照月劫by鲁庵(文笔美,可是戳中雷点)

第 1 章

作者有话要说:新文请留爪~~
  大雨滂沱,初春的天气仍有些迫人的寒意。
  
  江渔火赤着上身,靠在冰冷的石壁上闭着眼休息,左肩包裹的白布上隐隐有血色渗出。刚刚避过了对头的一轮追杀,好容易和小师弟江小飞寻了这半山的一处洞穴休息。
  
  对面,身形纤瘦的俊美少年正在火堆旁翻烤着衣服,他取了一根枯枝随意拨弄着燃着的木头,抬眼看了看师兄。江渔火因为失血乏累,脸色略微有些苍白,不远处明灭的火光将他麦色的肌肤映上珍珠般的色泽。
  
  江小飞悄悄爬了过去,舔了舔干涸的嘴唇,偎进了他的怀里:“渔火哥……”
  
  江渔火挪动下身子,伸臂揽住他,仍是闭着眼睛道:“小飞,趁这会儿多歇息,留些力气。这山洞虽然隐秘,也并非不会被发现。沈无心此次带着六大名捕倾巢而出,一路从江南直追到了这塞北琅山,倒似铁了心要捉到咱们,定要加倍小心。”
  
  少年嘟起了嘴,双手环抱住师兄的腰身,将脸颊贴在他胸口,合上双目,听着耳旁惑人的心跳声,很是满足:“渔火哥,这沈无心好狠,要不是你替我挡下这一剑,准没命了!”
  
  “他是官,咱们是贼,本就是死对头,各尽其职罢了。你内伤虽是不重,也尽量少用真力。” 江渔火用力地搂紧他,低声道,“这次好歹侥幸避过,以后不许再鲁莽行事。他们人多,何必白费力气,见着不妙就快些逃。咱们九华派逍遥游轻功天下无双,你偏要和他斗什么气!”
  
  “是,渔火哥,都是我连累了你。”埋首在怀中的少年将微红的脸颊在他□的胸口蹭了蹭,偷偷伸出舌尖舔上润泽的肌肤,不意外地听到头顶呼吸一顿,不觉露出得意之色。
  
  “别闹!你受了伤。”
  
  少年仰头望向微闭着眼的江渔火,媚眼横飞,红唇翕张,半晌没有得到回应,有些不悦,转过身子,两手攀上他的颈项,仰头吻住他的唇。
  
  江渔火也不推拒,任他亲吻舔舐,终是便被他撩拨得情动,一个翻身将他压在身下,在少年的惊呼中,哑声道:“火可是自己点起来的!”
  
  薄唇被大力吮咬,略显粗砺的手掌游走在少年纤细的身体上,一处处红痕在白皙的肌肤上显得暧昧而突兀,低低的呻吟很快从少年秾艳得几乎要滴出血的唇中溢出。
  
  “嗯……啊……”喷薄而出的惊喘让少年绷直的身体瞬间虚软下来。
  
  雨下得越发大了,雷声轰鸣,闪电劈空,林木间奔突的骏马,挥鞭拦阻的人影,轻啸招呼的同伴,都交织在这一场惊心动魄的春雨之中。
  
  洞内迷乱的呻吟、快意的嘶喊,掩盖了逐渐临近的危险。在山洞中缠绵的两人,所有的警觉都在两情相悦的欲火中沉沦,直到洞口处用以示警的枯枝被踏断……
  
  感觉到伏在身上的躯体蓦然僵直,江小飞半睁开眼,嘶哑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渴求:“渔火哥……”
  
  江渔火微微喘息着,宽肩窄腰的后背上布满晶亮的汗珠,使他麦色的肌肤显出诱人的色泽。他伸手遮住少年漂亮的眼睛,缓缓抬头。洞口处高大的蓝衣身影几乎遮住了外面透入的全部光亮,汹涌的杀气一波波逼了过来。来人的面目虽是隐在暗影之中,他仍是清楚地知道这个人——正是六省总捕沈无心!
  
  “渔火哥……”身下少年轻颤的呼唤被江渔火温柔的亲吻轻轻堵住。
  
  蓝衣人倏地顿住脚步,这贼人居然敢当着自己这个六省总捕头行苟且之事!手按上刀柄,积压的怒火自心底一点点翻涌而上,咬了咬牙,他强迫自己背转了身子。
  
  江渔火露出狡黠的笑容,这位大捕头号称端方君子,果然不虚。外面雨声虽大,却掩盖不住两人粗重的喘息声。停了片刻,他慢慢起身,扯过一旁的亵衣将少年遮上,赤着身子站起。
  
  “没想到沈大捕头还有这观看活春宫的嗜好,不过,渔火不介意表演给大人您看。”江渔火缓缓走近,丝毫没将眼前这人越来越阴沉的脸色看在眼里,笑嘻嘻地左右看看,“怎么,只有沈大人一人么?”
  
  “只我沈无心一人也能擒了你们!”沈大捕头语气不善,一回头见他仍是□着身子,喝道,“穿上衣衫!”
  
  “衣裳在那里。”江渔火耸肩,指了指沈无心身后的火堆,两件半干的衣衫搭在大石旁。
  
  沈无心朝江小飞抬了抬下巴:“你去拿!”
  
  江小飞看了看他,爬起来乖巧地过去取衣服。少年单薄的身体上布满青紫斑驳的痕迹,引人遐思。他取了自己的衣物慢慢穿上,又弯腰拾起另一套衣衫,忽然脚步移动,却是向洞外奔去。
  
  沈无心只紧紧盯着江渔火,毫不理会身后少年的行径。江渔火心头一紧,糟了,洞外有埋伏!他心内焦急,脸上却微笑着,慢慢走近,光裸的肌肤几乎要贴在了沈无心的身上:“沈捕头这样盯着人家,难不成看上渔火了么?”他嗓音甜腻,眼尾挑起,说不出的魅惑诱人。
  
  这人竟然毫不知耻!
  
  沈无心冷哼一声,急退两步,拔刀出鞘,闪电般点在对方咽喉。
  
  江渔火似是大吃一惊,垂目看了看眼前明晃晃的刀子,目含幽怨:“沈大人竟是这般无情无义么?”
  
  “随我走吧!”沈无心厌憎地转过头去,便要举步。
  
  就在这一瞬,江渔火突地屈指弹上刀身,在利刃震开的一刻,身子腾起,已从他身旁掠过。沈无心反应极快,左手成爪便抓上他□的肩头,却被他抖肩哧溜滑了出去,再看着他全身□光洁的身子,竟不知从何下手,就这么顿了一顿,江渔火已掠出洞去。
  
  江小飞正在大雨中与一名蓝衣捕快缠斗,若是平时他也不惧,可这会儿有些脱力,功力能使出的不过十之三四,一时被对方迫得手忙脚乱。
  
  江渔火自洞内奔出时便听到一声熟悉的马嘶,抬眼见到不远处两名捕快正狼狈地拉扯着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恍然明白,原来是自己的爱马‘乌云’引了他们前来。他精神大振,唿哨一声,大黑马甩了甩头,奋力挣脱束缚奔了过来。
  
  同一瞬,江小飞被对方一掌震倒。江渔火飞身上前,起脚将那人踢翻,伸臂揽起江小飞跳上马背抖缰奔了出去。
  
  沈无心出来正见到两人上马逃去,他手按刀柄,却没上前追击。
  
  “刀四他们呢?”
  
  三名捕快上前施礼,满脸愧意:“回大人,都在山下守着呢,这是一条要道,这飞天双盗逃不了!”
  
  这时,江渔火愉悦的呼叫穿透磅礴大雨滚滚而来:“沈大捕头,有缘再会啊!”
  
  沈无心嘴角微微抽动,刀削般的脸颊泛着青白,长眉挑起,遥遥望向密密雨幕中疾驰远去的模糊身影,一摆手:
  
  “追!”
  




第 2 章

  雨渐渐稀了,天际仿佛有了浅淡的亮色。
  
  方才这么一使力,江渔火左肩的伤处又裂开了,渗出的鲜血在雨水的冲淋下迅速淡去。江小飞抖开手中的衣衫要给他披上,却发现这件外袍已千疮百孔了。他靠向江渔火胸前,偷眼看了看他,有些瑟缩:“渔火哥,你不怪我吧?”
  
  两人的衣服这会儿又被淋得透了,紧紧粘在身上很不舒服,江渔火扯过碎裂的衣衫抛了出去,冷哼一声,板着脸不答。
  
  江小飞看他神色就知道没当真生自己的气,顿时开心起来,坐正了身子,伸手接过马缰。
  
  江渔火张开双臂舒展身体,懒懒道:“咱们不下山,过了这个山坳便折回山上,去天清教。南九华,北天清。这琅山天清教好大的名头,趁着今儿的买卖倒要见识见识。”他说着拍了拍一旁的行囊,“幸好东西都在马背上。”
  
  江小飞点头,过了片刻忍不住笑道:“渔火哥,方才险些被这大捕头捉了,咱们可是第一次这么狼狈呢!”
  
  “胜败兵家常事,不足为奇!倒是我飞天大盗衣衫褴褛,可以改入丐帮了!”江渔火捏了捏他小巧的鼻子,故意竖起眉毛道,“得了空再狠狠罚你!”
  
  “这又不怪我,是那个叫刀五的捕快砍的。”江小飞小声嘟哝着,眼睛不失警觉地四下扫视。琅山上已是天清教的地盘,两人虽是口中说笑,却都知一点马虎不得。
  
  又行了一阵,数丈外灌木丛中的枝叶突然无风自动,沙沙响过,江小飞伸手一按马颈,身子跃起,在半空中轻轻打了个旋儿,便落入树丛,两声暗哑的低呼之后,江小飞露出半个身子来:“渔火哥,是天清教的暗卡。”
  
  江渔火拉转马头过去,江小飞已扯下两名教众的蓑衣斗笠,剥下外衫递了过来:“凑合着穿吧。”
  
  换上外头的干衣,里衣终究是湿漉漉的,贴在身上极为不适,两人对视一眼,都无奈摇头。看着天清教在望,兄弟二人寻个僻静之处藏好马匹,稍作歇息。夜色渐深,雨不知什么时候停歇了,天空中无星无月,倒是个适合夜行的好天气。
  
  江小飞抖了抖身上的劲装,低笑道:“那位沈大捕头多半还在山下苦等呢,哪里能料到咱们飞天双盗去了天清教!”
  
  江渔火点头道:“走吧,多加小心。”两人口中含了辟毒丹,收拾停当,悄悄向雪峰飞掠而去。
  
  或许是地处北疆偏远之地,极少与江湖人物结怨,又依仗着极厉害的雾瘴,天清教总舵上守卫不多,让他们连过几道关卡,悄然摸了上去。教中重要人物的居处多在崖顶,金木水火土五苑是教中重地。江渔火看到前面院门上“水苑”二字,向江小飞打个手势,纵身跃过院墙,落地无声。
  
  轻轻推开房门,闪身而入,一股馨香扑面而来。江渔火忙屏息运气,未觉有异,才发现这间是女子的闺房。纱帐轻掩,隐约间玲珑的身影正在酣眠。借着火石的微光,视线四下一扫,看到妆台上一块黑黝黝的牌子。这牌子似铁非铁、似木非木,看起来极像是令牌之类的物事。
  
  这时,纱帐中的人忽地翻了个身。江渔火手一紧,将牌子握于掌心,闪身上前,指如利刃,唰啦划开帐幔,一柄小巧的银钩从袖中滑至指尖,点在了帐中女子的喉中,低喝道:“不许出声!”
  
  一旁的江小飞点起烛火,尽力用手遮着光亮,凑了过来。一双滴溜溜的眼珠黑亮亮的,正目不转睛地瞪着江渔火,从迷茫到惊惧再到愠怒:“你们是谁!要做什么!”
  
  见对方只是个年方及笄的小姑娘,江渔火迸指点了她穴道,收起银钩,放低声音道:“姑娘莫怕,咱们只是小贼而已。”他翻掌露出牌子问,“这是你们教中的令牌么?”
  
  这姑娘看了一眼,恨声道:“不错,这就是我的令牌,教中之人,见之如见教主。”
  
  “姑娘是谁?小小丫头这么大的口气!”江渔火一边问着随手将令牌收入囊中。
  
  “我是冷玉,天清教的圣女!”小姑娘傲然抬了抬下巴。
  
  江渔火点头:“冷玉,是了。”伸手在她颈中一捻,拉出一根金丝绳来,绳子的末端系着一个小小的白玉葫芦,触手生温。“得手了!”他取下玉葫芦抛了给江小飞,回头道,“姑娘放心,咱们只要这玉葫芦,不伤人性命。”
  
  冷玉紧抿着唇不出声了。
  
  “小飞,这小丫头生得倒似和你有些相像。”江渔火说着话,瞧着她粉嘟嘟的脸蛋因为气恼而泛起红晕,一时兴起,低头在她颊上一吻。
  
  “你!淫贼!”冷玉一惊,片刻之间已涨得满脸通红,“留下名来!本圣女要把你千刀万剐!”
  江渔火反手点住她的哑穴,哈哈笑道:“咱们便是飞天双盗,在下江渔火不才,等着姑娘前来。”
  
  江小飞撇着嘴恨恨道:“果然是淫贼!”
  
  江渔火一笑,探身过去在他唇上亲了一下:“好吧,我也来淫你一下!”顺手摸了把他飞红的脸蛋。
  
  这次盗取羊脂玉葫芦出奇的容易,二人脚步轻松,绕过几处机关,便向山下奔去。一路顺畅,下山时到了最后一道关卡处却露了行藏,陡然间箭如雨蝗,两人差点被穿成了刺猬,忙各自取出兵刃遮挡。江小飞一个不慎,腿上连中两箭,蹦跳着一边抽着气一边怒骂:“邪教!当真是邪教!对付我一个小贼,居然用上了连弩!”
  
  江渔火哭笑不得,将他负在身上,展开轻功飞奔而去,将拦截的众人远远抛在身后。到安全之处寻到乌云马,飞驰下了山。沈无心等人已不见踪影,大约是等得久了,以为他二人另觅捷径逃了去。
  
  到了山下的琅山镇,天已大亮,待进了客栈歇息,江小飞已脸色惨白,说不出话来。江渔火查看伤处,才发现原来是箭上有毒。幸好这不是见血封喉的毒药,才不至有性命之忧。江渔火耗费了不少内力,连续几日才帮他将毒性拔尽,又熬了草药慢慢调养。
  
  算算日子,快到了羊脂玉葫芦交货的期限,可江小飞却需卧床休息,事情颇为棘手,最后还是他再三保证不会出岔子,江渔火才决定先行回京。他先请大夫来看了诊,确认没什么大碍,放下了心,又悄悄给了小二一些银两,让他仍是按时熬好汤药,将三餐饭食一并送来房中,得了空便过来听候差遣。
  
  江渔火自以为诸事安排妥当,安心上路,可他万万不会想到,在这偏僻之地,竟会出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第 3 章

  江渔火走了三日,江小飞已能下地行走,整日在房中闷着,他也想出门透透气。这日吃过晚饭,拉开门刚叫了声“小二”,对面檐下立着的峻拔身影蓦然映入眼帘,一身黑衣,腰悬长剑,熟悉之极!
  
  他惊得猛然关上房门,后背用力抵了上去,心头怦怦跳动,只盼着天色昏暗,方才那人并没看到他。
  
  这时小二应声过来,大声叫着客官,连连敲门。
  
  是祸躲不过!江小飞定了定神,转过身子颤抖着手打开房门,目光到处,一颗心霎时沉了下去。俊眉朗目的黑衣身影静静地立在店小二身后,耐心等着他添了水提着茶壶出去,才慢慢踱进来,反手关上了门。
  
  “小师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你大师兄吧?”黑衣人在桌旁坐下,自顾倒了杯茶水慢慢饮着,瞥了他一眼,伸指点了点桌面,“过来说话。”
  
  江小飞向前蹭了蹭,勉强挤出一丝笑来:“大师兄……好久不见了。”
  
  “是啊,有两年了。”他轻轻叹息,过了好一会儿,问道,“江渔火呢?”
  
  “他……不在……”
  
  蓝花薄胎的茶杯顿在了桌上:“他去了哪里?”
  
  江小飞咬住下唇低头不答,忽的胸口大震,已着了一掌,身子被击得向后飞出,撞在了墙上,腿一软,跪伏于地,喷出一口鲜血。他一手抚胸撑起身子,抬头看去,心头微寒,颤声叫道:“大师兄!”
  
  黑衣人目光冰冷地看着他,面上没有丝毫表情。江小飞勉强扶着墙站起,又咳出一口血,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血渍,轻轻道:“大师兄,你下手……好重!”
  
  “背叛师门,人人得而诛之!”这人迫前一步,摊开手掌,沉声道,“羊脂玉葫芦呢?交给我,否则可别怪我不客气!”
  
  不客气?江小飞苦笑,方才这一掌,恐怕他的五脏六腑都已移了位。他手抚着胸腹,轻轻摇头:“渔火哥……已将羊脂玉葫芦送去京城,不在我这里。”
  
  黑衣人冷哼一声,又举起了手掌。
  
  “住手!”身后一人厉声喝止。
  
  江小飞抬头,看到渊渟岳峙般立在门口的这人,不禁心中哀叹,今日运气太糟,怎的又遇见了他!
  
  黑衣人缓缓转过身,眉尖一挑:“原来是沈大捕头,好,这贼人就交给你了。”话音未落,已腾起身子穿窗而去。
  
  沈无心慢慢踱了进来,望着他远去的方向摇头道:“‘一点红’独孤笙,生得一副好相貌,行事竟这般狠辣!”回身看了看眼前的少年,道,“跟着你们这位大师兄果然没错,飞天大盗,终于落于我手!江渔火呢?今日可不容你们再逃脱了。”
  
  江小飞此时面色灰败,摇摇欲坠,却不肯就范,他强自支撑着身体,解下腰间的银索抖开,狠狠道:“我与他分赃不均,已经分手了!”
  
  “分手?”沈无心微微哂笑,“有你在我手里,还怕他不送上门来么?”
  
  ☆ ☆ ☆
  
  江渔火离开琅山镇后,单人独骑赶往京城,不消十日已行了大半路程。这日午后觉得饥渴,便在路边的茶棚中休憩。他正低头品茗,突然,咚的一声,桌上丢下一柄带鞘的宝剑,一人重重地坐在了对面。
  
  瞥眼看去,这柄剑通体乌黑,色泽陈旧,只在剑柄处嵌着一点艳红,正是自己十多年看熟了的物事。江渔火慢慢抬起头,目光顺着面前的黑衣缓缓上移,望进了这人蕴着寒冰的深眸。
  
  静默片刻,江渔火忽然笑了,清秀的面上一时如春花绽放:“大师兄,不,应该叫你独孤笙了,许久不见,独孤兄别来无恙?”
  
  黑衣人微微别过脸,不去看他,眼中浮上了一层浅浅的雾气,拢住深不见底的乌瞳。
  
  记不清多少次,他这位自小疼爱的师弟一露出这样的笑颜,自己便毫无招架之力,举手投降,任他予取。那深埋心中的一点温情,如今已化作了心头的一根利刺,时日愈久,愈发不能碰触。
  
  “江渔火!你背弃师门,盗走师父的武功秘籍,过得可逍遥?”看他一身素衣,风尘仆仆,面色黝黑,身形瘦削,这两年在江湖上谋生存,怕是吃了不少苦吧。
  
  江渔火听出他语中的一丝酸涩,眸光暗了下来,却依旧浅笑着望向对方:“是啦,我还没多谢当年独孤兄放我和小飞离山的恩德呢。”
  
  独孤笙转回目光,逼视着他,深目星寒:“当年一念之差放你们离开,已令我悔了整整两年!”两年来的朝思暮念,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浓浓的恨意,“师父从小把你抚养成人,恩重如山,你是他最器重的弟子!”独孤笙微微冷笑,手掌握住了剑身,“可师父又如何能想到,就是他这个最疼爱的弟子,趁着他闭关之时,入室强取了《逍遥游》秘籍,令他走火入魔,从此不能行走!如若那日我知道你做了这等大逆不道之事,又如何会容你们离开!”
  
  江渔火默然,半晌低声道:“我……不知。”
  
  “你自然是不知的!你们走后,我入内请罪,才发现师父出了事。幸好救治及时,才不至于有性命之忧。”独孤笙原本英俊的眉眼有些扭曲,怒视着他道,“江渔火,你为什么要这样做?究竟为了什么?”
  
  他停了片刻,见江渔火低头不语,哑声道,“当真是鬼迷了心窍!你以为我九华山为何对叛教的逆徒不闻不问,任你逍遥?是师父千叮万嘱,让咱们不要怪你,还让我往后在江湖上多照应着你!”
  
  江渔火低头不语。独孤笙冷笑道:“师父不怪你们,我可要替师父讨回这个公道。前几日江小飞被我一掌打伤,如今恐怕已在六扇门沈无心的手里。”
  
  “你说什么?”江渔火手一抖,茶碗落在地上,跌了个粉碎,“独孤笙,你居然任由沈无心捉了小飞?他可是你小师弟!”
  
  “哈哈哈——”独孤笙仰天大笑,声音渐渐凄然,“江渔火啊江渔火,难道你们如今还认我这个师兄么?这是你们应受的惩罚!”
  
  “沈无心去了哪里?”
  
  独孤笙耸了耸肩,摊开手。江渔火霍地起身,手轻轻一抖,袖中银钩已滑入掌中。
  
  独孤笙坐着没动,只看着他手中的兵器冷冷道:“我今日没想和你动手,把羊脂玉葫芦交给我,你去救小飞吧。”
  
  “羊脂玉葫芦?独孤兄是想黑吃黑么?”江渔火怒极反笑,“真是对不住了,这玉葫芦不能给你,此物已归买主,我江渔火接的生意可没有不去交差的。”
  
  “这玉葫芦是师父要的。你不认我这个师兄,总不能不认师父。”
  
  江渔火面色发青,沉声道:“九华山与我再不相干!江上青既已将我们逐出门墙,我和江小飞也不用去尽这孝道了。动手吧!”说着,手中银钩挑起桌上的宝剑飞向独孤笙。
  
  独孤笙稳稳接住,垂目盯着手中的宝剑,唇角含着一丝苦笑,并没出手。
  
  江渔火银钩划出,却不容情。独孤笙只得闪身避让,以剑鞘挡开,眼见对方的攻击一浪高过一浪,不得不宝剑出鞘。两人剑来钩往,便如同门喂招一般,斗了百余个回合没分胜负。
  
  江渔火知道独孤笙手下留情,心下烦躁,看来不下重手是无法脱身了。他暗暗咬牙,默运玄功,右手银钩隔开宝剑,左掌迅捷无伦击出,拍在对方胸口,将他击得飞了出去。
  
  独孤笙在半空中喷出一口鲜血,跌在地上。他刚挣扎着半撑起身子,冰冷的银钩已扣在了颈间。
  “照月魔功!你……”独孤笙满脸惊骇,伸指点着江渔火,“你怎会学了这魔功?”
  

作者有话要说:请多批评~~(*^__^*)




第 4 章

  照月魔功是百十年前武林邪魔寒照月的独门功夫,正是他们九华山逍遥功的克星!照月宫是江湖上邪道之首,如今的宫主随风更是个人人闻之色变的魔头,他的功夫又怎会出现在江渔火身上?
  
  江渔火脸色微变,并不答他的话,收了银钩整理好衣袍,冷冷道:“独孤兄,你打了江小飞一掌,我便还你一掌,我江渔火向来恩怨分明。念得同门一场,今日便饶了你,往后咱们桥归桥,路归路,休要再与我们纠缠!”
  
  独孤笙气得大骂:“混账!你在哪里练的这邪功,将师父的教诲都忘了么?你可知道,这等魔功,吸人真力,练得越高,终有一日会反噬……”
  
  江渔火左手五指倏地锁住他咽喉,一字字道:“独孤笙,‘照月魔功’四字再也休提,否则,不要怪我不顾兄弟情义!”
  
  独孤笙闭上嘴,瞠目瞪视着他,眸子里尽是浓浓的痛惜,心口如被刀割。
  
  扼住他颈项的这只手,自他蹒跚学步起便一直被自己握在掌中,搁在心尖,他甘愿倾心守护它的主人,哪怕一生一世……他从没想过,他与他,会有正邪不两立的一天……
  
  江渔火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慢慢松开手,后退几步,忽地旋身跃上马背飞驰而去,疾驰的蹄声激起无数林间飞鸟,久久不息。
  
  一瞬间,如同全身被抽去了筋骨,独孤笙颓然仰倒,缓缓闭上双目。
  
  “大师兄……大师兄……”耳旁尽是那个任性狡黠的少年清脆的呼唤,他紧紧握住拳,一滴清泪自眼角滑下,无声地落在草叶上。
  
  江渔火一路策马狂奔,闯入了密林深处也不自觉,天渐渐暗了,转了一阵没找到路径,索性便在林中歇下。小小的火堆燃起,江渔火靠坐在树旁,取出干粮吃了,呆呆看着身周黑乎乎的林子,忽然间泪水盈眶。
  
  辛苦学艺、偷懒逃罚、同门嬉戏、叛师离山、江湖漂泊……多年来的点点滴滴一幕幕自脑海中倏忽掠过。
  
  他终究是有些愧对师父,愧对大师兄……
  
  依稀记得每年冬日,一入夜,向来体寒的自己喜欢依偎在师父怀里,听着他述说着江湖轶事、武林趣闻,大师兄便在一旁陪伴,听到精彩处,两两相望,会心而笑……正自沉迷其间,不知怎的,独孤笙突然举起利剑,狞笑着刺入他的心口,血光四溅!
  
  江渔火骇得全身一震,猛然睁开双目。火不知何时熄了,林中阴森幽暗,月儿透过树隙落下几处斑驳的影子,四下里静悄悄的,无声无息。
  
  原是南柯一梦!
  
  江渔火环顾四周,轻轻摇头,随意擦去额头的汗珠,长长呼出一口气。往日的亲情友爱,都早已如烟尘散去,是他自己放弃了这一切,怨不得旁人……他……不得不如此……
  
  天光大亮,江渔火寻到小路出了林子,他并未回琅山镇救江小飞,而是继续赶往京城。沈大捕头既是捉了江小飞,自然不会留在偏僻的琅山等着自己,多半是回转京城了。他也正要赶着回京交货,便在那里候着这位六省总捕就是。
  
  飞天双盗一向都是从多罗阁手中接的生意。
  
  “多罗阁”是本朝最大的商贾,在各地各个行当都有生意,财大势雄,出手豪阔,据说背后还有朝廷大员支持,行事很是嚣张。阁中替独行大盗拉生意销赃的暗部就在京城天子脚下,笔笔都是钱货两清,从不拖欠。
  
  到了京城,见过多罗阁暗部主事姬云,交了羊脂玉葫芦,收了银子,江渔火便时时注意候着消息。
  
  果然,正如自己所料,数日后,六省总捕沈无心回京了,可他身边却只有刀五和刀六两名捕快相随,另外四名捕快和江小飞却不知去向。江渔火悄悄查探,全无线索,不由暗暗担心。沈无心既未将江小飞送入大牢,又是将他困在哪里?
  
  ☆ ☆ ☆
  
  瑞福楼的早茶是京城里最出名的,这日早,沈大捕头照例坐在二楼靠窗的雅座吃着水晶蟹黄包,刀五和刀六在一边陪着。
  
  忽然,自屏风后转出一人,素衣长袍,白玉腰带,眉目如画。这人施施然来到桌前,毫不客气地坐下,嘻嘻笑道:“沈大人一路辛苦了,多日不见,不知大人可曾思念渔火?”
  
  刀五和刀六看见,立时跳将起来,拔刀出鞘,挡住他的退路。
  
  沈无心冷哼道:“不错,我时时想着怎么捉了你!”他的手刚握住刀身就被江渔火修长的手指轻轻按住:“大人莫急,容小人先说两句话再动手不迟。”
  
  沈无心看了看熙攘的大堂,朝两名下属摆了摆手,命他们先行坐下,转头看着江渔火道:“我已候你多日了。江渔火,这便随我去刑部衙门吧。”
  
  江渔火面色不变,自取了碗筷,吃着盘中小食,优雅从容,一边啧啧赞道:“味道好极!不愧京中名点!”
  
  “只怕这是你最后一餐美味了。”沈无心冷冷道,“不知牢里的饭食可合你的口味。”他追捕双盗两载有余,今日倒是第一次这样近地看清这人的面目。弯眉凤目,直鼻薄唇,肤色亮泽。哼!白生了俊俏风流的臭皮囊,却偏要去做了贼人!
  
  沈无心在这里暗自腹诽,却见江渔火举着筷子在眼前空了大半的盘子上绕了个圈儿,幽幽道:“牢里的饭……大人可真是怜香惜玉!不过,沈大人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前途无量,要渔火再给您锦上添花也未尝不可……”他放下筷子,慢慢将手探入怀中摸出一物来随手把玩着。座中三人看得清楚,他细长的指尖拈着的赫然是一颗鹅蛋大小的霹雳弹。
  
  江渔火瞧着三人震惊的神色,微笑道:“江南霹雳堂的货色。此处人多,大人若是不怕伤及无辜,小人自然没意见。”他眨了眨眼睛,偏头看着沈无心道,“大人应当知道,以江渔火的轻身功夫,要想全身而退,并非难事……”
  
  沈无心脸色铁青,紧抿着唇不做声。
  
  江渔火叹了口气,低声道:“我要见江小飞。”
  
  沈无心左手紧紧握住刀身,半晌阴沉着脸道:“好!今晚酉时,京郊紫竹林!你既是自己想来送死,我就成全你!”说完,推开茶盏起身便走,刀五和刀六面面相觑,忙跟了上去。
  
  原来是在紫竹林!
  
  江渔火怔了一会儿,才想起沈无心三人并未付账,他伸出筷子戳了戳桌上的空盘子空碗恨恨道:“堂堂大捕头也吃白食么?”他转头大声叫道,“小二!照沈大人的份给爷上包子!”
  

作者有话要说:新文新文,不要吝啬乃们的爱心哦~~




第 5 章

  将一笼包子扫尽,江渔火朝桌上扔了二十文钱,便要离开。刚到楼梯口,迎面上来一行人,当先五短身材、神色傲然的锦衣人正是多罗阁暗部主事姬云。
  
  江渔火不愿节外生枝,低头避在一旁。不料姬云眼尖,先看见了他,过来一把捉住他手臂笑道:“正要寻你,没料到你竟在此处。”拉着他进了包间坐下,姬云的属下都守在门外,宽大的客房内只有他两人,不一刻桌上摆满了各色早点,姬云又吩咐专为江渔火沏了一壶极品铁观音。
  
  江渔火连忙道谢:“姬管事慢用,我已经吃过了。不知姬管事寻渔火有何吩咐?”
  
  “江兄弟客气了。”姬云清了清嗓子,压低了声音道,“我多罗阁昨日接了桩买卖,对方指名要兄弟亲自出马。”
  
  江渔火微微欠身道:“真是对不住。姬管事一向照顾渔火兄弟,不过我上次也给您说了,咱们暂时收山,不接生意了。”
  
  姬云似没听到他的话,笑了笑,接着道:“委托之人要取宫里的一件物事,赏银丰厚,是平日里的三倍!”
  
  江渔火仍是摇头道:“姬管事见谅,这生意我不能接。”眼看着窗外日头高起,他心下着急,起身道:“姬管事,在下身有要事,改日再谈。”再顾不得是否会得罪了他,抱拳一礼,便奔下楼去。
  
  姬云也不拦阻,凭窗向下看去,见他跳上乌云马飞一般去了,面色渐渐转冷,一抹了然的笑意凝在了嘴角。
  
  ☆ ☆ ☆
  
  城郊紫竹林一向静谧,林子深处有一片空地,散建着几间竹屋,屋内陈设简单雅致,一看便知是清修之处。
  
  沈无心进了林子便听到一间竹屋内传来吵嚷之声,迈步进去,刀四正拉扯着江小飞:“你乖乖跟咱们去等江渔火,少吃些苦头!”
  
  江小飞听他的意思,要用自己去胁迫江渔火,哪里肯应,见沈无心进来,一边挣扎着踢打一边大骂。
  
  沈无心皱眉道:“绑了他,扛出去!”
  
  话音未落,忽听窗外有人轻轻击了击掌,曼声道:“几个大男人,欺负个小孩子。啧!”
  
  沈无心迅即转身,冷声道:“六省总捕在此办案,不相干的人请让开!” 他左手慢慢掀开衣襟,露出腰间的银色腰牌。
  
  外头击掌那人缓步走入房中,看起来年纪不大,相貌俊雅,肤色白皙,头发用银冠束起,一身蓝缎衣衫,在简朴的屋内更显尊贵。
  
  沈无心看得清楚,大吃一惊:“你!侯……”
  
  蓝衫公子摆手截住他的话道:“这人我会处置,沈大捕头请便吧。”说着便向江小飞走过去。
  
  江小飞突然见到有人来救自己,被他温柔的目光看过来,心头砰然一动,忽地有些赧然,他本就伤势未愈,看着他柔滑的手指握住了自己的手掌,腿脚一软,下一刻便倒在了那风神俊朗的年轻男子怀里。这蓝衫公子也不多话,弯腰抱起他,转身便走。
  
  沈无心忙闪身拦住:“侯……公子,这人是重犯,沈某已追踪两年。”
  
  这位公子笑了笑,从怀中取出一个金闪闪的牌子,朝他一展。沈无心立时噤口,可他辛苦了这许多日子,好容易捉到一盗,被这人凭空劫了去,心里实在不甘,却又无法违逆这金牌的主人,只得眼睁睁看着江小飞被他带走。
  
  江渔火只怕晚了时辰,打马如飞到了沉香寺,寻着小径,策马闯入紫竹林。竹林内深幽难辨,也不知沈无心身在何处。好容易看到竹屋,他勒马停步,四下看了看。
  
  “你还当真敢来。”沈无心自屋中踱了出来,左手按在刀柄之上,神色凝然,身后跟着六大名捕。
  
  江渔火跳下马,随手甩脱缰绳,眼角弯起,现出笑意:“沈大人真是信人!我师弟呢?”
  
  沈无心却不答话,一摆手,六名捕快各持利刃将他围了起来。江渔火的目光一个个扫过这几人,最后在沈无心面上停下:“沈大人懂不懂规矩,我总是要先见着我师弟才好谈生意。”
  
  “江小飞么?对不住,一炷香前他被人带走了。”
  
  “是谁?”江渔火扬起眉,这京城之中还会有人来救江小飞?
  
  沈无心歉然道:“恕我不便相告。”那位公子爷一向喜欢隐藏了身份在江湖上行走,何况他今日手里还持有金牌。
  
  江渔火脸色一变,冷笑道:“好啊,沈无心,你手里没人还敢赚我前来?没想到你也是个卑鄙小人!”
  
  到手的人被劫走,沈无心本就不痛快,被他这一骂,颇有些难堪,沉下脸道:“江小飞确是刚刚被人带走,信不信由你。不过你江渔火既是站在我面前,沈某便绝没有放过你的道理,今日仍是要捉了你归案。”说着话轻轻挥手,圆月弯刀出鞘,带着寒光直劈下来,一旁的六人也围攻而上。
  
  江渔火大怒,一边闪躲招架一边喝道:“沈大捕头还想以多为胜么?”他和沈无心单打独斗自是不惧,可再加上六大名捕,自己便全然不是对手了。
  
  眼看着渐渐被困住手脚,轻身功夫已施展不开,江渔火心下一横,默运玄功,右手银钩斜斜划了个圈,逼退身侧众人,左手自腋底穿出,拍向阵眼中的两人。不料掌风刚刚及体,面前的两名捕快已顺着他的掌势倒地,旁人并未发觉,江渔火却是看得清清楚楚,这两人是被人以飞花摘叶的功夫封了穴道。
  
  就在众人愣神的功夫,沈无心大步走近,怒道:“你这是什么阴邪功夫!”
  
  江渔火再不迟疑,弯腰扯起歪倒的刀五挡在自己面前,银钩轻挥,架在他颈上:“江小飞在哪里?”这时,一片竹叶失了劲力,自刀五胸口轻轻飘落。
  
  沈无心止步喝道:“江渔火,挟持公差,可是死罪!快放开刀五!”
  
  江渔火哈哈笑道:“多谢大人关心,江渔火早就罪犯凌迟了,也不怕再加上这一刀!刀五,在琅山上你毁了我一件袍子,今儿爷我要讨回来。”指上稍一使力,银钩已割破了肌肤,一缕鲜血顺着脖颈淌了下来。
  
  刀五脸色发白,颤声叫道:“大人!”
  
  沈无心黑着脸,额上青筋微露,咬牙道:“永乐侯府。”
  
  “永乐侯府?是永乐侯鸾翼带走的小飞?”江渔火虽是将信将疑,见他毫不犹豫地点头确认,便也信了七分,略一沉吟,大声道:“既是如此,江渔火便先告辞了,沈大人止步,不用远送!”
  
  说着话蓦然将刀五掷出,袖中突地飞出一条银丝飞索,在数丈外的一株手臂粗的紫竹枝头轻轻一勾,竹枝迅即弹起,他的身体便借着这股柔韧的劲道破空飞出,足尖在林梢点了几点,人已在数十丈外。
  
  沈无心忙上前接住刀五,解开穴道,没见有其他伤处,放下了心,再起身已追之不及。远远看去,江渔火纤瘦的身躯凌空飞行,如凭虚御空,月光下素白的长袍被疾风掠起,猎猎舞动,恍如飞仙。
  
  他从未见过江渔火使出这等精妙绝伦的轻身功夫,呆了一呆,不觉暗赞,果不愧是名动天下的飞天大盗!这时,只听得远远一声唿哨,几人未及明白过来,乌云马已引颈长嘶,甩开蹄子风驰电掣般奔了出去。
  
  沈无心一跺脚,心道此人奸猾狡诈,下次遇上必得时时小心。
  
  江渔火纵马狂奔,很快便离开了紫竹林,见后面无人追赶,便放缓了马缰徐徐前行。永乐侯……此人与自己兄弟全无瓜葛,带走小飞又是何意?
  
  正寻思着,抬眼见十数丈外的官道旁停着一辆宽大华丽的马车,一盏精致的风灯挑在车厢旁,四周立着十多名少年男女,个个娇艳俊美,不知是哪家王公贵族出行。
  
  这时,一位面貌冷峻的少年自车上下来,跃到江渔火马前张手拦住:“我家主上请少侠上车一叙。”
  
  江渔火并不搭理他,提马绕过一旁继续前行,没走两步,这人又旋身拦在他马前:“这位少侠请上车。”
  
  这下江渔火恼了,一鞭抽了过去,喝道:“滚开!老子没空!”趁着少年闪身避开,乌云马已自他身旁奔过。
  
  忽然,一道细若游丝的声音钻入耳廓:“渔火,上车。”
  
  江渔火一惊,勒马回首,看向马车方向,只见两根玉白的手指挑起帘子一角,露出半截锦袍的下摆。霎时间,他身体僵住,双手紧紧握住了缰绳,几乎要打马逃走,犹豫片刻,终于翻身下马,慢慢走了过去,手刚触到车帘,车内的人一声轻笑,长指搭住他的手腕已将他扯了进去。
  




第 6 章

  江渔火未及挣扎便跌入了锦衣人温暖的怀里,唇被轻轻吻住。极富技巧的吻充满了挑逗和刻意的讨好,他僵直的身子慢慢软了下来,虚虚地倚在那人肩头。
  
  “宫主!您怎么会在这里?”望着眼前秾艳俊美的容颜,江渔火已知方才以飞花摘叶相助自己的便是他,照月宫主随风。
  
  “好些日子不见你了,我出来瞧瞧。”随风又亲了亲他红润的唇,手掌顺着他后背挺直的腰线向下滑去。江渔火后脊一僵,扭着身子便要躲开,却被坚硬的手臂牢牢扣住。灵巧的长指解开腰间玉带,扯下衣衫,顺势将他的双腕在身后系牢。
  
  “宫主!别……”江渔火微颤的声音中含着些许的肯求。
  
  男人捏了捏他胸前的两处凸起,微笑道:“怎么?不愿意么?”
  
  江渔火咬住唇,不再出声。亵裤被褪下,微凉的气息瞬间包裹着他的□,身子不由自主地抖了抖,忙闭上眼睛,将脸扭向一旁。
  
  车厢外摇曳的灯光依稀透帘而入,随风轻笑着含住他小巧的耳垂□,感觉到他半边脸颊都火烫起来,突然张口咬下。
  
  “啊——”一声惊呼刚出口,江渔火忙紧紧闭上嘴巴。车外寂静无声,咫尺之地都是伺候的宫人,让旁人听见可就没皮没脸了。
  
  火热的吮吻在胸腹间徘徊辗转,男人的进入温柔体贴,一边小心观察着他的神色,稍有不适便放缓了速度亲吻爱抚。江渔火呼吸渐渐粗重,胸腹的肌肤都泛着浅淡的粉色,身体微微颤抖着,却坚持咬紧了唇一声不吭。
  
  随风眼眸中笑意渐深,越发刻意顶弄,江渔火终于再也抵受不住这滔天的快感,猛然向后昂起了颈项,自喉间溢出一声战栗的呻吟,带着近乎哀求的哭音。
  
  “还不愿随我去么?”男人的嗓音微微有些暗哑。
  
  江渔火尚未自方才的激情中抽离,双眼迷蒙,望了他一会儿,扬起尖削的下巴:“多谢宫主!渔火兄弟虽背离师门,却也不需托庇于照月宫。宫主请回吧。”
  
  随风将他抱在膝上,取过丝巾轻轻拭净他身上的汗液,帮他穿起亵衣,看他虚软地缩在自己怀里,全没了平日里的任性无赖,不禁微微一笑,低头吻了吻他汗湿的鬓发,声音中含着宠溺无奈:“嗯,还是这么倔强。也罢,你既是不喜,便在外面玩玩也好。”
  
  江渔火闭口不言,正盘算着如何去永乐侯府讨人,手腕一紧,被他捏住了脉门。一股极细的真气自腕间侵入,缓缓行遍他的奇经八脉各处经络。
  
  “进境缓慢啊,莫不是这些日子俗务繁多,顾不得修炼照月功?”
  
  江渔火在他目光逼视下垂下了头,低声道:“宫主,对不住。”
  
  随风原本柔和的目光忽的凌厉起来,长指勾住他的下巴抬起,凛然道:“渔火,还记得五年前你求我传你照月功时允下的话么?”
  
  江渔火闭上眼睛,紧紧抿着唇,感觉到下颚越来越浓烈的疼痛,终于开口道:“是,终身遵宫主为师,不得……违逆……”
  
  扣住下巴的手指慢慢松开,痛意顿减,腰身却被揽住,温热的呼吸在耳旁轻拂:“渔火,或许,这几年是我太过纵容你了……”柔滑的手指轻轻抚过脸颊,最后停在他淡色的唇上,男子的声音低沉温柔,“清减了许多,以后,还是跟在我身边吧。”
  
  “不!”江渔火猛然睁目,伸手便要推开他。
  
  随风脸色一沉,捉住他手臂反扭在身后,圈住他腰身的臂膀蓦然使力,将他纤薄的身子紧紧按在自己胸前,湛然的双眸带着一丝隐约的危险,声音冰冷:“怎么?有出息了,不愿听我吩咐了?”
  
  江渔火痛地轻哼一声,额上起了一层薄汗,他昂起头咬牙道:“渔火不敢!宫主若有差遣,江渔火必会赴汤蹈火。只求宫主允我与师弟继续闯荡江湖,至于照月功……渔火……任凭宫主责罚。”
  
  随风放松力道,轻轻摇了摇头:“你是嫌弃照月神功么?是正是邪,又由谁评说?照月功练至第九层,便是天下无敌了。谁敢说这不是武林中的至尊武学!”
  
  他的眸光渐渐柔和,低声叹道:“渔火,你天资绝佳,悟性又高,再加上是纯阴之体,习练照月功乃是天赐之缘!即便你这些日子并未刻意修炼,可这功夫却能随着你血脉流转,无止无休,永不停歇,虽然进境迟缓,也足以让你更上层楼。”
  
  说到这里,眼看着面前清秀的脸庞慢慢僵住,他轻轻一笑,“因此,不出一月,你的照月功便要升至第六层了,到时若是没有我助你双修……你这些年的功力尽数反噬,便是命在顷刻。”
  
  江渔火放松神智,果然渐渐体察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真气在四肢百骸间缓缓流转,心中惊悚更甚:“宫主,当真……不能停止?”
  
  “是。”随风颔首,凝视他片刻,忽然伸手掀起帘子,唤道:“一戈。”
  
  灯光蓦然间倾泻而入,江渔火顿觉难堪,忙自他怀中挣扎出来,避到一旁,理好衣衫,偏过头恨恨瞪他一眼,惹得随风哈哈大笑。
  
  这时,方才拦阻江渔火的冷面少年躬身立在帘外:“宫主。”
  
  随风微笑招手,指了指江渔火:“过来见过你们少宫主。”
  
  此言一出,车厢外肃立的宫人俱都惊疑万分。照月宫主随风喜爱的少年不在少数,可即便是他最宠溺的外堂主事风一戈和内堂主事风允,也没得到这少宫主之名,不知车中这一步登天的少年又是什么来头。
  
  “我不要!”江渔火脱口拒绝,被随风带着警告的目光一扫,不敢再说,愤然别过头去。
  
  冷面少年目光复杂地看了看他,垂下眼睫,单膝跪地:“外堂主事风一戈见过少宫主。”
  
  江渔火只得躬身还礼,见这少年细眉长目,生得颇为俊俏,多半又是随风的男宠,心中更是不快,冷冷道:“我还要去救小飞,这就告辞了。”
  
  他跃下马车,招来乌云,打马而去,身后传来随风含着笑意的声音:“我在紫竹林候着你。”
  
  江渔火悄悄进了城,寻到永乐侯府,沿着围墙绕了个圈,选了后院一处花园的外墙入内,小心避开巡夜的守卫,向着灯光闪烁乐声悠扬之处潜去。
  
  离得近了,嗡嗡郁郁的琴声伴着少年的轻歌吟唱,在寂暗的夜中荡漾着柔暖的风情。他还从未听过小师弟这般欢愉深情的歌声,立在院中,不觉有些呆了。
  
  突然,琴声和歌声同时止住,四下里灯光大亮,房门洞开,江小飞出现在门口,看清院中之人,欢呼一声,飞一般扑进了江渔火的怀里。
  
  “渔火哥,你果然来了!”
  
  “是,我来了。”江渔火轻轻拍着怀中少年的后背,目光越过他的发际,看向缓步走出的华服青年。
  
  “侯爷?”
  
  面容俊雅的年轻侯爷微微颔首道:“久仰江少侠大名,今日真是有幸。”
  
  “不敢。”江渔火轻轻推开小师弟,躬身道,“小人擅入侯爷府邸,还请恕罪。”
  




第 7 章

  三人进了屋,江小飞坐在师兄身侧,拉住他的手道:“渔火哥,鸾公子方才说你今晚要来,我还不信呢!”
  
  江渔火抬眼看过去,鸾翼微微一笑,两人四目相对,都已心中了然。
  
  这时,有下人来将鸾翼请了出去。江渔火详细询问了鸾翼相救的经过,心中已然明白了几分,这位侯爷绝不会无缘无故出手救一位六省通缉的要犯,必是有什么事情要自己出手。他并不说破,只上下打量小师弟笑道:“小飞什么时候学会了弹琴唱曲?往后也日日弹给哥哥我听吧!”
  
  江小飞脸颊飞红,讷讷道:“不是我弹琴,是他……是鸾公子弹琴给我听……我方才只是胡乱唱了几句。”
  
  江渔火噗嗤笑了,试了试小师弟的脉象,伸臂用力抱了抱他,道:“不错,内伤都好了。这些日子,我担心得紧,万幸你没事。”
  
  不一会儿鸾翼进来,身后跟着几名提了食盒的侍女,将一碟碟的点心摆在了桌上,请两人食用。
  江渔火也不客气,取了碟中糕点放入口中,赞道:“好!侯爷家的厨子果然非外面酒楼的可比。”
  
  鸾翼笑道:“这几种甜点都是小飞最爱吃的,每晚都要用上一些,否则可睡不着呢!”
  
  江渔火看了看羞红了脸的小师弟,抱拳道:“大恩不言谢,侯爷若是有什么需渔火出手相助的,尽管开口。”
  
  鸾翼微微眯起眼睛,勾了唇角,道:“江少侠客气了,那就请随我去书房详谈。”
  
  半个多时辰后,两人携手而出,春风满面。江小飞极为好奇,却没人愿意向他透露丝毫消息。
  
  江渔火这晚便在永乐侯府歇下了,鸾翼给他另外安排了房间,江小飞趁人不备,悄悄钻进他房中,爬上床偎了过来。
  
  “师兄,鸾公子与你谈的什么?”
  
  江渔火不答,拉开被子将两人裹住。江小飞打了个哈欠,将脸颊贴上他的肩头,含糊道:“鸾公子身份尊贵,却每日里亲自为我疗伤。师兄,我很感激他……”
  
  “你放心,我会还他这个情份!”江渔火淡淡道,“我又接了个生意,明晚要去宫里一趟。”
  
  怀中的少年好一阵儿没答言,低头看去,只见他闭目靠在自己胸前,呼吸平和,竟是睡了。江渔火凝视他片刻,却是毫无倦意,想着方才与鸾翼在书房中的密谈,隐隐总有些心神不宁,他悄悄起身,拉开房门到了院中。
  
  仰头看向黑沉沉的夜空,半圆的月在云中穿行,时隐时现,树木花草都被黑夜笼住,隐约的树影在衣角晃动,心中愈发抑郁起来。
  
  方才进了书房,这位年轻的侯爷并没和他客套,直接提出让他明晚入宫取一件物事——虎符!
  
  江渔火的震惊自然不小,当今皇帝病重,太子羸弱,倒是这永乐侯鸾翼聪明睿智,行事得体,最得圣宠。可在这种时候要盗取虎符,莫不是要夺位么?
  
  这样的念头在脑中一转,他忽然暗自哂笑,朝堂之事又于已何干,再重要的东西也比不过小飞的性命,他毫不犹豫答应下来。
  
  正思忖间,忽听院外有衣袂响动,江渔火屏息凝神,细细辨别,有两名护卫自院门外经过,依稀有人提到“沈大人”三个字。他心中一动,忙纵身跃出,避开府里的护卫,悄悄蹑在了后面。
  
  这两人穿过花园,进了一处偏僻的小院子,正房内迎出一个人来,问道:“侯爷怎么说?”
  
  “不留活口!”三人摇头叹气说着话进了屋。
  
  江渔火离得远,看不清这几人的相貌,听着声音很有些耳熟,便飞出银索,借力跃上房顶,单脚倒勾,向内看去,不由大吃一惊。
  
  正座椅中被牢牢缚住的正是那位英武磊落的六省总捕沈无心,一旁的三名持刀护卫却是六大名捕中的三位捕快,他们合计一阵,互相推诿,最后刀四被推搡着上前。
  
  刀四无奈,拔出腰刀对沈无心道:“沈大人,真对不住,侯爷今儿说要你的命,咱们也不敢违逆。您到了下面不要找咱们几个!”说着话刀光闪动,便向他头颈砍去。
  
  江渔火在他举刀的刹那身子已然飞出,咚地破窗而入,欺身探臂,夺了刀四手中钢刀,反手架在他颈中,右手银钩闪电般划过另两人的咽喉,怒喝道:“忘恩负义的东西!这是你家大人,如何下得去手!”
  
  刀四被利刃架在脖子上,颤抖着声音道:“是……是侯爷的吩咐,小人不敢……”话没说完,颈中血箭喷出,瞬间没了气息。
  
  这下变故陡生,沈无心的视线自地上的三具尸首慢慢移到江渔火的脸上,瞠目结舌,半晌说不出话来。
  
  沈无心今夜为自己相处多年的下属兼兄弟所叛,失手被擒,却仍是不愿屈膝折腰,原本以为必死无疑,待看清下手狠辣解了自己危难的竟是江渔火时,不觉骇然。
  
  他追捕飞天双盗两载有余,数次血刃相见,若说这江洋大盗是来救自己的,却是说什么都不会相信的。
  
  江渔火瞧着他惊疑的神情,微微一笑,将银钩凑到唇边,轻轻吹去血丝,懒懒问道:“不知沈大人是因何得罪了侯爷?”
  
  沈无心闭口不言。忽然,沁凉的银钩在他头脸肌肤上轻轻画着圈儿,冰冷的杀气透过肌肤直沁入骨。
  
  “沈大人,今日终于有机会杀了您,真让我兴奋!”江渔火俯近身,手掌在他肌肉结实的后脊背缓缓滑过,啧啧道,“不过么……您于浩瀚江湖之上伴着我也有两年了……渔火还真是有些舍不得呢……大人纵然无情,渔火却不能无义……”
  
  沈无心被他摸得浑身发毛,一阵恶寒,只得开口道:“皇上钦点我去做太子的侍卫首领,永乐侯得了消息,便来邀我与他合作,我……”
  
  江渔火噗嗤笑了,心道这人如此尽忠职守,自然是光明正大拒绝了,说不定还要去皇帝面前弹劾,这位侯爷此时不杀人灭口还等什么?
  
  沈无心见他嗤笑,顿时住了口,脸上变色:“永乐侯结党营私,草菅人命,欲行不轨,我会上报刑部李大人……”
  
  江渔火打断他的话,低低笑道:“请问沈大人,您有证据么?”别说只这点小事,明儿自己还要为这位侯爷盗取虎符呢,看样子,怕是真的只有一个“反”字了。
  
  这时,远处有脚步声过来,江渔火手脚奇快,银钩滑出,断了沈无心身上的绳索,迸指解开穴道,一把扯起他向外推去,低喝一声:“快走!”
  
  沈无心一呆,身形闪动,向外奔出,忽的在门口停下,回身抱拳道:“多谢你相救之恩!不过,江渔火,你今日又杀了三名官差,沈某公事公办,下次仍是不会放过你!”
  
  “呸呸呸!”江渔火飘身上了房梁,看着他迅即没入黑暗的背影,大叹晦气,不明白自己方才为何一时心软,就放了这位阴魂不散的六省总捕头。
  
  进来的守卫看到尸体大声呼救,接着不远处也传来示警之声,看来沈无心已被人发现了。趁着四下喧嚷起来,江渔火悄悄离开后花园,尽力避开各处的守卫,加快速度,向自己的居处奔去。到了近前,心下暗惊,小小的院落内外已是灯火通明。看来,自己的行踪已为人所知。他索性现出身形,在惊惧的众护卫跟随下进了院子。
  
  鸾翼黑着脸站在院中,一旁立着手足无措的小师弟。
  
  江小飞一看到江渔火便飞扑过来,握住他的手臂急声问道:“渔火哥,你去了哪里?”
  




第 8 章

  江渔火轻轻推开他,走到脸色阴沉的鸾翼身前,躬身道:“侯爷恕罪,方才小人发现了夜行人,便追了出去,一路追到后花园,不见了踪影,便回来了,不知侯爷可捉住了贼人?”
  
  鸾翼冷冷地盯着他好一会儿,哼了一声,一甩袖子走了。江渔火望着他恚怒的背影,松了口气,知道他并非信了自己的话,不过是还要有求于己,暂且忍下罢了。
  
  第二日用过晚饭,收拾停当,江渔火便要出发,鸾翼也不多言,亲自送出府门。兄弟二人同乘一骑,江渔火在前执辔,行得远了,江小飞仍是频频回头,见着琉璃灯模糊的光影下长身玉立的倜傥身影,轻轻叹了口气。
  
  江渔火回头睨着他道:“怎么?看上人家侯爷了?不如我这就把你送了给他,省得哥哥我成日替你操心!”
  
  江小飞搂紧他腰腹,下巴抵住他后颈,呵呵笑道:“是啊,人家比你英俊,比你有才,比你有钱,比你有权势呢。”
  
  江渔火被他呵出的气息搔得后颈微痒,嗤地一笑,抖缰催马,乌云宝马脚力强劲,眨眼去得远了。
  
  兄弟二人趁着侍卫换班,溜进了皇宫。宫内戒备森严,巡逻的侍卫来回穿梭,几无漏隙。所幸九华派逍遥游轻功绝技天下无双,两人在飞檐上纵跃奔行,按着鸾翼所给的皇宫地图,很快便见到了灯火通明的御书房。殿门大开,殿外侍卫巡查较其他地方森严许多,却是鸦雀无声。
  
  江小飞刚要探身,被江渔火一把拉住,按入假山石中。只见殿内出来一人,腰脊挺直、身形魁伟,顺着廊间行走,很快便没入灯火寥落的小径之中,正是六省总捕沈无心。
  
  这么快便直达圣听了?江渔火弯起嘴角,无声地笑了。
  
  两人慢慢潜近,伏在檐角,探首看去,只见殿内龙椅中斜靠着一人,身着蟒袍,颌下短须,手中握着奏折,苍白的脸上尽是怒容。身旁的侍卫轻轻抚着他的后背,道:“皇上息怒,朝事虽多,自有各位大人操劳。”
  
  皇帝叹息道:“人人都只知明哲保身,满朝之中又有几人真正是一心为国的忠义之臣。嗯,你举荐的那位沈捕头很好,跟着太子,朕放心。”他沉吟着伸手抚了抚案角的小小锦盒,叹道,“这虎符,不是谁都能给的……如今永乐侯掌管禁军,已是不妥……翼儿的心思,朕知道……”话刚说完,忽然带来一阵剧烈的咳嗽,手一抖,锦盒跌在了地上。
  
  这侍卫哪里顾得捡拾,朝殿外喝道:“传御医!”这时,内侍带着太医奔了进来,帮他一道将皇帝扶到了内间的榻上。
  
  眼见此刻殿中无人,江渔火翻身跃下,扑进殿内,一手抄起地下的锦盒投入囊中,旋身出了殿门,跃上屋脊,冲江小飞招了招手,脚下不停,飞奔而去。
  
  只这片刻,外面侍卫已经发现,“捉刺客!”一呼百应,各处的灯火便都点了起来,有些侍卫已上前拦截,武功都是不弱,江小飞被紧紧缠住,一时没能走脱。眼见聚集的侍卫越来越多,江渔火大急,只得奔了回来,奋力击退身旁的侍卫,帮他解了围。银索飞出,带着两人轻飘飘掠过,已远远避过众侍卫。
  
  看着快到宫墙,突然间一阵弓弦响过,箭如飞蝗扑面,两人都措手不及。江渔火银钩飞舞,奋力将来箭一一击落,江小飞却是手忙脚乱惊呼连连,几枚利箭险险擦着他面颊飞过。又一轮弩箭飞来,江小飞眼看着再难避过,江渔火忙纵身过去,银钩画了个圈,封住后路,伸左臂揽住江小飞的腰身,借着银索力道飞掠,不消片刻已出了宫城。
  
  两人奔行一阵,甩开了追击的侍卫,在一处巷中停下。江渔火刚说了句“好,可歇息片刻”,身子已经软倒。
  
  江小飞骤失依靠,回身看到趴伏在地的江渔火浑身浴血,后心、肩头颤悠悠插着两支利箭,不禁骇得呆了,急声叫着:“江渔火!渔火哥!你醒醒!”
  
  好半晌,江渔火微微睁开双目,低声道:“你……走……”江小飞决然摇头。
  
  江渔火知道他不会弃了自己逃命,只得勉力说道:“出城……”远处影影绰绰的灯火慢慢移了过来,江小飞一咬牙,削段箭尾,将他负在背后,寻到无人看守的城墙,借着银索攀下城去。
  
  城南五里处有个荒废的土地庙,江小飞将昏迷不醒的江渔火安置在香案后的柴草上。伤处依旧有鲜血慢慢渗出,后心这箭伤着实不轻,也不知是否伤了心脉。江小飞颤抖着手将两支箭拔了出来,止血上了药,江渔火已沉沉睡去。
  
  这样折腾了半宿,天也蒙蒙亮了。
  
  江小飞一向事事听从师兄安排,可他这会儿受了重伤,江小飞心慌意乱,不知如何是好。他怔怔地在江渔火身边坐下,双手抱膝,将头深深地埋在膝间。
  
  “小飞……”身边响起微弱的声音。
  
  “你,醒啦。”江小飞抬起头,目光迷茫,忽然发现江渔火面色赤红,眼神昏暗,忙伸手触了触他额角,惊得缩了回来。
  
  “师兄,你发热了,头好烫!”
  
  江渔火微微扯开唇角道:“小飞,我好不了啦。你自己去吧,去余杭城西的梅庄,管家风允你识得,是咱们年前所救的书生,信得过的,所有地契田产都在他那里了。往后……娶个好女子,好好过日子吧。”他说了这几句话,气喘不止。
  
  江小飞伸手捂住他的口,泣道:“不!渔哥火,我不离开你。你等着,我去去就回。”
  
  身边只有疗伤解毒的丸药,却不对症,土地庙荒僻无人,连一口水都寻不到。他起身将庙中的枯草全都抱到江渔火身上掩住,只露出口鼻呼吸,看看没有破绽,转身出了庙门。
  
  江渔火张了张口想叫住他,终是没有出声。江小飞急匆匆关上庙门,转身抬头,却惊得顿住了脚步。
  
  晨雾濛濛,庙门外丈许处静静地立着一人,依旧是青灰色劲装,面色沉郁,双唇微抿,腰悬明月宝刀,正是六省总捕沈无心。
  
  望着眼前如铁塔般伫立的男子,江小飞暗自苦笑,师兄,我今日救不了你了,咱们各安天命吧!
  
  他知道自己的功夫比沈无心差得太远,又怕他发现了江渔火,极力掩饰住满心的惊慌,慢慢走到他身前两步处,压低声音道:“沈大捕头,恭喜您,捉到一个飞天大盗。本少侠今儿心情好,就随你去吧!”
  
  沈无心却不似怎么高兴,微垂的眼眸中竟有着说不出的落寞和忧虑。听了江小飞的话,他抬起头来,犀利的目光注视着他:“江渔火呢?”
  
  他听说有人入宫盗了虎符,大为震惊,忙带了人出来。路上遇着永乐侯的手下四下寻找飞天双盗,才知道是江渔火所为,遂一路追踪而来。
  
  “我与他分手了,早和沈大人说过,您偏不信。”江小飞笑得极为勉强,眼睛不由自主瞟向庙里。沈无心顿时明白,庙内之人多半就是江渔火。
  
  他嘿嘿笑道:“江小飞,咱们先去庙里歇息片刻再回刑部不迟。”说着就要迈步入内。
  
  江小飞忙闪身拦在他身前:“慢着,沈大人,天都亮了,咱们还是快些进城吧。”
  
  此时沈无心心中更加笃定,江渔火从不是个畏头畏尾之人,又一贯护着江小飞,都这时候了还不出来,看来得来的消息多半是真的,他受了伤,还是重伤。
  
  “既是如此,你便随我去刑部吧。似你这等要犯,无非是斩立决。”他故意大声道。
  
  “慢着!”随着一声微弱的呼喝,庙门在吱扭扭声中缓缓打开,江渔火斜靠在门边,面色苍白,细长的手指用力扶住门框,仿佛要掐进了木头里,素衣上遍染血渍,身子轻轻地颤抖着,如风中弱柳,仿佛受一点力便会立即倒下。
  
  他看着沈无心,缓缓勾起唇角,轻笑道:“沈大人见招,江渔火如何敢不到?”
  




第 9 章

  江小飞忙掠了过去,扶住他的臂膀,恼道:“你怎么出来了!”
  
  自发现沈无心拦住了小师弟,江渔火便挣扎着来到门口,出了一身虚汗,身上的热度倒也退了大半。他握了握江小飞的手掌,面朝沈无心,淡笑着道:“几日不见,沈大捕头风采更胜往昔了。”
  
  沈无心并没移动脚步,他目光幽深看着江渔火,沉声道:“虎符呢?”
  
  “虎符?”江渔火眉尖一挑,略带嘲讽道,“不知沈大人这话是替太子问的,还是替永乐侯问的?”
  
  “是太子怎样?是永乐侯又如何?”沈无心说着跨步上前,江小飞忙将江渔火护在身后。江渔火轻轻叹息,将手搭在他肩头道:“扶我进庙里。”
  
  好歹入内在枯草上坐下,江渔火倚在墙边,急促地喘息着,江小飞轻轻揉着他的胸口,满面焦急。沈无心也跟着进来,在他对面席地坐下。
  
  眼前这两人做下这许多大案,昨夜又盗了虎符,震惊朝野,追踪了这么久,今日终于落在自己的手中。可不知怎的,他心中并无得意,反是隐隐有那么一点……遗憾。
  
  “朝堂之事,渔火兄可有兴趣听么?”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揶揄,江渔火微微颔首:“大人请讲。”
  
  沈无心看了看两人,正色道:“当今皇上染恙,恐时日无多,特命太子监国,永乐侯鸾翼向来认为太子懦弱,非人君之才,便想逼皇上将皇位传给自己。那富可敌国的多罗阁便是永乐侯的生意。”
  
  江渔火微微一惊,转头看向小师弟,却见他低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沈大人倒是知晓这许多秘密。”
  
  “我虽是常在江湖行走,总是在朝为官之人。”沈无心哂笑。
  
  “那么敢问沈大人是哪一边的?”
  
  沈无心没有回答,仰着头沉默片刻,低声问:“虎符果真在你手里?”
  
  江渔火微微抬起下巴,轻笑道:“我飞天盗出马,还没有取不到的东西!”
  
  “那好,这便跟我走吧。我可不想要个没了性命的飞天盗!”沈无心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江小飞霍地跃起,拽下腰间银索。
  
  “且慢。”江渔火淡淡道,“大人不想知道虎符现在何处么?”
  
  “你二人自宫中一路逃来此地,身受重伤,疲于奔命,还会有闲情逸致藏匿赃物不成?自是带在身边了。”沈无心的语中满是不屑,“何况,有你们人在,还愁找不到虎符么?我刑部大堂,三木之下,何求不得?”
  
  江渔火目中精光一闪,心里暗赞,这六省总捕倒是目光锐利,他点了点头道:“既是如此,沈大人尽管来搜身,若能找到虎符,我二人任凭处置。”
  
  沈无心眉峰扬起,黑沉沉的眼眸凝视着他,江渔火与他对视,目光澄澈,毫不退缩。
  终于,沈无心转过了头,看向庙外:“你想怎样?”
  
  “我只要换江小飞自由,请大人放过了他。他只是个小孩子,原本就没做过什么。飞天盗的案子都是我江渔火一人所为,从此与他无干。”
  
  “只他一人?”沈无心转回目光,很有些诧异。
  
  “不错。”
  
  江小飞在一旁叫道:“不!渔火哥!我和你一起,生死都在一起……”
  
  “住口!”江渔火厉声喝道,“这事由不得你做主!”
  
  江小飞自小与他一同长大,这位师兄一直对他温柔呵护,今日还是第一次见他这般声严厉色,不觉一呆。
  
  江渔火没再理他,转回头道:“大人,这盗取虎符的大罪总有人承担就是!”
  
  沈无心看他不似作伪,笑了:“江小飞不过是个从犯,我原本也未必定要捉他归案。你这生意可吃亏得紧。”
  
  江渔火面色灰白,微微笑道:“我江渔火命不久长,也不知能否活着进了天牢。说不准吃亏的是沈大人您呢!”
  
  沈无心哈哈大笑,回头道:“江小飞,你可以走了。”
  
  江小飞收起银索,恨恨地瞪了他一眼,转身便走。
  
  “小飞!”江渔火低低声音道,“记着我给你说的话,不要再回来了。”说着话,垂下眼帘,掩住了眸底的痛楚和不舍。
  
  江小飞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片刻之后飞奔而去。
  
  远去的背影渐渐在视线中消失,江渔火松了口气,身子一歪,倚在墙上不住咳嗽,脸色愈发惨白。
  
  沈无心上前把了脉,冷哼道:“伤得这么重,还硬撑着做什么?”他伸臂扶江渔火坐起,双掌抵住他的后背,缓缓输了真气进去。好半天,江渔火才缓过这口气来,面上有了薄薄的血色。
  
  沈无心瞧着直皱眉:“就你这只剩一口气的身子,恐怕真是没到刑部就没了命。永乐侯正四处搜寻你的下落,下令杀无赦,若是遇到多罗阁的人,怕是危险得紧……咱们先在此歇息,刀五和刀六一会儿便到。”
  
  江渔火只笑了笑,没作声,伸手取过腰间革囊,从中摸出一物抛了过去,接着用手抚了抚胸口,慢慢合上眼。
  
  沈无心接过一看,竟是虎符,他一愣,旋即展颜道:“倒被你瞒了过去。”说着将虎符小心收入怀中,也闭目假寐。
  
  外面开始起风了,吹得半开的庙门忽闪着来回晃动。沈无心睁开双目,抬眼看向江渔火,不觉一呆。这人显是已睡得熟了,清秀的面庞因为伤重失了原先的色泽,两颊泛着病态的嫣红,原本琥珀色的双瞳被长睫覆住,偶或轻轻颤动,越发显得无助。
  
  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惜之意渐渐自心底深处漾了出来,这人竟然这般大胆,身处这样的境况也能熟睡至此。他慢慢起身,走过去将庙门轻轻关上,生怕惊扰了他。回来依旧坐在对面,一动不动地凝视着他。
  
  机智果断、敢作敢为、重情义、有担当,眼前的男子虽然身形单薄,却是行迹遍天下,朝廷、江湖,黑白两道莫不侧目。虽说自己追捕了两年都未落案,可在恼恨之外更多的却是敬佩,是艳羡。倘若江渔火不是朝廷通缉的要犯,自己……或许能与他把酒相交吧。他不由暗暗叹息……
  
  外面风声飒飒,天色渐渐阴沉下来。
  
  “有人来了!”江渔火突然睁开双眸,不意对上了眼前探索的目光,微微一怔。
  
  沈无心忙移开视线,轻咳一声,掩饰住自己的尴尬:“我去看看。”
  
  他几步来到门前,手未抬起,蓦然间,狂风席卷着落叶随着破败的庙门扑了进来。他微微眯起眼睛,一股锐利的杀气瞬间逼到了眼前。
  
  沈无心闪身、拔刀、隔挡,一气呵成,已将来人阻在门外。
  
  偷袭之人当门站定,目光扫视,冷冷道:“沈大人,幸会!”
  
  来人正是多罗阁暗部管事姬云!
  
  他一眼看清庙内状况,退开半步,身后一人大步走了进来,金冠锦衣,气势凌人,可不是那位想要他性命的永乐侯鸾翼!跟着他身后又进来六名护卫,分列两旁。鸾翼四下一看,向靠在墙边的江渔火走去。
  
  沈无心心头微惊,移步退到江渔火身前站定,抬手拦住了他:“侯爷且慢!”
  
  鸾翼停下脚步,阴沉着脸道:“沈大人如今发达了,竟敢挡着本侯爷的路了?”
  
  “不敢!”沈无心躬身道,“此人是下官捉住的盗匪,正要押去刑部衙门。侯爷千金贵体,小心着些。”他话中恭谨,足下却是寸步不让。
  
  鸾翼冷笑一声,轻轻抬手,姬云带着六名护卫上来,各出兵刃,围住了沈无心,这几人都是多罗阁暗部百里挑一的高手,慢慢逼得他离开了江渔火。
  
  鸾翼缓缓走了过去,低下头看向抱着双膝倚在墙边的江渔火,摊开手掌:“江渔火,虎符呢?”
  
  江渔火并不看他,低垂着眼皮不作声。沈无心功夫虽高,却是双拳难敌众手,眼看着渐落下风,这会儿若是告诉鸾翼虎符在沈无心手里,这位沈大捕头怕是立时要血溅当场了。
  
  鸾翼见他不答,冷然一笑,撩袍在他对面坐下,双目如电,盯视着他,缓缓道:“江小飞求我来救你,让我告诉你,他很好……暂时不打算回梅庄去。”
  
  江渔火听了这话猛然抬头,这人眼中蕴着的得意之色就如一柄利剑直刺入他的心窝。江小飞没去余杭,他……竟是去了永乐侯府,这个傻小子,真真是与虎谋皮!
  
  就在他愣神的功夫,鸾翼左手探出,猛然扣住他的咽喉,冷冷道:“你不想活命,也不想要江小飞的性命了么?”江渔火被他扼住呼吸,脸上顿时褪去了血色,眼前一阵阵发黑,就要晕倒。
  




第 10 章

  沈无心无法摆脱这几人的围困,见江渔火遇险,额头冒汗,大声喝道:“住手!虎符在我手里!”
  
  这时,庙外传来吵嚷之声,有人高声叫道:“大人,沈大人可在里面?”
  
  沈无心大喜,大声道:“刀五刀六,进来!”
  
  屋顶、后墙同时轰的一声大响,两道蓝色身影破壁跃入,齐齐叫了声“大人”,便要上前助战。
  沈无心喝道:“去救江渔火!”
  
  两人一愣,互相看了一眼,才明白自己并没听错,提刀上前就砍。鸾翼忙闪到一旁,大喝一声“住手”,姬云等人都收了兵刃退到他身侧。
  
  沈无心忙奔上前扶起江渔火,见到他灰白着脸色勉强露出的笑容,心里不觉一酸,握住他腕脉缓缓输了真气进去。
  
  鸾翼跨前一步,道:“沈大人,请将虎符交给我!”
  
  沈无心慢慢道:“禀侯爷,下官擒获这飞天大盗,正要押去刑部。至于虎符么,自然是要亲手交予刑部李大人以作证物,就不劳侯爷大驾了。”
  
  鸾翼冷哼道:“沈大人不愧是六省总捕,真是尽职尽责。”他朝江渔火看过去,淡淡道:“江公子可不要忘记江小飞的嘱托。”
  
  沈无心不明所以,刚要转回头,颈中一凉,已被江渔火以银钩点住。接着,耳旁传来他的低语:“沈大人呆会儿得了机会就走吧。”
  
  姬云得了主子的暗示,走上前皮笑肉不笑道:“那咱们这就护送沈大人前往刑部吧。”
  
  江渔火伤势不轻,面上又现出青灰色,沈无心又是惊疑又是担心。突然,身后锐风破空,江渔火眸光一凝,一掌拍上他的肩头,沈无心身子一歪,锋锐的利刃闪电般擦过他的臂膀刺入了江渔火的右肩,强劲的内力推得他轰地撞到了墙上,痛得闷哼出声。
  
  这下变故陡生,人人都惊得愣住了。
  
  沈无心大怒,双脚点地,直直向姬云扑了过去,半空中刀已出鞘攻出。这一轮快攻,攻得迅猛,对方收剑防守,挡得也快捷,一时之间,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沈无心一套三十六招的快刀使完,已将姬云逼到了墙角。他顾不得斩杀姬云,闪身掠回江渔火身侧,俯身查看伤情。
  
  鸾翼怒道:“都给我拿下!”
  
  这时,庙外突地一阵喧哗,一名侯府侍卫奔进来禀报,外头被侍卫营围住了。
  
  鸾翼未及答话,只见一人御前侍卫打扮,缓步而入,见到他拱了拱手,道:“侯爷,皇上让您闭门思过,您今儿出来的时辰也不短了,若是再不回府,下官可不好向陛下交代。”
  
  这齐连掌管着宫中侍卫营,是皇帝身边最信任的人物。鸾翼脸色变了又变,回头冷冷看了眼江渔火和沈无心,道:“齐统领费心了。”说罢转身便走。
  
  江渔火被他冷冽的目光刺到,顾不得自己肩上伤重,撑起身叫道:“侯爷!江小飞他……”
  
  鸾翼恍如未闻,大步离去。江渔火又急又痛,竟背过气去。
  
  齐连看着手忙脚乱救护江渔火的沈大捕头,摇头道:“沈大人待一个囚犯都如此关切,果不愧总捕的威名。”
  
  沈无心听着他的嘲讽,浑不在意,直到江渔火一口气缓过来,悠悠醒转,才回头打个招呼:“齐兄,你怎得离了宫?”
  
  齐连沉下脸,指了指江渔火道:“还不是因为这飞天大盗取了虎符!”
  
  沈无心不觉咧开嘴一笑,面部坚毅的轮廓忽然变得柔和起来,他解开江渔火的衣衫检视伤口,清除污物,敷上药,后肩与后心的伤处也在渗血,都依法处理,然后撕下自己衣袍下摆,包扎了伤口,手法轻柔细致,生怕触痛了他一般。
  
  齐连一直在旁边静静地瞧着,目中露出惊诧之色,若有所思。
  
  扶着江渔火坐稳靠在壁上,沈无心松了口气,回身看向齐连,正色道:“齐兄,虎符在我手里,我想向你讨个人情,放过飞天盗。”
  
  齐连一副早已猜到的神情,打趣道:“相识数载,沈大人似乎是第一次为了私事求我,齐某三生有幸!”
  
  沈无心回首看了眼江渔火,没作声。
  
  齐连吩咐刀五和刀六去庙外候着,自己拉着他到了庙门处,低声道:“皇上遗诏,太子敦厚仁慈,应承大统。可太子之位并不稳固,永乐侯虎视眈眈,对帝位垂涎已久,沈兄应当知晓他的所作所为。何去何从,还请沈兄慎重。”
  
  “遗诏?啊!皇上他……”沈无心惊骇万分,一晚的功夫,这天下就要易主了么?
  
  “是,如今局势未定,宫中秘不发丧,却是拖不了多久的。”齐连轻轻叹息。
  
  “沈大人,请您过来一下。”江渔火虚弱的声音传过来,沈无心忙快步走近,蹲下身去。
  
  江渔火转目又看向齐连,道:“齐大人,请您回避片刻可好,我和沈大人有话要说。”齐连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转身出了土地庙,反手关上了庙门。
  
  “沈大人今日为何救我?”
  
  沈无心反问道:“你又为什么要救我?”
  
  江渔火笑了,缓缓道:“你放了江小飞,我救你一命,咱们两不相欠。我原本就命不久长,如今不过是早些死了,没什么两样。”
  
  沈无心凝眉看着他,略一迟疑,从囊中取出一个小瓶,倒出一粒褐色的丸药喂入他口中。江渔火毫不犹豫吞咽下去。
  
  沈无心冷哼道:“也不问问吃的是什么,若是毒药,你也吃么?”
  
  “沈大人给我吃的,便是毒药,我也吃了。”江渔火淡淡笑着。
  
  “哼,想死也没那么容易。你的伤太重,已伤了心脉,就是好了,恐怕也大损功力。这是少林的小还丹,有起死回生之效,是当年方丈大师所赐。咱们现在两不相欠了。”
  
  江渔火却摇头道:“沈大人,我原本只盼你从此再也不要搅扰小飞,可如今……如今他又落入永乐侯手中,江渔火今日再厚颜请沈大人出手……帮我救出江小飞!我……任凭大人处置。”
  
  沈无心沉默片刻,道:“我既说要放了你,又怎会反悔,你只记得欠我一条性命便好。江小飞么,我会帮你想法子救出来。”
  
  江渔火大喜,伸手自囊中摸出一枚小小的印章递了过去:“福通钱庄,十万两纹银,不成敬意。”
  
  沈无心拈起印章,不觉弯起了嘴角:“怎么,贿赂官差么?”
  
  “正是,江渔火在此先谢过清正廉明的沈大捕头!”江渔火得他应允相救江小飞,心情大好,不由轻笑出声,灰白的面上泛起了一抹红晕,小还丹药力强劲,这一会儿功夫连说话也有了底气。他原本红润的唇只剩了淡淡的血色,干涸得裂了开来,唇角还沾着一点血痕。
  
  “休要毁我一世英名!”沈无心忍着笑将印章塞回他掌中,一抬头迎上他的轻颦浅笑,心头一荡,不知怎的就俯下身子,低头凑了过去。
  
  江渔火微觉诧异,僵住了笑容,大睁着眼睛瞪视着他渐渐逼近的双眸,一时竟也没想起推拒。
  




第 11 章

  眼见着就要触到江渔火唇上,沈无心蓦地硬生生顿住,怔了片刻,他霍地起身,狠狠扇了自己一个耳光,背转过身子定了定神,涩声道:“我沈无心也不是无义之人,自会放你自由!”
  
  他大力推开庙门走了出去,留了江渔火在这里惊愣惶惑。
  
  天渐渐阴沉下来,风敛阴霾,山雨欲来。
  
  侍卫们都在远处候着,齐连正和刀五刀六说着话,一回头看见沈无心脸上顶了五个指印过来,噗嗤一笑,忙极力忍住,正色道:“沈兄的私事办好了?咱们来谈正事。”
  
  江渔火在庙内等了许久,也没见沈无心回来,心里很有些忐忑。心道莫不是已经走了?
  
  他扶着墙慢慢站起,挪到了门口,便见到沈无心和齐连低声说着话,离得远也听不真切,他便倚在门上,双手环抱胸前,静静地瞧着,大风中的两人都显得异常紧张而慎重。
  
  过了好一会儿,两人互相拱了拱手,一同向庙门走来。
  
  “怎么不小心着伤处!” 沈无心上前把了脉,眼光闪躲着,没敢瞧他,“倒是好得多了。江渔火,我现下有要事离开,你先随齐大人去吧,他会好好安置你的。”
  
  江渔火盯着他好半天,见这人始终不敢与自己对视,不觉莞尔:“沈大人的安排,江渔火自当遵从。”
  
  一句话说得沈无心更觉尴尬,便转过头去,走到刀五刀六身旁吩咐着什么。齐连命属下牵过三匹骏马交给他,拱手道:“事不宜迟,沈兄先行一步,诸事小心!”
  
  “拜托了!”沈无心拱了拱手,转目瞧了江渔火一眼,骑上马飞驰而去。
  
  遥遥望着他魁伟轩昂的背影渐渐远去,江渔火的心忽地有些乱了。他与沈无心于江湖上争斗两载,平日里避之唯恐不及,没料想今日竟会生出惺惺之念……
  
  “倒没见沈无心对谁这么上心过。”身后传来的声音中带着些微的揶揄,江渔火缓缓转过身,对上齐连探寻的目光,淡笑道:“齐大人食君之俸,原来也同咱们江湖上贩卖消息的没什么两样。大人请吧。”
  
  众人回城,一路受到严密盘查。入了宫,祈连将他安置在偏殿歇息,又吩咐内侍请御医前来诊治。用过晚饭,江渔火静坐调息,齐连自去外室安歇。
  
  凌晨,祈连被床铺轻微的震颤声惊醒,他披衣起身,燃起灯火,来到江渔火床边,大吃一惊。只见他面色惨白,额角密密麻麻都是细汗,双手抱着小腹,全身缩成了一团,轻轻颤抖。把脉一探,发现他脉象紊乱,气息在脉络间四处奔袭,已不受控制,倒似走火入魔之象。
  
  “你怎么了?”
  
  江渔火微微抬头,强笑道:“没事,忍忍便好。”话没说完,不觉呻吟出声,忙紧紧咬住下唇。
  
  齐连本想助他理顺气息,可刚送了一点内息过去,自己体内的真气却突然不受控制般倾泻而出,慌忙撤了真力,惊出一身冷汗。眼见着江渔火已痛得不能支撑,他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江渔火,我要如何帮你?”
  
  “送我……去紫竹林。”最后一点理智崩溃,江渔火已吐字艰难。
  
  刚出了宫门,远远奔来一匹马,风驰电掣,转眼到了眼前。齐连大喜,急声道:“沈大人,你既来了,这人就交给你吧。”他将江渔火轻轻扶到马背上,低声道,“去紫竹林。”
  
  沈无心见到江渔火的状况很是吃惊,他抱扶着江渔火坐好,拉转马头就要奔出,齐连忽地扯住缰绳,仰首道:“沈兄,你与他……终不是一条道上的人!”
  
  周围尽是禁军士兵,沈无心虽是满心疑惑,也不能细问究竟,只得点了点头。
  
  马匹奔行速度极快,沈无心怕他着凉,脱下自己的大氅裹住江渔火的身子。江渔火昏昏沉沉地靠在沈无心的胸前,后背肌肉紧致的触感,鼻端萦绕的强烈的男子气息,恍惚间竟让他自心底深处生出一种依赖般的安心感觉。
  
  天渐渐亮了,江渔火已不知昏迷了多久,好在沈无心一路上为他小心渡着真气,虽不能理顺气息,也勉强缓解了痛楚。
  
  勤王大军午前可到京城,沈无心去京西大营,调军勤王,不及休息便星夜赶回,却不料江渔火竟会出了岔子。看这情状颇象是练功走了岔子而致走火入魔,莫非紫竹林有能救他之人?沈无心满腹疑团。
  
  京郊紫竹林依山傍水,一片葱茏气象。他抱着江渔火下了马,四处空空荡荡不见人。正疑虑间,身前一动,低头看去,江渔火已经苏醒,似乎感觉到体内狼奔豕突的真气,痛楚慢慢吞噬着毅力,显是痛得紧了,他的身子开始微微发着颤,面上原本仅有的一点血色,也已被苍白覆盖。
  
  发觉沈无心在看着他,江渔火松开牙关,朝他露齿一笑,微睁着眸子向四下看了看,低声道:“进去吧。”
  
  不知怎的,被他这样一笑,沈无心的心口仿佛被狠狠揪了一下,蓦地一痛,他移开视线,向内奔去。满目都是密密的紫竹。为免竹枝扎伤了江渔火,他尽量用自己的手臂护着他的头脸。江渔火瞪着清澈的眸子瞧着他,心里暖暖的,腹中似乎也没那么痛了。
  
  看着快到竹屋了,江渔火低声道:“放我下来,后退……十丈,不许进来!”
  
  沈无心蹙起眉,没听他的话,抱着他径直向竹屋行去。刚到近前,竹门缓缓打开,一位慈眉善目的老者走了出来。
  
  “交给我吧。”老者伸出双手。
  
  沈无心呆了呆,见江渔火点头,将他递了过去。竹门砰地一声关上,他的心也跟着颤了颤,转身后退几步,到了竹林边,想了想,又退后数丈,盘膝坐下。
  
  江渔火半卧在榻上,忍着痛道:“宫主?”
  
  老者伸两指搭上他的腕脉,过了片刻,点头道:“少林小还丹,原来如此。”他微微一笑,揭下脸上的面具,取下头上的发套,乌发披散下来,半掩着从容端宁的俊美容色,很有些超脱于仙风道骨的华美。
  
  “你服食了小还丹,功力大增,已到了提升至第六层的时候。今日便可双修了……”他说着长指轻轻滑过他的手腕握住,拉向自己身前。
  
  江渔火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甩脱他的手掌,向后退去。腹中突然而来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不由自主弯下了身子。
  
  “怎么?”随风沉下脸来,逼近身,缓缓道,“当年习练之时便已与你言明。照月功一共九层,每一层练到极致,便如经过一次炼狱的苦难,须得我的助力方能渡过难关,仅仅依凭着你自己的纯阴之气,是无法提升功力的。”他的指尖在他布满冷汗的额头轻轻滑过,“照月神功是依着人体脉络流转而修炼的功夫,与人的血脉相连,自然不能停止。你既然选了它,便没有反悔的余地。筋脉纠结寸断的滋味,不好受吧?”
  
  他抱起江渔火,感觉到他的身体颤抖得厉害,轻轻叹息道:“渔火,你是怕外面的那个捕头知道么?我去杀了他吧。”
  




第 12 章

  随风的声音轻缓平淡,江渔火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平静的外表下隐藏的杀气,瞠目道:“不!宫主,不要!我……愿意修炼……”
  
  随风把他抱到床上,见他的下唇已被生生咬破,两个深深的牙印渗出血来,有些心痛,低下头去,伸出舌尖,舔去血渍,轻轻吻住了他的唇,手中缓缓动作,温柔地解开他的衣袍,渐渐露出坚韧削薄的躯体……
  
  江渔火紧紧闭着眼睛,脸颊晕红,双手紧握成拳,身体不由自主的轻轻颤抖,胸腹间的剧痛逐渐被隐约的酥麻代替,体内奔突无章的真气渐渐被一股浑厚的真力控制。
  
  灼热的唇舌在敏感的肌肤上逡巡,燃起的火焰渐渐弥漫整个身心,江渔火紧咬住唇,极力抑制住喉间溢出的声音,耳旁是随风温和的叮咛:“放松些,随着我的引导行功……”
  
  沈无心在竹林中静坐,依稀听到竹屋内似痛苦似欢愉的低低呻吟,数次强压下闯进去的念头,极力收摄心神,渐渐入了物我两忘之境。
  
  不知过了多久,江渔火头上渗出的蒸腾水雾渐渐散去,面上的痛苦之色也已淡去。体内杂乱的气息慢慢归于丹田,充盈的真气于脉络之中游走,极为舒适。又运行了两个小周天,两人缓缓收了功。
  
  江渔火低声道:“多谢宫主。”随风没作声,亲了亲他的额角,轻柔地解开他的伤处换了药,重新包扎好,又取了一身白衣出来让他换过。
  
  “五年功夫,你已练至第六层,也算进境神速。”
  
  “全赖宫主指点。”江渔火默然,垂首片刻,迟疑着问道,“宫主,你,莫非照月功都要这般交合双修才能精进?”江渔火声音微颤,心底隐隐有些惊惧,自己何德何能,受随风宠爱至此,莫非自己只是他练功的炉鼎不成?
  
  “不错。”看着他惊疑不安的眼神,随风轻轻抚着他的面颊,温言道,“渔火,你是我照月宫的少主,这门神功,自然是要传给你的。”
  
  “我不要!”江渔火一步步退开,后脊背抵住了竹门,已退无可退。他只觉得全身的血液在瞬间凝住,寸寸关节不能移动分毫。
  
  “我爹娘……究竟是怎么死的?”江渔火声音虚弱,似乎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光了。
  
  随风微微昂起头,原本淡然的眉宇间渐渐显出唯我独尊的霸气来:“自然是你师父所害。你当日亲口问过他,他都认了,你还是不信么?”
  
  四周的空气似乎都已停止,他全身上下都仿佛被寒冰所固。是,当年他是信了随风这个大魔头的话才叛师离山的!
  
  江渔火微颤着手拉开竹门,阳光刺目,他不由自主闭上了眼睛。良久,缓缓睁目,数丈外,明媚阳光下英武男子关切的目光仿佛冬日里的暖阳,直熨到他的心尖上。
  
  “渔火,你好自为之。”身后一向温润的声音此时却冷得没有一丝暖意。
  
  过了一个多时辰还没见他出来,沈无心有些急燥,心绪渐乱,索性起身在林中来回踱着圈子,终于见到竹扉大开,露出江渔火苍白的面容来。
  
  他紧走几步,上前扶住他手臂,低声道:“可好些了?”
  
  “走,带我走,离开这里,求你!”江渔火用力捏住他的手臂,目中露出哀求之色。
  
  沈无心从未见过这般脆弱无助的江渔火,被他眸中的空洞骇得浑身毛孔都收了起来。他也不细问,望向缓缓闭合的竹门,抱拳道声“多谢”, 俯下身子抱起他出了紫竹林。
  
  官道怒马,艳阳当头,眼前便是繁华盛京,可身前的人却无处可去。不知何时,这千里追捕的盗贼竟成了自己心心挂念之人。
  
  沈无心调转马头,放缓速度,顺着潺潺溪水下行,终于在一处极僻静的山坳中停下。
  
  抱他下马,靠在大石旁坐下,试了试脉象,已平和如初。沈无心注视着他,关切地问道:“你,没事了吧?”
  
  “没事。”江渔火咧了下嘴角,懒懒道,“请让我单独呆会儿。”
  
  沈无心点了点头,缓步走开,远远回首,见他仍是靠着大石坐着,微闭着双目,面上看不出喜乐。
  
  他随手在溪中捉了几条鱼,生了火慢慢烤着,心中思索,江渔火在那竹屋内受了什么刺激,让一个朝气蓬勃的少年变得这样颓丧无助?
  
  江渔火缓缓闭目,细细回想叛师离山的所有细节,仍是不敢相信,他的父母双亲竟是师父所害……
  
  “师父!你告诉我,我爹娘是不是您害死的?”
  
  “当年你爹娘虽不是我亲手所害,不过他们确实因我而死。你要报仇,这便来吧。”
  
  那晚,他便带着小师弟离开了九华山。
  
  彼时年少,又怎知,这一去,江湖渺渺,生死等闲,一晃经年,已不能回首……
  
  沈无心烤好了鱼,取出水袋灌了些水,慢慢走了回去。从一早到现在,江渔火滴水未进,定是饿得紧了。走到近前,才发现这人呼吸绵长,竟是睡了。他不禁露出微笑,这贼人,无论身处什么险境,总是能放得下,睡得着。
  
  这两日来,江渔火奔波劳顿、先是身受重伤,后来又走火入魔,体力消耗极大,如今松懈下来,就再也支撑不住了。
  
  沈无心在他身侧坐下,凝眸细细端详,柔润的面庞、细密的长睫、轻蹙的眉头、微翘的嘴角。这人一向坚毅果敢、冷静自持,此时睡得熟了,竟有着如女子一般的沉静和柔美。
  
  伸手拢了拢江渔火凌乱的发丝,他不由自主探身上前,轻轻吻了吻他光洁的额头,那细致美好的触感几乎让他不舍得离开,忍不住顺着鼻梁下滑,贴上了柔软的薄唇。
  
  待抬起头,却忽然发现江渔火幽深的眸子正凝视着他,头脸顿时火热:“你,醒了……我……”声音颤抖,竟说不出话来。
  
  江渔火面上飞过一抹红云,眨了眨眼睛,腻声道:“沈大人,往后,渔火跟着你可好?”
  
  沈无心惊得向后跃起,倒退了数步,道:“这,我……不可!”
  
  江渔火瞬间恢复了一贯的戏虐神情,懒懒道:“原来沈大人也是始乱终弃的登徒子,我江渔火所托非人啊。”
  
  “对不住……你……”
  
  沈无心低垂着头,脸涨得通红,暗暗责骂自己。他二十多年来守身执礼,便是与女子也未有过肌肤之亲,今日竟对一个年轻男子做出这种事来,真是该死!
  
  江渔火却没再睬他,自到火堆旁取过烤鱼吃了起来。沈无心呆立片刻,见他并无责怪之意,便讪讪地坐在一旁。
  
  江渔火吃得极慢,每根细小的鱼刺都要细细挑了出来再入口,“嗯,味道不错,你不吃么?”
  
  沈无心正默默地看着,被他一问,忙拿起烤鱼,胡乱吃了两口,却不小心被鱼刺扎了咽喉,手抚着颈项,不停地咳嗽。无意间,他眼角的余光瞥到江渔火别开的脸上一丝淡淡的笑意,越发尴尬起来。
  




第 13 章

  火渐渐熄了,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两人就这般静静地坐着,不知过了多久,日已西偏。
  
  金乌西坠,沈无心终于开了口:“江渔火,你随我去吧。”
  
  江渔火转过目光瞧着他,淡笑道:“我无家无业,也无父母兄弟,去哪里都是一样。可我是朝廷钦犯,若是和大人在一起,没得会连累了您。”
  
  沈无心听他说得淡然,心中隐隐替他难过,道:“若是你不嫌弃,不如先随我去,我在京中的宅子暂可容身,待有了江小飞的消息再走不迟。”
  
  听他提到小飞,江渔火不再坚持。两人到了城门处,守卫的禁军头领李清见到忙过来行礼,躬身道:“沈大人回来就好,齐大人一早叮嘱小人,若是见到沈大人,务请大人立即入宫。”
  
  沈无心点头道:“知道了。”
  
  催马进城,一路无言,来到一处幽静的宅子,小小庭院,三间大屋,简单整洁。
  
  沈无心打开房门,一回头,见江渔火负手立于院中,白袍胜雪,衣袂翩然,眉目如画,心头微动,忙转开目光,道:“这是我在京中的住处,实在太过简陋,委屈你暂且住在这里,好好将养着。有什么要添置的,尽管对我说。”说罢匆匆逃去。
  
  江渔火独自在庭院中呆立半晌,慢慢将院子内外来回踏了两遍,轻轻道:“极好。”
  
  一连几日,沈无心都未回来。江渔火已对他极为信任,只管静下心来养伤,静候消息。
  
  这日晨,江渔火起来活动下筋骨,银钩飞舞,银索如练,身形如燕子回旋,忽地见到沈无心挺拔的身影自长街尽头远远过来,心头一喜,收了兵刃,身子纵起,在林梢上轻飘飘飞掠而过,落在他身前七步处,笑嘻嘻看着他。
  
  沈无心赞了声好,道:“伤势大好了?”
  
  “是,大人可有我师弟的消息?”
  
  沈无心眉头轻皱,左右看了看,道:“回去说。”
  
  京城的大局已定,太子执掌乾坤,占了先机。永乐侯失踪了,整个侯府都无江小飞的消息。
  
  江渔火听了大为着急,沈无心只得好言宽慰:“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了,或许他是随着永乐侯一同离开也未可知。”
  
  想到小飞对鸾翼的倾慕,江渔火略略放下了心:“沈兄尚未用早饭吧,先歇息片刻,我去弄些吃的。”
  
  沈无心一把扯住他的宽袖,摇头道:“不必了,我要赶着回去呢,怕你着急,得了空便来将这消息告诉你。太子三日后登基,我是侍卫,不能离太子左右,这些日子,怕是……不能到这里来了。”
  
  江渔火回眸望住他,不觉心中沮丧:“是,保家卫国,大人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我江渔火不过是个小小的盗贼。”他抱拳道,“那么我也不打扰了,沈大人,告辞!”
  
  沈无心急道:“你,要去哪里?”
  
  “待寻到江小飞,我们便会离开京城。江湖人,还不是四海为家。” 他的语中意兴阑珊。
  
  “你的伤还没好……”
  
  江渔火嗤地笑了:“沈大人真是古道热肠,对我这个钦犯也这般宽容照顾。如今大人既是不捉我了,我也该走了。天下之大,还容不得一个江渔火么?”
  
  沈无心知他倔强,迟疑着从颈中取下一块墨色的玉来:“这也算是我家传之物,可辟邪护身,你留在身边吧。今后若再犯事,可别怪我亲手捉了你。”他说着,嘴角勾起笑意。
  
  “这般贵重的东西,我……”
  
  沈无心不等他推拒,将墨玉塞入他手中,转身便走。江渔火摊开手掌,墨色上的一点青花,白得无暇。长指一根根拢紧,心头徐徐升起暖暖的感动。
  
  出了城,江渔火不知不觉又来到那日休憩的山坳里,靠坐在大石上,耳旁流水叮咚,沈无心吃着烤鱼的窘态如在眼前,他不觉莞尔,忽然目中湿润,慢慢闭上眼睛。恍惚间身旁风声飒然,未及睁目,已被一个柔软的身子紧紧抱住。
  
  “小飞!”他笑了。
  
  “我就知道你不会忘了我。”兴奋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江渔火伸臂拥住他,叹息道:“小飞,我怎会忘了你,在这世上,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上下打量,见他换了一身鲜亮的衣衫,不由板起脸道,“你怎得不听我话,没去梅庄?”
  
  江小飞低下头道:“你身处险境,我哪里能抛下你自己逃命。我没有法子,只好去找了鸾公子,求他去庙里救你。”
  
  江渔火苦笑,那日鸾翼与姬云带着多罗阁杀手闯入土地庙,若不是齐连等人及时赶到,他与沈无心怕已不能活着离开。那时还道多罗阁果真神通广大,这么快便寻到了那里,却原来是江小飞去求来的。
  
  看着他兴奋的目光,江渔火什么都没说,事情都过去了,又何必说了出来让他伤心难过。
  
  江小飞道:“你那日中了两箭,好得多了吧?让我瞧瞧。”
  
  还被姬云刺了一剑,江渔火心里暗暗替他补上。见他要解开自己的衣衫,忙伸手按住:“已经不碍事了。”
  
  见江小飞无事,江渔火心情大好,两人笑闹了一阵,江小飞的声音渐渐地低了下去,沉默了一会儿道:“渔火哥,我……我喜欢了一个人……”他望着江渔火,双眸满溢着柔情蜜意,“我从前跟着你,觉着安心,有依靠,可自从遇见了他,我……从没这样开心满足,只想着每时每刻都和他在一起。”
  
  江渔火头脑一晕,整个身体仿佛忽悠一下自半空落下,跌了个四分五裂。
  
  “渔火哥,我对不起你,你打我骂我都好,不要不理我!”江小飞见他沉着脸不说话,有些紧张,伸手捉住他的手臂轻轻摇动。
  
  “不会。”江渔火咧开嘴笑了笑,涩声道,“我怎会打你骂你,做哥哥的只会恭喜你!”
  
  江小飞慢慢伏在他怀里,仰起脸看着他,脸上慢慢绽出明媚的笑容来:“渔火哥,谢谢你。”
  
  “师兄不怪你,只要你开心就好。”江渔火抬起手,捏了捏他红润的脸颊,道,“是哪家的美貌小姐,改日带给师兄看看。”
  
  “不是女人,你识得的。”江小飞脸一红,低下头。
  
  “哦?不是美貌小姐便是英俊少年了,只要你喜欢就好。”
  
  江小飞笑了笑,低声道:“是……鸾公子。”
  




第 14 章

  夜色深沉,脚下的太子殿内外灯火辉煌,宫人内侍来回穿梭,在外头候见的大臣陆续散去。江渔火一身黑衣静立于檐角,夜风挟着清寒吹翻了衣袂。
  
  昨日江小飞临去时,求他助永乐侯鸾翼刺杀太子,被他断然拒绝。入了夜,江渔火实在放心不下,便悄悄潜入皇宫,查看究竟,不知鸾翼要如何动手。
  
  正寻思着,远处忽然起了骚乱,渐渐似着了火,有侍卫飞奔着来报,皇城南门已破,大批禁军已冲入宫中。
  
  太子自殿内走出,遥遥望向红透了的半边天空,低低叹息道:“相煎何急!”
  
  一旁的齐连躬身道:“殿下,万事俱备,臣这便去擒拿贼首!”
  
  “且慢!”随着一声轻喝,英挺魁伟的男子自殿后小径大步走来。
  
  一瞬间,江渔火仿佛能听到自己怦然而动的心跳声,他轻轻将手掌按上胸口,那里悬着的墨玉也似个活物般轻轻跳跃着。此时,他与这人虽只数丈的距离,却是……如隔天涯!
  
  沈无心给太子行了礼,迎上齐连,大声道:“齐兄,你留下护着殿下,我去!”大手一挥,带着一队侍卫向南门方向奔去,太子殿前顿时安静下来。
  
  齐连陪着太子进了大殿,探子走马灯似的来回报着战况。
  
  宫灯明灭,朗月清辉铺满大地,殿前花香熏人欲醉。远处的噪声渐止,火光暗下,忽的,一簇簇灯火燃起,迤逦朝这边移了过来。
  
  已有侍卫先行过来禀报:“禀太子殿下,沈大人神勇,永乐侯一干人等俱都遭擒!”江渔火的心猛然抽紧,小飞不知是否也在其中!
  
  当先被押过来的,是被铁索牢牢缚住的鸾翼。他今日竟穿了一身明黄服饰,头上束发的金冠已被打歪,散发披在肩上,脸色惨白,紧咬着唇,怒目瞪视太子。
  
  “永乐侯,京城方定,你便趁乱入宫,妄想杀了本太子。计谋虽好,可惜我已有预料,早早布置妥当,等着你来自投罗网。”太子顿了顿,语声依旧平和,“鸾翼,就凭你今日的服色……国有国法,自当依律论罪。”
  
  “不过是凌迟之罪!成王败寇,我无话可说!”鸾翼恨恨地扭过头去。
  
  江渔火微眯着眼向后看去,姬云等人都在其内。朦胧的宫灯后,果然有江小飞瘦小的身影。太子摆摆手,侍卫们便要押了他们下去。江渔火再不犹豫,一声长啸,掠下飞檐,直扑太子。
  
  猝不及防的侍卫哪里敌得过他的雷霆一击,手中刀剑都被一一震飞。江渔火伸手便抓向太子肩头,突地斜刺里飞出一柄宝剑斩向他的手臂。江渔火手腕轻抖,袖中银索飞出,钢爪正击中剑身,铮然刺耳,左手指尖轻轻拂过对方的手腕,取了他掌中的宝剑,身子一转,已将利剑架在太子颈中。
  
  这电光火石的几招,已尽了他平生之力,一时没理顺真气,握着宝剑的手微微颤抖着。
  
  齐连失了宝剑,被他震得倒退了几步站定,揉着发麻的手腕,苦笑道:“江渔火,没想到竟会是你!”
  
  “对不住了,齐大人!”江渔火冷冷道。
  
  “快放手,莫要伤了殿下。”齐连踏前一步,被江渔火喝止:“站住!齐大人,您若是再上前一步,可休怪我剑下失手。”
  
  “你要怎样?”
  
  江渔火看了看目中闪着兴奋光芒的鸾翼,又抬头瞧着远处的江小飞,缓缓道:“放了江小飞。”
  
  齐连立即命侍卫将人带了过来。江小飞发髻凌乱,左臂殷红,显是受了伤。他看到江渔火已制住了太子,喜道:“渔火哥,让他们放了鸾公子。”
  
  太子怒喝道:“一个都不能放——”
  
  江渔火伸指点了他的哑穴,望向齐连:“齐大人,放了永乐侯吧。”
  
  齐连沉默片刻,抬眼望住他,正色道:“江渔火,宫闱朝堂之事,你不懂。永乐侯鸾翼,我不能放。”
  
  江渔火的手微一使力,剑刃下的红痕溢出一缕血丝,顺着颈项慢慢滑下。
  
  “慢着!”齐连叹道,“江渔火,你不给我面子,也总得给一个人一点薄面。”他招了招手,蓝布衣衫的高大身影排开众侍卫走了过来,坚毅的面庞自暗影中缓缓露出,正是沈无心。
  
  江渔火心头一震,面上仍旧清冷如常:“放了江小飞!”沈无心点头,亲自上前给江小飞松了绑缚,三指却扣着他的脉门。
  
  江小飞挣扎着大声叫道:“渔火哥,快杀了太子!”
  
  江渔火轻轻摇了摇头。鸾翼既已事败,必死无疑。他挟持太子,不过是想求得小飞的一线生机。若是杀了他,大家可都是个死。
  
  “江渔火,你放开太子殿下,自会放你二人离开。相信我!”沈无心声音坚定,凝目注视着他。
  江渔火慢慢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剑下镇定如恒的太子,又瞧了瞧被铁索缚住的鸾翼,思索良久,轻轻推开太子,将手中宝剑掷在地下。
  
  齐连忙解开太子的穴道,扶着他入内休息。沈无心也放开江小飞,挥手命人将鸾翼等人押入天牢。
  
  “江渔火,我恨你!”江小飞眼中噙泪,狠狠瞪了他一眼,又回头看了看鸾翼,飞身跃上屋顶,转眼去得远了。
  
  “小飞!”江渔火顾不得多说话,展开身形追去。
  
  齐连自殿内出来,正看见两人风驰电掣般远去,不觉摇头叹气:“沈兄,瞧你这位朋友惹的祸事,快去向殿下请罪吧,殿下仁厚,但愿不再追究此事!”
  
  朋友……沈无心呆了一呆,齐连斜了他一眼,自去宫内巡视。
  
  江渔火一路奋力追赶,出了宫城,忽然胸口剧痛,气息骤然被阻,再也不能支撑,身子一晃跌下地来。他原本重伤初愈后走火入魔,内息不稳,这一夜闯宫救人,已耗了大半功力,方才又急又惊,一阵急奔,走岔了内息,所有劲气都纠结在胸口处,痛得他不能呼吸。抬眼看去,江小飞早不见了踪影。
  
  摇晃着倒下的一刻,身子被温柔的手掌扶住,头顶有人轻轻叹息道:“总是不知道顾惜自己!”这声音醇厚华美,于江渔火却如触魔障。
  




第 15 章

  随风带着江渔火回到紫竹林,扶他平躺在竹榻上,两指抵住胸口,感觉到经脉间紊乱的内息,并不归元导息,只一次次用自己霸道的内力强压了下去。江渔火痛楚更甚,勉力疏导真气,却总是不堪其力。足足有两个时辰,反反复复,奔突的内息终于溪归大海,恢复了平静。
  
  江渔火此时全身虚软,大汗淋漓,知道随风是故意惩罚自己,并不多言,起身下榻,躬身道:“多谢宫主!渔火要走了。”他语气低缓,双瞳平淡如水,看不出丝毫情绪。
  
  随风并不就答,缓慢而优雅地在水盆中净了手,递过来一块丝巾,看他慢慢擦拭着头脸的冷汗,开口道:“随我回照月宫去吧。”
  
  “不,宫主,我暂时不能离京!”
  
  “是为了那位六省总捕吧?这么快便喜欢了他?”低沉的声音里浸着显见的寒意。
  
  江渔火一惊,手中的丝巾险些滑落,垂下眼睫道:“我要去寻小飞,我会带着他离开京城。宫主答应过渔火,会给我兄弟自由。”
  
  随风扣住他下巴轻轻抬起,凝视他许久,缓缓道:“渔火,不要忘了,在这世上,只有你我合籍双修方能精进。没有我,你便是性命也不能保。你,只能是我的!”
  
  江渔火抬目与他对视,琥珀色的眼瞳中满是倔强和受到伤害的隐忍:“我一个混迹江湖的小贼又怎能和六省总捕攀上干系?”
  
  “怎么?怕我杀了他么?”随风望着这似曾相识的神情,拇指轻轻擦着他的下唇,目光渐渐复杂,一双眸子幽深难辨,似是要将他吞噬进去。
  
  江渔火被他近乎痴狂的眼神盯着,微微有些惧意,伸手便要推开他的掌控。忽然下颚一痛,身子猛地被按入坚实的胸膛,双唇被霸道地含住吮吻,仿佛要夺去了他的呼吸。江渔火奋力想要离开他的怀抱,可禁锢自己身体的手臂越收越紧,推拒不得,勒得他几乎不能呼吸。
  
  只片刻,随风便放开他,退后一步,垂首拢了拢绣着盛开墨梅的宽袖,神色已如常。他缓缓抬起双目凝视着他,柔声道:“你去吧,江湖险恶,务必小心。玩够了就早些回照月宫去。”
  
  江渔火不敢再留,躬身告辞,身后那人散发出的迫人气势令他心头惊惧更甚,不由展开身形疾奔,瞬间消失在夜色中。
  
  ☆ ☆ ☆
  
  新皇登基,一片太平景象。江渔火在京城寻了两日,始终没有江小飞的踪迹。这日午后,却传出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永乐侯在牢中服毒身亡!
  
  江渔火惊骇万分,一阵慌乱一阵难过,懵懵懂懂来到城外山坳那静谧的小溪旁。原以为,永乐侯是皇帝的亲兄弟,位高权重,便是谪贬流放,也总有个转圜的余地,没料想……小飞……怕是要恨极了自己吧……
  
  朦胧间,身旁有人轻轻地叹息。江渔火倏地睁开双目,立在自己身前的瘦小身影竟是江小飞!他揉了揉眼睛,几乎不敢相信。
  
  “小飞!”江渔火轻唤一声,张开双臂拥住他,“果真是你!我找得你好苦!永乐侯,他……小飞,都是我的错!”
  
  “我知道,鸾翼死了。” 江小飞轻轻推开他,眼神空洞,面色淡然,“我不怪你,鸾翼于我不过是一场梦幻,这是我的命数。我今日来,是和你告别的。”他凄然一笑,“师兄,这十多年来你对我的关心照料,我都记在心里了。可天下无不散的宴席,我不能总是依着你赖着你,我要走了。还有,那照月魔功,对身子有害,你还是不要再练了。师兄,今日一别,咱们从此各行各路,再不相干!”
  
  “不!小飞,不要这样,咱们一同去余杭梅庄,养鸡种菜,平平安安地过日子,再没有奔波杀戮。咱们重新来过,小飞!”江渔火忽然间惶然无措。
  
  江小飞摇头:“已经过去的事又怎么可以重来?师兄,不要再为我做什么,好好过你自己的日子吧。”
  
  江小飞决然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溪水尽头,江渔火踉跄跌坐石上,这唯一的亲人都要弃自己而去么?
  
  月上中天,夜风掠过溪水而来,轻轻包裹住他单薄的身子,再高深的内力竟也难敌深宵的寒意,他不觉抱紧双肩。虚度十八载的年华,他的心从未如此刻这般冰若寒潭。在这世上,再无珍惜他的人,下一刻他又能去哪里?
  
  只有沈无心,那个正直、坚毅的汉子,在他最颓唐、最脆弱的时候给了他一点温暖、一点阳光。这一刻,他忽然有了想见他的冲动,如此热切!
  
  太子顺利登基,京城安定下来,一切井然有序。沈无心除了当值,晚上都尽量回自己宅子休息,他内心深处隐隐有着某种期待,某种渴盼,这念头迫得他每晚都会在院中徜徉,看着明月一点点爬上枝头,又一点点向西坠落。
  
  因此,当他此刻见到静立于梧桐树下倜傥生姿的白衣身影时,并不觉得意外。
  
  缓缓走到江渔火面前,细细打量着他,弯眉凤目,直鼻红唇,肌肤细腻,便是宽袍大袖也掩不住宽肩窄腰的风流体态,可笑自己两年来一直将他当作个十恶不赦之人,这江洋大盗……他……究竟该如何待他!
  
  江渔火看他呆愣,忽地展颜而笑,身子前倾,偎进了他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腰身。
  
  “抱着我。”他语声呢喃。
  
  沈无心被他突然的动作骇得呆了,大张着手臂,一时不知是该抱着他,还是推开他。
  
  他对江渔火,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开始有着说不出的亲近和爱慕,是的,是爱慕。那日的荒唐一吻,他已不知后悔了多少次。好在江渔火并未因此而恼了自己,他只得将这有违世情的爱慕之意深埋心底。自他走后,这些日子心心念念着能再见到他。可江渔火此刻的热情拥抱,却让他手足无措,心如鹿撞。
  
  感觉到沈无心的不安,江渔火轻轻脱开他的怀抱,低眉垂首,心底黯然。看来自己果真是一厢情愿,这温暖的怀抱,也终是可望而不可求吧……
  
  沈无心纠结良久,终于涩声道:“江渔火,我已求太子殿下赦免了你和江小飞。你……不要再做盗贼了……”齐连说的是,他是官,江渔火是贼,他与他,终不是一条道上的人……
  
  不要再做盗贼?江渔火抬头看着他,沈无心将头扭到一边。江渔火微微闭了闭眼睛,一步错,便是步步错!可这错,让他如何承受?
  
  他偷偷习练照月神功,矢志为父母报仇。可后来,当他真正面对自己敬爱的师父时,却无法下手,只有远远逃开!这些年功夫精进,连大师兄、齐连、沈无心都已不是对手。可他如今已不知道,自己这样努力着,究竟是为了什么!
  
  敬爱的师父成了杀父仇人,慈爱的宫主将自己当作练功炉鼎,相依为命的小飞如今也弃他而去,便是眼前这位沈大捕头……
  
  是你的总是你的,不是你的又何必强求!
  
  他心中苦涩,霍然抬眼看向这隽朗磊落的男子,两手抱拳,一字字清晰道:“多谢沈大人!江湖……再见!”这位六省总捕,终究不过是他生命中的过客……
  




第 16 章

  
  江湖仍旧是原来的江湖,永不止歇的仍旧是杀戮。不过数月,照月宫已在江湖上掀起了滔天巨浪。
  
  “月初,照月魔宫灭了黄河帮,杀了帮主上下二百余人。”
  
  “青龙会大当家的前几日死了,手脚都被那个少宫主剁得粉碎,听说是因为他不愿奉随风为武林至尊。”
  
  “随风是大魔头,江渔火便是小魔头,一般地狠辣无情!”
  
  “照月宫已约了四大门派明年端午在九华山一决胜负。”
  
  “降妖除魔,是我正道中人的职责所在,咱们断没有退缩的道理!”
  
  酒肆茶棚也是江湖。
  
  江渔火此时正坐在余杭西子湖畔最大的酒楼“楼外楼”里独饮,隔壁雅间的几人听声音极为年轻,大约是江湖上有些名气的少侠。听着这种种议论,他的唇边慢慢噙上了一抹淡笑,忽然将酒壶掷在桌上,开口道:“风允,备车。”帘子外头一人低低答应了,脚步急促下了楼。
  
  江渔火理了理衣衫,挑帘子出来,脚步一个趔趄,神智却极清晰,知道自己今日酒又喝多了,不由摇头苦笑。自回了余杭梅庄,倒是有大半时候是醉着的。
  
  大门外停了一辆檀木包金的宽大马车,儒生打扮的年轻人微微躬着身子站在一旁,见他脚步不稳,忙上前扶住手臂,道:“少主小心。”扶着江渔火上了车,半靠在车壁上,身后垫上柔软的靠枕,吩咐车夫出发,又欠了欠身子道,“方才宫主派人传话,请您去照月宫。”
  
  江渔火轻轻哼了一声,随风让他去照月宫,多半又是让自己出手剿灭与他为敌的正道中人,他能避得了一时,又能避得了一世么?带着微醺的酒意,他半倚在车壁上酣然睡去。
  
  马车直接驶到了半山,照月宫建在山顶,还有不短的路程,风允轻轻抱起他,稳步攀上了山。
  
  ☆ ☆ ☆
  
  日月如梭,秋去冬来。照月宫已将江湖上大小二十余个帮派收入麾下,四大门派、丐帮等却都是静观其变,便是武林盟主季城也并不插手。
  
  这晚,寒风四起,天气便格外冷些,屋内的几个火盆烧得极旺。江渔火半躺在紫竹榻厚厚的软垫上,拈着一张小小的纸笺发呆。这是傍晚时收到的消息,仍是来自多罗阁的暗部,鸾翼虽是死了,多罗阁却仍是照常做着生意。
  
  多罗阁每月一次飞鸽传书,都是关于两个人的,江小飞和沈无心。
  
  江小飞始终没有任何消息,自数月前京城一别,便失了踪迹。今日新得来的消息仍是沈无心的,新皇登基后,沈大人便任了御前侍卫统领,护卫皇城。可前几日,他竟忽然辞了官职,不知去向。
  
  “沈无心……”他低低念着这含着丝丝暖意的三个字,唇上泛起淡淡的苦涩,纤指勾起几上的长柄酒壶,一线碧色的酒液倾注而下。沈无心的行止又与他何干?如今他所有的,也不过是眼前的这一壶酒而已。
  
  醒来时,天已大亮,头痛欲裂,宿醉难解。
  
  “醒了?”身旁的声音温柔醇美,江渔火却皱起了眉头,颓然闭上双眸。此刻,他最不想听到的就是这人的声音。
  
  随风坐在榻前的椅中,语气温和:“半年多了,你每日醉卧酒乡不知醒转。这么久的日子了,还有什么放不开的?渔火,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明年此时,咱们照月宫已一统江湖,谁人还敢说个不字!”探身向前托起他的下巴,细细端详,手指一点点抚过眉眼面颊,将他的一缕发在指尖绕了个圈,轻叹道,“瘦了许多,留在我身边吧。陪着我踏遍江湖,俯仰天下……”
  
  江渔火指尖轻划断了发丝,坐起身道:“渔火只望能归隐江湖,再不出世!”
  
  随风慢慢松开手指,丝丝断发纷纷飘落,他起身踱开几步,淡淡道:“你年纪还小,尚不知权势于人的重要。翻手生,覆手死,生杀予夺,全在我手!”
  
  “我不要!”他说完,披了长衫下榻,向外走去,却在门口被外堂堂主风一戈拦住。这人挑着一双冰冷的长目,道:“主上没允少主离开。”
  
  江渔火大怒,霍地回身,咬牙道:“随风,你究竟想要怎样!”
  
  随风并不介意他的无礼,随意掸了掸衣袖,悠然道:“明日带着一戈去帮我收了丐帮,回来也到双修的日子了。”
  
  双修……想到自己还得靠着他渡过难关,江渔火的气不觉渐渐平息。有求于人,还假作什么正人君子?他不是没杀过人,他江渔火原本也不过是个人人喊打的盗贼而已。想到此,心头火起,他愤然踢开房门,头也不回地走入院中。
  
  虽然已是午时,日头高起,可江渔火衣衫单薄,仍是被凛冽的寒风吹得头痛,他用力揉了揉额角,却听到身后传来温和关切的声音:“先回去用饭吧。平日里少饮些酒,总是对身子无益。”随着话音,冰冷的身体被雪白的狐裘裹住,刹那间的暖意袭遍全身,江渔火脚步一顿,只得随着随风回了厅中。
  
  第二日启程时,风允已在车旁候着。江渔火跳上马车,见车内锦帷绣幄,宽敞舒适,透着丝丝暖意,不由暗赞一声好,脱下狐裘大氅,招手让风允也一同坐上来。风允看了眼大为不满的风一戈,自掀起的帘下钻了进去。
  
  “少主,咱们先去丐帮云山总舵。”风一戈在外头禀道,原本没有丝毫暖意的声音又冷了三分。江渔火也不答言,随风的吩咐,风一戈自然清楚,他并不愿多问。
  
  行了十多日,到了云山脚下,风一戈命人上山递上名帖,过了一会儿,上头传下话来,帮主不在山上。风一戈也不多话,吩咐一声“都杀了”,立时有人挥刀将一名丐帮弟子的头颅砍了下来,山下顿时乱作一团。
  
  江渔火的马车停在数丈外,风一戈没过来打招呼,他也没有下车,便是帘子都懒得打起。听着外头惨嚎连连,到底有些不忍,挥手一掌拍在了车壁上,震得车箱晃了晃。
  
  “去告诉风一戈,只擒首脑,不要伤这许多人性命!”
  
  风允略一迟疑,仍是下了车,片刻后回来,低声道:“风一戈说,这是宫主之命,不敢有违……”
  
  突然外头有人怒喝道:“都住手!光天化日,杀人行凶,难道没有王法了么?”
  
  这人声音入耳,江渔火心头大震,挑起帘子一角看去。只见三骑高头大马立在路中,当先那人青衣长衫,宝刀如月,面沉似水。
  
  沈无心!他怎会到了这里?
  
  手一颤,帘子滑落,江渔火昂首吩咐道:“走!”
  
  外头嘈杂混乱,车夫没听清楚,风允只得掀起帘子大声道:“少主有令,离开此地!”瞥眼见沈无心锐利的目光扫过来,忙退回车里,拉上帘子。
  
  江渔火清清楚楚看到了望进车厢的那双眸子里闪现的惊疑和狂喜,心头暗惊,沉声道:“快些!”
  
  车夫拉转马头,向来路奔去。
  
  不一会儿,身后传来急骤的马蹄声,声声震耳,却分明是一步步踏到了江渔火的心窝上。很快,刀五的吆喝传了过来:“前面的马车停下!停下!”
  
  江渔火心头咚咚直跳,喝道:“再快些!”
  
  马车终究是比不过奔驰的骏马,转眼间便被追来的三人赶上,横马拦下。骏马狂嘶,车子骤然停住。紧接着,熟悉的脚步声来到车前,帘子唰地挑起。
  




第 17 章

  四目相对的瞬间,仿佛有什么东西轻轻炸开,两人都不约而同避开了视线。
  
  江渔火着一身素白衣袍,慵懒地靠在宽大的座椅中,面前的小几上嵌着一套雪样的白瓷茶具,他的身旁坐着一位乌发披散的儒雅男子。这男子上下打量沈无心,拱了拱手道:“这位侠士,不知拦住我家少主的车驾,有何要事?”
  
  “少主?”沈无心眉头皱起,看了眼垂眸品茶的江渔火,又将目光转向风允:“这位公子请暂避,我有几句话要和你家少主说。”
  
  风允看向江渔火,见他轻轻点头,微微一笑,欠身下了车。沈无心一步跨上来,在他对面坐下,落下了帘子,车厢内顿时暗了下来。
  
  一股冷冽的寒风自晃动的帘下灌入,见江渔火衣衫单薄,沈无心取过一旁的狐裘轻轻披在他身上。江渔火有些惊怔,不觉抬眼看他。
  
  “江渔火,你……可好?”沈无心含笑望着他,见他不答,神色不免有些僵硬,垂下眼帘,道,“渔火,我已辞去宫中官职,我……”
  
  江渔火凝目注视着他,数月未见,眼前这人仍是如从前那般峻拔伟岸,眉宇间英气逼人,可虽是近在咫尺,触手可及,于他却如隔了千山万水。
  
  “我……”沈无心犹豫着,再抬眼,却见一双清瞳正一瞬不瞬地望着自己,顿时讷讷说不出话来。
  
  “我该恭喜沈大人得了自由身么?”江渔火微笑道。
  
  “这……沈某尚非自由之身……”
  
  “哦?”江渔火神色间顿时淡了下来,道:“不知沈大人拦下渔火的马车,有何吩咐?”
  
  沈无心略显尴尬,道:“我离开京城,便一路找寻你来到此地。没料想……这么快就让我再见着你!” 他说着忽然笑了,那笑颜爽朗澄净,一时间明亮得刺目。
  
  “寻我?沈大人莫不是还想捉我这飞天盗归案么?”江渔火声音干涩,转开目光,不愿与他对视,一双手掌紧握成拳,陷入狐裘浓密的长毛中。
  
  沈无心慢慢收了笑容,伸出手去握住他的手腕拉了出来,轻轻将攥得发白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低低声音道:“我喜欢了你,便来寻你。”
  
  江渔火身子大震,蓦地抽回手向后退去,靠住了车壁定下神,冷声道:“沈大人莫要拿我这山野小民开偌大的玩笑!”
  
  沈无心抬起头,目光灼热如火:“江渔火,我待你之心,天地可鉴。我此次来寻你,便是要告诉你,我喜欢了你。往后,浪迹江湖也好,隐居山野也罢,我总会伴着你。或者,你愿意随我走?”想起自江渔火走后,百般煎熬,终于做了决定时狂喜的一刻,他的唇角浮起了隐约的笑意。
  
  江渔火没出声,只静静地瞧着他。沈无心是官,自己是贼,本以为天地广阔,再难有相见之期,却不料他竟弃了官职,千里迢迢,寻到这里。对眼前这人,他虽是有情,可如今……如今……他已身不由己,实不能拖累了他。
  
  沈无心抬手轻轻触了触他的面颊,声音温柔期待:“渔火……答应我!”
  
  江渔火轻轻别过脸去,淡淡道:“对不住,我江渔火是个大恶之人,哪里配跟着义薄云天的沈大人。”
  
  沈无心面色微变:“渔火,你怪我在京城时没留下你么?”他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柔声道,“自那日在土地庙一番争斗,我就欢喜了你。可那时,我不敢。我沈无心身为六省总捕,堂堂男儿,却爱上了一个做贼的男子,你让我如何面对朝堂同僚、江湖朋友?可你走后,我便悔了,只要你不嫌弃,我还怕那天下人的闲言碎语做什么?我既明了自己的心意,再没犹豫,立时出京寻你。”
  
  他面上露出坚毅之色,抬起眸子,深深地看着他,“我喜欢你,渔火。让我一辈子照料你、陪伴你可好?”说到最后,声音中已露出哀求之意。
  
  看着江渔火神情变换,忽喜忽忧,沈无心忽然俯近身张开双臂便要拥抱他,刚圈住纤瘦的腰身,胸口一震,被他一掌抵在心口,真气吞吐,稍一发力便可震断他的心脉。
  
  沈无心被他这股劲力迫得气血翻涌,身子僵住,松开手臂缓缓退回,一字字道:“渔火,我不会放弃的!”
  
  这几个字如鼓槌般一声声敲打在江渔火心口,痛且乱,他伸手按了按,那里坠着一块墨玉青花,是沈无心所赠,他一直贴身收着,从未离身。
  
  他本是情淡之人,那日的爱意被拒,便已被他深埋心底。阴差阳错,如今他已是照月宫人,举手便能兴起武林中的杀伐,他已不知自己这般度日究竟是为了什么。可今日,这男子又来到面前,亲口告诉他欢喜了他,要从此伴着他,他却又该如何自处?
  
  这时,外头嘈杂之声渐起,接着脚步声到了车前,风一戈冰冷的声音传来:“禀少主,丐帮总舵已剿灭,帮主元辰尚不知去向。”
  
  江渔火心头一凛,立时回了神,双手按上膝头,坐直了身子:“江渔火如今是照月宫少主,沈大人还请自重。”
  
  沈无心大为震惊,怒道:“你……你果真入了照月宫?据闻随风荒淫残虐,你……你……”见江渔火渐渐冷下脸来,他极力忍下心头的恚怒,道,“丐帮帮众多是手无寸力的乞儿,你因何妄杀无辜?”
  
  江渔火斜眼上下看了看他的青布衣衫,冷冷道:“不过是江湖械斗罢了,只不知以沈大侠如今的身份也管得么?”未及沈无心应声,江渔火已冷声道,“风允,送客!”
  
  锦绣丝幔的帘子缓缓挑起,露出风大管家儒雅的身形,他拱手一揖,含笑道:“恭送沈大人!”
  沈无心眼神中的寒光一闪而过,回首望住江渔火,见他低垂着眼眸,终是一言不发,不觉暗暗叹息,霍然起身下了马车,接过刀五递来的马缰,飞身跃上马背,抖缰的一刻临风回首,目光淡淡扫过车内柳眉凤目的雪白身影,挺身扬鞭。
  
  薄暮中,骏马长嘶,四蹄蹬翻,衣袂劲舞,隐隐有雷霆之势。
  




第 18 章

  照月宫此次随行的数百名属下,先时早已占据了云山上下,见风一戈等人上来,忙将他们请到干净的房舍休息。
  
  江渔火只说乏了,要休息,直接赶了众人出去。他长嘘口气,软倒在榻上,缓缓放松了精神,一时间,深深的无奈和彷徨自心底深处一点点翻涌而出,整个人仿佛被抽掉了魂魄一般惶然无助。
  
  寒光、鲜血、惨呼……一夜挣扎,江渔火直到凌晨方迷迷糊糊睡去。最后在眼前闪现的,是随风冷厉的目光:“渔火,你,只能是我的!”
  
  待风允敲门端进粥饭,已是翌日午时。
  
  用过午饭,听说风一戈还要在这里住上几日,等候丐帮帮主元辰,江渔火便让风允陪着四下转转。他不愿穿狐裘,风允怕他受寒,便抱在怀中跟在他身后。
  
  云山并不是很高,林木稀松,突石兀立,半山处散建着十多间木屋,破败不堪。或许是自古一脉相承,丐帮总舵经过这数十年经营,仍是困顿至此。
  
  两人不消半日便将周围景致看了个遍,回来的路上遇上火云堂的堂主林西,说道后山有个断崖瀑布景色极好,江渔火便和风允往后山行去,转过山崖,寒风渐重,风允便坚持要他披上了白狐裘大氅。
  
  昂首远望,落日熔金,脚下却是瀑布的源头,低头看去,水流飞溅,雾气蒸腾,看不清谷中情景。
  
  江渔火叹道:“夕阳无限,只是黄昏时短。风允,咱们再到谷中瀑布之下看看,定是飞瀑流泉,美不胜收!”
  
  风允未及应声,身后忽地一声冷笑,一个苍老的声音大声道:“杀人如草芥的魔宫妖人也知伤春悲秋么?”
  
  江渔火缓缓回身,见数丈之外立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身披百衲衣,络腮胡须,身形魁伟,气势夺人,手中持着一根绿竹棒。他一挥手,周围丛中石后很快现出百十条身影,人人手持竹棒,将两人团团围住。
  
  江渔火知道中了埋伏,看看四周并无照月宫属下,上前一步,将风允护在身后,抱拳道:“前辈可是丐帮帮主元辰?”
  
  “正是!”这老丐看清江渔火裹在雪白狐裘中的精致容颜,脸色变了变,脱口道,“江渔火!我与你父母也算旧识,看你长大成人,老夫也替他们高兴。”
  
  “前辈识得我爹娘?他们……他们……”江渔火忍不住走上前,他听得元辰说与自己父母相识,忽然对他有着说不出的亲近,忍不住便想攀谈一刻,多知道些爹娘的旧事。
  
  可元辰没等他说完,忽地沉下脸来,怒斥道:“你为何要认贼作父,为虎作伥!我今日要替你爹娘教训你!”说着手中竹杖一动,当胸点了过来。
  
  江渔火不愿动手,只闪身避让,可元辰下手极重,不数招已在他肩头扫了一棒,痛彻入骨。江渔火知道自己即便竭尽全力也未必是他的对手,只得甩脱狐裘,取出银钩,凝神应付。这元辰内力浑厚,兵刃相交,震得他手臂酸麻,便不敢再接实招,只使出逍遥游轻功绕身游斗。元辰出手到底留有余地,并不使狠辣招式,渐渐便如长辈与晚辈拆招一般。
  
  两人缠斗了百余招,不分胜负。江渔火便想罢战停手,忽然一旁传来风一戈冰冷的声音,“少主请帮我擒了元辰!”
  
  丐帮弟子发现风一戈,呼啦一声围了上去,和照月宫众人混战起来。江渔火尚自犹豫,元辰先跳出圈外,挥棒朝风一戈扑了过去,骂道:“妖人!我今日必取了你狗命,替我帮中子弟报仇!”
  
  风一戈不敢与他对敌,连连后退,可元辰棒随意动,招招都要置他于死地,风一戈左右闪躲,颇为狼狈,瞥眼见江渔火仍是负手立在一旁观战,咬牙道:“少主,莫忘了主上的吩咐!”
  
  江渔火见他频频遇险,只得深吸口气,银钩划向元辰颈项,接过了攻势。元辰大怒,竹棒横扫,再不留情。打斗一阵,江渔火渐落下风,无奈之下,只得默运玄功,寻了机会左手自袖底穿出,迅捷无伦拍在他的胸口。
  
  掌力一出,江渔火便已后悔,照月魔功出手,轻重便不受自己控制。元辰更是未有料及,被他一击得中,倒退了数步,喷出一口鲜血,瞠目喘息道:“江渔火,你,是随风的弟子!”
  
  “不!”江渔火摇头,便想上前搀扶,转念却想到自己已尽得随风所传,若说不是他的弟子,谁人能信?不由停下脚步。
  
  元辰身子摇晃,站立不稳,有两名丐帮弟子上去扶住,被他横臂甩开,伸指点着江渔火,颤声道:“你……竟然跟了随风这个大魔头,你爹娘……泉下有知,也不能瞑目……”
  
  话音未落,忽地青衣掠过,风一戈已到了他面前,两指连点封了他几处大穴,锐锋闪动,掌中利剑抵在他咽喉,大声道:“元帮主,你丐帮是天下第一大帮,我家主上让我问您一句,丐帮可愿奉照月宫为尊?”
  
  元辰全身颤抖,目眦尽裂,怒道:“我丐帮数百年来洁身自爱,绝不会与你魔宫妖人为伍!”
  
  风一戈冷笑道:“好!元帮主,那可就不要怪我不客气了!”
  
  “住手!”两人同时出声喝止。一个是江渔火,另一个声音却来自山道处。
  
  诸人齐齐回头,闪出一条道来,青灰色衣衫的魁伟汉子扭着风允的臂膀,拿刀子抵着脖颈推了过来,环顾场中形势,大声道:“江渔火,让他们放了元帮主!”
  
  江渔火吃了一惊,很快回过神来,看着已被照月宫人围住的这人,冷冷道:“沈大人,你当真是阴魂不散么?”
  
  沈无心并不理睬他的嘲讽,正色道:“江渔火,元帮主一向宽厚仁侠,你怎能滥杀无辜!”说着将手中的明月弯刀又紧了紧。
  
  风允微微皱了下眉,方才自混战起他便一直避在一旁,没留神被悄悄掩上山的沈无心拿住。
  
  江渔火见风允披散的乌发遮住了半边脸庞,倒也并无惊惧之色,稍稍放心,回身喝道:“风一戈,还不快放人!”
  
  风一戈冷声道:“对不住,这是宫主之命。”说着手起剑落,已砍下了元辰的首级,在场众人齐声惊呼。江渔火抬头时只见着眼前轰然倒地的健硕身躯,霎时间手脚僵住,心底冰冷。
  




第 19 章

  风一戈扬声喝道:“丐帮上下听着,元辰不遵我主上号令,已经处死。愿追随我照月宫的,快抛下兵刃投降!”
  
  丐帮弟子顿时大乱。
  
  “江渔火杀了帮主!”“给帮主报仇!”
  
  这百十名帮众一直追随元辰左右,多是不愿投降的硬汉,不顾照月宫数百人围攻,仍是拼死血战。
  
  沈无心大怒,放脱风允,身子纵起,入了战团,挥动宝刀,挑抹勾挡,很快斩杀了十多名照月宫属下,众人见他神威凛凛横刀冷对,纷纷退避,都不敢上前。余下数十名丐帮弟子抢下帮主的尸身,飞奔着下山去了。
  
  江渔火呆愣愣看着面前的血光杀气,忽然一道青灰色身影掠到面前,一掌拍了过来。江渔火未及思索,举掌迎上,体内照月神功自然流转,双掌相交的瞬间才发现是沈无心,忙强自收回内力,震得一股甜腥之气直冲咽喉,眼前一黑,只听得耳旁洪钟般的厉喝:“让他们都滚下山去!”
  
  江渔火这才发现,沈无心的刀子正抵在自己前胸,刀刃虽未刺破衣衫,可他的心口却已大痛。
  
  风一戈看了看两人,不待他吩咐,冷笑一声,挥挥手,带着照月宫众人下了山。
  
  沈无心看到风允仍立在一旁,抬了抬下巴,道:“你也下去!”
  
  风允却不理他,只问道:“少主,你怎样了?”
  
  “我没事。”江渔火摇头道,“你先下去吧,我要和沈大人说两句话。”
  
  风允慢慢走下山崖,在转角处停下,浓稠的雾霭渐渐爬上半山,四周的山峦越发不清晰了。这时,风一戈在数十步外的阶下转出,昂首看着他:“风允,可要小心看顾你家少主!”
  
  风允宽袖轻摆,两手负于身后,淡然道:“不劳你挂心!”
  
  风一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冷哼一声,甩袖下山去了。
  
  山崖上的风越发大了,沈无心握刀的手轻轻颤抖着,双目血红,瞪视着他,却说不出话来。不过分别数月,这素洁如菊的男子竟已变作了魔宫妖人!都是他的过错!他应该早些寻来,或许他当日就不该放他离去!
  
  痛悔、失望、怜惜……望着沈无心神色变换,久久不言,江渔火苦笑道:“沈大人,我如今是照月魔宫的人,您若是要惩恶扬善,这便一刀杀了我,若是不动手,江渔火可要告辞了。”
  
  见他依旧沉默不言,他叹息一声,轻轻推开胸口的刀子,理了理衣袍,微一抱拳,转身便走。踏上崖边长长的石阶,空落颓然的情绪渐渐充塞了整个胸臆。
  
  “渔火!”
  
  身后传来沉哑的呼唤,他顿住了脚步。粗犷而温暖的气息渐渐靠近,是他不能抗拒的诱惑。当轻暖的狐裘裹住冰冷的身体时,他深深呼出口气,闭上眼睛。
  
  沈无心缓缓拥住他的纤薄的身子,低声道:“渔火,我知道这不是你的本意,我知道你有苦衷,我会助你离开照月宫……那随风么……总有一日……”
  
  随风!
  
  江渔火心头一震,挣脱开他坚实的臂膀,急急奔下山崖,便是身后风允的呼唤也未及理会。
  
  江渔火将驾车的马匹充了坐骑,一路快马加鞭回到照月宫,身后跟着拼力追赶疲累不堪的风允。外堂内殿都寻不到随风,最后在后园的一间静室寻到了他。
  
  屋内摆设像个小小的佛堂,江渔火冷笑道:“宫主在此礼佛呢?您杀人无数,便是日日超度,恐这些亡魂也不会忘了您吧!”见他依旧垂首静坐,不觉愤然道,“你原本知道丐帮帮主元辰是我父母旧识?为何还让我去杀他?”
  
  随风缓缓起身,回首微笑:“成王败寇,江湖人的结局便是血洒江湖。你学了照月神功,一直没有与高手对敌的机会,我既是要与各派为敌,正好让你出去历练历练。”
  
  江渔火退后一步,浓重的寒凉之意在全身弥漫开来。
  
  他有什么理由指责随风,他也不过是杀人帮凶而已,和这魔头又有什么区别?一百三十余条性命!丐帮总舵的杀戮,都会算在自己的身上吧。如今江湖上人人都知道他江渔火是随风的属下,他手中既沾满了血腥,又如何还能回头?
  
  江渔火声音微颤,几乎不能竟言:“凡是不遵你号令的门派,你都要赶尽杀绝么?天下之大,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你杀得完么?”
  
  面对他的斥责,随风面不改色,他缓缓走近,将江渔火颤抖的身体搂进怀里,低声道:“我原本也不必杀了他们。如若他们愿意奉我照月宫为尊,听命于我,自会留下他们共享富贵。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又怪得谁来?”
  
  他低下头轻轻吻着江渔火紧皱的眉心,喃喃道:“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江渔火心头忽然生出莫名的恐惧,猛然推开随风,踉跄着奔出静室,不愿在宫中呆上一刻,急急逃下山去。
  
  随风唇上含了一抹笑,轻轻道:“倔脾气,和你师父一个样!”静静坐了片刻,唤道,“媚儿。”
  
  黄衫垂髫的小丫头应声跑进了屋子:“主上!”
  
  “往后让你伺候少主可好?”
  
  媚儿大喜,欢然道:“好啊好啊,我喜欢少主呢!”说完觉得不妥,收了笑跪在他膝前,帮他轻轻捶着腿,道,“主上,我还是陪着您吧。媚儿伺候您这么多年了,换个人怕是不方便。”
  
  随风揉了揉她的脑袋,微笑道:“小丫头还算有良心,没白疼你一场。明儿去梅庄吧,好好照料少主!”
  
  细细叮嘱了媚儿,他缓步行到一旁的大厅之中。披发长衫的天青色身影挺直地跪在正中的青砖地上,已有不短时间了。
  
  他徐徐踱到这人面前,温言道:“风允,你方才所言可有欺瞒之处?”
  
  “属下不敢有丝毫欺瞒主上。”风允略略低下头,一缕发丝慢慢从肩头滑下,垂落在颊边。
  
  随风一掌拍上他的肩头,风允身子一颤,闷哼出声,几乎跪坐不住,两手慢慢撑在地上,额头很快冒出汗来。
  
  他紧咬着牙艰难吐声:“属下……属下……”话没说完,被随风打断:“这不过是小惩,三个时辰自解。”
  
  “是。”风允强忍着痛楚跪直,身子微颤,后背的衣衫已经湿透。
  
  随风缓缓坐入紫檀木大椅内,唤道:“一戈。”
  
  绣帷的暗处转出一人,到了近前躬身行礼,看了眼跪在地上的风允道:“禀主上,风允所言属下不敢苟同,那位沈大人与少主……”他顿了顿,看向眼前阴沉着脸的照月宫主,一字字道,“分明是有私情。”
  
  “啪”的一声脆响,风一戈的脸被打得猛然向一旁偏去,他噗通一声跪下,大声道:“属下所言句句是实!”话音未落,另一边脸上又着了一掌,面颊肿起,火辣辣地痛着。
  
  “你们少主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是你能说得的么?”
  
  风一戈偷偷抬眼,被随风狠戾的神情惊着,忙俯下身子,道:“是,属下知罪!”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屋内也没掌灯,随风一双深瞳在暗夜中闪着幽幽的寒光,“沈无心……”许久,他慢慢低头,伸手勾起风一戈的下巴,审视着他略微瑟缩的神情,冷冷道:“脱衣!”
  




第 20 章

  江渔火回到梅庄时已是深夜,轮值的护卫看见他远远行了礼,并不过来搭讪。江渔火踏进内院,难以抑制心底的怒火,取出银钩横扫,一片紫竹轰然断裂倒下。他提起一口真气,飞花舞蝶般在林间穿梭,锋锐的利器挥洒出白刃寒芒,一招招都使足了力气,只恨不得将梅庄的林木尽数砍了。枝干喀喇喇的断裂声持续了一炷香时刻,小小的院中只剩了断枝残叶。
  
  收招停手,喘息着看向眼前颓败的情景,江渔火坐倒在地,额头一凉,一片落雪迅速融入了肌肤,他仰首望向黑沉沉的天空,慢慢躺倒在柔软的草叶上。飘飘扬扬的雪花飞絮般落在他脸上、身上,丝丝凉意渐渐沁入体内……雪越下越大,慢慢将他的整个身体都覆盖住了。
  
  不知过了多久,额上温柔的抚摸,耳边熟悉的叹息让他清醒过来。
  
  “师兄!”他喃喃叫着,将头埋进了这人怀里,却不敢睁开眼睛。即便是梦幻,也让自己享受这片刻的亲情吧。
  
  “渔火!渔火!”
  
  耳旁执着的呼唤让他不得不睁开眸子,眼前的轩眉深目中满是关切与忧伤,黑衣黑剑,眉目宛然。
  
  “师兄,果真是你。”他慌忙爬起身,见自己躺在卧房的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华锦棉被,知道自己失意癫狂,躺在雪地里睡去,是独孤笙抱了他进来,脸上一红,低下头去整理衣衫。
  
  独孤笙见他醒转,柔声道:“渔火,你一个人……要知道照料自己。这样的大雪天,你折腾自己做什么,仗着内力深厚不会生病么?”
  
  有人想着你念着你关心你,真好……柔柔的暖意在心底缓缓流淌,江渔火向他身旁靠了靠,低声道:“大师兄……我……”
  
  独孤笙忽地面色一整,肃然道:“渔火,我今日来此,是想问你一事。”
  
  江渔火一怔,慢慢清醒过来,独孤笙是正道少侠,自己只是邪道妖人……他们如今已是正邪殊途……他起身下榻,点燃油灯,在正位椅中端端正正坐下,深吸口气,道:“独孤兄请讲。”
  
  独孤笙跟过来在一旁坐下,正色道:“江湖上传言,你跟着随风这魔头,屠杀各大门派,可有此事?渔火,你怎能如此行事!”
  
  江渔火斜眼瞧着他,神情复杂,片刻后忽然仰面大笑,道:“不错!我是跟了随风,前几日还杀了丐帮帮主元辰!那又怎样?我已经不是你们九华山的人了,你这九华山的大师兄还想拿我治罪不成?”
  
  独孤笙眼瞳中的痛楚一闪而逝,涩声道:“你!但愿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收手吧,渔火!”见他敛了眉眼不答,他轻轻叹息,道,“正道中要杀你的人不少,这梅庄已不安全,你小心些,我先走了!”说罢,打开房门,腾空而去,再没回头。
  
  江渔火缓缓走到门口,独孤笙早已杳然无踪。庭院寂寂,片刻前的会晤恍如一梦。九华派轻功高绝,皑皑白雪中,也只有眼前这几个轻浅的足印还能证实他曾经来过。他颓然靠在门板上,抓住胸口的衣衫,仿佛要扼住心口不见底的空洞。
  
  头昏沉沉地很是不适,江渔火只得再次躺回榻上,身子一阵热一阵冷,渐渐地意识也已不清了。
  不知过了多久,江渔火被巨大的声音震醒,勉力抬眼,见房门和窗户被砸开,正来回晃动着,风声飒然,几个劲装汉子翻进屋内,一体的黑色夜行衣,手中的利刃在雪夜中闪着寒光。
  
  “你是江渔火么?”为首的人沉声喝道,声音苍然如深谷。
  
  “你们是谁?”江渔火抬头要回答,嗓子暗哑,几乎发不出一点声音,大约是发了高热,他浑身虚软,手脚都动弹不得。
  
  这人见他不答,嘿嘿一声冷笑,迈步便要近前,突然,身旁的墙壁裂开,一道天青色的身影踱了出来。
  
  “几位深夜来此,擅闯我家少主卧房,未免欠了礼数!”这声音温和有礼,竟是管家风允。江渔火眯着双目,只看到刀光剑影中镇定从容的青衣儒衫,心头一震便昏了过去。
  
  再次醒转已是天光大亮,江渔火只觉得全身气血通畅,神清气爽,挺身而起,身体轻飘飘无处着落,他试探了几处经脉,气息流转,韧而有力,比往日提升了不少。看来,自己的照月功又有了进境。
  
  房门一响,媚儿提着食盒走了进来,伸手试了试他的额头,吁了口气:“好得多了。”说着在江渔火身前摆好小几,将食盒里的食物一盘盘端了出来。
  
  江渔火脱口问道:“我回了照月宫么?”媚儿是随风的贴身侍女,擅于使毒,会医治病人也是寻常,那么昨夜是风允救了他,带自己回宫的么?可风允一个弱质书生,如何会成了武林高手?
  
  媚儿原本是板着脸的,这会儿不由抿唇笑道:“少主,这里是梅庄呢。主上命我来伺候您,幸好奴婢昨晚上来得巧,赶上杀了几个恶人。我去煎药!”说着话匆匆收了食盒跑出门去。
  
  原来是媚儿救了他。正寻思间,风允轻轻敲了门进来,见他脸色不虞,走到跟前,双膝跪地,垂下头道:“风允擅入密道,任凭少主责罚。”
  
  江渔火冷冷盯了他好一会儿,随手将筷子掷了出去,正正撞中风允软麻穴,另取了筷子继续吃饭:“还有什么瞒着我的,都说了吧。”
  
  风允猝不及防,痛哼一声,蜷伏于地,听他询问,强忍着痛麻难过,勉强抬头,颤声道:“是。属下……是照月宫内堂管事,两年前奉主上之命,接近少主。后得少主信任,将银钱交予属下置地买屋。属下便回禀主上,在此地建了梅庄……”他长话短说,额上汗滴滚落,“属下并不擅武功,还请少主……饶了我!”
  
  江渔火俯身搭上脉一试,果真全无内力,哼了一声,给他解了穴:“起来说话。”
  
  风允拉过袍袖擦擦汗,起身理好衣衫,长身一揖:“多谢少主!”
  
  江渔火睨他一眼,瞧他儒雅倜傥的模样,随风定然是极爱的,念头一起,不禁脱口道:“你……也是随风的……他的……”男宠这个称呼到底没能出口。
  
  “是,照月宫内外堂两管事,和内外八堂堂主都是伺候宫主的。”风允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偷偷撩起眼皮,见他脸色发白,垂眸道,“主上待少主是不同的……”他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索性闭了口。
  
  江渔火将指间的竹箸紧紧捏住,心头翻涌着莫名的情绪,一时想大哭,一时想大笑,可他喉咙干哑,竟连声音都发不出了。自己这几年漂泊江湖,辛苦度日,为着自己和江小飞的将来,千计万算,不料一切尽在他人瓮中。
  




第 21 章

  
  一晃又过了月余,已到了二月里,随风再没传过音讯。有了媚儿细心服侍,整日吃着照月宫隔三差五送来的人参鹿茸,江渔火的身子倒是养得白胖了。
  
  春日眼看着到了,园中的各色花木也抽了新芽,愈见葱绿。江渔火白日里练练功、四处游赏,晚上读一本书、下一局棋,身旁又时时有个善解人意的丫头侍候着,日子仿佛也过得惬意。
  
  这日午后,天气晴好,微偏的太阳晒得人暖暖的,耳旁尽是清风拂过林子的沙沙声。
  
  江渔火在后园花厅的榻上假寐,恍惚间却见江小飞从竹林中走来,乌溜溜的眼瞳带着笑,撒娇般伏在他肩头道:“渔火哥,这么些日子不见,你可还想着我么?”
  
  “想着,自然是想着!”江渔火伸臂过去,却抱个空。茫然四顾,杳然无踪。
  
  小飞,这么久了,你在哪里,可还好么?他合上眼眸,低低叹息,小飞,你终究是不愿原谅我么?
  
  这时,园门处传来轻盈的脚步声,媚儿走近,轻声唤道:“少主。”
  
  “什么事?”江渔火眼皮都没抬。
  
  “照月宫来了人,宫主请您过去一趟。奴婢已经给您备好了马车。”
  
  江渔火倏地睁开双目,凌厉的眸光在媚儿面上扫过:“随风宫主召唤,我就必得去么?”媚儿一惊,忙低下头去。
  
  “去回了随宫主,我今儿没空闲,改日再去。”
  
  媚儿却站着没动,只低着头揪着衣角。江渔火等了一会儿,没听到他的动静,有些着恼,他微眯着眸子斜睨着她,冷声道:“媚儿,你的主子是谁?”
  
  媚儿仍旧低着头,声音倒是清清楚楚:“少主,您是我的主子。可宫主还留了话,说今儿请您过去见见故人。”
  
  “是谁?”难道是小飞?江渔火心头一喜,忙翻身起来。
  
  “奴婢不知。”媚儿低声嘟哝道,“您去了不就知道了。”
  
  江渔火这会儿心情大好,也不介意她的顶撞,骑上乌云,扬鞭而去。媚儿慌忙跟到了庄门,早已不见了江渔火的身影,她不觉摇头叹气。回身牵过一匹马,命人将备好的马车赶回庄子。
  
  “少主真是性情中人!”听得这声喟叹,媚儿回首望去,却是风允。
  
  她眨了眨眼,笑道,“齐总管对少主如此赞誉,莫不是喜欢上了少主?”
  
  风允面上微微现出怒意:“媚儿,休要胡言!若是让宫主听到,你我都担待不起。”媚儿咯咯笑着扬鞭而去。
  
  江渔火到了照月宫天色已暗,他展开轻功奔了进去。守门的庄丁只见一道白影闪过,都道自己花了眼。风一戈正立在大厅门外,见他进来,躬身行礼:“少主,主上请您到后园。”
  
  “江小飞呢?”江渔火急声道。
  
  “属下不知。”
  
  江渔火心一沉,转过回廊疾步向后园走去。见园门轻掩,他直接推门而入。一眼没见到人,不觉皱起了眉,身旁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除了你,也没人敢这般闯入我的园子!”
  
  江渔火转过身,见随风锦衣华裳,悠然立于身侧,眉目间越发秾艳如画,不觉怔了怔,道:“宫主,小飞在哪里?”
  
  随风盯视着他,眼眸幽深:“你是为江小飞而来么?”他的语声有着一丝落寞,见江渔火抿唇不答,握了他的手道,“陪我到亭中坐坐吧。”
  
  江渔火心内焦急,却也不好强问,只得随他到亭中坐下。周围没有侍从,随风亲自执壶泡茶,茶香四溢。
  
  一阵风倏忽掠过,丝丝钻入衣袍,初春的寒意沁着肌肤,江渔火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这时竹枝随风摇动,飒飒作响,漫天飞舞的枝叶令这清冷的园子竟有着肃杀的寒意。
  
  随风取过一旁长几上的金线滚边丝绒大氅披在他肩上:“这样寒凉天气,怎么只穿了件单袍?媚儿怎么伺候的主子!”
  
  “是我自己的意思,与下人何干!”江渔火拢起大氅,倒是暖和了不少。
  
  “江小飞不在照月宫。”
  
  “宫主!”江渔火大为失望,“既是小飞不在,我还有事,先走了。”说着起身出了亭子,向园门行去,身后传来随风略显不快的低唤:“渔火!”
  
  江渔火顿住脚步,却没有回头。
  
  随风缓步上前,自身后将他紧紧拥入怀里,吻了吻他的鬓发,捉住他纤长的手指一根根揉捏着,灼热的气息呼在耳旁,刻意压低的声音魅惑动人:“渔火,你想见的人不是沈无心么?”
  
  江渔火心头微惊,随即冷笑道:“那位沈大捕头么?我要见他做什么!”
  
  沈无心,这三个字曾带给他从未有过的温暖和信任,今日骤然提及,仍是在心底泛起阵阵涟漪。
  耳廓被轻轻吻触,低沉华美的声音有如天籁:“不是他也好。既是要见江小飞,我会替你寻来。嗯,我今儿真是白白请了沈大人来咱们照月宫做客。”说着手掌探入他的衣襟在前胸轻轻揉捏。
  
  “沈无心是朝廷命官!”江渔火身子轻颤,要脱开他的掌控,可锁在后腰的手臂仿佛坚逾铁石,纹丝没动。
  
  随风轻笑道:“怎么?不喜欢?莫说他已辞了官职,便是有皇命在身,我随风不高兴,照样可以让他立时身首两处。”
  
  见江渔火不答,接着道,“我这次要你回宫,是有件事要你帮我。”
  
  “宫主请讲。”江渔火强忍着不悦,垂首看向圈在自己胸前的绣着金丝彩线墨梅的宽袖,暗暗惊惧。沈无心怎会被随风捉了来,莫非他知道了什么?
  
  随风轻轻掰过他的身体,两手扣住柔韧的腰身,吻了吻他的唇,面含微笑:“下个月,三月初八,又是四年一次的武林大会,推举新的武林盟主。到时,天清教主冷刚必会前去,这盟主之位,他已觊觎多年,此次定是势在必得。我要你前去,助他得了这盟主之位。”
  
  轻吻滑到耳际,江渔火偏头避开,愕然道:“让冷刚做武林盟主?”
  
  “不错!五月初五,我与四大门派在九华山对决。冷刚既是盟主,他要一统江湖,必然要亲自带人前去。我要让他在九华山身败名裂!”
  
  “宫主与天清教主有宿怨?”
  
  随风不答,慢慢解开他的白袍玉带,露出天青色的亵衣。
  
  “别在这里。”江渔火拉上衣襟,看向四周黑黢黢的林子,不知里面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自己。
  
  随风轻笑,拦腰抱起他飞身而起,跃过花墙,自重重飞檐上掠过,入了内院,踹开房门,直接把江渔火扔在了榻上。
  




第 22 章

  一夜缱绻,随风格外的温柔体贴,最后甚至还抱了他去温泉池中沐浴,将他里里外外清洗干净。
  
  天泛微光时,江渔火醒来,发现自己竟然缩在随风的怀里。抬眼望向他雍容的睡颜,江渔火心思百转,终是混乱万分,这魔头杀人无数,荒淫无道,可他待自己,终究是好的。
  
  他悄悄起身穿衣,赤着双足溜出门去,见到房门外笔直站立的风一戈,吐了吐舌头,飞身上了屋脊。寻到一处平缓之地坐下,心中犹豫,他若以照月宫少主之名参加武林大会,便是在天下人面前坐实了自己邪派妖人的身份,自此万劫不复。有心不答应,沈无心却不知怎的竟会落在随风的手里,生死难料。
  
  不知过了多久,听到脚下风一戈的声音道:“禀主上,少主一早上了房顶。”话音未落,锦衣身影已旋身而上,轻飘飘落在他身旁,用力揉了揉他的脑袋:“怎么一早坐在这里?小心受了寒。”一低头见他光着脚丫,被晨风吹得微微发青,俯下身拢入掌中捂着。
  
  江渔火低头看到院中有不少宫人来往伺候,忙用力推开了他。
  
  随风知他腼腆,倒似容忍了孩子的任性一般,捏住他的下巴低笑道:“回头收拾收拾,尽快去吧,不要耽搁了武林大会。”
  
  江渔火抿着唇不说话,随风的面色渐渐阴沉下来,眉目间暗波流动,隐现寒意,他慢慢松了手,道:“怎么,你不愿去么?”
  
  江渔火抬手抚着额头,苦着脸道:“宫主,您如今已是万众景仰的照月宫主,到底还要什么?”
  
  随风负手立起,望向远处,低声道:“我想要什么?我要做武林至尊!我要天下人都匍匐在我的脚下!我要那人……”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几乎听不清楚。
  
  江渔火心中疑惑,仰头望去,晨光朝霞下,这位照月宫宫主姿容优雅,锦袍轻扬,宽袖猎猎,直如要登仙飞去。他喃喃道:“你,疯了!”
  
  随风笑啐道:“怎么说话呢!”抬脚将他踹下了房顶。江渔火毫无防备,直落而下,只顾护着脑袋,屁股却重重摔到了地上,痛得大叫,瞥见檐下的风一戈面上冷笑,尽是嘲意,又羞又恼,只恨不能上去甩他几个大嘴巴。
  
  随风纵身过来,一把扯起他,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微笑道,“去见见沈无心吧,回来陪我用饭。”不等江渔火答允,他回身吩咐,“一戈,带少主去见见客人。”
  
  “是。”风一戈应下,躬身道:“少主请随我来。”
  
  江渔火不再推辞,跟着他来到一处守卫森严的山壁前,验过印信,打开石门,便进入山腹之中,眼前是明灯高悬的宽敞甬道,两旁石室宽敞整洁,不知是什么所在。
  
  忽然,一旁的石门内传来鞭苔惨叫之声,江渔火心头一紧,不由自主加快了脚步赶过去,伸手推开了大门,见刑架上是两名着宫中服饰的汉子,暗暗松了口气。
  
  到了甬道尽头一间石屋外,隔着栅栏,江渔火见到了沈无心。
  
  他正盘膝坐在榻上闭目养神,褶皱破损的青布衣衫,满面风尘,手脚却被铁链锁着。江渔火心下暗怒,随风竟将他作了囚犯!
  
  守卫过来打开牢门,他并不进去,回身道:“钥匙!”风一戈微微躬身:“少主见谅,若要放了这人,必得主上允可。”
  
  江渔火心知他所言不虚,愤然将人都撵了出去,迈步踏入石室。
  
  这间屋子仅方寸之地,除了一张床,已几乎无立足之地。江渔火望着他沉静的面容,一直惶然悬着的心忽然平静下来。
  
  沈无心睁开双目,茫然地看向江渔火,只一瞬间,眸中莹光乍现,面上尽是喜色。“江渔火!真的是你么?”他欲起身,却不知为何,又跌回榻上。
  
  江渔火忙上前扶住,急声问:“你受伤了?”上下审视,没发现伤处,稍稍放下了心。沈无心只摇头微笑,却不说话。
  
  “你怎得被捉来这里?”
  
  “技不如人,便被捉来这里了。不过,随宫主倒是没骗我,今日终是见到了你。”他握住江渔火的两只手,紧紧合入自己宽大的手掌,眉梢眼角尽是喜色。
  
  江渔火脸色微红,挣了下没挣脱,便任由他握着,口中却冷冷道:“我去求随风放你离开,从今往后再不要来此……”
  
  话没说完,沈无心忽然探身捞起他的腰身带入怀中,低头吻向那淡色的薄唇。
  
  江渔火一惊,仰身后退,却被他的大手按住后脑,动弹不得,只能大睁着眸子瞪着他渐渐靠近的黑瞳,直到双唇相触,呼吸相缠,心砰砰跳动,身体微微发颤。
  
  沈无心眼中慢慢漾起笑意,凛冽的眉目都显得柔和起来,轻轻吮住两片微凉的唇瓣,柔软的舌尖一点点扫过贝齿,在唇齿间轻轻舔舐。江渔火在他温柔的浅吻中渐渐模糊了神智,呼吸急促,两颊绯红,紧紧闭着眼睛,便是手指都没了半分力气。
  
  许久,沈无心极为不舍地放开他柔软的唇,哑声道:“再说让我离开的话,我会罚得更重些!”
  
  江渔火回过神来,不觉有些恼怒,一把推开他,道:“你……无耻!”
  
  沈无心噗嗤笑了,伸出双手握住他的手掌,低声道:“渔火,我今生只会敬你爱你。随我走,我一辈子都不会放开你!”
  
  江渔火心中感动,微微闭上双目,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泪水。
  
  沈无心,仿佛是他寂暗生命中的一盏明灯,照亮了他的未来,给了他生的希冀和渴望。为了这人,他……或许应当离开照月宫,离开随风……
  
  甬道中响起清浅的脚步声,很快传来风一戈的呼唤:“少主……”
  
  江渔火忙甩开他的手,低头出了石室,再不敢回眸看他一眼。石门重新关闭,听着外头他低声训斥下属的声音,沈无心摇头苦笑,这人外表冷若坚冰,其实……敏感脆弱得让人心疼……
  




第 23 章

  自地牢出来,江渔火径直去寻随风。他心中既是已生了这个念头,便是千难万难也要做到,只为了那个关心他爱惜他的男子。
  
  随风悠然立于竹林前,华丽的锦袍在日光下金线流彩,煞是好看。
  
  “见到了?”
  
  “是。”江渔火慢慢走近,“放了沈无心,他不过是个不相干的人。我会去武林大会。”放他离开,是保全他的最好方法。
  
  “放了他倒无妨,不过,他刚服过神农堂新研制的药物‘生死醉’,往后大约每隔三月要服用一次解药。”随风回身凝视着他,随手撩起他的一缕黑发,“我并没想要挟你,渔火。我只想你知道,一个人做事总不能无所顾忌。有付出,才有得到。”
  
  江渔火哼了一声:“江渔火还不是任您召之即来,呼之即去。”
  
  随风默然半晌,唤来风一戈,吩咐道:“传令下去,从今日起,少主的话就是我的话,任何人不得违背。”
  
  “是!”风一戈极力掩饰眸中的震惊之色,忍不住偷偷瞟了他一眼。
  
  江渔火很是诧异,随风将这权柄交给他,就不怕他揭竿反抗?虽然这些他并不稀罕!
  
  “你是照月宫少主,有什么事,尽管吩咐下去,不必再来求我。”随风撩袍坐在石桌旁,低头饮茶,沉稳的手执着杯子,眼波不兴,语气淡漠,“莫要忘了武林大会,这两日就该启程了。那沈无心你既是喜欢,便带了去吧,既是往后为我所用,也是个好帮手。”
  
  江渔火一时有些迷惘,怔愣片刻,终是出了园子。
  
  媚儿早将客房整理干净,江渔火静静坐在桌前,两指轻扣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
  
  风一戈将沈无心带到门外,躬身退下。这位沈大人在明亮的房中转了个圈子,微笑道:“渔火,我就知道你不忍心把我关在地牢里。”
  
  江渔火霍然起身,道:“沈大人先在这里歇息吧。”刚要转身离开,衣袖被轻轻拉住,“渔火……”
  
  江渔火恍如未闻,一甩袖子出了门。他方才命人放了沈无心,将他安置在自己隔壁房间住下,风一戈都无二话,一一照办,如今最要紧的是解药如何尽快求到。
  
  夜渐深,浅淡的月色将照月内外的路径清晰地显现出来,江渔火带着媚儿悄悄去了后山。
  
  神农堂是照月宫下属的药堂,在后山峡谷内,堂主梅琴时媚儿的师父,据说这位堂主性情古怪,轻易不见外人,不知今日以他照月宫少主的身份,能否得他三分薄面。
  
  转过山崖,远远看到满山的药圃中立着三间竹屋。
  
  媚儿先行入内,过了片刻,引出一位高冠博带的男子,这人相貌俊雅,很有些山野隐士之风。江渔火顿生仰慕,抱拳行礼:“梅堂主,渔火深夜冒昧来访,见谅。”
  
  梅琴忙深深弯下腰去:“少主折杀属下了!”他认认真真上下打量江渔火,微微颔首道:“少主请随我来,媚儿在此稍候。”媚儿被拦在了外头,急得直跳脚。梅琴毫不理睬,紧紧关上竹门。
  
  两人在桌旁坐下,梅琴并不客套,道:“少主有何事吩咐,除了有关沈无心,属下无有不遵。”
  
  江渔火见他直接说了不给沈无心解药,也不好再出言相求,便道:“渔火过两日要去参加武林大会,今日是来求几粒‘生死醉’,或许用得着。”
  
  “哦。”梅琴沉吟道,“少主是想为我照月宫收拢几位高手么?也好,只有三粒。”
  
  他自内室捧了一个锦盒出来,江渔火接过打开,见里面有三粒橙色的药丸,腥气极重,点头道:“很好,可有一次便可去除毒性的解药?”见梅琴得意点头,他拈起一粒来撤身对着灯光看了看,突然掷入口中吞下,舔了舔嘴唇道:“味道不好。”
  
  梅琴大骇,腾地站起身,惊道:“少主!您……这是做什么!快吐出来!”说着捉住他肩头就要按压胸腹。
  
  江渔火反手一掌将他拍开,摊开手掌冷冷道:“解药!”
  
  梅琴噗通跪倒,颤声道:“少主,您这是陷我于不忠不义!”
  
  “不忠不义?”江渔火冷笑,“你若是还认我这个少主,就把解药……”他一句话没说完,忽然胸口一痛,险些伏倒,强撑着一口气喝道,“快拿解药来,我要一次解毒的!”
  
  梅琴皱着眉,取了一粒药丸递过来,江渔火握在手中,喝道:“再给我一粒!我受不住,就要毒死了!”梅琴梅堂主无奈,只得又去内室取出一个瓷瓶递给他,江渔火将瓶中的药丸倒出来服了,将掌心里收的投了进去,微微一笑:“多谢梅堂主了。”
  
  梅琴此时已知他用意,神色间颇有些后悔,迟疑着道,“少主……您再思量思量……主上他吩咐过……”
  
  “不必了!”江渔火打断他的话,道,“宫主若有怪罪,由我担着。”他起身告辞,夜长梦多,他要尽快给沈无心服下。
  
  忽听院中有人轻笑道:“怎么,今夜月朗星稀,都在这里玩耍呢?”这声音醇厚魅惑,却令屋内的两人都变了颜色。
  
  随风大笑着推门而入,目光在两人身上缓缓扫过,道:“真是好兴致!”梅琴上前行了礼,退在一旁,眼睛却看向江渔火。
  
  江渔火微微躬身:“宫主也是好兴致,这么晚了还来后山药堂。”
  
  “听说渔火来神农堂求药,便来瞧瞧。”随风的声音沉缓温和,看不出喜怒。
  
  江渔火仍是微笑道:“渔火听说梅堂主是媚儿的师父,闲来无事,便向梅堂主请教些医术。”
  
  “哦?”随风目光一凝,望着他道,“原来渔火一心向善,如今是要普度众生了?”
  
  江渔火知他多半已知道自己的来意,哼了一声,板起脸不再答话。
  
  随风看了看梅琴,微笑道:“莫不是……见梅堂主生得英俊,来夜会情郎?”一句话吓得梅堂主噗通跪下,连连叩首。
  
  江渔火听他揶揄自己,没好气道:“梅堂主哪里比得上宫主您美貌俊俏,惹人怜爱。”
  
  随风头一次听他和自己说话这般轻佻无礼,怔了怔,偏过头看着他,琉璃灯璀璨的光影下,眉目越发清艳可人,他心中微动,朝梅琴摆摆手,道,“梅堂主,你先出去!”
  




第 24 章

  竹门关闭,随风慢慢俯近身,伸指轻轻挑起他的下巴:“美人在前,江少侠还不一亲芳泽么?”他的声音柔而低,深目如水,满是让人怦然心动的诱惑。
  
  江渔火话一出口已然后悔,这会儿被他瞧得脸红心跳,只得硬着头皮抬头亲了亲他的唇,刚要离开,被随风一把按住后脑,含住他的唇狠狠咬了下去。
  
  江渔火痛哼,口中腥甜,知道已见了血,却不敢推开他,任他大力吮咬。随风指尖灵动,已解开他腰间玉带,丝柔的锦缎白袍滑落在地。
  
  “你要离开不少日子,今儿索性双修吧。”江渔火微微一惊,后退一步,又被他拉到自己身前,低笑道,“又不是第一次了,难道还怕羞不成?”
  
  长指轻挑,便要扯去他的亵衣。江渔火闪身避开,道:“我自己来。”他一点点褪下亵衣,一个小小的瓷瓶自指尖滑落,随着柔软的衣衫无声地落在厚厚的长毛地毯上。
  
  随风点了点他小巧的鼻尖,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倾身过去,吻住了他的唇,温柔的手掌在肩颈柔滑的肌肤上逡巡片刻,沿着后脊背慢慢滑了下去,感觉到掌下的人全身都在轻轻颤抖着,不觉无声地叹了口气。
  
  身体交缠,呼吸相闻,浑厚的真气随着冲刺破体而入。沁凉的指尖依次点上了任督二脉的各处大穴,江渔火咬紧牙关,真力冲撞筋脉的剧痛和性事的快感使他忍不住呻吟出声,强自引导着各处的真气缓缓流转,渐渐归入丹田。
  
  足足有一个时辰,两人终于功行圆满,随风长笑起身,道:“渔火,你今日达到照月功第七层,已至一流高手之境了!”
  
  江渔火背转身子慢慢穿上衣衫,却骇然发现瓷瓶不见了。只听身后随风道:“来人,请沈大人进来。”他霍然回身。竹扉一响,沈无心被风一戈带了进来,扫了他一眼,脸色微微有些发青。
  
  江渔火脸上顿时褪去了血色,一时间心如死灰。自己方才与随风颠鸾倒凤,失魂般的呻吟浪叫,竟是都被他听见了!
  
  他脑中轰响,依稀听得随风道:“沈无心,你明儿起便跟着少宫主吧。”
  
  沈无心却是微微垂目,躬身应道:“是,宫主。”
  
  江渔火无意识地在身上摸索,随风转到他身前,指尖拈着一个白色瓷瓶:“你是找这东西么?”
  
  见他脸色大变,随风笑道:“看你今日服侍得爷尽心,就赏给你吧。”
  
  江渔火已知他用意,心中恨极,伸手接过,低了头一言不发,推开竹门走了出去,候在门外的媚儿忙迎过来。
  
  “滚!”江渔火狠狠瞪了她一眼,展开轻功飞奔而去。媚儿吓得慌忙退了开去,眼眶里很快蓄满了泪水。
  
  随风缓步踱了出来,吩咐媚儿带沈无心回去休息,又对梅琴道:“打扰梅堂主了。”梅琴这一晚吓得不轻,见宫主并没怪罪,忙躬身送他离去。
  
  江渔火回到自己居处,便一头倒在了榻上,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耗尽了一般。
  
  沈无心的解药得到了,可他……怕是再也不会理睬自己了……
  
  这时房门轻响,媚儿别了进来,来到榻前双膝跪下,道:“少主,不是我,您去神农堂不是我禀报的主上!”她说着声音哽咽,几乎要哭了出来。
  
  隔着帐帏,看她低垂着头颈,双肩微微颤抖,格外惹人怜惜。江渔火叹息一声,道:“起来吧,我没怪你。去休息吧,明儿起来备好车马,去梅庄接风允,咱们去参加武林大会。”
  
  天色将明,江渔火悄然进了隔壁沈无心的房间,嗅了嗅屋内的熏香,稍稍放下心,原来媚儿加了迷香。他无声地走近榻前,将装着解药的瓷瓶小心放入他枕旁的囊中,默默凝视着眼前沉静坚毅的面容,缓缓俯下身在他唇上一啄,低喃道:“沈无心……”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透出了浅淡的晨曦,本该熟睡的人却慢慢睁开双目,眸光深沉,面容扭曲,咬牙道:“渔火,我会替你报仇!”
  
  武林大会照例在泰山召开。
  
  一辆宽大华丽的马车奔行在北去的官道上,江渔火吩咐媚儿陪他坐在车厢内,风允和沈无心则充作车夫执鞭。沈无心对他的安排并无丝毫不满,见风允一副温文的书生样,反是一路坚持自己驾车,不让他插手。风允也不推拒,坦然受之。
  
  沈无心有一搭没一搭地询问着照月宫与梅庄的琐事,风允好脾气地微笑应对,自照月宫内外八堂到江渔火的饮食喜好,事无巨细都知无不言。
  
  江渔火在车内早听得扶额叹息,没想到自己这位梅庄管家不分敌友,竟然将自己的一切和盘托出!他咬牙唤了声“风允”,听到外头噤了声,方才无力地靠在车壁上。
  
  媚儿看他沉着脸不悦,忍不住凑过去嘻嘻笑道:“少主,这位沈大人对您关心得紧啊!”
  
  江渔火抬起眼皮看了看她,淡淡道:“媚儿,你去换风允进来歇息。”媚儿知他恼了,不敢违逆,只得苦着一张俏脸爬了出去。
  
  一路顺畅,到了泰山脚下。
  
  第二日便是大会之期,山下小镇熙熙攘攘,人流如织,客栈多被各大门派包了。风允寻了几处都已客满,回来禀报,江渔火便道不如先徒步登山,以观奇景。
  
  四人一个温文一个轩昂,一个潇洒一个俏丽,在一众粗豪的江湖人中拾级而上,很是惹眼。江渔火从未登过泰山,原本兴致极高,可总是遇到旁人指指点点,有些不耐,索性避开武林人物,自山谷中攀援而上。
  
  走不多远便听到隆隆的轰鸣声,江渔火快步上前,转过一处山壁,就见眼前水花飞溅,水流顺着陡崖飞落,奔腾轰鸣,颇为壮观。走到瀑布的深潭旁仰首看去,水烟朦胧,撩人心魄。
  
  媚儿跟了过来,突然而来的水雾如雨般淋在身上,很有些寒意,她瑟缩了一下,便要将手中的大氅递给少宫主,忽然被一旁伸过来的大手接过。
  
  “我来,媚儿姑娘先去歇息吧。”沈无心朝他露齿而笑,媚儿红着脸退到山壁之后。
  
  风允见她避过来,摇头笑道:“媚儿,你家主子怕是往后不需你伺候了。”
  
  “呸!”媚儿恨恨剜了他一眼,心中别扭,自己蹲在一边数蚂蚁去了。
  
  沈无心在巨大的水声中一步步走过去,抖开大氅将江渔火单薄的身躯裹住,接着张开手臂连人带衣拥进了自己怀里,江渔火身子一僵便要推开他,沈无心低下头轻笑道:“此处僻静无人,风允和媚儿都在山壁后呢。”
  
  说着话伸手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一根根数过去,终于将他整个手掌都包在自己的大掌中握住,拉到唇边亲了亲,随后轻轻掰过他的身体,柔声道:“渔火,我只盼着有一日能似这般与你天涯相伴,共度余生。”
  
  江渔火被他搂在怀里,早乱了呼吸,身子微微颤抖,整个人软软地倒在他身上,面似红云,抬眼看过来,眉目间隐隐含着妖娆之色:“你……不嫌弃我?”
  
  沈无心心神一荡,呼吸也慢慢急促起来,“我只会敬你爱你……”低下头便要吻他的唇,江渔火轻轻扭转头避开,水雾扑面,丝丝凉意缠绕心扉,目光渐渐澄澈,突地屈指弹在他肩头,沈无心手臂一软,江渔火便趁机将身子旋了出去,低声道:“沈大人请自重。”
  

作者有话要说:非常希望能见到朋友们的留言,无论是鲜花砖头,希望能与我多多交流,多多批评指正~~




第 25 章

  
  到了玉皇顶,已是傍晚时分,江渔火等人去道观中求了两间客房借住。
  
  用过餐饭,江渔火让风允陪着出了门,登至最高处,云霞满天,一览众山,胸臆间豪气渐生。
  
  风允小声问道:“少主,那沈无心……”江渔火轻轻摇头,无论明日是否成事,他都绝不会让沈无心再回照月宫。
  
  混沌的红日缓缓在缤纷的群山间隐没,暮色一点一点漫上来,很快便闪着几处寥落的星光,寒气渐重。一时间天地静谧,两人都默默无言。
  
  “回去吧,明儿会有好戏看。” 江渔火轻轻拍了拍衣袖,语气轻松。
  
  第二日晨,几人早早起身,用过早饭便去了玉皇顶。风允在僻静处寻到一块高耸的岩石,人不多,视线又好,便招呼大伙儿跃了上去。
  
  玉皇顶上渐渐熙攘起来,各帮各派都按着规矩在四周棚中安顿下,无帮无派的江湖散人便在四下的大石上高树上占了好位置看热闹。
  
  吉时一到,锣鼓开张,武林盟主季城宣布武林大会开幕。
  
  因为此次大会的主要目的是为了对付照月宫大魔头随风,因此以比武定胜负,谁的功夫最高,便是本届武林盟主。定好了比武规则,还须有德高望重者做个仲裁。
  
  江渔火睁目向台上看去,却意外发现高台之上端坐的人中竟有那熟悉至极的黑衣黑剑,不觉轻咦出声。独孤笙,你也来趟这浑水么?
  
  九华派独孤笙身旁坐着天清教的护法云沙,再旁边几人都是四大门派中的重要人物。
  
  季城在台上又说了什么,江渔火全没在意,只目光灼灼,一瞬不瞬地盯视着那熟悉的面容。独孤笙自就座时和旁人打了招呼便没再说话,双目微垂,面色发青,眉头紧蹙,似乎有什么心事。有些日子不见了,他倒是清减了不少。江渔火心思一转,已生出了一个念头。
  
  比武开始,按规则,每个门派不得超过两人参加。先上台的是青城派和丐帮的两人,都使的大刀,功夫平常。交手十几招,丐帮获胜,峨嵋派上来一位鹅黄衫子的小姑娘,轻身功夫不弱,丐帮弟子数击不中,却也不不愿重下杀手,两人僵持起来。
  
  江渔火不耐,闭目入了定。身边有沈无心护着,他倒不担心有人对他不利。大约过了两个多时辰,场中采声雷动,他缓缓睁开双目。原来是武林盟主季城战败群雄,已无对手。
  
  少林智义大师朝台下朗声道:“还有哪派高手要挑战季盟主的请上台。”候了片刻,无人应声,智义大师又问了第二遍。
  
  这时,天清教主冷刚慢慢踱了出来,走到台前尚未开口,江渔火已自半空中飞掠而来,稳稳落在高台上,大声道:“九华派江渔火来会会季盟主!”朝季城抱拳道了声“请”。
  
  季城一愕,回头看向独孤笙,问道:“独孤大侠,这人……是你们九华派的么?”他知道江渔火早已经被逐出师门,为显尊重,却还是得问上一问。
  
  独孤笙见到江渔火先是一喜,待听见季城问到自己,目光移过去,对上江渔火含着祈求的眸子,心头一软,慢慢点了点头。
  
  江渔火心中得意,朝他微笑颔首致谢。他方才见到独孤笙,便想出了这个主意,若是自己以九华派之名参加武林大会,便不会引起各门各派的疑义,更不会因为自己的身份而遭人责难。事到临头,独孤笙果然愿意帮着自己!
  
  季城却没料到独孤笙竟真的认了江渔火,面上尴尬,也只得讪讪道:“既是九华派的,便请出手吧。”
  
  江渔火也不客气,取出银钩,手腕一翻便划向他的面门。季城见他无理,微微皱了下眉头,闪身避开。数十招过后,两人竟是不分胜负。高台上下众人都很是吃惊,没料到九华派的一个弟子竟有如此高明的功夫。
  
  独孤笙目不转睛盯视着场中的争斗,心里暗暗担心。江渔火右手银钩他是熟悉的,左手的照月功自己也领教过,不知今日他会不会再使出来。若是被别人发现他这功夫习自随风,定然不会放过了他。到时候,怕是自己拼了性命也难护他平安。
  
  这样想着,不觉游目四顾,却发现了远处大石上引颈观望,满面关切的沈无心。独孤笙微微一怔,六省总捕……听说这人已辞去官职,又如何到了这里,看样子倒是极关心江渔火的。
  
  就在这时,有两个黑衣汉子悄悄凑到沈无心身旁,和他窃窃私语,神态恭谨,显然是他的下属。过了一阵,沈无心自袖中摸出一张纸递了过去,这两人便躬身退去。
  
  独孤笙蹙眉沉思,目光又转回台上。
  
  高台上的两人缠斗了百余招,江渔火按着随风的指点,内息流转,提气于左掌,寻着季城的破绽,照月功迸发而出。季城久战不下一个九华派的晚辈,心里早已烦躁不堪,却不料江渔火的掌力毫无预兆地拍在自己的胸口,他心口巨震,呼吸一滞,一口甜血冲口而出,身子摇了摇,勉强立住。他伸指点着江渔火,却说不出话来。
  
  江渔火这一招虽极力掩饰,台上几人却都看了出来。台下也已有人跃起呼喝,少林方丈清见大师摆了摆手,阻住众人,看向江渔火:“请问施主是随风的弟子么?”
  
  江渔火目光扫过独孤笙,淡淡道:“我是九华派江渔火,不是随风的弟子。”
  
  清见眉头一皱,回首问独孤笙:“独孤施主,这江渔火果真是你们九华山弟子么?”
  
  独孤笙知道自己若是说个不字,江渔火今日便得血染玉皇顶。就算有违师命,当此时刻,他也只得清清楚楚答了声“是”。
  
  清见大师见九华派再次确认了,转目又看了看江渔火,也只得宣布比武继续,转身坐回椅中。季城的弟子上台将他扶了下去。
  
  独孤笙暗暗松了口气,抬眼看向江渔火,目光中半是担心半是责备。
  
  江渔火见他挣扎半晌,终是认了自己,不觉扑哧笑了。这位大师兄自小就由着自己胡闹,为这没少受师父责罚,今日被自己利用,犯下这欺师大罪,回山也不知如何向师父请罪呢。想到故旧往事,心里没来由的一酸,忙收摄心神,转身面对已到台上的冷刚。
  
  这人果然不愧是一教之主,气宇轩昂,不怒自威,年轻时定然也是一位翩翩美男子。
  
  天清教主冷刚原本准备着与季城恶战一场,却没料最后居然是面对这个曾去自己教中行盗的少年。他嘿嘿冷笑,低声道:“江渔火,我天清教的令牌和羊脂玉葫芦现在何处?”
  
  江渔火微微一笑:“冷教主,您真爱说笑,您教中的东西,我这后生晚辈又如何知晓。”
  
  冷刚心头大怒,却又不愿旁人知道江渔火盗取了教中重要物事,他冷哼道:“那咱们就手底下见真章吧!”说完甩脱大氅,也不客气,挥掌拍出。
  




第 26 章

  江渔火知道自己内力实在与他差得甚远,也不与他硬碰,多是绕身游斗。
  
  九华派轻功天下无二,冷刚出了数十招连对方的衣角都没碰到,也自着急,暗道自己如何能与这小子耗费时间,一咬牙,使出自己新创的功夫,原本是用来对付季城的,现在也用不着了。他双掌连连划圆,迅捷无比,劲力过处,嗤嗤作响,数招间已将江渔火圈在中间。
  
  江渔火正在寻找机会认输,见他使出这招,便将计就计,假作不敌,以照月功护住全身,对方一掌击来,只略略闪开要害,冷刚这一掌便拍在他的肩头。江渔火顺着掌力翻倒,借势打了个滚,退到台角,卸去大半劲力。半跪在地,臂膀一阵酸麻疼痛,他也不起身,先运气试探,只觉内息流转,无丝毫生涩之处,方才放下了心。
  
  一直立在台下的风允和媚儿慌忙跳上台子搀扶,江渔火摆摆手,缓缓起身,朝冷刚抱拳道:“冷教主功夫高深,晚辈远远不如。我输了。”说罢手按臂膀,被两名属下扶着慢慢走下台,好似受伤不轻。沈无心早奔了过来,连声探问。
  
  冷刚却愕然立于高台上,自己这一掌击中,对方便如泥鳅一般滑开,全不受力,如何就这样认了输?倒似专为将这武林盟主之位让了给自己一般。
  
  台下众人片刻惊愕,便都采声雷动,纷纷上前恭贺天清教主冷刚夺了盟主之位。
  
  江渔火等人悄悄避开哄闹的人群,快步向山下走去。沈无心默默跟在后面,满腹疑团,好容易出了南天门,看看四下无人,紧走两步问道:“渔火!为何偏要助天清教夺了盟主之位?”
  
  江渔火慢慢停下脚步,举目四顾,苍松绿槐,满目空翠。“这与你无关。”他冷冷道,“沈无心,此间事了,你可以走了。我照月宫并不需要你这样的属下。”
  
  沈无心目光一黯,闭了闭眼睛,半晌抱拳道:“也好,沈无心就此告辞……”
  
  江渔火咬住唇,一言不发,先抬脚快步走下石阶。
  
  踏下十八盘最后一道石阶,江渔火缓缓回首,仰视天门,盘路陡绝,云梯空悬,沈无心却已不知去向。凉意一点一点漫上心头,他颓然收回目光。
  
  媚儿走上前,扶住他手臂轻轻摇动:“少主,事情办完,咱们早些回宫吧。”江渔火点头。
  
  “你们还想走么!”森冷的声音自身后几步外传来。
  
  江渔火身子一顿,慢慢转过来,看清来人,淡笑道:“季大盟主难道还想请我喝酒不成?”
  
  季城缓缓踱了过来,冷笑道:“小子,你是随风的弟子吧?照月魔功,瞒得了这玉皇顶却瞒不过我去。我今日要替江湖正道除魔!”
  
  正午的艳阳照得江渔火有些晕眩,他强打精神,微微笑道:“季掌门,就凭你这手下败将,恐怕还留不下我吧。”
  
  季城一摆手,从石阶两旁的林中涌出数十人来,全都身着崆峒派的蓝色服饰,个个手持利刃,在阳光下耀然生寒。
  
  江渔火闪身避开,并不与他们正面为敌,脚尖轻点,身子掠起,就见一袭白衣,在清一色的蓝色劲装间游走,指戳掌劈,如穿花绕蝶一般,不消一炷香功夫,崆峒弟子已倒下十多人。季城面色越来越阴沉,纵身跃入战团。
  
  有人见风允和媚儿立在一旁,便招呼着过去捉人。媚儿挡在风允身前,凝神应对。
  
  季城是江湖上数得着的高手,长剑大开大合,招招都蕴着浑厚的内力,方才高台比武若不是出其不意,按着随风的指点寻到破绽,以照月功一击得手,仅凭江渔火自身的功夫,原也难以获胜。他此时已颇为吃力,逍遥游轻功渐渐施展不开,手中银钩飞舞,只得拼着内力硬接。
  
  这时,季城霹雳一剑划向他颈项。江渔火一咬牙,手中银钩挥出,直奔季城胸口,这一招两败俱伤,端得狠辣。
  
  不料,季城突然闷哼一声,身子一歪,长剑在江渔火臂上划出一道长长的血口,自己肩头也同时被江渔火扎上,猛然退后几步,扑跌在地。原来是他的大腿上中了暗器,偷袭之人显是内力浑厚,小小菩提子居然入肉三分。
  
  “是哪位前辈高人,请现身!”季城支撑着起身,四下一望,却无人应声,“江渔火!咱们的账,下次再算!”他向来爱惜羽翼,虽是失了盟主之位,也怕在这泰山之上落得以大欺小、以多胜少的恶名,低声招呼弟子离去。
  
  江渔火挑眉,面不改色,双手负在身后,昂然立于山道正中,山风掠过,衣袂翻飞。
  
  媚儿扶着风允慢慢走过来,问道:“少主伤势如何?”
  
  “无妨。”山道上很快不见了人影,江渔火身子晃了晃,慢慢坐在石阶上。
  
  这时,脚步声响,一身黑衣的独孤笙从左侧林中踱了出来。江渔火也不抬头,冷冷道:“为何要救我?”
  
  独孤笙没说话,到了近前,见江渔火的半边白衣都已被血渍染红,臂上衣袖裂开,露出一道深长的伤口,不觉大为心疼。他伸手握住江渔火的手腕抬起,轻轻撕开血衣,道:“痛得紧么?”说着自囊中取出伤药,轻轻擦拭。江渔火疼得身子一僵,又缓缓放松,任他上药。
  
  他自小视独孤笙如亲生兄长一般,这疗伤的情景,从小到大,不知发生过多少次。忍不住闭上眼,在九华山的种种过往如幻影闪过,师父慈祥、师兄弟友爱,再苦再累也都是惬意甜蜜。可自己为了父母之仇叛师离山,原本唾手可得的快乐日子,如今已是再难寻到。
  
  他要去见师父,要向他问个清楚,为什么要害死自己的父母!江渔火迅即睁开双眼,目光澄澈:“师兄,我要回九华山见师父!”
  
  独孤笙手一颤,又继续包扎伤口,低声道:“你去见见师父也好,这便和我一同回山吧。”
  
  “不,我要先回照月宫复命。”
  
  独孤笙抬头看着他,道:“渔火,你果真是为随风效命么?你为何要助冷刚打败季城呢?这里又有何图谋?”
  
  江渔火却不答,随风这样处心积虑,究竟是为了什么,他怕是也说不清楚。
  
  “渔火,离开随风!你就听我一次,就这一次!离开这魔头!”独孤笙握住他的肩头,苦苦劝道。
  
  江渔火仰头看他,眸光渐渐冰冷:“对不住,独孤大侠,我江渔火和你可没什么关系,为何要听你的?”说罢他站起身,轻轻推开独孤笙,顺着石阶,快步向下山行去。媚儿也扶着风允慢慢跟了去。
  
  独孤笙看着他们渐渐远去的背影,深深叹了口气:“你就这么信任随风么?渔火……”
  




第 27 章

  江渔火等人施展轻身功夫,迅速下了山。照月宫在江湖上仇家太多,还是早些离开这是非之地为好。三人上了马车赶路,媚儿执缰,大声斥责那位六省总捕无情无义,竟然就这样不吭不响地走了。
  
  江渔火淡淡道:“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行我的独木桥,走了便走了,又有什么打紧。”
  
  风允问道:“少主,咱们直接回照月宫么?”
  
  江渔火轻轻嗯了一声,靠在厚厚的软垫上闭目休息。很快就是九华山决斗之期,他却不知如何面见师父。
  
  过了一会儿,风允听着江渔火呼吸深长,以为他睡了,便要悄悄出去帮着媚儿驾车。身子刚动,就听到他低缓的语声道:“你跟了宫主多久了?”
  
  风允端正身子,道:“属下自小追随主上,有十多年了。”
  
  江渔火默然许久,道:“嗯,你出去吧。”
  
  “是。”风允应声起身,手触到帘子忽然回头道,“风允既是跟了少主,便是惟少主之命是从。”说完便掀开帘子钻了出去,接过媚儿手中的马鞭,催马疾奔。
  
  一路行去,这日傍晚时三人赶到了苏城,江渔火早听说过此地最大的酒楼凤仙楼极有名气,便要去见识一下。
  
  宽大的街道上很是繁华,刚转过街角,忽然前面有一人拦住了马车。风允一皱眉,险险勒住了马。
  
  风一戈当街而立,昂首道:“主上命我在此等候少主。”说着看向风允,冷声道,“为何不遵主上吩咐去别院?”
  
  风允微微一笑:“主上曾言,见少主如见主上,一戈堂主不会不知吧?今儿少主想去凤仙楼喝酒呢。”
  
  “风允。”车中传来江渔火慵懒的声音,“去别院吧。”
  
  锦衣华裳的随风早在华丽的厅堂内等候。他早得了讯息,很是高兴,命人置酒给少主接风。随风携了江渔火的手入了席,道:“你做得很好!不愧是我随风的传人!”
  
  江渔火张口欲言,又闭上了嘴。随风的传人,自己这个名头只怕已在江湖上传遍了,即便这会儿否认了又有何用。他心中郁闷,不免多喝了几杯。
  
  用过晚饭,风允、媚儿等人都候在外面,随风简单问了下武林大会的情况,赞了他几句,捏着杯盖轻轻拨着茶沫,忽然道:“沈无心没与你一同回来么?”
  
  江渔火微微一惊,眼帘低垂,拨弄着杯盖道:“没。”
  
  随风推开茶盏,握住江渔火的手拢在掌心轻轻揉搓,缓缓道:“这天下间的男人都不可信,你千方百计为沈无心得了解药,他最后不还是离你而去?”
  
  江渔火抽回手,昂然道:“渔火既是做下了,也不会后悔,宫主尽管责罚就是。”
  
  随风挑眉,起身走到他身后,圈住他瘦削的肩头按到自己怀里,修长的手指一点点抚过他的额头、眉眼、脸颊、下巴,最后停在淡红的唇上摩挲,过了片刻,开口道:“渔火,你果真喜欢他么?”他的声音沉哑,似乎有些落寞无奈。
  
  江渔火没说话,酒意上涌,头脑有些晕眩。他知道他不能说喜欢,可也不愿违逆自己的心意说不喜欢。
  
  随风蓦然勾起他的下巴抬起,缓缓俯过身子吻上了他的额头。江渔火呆了一呆,忙偏头避开,伸手推拒。随风幽黑的眼眸里隐现寒光,扣住他下巴的手指突然用力,另一手屈指弹向他的眉间。
  
  揽住他缓缓坠落的身子,随风微微苦笑,喃喃道:“渔火,你也会背叛我么?”
  
  江渔火这一觉直睡到了第二日午时方醒,低头看到自己身上换上了宽松的丝袍,身体并无不适,稍觉意外。
  
  媚儿服侍他洗漱完毕,禀道,“昨晚少主醉酒,是风允服侍少主沐浴更衣的。少主,主上请您一同到前厅用餐。”
  
  随风正在厅中处理事务,见他进来,起身迎了过来:“身子怎样了?昨晚饮得多些,今日我让凤仙楼的厨子做了些清淡的点心小菜,多少吃点吧。”
  
  江渔火心头一热,到桌边坐下,见十多个菜品绿肥红瘦,煞是喜人,只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随风却不动箸,只在一边微笑瞧着他吃。见江渔火终于放下了筷子,便起身邀他去园中走走。
  
  春日的竹林绿意盎然,清新的气息扑面而来。江渔火深深吸了口气,便连千万个毛孔都舒畅无比。真想就此忘了所有恩怨,在这竹林终老。不知沈无心如今身在何处……
  
  一旁的随风轻咳一声,道:“今早得了消息,冷刚在泰山封禅台继任了盟主,已动身去了九华山。”
  
  “九华山?”江渔火一愕,“距五月初五尚有一个多月,他为何提早去九华山?”
  
  “功成名就,衣锦还乡,冷刚自然是去见江上云的。”随风幽幽道,“他既是先去了,咱们也早去几日吧。”
  
  江渔火并不明白他话中之意,心中激动,道:“好!咱们明日便动身吧!”
  
  听他语气急切,随风转过头望住他,目光深幽,仿佛要看清他的本意,过了许久,道:“也好,吩咐下去,明日动身。”
  
  ☆ ☆ ☆
  
  九华山诸峰林立,江上云却住在并不出名的莲花峰。仰视云端,彩霞满天,眼前所见又比记忆中的九华山格外美丽了些。
  
  随行的宫人虽多,为示尊重,随风将众人都留在了山下,只带着江渔火、风一戈和内外八堂几名属下上了莲花峰。
  
  或许是近乡情怯,江渔火一直低垂着头,带着媚儿和风允落在后头。九华派弟子很是客气,将诸人迎了进去,安顿在偏院居住。江渔火远远听知客的师弟回报,说江上云今日闭关不见外客,大大松了口气。
  
  如此被拒,随风并不气恼,用过晚饭只在房中静坐歇息。江渔火却心中忐忑,纠结许久,索性悄悄出了门绕到后山去了。
  
  月上梢头,江渔火已攀到崖顶。此处平地宽阔,有数十丈见方,游目四顾,旁边避风处自己师兄弟亲手搭建的草屋仍在。他不觉走了过去,慢慢推开门扉,月光漏入,屋内一抹修长的身影映入眼帘。
  
  “大师兄,你怎的会在这里?”他吃惊道。
  
  独孤笙缓缓回身,看着江渔火露齿而笑:“泰山一别已有十余日,我日日盼着你能前来。很好,你今日终于来了,看来江渔火仍旧是从前的江渔火啊!”
  
  江渔火眸中忽然腾起了雾气,不由垂下眼睫。他小时做了错事,总是到后山草屋中躲避,直到师父消了气,方才欢天喜地出去玩耍。那时的独孤笙,自然是会偷偷摸摸送些吃食来。
  
  “师父……可好?”江渔火问得有些犹豫。
  
  “师父今日见了客人有些疲倦,先歇息了。明日我再带你去见师父。”
  
  “是冷刚么?”
  
  “咦,你怎知道?”
  
  没想到师父今日不愿见随风,倒是对这位天清教主格外看重。江渔火正啧啧称奇,独孤笙接下来的一句话更是让他震惊万分:“沈无心也来了九华山。”
  




第 28 章

  独孤笙摇摇头,他拍了拍江渔火僵住的肩头,温言道:“今晚早些歇息吧,明日一早来师父房中。”说完起身出了门,没入黑暗之中。
  
  江渔火在崖上静立许久,始终心烦意乱,不能自已,他只得展开轻功奔回前山。
  
  九华派师徒居处虽宽大,陈设却简朴。江上云本不是贪于享乐之人,门下弟子便都有样学样,从不以奢华为念。
  
  师父的房内竟然亮着灯!江渔火暗暗惊异,方才大师兄明明说师父已经歇下了。他悄悄掩了过去,怕被师父发觉,不敢离得太近。
  
  凝神细听,屋内师父沉缓的声音异常清晰:“我说过往后不再见你,还来这里做什么?”
  
  这时,另一个浑厚的男子声音应道:“我说过了,我夫人早已死了,她活着也不痛快,我便喂她喝了汤药,也好让她早日投胎。这么多年,我一直念着你。如今我已是天下武林第一人!上云,你原谅我好么?”
  
  听这人说话正是刚夺了武林盟主之位的冷刚,江渔火心中暗惊,难道冷刚与师父当年是一对有情人?难道冷刚为了师父亲手害死了自己的妻子?
  
  这时,丈许外的树枝微颤,一片叶子悠然落下。看来,今晚在此偷窥的,可不止他一个。
  
  屋内忽然传来江上云的大笑,声音倒似有些凄厉:“冷刚,你十多年处心积虑,不过是为了权欲二字!你既是要说真相,那么我今日便告诉你真相!”
  
  “当年你狠心抛下了我,与天清教主的女儿成亲。我江上云恩怨分明,你孪生孩儿出生那日,我便盗走了你的儿子。后来我听说她因惊吓而亡,倒还有些自责,却原来是被你所害!”
  
  “原来是你!你……好狠!”冷刚上前一步,声音有些发颤,“我亲生孩儿现在哪里?”
  
  “你放心,你儿子我已收为徒弟,自小给你好好养着,若不能日日折磨于他,又如何解我心头之恨!”江上云声音冰冷,已不带一丝感情。
  
  “他在哪里?让他来见我!”
  
  “他么,现今已不在我九华山。”江上云语声平淡,江渔火心头突地一跳,脑中不知怎的忽然现出江小飞的身影来。果然江上云接着道:“他早已与我的另一个弟子叛师离山,如今是死是活就不知了。”
  
  “飞天大盗!江渔火与江小飞……是……江小飞吧?”冷刚问得小心翼翼。
  
  “你倒也猜得着……”江上云话未说完,忽然啊的一声痛呼。江渔火只道师父遇险,立时从藏身处跃出,一掌击穿窗扇,跃了进去。
  
  只见师父斜倚在榻边,唇角噙着血丝,好似已不能动弹。冷刚一步步向他走去,眼中似要喷出火来。
  
  江渔火脚步移动,护在江上云身前,喝道:“冷刚,休要伤我师父!”
  
  冷刚见了他大喜,急声道:“江渔火,告诉我,江小飞在哪里?”
  
  江渔火摇头:“我也不知,许久不曾有他的消息。”
  
  冷刚面色一变,咬牙道:“好,你师徒俩合伙欺负我儿子,今日谁也不能放过了。”他唰地拔出宝剑,分心便刺,江渔火忙飞出银钩磕开。
  
  两人此次交手,全不似泰山比武场上的切磋武艺,招招都似性命相搏。江渔火比冷刚年轻了二十岁,功力到底不如,又一心护着师父,闪展腾挪之间不能尽展身形,不多时已只守多攻少,全然处于下风。
  
  冷刚斗得兴起,一声长啸,劲贯长剑,尖锐的寒芒携着汹涌的劲气已到眼前。江渔火身后便是师父,不能后退也不能闪避,他一咬牙,运起照月功便要与他拼个两败俱伤。
  
  就在这要紧关头,后心忽然被温热的手掌抵住,一股浑厚之极的内力蓬勃而入,直达臂端,剑钩相撞,火星四溅。江渔火被震得心口钝痛,向后便倒,直跌入江上云怀中,胸腹之间剧痛难忍,一时没爬起来。
  
  同一时刻,窗扇一响,一道黑影风驰电掣般掠入,连人带剑向冷刚扑过去。冷刚正向后疾退,招式用老,已不及回剑抵挡,后心一痛,低头见到前胸透出的剑尖,满面惊惧,愕然回首望向来人。
  
  这人黑袍及地,面貌冷峻,竟然是天清教的护法云沙!
  
  他面色铁青,声音冷厉,大喝道:“冷刚,我师妹虽然眼盲,可她对你一往情深……你……没料竟是为你所害!今日我替她报了此仇!”说罢手中宝剑一搅,冷刚狂吼一声,口鼻喷血,扑倒在地,很快没了气息。
  
  云沙仰慕师妹已久,虽然后来师妹嫁给了冷刚,可他依旧对这母女二人疼惜非常。此时听到真相,义愤填膺,如何能不动手!云沙俯身探视,见冷刚确已气绝,起身抱拳道:“江掌门,对不住,我云沙为除教中大害,擅闯贵派,愿受责罚。”
  
  江上云双目微闭,摆了摆手不说话,似乎很是疲累。江渔火只得上前,向躬身而立的云沙道:“云护法不必客气。这冷刚好歹是贵教教主,他的法身还请您带了回去吧。”
  
  云沙一愕,点头道:“是,江少侠说的是。云沙还想请问您,我教少主江小飞现在何处?”
  
  江渔火黯然摇头:“我也不知,他与我分手半载有余,从此便杳无音讯,我也是极挂念的。”
  
  云沙有些沮丧,向二人行了礼,负起冷刚的尸身,越窗而去。
  
  屋内沉寂了下来,江渔火伸手按住小腹,强忍着一波接一波的剧痛,江上云虽近在咫尺,他却已不敢回身问一句,“师父,你为何要害死我的爹娘?”
  
  江渔火此时胸腹间几股真气盘旋纠结,痛楚难当。方才江上云将一股浑厚的真力传入他体内与冷刚相抗,却不料诱发了自己体内的真气反噬。他强自运功调息,可体内的真气却全不受他控制,奔突流窜,愈发混乱。
  
  难道只有与随风合籍双修才能解了这痛楚么?江渔火咬紧牙关道了声“告辞”,缓缓向门口行去,他虽是极力使自己保持镇定,可迈步出门时脚步仍是有些不稳。
  
  江上云连连咳嗽,慢慢蹙起眉,忽地抬手拍向床榻,身子跃起至江渔火身后,一指点上了他的后颈。江渔火慢慢软倒,眸中惊诧莫名,脱口道:“师父,你……”
  
  江上云伸出三指搭上他腕脉,闭目不言。过了良久,睁开眼睛,微微摇了摇头:“确是难治,可也不是没有法子。”
  
  “师父。”江渔火颤声唤道,目中满是疑惑。
  
  “你放心,我会想法子帮你解了这祸患。”江上云一笑,“你倒是认了我做师父。”见江渔火尴尬,他接着道,“我知道你心里藏了绝大的疑团,想要问我。十多年前的旧事了,我原本想就此埋在心底,没料到带给你这许多困惑,还害你到这般田地。也罢,我今日都告诉了你吧。”
  
  江渔火心中激动,刚要开口,只听院中一声朗笑,一人推门而入,锦衣华美,姿容妍丽,一双美目流转,光华暗生,正是照月宫主随风。
  




第 29 章

  不等江上云有所动作,随风已闪电般扣住了他的脉门,片刻叹息道:“伤势不轻,沉疴难解。上云,你怎会如此!”
  
  江上云沉声道:“放开我!”
  
  随风摇头:“不放!上云,我已后悔放手十多载,令你今日伤心伤身!”他手指连动,点了江上云几处大穴,抱起他虚软的身子,轻轻放倒在榻上,俯身亲了亲他的脸颊,柔声道,“我往后都不会放手!”
  
  江上云脸色慢慢变得血红,咬着牙低声道:“你……当着孩子……这般羞辱我!”
  
  随风笑了笑,挥袖震开江渔火的穴道,吩咐道:“渔火,你先出去,我给你师父疗伤。”
  
  江渔火被他两人的言行惊得呆了,见师父扭过头去不作声,也不敢违逆随风的意思,强忍腹中痛楚出了门,犹自惊疑。
  
  独孤笙不知何时来了,如石像般立在院中。江渔火叫了声师兄,见他铁青着脸不答,也不再言语,只忍着疼痛,缓缓调息。
  
  不料房门很快打开,随风缓步走出,对江渔火道:“你师父说要先与你说话,进去吧。”
  
  江渔火见他嗓音柔和,面含微笑,稍稍放下了心,轻手轻脚走入房中。
  
  江上云倚在榻上,面色苍白,显是伤势不轻。江渔火有些担心,快步上前:“师父,你没事吧?”
  
  “我没事,上来说话。”江渔火遵命,上了榻盘膝坐下,不料身下陡然一轻,床板裂开,两人瞬间跌落下去,机括在头顶关闭。
  
  “师父!”江渔火惊呼,眼前很快燃起灯火,照出江上云含笑的面庞。
  
  “此处无人打扰,我替你疗伤。”江上云微笑着拉过他的手腕,江渔火感觉到一股柔和的真力在自己胸腹间温柔抚慰,便沉下心慢慢入了静。
  
  江上云轻嘘口气,用两手分别握住他的腕脉,一股更加纯正的真气顺着脉络缓缓传入,江渔火只道师父仍是为自己疗伤,也慢慢接受对方传入的真元,于经脉间流转自如,渐渐与自己的气息相融合。却不料,对方的真气竟渐渐如大江入海,汹涌而来,江渔火措手不及,已无力抵御。
  
  他想叫一声“师父”,却被强大的劲气压制住了气息,说不出话来。
  
  不消一个时辰,江上云已给江渔火打通了任督二脉,将自己一身功力尽数渡给了他。
  
  看着江上云慢慢软倒,江渔火全身动弹不得,口不能言,涕泪顺着面颊留下,濡湿了衣襟。江上云虚弱的声音却毫无遮拦地灌入耳中。
  
  “渔火,你……慢慢调整气息,将我渡入的真气尽数纳为己用,不要……辜负了师父的心意。”江上云面含微笑,勉强道。
  
  江渔火目中含泪,也只得收摄心神,静坐运功,渐渐至无我之境,气息运行大小周天,流转自如,全身说不出的轻松惬意,一声轻啸,睁开双目,身上穴道也不知何时解开了。
  
  他纵身跃起,过去扶起师父靠在床榻上,双膝一曲,跪在他身前:“师父,您怎可如此,您的大恩让我如何能报!”
  
  江上云摇头道:“孩子,是我对不住你。我并无子嗣,你在师父眼中,与亲子无异。没想到十多年前我与冷刚、随风的一段孽缘,害了这许多人。渔火,其实,你才是我去天清教盗走的孩儿,冷刚,是你的亲生爹爹。你看,他临死,我还是骗了他!”说着他轻轻咧开嘴角,似乎是在嘲笑自己。
  
  “不!师父!不可能!”江渔火大骇,连连摇头,心中乱作一团,一时不知是恨是悲,胸中气血翻涌,喉头腥甜,险些吐出血来。
  
  江上云轻声道:“这些年来,因为此事,我夜夜痛悔,不知如何面对你。今日都说了出来,心中倒畅快了许多。”
  
  江渔火呆住,仿佛被一块大石压住了心口一般,挣扎不得。
  
  江上云轻轻叹息,抚着江渔火的黑发道:“前日,六省总捕沈无心来了九华山,求我化解你的内伤。我故意试他一试,没答应,他便跪在我门前三日,水米未进。这位沈大人可是位极重情义之人,如今江湖上已不多见了。”
  
  江渔火心中惊喜交加,红着脸不出声。
  
  江上云凝眸看着他,有些迟疑道:“那沈无心说,他喜欢了你,要一辈子陪在你身边,求我允了他。渔火,不知你……”江渔火面上火热,忙垂下了头。
  
  看他神色,江上云已经明白了他的心意,颔首微笑:“你既寻得良伴,师父也可以放心去了……”这句话嗓音含糊,渐渐没了声息,江渔火心情激荡,一时没有在意。
  
  这时,头顶机括响动,随风掠了进来,抱起江上云,脸色大变,急急抵住他后心输了真气进去。
  江上云悠悠醒转,看清他的面目,用力捉住他的手,声音低微:“随风,我说过,我再见你时便是我归西之日……”
  
  随风吼道:“你说我若是做了武林至尊,你便会跟我走!再过几日,我便是武林至尊了,你等了冷刚这么多年,便连这几日都不愿给我么?”他取出羊脂玉葫芦放入他的掌心,“这是你当年给我的信物,我来了,你不能言而无信!”
  
  江上云苦笑:“对不住,随风,我……累了……他死了……我已生无可恋,你……放我去吧……”他目光暗下,慢慢松开手,身子向后倒去。
  
  “原来,你爱的人仍然是他……”
  
  随风仰起头,好一会儿轻轻放下江上云的尸身,慢慢坐到榻上。一眼看到旁边跪着的江渔火,抬脚踹倒他,怒道:“好!你收了他的功力,照月功大成!你可知功在人在,功亡人亡,你这畜牲!是你害死了他!”
  
  江渔火被他踢得打了个滚,爬起身跪下,欲哭无泪,神识一片混沌。
  
  室内灯光如豆,孤影凄然。
  




第 30 章

  “把师父交给我吧。”
  
  独孤笙轻缓的声音将两人惊醒。随风一甩袖子,先出了密室。
  
  江渔火茫然看向独孤笙,目光呆滞。独孤笙也不理他,恭恭敬敬叩首行礼,抱起江上云的身体小心回到房中,安置在榻上,蒙上白布。
  
  外面的天空露出鱼白,灯烛也不知何时熄的。
  
  “渔火,你歇息去吧。”独孤笙伸手去拉江渔火,却被他用力甩脱。
  
  独孤笙欲言又止,半晌低声道:“今日事多,我要去准备一下。”也不等他答话,便转身出了门。
  
  不多时,几位弟子进来哭拜,要给江上云沐浴更衣,将江渔火撵了出去。
  
  江渔火懵懵懂懂向人少处行去,一抬头却见到了独立崖上的随风。两人相对良久,随风低低叹息,向他招手:“你过来。”
  
  江渔火迟疑着走近,随风捉住他的手掌轻轻握住,温言道:“渔火,你师父也死了,往日的恩怨都忘了吧。我这些年强练照月神功,早已损了经脉,上天给我这十多年的寿数,已是对我的厚待。你如今修成照月神功,已是天下第一人,待我百年之后,照月宫总是要留给你的。”
  
  江渔火漠然摇头:“我不要。”
  
  随风点头道:“你不喜欢也罢。在这世上,你也只我一个亲近之人,我若是死了,你便陪我去吧……”
  
  晨雾茫茫,天地间一片混沌,江渔火心底悲凉难抑。爹娘、师父、宫主……皆如虚幻……
  
  慢慢抬眼看向随风,天地寥落,这位意气风发、翻云覆雨的照月宫主仿佛不复从前,他忽然觉得,眼前这杀人魔头在可恨的背后,竟也这般……可怜。
  
  九华派大弟子独孤笙继任掌门,按照江上云的遗言,并不知会江湖,众弟子守灵七日,便将棺木葬于后山崖下。
  
  因照月宫与四大门派战期将近,殡葬之日,仍是有许多江湖门派知道消息,赶来吊唁。
  
  自墓地回来,江渔火一头栽倒在榻上,昏昏沉沉直睡了一日,醒来时天色已暗。感觉到屋角影影绰绰坐着一人,他一惊跳起,喝问:“谁?”
  
  “是我。”黑影缓缓立起,走了过来,嗓音略微有些沙哑。
  
  “沈无心!你来做什么!”江渔火看着他一步步走近,冷声道,“你为何求我师父将功力渡给我?”
  
  沈无心歉然道:“渔火,对不住。我只求江大侠助你解了照月功的魔障,却不知他会用这个法子。”
  
  江渔火愣愣瞧了他,忽然落下泪来:“我师父死了,我爹娘也都死了……我……”他忽然哽咽不能言。
  
  “渔火,你还有我……”沈无心用力揽住他微微颤抖的身子,喃喃道,“我会陪着你一生一世。”
  
  江渔火再也忍不住,扑在他怀里大哭出声。这人温暖的胸膛,才是他心心念念不舍得离弃的怀抱。他今日抱紧了,便再不会放开。
  
  明日便是五月初五,大战将即。夜色深沉,江渔火已在随风房外徘徊了许久。
  
  房门轻响,媚儿悄然走出:“少主,主上让您进去。”
  
  江渔火定了定神,一步步走了进去,见随风静静立在窗下,知道自己在院中彷徨无措的情景早被他看得清楚,不觉有些赧然。
  
  他取出怀中的一坛酒,满满倒了两杯,暗暗咬了咬牙,故作平淡道:“宫主,我明日要和沈无心离开照月宫了。”
  
  随风仿佛并不奇怪,淡淡应道:“好。”他慢慢转过身,望住江渔火,长指搭上他的颈项,柔声道:“先与我双修。过了今晚,你想去哪里,想和谁在一起,我再不会拦你。”
  
  江渔火本以为随风会斥责、会愠怒、会出手,却没料他竟是这样轻易答允了,被随风这样幽深温情的目光凝住,他嘴唇颤了颤,终是慢慢垂下眼睫。
  
  这一次双修照月功,却是他从未有过的体验,随风粗暴强势,极力攫取他的身体和真气精元,欢愉有之,痛苦尤甚,整整一夜煎熬,他仿佛全身筋脉寸断一般,全身叫嚣着痛楚和虚脱,最后竟是无力起身。
  
  随风缓缓理好衣衫,俯身看向他,悠悠道:“渔火,知道我这些年来为何始终没能达到照月功的巅峰么?因为我舍不得……你。”见江渔火不解,他微微一笑,“当年我收了你,不过是因为你是我修炼照月功的绝好炉鼎。可你身单体薄,我汲取过多,终究对你身子无益。如今你既是决定离开,我也不必再存了怜惜之意。今日我已修成照月功,这武林至尊的名头,总是我随风的。”
  
  江渔火此时已全都明白,心中悔恨,粗哑着嗓音道:“随风,江上云不在了,你还要这武林至尊的名头做什么?”
  
  随风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回眸微笑,姿容明艳如昔:“照月宫百年基业,不能由我而绝。今日,我是为照月宫而战。渔火,多谢你……和你的酒。”
  
  房门大敞,江渔火□着身体躺在榻上,微风吹进来,幔帐卷起,瑟瑟寒意令他倍觉羞耻,却连一根手指都无力抬起。不一会儿,风允低着头进来,将他抱进浴池,默默帮他清理干净,换上干净的衣衫。
  
  刚自江上云处得来的真元到底不能运用自如,江渔火足足用了一个多时辰才稍稍恢复了些体力,忍着下身不适勉力行走已是不妨,若是要动武争斗,怕是无能为力了。
  
  他看了眼一直随侍在侧的风允,问道:“随风呢?”
  
  “去了后山约斗之处,怕是早已与正道拼斗了。”风允始终低垂着眉眼不看他,声音平和。
  
  江渔火方才的狼狈难堪都被他看在了眼里,瞧着他不觉心中气恼,冷笑道:“你又为何不去助你主子,我如今已不是你照月宫少主!”
  
  风允抬眼,慢慢道:“虽是主上命我留下伺候少主,可风允,却是心甘情愿。”
  
  江渔火冷哼,不再理睬他,出了门便要去寻沈无心。他此时心中忐忑,自己昨夜做下错事,不知沈无心是否知晓,他可会恼了自己……
  
  刚出了院子,迎面遇上独孤笙,张口问道:“沈无心呢?”
  
  独孤笙却已皱起眉头,扶住他手臂道:“怎么了?身子不舒服么?脸色这么难看。”
  
  江渔火微微涨红了脸,说不出话来,身后的风允道:“少主昨夜没睡好,有些受了寒。”
  
  “自己小心着些。”独孤笙释然,却不放开他的手臂,接着道,“沈无心去了后山,我派中弟子也都去瞧热闹了。方才得到消息,随风似乎受了伤,照月宫怕是不敌了。你可要去看看?”
  




第 31 章

  
  独孤笙见他点头,牵起江渔火的手便向外走去。江渔火刚要挣脱,感觉到握住自己的手掌忽然收紧,稍稍犹豫,便任他握着,一路向后山徐徐行去。
  
  独孤笙走得极慢,手中握着微凉的手掌,心中只盼着这条路永也走不到头。
  
  此时的江渔火也是纠结万分,见到随风又如何,他的生死又与己何干!可足下却不停,一步一步向后山行去。
  
  两人各怀心思,越行越慢,到了半山,隐隐听到惨叫厉吼、金铁交鸣的混战之声,独孤笙忽然间生出一个念头,只觉得江渔火此去,便再不会回来。他心头蓦地抽紧,停下脚步,慢慢回转身看向他。
  
  江渔火愕然抬头:“师兄,怎么了?”
  
  独孤笙凝视他片刻,猛然张开双臂将他紧紧拥在怀里,喃喃道:“渔火……渔火……”
  
  江渔火被他用力按入怀中,听着他胸腔中震荡而出的嗡嗡轻唤,心头浮起莫名的酸涩,眼睛不觉有些湿了。他也不催促,就这么静静伏在他胸前不言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独孤笙慢慢放松手臂,低下头望住他,有些歉然道:“渔火,师兄方才……你还会再来九华山吧?”
  
  江渔火偏开头,轻轻道:“师兄,我一辈子都是九华山弟子,你也永远都是我的师兄。”
  
  独孤笙脸色顿时和缓了许多,深深呼出口气,重又捉住他的手快步向山上行去。
  
  数十丈的空旷之地已血流成河。随风被四大门派的掌门围在正中,激斗正酣。他素来飘逸的乌发有些散乱,锦衣宽袖也染上了点点血渍,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旁人的。
  
  周围混战的诸人正是风一戈亲率的照月宫内外八堂与四大门派弟子,照月宫人数不多,被数百名各派弟子围住厮杀,渐渐不敌。
  
  随风似内力不济,对四大门派掌门的全力攻击已不敢力敌,在刀光剑幕之间左闪右避,踉跄后退。
  
  媚儿奔了过来,伸手扯住江渔火的衣角哭道:“少主,救救主上!他不知怎的中了毒!这些卑鄙小人,还用车轮战欺负咱们!”
  
  一旁传来沈无心的冷笑:“姑娘说话真是有趣,正道中人降妖除魔,自是要不择手段!”他拉过江渔火,忽然见到他颈中的红痕,脸色微变,顿了顿,自怀中取出一个信号筒掷上半空,一缕轻烟,殷红如血。
  
  不一刻,百十名青衣高手仿佛自天而降,团团围住了诸人。
  
  “多罗阁的杀手!”
  
  场中众人纷纷停手,沈无心大声道:“今日多罗阁只诛首恶,杀随风,与四大门派无涉!”说着一挥手,“随风这魔头已中了毒,内力消散,不用怕他!”
  
  众人都不知沈无心辞官归隐竟是做了多罗阁主,眼看着青衣人慢慢朝照月宫人围了上来。
  
  随风先自大笑道:“好!渔火,真好!你昨夜用自己来诱惑我,便是为了让我喝下这杯毒酒么?”他负手而立,于瞬间已恢复了一贯的优雅从容,看向江渔火的目光中,却微微闪过痛楚失望。
  
  江渔火震惊莫名,心中一点点明白过来,昨夜自己拿去送给随风的那坛酒,正是沈无心交给自己的。他慢慢转过头看向沈无心,涩声道:“那坛酒,是你下的毒?”
  
  沈无心别过视线,怒视着随风道:“随宫主,你这些年滥杀无辜,无论官府白道都要除你而后快,你授首吧!”
  
  这时崆峒掌门季城偷偷靠近,挺剑刺向近在咫尺的随风。
  
  江渔火目光闪动,一句“小心”在唇边打了个转儿,又咽回了肚中,就在这一瞬间,季城的长剑已正正刺入他的后心。
  
  随风伤心之下,不及闪避,剑尖入肉,立有所觉,身子极力偏了一偏,宝剑锋锐异常,竟是透右胸而入。大约是伤了肺部,带来一阵大力的咳嗽。
  
  他稍稍缓过精神,蓦然回身看向已抽剑退后丈许的季城,嘿嘿冷笑,脚尖微动已到了他近前,一把揪住了他,手臂勾住了他的后颈猛然使力,咔嚓一声轻响,季城连话都未及说上一句,便被他将颈项生生扭断。
  
  场内诸人俱都愣住,都直直看向随风,如同看着鬼怪一般。
  
  随风慢慢回身,森冷的目光缓缓扫过场中各派中人,一字字道,“江渔火,给我把这些人都杀了!全都杀了!”
  
  江渔火默然片刻,微仰起头淡淡道:“随宫主,到了此时,你还要杀人么?”他的双眸澄澈,琥珀色的眼瞳泛着异样的光芒,直视着随风,一无所惧。
  
  随风双目迥然,凝视他好一会儿,开口道:“江小飞在我手里!”他深沉的嗓音依旧华美如锻,惑人心神。
  
  江渔火心头微惊,挑起眉问道:“小飞在哪里?你把他怎样了?”
  
  “帮我杀了眼前这些人,我就还你个活生生的江小飞!”随风的目光渐渐冷了下来,语气中是不容抗拒的命令。
  
  “你这魔头!”江渔火怒斥,后退一步,环顾四周,心中打了个突。难道为了江小飞,便要害了这许多人的性命么?
  
  他此时情绪跌宕,忽然觉得丹田中突突跳动,真气散乱,隐隐有异动之象,忙默运玄功,以一股极霸道的真力勉强压下,却已出了一身冷汗。莫非果真如师父所说,一旦走火入魔,自己仍是难以控制?他的心头砰砰跳动,一股近乎绝望的情绪瞬间自心底弥漫开来,身体也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
  
  四大门派掌门聚到少林方丈清见大师身旁,悄声商量。
  
  “大师,趁着多罗阁相助,咱们一同杀了随风便是!”
  
  “正是,除恶务尽!”
  
  沈无心徐徐走到场中,道:“渔火,江小飞我已救出了,你不必再听这魔头的。”他招了招手,一名男子走了出来,揭下面具,向江渔火灿然然而笑。
  
  江渔火直愣愣瞪视着他,面前朝着他眉花眼笑的,可不正是活生生的江小飞!
  
  江小飞咧着嘴走过来,偎入他的怀中,双臂抱住他的腰身,低声笑道:“渔火哥,我回来了。随风捉住我关了好久,是沈大人救了我出来的。”眼珠一转,又将唇凑到他耳旁,悄声道,“沈无心是个好人,师兄若是不要,送给小弟吧。”说着嗤嗤笑了。
  
  江渔火这才回过神来,那个可爱的小师弟终于回到了自己身边,他心中欢喜,用力抱了抱他,心中气恼沈无心诸事都瞒着他,又伸手推开:“呸!他的事与我何干!”说着话眼睛不由自主瞟向沈无心。
  




第 32 章

  沈无心一直注视着他,见他看过来,便勾起唇微笑回应,接着回转身看向随风,目光灼灼,一字字道:“数日前,沈某剿灭了照月宫,从地牢中救了江小飞出来。”
  
  随风这几日早听到属下密报,沈无心带着多罗阁各部,毁了照月宫。他为了不误端午之约,并没回转。本想胜了四大门派,抱得美人归,再去杀了沈无心,没料想这人今日送上门来,还搅了自己的大好计划。
  
  他目光阴沉看着沈无心,嘿嘿冷笑:“沈大人竟然借助了官府的助力来灭了我照月宫,不怕江湖中人耻笑么?”
  
  沈无心摇头笑道:“随宫主,您错了。沈某已辞了官,早就是个平民百姓,不过是一年前机缘巧合接掌了多罗阁。沈某为了这趟生意,已筹谋数月有余,以求一击而中,幸而不辱使命!”
  
  江渔火心跳如鼓,听得他做了多罗阁阁主,心中恍然。原来沈无心辞官之后说他身负皇命,并非自由之身,便是做了这个阁主,那么他后来被捉入照月宫都是以身试探了?可恨这傻子,一点不顾惜自己的性命,若不是自己求得了解药,他岂不是连命都没了!
  
  他在这厢胡思乱想,忽然面前厉风掠过,却是随风大怒之下,踏步上前,一掌劈向沈无心。他心头微惊,不知哪里来的力气,身形一动,闪电般挡在沈无心身前,挥掌拍出,正与随风这掌对上。砰的一声巨响,烟尘四散,随风向后急退数丈,站定身形,呆呆看着江渔火,目中惊怔、难过、悲苦,似有多种情绪一闪而过,极快的,一缕黑血缓缓自嘴角流下。
  
  媚儿惊叫一声“主上”,挣扎着要上前,被风允牢牢抱住,场中一片死寂。
  
  随风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瞪视着江渔火,许久,忽然仰天狂笑,道:“好!渔火,你今日要与我动手了么?”
  
  江渔火蹙眉不言,他方才与随风对了一掌,受他强烈的劲气震荡,这会儿气血翻涌,几股真气在丹田内奔突,痛不可当。他勉强提着一口真气,拉着沈无心和江小飞缓缓退开,纷乱的争斗渐渐在耳旁散去。
  
  沈无心轻轻拥住他,看向怀中脸无血色的人,柔声道:“咱们走吧,这些打打杀杀的也没什么瞧的。”
  
  江渔火抬头望向天空,日头从浅淡的云层中钻出来,瞬间绽放出炫目的光芒,他慢慢闭上眼睛,将头整个伏进沈无心宽厚的胸膛,轻轻嗯了一声。
  
  突然场中一声凄厉的惨呼,接着便传来随风的怒喝:“渔火!”
  
  江渔火闻听全身一颤,抬起头催促道:“快走!”
  
  沈无心尚未展开身形,一道黑影自头顶掠过,正落在身前两步之地。随风宽袍大袖立在眼前,脸色青白,衣衫都被鲜血染遍,再无往日倜傥风流的模样。
  
  沈无心忙退开江小飞,护住江渔火,慢慢退后,口中喝道:“随风,江渔火从此与你再不相干!”
  
  随风并不答话,跨步上前,一掌劈向他的面门,沈无心怀中抱着江渔火,勉强左掌拍出,双掌相交,被震得向后跌去。随风跟着上前一步,第二掌又击过来,沈无心不及躲避,只得再举掌迎上。
  
  谁知随风这招是虚,手掌与他一触即滑了开来,身子一闪便转到他身侧,沈无心掌力击到空处,站立不稳,忙收势凝神,扎稳马步。只这电光石火的瞬间,臂上一轻,随风已扯了江渔火去,退开数丈。
  
  沈无心惊怒交加,圆月弯刀呛然出鞘,遥遥指向随风,却生生顿住脚步,目光紧紧盯住了随风扣在江渔火咽喉的手指上。
  
  随风冷冷环视慢慢围过来的正派众人,拦腰抱起江渔火,身子跃起,很快到了草屋前,推开房门,停了停,霍然回身,看向紧跟在后的沈无心,阴沉沉道:“沈无心,我有几句话要与渔火说,你给我拦在这里,不要放了人进来。不得我允许,有一个人进来,你能见到的只会是江渔火的尸体!”说完大步入内,转身踢上了木门。
  
  此时山顶上正派众人都想亲自动手杀了随风,夺得这诛杀首恶的美名,老一辈的尚矜持,年轻弟子都蜂拥而上。
  
  沈无心脸色铁青,手持圆月弯刀,返身立在房门外。众人见他神威凛凛,自恃功夫不及,也都没敢过来。江小飞手足无措,团团乱转。
  
  门一关上,屋内霎时暗了。随风一把将江渔火推到椅中,锁住他咽喉的手指也松了开来。
  
  江渔火脸涨的通红,气息一顺,立即大声咳嗽起来,刚挣扎着要起来,被随风按住了肩头。江渔火喘息初定,抬头看他。
  
  随风的紫色锦衣几乎看不出原先的颜色,俊美的脸上神色黯然,全没了往日的从容端宁。江渔火的目光与他幽深的双眸对视,只见着那眼底的三分凉薄七分怒意尽都化作了凄凉。
  
  “渔火,你恨我么?”他终于开口。
  
  “我……不知道。”江渔火缓缓闭目,他轻轻道,“宫主,你杀了我吧。”将自己这条命还了给他,再也不欠他!
  
  “杀了你……”随风伸出手在他颈中轻轻抚着,方才两指捏住之处已泛出了浅淡的青紫,他慢慢低下头,用舌尖轻轻舔去他眼角的湿痕,低喃道:“我又如何舍得……”唇在他眼皮上触了触,便贴着鼻侧滑下,慢慢吻上他褪去颜色的薄唇,一手探到他身后搂紧腰,另一手则扣住他的后脑,灼热的舌强行撬开牙关,在湿热的口腔内轻轻扫过,很快就退了出来。
  
  “渔火……我……喜欢你……”他喃喃道,慢慢松开手臂,将一块冰凉的物事塞入了他手中,帮他将手指一根根收拢,“留个念想吧……”
  
  话没说完,已支撑不住,身子缓缓滑落,跪在他身前,他似乎笑了笑,抬起手要抚摸他的脸颊,未及触到便没了力气,慢慢垂落下来,身子软倒,闭目伏在他膝上。
  
  “宫主!随风!”
  
  江渔火颤抖着手指搭上他的腕,已脉息全无。他此时心底似麻木了一般,不知是痛是恨,可泪水却不受控制地扑簌簌落下,一滴滴打在方才紧紧攥着拳的手背上。
  
  翻开手掌,掌心中是一块黑黝黝的牌子,古篆“照月”二字,正闪着幽幽的寒光……
  




第 33 章

  不知过了多久,江渔火被沈无心推开门扉的声音惊着,抬起眼看向他,呆了呆:“他……死了……”
  
  沈无心慢慢走上前,将随风的尸身抱到榻上,回转身到江渔火面前蹲下,抬起手指轻轻拈去他颊上的泪滴,正色道:“江渔火,你已得自由,应当欢喜才是。”
  
  江渔火微垂着头,茫然望向沈无心,嗓音沙哑,“不错,随风死了,我……应当欢喜……”他探身向前,将脸颊伏在眼前宽阔的胸膛,喃喃道,“我是很欢喜……你……帮我葬了他吧。”
  
  “好,我会吩咐人葬了他。”
  
  “阿弥陀佛!”
  
  清见大师缓步而入,看了看榻上的随风,走到近前检视,确认他已经死了,回身道:“此次四大门派与照月宫的约战已经了结,老衲等这便告辞了。”
  
  沈无心点了点头,揽腰扶起江渔火,轻轻道:“咱们走吧,去梅庄,去海上,哪里都由你。”江渔火没应声,只将头疲累地靠上他肩头,心中满是融融暖意。
  
  出了门,远远见到风一戈等数十名照月宫人被绑在大石旁,人人都血染衣襟。有人拉了风一戈和风允出来,道:“这两人是照月宫内外总管,先杀了!”
  
  江渔火与风允相处日久,哪里能容人伤他,急急推开沈无心,踉跄着奔了过去:“住手!你们要做什么!”
  
  旁边的一位掌门喝道:“自然是杀光魔教妖人!”
  
  “我要将随风挫骨扬灰,碎尸万段!”
  
  “不错,随风杀害了我师父,我要扒了他的皮!”
  
  愤怒的嘶吼自不同之处传来,渐渐应和声众。
  
  江渔火惶然回身:“沈无心,他们要杀照月宫人!他们……”
  
  沈无心用力搂紧他,低声道:“这些正道之人的师友亲人皆被随风所害,自然心中不忿。”
  
  眼看着利刃举起,寒光一闪,直奔风允颈项而去。江渔火心头大震,再也按捺不住,急运内力,猛然推开沈无心,脚下蹬踏飞出,掠入人丛,手指轻捺点倒了这人,接着两手一抓一送已将一旁的三位掌门人掷出数丈。
  
  几人跌倒在地,都口吐鲜血,挣扎着怕不起来。场中众人都觉骇然,纷纷后退,惊骇地看向江渔火。
  
  “照月魔功!”
  
  “他已得了随风的真传!”
  
  “江渔火才是照月宫魔头!”
  
  江渔火胸口真气翻涌,几乎不能自抑,他强压下咽喉的一口甜血,愤然回身看向少林掌门清见大师:“大师,随风已经死了,余人已降,罪不至死!大师统帅正道武林,若是这般随意斩杀照月宫人,又与魔宫何异!”
  
  清见大师念了声“阿弥陀佛”,走到一旁召集了几大门派掌门聚在一起低声商议,几人神情激愤,争执起来。沈无心过来握住江渔火的手掌,轻轻道:“渔火,魔宫的事情,咱们不要再插手。”
  
  江渔火轻轻甩脱他的手,摇了摇头。
  
  过了一会儿,大约商量已定,清见大师慢慢走了过来,沉吟片刻道:“江渔火,我等已有了处置的计议,听凭你决断。老衲知你本性仁善,可你如今身负照月魔功,在江湖上已无对手,却终究是正道武林的一个祸患。今日你若是愿自废武功,散去全身功力,老衲可保照月宫上下性命无忧,只要他们不再为恶,从此再不追究。”
  
  沈无心怒道:“真是一派胡言!大师如何仅凭一言便可断定江渔火将来必会为祸武林!即便江渔火答应,我多罗阁也不答应!”
  
  “多罗阁莫非能为了江渔火一人与整个正道武林为敌么?何况,”清见大师微微一笑:“沈大人也不能保证江渔火将来便不会为祸。”他转头看向江渔火,目光柔和,“这是保全照月宫的唯一法子,江渔火,凭你一言而决。”
  
  他微微扬手,已有人将刀子架到了风一戈和风允的颈上。
  
  “大师当真是慈悲为怀!”江渔火微微冷笑,一步步踱了开去,直到山崖旁立下,良久,慢慢回过身来,仰首望向沈无心,眸光清澈,双瞳透着琉璃般的莹润光泽,好一会儿,缓缓吐声:“沈无心,你可愿意养我一辈子么?”
  
  沈无心正自踌躇,突然间被他一问,面上尴尬,垂下眼睫,呐呐道:“我,我,愿意……养你……”话到最后,声音已几不可闻。
  
  江渔火闻言大笑道:“好!我既衣食无忧,还要这天下第一的名头做什么!随风,我这一身功夫既是你所授,今日便还了给你。”说罢,右手一晃,迅疾无伦拍在自己小腹。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他全身筋脉关节一阵咔咔作响,身子晃了晃,慢慢倒下。
  
  沈无心飞掠上前,堪堪揽住他软倒的身子。这纤薄的身子,此刻在他手里竟是轻如鸿毛。
  
  “渔火!渔火!”他全然不顾众人的惊愕,紧紧拥住他,大声呼叫,心里痛得如刀绞一般。
  
  江渔火微微睁开眼眸,唇角露出淡淡的笑意,声音微弱:“沈无心,你……答允了的,可不许反悔!”
  
  沈无心只含泪用力点头,一句话都说不出了。
  
  独孤笙远远望着相拥的两人,茫然呆立,许久,终是默默离开。
  
  在场众人俱都愣住,清见大师与四大门派掌门互相看了看,吩咐放人,一时间,四下里扭打、谩骂之声顿起,场中一片混乱。
  
  风允和媚儿先奔了过来,神情间颇为关切。江渔火扭过头,指了指他二人道:“你们走吧,不必跟随我了。”风允和媚儿齐齐跪下,都不愿离开,江渔火便也随他们。
  
  清见大师宽厚,准风一戈带着随风的尸体离开。风一戈只目光阴寒地远远看了江渔火一眼,便带着众人头也不回地去了。随风既死,只怕照月宫从此没落。
  
  众人回九华派向独孤笙告辞,到了山下,却见到守候在此的天清教护法云沙。
  
  云沙一看到江小飞忙上前行礼:“少教主,属下来接您回去。”
  
  大伙儿都觉诧异,齐齐看向江小飞。
  
  江小飞挠挠头,扭捏道:“师兄,这位云护法阴魂不散,偏要我做天清教教主,你说我答不答应?”
  




第 34 章

  云沙抢先朝江渔火深深为礼,道:“少宫主,我教主归天,无人为首,您劝劝少教主,回去接掌天清教可好?”
  
  江渔火知道云沙定是听信了江上云的话,以为江小飞是冷刚的儿子,便千方百计要立他为教主。这样也好,云沙似乎对小飞极为爱惜,他做了教主,有了安身之地,往后也不会再受人欺负了。他扯了扯嘴角,温言道:“小飞,那是你母亲一族生长的地方,你便答应了吧。”
  
  “好,我只听你的。”江小飞的嗓音有些哽咽,偏过头偷偷抹了把泪,被天清教众人簇拥着上了马车。
  
  “小飞,我不能照料你一辈子。”望着远去的车驾,江渔火低喃。
  
  ☆ ☆ ☆
  
  时光如梭,江湖日趋平静。西子湖依然澄澈如镜,据说当年武功天下第一的江渔火,便隐居在杭州的梅庄。
  
  数月后,沈无心处理毕一切事物,带着刀五和刀六连夜赶回了梅庄。梅庄大管家风允上前行了礼,道:“沈大人快请进,庄主等您许久了。”
  
  推门而入,江渔火正端坐在桌前,看到他进来,慌忙把手中的物事掩在了身后,有些尴尬地笑道:“你……你回来了!”
  
  沈无心微微一笑,走近身抱住他,手指顺着臂膀滑下,将他握在手中的东西摸了出来,竟是一个小巧的荷包,仔细一看,上面绣的应是鸳鸯戏水,针脚歪斜,虽看不出两只鸳鸯的美色,倒也似俩鸭子刨水,颇有意境。
  
  他咧开嘴要笑,抬眼看到江渔火满脸通红,话到口边变了样:“极好,很漂亮。不知谁有这福气,能用上梅庄庄主的绣品。”
  
  江渔火得他一赞,嘴角抽搐,眼睛弯起,嗤嗤道:“这是我前几日央媚儿做的,谁知她……”说着夺了过来,取过剪刀,作势便要毁去,却被一只大手猛然握住。
  
  “送给我吧!”沈无心收好荷包,将他的手放到唇边一吻,柔声道,“沈某有幸,庄主不嫌弃我是个粗鄙的武夫,我……我……”他的嗓音忽然暗哑,说不出话来。
  
  江渔火心中感动,慢慢凑上前,吻了吻他的前额,低笑道:“沈大人都不嫌弃我是个山野小贼,江渔火已经知足了。”
  
  沈无心低低笑出声来,只将他的脸颊捧住,用力吻了下去。怀中的人挣扎不得,双手抵在对方胸前的推拒也渐渐变作了拥抱,双颊绯红,气息急促,沉迷在汪洋般的幸福中。
  
  不知过了多久,沈无心放开眼前薄软的红唇,重又将他圈进怀里,喃喃道:“渔火,我沈无心别无所求……”
  
  话没说完,被江渔火一把推开,斜睨着他笑道:“难道沈大人您不求三妻四妾,子孙满堂?”
  
  沈无心猝不及防,被他推倒在地,一个鲤鱼打挺跃起,捉了他扔到榻上,扑上前压住他的身子,啄了啄薄唇,狠狠道:“我不要子孙满堂,要不,娶一百个姬妾来伺候你!”
  
  江渔火不知怎的涨红了脸,扭转头闭上眼,好一会儿低声道:“沈无心,我……喜欢你……”
  
  沈无心愣了愣,慢慢笑了开来,将他的身子抱入怀中,贴在他耳旁道:“我也喜欢你……很久前就喜欢了你……”他的嗓音温柔如水,撩人心神,不觉已让人沉醉其中。
  
  两人就这么静静相拥,彼此依恋,只愿天长地久,再不分离。
  
  沈无心知他自没了内力,身虚体弱,受不得累,大是怜惜,便小心帮他除去外衣和鞋袜,盖上锦被,搂着他睡下。
  
  夜深,幔帐低垂,月光透过窗棂铺洒在平静的睡颜上,微微翘起的唇显示着主人好梦正酣。沈无心辗转不能入眠,凝视他良久,慢慢探过身子,轻轻覆上自己的唇。
  
  双唇相接,那柔软的触感让他不舍得离开,摩挲片刻,又抵着他的鼻尖蹭了蹭,抬头吻上了额角,湿热的唇舌细细描摹他的额头、他的眉眼、他的鼻梁,他的红唇,舌尖轻挑,在齿间滑过,趁势钻入口中,勾住柔软的舌尖辗转吮咬……
  
  睡梦中的人终于溢出一声低浅的呻吟,开始无意识地回应。
  
  呼息骤急,心头的火顿时燃起,沈无心将滚热的唇轻轻触着如玉的肌肤,嗓音渐渐暗哑起来:“渔火,都这许多日子了,你身子也大好了,咱们……能不能……能不能……”
  
  “今儿累得紧。”身旁的人睁开朦胧的睡眼,咕哝道。
  
  沈无心大为不满,翻身压住他,贴近唇,细碎的吻狂风暴雨般落下,松软的中衣自肩头扯落:“渔火,让我看看你的腰身!”
  
  江渔火被他压在身下,左右闪避,推拒不得,紧紧按住拉扯亵裤的手,怒道:“你说话不作数!我要在上面!”
  
  “我只说愿意养着你,可没说让你在上面!”沈无心口中调笑,手上力道不减,已将他牢牢地锁在身下。
  
  “混蛋!晤……”带着怒意的斥骂被火热的唇堵在了口中,慢慢化作了销魂的缠绵。感觉到灼热的硬物抵在了自己的小腹,江渔火手脚无力,索性放松下来,把脸扭在了一边。
  
  青紫的痕迹很快自胸颈蔓延到小腹,正在攻城掠地的人慢慢停下动作,轻声唤道:“渔火!渔火!”
  
  “要做就快些!”身下的声音咬牙切齿,嘶哑颤抖。
  
  “我……我是……第一次……”沈无心气息不稳,眼眸含着委屈,苦着脸求道,“渔火,你……”
  
  原来他是不知男子之间如何行房!江渔火忍不住嗤地笑了:“还不是得我在上面!”
  
  沈无心满脸通红,尴尬地笑道:“也罢,今儿就先让着你。”
  
  江渔火哈哈大笑,跳起身压倒了他,在他唇上用力咬了一口,沈无心吃痛,闷哼一声,却不敢乱动。
  
  江渔火直起身,解开衣带,触着他紧致的肌肤,坚韧的肌肉,长期习武,使他身上每一处肌理都散发着蓬勃的光泽,真真爱不释手。指尖在颈项、肩头、前胸、小腹间滑动,燃起串串火焰。
  




第 35 章

  江渔火轻叹一声,手指捻上了胸前的玉粒。身下的人身子大震,低喝道:“江渔火!你还等什么!啊——”
  
  话刚出口,身下已被握住。挑逗的吻接着落下,耳垂一麻,被含入口中。过了片刻,阵地慢慢趟过优美的锁骨,转移到了胸前的红蕾,舌尖扰动,舔吮撕咬,带来一阵阵颤栗。沈无心渐渐眼神迷乱,呼吸急促,闪电般的快感划过脑海,终于在脱口而出的呻吟中释放出来。
  
  从未进过异物的穴口紧致而坚韧,再也伸不进第二根手指。沈无心轻轻摇头,喘息着捉住他的腕:“枕下有……”
  
  江渔火疑惑地摸出一个圆盒,打开一看,愤然道:“你这贼子,原来早就打听清楚了!”
  
  “我听说……听说……”他脸慢慢红了起来,可撕裂般的的痛瞬间夺了他的呼吸,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痛得紧么?”江渔火有些担心,好半晌,沈无心才轻轻呼出口气,微颤着声音道:“没事……”
  
  欲望被火热和柔软包裹着,江渔火已抵不过这灼人的诱惑,律动。唇舌纠缠,含糊呢喃,肌肤相贴,贪恋着彼此的气息,浓情蜜意,红绡帐暖,春色无边。
  
  “好累……”江渔火脸颊绯红,鬓角尽是细细的汗珠子,他慢慢伏落身子,下巴抵在沈无心肩头,满足的呼吸在他耳旁炙热而诱惑。
  
  秋日的夜有着明显的凉意,眼前刚经过性事的人敏感而脆弱,玉般的肌肤微微泛着水色,点点红印都是欢爱的痕迹,抚着月光下泛着莹莹光泽的蜜色肌肤,沈无心的心底有着近乎圣洁的一念。小心抱着他去浴房清洗完毕,他轻轻拉过锦被,将两人牢牢裹住。
  
  “刚才见你睡着了都笑,梦见了什么?”拥住他清清爽爽的柔韧腰身,沈无心满心都是浓浓的爱意。
  
  “我梦见庄里有好多孩子……”江渔火闭着眼睛,脸上徐徐绽放出柔和的笑容,枕上他的臂膀,轻轻道,“我喜欢孩子……”他本想说,他害怕孤独。
  
  身旁紧贴的身子微微收紧,腰被坚实的臂膀搂住,头顶传来的声音坚定温和,隐隐含着笑意:“咱们收养……十个八个,一百两百,都随你。或者,开馆收徒。这世上没爹没娘的孤苦孩子很多,咱梅庄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银子。”
  
  “银子是你的么?我才是梅庄庄主!”江渔火撇嘴,心下感动,脸上颇不以为然。
  
  “你?好,明儿问问风允和媚儿,看他们到底听谁的。”
  
  “嗯……明儿问……”
  
  吐字含糊,怀中的人渐渐弱了声息。沈无心侧过身子,怜惜地望住他,慢慢弯起嘴角,附在他耳旁道:“以后我在上头,你不反对就是答应了。可不许反悔!”
  
  奸计得逞,退役的沈大捕头心满意足地拥着爱侣入了眠。
  
  过了许久,本该睡熟的人忽然悄悄睁开了眼睛,凝视着眼前安详坦然的面容,不觉噙了两汪碧水清泉。
  
  沈无心!今后的日子,有这人伴在身旁,他不会再孤独,不会再寂寞……
  
  ☆ ☆ ☆
  
  冬去春来,又是几回寒暑。
  
  沈无心自外面回来,忧心忡忡进了内院。
  
  江渔火平日里极少活动,此时正慵懒地歪在院中的软椅上晒太阳,纤长的指尖拈起玉盘中一粒粒火红的樱桃抛入口中,“很甜……”他半眯着眼睛咕哝道。
  
  “师父!四师兄又欺负我,不陪我玩!”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子奔进了院子。
  
  “不是的,师父,是十六打扰我练功!”跟在他后面的俊美少年愤愤道。
  
  江渔火看着前来告状的一高一矮两个孩子,微微一笑,招手道:“好孩子,都过来吃樱桃吧。今儿老六摘的樱桃又大又甜。都来尝尝!”
  
  “江渔火!”身后男子温柔的轻叹,“你总这样宠着孩子……”这人话还没说完,两个孩子互相吐了吐舌头,已行礼跑出了院子。
  
  江渔火有些不悦,拈起一粒樱桃随手向后掷去,身后的人慢慢转了过来,薄唇轻启吐出了核。接着捉住江渔火拈樱桃的手指,俯下身子覆上柔软的唇,灵活的舌尖随即滑入了口中。
  
  江渔火挣扎了一下,对方不为所动,反而一只手握住他的两个腕,另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绵长的吻搅扰缠绵,几乎让他忘记了呼吸。
  
  眼看着就要淹没在无边的潮水中,手腕和唇舌忽然被放开,始作俑者退开两步,偏头看着他,似笑非笑。理智渐渐恢复过来,江渔火用手背用力擦了擦被他吮咬得通红的嘴唇,飞快地瞟了眼院子外练功场上的十多个小小身影,狠狠地将一盘子樱桃掷了过去,怒斥道:“滚开!你这个小人!”
  
  对面这人轻轻一笑,飞身纵起,左抓右揽,总算将樱桃尽数收回盘中。他微笑着上前将盘子放回几上,重新捉住他的手握紧,伸指在掌心轻轻地画着圈儿:“渔火,好些日子没出去了,气闷得紧吧?咱们去天清教如何?”
  
  “咦,怎的想去这么远的地方?”
  
  “难道你忘记了,过几个月是小飞的生辰,若是不去,会被他来信数落好一阵子。左右无事,我带你一路游山玩水,慢慢行去,正好凑个热闹。”
  
  “几个月?”江渔火望住他,摇头道,“沈无心,你对小飞居然比我这个做师兄的还要关心。好,去看看也好,快两年没见了,也不知这小子教主做得怎样。”
  
  “好!”沈无心笑道,“这些徒弟呢?”
  
  “老规矩,带两个,谁打得赢带谁去。”
  
  一听说这次要去天清教,十几个孩子齐声欢呼,扑到练武场捉对儿厮杀起来。
  
  “你瞧着这次谁能赢?”
  
  瞥了眼场中的缠斗,江渔火淡淡道:“小四和……十一。”
  
  望着最后前来复命的两个孩子,沈无心噗嗤笑了:“江渔火,你功夫没了,这眼力可一点没落下!”
  
  江渔火哼一声:“我的徒弟,我这做师父的自然了如指掌。”
  
  “咦!你的徒弟?合着我这数百日来费神费力教的这十几个孩子全都是你的徒弟!”
  
  江渔火长眉一挑,“怎么?沈大人有意见?”
  
  沈无心摇着手笑道:“没!庄主恕罪,小人不敢!”
  
  两个孩子见这里又上演了惯常的戏码,都捂着嘴笑着跑了出去。
  




第 36 章

  “刚得了消息,你师兄已被推为武林盟主,如今已是武林中第一人了。”沈无心盘膝坐在江渔火身旁,一个个摘下樱桃送入他口中。
  
  “九华山一向是武林圣地,‘一点红’独孤笙在武林中声望日隆,本就无人可及。”江渔火昂起头道。
  
  沈无心看他抬着尖削的下巴,目光闪亮,不由哈哈大笑:“自家人夸自家人,还真是不客气!”
  
  江渔火也不觉莞尔,过了一会儿,慢慢敛了笑,仔细看着他,道:“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的,都说出来吧。”
  
  沈无心被他凌厉的目光逼视着,目光闪躲,终于垂下了眼皮:“最近余杭新近出现了一位神秘人物,在彩云庄落脚,银钱使得流水一般,最喜结交官府权贵,三教九流,倒不似江湖人物。”
  
  江渔火睨了他一眼:“又与我何干!”
  
  沈无心耸耸肩,有些迟疑地望住他:“最近媚儿悄悄去过几次彩云庄。”
  
  江渔火听了颇为诧异,想了想道:“难不成这彩云庄庄主竟是照月宫旧人么?”
  
  秋日的天越来越短,吃过晚饭天色就暗了,风允负责梅庄的商事,一直在书房中看着账簿,不知不觉夜已经深了。他熄灯出了书房,回内院休息。
  
  走在阴暗的廊间,朦胧的月光倾洒在不远处的庭院中,露气渐重,整个天地都显得雾蒙蒙的,恍惚得如同仙境一般。风允深深吸了口气,湿重的花香熏然入鼻,满心便都是舒爽宜人的轻松愉悦。
  
  突然,一道黑影闪了出来,捂住他的口鼻点了穴道,将他背在身上,飞身上了房顶,极快地向庄外奔去。风允口不能言,心中暗暗叫苦。不过数里地,到了一处深宅大院,这人脚不停步,直接自院墙跃了进去。
  
  四下里黑黢黢的尽是花草林木,看样子是个极大的后花园,角落处有个三层小楼,依稀亮着灯火。黑衣人大步走了过去,在门口停下。
  
  窗子是开着的,里面的人声清清楚楚传了出来。
  
  “风一戈,少主的事情请恕媚儿无能为力。”
  
  “你还称他少主?”屋内一个男子的声音冷冷道,“既是如此,你先回去吧。”
  
  风允听到这熟悉的声音身子一震,就见媚儿告辞出来,顺着木梯下了楼,很快隐入黑暗之中。黑衣人进了屋,将他安置在椅中,解了穴道,躬身退出。
  
  风允看着房中男子,道:“风一戈,原来是你!”
  
  屋内男子听他称呼,慢慢转过身来,两只眼睛冷厉之极:“风允,两年不见了。”
  
  “不错,两年不见了。不知你今日将我劫来,又为了何事?”
  
  “风允,我今日请你来,是想你我兄弟联手,重建照月宫!”
  
  风允摇头:“我已非照月宫人,你莫要打错了主意。”
  
  风一戈来回踱了几步,冷笑道:“风允,我与你自小一同在主上跟前长大,向来情同手足,到了此时你竟是要视我如仇么?”
  
  风允并不接他的话,只问道:“风一戈,你方才让媚儿做什么?和少主有什么干系?”
  
  风一戈懒懒靠入椅中,道,“不过是思念媚儿,请她来说说话罢了。”
  
  风允脸色和缓下来,放低了声音道:“风一戈,我知你心思远大,只要你不与梅庄为敌,我风允今日就当没见过你。”
  
  风一戈呆了片刻,面上浮起傲然的笑意,喃喃道:“风允,用得着什么都说得这么清清楚楚么?”
  
  ☆ ☆ ☆
  
  第二天一早,红彤彤的日头便爬上了天空。
  
  风允早命侍从准备好宽大的马车和两匹骏马。众人吃过早饭,便相互辞别,媚儿很是不舍,拉住江渔火直落泪。
  
  沈无心扶着江渔火和两个孩子上了马车,命刀五驾车,自己和刀六骑马。媚儿刚帮着江渔火落下帘子,就听远处一阵急骤的马蹄声传来,听声音似是大队人马。众人都回首看去,滚滚烟尘中,银盔银甲的军士威风凛凛,很快到了近前。
  
  沈无心看清当先那人,脸现喜色,跳下马迎了上去,抱拳叫道:“齐大人!齐兄!”
  
  不料这位禁军统领齐连正眼都不看他,手一挥,百十名禁军军士唰啦啦人人刀枪齐举,围住了梅庄众人。
  
  沈无心怔住,大声道:“齐大人,这是何意?”
  
  齐连环视四周,缓缓道:“奉圣谕,捉拿梅庄叛贼沈无心,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叛贼?”江渔火挑帘子下了马车,快步走过来,躬身行了礼,朗声道,“齐大人,沈无心当年立下偌大的功劳,也未求闻达,他如今隐居已经两载,大人忽然给按了这么个莫须有的罪名,岂不是令天下忠义之士寒心么?”
  
  “江庄主!”齐连跳下马,走近两人,低声道,“宫中虎符又被盗,刑部刚得了密报,说是沈无心所为,皇上原本是要下旨剿灭梅庄,被我生生拦下。兄弟我只得讨了这个差事,与刑部一同前来拿人。若是沈兄不愿随我回京,怕是今日你梅庄上下都难逃一死。”他顿了顿,对沈无心道,“沈兄回京见过圣上再解释不迟,好过抗旨不遵,平白多了条罪状,予人口实。”
  
  沈无心看了看梅庄众人,又看了看周围一层层寒光耀眼的刀枪弓箭,微微一笑,道:“齐大人,我随你去。”
  
  “沈无心!”江渔火急声道,见他轻轻摇头,便住了口。沈无心走过来伸臂抱了抱他,神情复杂,好一会儿方道:“渔火,你先去天清教吧。”
  
  接着便有差人上来,给沈无心带上枷锁。江渔火很是吃惊,伸手便扯住那差人,被沈无心喝止,眼看着他被推搡着上了马。
  
  齐连低声道:“这是官家的规矩。江庄主放心,沈兄一路上有我照料。”说着翻身上马,亲手牵过沈无心的马缰,拉转马头,抖缰奔出。
  
  江渔火咬了咬牙,大声道:“沈无心,我只在梅庄候着你!”
  




第 37 章

  浅碧色的床幔被小巧的金丝勾拢住,榻上的人面色苍白,气息微弱,细长的眉下是弯翘的浓密睫毛。媚儿三指搭在他纤瘦的腕上,脸上忽喜忽忧,紧咬着唇不发一言。
  
  “媚儿,庄主到底怎么了?怎会忽然晕倒?”风允见她始终不说话,不觉又急又恼。沈无心前脚刚走,江渔火便忽然晕倒,把梅庄一众人等骇得不轻。
  
  “气血不足之症,务必静卧休养,否则,大损元气寿数。庄主自散去功力,身子一直较弱。如今既是发作,更需小心调养,不易大喜大怒。”媚儿垂下眸子,慢慢说着,手下笔走龙蛇,写好了方子,说了声“我去熬药”,也不看他,低着头匆匆向外走去。
  
  刚打开房门,一只修长的大掌轻轻按住了她的手,媚儿顿住,挣了挣,反而被紧紧握住。
  
  “媚儿,不用担心。”身后温润清雅的嗓音触着她心中柔软的一处,泪水夺眶而出,她蓦地回转身,投入风允怀中,颤声道:“我怕……风允……这些日子,心里总不安生……”
  
  风允深目中含着了然的笑意,柔声道:“你放心,有我在,我会护着你和孩子。”
  
  “陪我……去药庐吧。”
  
  屋内静了下来,江渔火缓缓睁开眼睛,唇上溢出一丝苦笑。
  
  房门吱嘎一响,月白衣衫的英俊少年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刚到床边,正对上江渔火微微眯起的眸子,吃了一惊,俯下身道:“师父,你醒了?”
  
  江渔火轻轻点头,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脑袋,笑意慢慢爬上脸庞:“小四,你不好好习练功夫,到这里来做什么?”
  
  少年清澈的眼瞳又离得近了些,仔细看了看他,道:“气色很不好呢!师父昏迷了好一阵,师兄弟们都很担心,让我来瞧瞧,我这就去告诉大伙儿。师父放心,师爹不在,往后咱们都会来照料您。”
  
  江渔火眼中有些湿润,手按床榻便要起身,可头却一阵眩晕,又躺了回去。小四忙伸手来扶,江渔火摆了摆手,道:“好孩子,去把你刀五师父和刀六师父请来。”
  
  江渔火盘算良久,想到刀五和刀六二人曾于京城为官,到底熟络些,打探个消息,疏通关卡,总能帮衬着沈无心,便命他们连夜赶往京师。
  
  日子一天天过去,江渔火的身子也渐渐好了起来,庄里的事情媚儿一概不让他操心,徒弟们习文练武也都乖巧勤奋,等候京城的消息就成了他每日最为煎熬的事情。
  
  这日晚,江渔火照例一间间查看了徒弟们的卧房,又在庄内巡视一遍,仍是无心睡眠,转身慢慢向外行去。
  
  夜风温柔,撩人心脾,仰望星光满天,心头舒畅了许多。这时,一只流星仿佛带着尖利的呼啸划过整个天际向西飞去,在一缕腾空的红色焰火中消散。
  
  江渔火微微有些怔愣,仔细看向焰火的方向,心头一紧,暗叫不好,这焰火是梅庄示警的信号!沈无心曾再三叮嘱,只要见到焰火信号,便是有强敌侵入,守卫不敌,务必要躲入密室避险。稍一犹豫,东南北三方也陆续升起了带着尖啸的焰火,他已知道情况紧急,不及探问究竟,撩起袍角,转身向内院奔去。
  
  江渔火匆忙叫醒风允、媚儿和徒弟们,让他们立即去密道。
  
  媚儿直奔进书房打开密道的门,让孩子们先避了进去,接着又把风允推了进去,江渔火稍稍放下了心。
  
  唿哨打斗之声渐近,很快就到了院外。来得好快!看来庄内布置的消息埋伏都没能阻住入侵之人。“媚儿,你先进去。”他深吸口气,便去按书柜后的机括,手刚触到的一刻,腕上一痛,被媚儿扣住了脉门,接着退后一步,密道厚重的石门被她关闭。
  
  江渔火半身酸麻,愕然回首:“你做什么!”媚儿捉住他手臂,低低道声“对不住”,推着他向外踉跄走去。
  
  院中火光闪动,数十名黑衣蒙面人涌了进来,踢开各处房门四下搜寻,见到媚儿躬身行礼。
  
  这时,院门处有人挑着一盏风灯进来,又是十多名黑衣人鱼贯而入,依次立在廊下。当先那人双目细长,隐隐透着狠戾的寒光,正是照月宫外堂管事风一戈。
  
  媚儿推着江渔火向黑衣人走去,江渔火心中明白,难怪这些贼人毫不费力便破了庄中内外数道机关埋伏,原来媚儿竟是内应。
  
  媚儿到了廊下,松开手道:“风管事,江渔火已经捉到了。”
  
  风一戈看了看他,点头道:“很好,秘籍呢?”声音低哑粗噶,极为难听。
  
  媚儿扭转头去,道:“尚无下落。”
  
  风一戈冷哼一声,不再理睬她,侧目看向江渔火,冷冷道:“江渔火,咱们这些人劳师动众前来,还请您给个方便。”
  
  江渔火紧紧盯着他,微微点头道:“好说,阁下既是来了,敝庄中财物任君撷取。”
  
  风一戈似乎是笑了笑,忽然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道:“我只要照月秘籍。”
  
  江渔火一惊,猛然抬头看他,开口道:“照月秘籍并不在我手里,江湖传言,实不可信!”
  
  这人冷冷一笑,慢慢踱到他跟前,低下头去,捏起他的下巴,一字字道:“江渔火,你骗得了旁人,却骗不得我。告诉我,在哪里?”
  
  这时有人发现了密道,自书房中拖了几个孩子出来,扔到了院中,小十六一眼看到江渔火,哇的大哭起来。
  
  江渔火大为心疼,忍着身子不适,要过去搀扶,却被黑衣人一把拉了回来:“江渔火,你交出秘籍,我便放过你梅庄诸人!”
  
  “我手中并无秘籍!你……”江渔火话没说完,就见一名黑衣人手起刀落,毫无预兆地斩下了小七的头颅,血喷溅而出,洒在了三个孩子身上,三人骇得尖声大叫。
  
  江渔火眼前一黑,见刀光又起,突然间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挣脱开来,冲了过去,护住小十五,风一戈挥掌击开他,一刀劈了下去,鲜血淋漓,接着又挥刀向小八砍下去,江渔火厉叫一声,扑身上前,人却先昏了过去。
  




第 38 章

  风一戈缓缓踱入大厅,见到风允微眯着眼睛立在正中,慢慢走近。风允猛然回身,劈手揪住他的衣襟,怒斥道:“风一戈,少主在哪里?”
  
  风一戈轻轻拉脱他揪住自己衣领的手,冷冷道:“风允,你只要信守然诺,助我振兴照月宫,我自会好好待江渔火……”
  
  风允木立片刻,知道自己手无寸力,如今也只有隐忍二字。
  
  江渔火昏昏沉沉睡了好些日子,偶或清醒着些,却是时而似身处火炉,时而如坠入冰窟,难过之极。这天却是被一个噩梦惊醒了。呆怔片刻,眼中见着满室奢华,鼻端馨香直沁心脾,也不知身在何处。
  
  不一会儿,房门轻响,一袭翠色的衣衫翩然而入,他转头看去,见是媚儿,默默将头转了过去。
  
  媚儿将手中食盒打开,浓浓的药香很快弥漫开来,她端起药碗走到榻前,轻声道:“少主……”
  
  “这是哪里?”江渔火刚一开口说话,嗓音嘶哑难听,倒把自己吓了一跳。
  
  “少主,咱们回了照月宫。”说着扶他起身。江渔火睡得久了,乍一坐起,头脑晕眩,他只煞白着脸不做声。媚儿倒了一碗热茶,喂他喝了两口,又将药碗端了过来。
  
  江渔火扭头避开,声音虚弱:“我徒弟怎样了?风允呢?”
  
  媚儿顿了顿,低声道:“他们……都很好。小十六在这儿呢。少主,你已昏迷十多日,身子极弱,好歹先吃了药吧。”
  
  江渔火看了看他,淡淡道:“你不用这么好心,让你主子来。”
  
  “少主,我对不住您……”媚儿正犹豫着怎样开口,门外忽然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她立时住了口。帘子挑起,江渔火见当先进来的竟是神农堂堂主梅琴,惊愕得瞪大了眼睛。
  
  梅琴搭脉检视,点头道:“好得多了。少主……嗯,您这场病可不轻,气血两损,需要好好修养,才不会伤了真元。请少主节哀,您的几个徒弟老夫无力救治。”
  
  江渔火紧紧闭上双目,耳内轰鸣,心似乎被利器骤然贯穿了一般痛。好一会儿,依稀听到风一戈吩咐众人退下,嗓音低哑。
  
  风一戈偏身在榻旁坐下,冰冷的目光盯着他,道,“少主身子不适,本不该前来打扰。我只向你讨要一本秘籍罢了。”
  
  江渔火扬眉道:“我徒弟呢?”
  
  风一戈点头:“那些孩子很讨人喜欢,有人替你照料。”他轻轻击掌,媚儿拉着小十六进来。小娃子见到江渔火直扑了过来,眨眼功夫就哭得天昏地暗。
  
  江渔火将他小小的身子抱在怀里轻轻抚慰,听着风一戈道:“我早先得了半部照月秘籍,两年来苦修至今,再得不到进境,这才知道另有半部在你手里。”
  
  “你为了半部秘籍,便陷害沈无心,毁了我梅庄?”江渔火咬牙道,“我梅庄二十余条性命,你连小孩子都不放过!”
  
  风一戈摇头道:“沈无心之事与我无关,不过是恰逢其会。梅庄内外我都搜过了,并未发现秘籍。因此,只有向少主讨了。”说着伸手摸了摸小十六的脑袋,冷冷道,“您是知道的,我风一戈杀几个人还用不着眨眼。”
  
  江渔火见小十六被他吓得直发抖,挥开他的手掌道:“好,风一戈,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不过,我久不练功,你需容我几日好好想想秘籍的所在。”随风死后,照月秘籍便不知所踪。既是风一戈认定了他有半部秘籍,那便暂且借此来保他师徒的平安吧。
  
  风一戈眯起眼看他,颔首道:“好,少主好生将养着,我过几日再来看您,希望到时候,您的小徒弟还是这样白白胖胖的。”
  
  房门关闭,隐隐传来风一戈叮嘱护卫的声音。小十六从他怀里探出头来,煞白的小脸上满是泪痕,他颤抖着声音道:“师父,我怕……这些人好凶……”
  
  “好孩子,不要怕,有师父在!”江渔火清晰地吐声,“小十六,你要记住,这个天下,只有最强的人才能不受他人欺侮,才能保护自己喜爱的东西!”
  
  这个仇,他记下了,总有一天,他会亲手去报。
  
  ☆ ☆ ☆
  
  夜幕将至,媚儿到了照月宫后山的神农堂,绕过山崖,枯藤遮掩之下有一个极隐秘的洞口,行了百十步,迎面便是一个高大的石门,她四下看了看,打开机括,闪身进去。眼前豁然开朗,厅堂宽大高耸,灯火通明,山腹之中竟是别有洞天。
  
  两旁的守卫见到她纷纷躬身行礼。再向内行,到了一间石室外,两名绿衣女子看到她红着脸笑,指了指屋内。媚儿心中焦急,并没在意,大踏步迈了进去。
  
  刚要转过五彩凤凰的屏风,内室忽然传出一声尖叫,继而化作了颤抖的哭泣,媚儿顿住脚步,背转身子,听着那销魂的呻吟时高时低,渐渐变作痛苦的嘶叫,好半天,终于没了声息,不觉暗叹口气。
  
  “进来吧!”帐内男子的嗓音华美醇厚,令人不由自主地听凭所命。
  
  媚儿低垂着眼睫进去,掀开帐帏,见一个全身□的少年毫无生气地躺着,身下一片血红,眼看着没了气息。随手扯过床单将他裹上,提到门外,命人照例处置,又吩咐将准备好的浴桶抬进去。
  
  热气蒸腾,靠在浴桶内的男子眉目秾丽,眼角细微的纹路毫不影响他惑人的魅力。媚儿手执汗巾,轻轻揉拭着男子光洁如锻的肌肤,脸色不觉晕红起来。
  
  “主上下次练功的十名少年已备好了。”
  
  “嗯,辛苦你了。”男子慵懒的声音如同古琴华丽的低吟,“这些日子可有少主的消息?”
  
  媚儿定了定神,压低声音道:“风一戈捉了他,软禁在宫里,似乎是要逼问照月秘籍。少主身子不适,正在调养。”
  
  “嗯,风一戈野心不小,越发不把我这宫主放在眼里了……”男子揉了揉额角,两道深痕纠结在眉心处,沉吟许久,缓缓道,“媚儿,寻机会把少主的消息放给九华派。”
  




第 39 章

  这日阳光正盛,媚儿和小十六扶着江渔火到院中走动。
  
  小十六在院里蹦跳着玩耍,江渔火四下打量,仰头看着高墙碧瓦,心中暗暗盘算着如何能逃了出去。他大病初愈,黛眉淡唇,身形纤瘦,在阳光下尤其显出几分羸弱来。
  
  不知过了多久,江渔火感觉到被一道灼人的目光注视着,慢慢回首,看到风一戈立在院门处,玉面薄唇,目光幽冷,蓝色锦衣在艳阳下流淌着华丽的光华。
  
  媚儿看了他一眼,避了出去。风一戈缓步走近,上下打量他,将手掌展开,露出一块黑黝黝的牌子,上面的“照月”二字清晰可见,“江渔火,这是什么?”
  
  江渔火见是随风临死时留给自己的物事,不知他从哪里得来,心中一酸,低声道:“是随风留下的。”
  
  风一戈将牌子慢慢翻转过来,背面隐约有几个小字,“交合双修,神功可成。江渔火,原来这才是照月功提升至最高层的唯一法子。”一边抬手抚向江渔火的面颊,道,“瘦了许多,可要好好养着。你放心,既是到了我这里,决不会慢待你的。”
  
  江渔火微微一惊,刚要退后避开,已被他伸臂揽住带入怀里,柔声道:“江渔火,难怪随风这么疼爱你,我到今日才知道你竟是天下少有的练功炉鼎。往后,助我修炼照月功吧。随风能给你的,我也都能给你。”说着飞快地亲了下他的唇。
  
  江渔火大怒,一掌掴在他面上,风一戈脸上的浅笑顿时凝住了。
  
  他脸色微寒,冷哼一声,扭住江渔火的手臂,大声吩咐媚儿将他关入柴房中。小十六见了吵嚷起来,媚儿吓得脸色发白,干脆将两人都推了进去。
  
  江渔火抱着小十六坐在柴草之上,心中暗暗担忧,风一戈行止失常,不知是要作何打算。
  
  天色黑下来的时候,媚儿端了药和晚饭进来,对江渔火的问话一句也不答,默默服侍两人用完,便退了出去。
  
  小十六很快趴在江渔火怀中睡得熟了,江渔火却渐渐觉得身体虚软,全身燥热不适,他小心将孩子安放在柴草上,起身摸索着房门和窗户,寻找着出路。
  
  突然,门外脚步声响,房门喀喇一声打开,风一戈一步迈了进来,借着酒劲抱住江渔火便吻了上来。
  
  江渔火奋力挣扎,却哪里能避开他铁钳般的掌控,很快便没了力气,软倒在他臂弯,一阵阵撩人的空虚酥软很快弥漫全身,他已经知道自己大约是吃了什么催情药物,不由气结:“风一戈,你做下这下药□的勾当,可对得起你照月宫的名头么?”
  
  风一戈并不理睬他的斥责,大力吮咬着他的颈项,低喃道:“江渔火,你助我练功,待我成了天下第一人,什么都让你如愿!”
  
  这时小十六被惊醒了,见师父被人欺负,扑过来狠狠咬住了风一戈的手臂。风一戈吃痛,大怒之下反手揪住他后领用力向墙上掷去。
  
  “住手!”江渔火厉声大叫,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小小的脑袋“咚”的一声撞在了墙上,连一声呼叫都没发出,便头脑崩裂,身子顺着墙壁软软地滑落在地。
  
  江渔火脑中嗡的一响,痛苦地闭上眼睛,他全身虚软动弹不得,好半天,方自颤抖的唇中挤出两个含血的字来:“畜牲!”
  
  小十六向来乖巧可爱,是他最为疼爱的徒儿,却不料竟因为自己丢了性命。潮水般的恨意涌上心头,江渔火大力握紧了拳。
  
  风一戈一时不慎摔死了孩子,正自懊悔,听到他的咒骂,脸色大变,用力勾起他的下颚冷声道:“江渔火,我真心怜惜你,却只得到你这句话么?”
  
  江渔火尚未出声,身后一声惊呼,却是不知何时进来的媚儿。
  
  江渔火此时力薄无助,不由脱口叫道:“媚儿!”嗓音中已含了哀求之意。
  
  风一戈猛地回头,怒斥道:“出去!”
  
  药力渐渐浓烈,江渔火只觉得全身火烫,气息急促,一股难耐的酥麻自小腹升腾而起,折磨着躯体和神智,他紧紧咬住唇,强自压抑着喉间的呻吟,身体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着。
  
  “这是宫廷秘药,天下第一的媚药,你不用费力相抗了!”风一戈冷冷一笑,俯下身子,吻住了他渗着血丝的唇。江渔火感觉到意识几乎要离自己而去,衣服被一件件扯下,肌肤袒露微微有些凉意,倒是舒服了许多。身上最后一件亵衣也被撕下,他稍稍清醒了些,用力挣扎着向后退去。
  
  风一戈双目如火,哪里还容他退避,伸手捉了他双臂按在头顶,扑在他身上胡乱亲吻起来。
  
  江渔火手足都被他压住,动弹不得,又惊又怒,嘶声骂道:“滚开!”
  
  风一戈毫不理睬,趁势将舌头挤入他口中,肆意搅动,渐渐呼吸急促。他蓦地抱起江渔火,踢开房门,大踏步回了自己房间,将他扔到榻上,除去衣衫压了上去。
  
  撕裂般的疼痛令江渔火惨呼出声,身体的欢愉掩不住心底泛起的屈辱和痛恨,虚弱的身体哪里经得起药力和暴力的摧残,他很快在持续不断的痛楚中没了意识。
  
  照月宫后山石洞内,华衣男子默默立在温泉池旁,低垂着头,不言不动。袅袅水雾中,尽是浓得化不开的痛惜和隐忍。
  
  媚儿轻轻走过去,低声道:“主上,您既是舍不得少主,咱们为何不回宫去?”
  
  好一会儿,华衣男子摇摇头,低声叹息道:“媚儿,你如今是我随风唯一信任之人,我也不瞒你。自九华山诈死脱身,我的功力剩下的不过十之二三。这两年虽得梅堂主用心调理,恢复得却是极慢。以我如今的功夫,别说是四大门派,便是风一戈也大大不如。”
  
  媚儿第一次听到她自小跟随的照月宫主说出这么示弱的话来,又惊又吓,结结巴巴道:“难怪主子最近用那么……那么霸道的法子修习内力。”
  
  随风冷哼道:“你是怜惜那些少年么?我若是不吸取他们的精元内力,很快便会落得任人宰割!”
  
  “风一戈他……他……”媚儿脸现惧意,不敢再说下去。
  
  “不错,风一戈如今对我尚存三分惧意,行事已肆无忌惮了。倘使……”
  
  话没说完,就听到风一戈的朗笑自空旷的大厅中传来,他冷哼一声,伸臂勾住媚儿的纤腰压到自己胸前,低下头将唇贴上了她的额头。
  




第 40 章

  媚儿心头砰砰跳动,任由他亲吻自己的头脸眼鼻,继而含住双唇霸道地侵入口中,身子渐渐虚软在他怀里,化成了一汪春水,衣衫也自肩头滑落,露出雪白的颈项酥胸。
  
  风一戈竟不退避,大摇大摆进来,哈哈笑道:“主上和媚儿真是好兴致!”
  
  随风目中寒光一闪而逝,轻轻推开满脸涨得通红的媚儿,抖了抖宽袖,微笑道:“一戈,好些日子不见你来了。”媚儿低着头胡乱理好衣衫,脚步不稳避了出去。
  
  风一戈随意行了礼,笑道:“属下按着主上的吩咐行事,几件事情都极费心,故此没能来向主上请安。”
  
  “坐吧。江渔火怎样了?”
  
  “尚未寻到少主的踪迹。”风一戈顿了顿,小心看了看他的脸色,又道,“主上若是能把照月秘籍的下部早日传给属下,属下功力大进,也好尽心尽力为主上效力。”
  
  随风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淡淡道:“我已与你说了,秘籍在江渔火处,寻到他便可得到秘籍。”
  
  此后几日,风一戈将他禁锢在卧房之中,强逼他吃了媚药,修炼照月功。江渔火被他以弟子们的性命相挟,一声不吭,都咬牙忍下。
  
  这晚风一戈似乎心情极好,给他吃过药,抱住他的腰笑道:“渔火,你就跟了我吧,我不会慢待你的。”
  
  药力激发的燥热渐渐升腾而起,江渔火羞恨已极,冷冷看着他,一字一字吐声:“你会愿意跟着一个禽兽么?”
  
  脸上一痛,已着了一掌,风一戈使上了内力,他的半边脸瞬间高高肿起。
  
  手指用力划过现出青紫的脸颊,风一戈面色狠戾,冷笑道:“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不想跟我,难道还想跟着沈无心么?你便是他亲手送到我手上的!”他一把揪起江渔火,逼视着他,“我相助被幽禁两载的永乐侯逃亡,此次沈无心为了捉拿鸾翼,用你来与我交换。你以为他爱你至深么?”
  
  话音未落,一点寒光破窗飞入,疾如闪电,直刺风一戈的后心。风一戈反应极快,身子后仰险险避开,顺势滚到一侧,弹身而起,怒喝道:“什么人!”
  
  这偷袭的黑衣人并不答话,长剑挥舞,裹挟着汹涌的怒意,狂风暴雨般向他攻去。风一戈衣衫凌乱,手无寸铁,哪里能敌,手忙脚乱之下接连被对方刺中,险些断了手臂。
  
  这时,屋外火光渐起,远远近近乱糟糟的尽是斥喝打斗之声。风一戈看了眼墙角缩成一团的江渔火,一跺脚,飞身跃出了窗子。
  
  黑衣人并不追赶,扔下宝剑,俯身抱起江渔火,捡起地上的衣衫将他牢牢裹住。
  
  江渔火正自欲火难耐,被熟悉的男子气息拥住,不由自主抱住了他的颈项。“渔火!”黑衣男子嗓音暗哑,收紧手臂,心痛不已。
  
  听到他的呼唤,江渔火睁开迷蒙的双眼看了看他,叫了声“师兄”,嗓音动人,已现出媚态。独孤笙一惊,忙松开手臂,江渔火勉强缩回墙角。
  
  独孤笙慢慢向后退去,想去寻来一盆冷水给他冰冰头脑,月影倾斜,却照见江渔火肌肤半露,发丝散乱,身子抖得厉害,强自抑制的呻吟自喉间一声声溢出,不一会儿竟开始抽搐起来。
  
  他慌忙上前搭脉一试,心头暗惊,这春药性烈,若是再强自忍耐,怕是会有性命之忧。他一跺脚,抱起江渔火轻轻放在柔软的榻上,直起身褪去自己的衣衫,露出精壮结实的躯体。抬手挥落床幔,覆身而上,亲了亲他滚烫的额头,轻轻道:“渔火,师兄今日迫不得已抱了你,你往后若是怪我,只管一剑杀了我!”
  
  江渔火被劫,第二日,媚儿便将这消息传入了照月宫后山的石洞。
  
  “少主昨夜已被独孤笙救了去。”
  
  “好快,独孤笙对江渔火够用心。”男子起身,在屋内来回踱着步子,微微冷笑,“风一戈,没了练功炉鼎,还想做武林至尊么?”
  
  ☆ ☆ ☆
  
  独孤笙将江渔火秘密安置在歧山后山的峡谷内,这里风景如画,曾是江上云闭关修炼之处。
  
  江渔火初来时,身虚体弱,脸色惨白,煞是骇人。独孤笙亲自看护,一杯水一碗粥都不假人手,甚至以他堂堂武林盟主之尊,漏夜蒙面去捉了两位名医来给他望诊,经过一个多月细细照料,精心调养,身子恢复了许多。
  
  江渔火一直话很少,绝口不提自己受到的伤害。可那痛彻骨髓的屈辱和血债,焚心碎骨,他要……亲手报仇!
  
  “你便是他亲手送到我手上的……”
  
  “用你来与我交换……”
  
  “你以为他爱你至深么……”
  
  风一戈的话语依稀在夜空回荡,谷中安静,四下里空旷得几乎不似有活物。
  
  我该信你么?沈无心,你在哪里?
  
  江渔火凝视着湖水好一会儿,深深吸了口气,缓缓坐下,盘膝收神,五心向天,呼吸很快沉缓下来,尽心汲取天地间的元气精华,身体仿佛渐渐飘浮起来,在天地间任意游弋。
  
  两个时辰后,他慢慢收了功,面上露出欣慰的笑意。虽是已有两年不曾修炼内功,这些日子在风一戈逼迫下凝聚丹田之气,修炼照月功,却也有所收获。江上云渡给他的数十年内力,早已散入四肢百骸,要想一点点收回以为己用,绝非难事,但他……不会放弃。
  
  小十六,师父对你说过,只有真正的强者,才能保护自己喜爱的东西,师父会替你报仇!
  
  独孤笙对江渔火将江湖上的消息都瞒了下来,只告诉他诸人无恙,江渔火都当是真的,只趁静养之机专心练功。虽是重新修炼起来痛苦不堪,倒也很快便升至照月功第四层,可再往后,无论如何勤奋习练,进境却是一日不如一日。他为此大为烦恼,人不觉瘦了下去。
  




第 41 章

  这日傍晚,独孤笙来了山谷,江渔火正在湖边垂钓,见他手中提了两坛酒,诧道:“师兄莫不是要请我饮酒么?”
  
  独孤笙笑了笑,挽起袖子在湖边生火支架,道:“今儿就吃师弟钓上的鱼了!”他细细削好树枝,将江渔火钓上的几尾鱼串在枝条上慢慢烘烤,随口说着师弟师妹们的趣事。
  
  月牙儿探出头来的时候,香气渐渐溢出,独孤笙取下烤好的鱼递给他,自己也不客气地大口吃了起来。
  
  泥封被拍开,久违的酒香盈鼻,江渔火深深吸了口气,眯着眼叹道:“好香!”美酒入口,清醇甘冽,他忍不住再次大口饮下,热辣辣的销魂滋味自胸腹间生起,仿佛又回到了往昔杯酒块肉、豪情满怀的江湖生涯。
  
  对面的独孤笙轻轻咳嗽了两声,他忽然有一种错觉,仿佛自己回到两年前京城外的小溪旁,对面的沈无心被鱼刺卡住了咽喉,手抚着颈项,不停地咳嗽……
  
  他用力闭了闭眼,低声问:“沈无心……怎样了?”
  
  “沈无心入京后不久便受了朝廷官职。”独孤笙顿了顿,小心观察他的神色,道,“不过,最近他遇上了些麻烦。”江渔火神情淡然,在清幽的月下缈如烟尘.,让他不忍说出真相。
  
  “听说前几日天清教发下江湖追杀令,谁杀了沈无心,谁就是天清教的新任教主。”
  
  “天清教?新任教主?小飞呢?”江渔火瞪大了眼睛。
  
  “听说小飞……被沈无心所杀……因此,天清教圣女冷玉与护法云沙发下追杀令……”
  
  江渔火闻言不觉失笑:“江湖传言,殊不可信。沈无心又怎会杀害小飞!”
  
  独孤笙见他不以为意,也不再多言。
  
  江渔火提起酒坛,大口喝着久违的佳酿,心潮翻涌,不能自已。这些日子发生了太多的事情,沈无心禀性耿直,定是不知哪里得罪了江湖同道,被人所诬。他接受朝廷官职,多半是为了寻找虎符,洗清冤屈。他定要早日恢复武功,助他一臂之力!
  
  独孤笙见他暴饮不止,有些担心,轻轻按住他的手道:“渔火,你身体未复,少喝些吧。”
  
  酒意上涌,头有些晕眩,江渔火身子晃了晃,大力推开他的手,嘻嘻笑道:“师兄莫非是舍不得这坛酒了么?”
  
  “我……”独孤笙无言,心中道,我只是舍不得你。
  
  夜风袭来,有些沁人的凉意,江渔火微微瑟缩了一下,抱起臂膀。独孤笙除下外衫,轻轻披在他身上。江渔火已坐立不住,歪在他身上。
  
  “师兄,多谢你……”江渔火半睁着醉眼,看了看他,闭上了眼。
  
  独孤笙知道他真的醉了,轻轻叹息,小心抱起他慢慢向木屋行去。江渔火醉得厉害,身子朝他怀里缩了缩,伸臂搂住他的腰身,含糊道:“不要离开我……”
  
  独孤笙身子一颤,低下头亲了亲他的鬓发,轻声道:“渔火,我不会离开你……”
  
  月华如倾,波光粼粼的湖水映出柳枝下高大魁伟的浅淡身影,沈无心已如泥塑般静立了许久,他远远看着岸边的两人对月畅饮、言笑晏晏,看着独孤笙给他披衣御寒、殷勤伺候,看着江渔火靠入他怀里,抱住了他的腰身,看着独孤笙抱他入屋,低头亲吻……
  
  胸口窒息,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五脏六腑仿佛都纠结到了一处,痛彻骨髓。他好容易自天清教脱身,去照月宫营救江渔火,却遍寻不见。最后得到消息,便日夜兼程赶来九华山,却没料想见到的竟是这样的情景!
  
  沈无心疾步走到木屋前,蓦然顿住,江渔火喃喃的低语透过薄薄的木墙清晰地传来:“不要……离开我……”
  
  “不会……我不会……”独孤笙的温柔安抚溢满了深长的情意。
  
  沈无心慢慢向后退去,今日知道江渔火平安康乐,他已放下了心,倘若这是他的意愿,他会尊重他的选择,他会……放手!
  
  他痛苦地甩甩头,他还有未完成的责任,他要助齐连捉拿永乐侯,他要去寻找虎符,消弭叛乱,他虽已决意与江渔火归隐,可他沈无心仍旧执掌朝廷的暗部多罗阁,他首先是皇帝的臣子。
  
  脚步涩重,刚行到石壁下,眼前忽地一暗,一道修长的身影拦在身前。
  
  “独孤笙!”沈无心很是意外,脱口道,“你怎么来了?”此时,他……不是应当陪在江渔火身旁的么?
  
  “沈无心,没想到你竟能寻来九华山。”独孤笙平静地看着他,“沈大人,我看错了你。江渔火不是个用来交换的物事,他爱你入骨,他宁愿对不起我师尊,散去全身功力,陪你归隐,你……却将他交给风一戈!”
  
  沈无心微微垂下头,愧然道:“这是意外,我本意并非如此!”
  
  独孤笙冷笑:“以江渔火换取永乐侯,你敢说你没有答允风一戈?”
  
  “这本是个诱饵,可我没料想风一戈竟先将渔火捉去照月宫……”
  
  “你知道渔火被捉,没先去解救,却按着风一戈交换的消息去天清教追缉永乐侯!”独孤笙冷冷打断了他的话,“你更没料想江小飞为了救永乐侯鸾翼脱险,宁愿死在你的刀下!”
  
  他深深吸了口气,一字字道:“江渔火在你的心中,比不过一个朝廷钦犯么?”
  
  沈无心蓦然抬头,眸中痛苦满溢:“渔火是我至爱之人,可鸾翼手握虎符,万事已备,举手便是一场天翻地覆的杀戮。事急从权,我,不得不然!”
  
  独孤笙微微点头:“好!沈大人!您请吧!渔火如今过得很好,请不要再来打扰他。”
  
  沈无心苦笑了一下,偏过头,望向木屋方向,好一会儿才道:“好好照顾渔火。”说完头也不回地攀援而去。
  




第 42 章

  独孤笙呆立片刻,回首低声道:“渔火,我明日再来看你。”随后纵身上了山崖,消失在暗夜之中。
  
  数十丈外的绝壁下,自嶙峋的大石旁踱出一高一矮两道身影。
  
  “沈无心够狠!”女子忽然轻轻笑道,“主上,没想这独孤笙倒似个正人君子呢!”
  
  “随我去看看。”男子华美的音色在朦胧的月下更是惑人,女子低低应了声“是”,抬脚跟上男子宽袍大袖的潇洒身影。
  
  月儿自云中钻出,清清楚楚照见这两人的面庞,竟是随风与媚儿!
  
  轻轻推开木门,踏着倾泻而入的月光走到床前,榻上的男子眉心紧蹙,呼吸涩重,睡得并不安稳。随风偏身坐在榻旁,修长的手指在他颊上轻轻抚过,停在眉心处慢慢揉动,分别数月,他竟然瘦了许多。
  
  “解酒药。”他转头低声吩咐。
  
  媚儿忙取出药丸要喂他吃下,可江渔火双唇紧抿,被她捏住双颊,一时吃痛,晃了晃头,眼皮颤动,似乎就要醒来。
  
  随风指尖在江渔火昏睡穴上按下,接过药丸含入自己口中,俯下身吻住他的唇,舌尖轻抵,撬开牙关,将药推了进去。接着点按咽喉,助药力入腹。江渔火面色沉静,呼吸渐渐和缓,对自己身旁发生的一切一无所觉。
  
  双目凝视,三指扣住他脉门细细探查,缓缓输入真气帮他调理内腑。收功良久,随风长舒口气,站起身道:“走吧。”口中说走,心下却不舍,俯下身将唇用力压在他光洁的前额上,低声呢喃:“你是我的……”
  
  媚儿背转身看向一旁,目光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
  
  只听身后男子柔滑如锻的嗓音道:“媚儿,江渔火的消息,可以让风允知道了。”
  
  风允并不知江渔火是被独孤笙救走,他帮着风一戈掌管着照月宫内外,借机安排属下寻找江渔火和沈无心,最后却传来天清教通传武林的追杀令,大为震惊。接着便听到媚儿无意间透露的江渔火的消息,一刻也没停留,打马直奔九华山,大白日的即入谷探望,见到静立湖畔的江渔火悲喜交加,竟抱住他落了泪。
  
  江渔火数月之后再见亲近之人,欣喜之外也有些酸楚。两人各叙别后情状,皆是喜忧参半。
  
  江渔火拍了拍他的肩头,叹息道:“多谢你护着我的徒弟们,真是难为你了。”
  
  “风一戈一时不喜,便拿孩子们出气,我……属下……也只能尽力周旋。”风允低下头,他这些日子为了十多个孩子,委曲求全,心中着实有些酸楚,“风一戈要自己做宫主呢。”
  
  “哼,凭他也能做照月宫主、武林至尊?”江渔火冷笑,“毁庄杀徒的血仇,我江渔火不会忘!”他忽地一掌劈下,将面前的大石斩为两半。
  
  风允又惊又喜:“少主武功恢复了?真是苍天有眼!”
  
  江渔火摇头道:“进境极慢,几个月来也只到第四层。我却恨不得求苍天赐我一法,可速成此功!”
  
  “风一戈却是武功大进,他不知何时开始修炼的照月功,只怕假以时日,修至巅峰也是眼前之事。到了那时,这天下,怕是没人能敌得过他!”风允偷眼看他,低声道,“我曾听主上说过,照月神功必得双修方能大成……这些日子,风一戈掳来各色少年淫乐,其实是汲取这些男子的精元,修炼照月功!”
  
  见江渔火神色阴晴不定,风允突地跪下,仰头道,“属下也曾助宫主修炼……若是少主不弃……”
  
  江渔火顿时明白他的意思,伸手扶起,道:“风允,多谢你……可我……不能……”他思索良久,忽然道:“风允,我要诛杀风一戈,尽快救出孩子们,你看如何?”
  
  风允呆了一呆,迟疑道:“如果这是少主的决定,属下自会遵命。只是,少主元气未复,风一戈却是进境神速,此时动手,是否有些仓促?”
  
  江渔火轻轻摇头:“我与风一戈之仇,绝无转圜余地。再拖下去,只怕夜长梦多,待风一戈练成了照月功,再无报仇之机。再者,我也不能让你们这般寄人篱下,辛苦度日。如今只能险中求胜!”
  
  他慢慢起身踱到湖边,低头向水中看去,粼粼湖水映出他皎月般的坚毅脸庞。他对着湖中的自己笑了笑,是离开的时候了,他不能一直将自己缩在壳里,前途再苦再难,他也总要去面对。这世上还有人需要他,他……也需要他们!
  
  翌日起身,外头飘起了霏霏细雨。
  
  穿戴整齐,江渔火回头看了眼桌上的纸笺,毅然出了木屋。
  
  “师兄,我走了,多谢你。”
  
  空谷冷寂,木屋前的黑衣男子紧紧握着这张兰花笺,极力挺直身躯,茫然看向远处。良久,他慢慢扯开嘴角苦笑:“渔火,你想走便走,都不与师兄当面道别么?”
  
  仰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濛濛雨丝飘落在脸上,有一种不真实的凉意。
  
  ☆ ☆ ☆
  
  夜幕如一张看不见的网,笼住了照月宫前后殿宇。
  
  风一戈大步走入内院:“人呢?”
  
  “已在房中。”风允微微躬身,看着他推门而入,砰地一声关上房门,心尖不由颤了颤,他立了片刻,一咬牙,转身便走。
  
  风一戈甩脱大氅,挑起幔帐流苏。榻上的少年背对着他,修长的身躯裹在单薄的被中,一动不动。他除下外衫上了榻,随手掀起锦被扔到一旁,手掌抚上少年润泽柔滑的肌肤,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急于修成照月神功,每日都需要合适的少年练功,似这样的上品已不易寻到,今儿责风允去办,当真寻来了,看来这人还是有些本事。
  
  盘膝静坐,调息理气,良久,抱起少年削薄的身体,拉向身前,不小心勾起床前的帷幔,他不耐烦地大力扯下,却不料这一瞬间随着帘帐飞起的竟还有一道凛冽的寒光!
  




第 43 章

  两人离得太近,锐气及体,风一戈已不及闪避,勉力向旁挪了寸许,避开要害,银钩一偏,已透入右胸。剧痛之下,他一掌击飞了少年,反手搭住锋刃,喀喇一声震断。
  
  “是你!江渔火!”
  
  风一戈愣住,捂住胸口,血汩汩而出。
  
  这时,房门被大力撞开,风允带着十多名属下闯了进来,将他团团围住。风允见江渔火无恙,大大松了口气,上前行礼。
  
  “媚儿已掌控照月宫,就来相助。”
  
  江渔火慢慢站起,取过一柄宝剑,遥遥指向风一戈,冷冷道:“风一戈,你受死吧。”
  
  他脚步微动,已纵身上前,一剑刺向他胸口,出手迅捷,快逾闪电。风一戈身子一偏,蓦地握住剑刃,猛然扯向自己怀里。江渔火被他一带,靠的近了,见风一戈的一掌又劈了过来,不及闪避,只得举掌迎上,与他硬拼了一招。
  
  噗的一声,心头巨震,一口甜血险些自喉头溢出,江渔火身子晃了晃,勉强站稳,手臂却如灌了铅石,再也抬不起分毫。心中的惊骇瞬间如翻滚的江海,风一戈竟然已经练成了照月宫第八层!当今武林,能与他交手的不过三五人,可惜,自己不是!
  
  风一戈手指连点,封住伤口周围的穴道,站起身,身子旋起,瞬间砍杀了阻住自己的三人,一步步向江渔火走过去。不出三招已夺了宝剑,扣住了他的颈项。
  
  他慢慢转头,看向一旁惊骇怔愣的风允:“带着你手下这些废物,滚出去!”
  
  风允脸色煞白,僵着身子一步步退了出去。
  
  风一戈低头抱住江渔火,眉目间缓缓浮起意外的惊喜:“果然是你,江渔火,这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张口噬咬着细滑的脖颈,低低的呢喃自唇舌间溢出,“待我神功大成,由着你……”
  
  江渔火内伤本重,哪里经得起他无节制的索取和冲撞,惊怒交加,很快晕了过去。最后一丝意识里竟是压在自己身上的那人痛声惨呼和惊恐的瞳子。
  
  ☆ ☆ ☆
  
  江渔火再次醒来,已是烟消云散,大局既定。风一戈受伤逃走,风允和媚儿掌控了整个照月宫,内外八堂堂主尽皆臣服。
  
  “媚儿,多谢你救了我。”
  
  “是少主福大命大,可惜让那贼子逃了。”媚儿嘻嘻笑着,向风允使了个眼色。
  
  “参见新教主!”
  
  风允高呼出声,先跪伏叩拜,媚儿等内外八堂堂主也依次跪拜。
  
  江渔火手抚胸口,上前一步到风允面前,身子微微前倾,咬着牙压低声音道:“风允,你想做什么?”
  
  风允抬头看他,口唇微动,悄声道:“风一戈逃走,今照月宫属下数千弟子群龙无主,若是能收归己用,如臂使指,必能得报大仇。庄主只当赏他们一口饭吃。”
  
  江渔火直起身,目光自眼前诸人身上缓缓扫过,良久,大声道:“好!自今日起,我江渔火执掌照月宫,决不会辜负了各位兄弟!”
  
  崖顶,落日熔金,轻风拂暖,于他却冷似寒冰。江渔火紧紧抱住双臂,仍是抵不住心底深处弥漫开的彻骨寒意。
  
  这些消息竟然都是真的!
  
  沈无心杀了江小飞,绝无可能!可小飞死了……谁又是凶手?
  
  江渔火心中抑郁,不由得仰天大吼:“苍天,你不分青白何为天!”小飞自小孤苦,好容易有个安身之地,却……
  
  是谁杀害了小飞,又是什么人盗走了虎符嫁祸给沈无心?无数的声音在耳畔叫嚣,胸口巨大的痛楚渐渐掩去了意识,近乎绝望的窒息铺天盖地般袭来。沈无心……那人棱角分明的刚毅脸庞蓦然闪现在眼前,那近乎宠溺的淡淡笑容令他心头一热。
  
  无力地萎顿在地,他已是面色惨白,双唇青紫,只剩了急促地喘息,冷汗湿透的衣衫紧紧贴在肌肤上,内伤未愈,终于在瑟瑟寒意中慢慢失去了意识。
  
  夜幕降临,繁星密布苍穹。许久之后,一双大手温柔地抱起了他纤瘦的身体,衣衫褪下,两只宽大的手掌抵住他后背,精纯浑厚的内力透过肌骨,进入气腑,激发出丹田的真气,遍走各大经脉,绵延不绝。
  
  疗伤后却是令人脸红心跳的亲吻和抚摸,江渔火恍惚清醒过来,可用尽全力却睁不开双目,手脚都如不似自己的,动不了分毫。
  
  这是梦,他知道这是梦。随风已经死了……
  
  翌日醒来,精神好了许多,运行真气行遍奇经八脉,竟是舒适非常。
  
  此后,连续月余,他夜夜都梦到随风来为他疗伤,那双温柔的手触感是如此真实,无论他如何专注修炼都无法摆脱,江渔火几乎有些痛恨自己。
  
  江渔火的内伤很快就痊愈了,功力也慢慢提升到第六层,可他知道再想更上层楼已是极难。
  
  这日,传来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风一戈投奔了永乐侯鸾翼,图谋造反!
  
  夜已深,江渔火却无法安眠。
  
  风一戈虽是身受重伤,却并非致命,大约离功夫大成也不远了,到时候只怕整个江湖已无人是他的对手,沈无心更是难以抵敌……自己违背心意执掌照月宫,是否预示着未来的江湖之路将充满坎坷和血腥?
  
  他又该如何?他又能如何?
  
  烛火突突跳了跳,他走过去,挑起灯芯,屋内顿时明亮了许多。蓦地,窗格轻响,微风飒然,对面太师椅上已多了一人。
  
  江渔火心头一紧,将琥珀色的明眸缓缓瞧过去,这人宽袍锦衣,乌发美目,眉目秾丽,笑意温润的眸子凝视着他,氤氲渐生,以至于陋室生华,连带着夜色也轻柔妩媚起来。
  
  透骨的寒意骤然迸发而出,江渔火骇然瞪视着他,后退几步,慢慢将后脊背抵在墙上,定了定神,微颤着嗓音问道:“你……是谁?”
  




第 44 章

  这人凝视着江渔火,深长的眼角渐渐弯起:“渔火,见到我不开心么?”他的声线仍旧华美低沉,却不似来自人间。
  
  江渔火强自镇定下来,冷声道:“随风,你是人是鬼?”
  
  随风瞳仁微微收缩,手扶桌案站起身,迈步向他走过来,只这一瞬间散发出的迫人气势,已让江渔火断定了他的身份。
  
  “宫主,你竟然没死!”他笑了,从方才的震惊中缓过来,语气显得轻松愉悦。
  
  随风微微有些错愕,在他面前站住,轻轻捏住江渔火小巧的下巴,大拇指轻缓地在他红润的唇上滑动,眸色转深,犀利的视线几乎要穿透了他,嗓音也略显得暗哑:“渔火,你其实……不希望我死是么?”
  
  见江渔火紧抿着唇不作声,随风轻轻叹息,松开手指,慢慢踱到桌旁坐下,故作玩笑道:“渔火,我死里逃生前来探望,竟连一杯茶水都没有么?”
  
  江渔火呆了呆,移步过来落座,斟上杯凉茶推到他面前:“天热,凉茶解暑。”接着自己也倒了杯茶慢慢饮着。
  
  随风目光不离他左右,微笑道:“两年了,今日我随风终于又能重新踏入照月宫,却是作为渔火你的客人呢!”
  
  “随宫主今日前来,莫不是为了向渔火讨回照月宫的么?”
  
  随风笑了笑,垂下眼皮,细长圆润的指尖捏着细瓷杯盖随意拨弄着:“听说渔火最近遇着些难事。”
  
  “不足为外人道。”江渔火微微垂下头,低声道。
  
  随风哈哈大笑:“渔火,我就喜欢你这爽直的性子!你我若是联手,所谓宏图霸业,一统江湖,不过是眼前事!”
  
  江渔火面无表情地望着他,好一会儿淡淡道:“宫主走了一趟黄泉路,没料想还是如此雄心大志!”
  
  “男儿汉生于世间,不可无权,不可无财,不可……无酒色!”随风凝视着眼前翦水凤瞳,微微眯起眼眸,探手按住他执杯的手指,柔声道,“与我合籍双修,达到武学的巅峰,生杀予夺,天下人都在你股掌之间!”
  
  江渔火心头一颤,抽回手指,将茶盏置于桌上,偏转头看向窗外。初夏时节,月儿分外圆润。
  
  所谓权势财色,于他而言,只如浮云,可自己与沈无心百般退让,却逃不过如今千里远隔,相见无期的命运。再想如从前一般于梅庄安然度日,已是奢念。他必须要尽快提升功力,复仇!洗冤!守护自己珍视的人……
  
  “江渔火,你可想清楚了。若是被风一戈抢了先,你我都将是他刀下鱼肉!”
  
  “我答应你!”江渔火回过头,直直望着他,素白的面上慢慢绽出一抹笑,“宫主,我答应你。修炼照月功双修之法,早日达到最高层。”
  
  “好!好极!”随风显然没料到江渔火这么轻易就答应了自己,很有些意外的惊喜,倾身过来伸臂就要拥抱他。
  
  江渔火忽地一推桌案,连人带椅滑了开去,沉下脸道:“请宫主记下,这不过是个交易!即便修炼有成,照月宫宫主仍是江渔火!”
  
  随风微微有些失望,却仍是含笑点头:“无妨,都依渔火的意思。”
  
  照月宫后山山腹中有个极大的温泉,水汽氤氲。
  
  江渔火随着随风拨开藤蔓慢慢走入,雾气愈来愈浓,弥漫开来,数丈之外就看不清人影。他的目光凝在前方的虚无之中,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情绪自心底深处缓缓漾了出来。随风这些年宁愿功力进境缓慢也从未逼迫过自己……他……为何要这样善待自己……
  
  这时浓雾深处环佩叮当,缓缓走出几位垂髫女子,为首的正是媚儿。她行到随风身前躬身道:“主上,都准备好了。”
  
  “嗯,下去吧,没我的吩咐,不必进来。”
  
  “是。”媚儿带着众侍女退下,经过江渔火身旁时微微欠了欠身子。江渔火脸色微变,心中恍然,原来媚儿一直是随风的人。
  
  脚步渐远,只余汩汩泉声在高耸的石洞中回响,江渔火环视四周,心下稍定。
  
  随风负手立于泉旁,回身朝他笑了笑。相隔不过数步,他秾艳的眉目却似已隔着千山万水般看不真切。江渔火略一犹豫,一步步走近,低头看去,碧色的泉水竟是清澈见底。
  
  “此处的温泉可助经血加速运行,行功事半功倍。渔火,来吧!”随风的手掌抚上他的肩头,微哑的嗓音低沉华美,魅惑人心。
  
  江渔火心头一惊,蓦地后退一步,脸色变了变。随风伸出的手顿住,江渔火瞪着眼睛看向他,忽然间心如鹿撞,方才的勇气与绝然在这一瞬间都消失无踪,纷乱的思绪一股脑地涌入脑中,挣扎、痛苦、犹豫、不舍!
  
  他数次被风一戈欺辱,又让独孤笙解毒,都是被迫,如今与随风双修魔功,却是自己心甘情愿。今日倘若踏上这一步,又有何脸面再见沈无心?只怕此生再无相依相伴的一日了……
  
  随风见他脸色煞白,摇了摇头,伸手将他纤长的手指握在掌中,轻轻拉入自己怀里,察觉到江渔火的退缩抗拒,微微松开手臂道:“渔火,这天下怕是再没第二个江上云,愿意舍了性命将毕生功力渡给你!你也知道交合双修是照月功提升至最高层的唯一法子,从前你我也不是没练过。你今日不愿与我双修,难不成还要每日去寻其他男子汲取精元么?”
  
  此时江渔火的心底一片凄然。汲取他人精元,伤害无数无辜者的性命么?他苦笑摇头。可若是不尽快练成照月功,又如何护着照月宫的数千弟兄?如何替江小飞报仇?如何能替沈无心洗清冤屈?罢了,这都是命数!
  
  他咬牙将自己的手放入了随风的大掌中。
  
  随风暗暗松了口气,伸臂拥住他,望着眼前翦翦如水的点漆双瞳里溢满的悲哀和绝望,心中叹息,手下却毫不犹豫,指尖灵动,缓缓褪去两人的衣衫。
  




第 45 章

  
  随风虽是年已四旬,肌肤却细如凝脂一般。
  
  江渔火紧紧闭上双目,长睫不停颤动,全身都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随风打横抱起他玉般的躯体,缓步踏入池中。
  
  温暖的泉水迅速包裹住他的身体,江渔火渐渐镇定下来。他睁开眸子,正撞上咫尺处凝望着自己的眼神,忧郁而怜惜……
  
  这双含情带意的眼睛慢慢靠近,弯了起来。身体被柔滑的手掌触摸抚慰,隐于奇经八脉的内息一点点抽离出来,奔腾不息,绕行各处,渐渐融入丹田。
  
  男人的拥抱进入如从前一般极尽温柔,可屈辱与无奈的情绪仍是自心底深处升腾而起,渐渐将他淹没。脸上湿漉漉的,有什么温软的液体顺着面颊蜿蜒滑下,已不知是雾水还是泪水。
  
  是他……背叛了沈无心……
  
  ☆ ☆ ☆
  
  “宫主,有消息了!沈无心前几日悄悄去了天清教,被云沙发现,险些被捉住。”媚儿得了消息便匆匆赶来禀报,“沈无心明知去天清教只有死路一条,他仍是坚持前往,定然是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
  
  “嗯。”
  
  “宫主……”
  
  媚儿轻轻叫了两声,见他不再言语,只得行了礼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院中阳光灿然,绿树繁花,于江渔火却是阴霾满天。
  
  “七七四十九日,神功可成。”
  
  随风含笑的话语在耳畔掠过,他蓦然捏紧双拳,指甲刺入掌心的肌肤,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他却因着这痛生出了莫名的快意,用力甩了甩头。
  
  “沈无心,我很快就能还你清白!”
  
  他散功之后重新起练照月功,虽是艰难之极,却没了功力相克反噬的弊病,阴阳双修,万流归宗,极快便能到达九层的巅峰。
  
  唇角隐约绽开了笑意,却淡如清荷,含着苦涩无奈。
  
  照月功双修之术果然了得!江渔火的功力一日千里,进境神速,很快到了第八层。不足一月,随风先修炼成功,达到了第九层。
  
  原本江渔火对他神功大成有些担心,后见他仍是尽心尽力助自己习练,也放下了心。
  
  可就在这时,传来一个令人担忧的消息,在崆峒派、丐帮等十多个帮派的怂恿之下,数大门派掌门亲赴九华山,与武林盟主独孤笙商讨诛灭照月魔宫、肃清武林的大事,不数日,发下了盟主令,定于下月初五正道诸派齐至照月宫,替天行道,灭了这邪道魔宫!
  
  照月宫众人都义愤填膺,几位堂主纷纷言道,当年少林方丈曾答允对照月宫属下既往不咎,今日却出尔反尔,率众前来围剿,所谓的正道人士,信义何在?
  
  江渔火听着大伙儿吵嚷谩骂并不言语,那些正道大侠的嘴脸他早已瞧得清清楚楚,并没觉得有什么奇怪。他算算日子,下月初五自己尚未修炼出关,不由暗暗担心。
  
  照月宫中内外八堂人数虽众,真正的一流高手却是不多,要想应付四大门派为首的各大门派却是不敌。虽是宫内的消息埋伏都极为厉害,可他……并不愿照月宫再遍染鲜血。
  
  接下来的十多日,宫主江渔火便如同失踪了一般,再没出现。
  
  无论照月宫众人如何不愿,正道的讨伐之师仍是如期而至,一时彩旗飘飘,插遍山野。为首的正是武林盟主独孤笙和四大门派掌门。
  
  风允昂然看向面前的几位武林前辈,目光停在了清见大师的面上,大声道:“清见大师,您是江湖人景仰的泰山北斗,我照月宫也一向敬重您的德行,敢问当年您于九华山亲口许下的诺言便不作数了么?”
  
  清见大师略微有些尴尬,唱了声佛号,刚要开口,崆峒派新任掌门先嘎嘎笑道:“邪魔外道,人人得而诛之!清见大师仁厚,自不会和你等一般见识。咱们这些人可不会手软!”说罢一挥手,喝令各派弟子上前斩妖除魔。
  
  众人轰然应声,纷纷手持刀剑冲了上去。独孤笙脸上微愠,却也并不阻止,一甩袍袖,一步步退了开去。
  
  照月宫后山石洞的温泉水汽潋滟,雾气弥漫,随风衣襟半敞,随意地倚在池边的石椅中,眯着眸子凝视着水中朦胧的身影,目中满是疼惜爱怜。这十多日来,江渔火一直呆在此处,日夜修炼,此时已到了紧要关头。
  
  忽然间洞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媚儿未及通报,飞掠而入,扑跪在他身前,大声道:“主上,大事不好!武林各派围攻照月宫,杀了数百名宫人……”
  
  “噤声!”随风低喝一声,转头看向江渔火。
  
  泉水陡然震颤,江渔火已自水中跃起,探手取过丝袍,旋身裹住了□的身子,缓缓落地,看向衣衫染血的媚儿:“为首的谁?”
  
  “是武林盟主独孤笙!风允和几位堂主都被他们捉住了,四大门派和丐帮……”
  
  没等他说完,江渔火忽地张口吐出一滩鲜红的血来,身子晃了晃,就要跌倒,媚儿吓得连忙住了口,片刻后才想起来伸手相扶。
  
  一只温暖有力的手掌已抢在她前面将虚软的身躯托住,轻轻揽进了怀里,手指搭上脉门,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尚未功行圆满,又何必如此心急。”
  
  他小心地把江渔火的身子盘膝安置在石椅中,褪去丝袍,将灌注了醇厚真气的手掌轻轻抵在了他的丹田处。
  
  媚儿犹豫片刻,红着脸悄悄退了出去。
  
  足有大半个时辰,江渔火全身气血舒畅,蓬勃的真气绕行大小周天,那种熟悉的无我无物的轻松惬意充塞胸臆,身体轻盈地几欲飞天而去,一股躁动的气息自丹田中喷薄而出,于喉间化成一声清啸,声震九天,照月神功终于大成!
  
  随风眼看着他的面色由红转白又渐渐恢复了红润,按了按他的肩头,压抑着心中的欢喜,柔声道:“渔火,大功告成!”
  
  江渔火眼睫颤动,慢慢睁开,轻轻推开了他,低垂着眼睫穿好衣衫,便快步向外走去,行到石洞转角处,脚步顿了顿,低低道了声“多谢”,便径自去了。
  
  随风凝目望着那抹背影远去的方向,徐徐靠入石椅中。
  




第 46 章

  照月宫的议事大厅一片混乱,数十名帮派首领正自为了擒获的照月宫诸人争论不休。各帮派捉到的人都不愿放手,只希望能悄悄从这些人身上探知照月宫的秘密。
  
  此次围攻照月宫,虽是顶着除恶扬善的名头,可真正的目的不过是为了随风的照月神功和巨大宝藏,大伙儿对此都心照不宣。如今费了这么大的力气却没捉到正主,人人都大为不满。
  
  风允被提上前讯问,他说照月宫的秘密只有现任宫主江渔火一人知晓,有人便嚷嚷着要去寻江渔火,更有甚者拉出照月宫的侍女来威胁风允。
  
  眼见两名女子被剥去衣裙,露出大片的肌肤,风允咬牙怒骂“畜牲”,却被人牢牢按在地上,狠狠扇了几个耳光。
  
  淫人妻女向来为武林人所不齿,可今日人人都想自风允口中知晓江渔火的下落,竟是无人出言阻止。清见大师颇为不悦,请盟主独孤笙出面劝解。独孤笙却冷着脸坐在一旁,一言不发。
  
  “独孤大侠!”风允怒喝,他身无半分武功,挣扎不得,死死咬住唇,双目血红,狠狠瞪住了他。
  
  崆峒掌门脸色沉了下来,冷冷道:“风允,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来人,把小娃子都带进来!”
  
  眼看着十几个小娃子被一个个大汉提了进来,扔在脚下,随意踢上两脚,辗转嚎啕,风允脸上肌肉扭曲,终于忍耐不住,咬牙道:“放开孩子!我说!”
  
  话音未落,一道寒光自厅外掠入,闪电般在众人身前打了个旋,又飞回厅门,稳稳落入一只细长的手掌中。
  
  “啊——”骤然而起的凄厉惨呼令厅内众人都打了个寒战,一时间鸦雀无声,数十道目光都骇然瞪视着崆峒掌门飞出的断臂,血喷涌而出,将满地青砖染上刺目的艳红。
  
  江渔火缓步走入大厅,目光如刀,在厅内众人面上扫过,冷厉的杀气铺天盖地般翻涌而去。崆峒掌门抱着断臂在地上翻滚哀号,可在江渔火满是寒意的眸子逼视下,竟无人敢上前救护。
  
  看到滚作一团的孩子们,江渔火眉头微皱,屈指弹出,嗤嗤几声轻响,按住他们手臂的数名崆峒弟子胸口突地喷出血箭,一声没出便倒地而死。原本擒着风允等人的各派弟子大骇,纷纷丢开人质,避了开去。
  
  风允爬起身,走到江渔火面前跪下,低下头道:“属下无能,请宫主责罚。”江渔火解开他身上绑缚,微微点头。
  
  自江渔火进入厅中,独孤笙就有些惊疑不定,不由自主支起身子,凝目看着他。
  
  江渔火并没理他,目光扫视,悠然道:“是谁要寻我江渔火?”他的声音平淡如水,不含任何感情,在旁人听来却蕴着透骨的寒意。
  
  众人早被他方才飞刀断臂、隔空杀人的功夫惊着,纷纷后退,有人小声道:“这里每一个人都要找你!”
  
  “哦?”江渔火停步,微微扬起下巴,目光自一张张惶然的面上缓缓扫过,看向清见大师,淡淡道:“大师,我照月宫虽不图争霸江湖,可自今日起,人欺我一分,我必十倍百倍还之!”
  
  “阿弥陀佛……江施主……”清见大师也知道方才是自己这方做得太过了,心里很有些后悔此次听信旁人的怂恿,贸然攻打照月宫,眼见着厅内众人都吓得避到墙边,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
  
  江渔火冷哼一声,转向独孤笙,端详他片刻,忽然笑了笑,琥珀色的眼瞳中光华璀璨:“独孤盟主,您今日亲自带领正道各派来剿灭我这照月宫,江渔火若是有什么得罪的地方,还请见谅。”
  
  独孤笙骤然起身,瞠目指着他道:“你……你……”他忽然闭口,脸色却变了,愣怔片刻,转身朝着厅中众人抱拳团团躬身,道:“对不住,独孤笙德浅无能,难当盟主之职,请诸位掌门另选贤能!我九华派从此再不问江湖事,告辞了!”
  
  江渔火默默看着独孤笙率领数十名九华山弟子,头也不回退出了照月宫,竟有着片刻的失神。
  
  有人见九华派轻易就离开了大厅,便要悄悄招呼同门躲出去。突地,一道绚然的身影鬼魅般闪了进来,在厅内游走两圈,瞬间功夫已杀了七八名高手。接着仰首大笑,连呼痛快,身子一闪已出了大厅。
  
  对随风的出现,江渔火又惊又怒,他拿眼扫过去,见他方才所杀的都是崆峒、武当、雁荡等派的绝顶高手,知他是怕自己不忍下手,便先为自己除去了障碍,心中却并无感激。他环视四周,冷冷道:“凡是没杀过我照月宫人的,这便可以走了。”
  
  这句话连问三遍,竟是无一人应声。
  
  心底的杀意渐浓,江渔火眯起眼眸,喝令宫人关闭厅门,燃起灯火。这些人手上都染着照月宫的鲜血,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忽地有人厉声叫道:“大伙一起上,杀了这魔……”寒光突起,这人话未说完已身首两处。余下众人这时已知道今日再不齐心合力拼死一战,怕是谁都走不了,便纷纷拔出兵刃扑了过来。
  
  江渔火冷哼一声,下手再不容情,身形闪动,指弹掌劈,无人可当,不一刻又杀了十数人。正斗得兴起,手臂忽然一紧,有人在耳旁喝了声“住手”。他不及思索,一指点出,对方竟是不避不挡,任凭凌厉的指风透胸而过,他这才看清这人竟是少林方丈清见大师。
  
  清见大师身子猛然一震,却不松手,微颤着嗓音道:“江施主,多行杀戮,天地不容!老衲未曾杀过照月宫一人,请施主看在老衲舍了这条命,放过他们吧!”
  
  江渔火冷冷一笑,道:“大师舍身为人,可谓功德圆满,可我照月宫数百条性命又去向何人讨来?”
  
  清见大师却不答言,紧抿着唇瞪视着他,手指渐渐收紧。
  
  摇曳的光影映出每个人惊惧的面容,江渔火眼见着他满面求肯,张口急促喘息,渐渐不支,只强自支撑着,心头一软,便点了点头。
  
  见他终于答允了,清见大师展颜微笑,慢慢松开手指,身子歪斜,滑落在地。江渔火皱眉俯身搭腕一试,已无脉息,心忽地沉了沉,不知怎的,竟是生出些黯然之意。
  
  




第 47 章

  多行杀戮,天地不容!
  
  哼!难道就只许旁人滥杀无辜,却不允自己报仇雪恨么?你将性命交给我又如何,能抵了这些人的杀孽么?
  
  江渔火微微冷笑,踌躇片刻,却终是摆手传令放人,厅门大开,和暖的阳光霎时倾泻而入,似乎带来了生的希望。剩下的十多名各派首脑相互扶持着出了大厅,带领手下弟子狼狈而去。
  
  江渔火出了大厅,立在阶上,茫然看着庭院中的宫人搬运尸首,冲洗血渍,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他今日当真已成了血染双手的魔头了么?既如此,这宫主是随风或是他江渔火又有何不同?
  这样思量着,便有些空落落的怅惘颓然。
  
  接下来几日,江渔火和风允一直忙碌着整饬照月宫内外,搜罗沈无心、风一戈等人的消息。待诸事大致有了些头绪,江渔火已决定离山相助沈无心。
  
  夕阳透过殿宇间的缝隙,将一片橙红洒在庭院中。看着嬉戏的孩子们,便是心尖上也都是暖暖的。江渔火着一身白衣宽袍,走上了去后山的小道。
  
  自大败武林盟那日起,江渔火便没来后山,随风也没入照月宫一步。虽是与随风合籍双修,可江渔火心中总有着深深的尴尬羞惭,他已不知应当如何与他对面相见。明日就要离开了,有些事情却是要有个了结。
  
  随风的居室虽是建在山腹之中,却丝毫不减其华丽豪奢,小小的厅堂内尽是琳琅满目的古物。
  
  媚儿带着人摆上了一桌菜肴,江渔火端起酒盏递到随风面前,低声道:“前些日多谢宫主相助。”
  
  随风含笑接过来一饮而尽,耳旁只听得江渔火接着道:“宫内殿宇宽大,宫主不如搬回原先的居处。”
  
  执杯的手一颤,俊美端宁的面上笑容不改:“如今江湖上尽知,照月宫宫主是江渔火,不是随风。我搬回宫里诸多不便。”他修长的手指拈着杯口转了个圈,轻轻放在桌上,“这里,挺好。”
  
  江渔火沉吟片刻,仍是道:“渔火明日便要远行,宫主随意吧。”
  
  随风屈指轻轻扣着桌案道:“听说风一戈已经练成了照月功?”
  
  “不错。”消息来自多罗阁,多半是真的。
  
  随风慢慢抬起头,探索的目光在他身上转了转,嗓音柔缓暗沉:“嗯,你……可是打算去寻沈无心么?”
  
  江渔火被他深邃的目光盯视着,垂下眼睫道:“是……我二人分别日久,如今渔火功成,自是要去助他。”
  
  刻意平淡的话语听在随风耳中却是如一声闷雷,他慢慢沉下脸。接下来两人都没说话,一顿饭食不知味,整坛酒倒是喝了个干净。
  
  夜渐深,宾主虽未尽欢,也已是宴罢席散之时。
  
  随风忽然探身向前,捉住他的手臂。一遇外力,江渔火的臂上自然而然生出反击之力,将他的手掌弹开。随风冷哼一声,反手抓向他的手腕。
  
  江渔火不再闪避,放松力道,任他紧紧握住,抬眼对上他微怒的视线,温言道:“宫主,你我早已言明,此次习练照月功,各取所需,不过是个交易。”
  
  随风怔愣片刻,慢慢松开手掌,逼视他许久,眸子里渐渐溢出一丝冰冷的笑意来,缓缓道:“好,江渔火,既是你要我回去,我便回去。”
  
  山尖的月儿亮得透人心脾,可惜尚未到月半,似被咬去一口的圆盘一般,这岂非正如同人的命数,再努力追寻的圆满也总会有所缺憾。
  
  此时,江渔火虽是无比期待着明日的远行,可心中却是一阵欢喜一阵忧伤,纠结万分。自己即便助沈无心洗冤陈雪,重归自由之身,他……可会嫌弃自己?
  
  想到此,柔情尽褪,心中的百般情绪如潮涌动,在唇角凝成了一抹苦笑。
  
  第二日,江渔火没带任何属下,单人独骑快马加鞭,不足十日便到了京城,当晚便摸进齐连的宅子,强见了这位朝廷重臣。既要了解朝中真相,自然没有比接近这位齐连大人更合适的了。齐连被蒙面人擒住,初时自是恼怒万分,待江渔火露出本来面目,他既惊且喜,对他的要求一概准允,竟没半分推搪。
  
  这天齐连自打宫里回来,将沈无心请入府内,关在书房之中,商谈对策,谁也不见,直到天暗了下来,房内也未掌灯。
  
  “鸾翼已定于十日后起兵,可惜这人有风一戈护卫,无法擒拿,仍是免不了一场战祸。”齐连轻轻叹息。他二人一直遵从圣命彻查虎符事件,这几日旁观朝中异动,已有计较,撒网多时,只待良机。
  
  沈无心一拍桌案,道:“明日我再去天清教捉拿这贼首,三日后齐兄便可动手,釜底抽薪,将他在京中的势力一网打尽!”
  
  “也好,此事不宜久拖了。”齐连敲了敲桌案,道,“只怕他有虎符在手,一旦举事,军中许多将士不明所以,都会听命于他。”
  
  沈无心点头称是:“虽是几名主要将领已被控制,却也不能不防患于未然。”
  
  话音未落,房门突然被叩响,“祈大人,我可以进来么?”半开的房门处,伫立的白衣男子淡然如水。
  
  “请进,可用过晚饭了?”齐连将他让进来。
  
  沈无心神情变了变,忽的立起,伸手便捉住江渔火的手臂,瞠目瞪视着他,张口道:“你……你是……”
  
  江渔火手臂一颤,轻轻甩脱他的掌控,退去一步,抱拳道:“在下无名。”他先时服了变声丸,脸上又带着人皮面具,并不担心他认出来。
  
  沈无心顿时满脸的失望,也忘了还礼,只喃喃道:“原来……不是你。”
  
  “齐大人,您唤属下来此……”江渔火目光闪亮,瞪视着齐连。
  
  “呃,那个,沈兄,你去天清教我不放心。”齐连清了清嗓子,指着江渔火正色道,“无名护卫功夫极高,自今日起便跟着你吧。”
  




第 48 章

  仍是青衣磊落,眉目宛然,沈无心原本冷峻的神情中却似含着一丝茫然。
  
  朝思暮念的人近在咫尺,江渔火只恨不能紧紧抱住他大哭一场,将一年来的痛苦羞辱思念尽数抛却,可他却只能强自忍下,更不敢以真面目与他相见,一时心中酸楚难言。
  
  齐连哪里知道他这会儿的心思,不等沈无心拒绝,将江渔火交给了他,便逃也似离开。
  
  沈无心无奈,问了问江渔火的名姓来历,半晌说一句“真像”,便再也无话。一室静谧,两两相对,终是无言。
  
  翌日,简单收拾一下,江渔火便随着沈无心离京,有三千禁卫军随行。一路之上,江渔火旁敲侧击,终于弄清了江小飞被害的真相。
  
  永乐侯鸾翼在风一戈相助之下逃离监禁之地,到了琅山,江小飞念及旧情,收留了他。沈无心自风一戈处得知消息,赶到琅山捉拿鸾翼,却被江小飞所阻。鸾翼却以为是江小飞出卖了他,亲手杀害了江小飞,反诬陷沈无心,被天清教发下追杀令。
  
  沈无心提及此事内疚万分,江渔火却将一直悬在心头的大石放了下来。
  
  距琅山渐进,沈无心命副将执掌禁卫军接应,自己与江渔火趁着天黑,悄悄走上了极隐秘的小道。
  
  两人在黝黯的林间穿行,林木高大蔽日,几无声息。走了一个多时辰,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林中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只靠着练武之人敏锐的感觉避开障碍物行走。
  
  又行了十余里,穿过林子,到了一处山崖,沈无心慢慢停下脚步,指向对面的山□:“鸾翼便隐身在此。”
  
  江渔火走上崖顶,看向黑黢黢的深谷,心中隐隐替江小飞难过,他将这世外仙谷作为鸾翼的藏身之地,他竟然会狠下心来杀害了他!当真是虎狼之心!
  
  “鸾翼以冷玉相胁,将天清教做了叛乱的巢穴。”
  
  沈无心说话间抬头看去,那人一身白衣,静静地立在崖前,冷冷清清、孤绝寂寞的身影,清透得仿佛要翩然飞去。心口没来由地一阵抽痛,他缓步走上前,偏过头仔细看向他的侧脸,有一缕发丝垂在玉白的脸颊上,随着微风轻轻晃动,他忍不住便想伸手将他的鬓发拢在耳后,手伸到一半,回过神来,终于讪讪地收回,低声道:“无名,你……你能不能让我看看你的真面?”
  
  江渔火眼睫颤了颤,一点点转过头,晶透的眼瞳在月光下似蒙上了一层薄雾,他凝视了沈无心片刻,淡淡开口:“不能。”
  
  “对不住,我只是……有个人……和你极像。”沈无心垂下眼睫,环抱双臂,轻轻道,“他大约和你一般年纪,善良温柔、重情重义……”
  
  他摇摇头,道:“无名,你我二人分头前去,只要能刺杀了鸾翼,不必拘于手段!”
  
  “沈大人放心,我会尽力相助!”小飞泉下有知,也会原谅自己吧……
  
  沈无心凝视着这位神秘的白衣男子,毫无自觉地陷入了他含着清莹水色的瞳子里,唇边的笑容慢慢敛去,深邃的目光中闪过一抹迷离的沉醉。
  
  “我去了!”江渔火被他瞧得有些慌乱,微抱拳,身形闪动,先向山谷中潜去。
  
  谷中的守卫极为森严,却阻不住江渔火这等绝顶高手。
  
  寻到鸾翼所在的帐幕时,一桌席上的几人正僵持着。江渔火俯身帐外冷眼旁观,暗暗担心。
  
  鸾翼华衣锦袍,容色依旧,神色间却添了几多落拓疲倦之色。云沙大约是喝得多了,看起来心情很不好:“我天清教容你等栖身在此,已是违背心意,你若是让我助你造反,那是万万不能!”
  
  鸾翼起身踱开几步,淡淡道:“本侯也知道云护法是个明白人,贵教圣女的生死都在云护法的手里。”
  
  冷玉听了便要起身,却被风一戈伸手捏住了颈项,不觉痛叫出声。云沙一直淡漠的面上终于有了裂痕,额上青筋也微微突起,他愤然掷下杯子,喝道:“你要怎样?”
  
  江渔火将身子向帐门处挪了挪,眼见着风一戈就在鸾翼身旁,若要避开他一击而中,却无十足的把握。
  
  鸾翼在桌旁坐下,缓缓道:“云护法,我今日不过是暂时借用你的地盘,待我登基为帝,天清教仍是原来的天清教,云护法你却是襄助我成事的功臣!”他说着俯近身,低低声音道,“云护法难道不愿看在小飞的面子上给我鸾翼一个安身之处么?”
  
  云沙嘴角抽搐,垂下眼皮,半晌喃喃道:“好!我答应你!都答应你!”
  
  鸾翼笑了,一抬手,姬云递过来一个小瓷瓶:“云护法需服了这粒丸药,侯爷才好放心。”
  
  云沙接过瓶子打开,毫不犹豫倒入口中。鸾翼抚掌大笑:“好!恭喜云护法!”他举起杯子,道,“都坐吧,来,本侯先敬云护法一杯!”
  
  江渔火知道此时动手实在不适,便悄悄向后退去。这时,远处有些嘈杂的混乱,有人进来在鸾翼身边悄悄耳语几句,鸾翼大笑道:“云护法,我今日送你一个大礼!”他摆了摆手,风一戈匆匆走了出去。
  
  江渔火心中一喜,眼见着风一戈跟随来人出了大帐远远行去,再不迟疑,长身而起,撩起帘幕大步而入。
  
  帐中众人都吃了一惊,姬云刀未出鞘已被江渔火隔空点倒,鸾翼腾地立起,向后急退,脸上一痛,已着了两掌,面颊顿时肿起。
  
  江渔火上前一把揪住他扯到身前,大喝道:“鸾翼,你为何要杀了小飞!”说着心中悲痛,抬手又扇了他两耳光。
  
  鸾翼拭了拭嘴角溢出的血,冷声道:“你是何人!我与江小飞之事又与你何干!”
  
  “大爷我是索命阎罗!”江渔火一脚踹翻了他,脚尖点住他后腰喝道,“说,你为何要害死小飞!”此时杀了鸾翼易如反掌,可他先要替沈无心讨还清白。
  
  鸾翼被他踏在脚下,只剩了出的气,一时痛哼着说不出话来。
  
  云沙虽是心中解气,却也不能让永乐侯在自己天清教受了损伤,抱拳道:“这位侠士,多谢你的关心。杀害我教教主的凶手是沈无心,还请你放了侯爷。”
  
  冷玉也在一旁道:“我亲眼见到沈无心杀了小飞,不是侯爷。”
  
  真是冥顽不化!
  
  江渔火怒极,抬脚便要踢上鸾翼后脊。
  
  “住手!”帐外突地传来一声大喝,风一戈已扯裂帐帘,手中擒着一人推了进来。
  




第 49 章

  江渔火看到沈无心被风一戈推搡着进来,心中暗惊,面上却不动声色,脚尖轻抬,迅即提起鸾翼拉到身前。
  
  风一戈目光扫视,见敌手只有他一人,哪里放在心上,沉声道:“放了侯爷!”
  
  没等江渔火答言,沈无心先喝道:“无名!快杀了鸾翼!”他方才引诱风一戈远远离开,便是要无名能得着机会擒杀永乐侯,见他犹自啰嗦,不由大急。
  
  江渔火看他一眼,两指扣住鸾翼咽喉,朝风一戈抬了抬下巴:“你先放人!”
  
  风一戈哼了一声,转头道:“云护法,侯爷已将杀害贵教教主的凶手送到你面前,怎么处置,随你的意。”
  
  云沙脸上色变,知他不过是要自己出面相助,正自犹豫,冷玉见两人僵持不下,早提了刀直奔沈无心,一招刺向他要害,江渔火忙屈指弹出,当的击飞了利器。
  
  冷玉虎口剧震,一声惊呼未及出口,凌厉的指风自她耳旁掠过,划出一道血珠。江渔火看向冷玉,淡然道:“冷姑娘,得罪了。”
  
  云沙见冷玉受伤,腾地立起,怒道:“沈无心,是男儿汉就要敢作敢当,靠旁人庇护么?”
  
  沈无心歉然道:“云护法,小飞真不是我害死的,是鸾翼……”话没说完,已被风一戈点住哑穴。
  
  江渔火拉着鸾翼退开两步,大声道:“云护法,小飞是鸾翼所害,你不要放过了真正的凶手!”
  
  “若是要我信你,也极易……请告诉我……”云沙目光如刀,一瞬不瞬地盯视着他,一字一字问道,“你到底是谁?”
  
  江渔火被他犀利的目光逼视着,双眸中渐渐溢出了笑意:“云护法,您认为我又是谁……”话音未落,他身子忽的纵起,五指曲张,几缕指风飞出,袭向风一戈,眼看就要刺中他的数处大穴,忽然一股大力排山倒海般袭来,江渔火忙回力防护,两股劲力相撞,轰然巨响,劲风波及之处,桌椅坍塌,杯盘碎裂飞溅。
  
  江渔火失了先机,疾退几步才消去对方的劲力,稳住身形,手中仍是牢牢扣住鸾翼。
  
  风一戈凝目看着他,忽然微笑道:“你还是放手吧。”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薄刃,缓缓贴向沈无心的颈项,江渔火脸色微变,却道:“你先放了沈无心,我便放鸾翼。”他收紧手指,鸾翼呼吸不得,涨红了脸。
  
  风一戈毫不在意,目光一瞬不瞬盯着他,刀刃顺着沈无心的脖颈缓缓压入肌肤,血溢出,一缕鲜红顺着指尖缓缓滑落,锋锐的刀锋仍慢慢切入。沈无心并无惧意,双目圆睁,神情急迫,分明是催江渔火动手。
  
  这时鸾翼被江渔火扼住咽喉,大张着口,已吐出了半截舌头。风一戈却只微微冷笑。
  
  “住手!”
  
  江渔火厉喝,终是先松了手,将鸾翼推了出去,全然不敢看沈无心愤怒已极的神情。
  
  风一戈停手,挑了挑眉,脸上显出得意之色。他隔空点了江渔火胸口数处大穴,又弹开姬云的穴道,方才将沈无心推入一旁的椅中。
  
  姬云忙扶起软倒的鸾翼小心坐下,帮他揉按胸口理顺气息,一回头看见江渔火,上前狠狠踢了他两脚,将他按跪在地。
  
  鸾翼喘息初定,一拍桌案,喝道:“来人!”
  
  风一戈微微躬身:“侯爷,小人想向侯爷讨了这人。”他指了指江渔火。
  
  鸾翼心中不快,可方才到底得他所救,阴沉着脸摆手:“好,这人就赏给你了。”
  
  “是,多谢侯爷。”风一戈笑嘻嘻提起江渔火,挑开帐帘得意洋洋出去,到了不远处一个帐中,将他仍在地上。
  
  江渔火紧闭双目,一言不发。心中暗悔方才没能先杀了鸾翼,不知这会儿沈无心怎样了。
  
  正焦虑间,唇上一凉,他猛然睁目,眼前是一对含着玩味的眸子。
  
  “渔火……江渔火……”风一戈轻轻唤道,眼睛微微眯起,隐隐生出一丝笑意,“你终于还是我的。”
  
  江渔火没料想他早认出了自己,一惊便要跃起,这才想起自己动弹不得,后腰一痛,却是被风一戈掐了一把:“渔火,你老老实实呆着,待我去帮着侯爷处置了沈无心,起兵入京,就带你回照月宫去!”说着施施然踱了出去,吩咐兵士小心看守。
  
  江渔火又是气恼又是担心,也无计可施,只得强行收敛真气,盼着能早些冲开穴道,去解救沈无心。
  
  时间如沙漏流泻,足足一个时辰过去,江渔火越来越焦急,风一戈封闭穴道的手法并不奇特,却是蕴着极强的劲力,直透入奇经八脉,若无外力相佐,怕是很难解开。
  
  这时帐外又传来极为轻微的脚步声,这等高手,除了风一戈还能有谁?江渔火失望之极,恨恨闭上双目。来人挑帘子进来,在他面前停下,半晌没说话。
  
  江渔火先不耐烦了,睁目大骂:“你他妈没事滚开……”声音在看到眼前之人的一瞬顿住。
  
  “随风……”
  
  “是我。”随风微笑。
  
  “你怎么来了?”
  
  “我不放心。”他俯身看向江渔火,目中隐约露出关切,“可受了伤?”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让江渔火莫名乱了心神。他沉默片刻,道:“我没事。宫主既是专程前来助我,请先与我救出沈无心,除了风一戈!”
  
  随风的声音平和无波:“之后呢?”手指搭上脉门,试探脉象,轻轻舒了口气。
  
  “擒鸾翼、夺虎符、免战祸。”
  
  “再之后呢?”
  
  “宫主似乎问得太多了些。”江渔火很是不耐。
  
  随风转目瞧着他,面含微笑:“我随风做事从不会不求回报。”看着他渐渐沉下的脸,缓缓道,“随我回照月宫去,往后陪在我身边吧。”
  
  江渔火轻轻扭转头去,鸾翼就要发兵,沈无心不知生死,多耽搁一刻,便多一分危险。他不再犹豫,咬牙道:“好,任凭宫主!”
  




第 50 章

  “沈无心命大,云沙竟带人救了他出来。他的三千禁卫军大约也快攻上山了吧。”随风一边说着,手指轻动解开他的穴道。
  
  “多谢。”江渔火跳起身便冲出帐外,看着帅帐方向腾起的冲天火光,怔住了。
  
  “鸾翼呢?”
  
  “天清教忽然倒戈,鸾翼措手不及,由风一戈护着避去了傲然峰。”随风跟过来,含笑的眼眸凝视着他,“你是要去寻沈无心还是先去捉鸾翼?”
  
  “去傲然峰!”江渔火说完头也不回向山下奔去。
  
  随风眉尖轻挑,面上似恼非恼,一甩袍袖:“好!这便去吧!”
  
  两人的轻功都已臻化境,为免打草惊蛇,便避开守卫的耳目自后山绝壁攀上傲然峰顶。随风随手捉了一个兵士,刚问到鸾翼的所在,已捏断了他的咽喉抛入树丛。江渔火见他手段狠辣,皱了皱眉。
  
  峰顶避风处建有几间木屋,很是简陋,守卫却极为森严。江渔火未及阻止,随风已大步出了林子,向木屋行去。他只得飞身上了树梢,隐去身形。守卫的军士看到随风,都很吃惊,纷纷拔出兵刃围了过来。
  
  “叫鸾翼出来。”
  
  随风负手而立,锦衣翩然,姿容华美,众人都看得有些呆愣,兵士头目忙奔去禀报。江渔火轻踏枝头,悄悄跟了过去。
  
  只听房中风一戈的声音道:“侯爷不必担心,我去瞧瞧。”他跟了兵士出来,见到随风,微微冷笑,走上前去。
  
  江渔火刚要破门而入,身后轰然巨响,随风和风一戈已动上了手,他想了想,仍是避在暗处。
  
  风一戈的功夫显然已经大成,与随风相斗,丝毫不落下风。两大高手对决,石屑飞溅,枝叶断折,鸟兽惊奔,众人纷纷退避。
  
  江渔火凝目看了片刻,放下心来。风一戈毕竟自小跟随了随风,多年的敬畏让他始终不能全心的放松自己。与随风这等绝世高手比拼,一丝一毫的疏漏,就是致命的弱点。因此,胜负,其实早已分出。
  
  这时,姬云护着鸾翼出来,江渔火飞身上前,一指点去。姬云猝不及防,猛然推开鸾翼,凌厉的劲风直指眉间,他大骇之下,身子仰倒,避开指风,打了个滚狼狈爬起,大声呼喝,林中伏兵尽出,箭矢如蝗飞来。
  
  江渔火甩开衣袖,身子轻轻旋起,周身劲气充盈,白衣长衫鼓荡,坚硬如盾,箭羽未能及身已纷纷坠落。
  
  鸾翼一步步后退,厉声喝道:“放箭!再放箭!”
  
  弓弦声响,又一轮箭雨飞来,江渔火冷笑一声,宽袖飞舞,将来箭尽数弹回,数十名弓箭手惨叫着倒地,余人骇然,纷纷退却。
  
  江渔火指尖拈着一枚长箭,抬眼看向不远处的鸾翼:“侯爷,你这是要取我性命么?”他掷下箭,微微眯起眼睛,慢慢向他行去,姬云忙喝令众护卫上前拦住他。
  
  这时远远传来号角之声,众人都觉诧异,回头看去,有兵士飞奔着前来禀报,朝廷军队攻上山了!鸾翼狠狠看向江渔火,低声吩咐姬云:“撤!”
  
  江渔火哪里能容他逃走,力灌右臂,横扫千军,凌厉的劲风将面前的十多名护卫击倒在地。
  
  “不过是螳臂当车!”江渔火微微冷笑,踏着脚下的尸体大步走去。
  
  鸾翼被江渔火逼上山崖,很快被哈云带着的天清教众牢牢困住。山涧上唯一的索桥不知何时自中断绝,软软地垂在大石旁。
  
  云沙走上前,大声道:“侯爷,我教教主究竟是不是你害死的?”
  
  鸾翼眼看着沈无心率领军士也奔了上来,脸上慢慢显出狠意来:“是我杀的又怎样?宁可我负天下,也不能让人负我!”
  
  “好!好!”云沙忽然仰面大笑,“教主,小飞,我今日为你报仇!”他高高抬起手臂,带领天清教众人围了上去。
  
  鸾翼一脚踏在悬崖边上,俯首看去,脚下风云翻卷,当真已是身处绝地,进退无路!他面目扭曲,渐渐变得狰狞可怕,缓缓扫视周围的一众仇敌,慢慢露出一个绝望的微笑,蓦然身子后仰,锦衣炫目,已翻下悬崖。
  
  沈无心奔上前看了看,吩咐军士下崖去搜寻鸾翼的尸首,回身握住了云沙的手连声道谢。江渔火瞧着他飞扬灵动的神情,忽然有些莫名的窒息,他慢慢退了开去,避到一旁,浓云遮住了天际的微光,四下阴沉寂暗。
  
  鸾翼跳崖自尽,此时多半已是粉身碎骨,叛逆之首身亡,虎符在谁手中已不重要。沈无心回京与齐连携手,定能将其余党一网打尽,他自己……该回照月宫去了吧。
  
  肩头微微一沉,随风温润的手掌覆了上来:“渔火,你没事吧?风一戈狡诈,竟让他逃了。你放心,我会让你亲手杀了他,以报他辱你之仇。”江渔火眼皮颤了颤,没应声。
  
  这时云沙和沈无心联袂走来。云沙看到江渔火,指着他哈哈笑道:“沈无心,若不是我先认出江渔火,我却也不会信你。”
  
  江渔火慢慢抬头,正撞上那人含笑的眸子,脸上一热,忙别过头去。
  
  就在这时,身子被紧紧拥住,耳旁传来随风醇厚温柔的嗓音:“渔火,此间事已了,该随我回宫去了!”
  
  如同一声霹雳,林中瞬间一片死寂,只余了微风掠过林梢的沙沙声。云沙瞠目看向两人,张大了口。江渔火羞恼万分,内力迸发,弹开随风的手臂,慢慢转头看向沈无心,心头忐忑。
  
  不过丈许之地,沈无心早顿住脚步,痴愣愣看向他,喃喃道:“你……果然是江渔火!你如今和他……和他……”他看了眼随风,没有再说下去,唇边却隐约溢出一丝苦笑。原来他真是跟这魔头在一起了。
  
  江渔火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于瞬间沉了下去,他揭下面具,露出自己惨白的面容,“是我……其实我……”此刻他嗓音苦涩暗哑,再也吐不出一个字。
  




第 51 章

  沈无心垂下眼眸,自顾笑了笑:“那么无名护卫今日还与沈某回京复命么?”无论他如何爱着江渔火,无论随风如何声名狼藉,他仍会尊重他的选择。
  
  刻意疏离的话语犹如一柄利剑直刺他的心窝,江渔火顿了顿,慢慢隐藏起所有的情绪,强作笑颜,道,“请沈大人转告齐大人,无名就此告辞!”
  
  “也好。”沈无心轻轻抱拳,极力使自己的声音变得轻松起来,“江湖再见!保重!”他目光低垂,压根就不敢与江渔火对视,他只怕看了一眼便再不会放他离开。
  
  江渔火抱拳还礼,勉强吐声道:“保重!”沈无心果然并不想留下自己!他心口痛得几乎抽搐起来,脚步有些不稳,近乎仓惶地离开了众人。
  
  目送着江渔火如雪的白衣身影奔入了黑幽幽的林子,随风慢慢回身看向沈无心,云沙忙一把将他扯到身后护住,沉声道:“随宫主,此地属我天清教,您请吧!”
  
  随风微微冷笑,一甩袍袖,扬长而去。
  
  明月初升,宽敞的官道旁停着一辆华丽的马车,周围影影绰绰立着数十名黑衣人。一盏琉璃灯悬在车厢上,给这寒凉的夜添了些许暖意。
  
  随风赶上江渔火,拦住他柔声道:“夜里凉,先上车吧。”
  
  江渔火顿住脚步,霍然回身,咬牙道:“随风,我已答允跟你回去,你还想怎样!”说话间银索自袖中滑入掌心,寒光闪烁,银索如练,直点他面门。
  
  随风身形不动,迅疾滑开数步,江渔火又飞身攻上,招招进逼,似是决意要与他拼命一般。他此时已与随风功夫相若,并无所惧,可随风委实不愿与他生死相搏,腾挪躲闪,并不还击,渐渐被他困住,避之不开,身上已有两处见了血。
  
  江渔火被迫与沈无心分离,心中怨恨之极,似乎要将郁积的失望悲伤尽数发泄出来,一招一式渐渐没了章法,只顾咬牙狠斗。随风无奈之下,只得全神应对,百十招过后,终于被他夺了银索压在了江渔火的颈项上。江渔火昂首怒目瞪视着他,真气紊乱,呼吸急促,再也无力反抗。
  
  随风垂目看了看掌中锋锐的利器,摇头叹息道:“渔火,我答应你,从今往后再不会伤害沈无心就是。”
  
  “滚开!”江渔火嗓音哽咽,一时间仿佛失去了所有的气力,虚软地倒入他怀中,闭上双目,眼角处慢慢渗出一点湿意。
  
  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江渔火的睡穴,随风抱着他跃入车厢,小心安置在软榻上,盖上丝被,柔滑的指尖在他光洁的额头上摩挲片刻,低低道了一声“走”,车厢外有人应声,鞭声脆响,马车缓缓滑出。
  
  江渔火再醒来时,天已大亮,马车不知停在何处,一缕若有若无的日光自窗上帷帘的缝隙钻了进来,爬在车壁上。
  
  思绪瞬间回转,昨晚发生的一切历历在目,再次剜割着他脆弱的心房。江渔火翻身要起来,却是手足僵硬,不能动弹,知道自己被随风点了穴道。转目四顾,车厢宽大,并无他人,炉火烧得极旺,暖意融融,令人舒畅无比。他长长呼出口气,徐徐调息压下胸口的不适。
  
  沈无心立此大功,皇帝定会加官进爵,让他为国尽力。自己与他的缘分,或许仅止于此吧,那近乎梦幻的两载相守,已是自己违逆天意偷来的幸福时光,他……应当知足了……他江渔火天生就该是个无亲无朋的孤独之人……
  
  神思渐渐清明,耳力便好了许多,依稀听得车外脚步杂沓,远处随风低声吩咐着什么,他知道多半是准备打尖休息,也不在意。
  
  过了片刻,帘子挑起,江渔火见随风上来,便别过脸闭目休憩,并不理睬他。随风在另一边坐下,柔声道:“醒了?”见江渔火不答,他接着道,“沈无心已经返京,大势已定,你只管放心。渔火,随我回去吧。这世上的人多是寡情薄幸,待咱们照月宫一统江湖,这天下人都不过是足下的虫蚁。”
  
  江渔火听闻他的雄心大志心中哂笑,冷冷开口道:“先生未免想得太多了,照月宫如今是我江渔火的,只怕还由不得你做主!您只要莫忘记您的允诺便好。”
  
  随风微怔,片刻后明白了他的意思,点头道:“你放心,我既是答允你不再伤害沈无心,便不会食言。”
  
  “解穴吧!”江渔火说完,暗自舒了口气,得他这个允诺,着实不易。
  
  随风俯身解开他的穴道,顺手便要扶他起身,却被江渔火一把推开。他微笑着退回座位,扬声吩咐下人取过小几,将热腾腾的菜肴一一摆上。江渔火也不多言,随意吃了些便掷下筷子。
  
  马车继续出发,一路辗转南下,途中经过高山湖泊,风景绝佳之处,随风都要停下,邀江渔火一同游览,可江渔火却兴趣缺缺,随意看了看便即回转。随风却是极有耐心,仍是游山玩水,徐徐行路,不觉已一月有余。
  
  这日刚到午时随风便吩咐住店休息,江渔火下了马车,一眼看到浩浩汤汤的太湖,才发现此处并不是去照月宫的路径,回首淡淡道:“先生不回照月宫了么?”
  
  随风微微一笑:“我先时答允让你亲手复仇,自然要做到,今晚上咱们去看场好戏!”
  
  是夜,星稀月淡,薄雾茫茫,凭湖临风,胸臆大开。
  
  随风见他喜欢,指着远处影影绰绰的连绵岛屿,慨叹道:“这太湖大小百十处岛屿,周围数千渔家。可惜太湖虽大,却不在我照月宫眼里!”
  
  正说着话,远远灯火微微闪动,行过来一条高大的楼船。随风喜道:“来了!”
  
  有下人提了一盏风灯,轻轻摆动,不一会儿,楼船上也有灯火示意。下人回身禀道:“已经得手了,是来接咱们的。”
  
  江渔火听得一头雾水:“做什么?”
  
  随风摇头笑道:“你去了便知!”
  




第 52 章

  过不多时,楼船靠岸,匆匆下来一人,到了江渔火面前躬身行礼:“见过宫主。”竟是照月宫大管家风允。
  
  江渔火大为不悦,蹙眉道:“风允,你怎么下山了?如何放心让媚儿一人驻守宫中?”
  
  风允瞥了眼在她身旁的随风,垂目道:“宫主放心,宫中有内外八堂堂主相助,诸事无恙。”
  
  江渔火面色稍霁,随风已开口问道:“事情如何?”
  
  “万事俱备。”风允略一迟疑,道,“属下已备好楼船,请宫主移步。”
  
  江渔火此时已知道风允此次出来是替随风办事的,他强压着心头的怒火,冷哼一声,举步上船。楼船缓缓行进,在一个小岛靠岸。
  
  风允带着几人燃起一盏小小的风灯,曲曲折折行了盏茶时分,入了一处厅堂。梅琴迎了上来,向随风和江渔火躬身行礼。
  
  “属下尊命给他下了蛊毒,每日有一个时辰的万蛊穿心之痛,定让他生不如死。”
  
  风允命令随行的属下扳动机关,窄窄的石门滑开,却是一处夹壁,隔着薄薄的板墙,能听到房中传来的惨烈呼号。他指了指壁上的两个小孔,示意江渔火和随风凑上去观看。
  
  昏暗的灯光下,一道黑色的人影在地上翻滚着,惨叫连连。他好似有所觉察,猛然回头,吓了江渔火一跳。风一戈满脸污血,肌肉溃烂不成形,瞠目瞪视着嘶吼连连。忽然,他身形一顿,面孔扭曲,滚落在地,鼻中已有物蠕动而出,他极力伸长手臂,惊恐地叫道:“解药!给我解药!”
  
  随风虚劈一掌,将他击飞,重重撞到对面墙上,口鼻流血,眼看着只有出的气了。
  
  江渔火神色凛然看向风允,风允低下头,讷讷道:“宫主,属下是……奉随宫主之命……”
  
  江渔火大怒,一掌掴在他脸上,沉声道:“好!你只认随风做主子,往后不要跟着我!”
  
  风允被他打得身子趔趄,双膝一屈,跪在了地上,江渔火接着上前,一脚踢在了他的肩头,风允打了个滚,却默默爬起身,依旧跪在他面前,一言不发。
  
  随风走上前,温言道:“渔火,这都是我的主意,你不必责怪风允。欺负了你的人,我又怎么会容他逍遥于世。风一戈已是废人,你可亲手杀了他。”
  
  江渔火抬眼看向他,淡淡道:“随宫主何必又要在我手中毁去一条性命,如今江渔火已满身血腥,只怕十殿阎罗也不敢收我了。”
  
  随风含笑道:“人在江湖,手上自然都少不得几条性命,没人会是清白的。”
  
  风一戈抽搐着一时不死,江渔火看着他的惨状,微微摇头,终是屈指弹出,指风如剑,穿透心脏,立时毙命。
  
  天降大雪时,江渔火等人回到了照月宫。重重屋宇都在白雪的覆盖之下,素装银裹,竟是与往日不同的风光。
  
  江渔火默默随着众人上了山,孩子们闻报先迎了出来,看到他大喜,欢叫着争相扑到他怀里。
  
  日子一天天过去,江湖上有关照月宫要一统江湖的传言已喧嚣尘上,正派中人为了抗击魔宫,又选出了新的武林盟主,据说是武当派的后起之秀。江渔火对这些江湖传闻一概不予理睬,只命照月宫人行走江湖时尽量少惹是非。
  
  日暖风轻,江渔火倚在窗前,明媚的日光倾在身上,柔软而温暖。他的指尖拈着一纸信笺,上面是那人的消息。
  
  “他去了九华山?为何要去九华山?”
  
  沈无心的消息每隔几日都会由风允亲自交到江渔火手中,“沈无心……沈无心……”暖暖的三个字如温泉水在心间缓缓流淌,没有那人相伴,他便是拥有了天下无二的神功,又有何趣?
  
  门外传来媚儿低声的禀报:“宫主,随宫主来了。”
  
  随风的居处在后院内堂,自回到照月宫,他一直深居简出,极少在宫人面前出现,一应起居都由媚儿服侍,偶或招江渔火饮酒下棋,颇得其乐。
  
  “随宫主前来不知为了何事?”江渔火将手中的信笺折起,迎上前,语气平淡,却不失礼数。
  
  “无事,来看看你。嗯,气色好得多了。”随风眉目含笑,上下打量他。
  
  江渔火被他打扰,心中不悦,并不想与他多说。随风假作不见,笑道:“好些日子不见这么明朗的天气了,陪我出去打猎吧。”
  
  江渔火不耐烦道:“不去,今儿不舒服。”
  
  “怎么了?受了寒么?”随风伸手要搭他腕脉,被江渔火甩开:“没什么事。”
  
  随风微微蹙眉,上下打量他,缓缓道:“渔火,自回宫以来,也没见着你有几日舒心时候,那沈无心,你还忘不得么?”
  
  “这是我的私事,随宫主似乎不该过问。”
  
  “嗯,是我多言了。”随风微微点头,“不过,你身为照月宫主,收几个男宠也算不得什么。”
  
  江渔火的脸不觉涨得红了,微怒道:“随宫主当真会开玩笑!”
  
  随风闻言,收起面上的笑容,慢慢转过目光看向他,神色复杂:“渔火,我又怎会欺骗于你?”他轻甩衣袖,转身从容离去。
  
  江渔火望着随风远去的背影怔愣许久,准他收几个男宠,随风这是向他妥协了么?他冷冷一笑,随宫主,你难道不知,我江渔火所要的,不过是沈无心一人而已!
  
  “宫主,沈无心上山了,他要见您!”风允清了清嗓子,大声禀报,神情中有着七分兴奋三分忧虑。
  
  “沈无心……来了照月宫?”江渔火不信,他以为自己神游太虚,生出了幻像。
  
  风允点头:“是。”
  
  江渔火头脑一阵眩晕,沈无心当真来了,他是来寻自己重修旧好么?念头一起,也知道这绝无可能。
  
  再次确认了沈无心就在半山处的事实,江渔火的心砰然而动,他忙用手掌大力按住心口,涩声道:“请他于流云飞瀑相见!”
  




第 53 章

  沈无心仰首望向峰顶照月宫高耸的殿堂,心中百感交集。
  
  数月前,他与齐连联手捉拿了一众叛逆,夺回虎符,受到皇帝嘉勉,封赏万金,官封一品,却都被沈无心婉言谢绝。
  
  他心中对江渔火跟随随风的真相百思不解,踌躇多日,终是去了九华山。独孤笙听闻,奇怪地看着他,却也并不解释,最后只道:“你要问江渔火,去照月宫吧。”他似乎并不愿与他多说,连一顿饭都没留。
  
  沈无心想着心事,随风允绕过山崖,便见到了于飞瀑旁静候的照月宫主江渔火。他一身白衣如雪,墨色的长发被山风掠起,微抬头望着天际浮云,头顶天宇澄朗,脚下踏风枕云,眼前飞瀑流泉,颇有遗世之感。
  
  沈无心看得呆愣,好一会儿方走上前,轻唤一声:“渔火。”
  
  江渔火缓缓回身,朝他展颜微笑:“沈无心,我等你很久了。”
  
  沈无心凝目望住他,喃喃道:“变了……你果然变了……”
  
  “自然是变了,如今再没人能任意欺侮于我。”江渔火忍不住咧开嘴笑道,“你能来,我很开心!”
  
  沈无心摇了摇头,哑声道:“渔火,你当真是做了照月宫主。江湖传言,照月宫杀了这许多无辜之人,便是老弱妇孺都不放过,竟然都是真的?渔火,你真让我失望!”
  
  江渔火脸色微变,捉住他的手臂,放软了声音,近乎哀求道:“我也是情非得已!留下来!沈无心,答应我,留下来吧!”
  
  沈无心不由苦笑:“江渔火,你如今贵为天下至尊,可用不着我在一旁聒噪了。沈无心就此告辞了!”
  江渔火身形一闪,拦在他面前:“沈无心,你今日走了,我做这照月宫主还有什么意思!”
  
  沈无心微微冷笑,指向风允等人:“江宫主,难道你想让我每日与你这些男宠争风吃醋不成?”他奋力挣脱束缚,绕过江渔火疾步向山下行去,仿佛要逃避着什么。
  
  江渔火心思变换,渐渐冷下脸,喃喃道:“我要你留下,你就得留下。”
  
  指尖张开,嗤嗤两道劲风飞出,隔空点中他后背的穴道。看着慢慢软倒的沈无心,他冷声吩咐:“来人,将这人关起来,好生伺候着!”
  
  照月宫的大牢,建在山腹之中,一夫当关,牢中的人插翅难逃。
  
  而沈无心却并不想逃。
  
  无论他对江渔火有多少不满,有多少愤恨,他终究是爱着他的。他虽是并未屈从于邪恶的魔宫势力,可在牢中这十多个不分昼夜的日子里,他曾无数次感到欣慰,江渔火是照月宫主,自己是照月宫的囚犯,离得这么近,较之前血雨腥风、天涯相隔的两年,他已经满足了。
  
  这些日,江渔火细思前尘往事,决定再不逃避,给自己与沈无心一个机会。
  
  安顿好一切,江渔火来牢中看他,两人正邪殊途,各持己见,仍是针锋相对。江渔火已知道和他这光明磊落的正人君子说不通,只能再次苦笑离开。
  
  出了牢房大门,骤然间阳光刺目,方才极力维系的最后一丝力气也已失去,江渔火身子摇晃着就要跌倒。一双有力的手臂扶住他,揽进了怀里,耳旁是随风温柔的嗓音:“我都听到了,沈无心此人真是太过顽固。”
  
  他听闻江渔火来牢中与沈无心相会,心中不快,遂跟着前来,隐在暗处,听到这两人说得恼了,便现身相见。
  
  江渔火软软地依偎在随风的怀中,低声道:“麻烦随宫主送我回去。”
  
  随风应声,俯身抱起他,施展轻功奔回了江渔火的居处,扶着他靠在榻上,摸了脉并无大碍,放下了心,刚起身,颈上却被冰凉的利器抵住。
  
  “对不住,随宫主,江渔火怕是辜负了宫主的心意。我已决意与沈无心归隐山林,还请宫主准允。”
  
  随风慢慢旋身,双目看向江渔火,神色变幻不定,默然许久,缓缓道:“渔火,你认为我随风会放你二人离开么?”
  
  “不会!”
  
  他一点点翻转手腕,递出匕首:“随宫主,我江渔火欠你一条命,你若是不放我离开,今日便请收回吧。”
  
  随风接过匕首,冷眼看他,江渔火闭上眼睛,引颈就戮。忽然胸口一痛,却是被随风封了胸前大穴。
  
  “就这么想离开么……”随风喃喃低语,半晌冷笑一声,命人将风允叫来。风允匆忙进来,看到江渔火躺在榻上,有些意外。
  
  “随宫主……”
  
  “风允,沈无心在哪里?”
  
  风允愕然看向江渔火,见他怒目而视,脸颊抽动,心知有异,低头不答。
  
  随风冷哼一声,捏住他的下巴,扯到榻前,狠狠道:“看清楚,你主子在这里,你不说,是想让我对他用强么?”他一指点在江渔火肋下,江渔火吃痛,轻哼出声,忙咬牙忍住。
  
  “流云飞瀑。”风允避开江渔火圆睁的双目,答得极为艰难。
  
  “带我去!”随风提起他手臂,大步走出门去,一边喝令媚儿看好江渔火。
  
  远远看到飞瀑下亭中矫健的身影,随风将风允掷在地上:“若是他不来,沈无心如何处置?”
  
  风允摔得浑身疼痛,强忍着呻吟,却不敢不答:“宫主吩咐过,若是他一个时辰后不来,便送沈无心离开照月宫。”
  
  随风铁青着脸慢慢走近,挥退守卫的两人,踏入亭中。
  
  沈无心得风允所请,正在亭中等候江渔火,见到他很是意外,起身抱拳道:“随宫主。”
  
  随风紧紧盯着他,许久不言,以至于沈无心以为自己身上有什么不妥,正低头检视,随风开口了。
  
  “我照月功的精髓便是交合双修,因此,江渔火能有这天下第一的功夫,便是与我交合双修得来的。”见沈无心脸色大变,他微微眯起眼睛,哂笑道,“江渔火自小便与我双修照月功,已非一年两载,莫非他没告诉过你么?”
  
  “你胡说!”沈无心又惊又怒,想到江渔火的种种情状,却不由得自己不信。他重新修炼天下第一的功夫……是为了救他!原来,他为自己受了这许多苦楚!
  
  “江渔火是我随风的人!”随风说着轻轻甩了甩袖子,“你可以下山去了。”
  
  沈无心忽然抬头道:“我要见他!他在哪里?”
  
  随风倏地沉下脸,一瞬间已起了杀心。他迅即欺近身,掌心闪电般按在沈无心的心口,真力似吐非吐,震得他气血翻涌,几欲吐出血来。
  
  若杀了沈无心,江渔火会留在自己身边么?他怕是只会与自己生死相搏,不死无休吧……
  
  犹豫了近盏茶的功夫,随风苦笑,他杀人无数,从不曾顾及旁人,没想到今日却为了江渔火违背自己的心意。也罢!既是已无法挽回,也不要只留下恨意吧……
  
  “沈无心,你但听天命吧。”他刚要收回手掌,突然一股凌厉的劲风排山倒海般袭来,挥掌迎上,噗的一声,手掌被利器贯穿。大痛之下撤身急退丈许,沈无心已被对方扯了去。
  
  随风慢慢收回了手掌,轻拍掌缘震出匕首,拈在手中,抬眼看向偷袭之人,微微一笑:“好,渔火,你拼着内伤不治,功力尽毁,也要来救沈无心么?”
  
  江渔火方才见随风逼着风允来寻沈无心,急怒之下,拼着天魔解体之法强行冲开穴道,已受了极重的内伤,再飞奔着赶来,全力一击救下沈无心,早已是强弩之末。他此时却不愿示弱,昂然道:“随宫主,江渔火任你处置,可沈无心与我照月宫无涉,请你放他离去!”
  
  随风的眼神愈发幽深难辨,“我若是杀了他……”
  
  “你若杀了他,我也不会多活一刻!”江渔火话刚说完,腰上一紧,被一条手臂大力圈住,“渔火,休要胡言,我不许你死!”
  
  “沈无心,你赢了,自便吧。”随风忽然笑了笑,转身向山下行去。朔风渐起,拂动宽袍大袖裹着略显清瘦的身躯,倍觉落寞清冷。
  
  江渔火怔愣道:“他……走了?”
  
  沈无心噗嗤笑了:“是,他走了。方才他与我赌个东道,若是你愿意不顾自己性命前来救我,他就放咱们离开。结果,我赢了。”他亲了亲江渔火慢慢恢复血色的脸颊,轻轻道,“往后无论怎样都不许再这样冒险!”
  
  江渔火慢慢环住他的腰身,低声道:“有喜欢的东西,就要努力争取。无论能不能得到,此生都不会言悔。”
  
  沈无心心中感动,暗哑着嗓音唤了声渔火,便紧紧拥他入怀,不再说话。
  
  ☆ ☆ ☆
  
  南方的官道上,几辆宽大的马车默默行进,清脆的马蹄声在冬日的暖阳下徐徐回荡。
  
  越往南,天气越暖,众人身上厚重的棉衣早已换成了薄薄的衣衫。江渔火掀起车帘看了看,打了个哈欠,满脸倦意:“沈无心,该到海边了吧,都赶了一个多月了!”
  
  “嘘……小声些。”沈无心探身进来,指了指对面软榻上熟睡的两个孩子,悄声道,“很快就到了,再忍忍。”
  
  后面马车中传来孩子们喧嚷的争吵声,沈无心叹了口气,用力揉了揉又开始疼痛的额头:“你这些徒弟,越来越顽皮……风允怕是受不得欺负……”
  
  江渔火笑,拉下他的手,屈指弹向他的眉心,道:“这会儿认了是我的徒弟啊?往后可不要再和我争!”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完结了,自我感觉修改后的紧凑了些,感谢各位朋友的留言鼓励,谢谢。

我的作者收满300了,感谢,那个,没收的请收了偶吧

下面会更 ,希望朋友们能继续支持,继续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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