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恋by律轻

虐身啊~但是一个H都没有!这是为毛??自私渣攻,但是我萌这种炮灰受变身正牌受~~

前章

  一向庄重肃穆的皇家大厅,今日在厅内四周布满了皇家底下各分支的主事人物,地位高的还有张椅子可坐,但身为分支主力副手的人物就没这般礼遇,只能静默的站在自家上司身后严阵以待。

  皇昕聿一入厅,便以著王者般的姿态从容朝著厅内主位走去,紧跟在后的,是他恋慕以久,最近才终于得以相守的青梅竹马小情人──莫君程。

  俩人虽都是男人,但在皇氏向来以主为尊的规条下,竟也无人敢对他们俩人的爱恋交往投以不屑或鄙夷的眼光,皇氏底下所有人在得知自家主子爱上了那名男子、而且还以同等地位对待他的那一刻起,那人便也已经成了皇氏的另一位主子了!

  是故虽然那人对于皇家并无任何贡献,但众人却也对他此时的出现毫不意外。

  今天,对于皇家是个特别隆重的日子,因为在上代当家主子,也就是皇昕聿的父亲意外过逝后,皇昕聿的大伯即企图想夺取皇氏主权,两方因而激烈的争斗了好半年,好不容易在半个月前皇昕聿终于成功的消灭了反对势力,这才恢复了皇氏的平静。

  皇昕聿从容不迫的坐上了代表著皇氏当家的座位后,厅里的所有人立刻恭敬的起身朝著皇昕聿躬身九十度,连头都垂的低低的,丝毫不敢僭越的弯著腰,显示著自己的臣服。

  皇昕聿见状,仅是冷冷的看了他们一眼后便开口说道,"坐吧!"

  众人才坐下,一直站在皇昕聿身后的男子立刻给了手下人一个指示,不久后,一名容貎清秀,眉眼间与莫君程有著七分相似的男子便被人给拖了出来站在皇昕聿身前十步远的地方。

  男子身上的衣服早已残破不堪,破裂的衣服内也隐约可见斑斑血迹与处处伤口,甚至伤口至今都还有丝丝鲜血滴落,不难想见他在被带到大厅前,应该早已承受过一番严酷刑罚了。

  皇昕聿见到眼前男子的惨状,脸色先是一寒,接著转而冷笑,其眼中迸射出的凶戾冷意令厅上众人皆为一惊,接著在大伙儿都还未从窒人的冷冽中回过神时,皇昕聿却极其轻柔的开口了,他开口询问著眼前那名被打得凄惨不堪的男子,语气虽然轻柔但却让人不由自主的感到一阵悚然。

  "樱,看来...你被打的很惨呢。"

  听到皇昕聿的声音,男子的身子猛地一震,良久,他才缓缓抬头对上了皇昕聿暴怒的眼眸,极为吃力的轻吐著,

  "我...不叫...樱...。"

  闻言,皇昕聿不禁敛起了笑,冷冷的讽道,"哼!背叛我之后,连我给的名字都不要了是吗!"

  "呵...不...是...我的...。"

  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般,被皇昕聿唤为樱的男子竟然笑了起来,轻微的抖动拉扯著身上每一处的伤口,让他的脸色更为惨白,彷佛随时都会昏厥般。

  见状,皇昕聿的脸色更为冷凝,他睨著男子身上的伤、滴落的血片刻,接著才又问道,

  "很痛吧。我记得...你向来很怕痛的,是什么原因、什么理由,让你宁可冒著生命危险的来背叛我呢,樱?"

  听到他的话后,男子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看著他的眼也迅速的闪过了一抹悲哀,但太快,快的让皇昕聿以为自己看错了。

  "我对你...也算很好了。如果不是我,你早被人先奸后杀了,还会活到这时候吗?"

  皇昕聿面无表情的看著他,话中的冷淡让男子再次垂下了头,唇也勾得更深。

  "我真没想到,你原来竟是个如此背信忘义的家伙,一点小钱就能把你给收买了,而我竟然还一直想著要保护你!?"

  说到此,皇昕聿心中的怒气再次窜升,脸上的笑容也瞬间隐没。

  "原来你就是这么报答我对你的恩惠的,樱!"

  "不..."听著他的话,男子恍然的喃道。

  "什么?"

  "你...要...保护的...不...是我...。"

  吃力的吐出这么一句话,男子的心中再次划出一条条的血痕。

  "...不是...我...。"

  就是知道,所以才不愿多说什么;就是知道,所以即使他不相信,他也不愿多作辩解。

  他早将自己的心交到他手上了,所以,如果他不要了,那么,自己也不需要了...。

  生或死对他来说,从来就不是特别重要的事...所以现在,他只希望自己能将欠他的给还清,那么来世,他就可以毫无亏欠的当个普通人了吧...。

  "我...最恨的...就...是...杀不了...莫...君程...。"再次抬头看著皇昕聿,男子的眼中有著无谓的轻佻与挑衅。

  "你──"突闻他此番说词,皇昕聿只觉一阵暴怒涌上心头。

  没有人,从没有人可以动君程!

  不管是什么原因,他绝对不允许任何人动君程一根汗毛,就算是是想想──也不可饶恕!

  然而男子却像完全不察他的愤怒般的仍旧继续说道。

  "如果再...来...一次,我...我一...定...会让...人杀了...他...。"

  "樱!"沈声低喝,皇昕聿的眼中有著凌厉杀意。

  "一定...一定会...杀...了他...。"

  "住口!"

  不想再多听他说半句话,皇昕聿怒意勃发的命令道,

  "湛,背叛者该怎么处置,把人给我处理掉。"

  "是。"

  "大哥!"

  几乎同时,两道声音不约而同的出口,厅下刚刚被点名的湛隐含惊异的转眸看著站在自己旁的年轻男子,心中为他突如其来的叫唤感到疑惑。

  皇昕聿一听见自己兄弟突然出声,心里虽也感讶异,不过脸上表情却没有丝毫改变。

  "有事?"

  "呃...大哥...樱他...。"

  "什么时候开始,你和他的感情...好到可以替他求情了呢?"

  "我..."

  "如果不想被人怀疑你和他有关系,最好...别再开口。"

  "..."闻言,年轻男子又看了厅中的男子一眼后,终于还是什么话也没说的沈默了。

  见年轻男子不再多言,皇昕聿立刻说道,"湛,动手!"

  闻言,湛略略迟疑了一下后,随即便拿出身上携带的枪枝朝著厅中男子走去。男子一见来人是湛,眼中微现释然,他凝视著朝他走来的湛片刻,似是无言的传递著什么,接著,他默然的闭上双眼,神情平静的等待著死神的降临。

  "慢著!"

  轻润的嗓音阻止了湛的动作,厅内所有人都惊愕著是谁胆敢在此时喊慢著,却在循声望去的同时,发现了一直静默的端坐于皇昕聿身边的莫君程正蹙紧了眉对著皇昕聿说道,

  "聿,别杀他,他不是个坏人。"

  "君程,他想杀你。"乍闻莫君程的喝阻,皇昕聿也是一脸不解,他温柔的看著他,柔声的解释著为什么非杀他不可,只因他不愿被自己心爱的人视为一个杀人狂,他更不愿有天他会怕他。

  "不!他不会的,我看的出来。"莫君程一脸坚决的说著。

  其实他与厅中的男子也不过才见了寥寥数面,在今天之前,他甚至可说对厅中男子一点认识也没有,只除了知道他被唤作″樱″,是自己在未与皇昕聿在一起时,一直跟在皇昕聿身边的情人之一罢了。

  但是方才他的眼神、他的笑容,却让自己在那刹那间明白了些什么,或许他口口声声的说著要杀了自己,但是他却可以感受到,那只是他故意想激怒皇昕聿的行为而已,其实并不是真有此意。

  原本,他完全不懂为什么他要故意这么做,但在看到他最后那一眼后,他顿时明白了,厅中男子这么做的原因...其实只是为了求死。

  "君程...。"

  "聿,算我求你,别杀他。"

  面对莫君程的恳求,皇昕聿十分的为难。因为,他不愿留下任何一个可能会危害莫君程的人,可是他却又如此要求,这...。

  思索了半晌后,皇昕聿终于还是妥协了。"好吧,我不杀他。"

  "真的!?"

  "嗯。但是,他背叛了皇家、背叛了我,所以,即使可以不用死,可却不能不受罚。"转眸看著厅中男子,皇昕聿的脸上满是冷酷。

  "聿..."

  "君程,这是规矩。"

  明白皇昕聿的难处,莫君程只得无奈的噤声了。

  "湛,废了他的手脚,留下他一条命。"

  此话一出,湛的眼神明显一黯,而厅中男子闻言,虽然仍低垂著头,但身子却微微的颤抖著,他隐藏不了此刻眼中的悲凄,却也不愿任何人见到他如此软弱的模样,因此只能继续的低著头,努力将心底最直实的感情给藏起来。

  砰、砰、砰、砰!

  四声枪响,打散了厅中男子的神智,也打断了他与皇昕聿的牵连,更打碎了他曾经双手奉上的心。

  此刻,他的身体因为枪伤而不断的流淌出鲜血来,但当他清醒后,另一个伤口才要开始发作...。

  楔子

  在我的世界里,向来只有被需要与不被需要两种人

  我──是不被需要的...

  所以,即使我再怎么求,也求不到一个可以容身的地方

  所以,即使我再怎么真心诚意,也得不到他的信任...

  我无法自由,因为我的手足早被他给夺走了

  我无法自由,因为我的心早死在他所编织出的牢笼里了

  心不自由,我又如何能自由?

  依靠别人生存的我...又有何资格寻求自己的自由...

  1

  午夜11点多,负责办公大楼清洁的清洁员们陆续都完成了自己的工作,稍微休息片刻后,大伙儿快速的换下了身上的工作服,收拾好自个儿的东西,然后便成群结队的离开了在夜里看来显得阴暗可怕的办公大楼了。

  见大伙儿都离去后,徐久纪又在专供清洁人员使用的小房间里等了半晌,之后,才拿起身边的拖把准备继续自己的工作。

  由于他们是属于外包的清洁员,所以并没有像一般公司职员般的固定下班时间,只要将自己分配到的区域清扫完成后,即便时间还早,你也可以先行离开。

  可即使这么说,但就凭他们清洁队仅有的八个人要扫二十几层楼,算算也是不太容易,因此,大部份的人从晚间六点左右开始工作起,直到完成自己份内的区域清洁后,时间也都差不多快11点半了,再稍做休息一下,大抵所有人在近12点时就都完全离开了,只除了徐久纪。

  因为手脚不甚灵活的关系,所以当其它人都已完成工作之时,他其实才清扫了三分之二的部份。

  因为害怕被其它人知道自己工作还没做完,所以他总在他们聚在一块休息时也跟著一同休息,然后等到所有人都走了之后才又继续开始工作,只因为他真的不能失去这份工作。

  即便清洁员是个不算上等的工作,甚至于,它在许多人的眼中都只能算是个低下的工作,可是对他来说,这却是他赖以维生的重要工作。

  因为手脚曾受过伤,即使经过了复健却也还是无法灵活动作,在这种情况下,他根本找不到工作,就连现在这份清洁工,也是他当初在应徵时千拜托万恳求,保证自己的动作不便绝对不会影响到工作的情况下才终于得到的。

  因此就算他每天都得偷偷的花上比别人多一倍的时间来完成工作,他也从不曾觉得辛苦或不甘,他甚至还曾为了老板从不在晚上来检查工作完成与否而感到庆幸呢。

  毕竟,以他这样的身体能找到工作就已经不错,他还能多奢求什么呢。

  吃力的拧著拖把,徐久纪抹去脸上的汗水,唇边笑意轻扬。他所分配到的三层楼里就剩下这楼的地还没拖完、垃圾还没处理,心中暗自估量一下,大约再一个半至二个小时就可以拖完了,这么想来,今天的进度似乎有比之前快了些,所以应该可以早点回去休息才是。

  思及此,他的心里不由得振奋许多,脸上的笑容也更深了点。

  当徐久纪结束办公大楼的清洁工作时已是凌晨近3点半了,碍于双脚曾受伤的关系,他的步伐比起一般普通人要慢了许多,也因此,原本只需十几分钟的回家路程他却必须得花上近半个小时才能走完。

  途经24小时营业的便利商店时,他想起之前囤积的泡面到昨晚已经吃完了,而且还来不及再去量贩店购买,是以此时家中已无任何东西可以让他果腹。

  为难的摸摸肚子,他在心中不断挣扎著,是要进去便利商店里买包贵了近一倍的泡面来止饥呢,还是乾脆饿著肚子先睡觉,等到白天附近的量贩店开了后再去买较为便宜的泡面好呢?

  正当他还在犹豫不决之时,却突然耳尖的听到了自便利商店旁的阴暗巷子里传出了某些声响,他下意识的朝著暗巷望了去,接著又定神一听,等了好半晌都没再听到任何声音传出,因此,他直觉认为刚才应该是自己精神不济才听错的,遂也不甚在意的转身走进超商里,决定先买点东西吃好止止肚饿。

  没想到他才刚转过身,身后暗巷里却再次的发出了一声巨响,让他不由得吓了一大跳,急忙转身朝著巷口走去,想瞧瞧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谁知他才踏出第一步,就见到一名明显身上受了伤的男子从小巷里扑了出来,直直的趴在巷口处,害他忍不住又是一阵惊吓。

  片刻,他发现男子竟像昏死过去般的趴在地上一动也不动,心里不禁有些担心的慢慢朝著男子走去,想看看是不是需要帮他叫部救护车。

  缓缓的蹲下身,他轻轻的推了推地上的男子,迟疑的叫道,

  "先生,先生?你没事吧?要不要帮你叫救护车?"

  似是被他的叫声给拉回了些许神智,只见男子循著他的叫唤,动作迟缓的转过头来企图想睁眼看他,可是过重的伤势却让他无法成功,只能无力的再次陷入昏厥。

  见状,徐久纪紧张的又推了推他,担心他会不会就这么死了,谁晓得就这么靠近了点仔细一看,竟让他顿时呆立原地,脸上的表情除了震惊还是震惊,眼里也满是错愕。

  这、这个人...这个人居然是──莫君程!?

  呆愣的看著眼前正躺在自己床上的莫君程,徐久纪只感到一阵恍然。

  已经...四年了吧...觉得彷佛才一晃眼,可时间却已经经过四年了,真的是好快啊!

  原以为,今生今世是不可能再见到与他有关的任何人了,可是没想到,居然会让他在这里又遇上莫君程!?

  呵,现在这是什么情形啊?是老天在开他玩笑吗?可还真不好笑啊。

  明明皇家的主要势力范围是在北部,可为什么他竟会在中部遇上莫君程,而且他甚至还...受了伤?

  是他已经将势力拓展至此了吗?抑或是他出了什么意外,所以才会连他最宝贝的人都保不住,还让他受了伤?

  心头不期然的泛起一阵苦涩,徐久纪感觉又痛又无力。他无奈的摇头苦笑,习惯性的用手捂住自己双眼,但即使此番举动能为他掩去眼中突生的软弱但却怎么也掩不住心底的酸涩。

  呵...没想到,没想到到现在...他都还会为他担心啊!

  明明他是这么的无情至极,可为什么,他却总忘不掉和他初次见面时的情景,那娇嫩淡粉的樱花呢?

  明明就知道他的温柔怜惜不是对他,可是,为什么他就是忘不掉那虚假的柔情蜜意呢?

  已经四年了!从那时到现在都已经过了四年了,即使被他弄成现在这般模样;即使他都已经狠心的想杀了他了,可他却为什么还是忘不掉他,忘不掉自己还爱著他呢?

  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能解脱?

  又要到什么时候,他才能完完全全的自皇昕聿所带给他的魔咒中解放呢?

  当莫君程自疼痛中醒来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忧悒悲凄的侧脸。

  那人倚著窗,落在远方的目光中不见丝毫光采,紧抿的唇线更是明显透露出他的心事重重。

  一股异样的熟悉感缓缓的自心底升起,让他不禁眉头一紧,脑中更是不断的回想著,自己是否曾在什么地方见过他。

  像似察觉了他的注视般,徐久纪突然无预警的转过头来与他对望,黑亮的眼瞳中闪著冷漠的光芒,一如晶粲的黑曜石般清冽惑人。

  "我们...见过吗?"莫君程忍不住开口问道,因为他那双眼...自己好像曾见过。

  闻言,徐久纪的眸光一黯,接著什么话也没说的离开了窗边。

  "等──"

  正当莫君程想再问些什么,却突见他不甚灵活的脚步吃力的缓慢移动著,顿时,他的脑海里闪过了一个画面,一个让他想忘也忘不了的画面。

  "你、你是...樱?"

  听见他出口的名字,徐久纪的动作明显一僵。见状,莫君程也顾不上自己身体所传来的痛楚,急著就想起身。

  "你真的是樱对不对?我是...。"

  "我不知道谁是樱。"

  没等莫君程的话说完,徐久纪便冷冷的打断了他的话。

  "如果你没事了,请你离开吧。"

  "樱!"

  没再理会他的叫唤,徐久纪缓缓走进了一旁的浴室里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毫无预警下,莫君程被他粗鲁的举动给吓到,顿时错愕的傻在当场,只见他呆愣的睁著眼看著紧闭的门扉好半晌,之后,才终于慢慢的回过神来。

  他果然是樱吧!所以才会对他的话有如此大的反应,还有他的脚...

  对了,如果不是我,或许,他今天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深深的叹了口气,此刻的莫君程,对于当时自己答应和皇昕聿在一起的举动感到无尽的后悔。毕竟如果不是他,或许樱也不会落得当天那般凄惨的景况,而自己...也不会走到如今这等地步了。

  无奈的再叹口气,浴室的门却也在此时再次打开。

  "你还没走?"微皱眉,徐久纪的眼中有著排斥。

  苦笑著看了看自己的身子,莫君程抱歉的说道,"抱歉,我没办法走。"

  闻言,徐久纪顺著他的目光看了过去,这才突然想起他身上的伤,顿时一阵无言。

  以莫君程的伤势来看,要他自行离去的确是强人所难了,可是,他又不愿再和皇家的人有丝毫牵扯,自然也就不愿意找人来带走他...苦思无法之际,他的眉不由得拧得更紧了。

  另一边,莫君程见他一脸为难的模样,忍不住开口又道,"但是,如果你能借我打一下电话,我可以找人来接我。"

  听到他的话后,徐久纪的脸色并没有任何改变,沈吟了片刻后,最后才终于开口回答他。

  "我这里...没有电话。"

  "呃,那...可以帮我打个电话吗?只要能帮我联络到她,我就可以尽快离开了。"

  沈默的又看著他好半晌后,徐久纪叹了口气,无奈的点了点头。

  "谢谢你!"

  见到他的应允,莫君程不由得宽心的笑了,他真心的说道,

  "只要能找到她,我一定会很快离开,不会给你添麻烦的,我保证。"

  看到他一脸认真的表情,徐久纪却反而有些尴尬,只见他有些不知无措的走到一旁的小茶几旁拿了纸笔递给他,然后像要掩饰自己的不自在般,故意恶声恶气的说道,

  "把你要联络的人和电话写下来,我待会儿要去上班的时候再顺便帮你打电话。"

  "哦,好。"

  听到徐久纪说待会还要去上班,莫君程心里虽觉得有些奇怪,不过因为知道自己并没有询问的权利,是以他只是伸手接过了纸笔,并没有问些什么。

  傍晚时分,当徐久纪拿著莫君程写的纸条,依照著上头的电话联络上纸上的女子后,他便缓缓的朝著自己上班的大楼走去。

  看著手中的纸条,徐久纪的心里感到十分疑惑,因为莫君程纸上所写的,明显可以看出那是个女人的名字,可是,为什么他会要自己帮他联络这纸条上的女人呢?

  以他身上的伤痕看来,被寻仇的可能性很大,而若是被寻仇,那么原因就极有可能是出在皇家。像这种时候,他不是应该联络皇昕聿或是他身边的人吗,怎么会是找个女人呢?

  还是...这个女人其实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是皇昕聿特地指派来保护莫君程的呢?

  忽然一阵刺耳的喇叭声自身后传来,徐久纪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在恍神间几乎走到快车道去了!他下意识的连忙闪到路边好让路给后头的车子过,待回过神后才暗骂自己干嘛想那么多,莫君程爱找谁、不找谁都是他的事,他不过是帮忙打个电话而已,说不定等他回家时莫君程就已经被接走了,哪还管得著谁是来接他的啊,真是的!

  微收敛心神后,他决定不再继续多想莫君程和皇家的事了,毕竟,那些事情和他早已没了关连。

  会救莫君程,也只是因为不忍心见他受了伤却无人搭理、流落街头,并没有特别意义,所以...这件事充其量只不过是个小小的插曲罢了,待莫君程被接回去后,一切就又回复平常,他还是办公大楼的约雇清洁员,而莫君程和皇家,也还是一样和他没有关系。这样才是正常,这样,也才是现实。

  如同徐久纪所猜测一般,当他终于完成工作,在凌晨3点多回到家时,家中早不见莫君程的踪影了,但奇怪的是,莫君程似乎并非是被他帮忙联络的人给带走的,反倒像是被他的仇人给捉走了般,屋内满是挣扎的痕迹!

  见状,他的心中虽然有些担心莫君程的情况,但不管怎么说,他都只是个普通人而已,就算他真有心想救人只怕也没有任何办法可行,思及此,他不由得眉头紧锁、满脸担忧的深深叹了口气,难道...真要为了莫君程而想办法连络皇家吗?

  他手中一边捡拾著屋内因为争执或是打架而散落一地的物品,一边还不断在心里考虑著是否真要连络皇昕聿他们去救莫君程,全然没注意到自他打开门的那刻起,便一直尾随在他身后那道满含惊诧的视线。

  隐身于黑暗中的男子,因受命将帮助了莫君程的人也一并带回,因此,自晚间八时许,其它兄弟带走莫君程后便一直等在此处,为的就是等这房间的主人回来,谁知这一等竟然会等到此刻!此番情况可真是让他始料未及。

  正想著该不会对方今晚根本不打算回来之时,却见著了徐久纪拖著不甚灵活的步伐缓步归来,当下立即迅速的再次没入黑暗之中,待徐久纪进房后才敛下了气息悄然来到门口,企图看清救了莫君程的人长相如何,然后再将其带回交差。

  岂料,当他终于如愿见著了徐久纪的容貎之后,原本冷酷的脸上竟克制不住的浮现出惊讶的神色!?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的跟著徐久纪的一举一动左右游移,然后随著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他脸上的惊讶慢慢的变成为难,冷冽的眸中也开始出现了些许不确定的光芒。

  当真,要带他回去吗?

  正当他有了犹豫的时候,配置于身上的通讯器却传来了时长时短的震动,他知道这是主子在催促他的信号;也知道主子此刻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因此再容不得他有半分迟疑,只好把心一横,迅速的来到了徐久纪的身后朝著他的颈部狠力一劈──

  接著就见徐久纪的身子突如风中落叶般软软倒下,男子见状,适时的拦腰抱住了他,旋即轻巧的将他扛在肩上,转身便离开了房间,打算将人给带回指定的地点去了。

  一间看来空旷清冷的大宅里,神色平静的皇昕聿与满脸惊惶的莫君程正各据一方的坐在沙发上无言对望。

  自从莫君程在2个小时前醒来后,他便一直维持著此种情况,向来神采奕奕的眸子里此刻满是惊愕;一向温柔笑著的脸上现在更是布满了害怕与恐惧,就如同一只被放入虎笼里的小动物般,他小心翼翼的保持著万分的警戒,彷佛只要一个不察,便会被眼前名为皇昕聿的老虎给吞吃入肚。

  看著他警觉惶恐的模样,即使表面上什么反应都没有,可是皇昕聿的心里却感到十分的难过。

  从什么时候开始,莫君程看他的目光变得不再清澈?又是从什么时候起,莫君程的心已不在自己身上?

  他不明白,他明明对莫君程是如此的用心照顾、如此的呵护疼爱,可为什么...他的心却还是逐渐的远离了他?

  知道他不喜欢现实的黑暗,不喜欢残酷的世界,所以他从不在他面前谈论、处理皇家暗地里的事务;知道他不喜欢让人约束,不喜欢被人探查的感觉,所以对于他的私事,自己也是尽量能不过问就不过问,只盼有天他能明白自己的用心良苦,心甘情愿的栖息在他的怀中...

  但是,即便他都已经为他做到这等地步了,最终他却还是选择了离开他,为什么!?

  熟知皇昕聿的人都知道,他这人向来唯我独尊、霸道狂妄到了极点,待人处事的手段更是冷酷至极,丝毫不留情面,也因此,甚至还有人怀疑起前代皇家主子,也就是皇昕聿的父亲根本就是被他所杀的。

  只不过,这等流言大家都只敢在暗地里猜测,还没人有胆在他面前提起、长舌,深怕一旦话说出口,自己的小命也不保了。

  如此令人畏惧害怕的皇昕聿,却只有在对待莫君程时出乎意料的温柔用心,就算是瞎子都能明白他的真摰情感,谁知莫君程却已不再领情,只因此时此刻的他──心里已经有了另一个钟情之人,一个想长相厮守的女子。

  "君程...。"

  无奈的温言低唤,皇昕聿起身来到莫君程的身边,心疼的伸手想检查一下他的伤势,谁知都还来不及碰到他的身体,莫君程便已脸色惨白的闪躲至另一张单人沙发上,投射而来的目光中饱含敌视与惧怕。

  被他眼中的明显的敌意给震摄住,皇昕聿心头猛地一窒,查看的动作也硬生生止住。

  复杂难解的眸光紧盯著莫君程的眼,对望的瞬间,皇昕聿看见了他眼底的挣扎。

  默然的退回自己原先的位子,皇昕聿微叹了口气后,才一脸关心的问道,

  "听说你之前受了伤,严重吗?有没有看过医生了?要不要找晏钧来帮你看看?"

  说著,也没等莫君程的回应,扬手便招来身边的小弟想吩咐他去将皇晏钧给找来。

  "不用了!"

  急忙出声阻止了皇昕聿的动作,莫君程的脸上满是紧张。毕竟现在对他而言,最重要的并不是自己身上的伤而是方雅清的安危。

  "君程?"

  "雅清呢?你会知道我在那儿,一定是挟持了雅清吧,她人呢?你对她怎么了?"

  见他连自己的伤势都不管就急著问那女人的情况,皇昕聿只觉心中一股妒意骤升,原先关切的声音也瞬间转为冷沉。

  "你就那么关心那个女人,甚至连自己的身体都不顾?"

  听出他话中的恼怒,莫君程怕他早已对方雅清痛下杀手,因此也无暇顾忌他的怒意,只是一心想确定他是否已经动手了。

  "你真的对雅清下手了吗?回答我,聿!"

  乍闻他与平素迥异的厉声质问,皇昕聿竟像被他给震住了般的有了片刻的愣然。他不敢置信的看著眼前的莫君程,无法接受他竟然会为了那个女人而如此严厉的质问他!难道,他就真的那么喜欢那个女人吗?

  喜欢到连他们俩人的过去,以及自己对他的用心都可以完全的抹杀掉、完全的否决掉!?他就真的那么喜欢她吗?

  被他的质问给再次惹怒,皇昕聿再也维持不了脸上的温和表情,凌厉的眼中迸现的是杀意,冷寒的脸孔透露出某种意味不明的决然与冷酷。

  "真的又怎么样,假的又如何?"

  冷冷的扬起一抹笑,皇昕聿的目光深处有著几许的悲哀,但是此时的莫君程却看不到。

  "我看你的心里...恐怕早把我当成杀人不眨眼的魔王了吧,是不是,君程。"

  自嘲般的说著,皇昕聿的心中其实只盼能听到他的一句否认,可谁又料得到人心之善变,即使从前俩人相处的日子是多么的惬意与甜蜜,但在此刻莫君程的心中早已被另一人给全然占据的时候,他又怎么有那余力、有那心思去回想起过去的点滴呢?

  此时此刻的他,心中所记起的只有皇昕聿的残忍手段以及方雅清的娇柔可爱,冷血与柔弱同时放在他心中天秤的两端,孰重孰轻,结果立见分明,是以他并没有反驳皇昕聿的话,反而还予以默认。

  看到他默认的反应后,皇昕聿的心中突然有种想大笑的冲动。

  他真的没想到,自己与他从小到大的友情、爱情,和那个女人相比之下竟是如此的微不足道,甚至连让他有稍显迟疑的时间都没有,就这么直接了当的判定了他的残酷与无情,他真的想不到!

  "呵...哈、哈、哈...。"

  原来自己在他的心中竟是恶劣如厮,竟是如此黑白不分,如此毫无人性可言啊!

  "哈...!"

  他这么多年来的付出、这么长久以来的爱恋,换来的竟是这么不堪的评断与回报,他该怎么接受?要他怎么接受!

  他无法接受自己的一片痴心就这么被他给辜负;他更无法忍受自己的满腹情意就这么被他以及那个女人给践踏、污辱,他绝对不接受!

  所以,只要还有那么一点的可能性,他就会无所不用其极的...让那分毫的可能成真!

  这是他爱人的方式,也是他报复的手段。

  像似被人给狠狠的K了一下般,当徐久纪自昏迷中醒来时,浑身只觉后颈不断传来阵阵剧痛,心思飞快的转了转,再加上此刻目光所及的光滑地板,他十分肯定自己后颈的痛楚必是来自于他人的偷袭,而且此时自己肯定也已经被人给抓了,至于对方是谁,抓他的动机又是为何?只怕,和莫君程是脱不了关系了。

  才刚这么想,恍惚间他便好像听到了莫君程的声音,只不过此时他的声音听起来却是紧张异常、慌乱不安,甚至,还有著少见的急切与质问...这,真的是莫君程吗?

  自己记忆中的莫君程,待人总是轻淡如风、温煦如云,他的个性懒散、修养甚好,因此在皇家这规矩严厉、主仆分明的环境里,即便以前自己并不曾和他有过多少接触,但却总会不断的从身边服侍的仆人中听到他们谈论著他的温柔与亲切,以及他从不发怒的传言。

  再加上自己偶尔几次与他的见面,他更是深感莫君程的无谓与淡雅,是以,此时听到他这般急迫的语气还真让他不得不为之讶异。

  用力的摇摇头清醒了自己的脑袋后,徐久纪好奇的抬起头,想看看究竟是谁能令莫君程变得如此慌张,更想知道到底是谁敢不顾皇家的势力而对莫君程动手,谁知这一看,却让他再次看见了这四年来怎么也逃脱不了的梦魇...。

  "把人给带出来!"

  皇昕聿一声令下,原本隐身于暗处的手下便立刻从旁边的小房间里带出了一名女子,女子的长相虽然平凡,但却隐约给人一种温柔婉约的气息,再加上此时被皇昕聿的手下给押住,目光流转间更多了一抹惶然无措,看起来好不动人。

  一见到女子的出现,莫君程的心中忍不住一阵颤栗,原来...他真的抓了她!

  "聿,你──"

  "不用紧张,既然人还活著,我就会给你选择的机会。"

  皇昕聿直视著莫君程满布担忧的脸,文风未动的表情下隐含著令人难堪的心痛,但是长年累月的杀戮与争夺,却让他即使再痛苦,也丝毫不将分毫情感流露在外。

  是故,即便此刻他的心中感触再多,哀痛更甚,他的脸上却还是一付无动于衷的模样,殊不知他这样的表现,却更加深了莫君程的害怕。

  "什、什么机会?"

  莫君程不由自主的抖颤著声音问道,虽然他心知皇昕聿对他的用情之深,怜惜之至,但往往,爱的越深,恨,也就越深。而且,以皇昕聿对他的独占与执著来看,只怕他的恨...转嫁在方雅清身上的可能性...非常大。

  凝视著莫君程的紧张与不安好半晌后,皇昕聿才终于移开了自己的目光,冷冷的开口说道,

  "只要你不和这女人在一起,永远待在我身边,那么,我就向你保证,我永远不会动她。"

  "什么!?"

  "只要你答应继续留在我身边,她就一定能安全,而且我现在就可以放她走。"

  "这、这怎么可能!"

  没留意到皇昕聿听到自己的惊呼时眼眸一黯,莫君程仍旧一脸震惊的直言道,

  "聿,你不能用这种方式强迫我留下来,你应该清楚,我的心不在你身上,这你早明白了不是吗!"

  "那又怎样!"冷眼回望莫君程,皇昕聿的眸中有著凌厉的杀意。

  "我爱你爱了十五年,好不容易才终于得到你了,要我就这么放手,这是不可能的!"

  此刻他心中所有的恼怒与忿恨全被莫君程那毫无歉疚的话语给挑起,只见他寒著张脸半点谈判空间都不给的硬声再道,

  "不管你现在还爱不爱我,我只知道我要你!要我宽宏大量的拱手把你让给那个女人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不管你逃到天涯海角;不管你躲到哪个地方,只要我还活著,我就一定会想尽办法把你给带回来,而且不计任何代价。"

  从不知道皇昕聿心中的想法是如此的可怕,也从不晓得他对自己的感情竟是如此炽烈灼人,莫君程被皇昕聿话中的独占与狠戾给吓了一大跳,顿时脸色骇然惨白,心中的恐惧与惊怕也猛然加深。

  "你...好可怕..."

  下意识出口的话听入皇昕聿的耳中令他更加倍受打击,但他却还是不愿在众人面前示弱,仍是一付冷酷无谓的模样说道,

  "此时此刻,就算我对你再好,只怕你也感受不到而且也不会领情吧!所以,你要怎么看我我都无所谓,我只要知道...你的回答是什么?"

  "我..."

  "此时此刻,就算我对你再好,只怕你也感受不到而且也不会领情吧!所以,你要怎么看我我都无所谓,我只要知道...你的回答是什么?"

  "我..."

  听到皇昕聿话中明白的讽刺,莫君程却像似恍然惊醒过来似的,这才注意到皇昕聿眼中隐约的凄楚以及方才自己所说的话是多么的伤人。

  毕竟不管皇昕聿对待其它人是多么的冷血无情,但他对自己却一向都是呵护倍至、疼宠有加,这是不容抹灭的事实,也是无法化消的过往,更是他...不能忽视的付出。

  聿他...听了我的话以后,一定很难过吧!

  "对不起。"黯然的低下头,莫君程一脸歉疚的说道,"我说的...太过份了..."

  听见莫君程的道歉后皇昕聿的心中虽然有些意外,但是却还是无法抹消他之前因为方雅清而视他如恶魔般的言行举止,因此,他只是一脸默然的看著他,墨黑的瞳眸中再也找不出先前的温柔,就只是这么冷冷的看著他。

  看见他如此的反应,莫君程虽然有些意外,不过并没有太过惊讶。他深知自己负他太多、伤他太深,是以在略略迟疑之后,他仍旧继续说道,

  "我知道你一直对我很好、很照顾,我也知道,你为了保护我,当年甚至不惜痛下杀手对你大伯赶尽杀绝...但是,聿,感情是不能勉强的!

  你为我而做了许许多多的事,我心里非常感激,曾经我也以为,对你的感激与依赖就是爱情,所以我也心甘情愿的留在你身边,但是──这并不是爱!你知道吗?这不是爱!"

  忍不住爱恋的看了一旁被押住的方雅清一眼,彷佛从她那儿得到了莫大的勇气般,莫君程深深的吸了口气后才又说道,

  "以前我不知道,总以为别人口中的爱就是像我对你的感觉一样,是一种习惯与了解,所以我始终没办法理解,你为什么会每天都想和我在一起、每天都看到我?

  但是,认识了雅清之后我慢慢懂了,原来就是因为喜欢所以才放不开;就是因为真正爱上了对方,所以才会想无时无刻都在一起...是雅清教会了我这些事,也是雅清让我感受到...爱上一个人的感觉。"

  莫君程下意识的再次望向了方雅清,以著万分缠绵的情意缓缓的看著她道,

  "我爱她,聿。就像你爱我一样的爱她。"

  此刻莫君程的眼中再次仅剩下方雅清一人,因此他完全没有发现到,当他说出″爱她″的那一刻,皇昕聿的眼神有多冷、杀意有多深,竟然还不怕死的继续接著道,

  "聿,我真的不能没有她,你放过我们吧!如果你愿意,我们以后也还是朋友,我会常常回来看你的..."

  "朋友!?那如果我不愿意呢?"没等莫君程说完,皇昕聿魅人的嗓音便轻缓的打断他的话反问。

  "这...如果你不愿意的话...那么我会带著雅清到别的地方去,永远不再回到这里;也永远不再出现在你的面前。

  只要你肯让我和雅清离开,我们绝对不会再打扰到你的生活的!聿,让我们走吧!"

  "走?呵...你非走不可吗?"

  面对突然扬起轻笑的皇昕聿,莫君程的心中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他沈吟了好半晌后再度看了看方雅清,然后才像下定决心般的回答道,

  "是!无论你放不放手,我都非走不可。"

  "是吗?"

  听完他的回答后,皇昕聿似笑非笑的紧盯著他淡淡的再问,

  "那如果这样呢,你也还是要走?"

  话落的同时,就听见一记响亮的枪声划破沈窒的空间,然后,在莫君程闻到烟硝味的同时,眼中所看到的,是皇昕聿手中拿著的枪枝枪口冒出了阵阵白烟,接著,在他都还没有自枪响的震愕中回过神时,一旁所传来的重物落地的声音却奇异的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他木然的朝著发出声音的地方看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大片的红,那彷佛有生命一般的血红色液体缓缓的朝著四周流去,逐渐的染红了附近的地面。

  看著眼前诡异的景象,他的心中突然感到一阵阵揪心般的疼痛,让他几欲落泪,接著就见他万分艰难的踏出步伐朝著那片血红而去,前行的同时,眼中的呆滞与错愕却丝毫不见恢复的迹象。直到他的脚步踏上了那片鲜红之时,他才终于支撑不住的跌坐在地。

  莫君程不敢置信的抖颤著双手扶起地上显然已经奄奄一息的方雅清,眼中满溢的悲伤与凄切让他控制不住的落下滴滴泪水;心中难忍的哀恸与惊愕更让他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只能无言的以泪眼望著她,期盼能将心中所有的悲伤与痛楚传达给她知道,也期盼能藉此将他未曾出口的誓言与心意悉数告知,以共许来生之约。

  方雅清看著他的泪眼,心中只觉万分悲伤。她没有办法恨他、也没有办法怪他,即便自己现今的遭遇全是由他而起;即便中枪的伤口处如火烧焚心般难忍,但她却还是不忍怪他...

  她知道他们都没有错,他们只是彼此爱上了对方而已,所以...就算知道自己下一刻便得死了,却还是怎么也怪不了他。

  "我...爱...你..."

  躺在莫君程的怀里,方雅清吃力的伸手抚著他的脸,此时,她的神智早已开始变得模糊,而他悲伤的眼神也开始变得越来越不清晰。

  她努力的聚拢即将散离的神思,一字一句,缓缓的重覆著他们曾玩笑般说过的话,

  "下...下辈...子...你...要...记得...来...来...找...我..."

  无力垂落的纤细手腕代表著一个生命的消逝,也代表著莫君程与所爱的永别,他无法抑制的抱著方雅清尚留有余温的身子低声恸哭,他简直没有办法相信自己再也不能看见她、不能听见她,他更是怎么也无法想像,自己曾经许诺要照顾一生一世的爱人,最后居然是因为自己的缘故而命丧黄泉,而且还是死在自己相交多年,以为会是此生唯一一个好友的人手上!?

  他不能相信,他怎么也不能相信!

  "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紧紧的抱著怀中的人儿,莫君程满脸失魂落魄的低喃著。

  "这是真的,她已经死了,方雅清已经死了你听见了没有!"

  彷如恶魔的低语般,皇昕聿残忍的蹲下身子,在他的耳边轻道,

  "是你选择的。我给过你机会,是你执意要这么做,所以她才会死的。"

  "不、不..."

  "君程,你只能留在我身边,记得吗?我说过,只要我要你,不管你逃到天涯海角;不管你躲到哪个地方...只要我还活著,我就一定会想尽办法把你给带回来,而且不计任何代价。就算要杀再多人我也不在乎,我只要你──"

  "可是我不要你!"

  突然回过神来的莫君程一把狠狠的推开了皇昕聿,他死命的紧抱住怀中的方雅清,眼中满是恨意的看著他,怒道,

  "我这辈子都不要你!我甚至后悔当初自己怎么会瞎了眼的把你当成了世上对我最好的人,我唯一的朋友!

  如果不是你,我和雅清根本就不需要逃亡,雅清更不会死!你是个恶魔,一个彻头彻尾的恶魔,你根本就不是人!

  说什么你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我,你只是在推卸责任,你根本就停止不了自己想杀人的欲望;你也根本无法压抑自己残暴的本性,一切都是你想做的,却还推说所有事都是为了我,你根本就是个伪善者,是个卑鄙的小人、虚伪的懦夫!"

  "够了!"

  "不够!"

  怒极的莫君程看著皇昕聿脸上因为他的话而掀起的惊诧怒气,心里却突然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报复的快感,他几近疯狂的眼神满布怨怒的直视著皇昕聿,丝毫不想收敛的继续残酷冷笑道,

  "你怕吗?你不想听吗?你害怕听到这些事实是不是?

  呵...我告诉你,不管你再做什么都没有用了,因为我是绝对不可能再和你在一起了,我和雅清约好了,从今生开始,我们永远都要在一起。就算你杀了她也没用,因为我会找到她的..."

  "你就这真的么爱她!?连她都已经死了也不肯放弃?"

  "呵...我爱的人,只有雅清一个人,不管是过去或未来,都不会有第二个人。"

  "那我呢?"

  "我从来没爱过你。"

  肯定而决然的口气;认真又严厉的目光,每一样都明白的显示出莫君程最真实的情感,此刻他的心中,有的只是满满的后悔与自责,以及对于皇昕的怨恨。

  "是吗?"深知莫君程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再留在自己身边了,皇昕聿面无表情的看著他好半晌后,眼中瞬间闪过了一抹狠戾。

  一直被人押在一旁看著他们的徐久纪,在瞥见皇昕聿眼中嗜血的杀意后,竟不由自主的开口朝著莫君程大叫道,

  "莫君程,小心!"

  "我从来没爱过你。"

  肯定而决然的口气;认真又严厉的目光,每一样都明白的显示出莫君程最真实的情感,此刻他的心中,有的只是满满的后悔与自责,以及对于皇昕的怨恨。

  "是吗?"深知莫君程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再留在自己身边了,皇昕聿面无表情的看著他好半晌后,眼中瞬间闪过了一抹狠戾。

  一直被人押在一旁看著他们的徐久纪,在瞥见皇昕聿眼中嗜血的杀意后,竟不由自主的开口朝著莫君程大叫道,

  "莫君程,小心!"

  就在徐久纪叫声出口的同时,皇昕聿手中的枪枝也再次冒出阵阵烟硝,而莫君程的身子就在此时也缓缓软倒,慢慢的闭上了双眼。

  徐久纪难掩震惊的瞪大了眼看著面前虚软倒下的莫君程,心中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事实。

  死了...莫君程居然...死了?而且还是...皇昕聿动手杀死的!?

  这怎么可能!这是不可能的啊,他明明是那么的...爱他...怎么会──

  "就是你帮助君程联络那个女人的?"缓缓转过身来,皇昕聿眸中的杀意未褪,狠戾更深。

  "敢帮助君程离开我...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两人四目相对的同时,徐久纪被他眼中的凌厉杀气给骇得心跳陡然加速。

  这种眼神他曾见过,就在四年前的那一天。

  就在那天,他见识到了他的冷酷与残忍,也亲身体会了他的无情与冷血,所以即便已经过了四年;即便自己在这四年间每日每夜都强迫自己承认这没什么,但在心底深处对那份痛楚与恐惧的深刻记忆,却还是让他在再次见到相同眼神的时候,身体不由自主的颤抖了。

  他害怕,但是他不想承认也不肯承认,所以他硬是逞强的咬紧牙根,刻意忽视自己心里不断涌出的害怕与绝望与他对望,脑中仅存的唯一想法,便是绝对不能在皇昕聿面前示弱。

  他知道自己在他眼中根本什么都不是,但他就是不甘、就是不愿!

  他有属于他自己的自尊、属于他自己的骄傲,所以就算再惧怕,他也绝对不会在这个无情的男人面前显现出自己的胆怯与害怕的,绝对不!

  乍见眼前明明浑身颤栗不止却还硬撑著与自己对望的家伙,皇昕聿突然愣了。

  看著眼前人与莫君程相彷的容颜;看著他眼中毫不避讳的挑衅与倨傲,皇昕聿的脑中竟没来由的想起了一个画面,一个有著粉色樱红的画面;一个自己几乎都快遗忘了的画面瞬间清楚的浮现在脑海里,让他原本深沉的目光中迅速闪过了一抺诡异,快的难以捕捉。

  "死,或者永远留在我身边,两条路,让你自己选择。"

  冰冷的语气中没有丝毫的感情,皇昕聿只是冷冷的盯著他,脸上表情连些许的改变都没有。

  默默的听完他的话后,徐久纪的心中霎时有股想大笑的冲动,只不过他实在是太久不曾开怀大笑了,所以竟然连放声大笑都做不到,只能嘲弄的微扬唇角,极其轻蔑的说道,

  "呵~~正主儿死了,所以现在要我来当替身吗?不可能!"

  以著和四年前相同的眼神看著皇昕聿,徐久纪脸上的讽笑显得刺眼至极。

  "我选择死,因为我再也不当别人的替身。"

  听见他的话后,皇昕聿目光一沉,满脸无谓的说道,"是吗?那我就成全你。"

  话落,他手上尚未冷却的枪管再次冒出白色烟硝,子弹迅速的穿过徐久纪的右胸篏入不远处的地板上,接著,他从容不迫的将手上的枪枝交到了将徐久纪给带来的男子手上,然后便稳稳接下了徐久纪缓缓倒落的无力身子。

  虚软倒入皇昕聿的怀中,徐久纪没有丝毫挣扎,而在他丧失意识之前,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呵...原来就算是枪伤,只要身体曾有过一次的记忆之后便可以免疫了啊!

  如果不是这样,那么为什么...他这次竟然一点也感觉不到痛呢?身体不会痛,就连心...也不痛了...

  曾经不断盘踞在自己心头的那股窒痛感,彷佛也被穿过胸口的子弹给一并带走了,此时的他,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但他知道那不是因为皇昕聿,不是...

  他只是...一瞬间感到有些悲哀而已...

  真的,只是有些悲哀而已,和皇昕聿一点关系也没有...一点也没有...

  就这么带著心底的嘲弄与悲哀,徐久纪渐渐的失去了意识。

  皇昕聿神色未变的将已经呈现昏迷状况的人儿拦腰抱起,冷冷的命令著一旁的男子道,"把晏钧叫来。"

  之后,他便抱著徐久纪头也不回的直接走上了大宅的三楼。

  在皇昕聿的一声令下,容不得皇晏钧今天正苦命的在台北的医院里轮值夜班;也容不得他还在急诊病房急救一名刚发生车祸被送来的病患,匆匆赶至的皇家护卫们立即迅速的打了通电话给自家主子,说明目前医院的情况以及请示该怎么处理才好。

  接著,十分钟之后,就看到医院外头主任医师三步并作两步的快速冲到急诊病房来,虽然仍是满脸倦容,甚至还有些许的睡眼惺忪,但却还是不敢多说什么的一手便接下了皇晏钧手上的所有工作,然后恭送他随著护卫们离开院内的急诊室。

  对这突来变故还万分不解的皇晏钧就这么怀著满腹疑问的被皇昕聿所派来的人给簇拥著坐上银白色轿车后,立刻便瞧见了一直端坐在车内的男子,同时也是皇昕聿随身护卫之一的末,心中顿时生出了不祥的预感,急急的开口问道,

  "是大哥出了什么事吗?"

  末没有回答,他只是转眸淡淡看了皇晏钧一眼后,接著便毫不迟疑的踩下油门往最近的交流道开去,以便在最短的时间内将人给送到台中。

  一路上不论皇晏钧怎么问,末就是不曾开口回答他任何一句话。搞得他一颗心七上八下的怎么也平静不下来,直到车子缓缓的驶进了皇昕聿在台中新置的别墅后,末才终于开口说道,

  "主子没事。"

  听到他迟来的回答,皇晏钧的脑中突然感到一阵空白,接著,当他的大脑运作都还来不及恢复之前,一路上心中所怀抱著的担忧害怕便已经先一步的化成了熊熊怒火准备朝著开车的男子炮轰而去!

  "你这家伙,这句话就不能早点说吗?让人一路上都提心吊胆难道很好玩吗?从医院到这里到底经过多久了你知不知道,你──"

  岂料皇晏钧都还没骂完,末却突然一个转弯后停下了车子,然后缓缓的转头看著他的一脸暴怒轻轻笑道,"是很好玩。"

  "什么!?"

  被他富含嘲弄的笑容给再次惹怒,皇晏钧忍不住气的握紧了拳头,正打算直接送他一拳的同时,身旁的门却突然被人给打开了。

  "二少,请跟我来吧。"

  听见熟悉的声音在门边响起,皇晏钧白了眼前还扬著狡猾笑意的末一眼后,这才不甘的转身下车。

  一见他下车,湛朝他微微颔首后便领著他往屋内走去,皇晏钧见湛的表情凝肃,心中不禁暗自猜测著究竟是出了什么事,为什么湛的表情会这么的难看?如果不是大哥出事的话,那难道是──

  "湛,找到君程了吗?"

  闻言,湛的脚步忽地一停,无声的叹了口气后才又继续往楼上走去。

  看到湛的不自然举动,皇晏钧几乎可以确定自己的猜测无误,毕竟会要他这么急著赶来,除非是皇昕聿出事,再不就是皇昕聿十分重视的人出事才有可能。

  而在这世界上,皇昕聿唯一重视的人就只有一个,那便是莫君程,所以既然已经知道了皇昕聿没事,那么有事的,就肯定是莫君程了。

  无言的拧紧双眉,皇晏钧心里对于莫君程被找到一事感到十分忧心。看著湛的背影,皇晏钧脑中突然不自觉的回想起过去曾经发生过的事。

  皇昕聿是他的大哥;莫君程则算是他从小到大的玩伴之一,他们俩人之间的事,就算是之前他对于皇昕聿还满是不服与敌视的时期中都已经略有所闻了,更别说从三年前开始,他和皇昕聿的关系改善许多后与俩人的频繁接触。

  皇昕聿很爱莫君程这点是无庸置疑的,从小到大,皇昕聿总是将莫君程的事情放在第一位,不论是国小二年级时因为莫君程被他父亲虐待毒打而送医后的那场暴走事件;或是五年级时为了莫君程被自家大表哥欺负结果大闹祖父80大寿的宴会会场,进而答应祖父的安排成为皇家的继承人;就连国中毕业后前往英国接受身为继承人所应接受的训练;还有四年前为了莫君程被家族里的争权波及一事,而不择手段的把所有人参予其中的人都给赶尽杀绝,甚至连在莫君程与他尚未两情相悦前便一直陪伴在他身边,陪他渡过无数个寂寞夜晚的樱也不放过的狠辣作为...

  一切的一切,都明白的显示出了他对于莫君程的重视与宠爱早已远超过一般人的认知。

  父亲深知他的个性之刚烈、心思之冷酷,再加上他的天资聪颖、才能卓绝,比起自己都还有过之而无不及,所以即便当年父亲对于他对莫君程的过份″关心″时有微词,可却怎么也还是不敢真正的对他下手、将之铲除。

  因为他知道,爱著莫君程多年的皇昕聿,早在他接受继承人位置之后,便已经在其祖父的教导下学会培养自己心腹的重要性了,因此,当他得知自己国中毕业后必须远赴英国接受训练的同时,他便当机立断的央求祖父也让莫君程一同前往。

  明里看来,他要莫君程一同前去英国似乎只是因为想要有人作伴,但是真正的原因,其实是因为他不想让莫君程独自一人留在台湾予人可趁之机,不论对方是想趁著他不在台湾时而进驻莫君程的身边、或是想趁此机会让他永远的消失在自己身边,不管是哪一个,他都绝不允许!

  所以他带著他走了,他带著莫君程离开了台湾去到英国,然后趁著在英国接受训练的同时,他开始暗地里培养了一股只属于他自己的势力,好保护莫君程不受任何人的骚扰,包括他的父亲。

  说他们是黑帮也可以、说是他的心腹也行,皇昕聿的手下究竟有几名专属于自己的心腹,恐怕除了他与他祖父之外再没有别人知晓了,而随著六年前祖父过逝后,这个秘密就只剩下皇昕聿自己知道了。

  若不是四年前与大伯父的争权带出了湛与末,只怕至今他都还不晓得自己大哥竟然培养了一股不隶属于皇家的人马呢!

  思及此,皇晏钧不由得微叹了口气,在他看来,虽然皇昕聿对莫君程的宠溺与执著是丝毫不须怀疑,但是莫君程对皇昕聿的感情却不见得也有他一般的深厚。

  四年前的事件过后,皇晏钧因为取得了医师的执照而成了正式的医师,也因此,在皇家的特殊背景以及母亲的要求下,他理所当然的成了皇昕聿的专属医师,连带的,他也多了些和莫君程相处的机会。

  以前,他一直以为莫君程是个有著云淡风轻般性子的人,对于任何事情也都不甚在意,在他的生命里除了绘画与旅行之外,似乎就装不下别的东西了,也因此,他从不曾见他对绘画与旅行之外的其它事有所兴趣,也不曾见他与皇昕聿之外的人有过多的交集,因为他太漂荡不定了,而且对其它的人、事、物也都没有仔细端详的兴趣,若不是皇昕聿总是会守著他、寻著他,皇晏钧实在怀疑他真能和自家大哥如此熟稔而且相交多年吗?

  相较于皇昕聿的过份严肃、专制,莫君程的个性可说是十分的自由随性、淡然不拘,所以有很多在别人看来是十分重要的事情,他却是一点也不在乎,更没想要多争求些什么,而这点,或许也正是皇昕聿之所以会对他如此爱恋宠溺、执著难忘的原因吧。谁让人们总是会对与自己有著截然不同个性的人产生异样的迷恋与情愫呢?

  他们俩人的恋情,就在皇昕聿的汲汲营营、努力维护之中,以及莫君程那总是淡然无谓的态度里这么撑过了四年。

  虽然总觉得他们俩人之间的恋爱模式有些怪,但是皇晏钧却一直以著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恋爱方式为由而没有多加干涉,而且也觉得他们俩人应该就会这么一直下去了,谁晓得竟然会半途杀出个方雅清,硬是逼得他们俩人长久以来这怪异、不平衡的感情顿时瓦解,还让莫君程不顾一切的想尽辨法逃离皇昕聿的身边,只求能与方雅清双宿双栖。

  现在可好了,莫君程逃脱不成还反被人给抓了回来,而以皇昕聿办事向来要求乾净俐落的手段来看,那名女子肯定也已经被人给带到皇家了!

  对于莫君程,皇昕聿一直都是放纵宠溺的,所以就算他被抓了回来,应该也不至于有生命危险,反倒是那名女子...看来只怕是难逃一死了。

  什么长相厮守嘛,人都死了,还想厮守什么啊!真是的。

  早暗示过他别做傻事了,他却不听劝的一意孤行,现在落得这般地步,不但自个儿弄的遍体鳞伤的,还连累了个无辜的女人送上性命,不过就是喜欢而已嘛,干嘛非得不顾一切的搞得两败俱伤啊,真是的。

  边无奈的暗想、边静静的跟著湛的脚步走进位于三楼楼梯转角处的房内,隐约只见床上躺了个看起来像是睡得极沈的男子,但是呼吸却异常急促。

  因为床上男子的脸被厚重的棉被给遮去大半,因此他只能凭著正常逻辑来推测那人应该是莫君程。

  虽然他的呼吸听来有些急,不过应该是没什么大碍才是,不然皇昕聿绝不可能会放著他一个人躺在这儿而没随侍一旁。

  "他怎么样?是哪儿受了伤吗?"

  皇晏钧不疾不徐的问著,慢条斯理从自个儿的包包中拿出相关的诊察器材准备替床上的″莫君程″检查一下,谁知湛却一句话也没回答他的迳自走到床边,一把掀开原先盖在男子身上的棉被,顿时一片血红展露在皇晏钧面前,吓得他倒抽了口气,手中的东西也差点掉落地上。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顾不得东西都还没准备好,皇晏钧便快速的冲到了床边想先帮他止血,岂料才看清床上男子的面孔,却让他心中为此猛然一惊,脑中思绪也霎时停摆。

  "这、他不是莫君程,他是...他是...樱!?"

  他震愕万分的连退了好几步,直至撞上一直站在他身后的湛才停下脚步无法置信的转过头,止不住颤栗的恶声质问,

  "湛,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怎么会在这儿?为什么会弄成这个样子?

  你对他做了什么...不对,是大哥吧,大哥对他做了什么?为什么他会变成这付德行,为什么他会躺在这里!?湛,你给我说清楚!"

  "说什么。"

  冷如冬雪般的寒冽语气突然自房门口传来,皇晏钧被突如其来的熟悉嗓音给吓了一跳,表情顿时有些错愕。

  "我想对他做什么就做什么,有什么好值得惊讶的吗。"

  见他一付像看到多可怕的东西般的表情,皇昕聿却只是淡淡的瞥了他一眼,缓步走近床边。

  "我要你来,只是要你来治疗他,至于其它的事...你不用多管。"

  "可是,大哥...他是樱啊!"

  "那又如何?"皇昕聿淡漠无谓的反问。

  "这...你当初说了要放过他的,现在怎么可以出尔反尔的又把人给捉了回来,而且、而且你居然还对他动手!?"

  "我当初的确是说过要放了他,不过我也说了,要他永远别再出现在我面前;别再出现在皇家的地盘上!"

  "那──"

  "是他自己要插手皇家的事,所以不能你怪我找上他,因为是他自己送上门的。"

  皇昕聿绝对而不容置喙的森冷语气,彷佛无言的暗示著要皇晏钧别再多管,而他阴戾冰冷的目光,更是不断威吓著皇晏钧想再为床上人儿求情的企图,也成功的止住了他几乎出口的语句,让他只能挣扎万分的硬是咽下口中的话,气怒的看著他。

  见到他这般生气的表情,皇昕聿却只是缓缓的将目光移至躺在床上的男子脸上,接著,他勾起了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不疾不徐的说道,

  "更何况...他现在这模样,也是他自己要求的,怪不得我。"

  话落,也不再多看房内任何人一眼便迳自转身朝著房外走去,直至临出门前他才又开口道,

  "把人给治好,要活,不许死。"

  留下这么一句话后,他便再次消失在皇晏钧及湛的面前了。

  眼看著皇昕聿就这么离开了房间,皇晏钧怔愣片刻后随即难掩急切的转头问著房内的另一人。

  "湛,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樱为什么会被大哥给抓来了,还被他给折磨成这模样?"

  知道这其中的内情肯定不单纯,皇晏钧再顾不了会引起的后果,执意要眼前人给他个答案。

  "君程呢?君程不是也被找回来了吗?为什么他这次没有阻止大哥,竟然眼睁睁的看著大哥对樱下手,为什么?湛,告诉我!"

  看著皇晏钧非得要个解释不可的表现,湛终于为难的叹了口气,无奈的妥协了。

  反正方才主子也只是要皇晏钧别插手多管这件事而已,并没有表示不可以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事;再者,都出了这么大的事了,难道他现在不说...皇晏钧就真的都不会知道了吗?他不这么认为。

  "我会告诉你的。但是──你得先把你该做的事给做完才行。"意有所指的瞄了眼尚躺在床上的樱,湛平缓的说道。

  看了眼床上脸色苍白若雪的人,皇晏钧慎重的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的确,樱现在的状况实在是不该再拖延治疗的时机了,所以对于湛的话他丝毫不予反驳,也不再多做要求。

  转身的瞬间,他努力的平复自己惊愕、焦急的情绪,因为此时此刻,床上的人所需要的并不是一个公道、也不是一个原因,现在他所需要的只是一个医生,一个能努力维持他生命迹象、让他得以继续活下去的医生...。

  近1小时后,皇晏钧总算将伤口的清洁及后续处理工作都完成了。深深凝视著床上的樱片刻,他才终于带著收拾好的、专属于自己的医疗器具走出了房间,当他轻轻带上房门时,眼角余光便瞧见了湛正站在前方等著他。

  随著湛来到为皇昕聿为他所准备的房间后,皇晏钧立刻二话不说的劈头问道,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了,你现在可以说了吧。"

  "不先整理一下你自己吗?"看到皇晏钧沾上少许血迹的衣裳,湛提醒著。

  "不需要,樱和君程的事比较重要。"

  看著皇晏钧一脸坚持的表情好一会儿,湛的眼中似乎有著某种意味不明的考量与疑虑,可既然已经答应了要告诉他,即便心中有著再多的不解与疑惑,他也一样还是会遵守承诺。

  "君程少爷他...已经死了。"

  "什么!?"

  乍闻莫君程的死讯,皇晏钧简直不敢相信。

  "这、这怎么可能!谁不知道君程是大哥的人,怎么可能会有人敢对他下手!你...你是胡说的吧?"

  "不,是真的,君程少爷的确已经死了..."

  "是谁下的手?"

  还等不及湛的话说完,皇晏钧已经不客气的打断了他的话,急切的问道,

  "谁敢对君程动手,难道是..."

  猛然想起方才在房间中皇昕聿的话,再比对到躺在床上的樱的伤势,他不由得狠狠倒抽了口气、满心发冷的颤问,

  "难道动手的人是...樱!?"

  有些意外皇晏钧竟然会如此猜测,湛不禁微蹙了蹙眉,回答道,"不是。"

  "不是?那、那为什么..."

  "樱会被带回来纯粹是巧合,和君程少爷的死无关。"

  "那──"

  看著他眼中明显的疑问,湛停顿时片刻后才深深吸了口气,艰难的开口说道,"是主子动手的。"

  "什么!?"

  "君程少爷...是主子送他上路的。"

  "怎么可能...大哥那么爱他...怎么可能会对他下手?"

  看著眼前向来不说假话,而此时又一脸严肃的湛,皇晏钧怎么也无法相信一向万般宠溺莫君程的皇昕聿竟会动手杀了他。

  大哥一直很爱他的,比爱自己血缘相亲的亲人、父母都还爱的,他甚至宁愿伤了自己也不愿委屈到他,这样的大哥,怎么可能会对他下手,这根本是不可能的啊!?

  但是...以湛如此严谨的个性,断不可能拿著莫君程的生死来胡作文章,那么...难道他是真的死了吗?而且还是死在大哥手下!?

  "湛,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你会说大哥杀了君程?而且...为什么樱也会在这儿?湛,告诉我!把所有事都仔仔细细、完完全全的告诉我,算我求你了,湛!"

  "二少..."

  无法忽视他此时的震愕与乞求,湛凝睇了他片刻后,终于缓缓开口了。

  "我知道了,我会把今晚发生的事都告诉您的。"

  昏昏沈沈中,徐久纪感觉著自己的右胸处不断的传来阵阵令人刺痛的火烧灼热感,让他就连想好好的睡一觉都不行。

  那股使人无法忽视的热痛,彷佛有自我意识似的不断侵蚀著他的神经,几次他几乎要耐不住那痛楚,想张开眼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在干扰著他的睡眠,但不知为何,不管他再怎么努力的想看个清楚,他的眼皮却都像是被压上了千斤重的石头般张都张不开。

  更夸张的是,每当他在努力的尝试著想张开眼之后,他体内的力气就会突然像被人给瞬间抽走般,让他无法控制的再次陷入虚幻浑沌的昏迷里,屡试不爽。

  因此,在他少数残存的意识里,他好像就只是不断的重覆著清醒、昏迷、清醒、昏迷...这种无意义的循环,直到不知几天过后,他才终于能真正的清醒过来,也终于能仔细的看看,究竟是什么在妨碍著他的安眠。

  甫睁眼,徐久纪看见的是满室的光明,不是人工灯管刻意营造出的亮光,而是自窗外直接透射进来的明灿阳光,再加上轻柔而带著暖意的和风,以及树上鸟儿不时传来的轻吟低唱,让人不禁有种恬适悠然之感。

  他已经好久不曾有像现在这般悠闲的感觉了,自从手脚的伤好了之后,他便一直忙于找工作、上班好赚钱养活自己,让自己能有个地方住,好不容易终于找到了个清洁工的工作后,却因上班时间的关系,以及自己不灵活的动作而导致回家的时间过晚,因此白天大多才正是他开始睡觉的时间,也因为如此,所以他真的已经好久不曾好好的享受过阳光的温暖和平静的时光了。

  "醒了吗?"

  正当徐久纪沈浸在这难得的悠闲时光之时,一道听来宛如恶魔之声的低沉男音却硬生生的拉回了他久违的平静思绪,让他的心情再次陷入难解的复杂情绪中。

  "你...这里是皇家?"

  察觉到他的声音听来突然变得沉重,皇昕聿转身离开窗边来到床前。

  "算是吧。"伸手拉过一旁的精致红桧椅,皇昕聿有些奇怪的盯著他。

  "这里也是我的地方,所以应该也算是皇家。"

  接收到他注视的目光让徐久纪感到万般的不自在,无法放任自己继续躺在床上和他说话,因为那会让他深切的感受到自己的无力,所以他硬是不管自己身上的伤口会否裂开就这么费力的坐起身来,目光沉沉的望向他,冷道,

  "我应该说过,我不会留在皇家不是吗?"

  "是啊,我记得。"

  皇昕聿对他眼中的抗拒与警戒丝毫不以为意,脸上明白的显露出对这问题的不以为意,漠然无谓的接著说道,

  "所以我动手了,算是成全了你的愿望。"

  "那为什么...我还会在这里?"见他一脸无所谓的反应,徐久纪只是握紧了拳头抑下自己心底对他此刻的态度被激起的不悦。

  看著皇昕聿对向他开枪这件事没有丝毫的感觉,彷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瞬间他的心中涌上了一股令他感到熟悉且难以忽略的痛,就像是被尖锐的薄刃重重划过心口后留下的细微痕迹,细的让人几乎看不见,但却又深的令人刻骨铭心...

  这种痛楚他懂,但是他却一点也不想忆起,因为这只会让他觉得自己更加悲惨。

  "因为你选择了舍弃自己的命、自己的未来,所以从今以后,不管是你的命、你的身体、甚至是你整个人...都是我的了。"

  "你说什么!?"

  "这是你的选择不是吗?樱。"

  "我不叫作″樱″,那不是我的名字!"

  冷声否定了他的叫唤,徐久纪方才压抑的不悦此时已经变成了微愠,而且几乎就要爆发出来。

  从他口中再次听到这个名字令徐久纪怎么也无法忍受,毕竟这个名字所代表的──是自己过去的愚蠢与无知,是锥心刺骨的背叛与伤害!

  更让他难以忍受的是,当听到他叫出这个名字时,居然会令他无力控制的想起过往的一切,他会想起自己曾为了他替自己取名为″樱″而娇羞雀跃;更会想起自己曾为了残酷的事实而感到痛苦后悔;甚至还会不由自主的想起那4发子弹贯穿自己时的凄惨与悲哀...

  一切的一切,都是他深切希望能够就此埋葬在内心深处的记忆,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却还要这么叫他!

  "我不会留下来,也不可能蠢的再当别人的替身。"

  脸色凝重铁青的狠狠望向皇昕聿,徐久纪努力压下了身上的颤抖,硬声道,

  "我不是莫君程,我也不可能让自己成为莫君程──"

  "你本来就不是君程,也不可能成为他!"徐久纪话未竟,皇昕聿便难掩怒气的喝道。

  "君程就是君程,不论是任何人,都不可能代替的了他。"

  君程,莫君程...那是他唯一爱的人啊,怎么可能有人能代替的了他,怎么可能有,那是不可能的!

  虽说是那天是自己动手杀了他的,虽然他怎么也不承认自己心里有悔,但是不管他再怎么否认、怎么排斥,事实就是君程已经死了,他死在自己的手中,死在自己的面前,而且...当他再想起君程时他的心中还是会感到难以言喻的疼痛,这就是事实!最真切的事实!

  "既然如此你又为什么要把我留在这里?我又为什么就得乖乖的留在这里!?"

  听到他毫不犹豫的怒喝著没有任何人能代替的了莫君程,徐久纪的心中不争气的又是一阵酸,忍不住倔气的开口挑衅著他的极限。

  "是你自己要杀了他的,是你自己得不到他的心的,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为什么非得要为了这些跟我根本就没关系的事情躺在这里受罪,留在这里受你的怒──唔..."

  突然一只手狠狠的掐上了徐久纪的喉咙,过重的力道让他的颈间瞬间出现了红色的瘀痕,而动手的那人却还是丝毫不肯放松的继续朝著他的颈子狠狠施加压力。

  "不想死的就给我闭嘴!我和君程之间的事谁也没资格过问,你更没有那个资格说些什么,听清楚了没!"

  "呜...唔..."

  不成调的悲鸣呻吟无力的从徐久纪被紧束的喉间逸出,但即使此刻神智都快要因皇昕聿的举动而流失了,他却还是倔著性子的直视他,眼中更毫不掩饰的显露出心中的愤然不屈,惹得皇昕聿越发不快,手上的力道也毫不留情的持续加重。

  就在俩人这般无声对峙下过没多久,皇昕聿渐渐感受到对方的动作变小了,原先还死不认输、怒目以对的徐久纪也突然开始眼神涣散了。

  他不再像方才或是那天般倨傲的直视他,也不再如先前一般的奋力挣动、反击了,他的思想目光彷佛开始脱离出他的身体般不再紧锁在自己身上,他的身体四肢也像被抽去了所有精气般的瞬间虚脱,软绵绵的垂落在自己身旁...

  像是做了恶梦,刹那却又惊醒了般,当皇昕聿见著徐久纪几无呼吸的身躯时才顿时警觉的急急撤开手,试图想带回徐久纪的一点清明。

  可是被人用那么重的力道给锁住喉咙好半晌,就算是身材壮硕的高强大汉只怕也要支撑不了的昏死过去了,更别说像徐久纪现今这般的孱弱身子,他要撑得住皇昕聿的手劲才奇怪呢!

  他会死吗?就这么死在他手里...!?

  皇昕聿改掐为抱的怔怔看著怀里已无血色的徐久纪心里突感一阵惶然,恍惚中,他好像又看见了莫君程在他面前软下身子的景象,接著下一秒,当他脑中还是一片混乱的时候,他已经开口叫人了。

  "该死的!来人,立刻给我叫晏钧过来!"怀里抱著早已昏死过去的人儿,皇昕聿大声的朝著门外吼著。

  片刻之后,就见皇晏钧一脸煞白的急急冲进房内,待看见坐在床边的皇昕聿以及他怀里的徐久纪之后,心跳差点没就这么停了。

  再次醒来,窗外太阳依旧高挂,不若之前所看到的那样温煦照人,反倒让人感到有些沈窒闷热,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呢?

  恍惚间突然忆起皇昕聿彷佛要杀了他般的深重力道,徐久纪顿时惊的匆忙坐起身子,不料却意外的扯动了胸口的伤处,原本洁白的纱布上立时渗出了些许血色。

  不由自主的抬手抚上了自己的喉咙,似乎隐约还感觉得到那时的压迫与痛苦,茫然的眼中掩不住浮现出丝丝痛楚,抑郁的心情更是勾引出薄薄水雾,不仅模糊了他的视线也模糊了他的思绪。

  一声轻微的声响蓦地惊回徐久纪的凄然情思,他愣愣的转移视线望向门口,一瞧见有人正打开门进来,立刻迅速的掩去自己眼中的脆弱,再次武装起自己的心情。

  "呃,樱...?"

  似是没料到徐久纪已经清醒,皇晏钧对上他双眼的瞬间,心头不禁一愣。

  "你...没想到你已经醒了,你还好吗?"

  "还好。"

  听到他对自己的问题还愿意予以回应,皇晏钧的心中不由得暗自松了口气,接著,他慢慢的走近床边,将带进来的医疗包放在床头柜上之后,才又开口说道,

  "让我看一下,我待会儿顺便帮你换药。"

  说著,他边伸手过去想解开徐久纪衣服上的扣子,谁知下一瞬间,徐久纪居然一把拍开了他的手,一脸严肃的看著他,拒绝道,

  "不用了。"

  "什么?"

  "放著不管,它自然会好的。"满脸无谓的说出这句话后,徐久纪像是不想再搭理他似的别过了头望向窗外。

  "这、这怎么可能!?那是枪伤啊,可不是一般的伤口,怎么可能不治疗就会好的,樱..."

  见床上人没有任何反应的表情,皇晏钧不禁加大了声音继续叫道,

  "樱,让我──"

  "我不叫樱!"

  像是被连日来的混乱情况以及之前皇昕聿的所做所为影响,当徐久纪再次听到″樱″这个名字时,心里的怒气再也忍不住的让他低吼出声。

  "不要再叫我″樱″,那不是我的名字!"

  "..."

  "我不知道你们把我留在这里到底想做什么,我也不想知道。"

  看著皇晏钧脸上的惊愕与意外,徐久纪继续冷肃的说道,

  "但是──可不可以给我个清静,不要再来骚扰我呢?"

  "可...你的伤还需要治疗,而且伤口也得每天清洁换药才行,再加上..."

  "我说了不需要!"

  完全不顾皇晏钧话中对他的担忧和关心,徐久纪毫不客气的打断了他的话一脸冷漠的说道,

  "即使是枪伤,放著不管它还是会好,只不过时间早晚的问题。"

  "就跟你说了这是不可能的!"被他毫不在乎的态度也惹恼的皇晏钧气怒的吼道,

  "枪伤没处理好的话,伤口不止会发炎、溃烂,更严重点说不定还会造成细胞坏死,进而引起其它并发症的你明不明白!?"

  "明白又怎么样。"

  "什么?"

  "我说,就算我明白又怎么样。"

  缓慢的将视线移往窗外的景色上,徐久纪神色冷冽的看著外头,以著强硬的语气说道,

  "我一点也不想再和皇家扯上任何关系,更不需要你们的施舍,所以就算真的因为伤口没治疗而引起了什么并发症、甚至还因此死了,那也是我的命,跟你们都没有关系。"

  "你──"

  "那你就不用帮他治疗了!"

  听到徐久纪如此坚决的回答,皇晏钧正想再开口劝劝他时,却突然听到皇昕聿隐含怒意的声音自门口传来,接著,就见他身后跟著湛缓缓的走了进来。

  无视于皇晏钧讶异的表情,他笔直的走到了床边,眸光冷厉的直视著床上因为听到他的声音而瞬间扬起全身警戒的徐久纪,语音轻缓的讽道,

  "不想再和皇家扯上任何关系吗?很可惜,当你救了君程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注定一辈子也别想摆脱皇家的控制了。

  没让你死,是因为那对你来说太幸福了,而让你活,就是要你为你自己所做的事付出代价!"

  "我做了什么?"

  不认输的硬著口气回望著他,徐久纪的眼中虽然有著掩饰不了的恐惧,但却仍是倔强的与他对视。

  "救了莫君程,只不过是因为不想让他在大冷天的冻死路上,如果不是我,早在你们找到他之前他就死了!算起来你还应该感谢我吧!"

  彷佛是想报复皇昕聿的嘲讽与威胁般,徐久纪的唇边冷冷勾起一个微扬的弧度,继续不怕死的故意挑著他最忌讳的地方说道,

  "因为如果不是我让你见到了还″活著″的莫君程,你以为你会有机会能动手杀了他吗?"

  彷佛是想报复皇昕聿的嘲讽与威胁般,徐久纪的唇边冷冷勾起一个微扬的弧度,继续不怕死的故意挑著他最忌讳的地方说道,

  "如果不是我让你见到了还″活著″的莫君程,你以为你会有机会能动手杀了他吗?"

  "什么!?"

  "樱──"

  徐久纪的话才出口,立刻引起房内所有人的震愕,皇昕聿原就寒肃的表情此时早已显露出足以令人窒息的嗜血杀意,一旁的皇晏钧见自家大哥露出此等可怖的气息更是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般只想阻止徐久纪似乎还没完结的挑衅。

  "樱,你别再..."

  "出去。"

  没等皇晏钧的话说完,皇昕聿便低声命令道,

  "所有人都给我离开这里,没我的吩咐,谁也不准进来。"

  "大哥!"

  "出去!"

  惊见他几乎毫不掩饰的暴怒,皇晏钧紧张的想再为徐久纪说些什么,可是却被另一旁的湛给拉住了手臂硬是拖出房间,直到房门被人给关上后,他才忍不住的质问著强制阻止了自己的湛。

  "湛,你干什么?难道你不知道现在根本不能让大哥和樱单独在一起吗?如果大哥这次再动手──"

  "我们谁也阻止不了、干涉不了主子和樱之间的事。他们的事情...只有他们自己才有办法解决。"

  平静的低声道,湛的眼中有著难言的无奈。

  "可是..."

  "难道你不觉得,樱的心里...或许是期待著死亡的那刻来临的吗?"

  "我..."

  "我感觉得出来,四年前的樱...其实是想死的。"

  留下这么一句让人感到无比沉痛的话后,湛黯然的离开了,独留皇晏钧一人脸色青白交错仍站在原地。

  等到所有人都离开了房间后,皇昕聿立刻迫不及待的一把揪起半坐于床上的徐久纪,阴狠的目光直直锁住徐久纪没有丝毫退缩的瞳眸,脸上的表情更是凌厉的教人心寒。

  "你是不是真的想死,是不是?"

  对徐久纪一而再再而三的刻意提起自己亲手杀了莫君程的这件事,皇昕聿简直是无法忍受,即使自己从不曾后悔过动手杀了他;即使就算再做一次选择,他也还是会走同样的路,但他就是不能容忍别人一再的提起这件事!

  这件事对他而言是教训、更是烙痕,他必须一辈子都背负著亲手杀了自己心爱之人的十字架活下去;他也必须一辈子都记得自己是为了什么而动手杀了心爱之人!

  每提起莫君程一次,就等于是要他再次想起动手时的那股心痛,还有遭人背叛、真心遭人践踏的不堪,所以他不允许任何人提起。

  他可以默默承受莫君程所带给他的这一切,不管是背叛、心痛、还是凄楚,但是他绝不容许其他人以这件事来羞辱他、指责他,就连提起都不行,更别说像徐久纪这般三番四次的挑衅了。

  "看来上次给的警告,你是觉得还不够了,不然你怎么会有那个胆子敢再提起君程的事!"

  "我只是实话实说。"面对他明白显露出的肃杀气息,徐久纪突然觉得十分可笑。

  我以经见过他几次这般明显想杀了我的眼神呢?是一次、二次、还是三次呢?

  或者,其实从莫君程回到他身边的那天起...他就已经一直想杀了我,只是苦无机会藉口呢?呵...

  "如果你没办法承受这个事实,当初你就不该杀了他,现在才又后悔。"

  带笑的眸子凝望著他片刻后突然别过头,看著窗外逐渐被云层所掩盖的阳光,他的神情突然变得迷离。

  "人心是很善变的,你昨天做了而不后悔的事,不代表明天也不会后悔...。"

  沈吟了半晌后,徐久纪再次对上皇昕聿的眼,轻柔但却肯定的说道,

  "你后悔了吧,所以才听不得别人提起莫君程。"

  不是故意想刺激他,纯粹只是突然有这种感觉。

  看著徐久纪脸上那像是在讽刺他的笑容,听著他不疾不徐的说著他后悔了,皇昕聿只感到一股无法抑止的愤怒极其快速的在他的心中漫延开来。

  ″砰″的一声,他气的将人狠狠的压向床铺后头的墙壁,手上更因为这么一个动作而刻意压住了他右胸上尚未痊愈的伤口,霎时疼得徐久纪脸色煞白、额冒冷汗,但嘴里却除了背脊刚撞上墙壁的那一刻逸出了一声闷哼之外,接下来丝毫声响也不曾再发出,即便被皇昕聿刻意压扯的伤口都已经再次淌下鲜血了,他还是倔强的一声不吭。

  看著他眉头紧锁、脸色惨白,却还是极力忍受著身上的痛楚硬气的不肯出声,皇昕聿冷冷的笑了,笑的恶劣、笑的阴寒。

  ″砰″的一声,皇昕聿气的将人狠狠的压向床铺后头的墙壁,手上更因为这么一个动作而刻意压住了徐久纪右胸上尚未痊愈的伤口,霎时疼得徐久纪脸色煞白、额冒冷汗,但嘴里却除了背脊刚撞上墙壁的那一刻逸出了一声闷哼之外,接下来丝毫声响也不曾再发出,即便被皇昕聿刻意压扯的伤口都已经再次淌下鲜血了,他还是倔强的一声不吭。

  看著他眉头紧锁、脸色惨白,却还是极力忍受著身上的痛楚硬气的不肯出声,皇昕聿冷冷的笑了,笑的恶劣、笑的阴寒。

  "以前的你很怕痛,就连一点小小的刀伤,上药时都疼得掉泪,没想到几年不见,你居然连我这么扯你的伤口都不喊疼了,看来...你忍痛的能力倒是进步了点嘛,嗯?"

  "呵,会痛就会哭,不痛的话...自然泪就掉不出来了...唔!"

  看他明明都痛的白了整张脸,却还是硬撑著对自己的话笑出声来,皇昕聿只觉心头火烧的更旺,忍不住手下一用力──就这么硬生生的隔著纱布,将自己的手指给深压入他的伤口之中。

  满意的看见徐久纪猛地倒抽口气、呼吸变得急促沉重起来,接下来,他更难忍疼痛的反射性伸手拉住了自己仍在施力硬压的手腕,皇昕聿这才稍稍缓下了力道,冷酷而残佞的笑道,

  "看来你还是会痛嘛,对不对?"

  缓缓的低下头靠近已经痛得无法回话的徐久纪,他再次低声开口警告道,

  "如果你不想再次感受这种痛楚,你就最好记得,″不要再提起君程″,他不是你能提的,懂吗?"

  犹带笑意的脸孔眼中却透出丝丝阴戾,冷眼看著徐久纪因为自己方才的动作而不再嚣张、倔强的态度,皇昕聿的心里最初真的有种获胜的兴奋。

  但是随著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随著徐久纪因为痛楚的加剧而逐渐失去了眼中原有的情绪波动,换上即将散离神智前的恍惚,皇昕聿却没来由的感到一阵烦乱、焦躁。

  有点儿恼怒自己突如其来的复杂心绪,他忿然的收回了自己钳制在徐久纪身上的手,刻意忽略对方在自己收手的同时倒落的身躯,他迅速的转身朝著门口走去,才开门,就见到皇晏钧满怀忧心的站在门外看著他。

  "大哥..."

  不清楚乍见皇晏钧的紧张神色时自己心中对他那一闪而逝的不悦为何而来,皇昕聿只是冷著一张脸看著他好半晌后才沉声说道,

  "你想去看他就去吧,不过,既然他自己都说了不需要治疗,那么明天开始,我会要宋伯为他安排该做的工作。"

  说完,也不待皇晏钧有任何反应便迳自朝著自己的书房方向走去。

  而皇晏钧在回过神搞清楚他话中的意思之后,这才急忙追上前去阻止道,"等、等一下,大哥!"

  听到他的叫声后,皇昕聿依言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还有事吗?"

  "大哥,不行啊,樱的伤还需要治疗,怎么可以要他明天工作呢?而且...你准备安排他什么工作?"

  "哼!不过是让他做做打扫的工作罢了,你以为凭他一个曾经背叛过我的人...还能有多大的用处吗?"

  挑眉看著皇晏钧那不赞同的表情,皇昕聿像似想起什么似的蓦地更为冷肃,

  "如果不是答应过君程,我不可能饶过他的。"话落,他再度转身欲走。

  "大哥!"

  "你又要干什么?"

  "大哥...樱的伤...真的还需要时间治疗,你就让他再休养一段日子吧,哥?"

  "是他自己说不需要治疗的!"

  对于皇晏钧如此关心徐久纪的态度十分不快,皇昕聿硬是不肯让步,甚至连头也不想回的冷言。

  "但是──"

  "晏钧,我不想怀疑你,所以你最好要懂得适可而止。"

  丢下了这么句带著严重警告的话后,皇昕聿彷佛不想再让皇晏钧有开口机会般的立刻大踏步往前走去,谁料才走不到五步,皇晏钧隐含不明痛苦的恳求声音便再次传来,三度阻止了他的步伐。

  "你怀疑我也无所谓。"

  被内心的苛责压的几乎喘不过气来的皇晏钧难掩忧伤的低声说道,

  "大哥,如果你觉得...有哪儿可疑之处,你怀疑我也无所谓。但是──"

  猛的抬起头来直视著皇昕聿的背影,他态度坚决的再次要求道,

  "求你再给樱一些时间休养吧!就算不看我的面子,也念在当初樱他陪你度过了5年没有君程的日子,就算不是情人...就算连一点情份也没有,起码、起码他也当了你5年的床伴不是吗!求你...求你再给他一点时间吧,大哥!拜托你..."

  床伴!?樱他是...床伴!?

  下意识的紧了紧拳头,皇昕聿不发一语的静默原地,好半晌后,他再次迈开了步伐准备离开,但在临走前,他松口应允了皇晏钧的请求。

  见自家大哥终于肯让徐久纪多点时间疗伤了,皇晏钧总算得以放下心中的担忧,全心的为他治疗。待他稍稍平复好自己的心情后,便立刻快步的往房里走去,谁知却在进门的刹那,他看清了床上人儿胸前伤口再次出血的情况,顿时心痛难忍、惊慌不已的吼著门口站哨的兄弟去把他房里的医疗包给拿来,自己更是快速的来到了床边想为徐久纪止血。

  此时床上的徐久纪其实已经接近昏厥的状态了,他万分虚弱躺在床上任由皇晏钧为他处理伤口,眼神涣散的直盯著皇晏钧看,但脑中却想著方才他与皇昕聿在门外的对话。

  就算不是情人...就算连一点情份也没有,起码、起码他也当了你5年的床伴不是吗!求你...求你再给他一点时间吧...

  呵,床伴...吗?

  原来...我居然连″替身情人″这种高等情妇都还算不上呢,可怜我居然还蠢得至今都忘不了他,至今都还牢牢记得初次见面时的他...

  呵...床伴啊...

  原来自己只能算得上是...床伴啊...

  睁大的双眼无声的落下一滴又一滴的泪水,受伤的部份彷佛从胸口就这么一直深入到了心里般,让他的心头也开始跟著淌血...

  忙著处理伤口的皇晏钧没看到他的泪,冷冷清清的房里也没其它人会看到他的泪,就连徐久纪都不晓得自己落了泪,就这么任由它静静的、静静的、不断的落下...

  然后突然间,他觉得胸前方才被皇昕聿撕裂的伤口似乎不再疼了,自己原本因为疼痛而散离的神智也好像又回来了,他可以清楚的感觉到自己的手脚变得越来越冷,他也可以明白的感受到自己身体里的力量正随鲜血的流淌在一点一滴的流失,但是他一点也不觉得那有什么关系。

  他累了、倦了、疲惫了。

  此时此刻,当自己的力量正逐渐流失的同时,他只觉得自己终于可以好好的睡一觉了,所以他缓缓的闭上了双眼,任由思绪再次回到了那片粉色樱红里,任由愚蠢的自己,继续痴痴的等待著...那人的到来。

  接下来的几天,因为莫君程的丧礼事宜,皇昕聿一直无暇也无心再到徐久纪的房间去,甚至连徐久纪这几天的情况如何他也不闻不问,直到今天仪式大约完成,仅待后天出殡,他才终于在夜深人静之时想起了徐久纪的存在。

  "最近几天,他的伤势如何了?"

  坐在红桧原木办公桌后的皇昕聿盯著桌上摆著的莫君程的照片,口中却问著一直静静站在他前侧的湛。

  "听守门的兄弟报告,这几天樱似乎一直没有醒过,好像发烧的很厉害,情况也不是很好,所以二少也几乎都在樱房里注意著他,以防有什么突发状况。"

  "晏钧吗?"

  听闻湛的报告后,皇昕聿不禁又想起前几天皇晏钧那失常的举动,再加上方才湛所说这几天他对于徐久纪的紧张关切,一时间,他的心里不由得有了某种猜测,原已紧拢的剑眉更是深拧难解。

  "他对樱的关心太不寻常,去查查他们俩个人之间是不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或是他对樱是不是有兴趣。"

  听到皇昕聿的命令时,湛的脑中不经意的想起了四年前樱被废了手脚赶出皇家的那一刻,心里也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好像这一查,或许会查出什么出人意料、令人难以承受的事情般,但是基于这是皇昕聿的命令,因此他也只好二话不说的准备著手调查。

  湛离开后,书房内再次陷入一片寂静,皇昕聿静默的又待了好一会儿后,突然起身走出书房。

  无视于走廊上守夜的侍卫,皇昕聿在无人随行的情况下再度走进了徐久纪休息的房间。

  来到徐久纪的床边,他习惯性的拉过一旁的红桧椅坐下,眼里看著床上人儿仍旧陷于昏迷中,脑中却想著今天见莫君程最后一面时,他那沈沈睡著般的模样彷佛一点也不难过似的,就好像现在床上的徐久纪一般,就只是睡著了而已...

  他现在是不是...已经在黄泉中找到方雅清了呢?

  又或者,从开始她就一直在等待著他的来临才一道离开呢?

  明明自己向来就不信那所谓的死后灵魂之说,但为何现在心里的某个地方却好像在祈祷著他的死后灵魂能够得到安乐呢?

  人心很善变的,你昨天做了而不后悔的事,不代表明天也不会后悔...

  耳边没来由的响起了几天前徐久纪对他说出的话,皇昕聿此刻凝视著他的眼中原本精锐的光芒顿时晦暗许多。

  你后悔了吧,所以才听不得别人提起莫君程...

  后悔吗?

  因为杀了莫君程?

  或许吧!或许他是真的有些后悔,但是就算时间再次回到当时,想必他还是会采取相同的手段,再度把莫君程给送上黄泉的,因为这是他爱人的方式!

  只要爱上了,必定就有一生一世的觉悟,但是如果对方不接受,那么,他宁愿杀了对方也绝对不会眼睁睁看著他与别人双宿双栖的。

  一但对方移情别恋后,自己往后说不定会慢慢的怨恨、仇视他,甚至连从前曾经深深为之著迷的特质都会在一瞬间转变为自己最为憎恨的地方...

  所以,为了让自己能永远爱著他、为了让他能永远保持著自己最深爱时的模样,他动手杀了他...

  比起往后俩人因为憎厌而互相伤害、彼此仇视,这样的作法才是最好的选择,也只有这样,才是对他们俩人都好的结果...

  而这,就是他所选择的对爱情忠实的方式。

  冷冷的扬起一抹笑,皇昕聿眸中的晦暗顿时掩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不容置疑的决然。

  你后悔了吧,所以才听不得别人提起莫君程...

  我不后悔!

  就是因为不后悔,所以才不许人提;就是因为不后悔,所以才会牢牢的将他记在心里!

  樱啊,你以为你了解我吗?其实不!

  就如同我曾经以为自己很了解你,但事实却不尽然般的真切。

  又过了二天,莫君程出殡了。

  或许是因为连丧礼都已经举办了,所以终于让皇昕聿死心确定这世上再也没有莫君程的缘故,也或许是因为一直以来占据著他所有心思的人儿突然消逝的关系,皇昕聿的心里突然一下子空出了好大一片来,让他都不晓得该怎么补上才好。

  彷佛已成了习惯般,皇昕聿再次在夜深人静时来到了徐久纪的房内,他木然而轻缓的在床边坐下,看著眼前和莫君程相彷的容颜,心里突然有种″什么都不想要了″的心情产生!

  从小到大,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莫君程,为了保护他,所以他选择成为皇家的主子;为了守著他,所以他不顾一切的铲除掉所有危害到他的人,不论是亲人或朋友;为了让他在艺术方面有所成就,所以他明里暗里,在他所能涉猎的范围内为他筑起了强大的后盾,让人不敢轻易忽略他。

  在工作方面他为他设想了许多;在平常时候他更是彷若以他为中心般的安排自己的所有行程,只为了想和他有更多的时间相处。

  然而如今,自己的人生中却再也不会有莫君程这个人的存在,这突如其来的改变让他一时间不知该何去何从,心里更是茫然一片,不知接下来的漫长人生该如何渡过。

  如果可以,他宁愿不要手中这一切权势、富贵,只求能与莫君程双宿双栖,只求他能真心相待,长伴至垂垂老矣。

  幼时他不懂思考太多,满心以为只要自己答应了爷爷的要求,成为了皇家的继承人后,便不会再有人敢欺负莫君程了,所以他接下了皇家的主位。

  谁知接踵而来的却是来自父母亲人间一连串的刁难与苛责,指他骄纵自大、骂他忝不知耻,羽翼未丰就想著使计夺位,心地好生狠毒,但他一句也不曾告诉过莫君程,一切就这么默默承担了下来。

  稍长,当他开始明白了人情世故,明白了现实的阴狠毒辣、光暗两存之后,他了解到光只是继承皇家还不足以护著莫君程永不受侮,他必须要比其它所有人都有本事、有能力能担负的起皇家主子的重任。

  而且,他还得暗中建构出一个只专属于他,完全不受皇家左右的势力才行,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完全保障莫君程的将来以及安危,所以他选择了听从爷爷的话去了英国,直到那年被急召回来。

  临行的前几日,莫君程告诉他,他还想在英国继续修习美术技巧,所以不打算与他回国,当时的他原想强行说服他一同归国,但思及他初回皇家,只怕内部意见不一,或许还会有许多事端发生,因此终究选择强忍相思之苦独自回台...

  四年前的内部肃清,以及接下来皇家对外的持续发展,所有的一切,出发点为的都是莫君程,他原以为,只要自己一直待他这么好,便可如同幼时一般与他长长久久直到永远,可如今...

  故人已矣,人事已非,徒有涛天的权势、过人的财富又有何用!

  他换不回自己最想要的,可又不能如此自私的弃皇家所有人于不顾,只能继续在这物欲金钱的漩涡中浮沉,进行自己根本不想要的斗争。

  继续这样下去...到底还有什么意义?他不知道...

  前些日子,或许是因为他尚处于杀了心爱之人后的自我厌恶、情绪暴动的情况下所以一点也不曾察觉。

  但是现在,当所有事情都已告一段落,甚至连莫君程的尸体都长埋黄土的时候,他才蓦然惊觉,现在的自己根本就没有继续这一切的心思,此刻的他,只希望能静静的抚慰自己心中失去莫君程的痛楚,不被任何人打扰、安安静静的独自疗伤就好...

  "你很难过吗?"

  一声听来虚弱但却温柔的嗓音轻轻的在沉寂的房间里响起,脸上突然传来的温热触感让皇昕聿讶然的回过神看著动手的那人。

  只见床上原还昏迷不醒的徐久纪竟睁著水润双眼深深的凝望著他,脸上扬著一抹温煦笑意,安慰道,

  "别钻牛角尖了...会更难过的...。"

  "樱...?"

  看著他温柔的眼神,听著那似曾相识的安慰,皇昕聿的心中好生疑惑,但除了疑惑之外,他却突然想起了九年前的那抹粉樱。

  你好像总是很难过的样子?有很伤心的事吗?

  别想太多,更别死命的钻牛角尖,越是难过的时候越别这么做,因为一旦钻进去了,以后就很难出的来罗...

  ...我怎么知道?呵,我钻过啊...

  初次见面的时候,他也是这么安慰他的...。

  那时的樱对一个陌生人的他,扬著若有似无的笑容,以著虽然看开却还是悲伤的眼眸看著他,好生安慰著,让他一时间感到又窘又怒,却也因此而对他印象深刻。

  "...会过去的...放心...放心..."

  模模糊糊的又说了这么几句话后,徐久纪再次失去意识的闭上了双眼。

  至此,皇昕聿才明白了他原来根本尚未清醒,方才的举动,纯粹只是神智不清下的呓语罢了,但为何只是这么几句意识不清的呓语,竟让他阴郁失落的心里稍稍的感到了些许温暖呢?

  奇异的,听见徐久纪无意识的安慰,皇昕聿原先失落不安的情绪竟慢慢平复了,看著他再次沉睡的面容,他的心里忽然平静了许多,一些他过去从不曾、也不愿浪费时间去记住的事也突然被他给想了起来。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和樱初遇的那一刻;想起了他从抢匪手中救下樱的那一刻;他甚至也想起了...樱为了随他离开而跪在地上被那向来待他如下人般的养父拿著棍棒狂打的情形。

  但是当时自己的反应为何?似乎只是冷冷的在一旁观看著这一幕,直到对方打累停手后,他才上前将人给带走,而在那时,他甚至连樱的真正姓名都不晓得。

  记得当时自己曾施舍般的问了他痛不痛,但他却只是静静的看著他好半晌后才缓缓的扯出一抹苦笑,淡淡的说了声不要紧。

  那时他的表情...又是怎样的呢?

  好像是有些难过,又像是有些了然...

  而这种表情,在他们往后的相处中,他也一直都能在樱的脸上看到,浅淡的让人不易察觉,却又好似深深的刻在了樱的心中不曾消散。

  他们在一起5年,这5年内,他们虽然有上床、有接吻,但却从不曾谈情说爱。

  原因之一,是他始终没那心思,而另一个原因,则是樱不曾开口要求。

  他们就这样暧昧不明的过了5年看似平淡而又自然的生活,一直到莫君程的返国结束了这一切。

  莫君程返国后,自然而然的,自己的重心便再次恢复到从前一般,处处以莫君程为主,甚至还在他回国的半年后,压抑不住自己心里的热切而向他示爱,之后,他和莫君程便开始交往,而和樱的关系自是日渐疏远。

  虽然仍旧同住一间大屋内,但樱却像乖巧的孩子般鲜少出现在他或是莫君程的面前,就这么像个隐形人般的生活在大屋里,只默默的等待著自己偶尔的到来...。

  这样的樱,为什么后来竟会恨君程恨的与大伯勾结而背叛我,甚至还想杀君程呢?为什么?

  皇昕聿的心中突然万分疑惑。

  是因为我不再要他了吗?或是因为君程的出现破坏了他原先的地位呢?是这样吗?

  看著眼前有著沉静睡颜的男子,皇昕聿心底忽然有些无法相信四年前那件事的真实性了。

  四年前的他,真的背叛了我吗?或者应该说...他真是那个背叛者吗?

  人心是很善变的...

  脑海里忽地再次想起那天徐久纪所说的话,皇昕聿只感心中一怔,竟然有些感慨。

  是啊,人的心思,的确是这世上最不可信的事物了。

  但是樱,难道你不认为,或许就是因为人心之善变,所以才会给予很多事情不同的转机、不同的发展吗?

  就如同原本该死的你...不也正是因为人心之善变才得以存活下来,进而让我发现自己其实根本不了解你,甚至还让我对如此倔强的你、对说出″人心是善变的″这种话的你感到好奇,这一切...不也都是因为人心太善变的关系?

  不是吗?樱...

  此时此刻,我善变的心思突然对你当初背叛我的原因有点好奇了。

  不管是因为君程不在了所以才注意到你,或者纯粹只是因为你碰巧此刻出现在我面前,总之,现在的我真的很好奇,当初对方到底是用了什么条件来诱使你背叛我的,是钱吗?或是情呢?

  我曾以为是钱,因为在你背叛了我之后,户头里果然多出了几千万的存款。

  但是,假若你不背叛我,难道你从我这儿不会得到更多吗?

  另一个假设,如果说,对方是以杀了君程为前提引诱你与他合作,那么,四年后的现在,你又何必救起害你至今,让你几乎恨之入骨的君程而再次卷入这场是非中呢?

  是你已经在时光流转间忘却了过去的情份,所以才会在见到君程时不再嫉恨吗?

  不、不可能!

  就算你已经极力压抑了,但只要细想你这几日的言行举止、眼神动作,我还是能十分肯定的说,此刻在你心中,我仍旧还是占有一席之地的。

  那么,你到究竟是为了什么会救君程呢?

  又或者...其实从一开始,你就不曾想过要杀他呢?

  如今仔细想来,当初的事件中其实疑点重重,但他却只因满心想著要与莫君程双宿双栖而迫不及待要甩掉徐久纪而不曾细查...

  为什么当初你不说、不辩解呢?

  或者我该问,是你不曾说吗?还是我根本不曾问呢?

  发现自己越是仔细思考过往的一切,心里所出现的疑便越来越多,皇昕聿忍不住轻轻抬手抚上了徐久纪眉头微蹙的睡颜,眼中突然闪现了几抹复杂难解的光芒。

  樱,当初你究竟...做了什么呢?

  接下来的几天,徐久纪虽然还是昏迷不醒,但在皇晏钧的细心照料下高烧早已退下,只不过体温还是较常人稍高了些。

  在这期间,皇昕聿每日最少都会到徐久纪的房里一趟,去了之后也什么都没做,只是坐在床边静静的看著他的脸发怔,彷佛是藉此在凭吊莫君程的逝去,又彷佛什么都没想似的。

  在那天交待湛调查皇晏钧和徐久纪的关系后,皇昕聿经过了几天的思考,终于在今天,他又增加了另一个任务给湛,要他暗地里再调查一次四年前的那件事,所有当时和徐久纪有关的人事物都得查,还要他找出当时在他大伯身边,且至今还存活人世的手下也仔细盘问,他非得把心中觉得怀疑的地方都给查个清楚不可!

  但一旁的湛在听到他的命今后却是有些愣了,他拧眉看著坐在书桌后的皇昕聿不敬的开口问道,

  "呃,主子,您的意思是...要重新调查一次四年前的事吗?"

  "我不是说的很清楚了。"

  "可是..."

  为难的看著自家主子的一脸平静,湛老实的说出现实的难处。

  "与当时那件事有关的人几乎都死了,要重新调查...恐怕很困难。"

  "不管多困难,你都非得查清楚。"

  眸光轻扫了他一眼,皇昕聿伸手拿起桌上的烟,点上。

  "我要知道,樱到底和那件事有没有关系,他是不是真的背叛了我,他又是不是真的想杀了君程。"

  "主子...?"

  因为不明白为什么自家主子会突然想重新调查这件事,因此湛显得有些忧心。

  "为什么突然要重新调查?"

  "没什么,只是忽然想知道。"

  疑惑的看著皇昕聿,湛有些不明所以。

  "那件事或许在当时是已经结束了,但是...那并不是真相,我想你也清楚吧。"

  完全不容置疑的肯定语气果然确切的说中了湛的心思,因此湛只是默然垂首,没有多作辩驳。

  "现在我要知道真相。"

  "您知道真相之后要如何呢?"虽知一再追问已僭越了自己身为下属的身份,但湛却还是忍不住开口问出。

  "不知道。"优雅的吐出一口白烟,皇昕聿的目光显得十分平静。

  "我只是因为想知道,所以要你去查,至于知道之后要怎样?我只能说──看看吧。"

  淡缓的语调有别于平日的霸气与前几日的暴戾,皇昕聿盯著眼前的袅袅白烟轻不可见的勾了勾唇角,轻道,

  "毕竟,谁晓得你这次会调查出什么样的″真相″呢。而谁又能确定...知道了真相后,我会是什么样的反应呢,所以,再说吧。"

  微闭了闭眼,再睁眼时,他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无奈。

  "你只要帮我把当时的事情调查清楚就行了,其它的...到时候再说。"

  "主子...。"

  看著皇昕聿似乎满是疲惫的脸庞、听著他从不曾出现过的不确定说词,湛的心里不禁有些担心。

  他知道皇昕聿有多爱莫君程,也能体会他对于莫君程的背叛是多么的心痛,但就是因为太爱、太心痛了,所以才让他不禁担心起他的情况。

  死去之人永远都不会明了被留在人世的人的痛苦,尤其当你越重视对方时,对对方的逝去便会益发无法承受,即便那个人是皇昕聿,即便他是狠心亲手杀了对方的刽子手,但他终究还是一个″人″,一个深爱对方又无法忍受背叛的人,交杂在悔恨自责与悲伤痛苦间,他是否真能如外表般坚强的承受住一切、担负起这一切,他真的很担心。

  "我没事。"

  明白湛未出口的担忧,皇昕聿拧熄了手中的烟,一动也不动的看著光洁的桌面上所映出的自己,轻叹似的说道,

  "我只是需要一些事情来争取时间罢了,没事的,你出去吧。"

  "这..."

  "出去吧。"

  "是。"

  知道他此刻需要的是独处,因此虽然还是满腹忧心,但湛却还是依言退出了房间,独留皇昕聿一人。

  感受到来自脸上那彷佛是呵护著心爱的宝贝般的轻微碰触,徐久纪像是被那微温的触感给唤醒了般,他下意识的朝著那微温而又略带粗糙的掌心偎去,微蹙的眉间因为这温柔的动作而逐渐放松了些,唇边也悄悄的露出了一抹无意识的笑魇,虽是轻浅的让人几乎要错过,但却没来由的更为动人。

  坐在床边的皇昕聿有些意外的看著徐久纪那撒娇似的举动并没有予以阻止,但是当他又无预警的瞧见了那抹笑容时,心里的某个地方竟像突然被触动了般,让他一时之间完全无法反应,只能怔怔的看著眼前人的笑颜。

  他原本只是想替徐久纪将汗湿而黏在额上的发给拨开而已,没料到他竟会因此而露出这般动人的笑容,这让他不禁怔愣当场,就连手上的动作都瞬间停止。

  当轻柔的抚触不再,徐久纪先是奇怪的再次拧紧了眉,片刻后,才依恋不舍的缓缓睁开了双眼想再次找回那点温柔。

  睁眼的瞬间,他藉著室内微弱的夜灯看到了与之前醒来时所看到的相同的壁纸、相同的灯饰,还有些浑沌的脑筋一时还转不过来的也想不起这是什么地方。

  接著,当他依著脸上原先的轻抚转头望向其温热来源时,他的心脏突地紧缩了起来,之前几次醒来的情形更是迅速的跃入脑海里。

  他的眼中开始浮现了明显的戒备,心中的疑惑也不断蜂涌而至,身体更是不由自主的自脚底窜起了一股寒意,冰冷、冻人,让他即使身处在温暖的被窝中却也还是浑身冰凉。

  他奋力的想撑起自己的身子坐起,但多日来的昏迷及高烧却让他的身体虚软无力,方稍稍起身,便无力可支的又跌回了床上,让他不禁又恼又惊,可还是极力表现的无动于衷。

  眼见他如此的改变,皇昕聿顿时感到一阵气闷,脸上的表情也因此严肃了起来,他就这么直直的盯著徐久纪看而一言不发。

  "你又想做什么?"

  率先开口的是徐久纪,他受不了如此可怕的静默,也不想再多加揣测皇昕聿的来意为何,因此,与其耗费时间让自己陷在这般恐怖的惊惧下,他宁可直接把话挑明了说。

  "是嫌折磨的不够,或是嫌之前下手还太轻,现在要再补上呢?"

  听到他的话后,皇昕聿忍不住拧紧双眉,心中更是因为他语气中的挑衅感到不悦。

  见他虽然还是不说话,但眉眼之间却因此而明显的添上几许怒气,徐久纪不禁一脸讽刺的冷笑了起来。

  "呵,想动手就来吧,差不了多少的..."

  "闭嘴!"

  冷冷的打断他的话,皇昕聿发觉自己十分讨厌现在他脸上那抹自暴自弃的笑容。

  对于他的命令徐久纪丝毫不感到讶异,只见他依言止住了自己原本还想说的话,但不知为何,他却抑不下唇边的那抹嘲弄。

  看著他那比哭还难看却又满含不屑的嘲讽的笑容,皇昕聿的心里就觉一把无名火莫名燃起,脸色也更为严峻。

  "你是不是真的很想死?非得这么挑衅我、用话激我!?"

  "挑衅?"闻言,徐久纪笑的更深了。

  "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难道我说错了?"

  "错!而且还错的离谱。"

  毫不迟疑的反驳了他的想法,皇昕聿端坐在椅子上神色冷然的看著他道,

  "对于我的敌人或是仇家,除非他们有让人值得费心夺取的情报,否则,只要落入了我的手里,下场就是死路一条。"

  微挑眉,皇昕聿的眼里有著明白的嘲弄,为了徐久纪眼里、话里有意无意的挑衅,他打定主意要给他难看,让他好好认清一下现今自己的身份,毕竟,就算四年前他的背叛很有可能另有内情,但再怎么说,他的身份是怎么也不可能与自己平起平坐的,他非得教他认清现实才行。

  "而你...你认为你的身上还有我需要的东西吗?"

  看清他眼里的鄙夷,徐久纪登时心中一阵激怒,眼看便要再次出言反抗,岂料皇昕聿却比他更快开口,而且还说出了令他更为气恼的说词来。

  "再说了,就算真的需要从你口里问出些什么来,我也不会亲自动手,因为那只是浪费我的时间。"

  淡然无奇的口吻彷佛说著再平常不过的事一般,就连睨视著徐久纪的眼中也看不到一丝波折。

  "我的时间是很宝贵的,要我浪费时间跑去质问被抓到的俘虏,我做不到,所以折磨或是拷问这种事,我向来不自己动手,这你也知道的,不是吗?"

  意有所指的看著他,皇昕聿的唇边露出了一抹恶意的微笑。

  听到他别有含意的问话,徐久纪心中只觉一阵再熟悉不过的凄楚哀痛涌上心头,他的话让他再次想起了四年前的那一场继位大典,想起那天他与莫君程俩人如同国王、皇后般的并肩坐在皇家的主位上;想起他是如何万分温柔的低声在莫君程耳边温言软语;更让他再度想起自己亟欲忘却但却怎么也忘不了的,在被处刑前皇昕聿那冷酷至极、杀意凌厉的目光!

  是啊,拷问别人这种事,他那会亲自动手做,而自己,又哪个地方有那资格能劳动他亲自动手呢!不过就是个床伴嘛...为此,徐久纪的眼中忍不住起了氤氲水气。

  他拼了命的咬紧牙根想抑下眼中泪水的凝聚,心中只感又恼怒又怨恨,恼的是他话中的不可一世、鄙视嘲讽;恨的是自己始终还是忘不了他,所以才会每每在他提起过往时便再次感到悲苦难当。

  不著痕迹的别过眼逃离他的注视,徐久纪迅速隐去自己眼中的脆弱不愿被他发现,他被他耍弄的已经够久了,此时此刻,在他们俩人已是形同陌路的现在,他再也不想,不,是绝对不愿再次成为他手中玩乐的小丑,任由他冷眼旁观著自己为了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而悲喜交杂、凄惨狼狈的样子,然后才在一旁乐的开怀、笑的恣意!

  他不想让自己再次陷入那么悲惨的境况了,所以,就算他再难过再痛苦,他也决计不会再在他面前表现出来的。

  看著徐久纪拼了命的想掩去眼里的泪光,皇昕聿唇边的讽笑刹那间却突然停止了,彷佛被人给狠狠的踩了痛脚般的没来由的又是一阵恼怒,但这次恼的却是自己。

  他明明没打算再和徐久纪做这种无谓的口舌之争的,可为什么...却总让他给激的失去理智、难以自制呢?

  "我不想再和你吵,也绝对不会杀了你,所以,你还是别再说些浑话惹我生气了,听到了吗?"

  没费心等待徐久纪的回应,也或许,在他的心里是有些害怕他会再说出什么让人恨不得掐死他的话来,因此,在丢下了这么句话后他便立刻起身准备离开。

  "来人,去请二少过来,就说病人已经醒了,要他立刻过来看看。"

  "是。"

  临出房门前,他蓦地想到自从徐久纪来到这儿之后,似乎就一直处在昏迷之中,想来应是好几天没进食了,因此又接著吩咐道,

  "还有,叫小刘弄点清淡些的东西送过来。"

  "是。"

  交待完之后,皇昕聿随即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徐久纪所处的房间了。

  离开房间的皇昕聿并没有回到自己房里而是直接来到了书房,才进门没多久,门口便传来了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进来。"没有回头,皇昕聿走向书桌后的皮椅坐下。

  接获许可而推门进入的是前些日子被派去查探某些事情的末,他的脸上一如往常般的带著近似戏谑、又像冷眼旁观的笑容走到桌前,老实不客气的拉过椅子在皇昕聿面前坐下。

  "查的如何?"

  对于自己亲自挑选的手下,皇昕聿比其它人都还了解他们的个性与习惯,毕竟他们可是认识多年,既是心腹又像朋友的人,因此对于末此时没大没小的举动倒也不以为意,只因他知道这就是他的个性。

  "果然像你猜的,打算趁你在中部时动手。"微笑著回答,末对自家主子的能力可从不怀疑。

  "直接把你做掉,然后再现身夺权。"

  "哼!他有那本事吗?"

  冷哼一声,皇昕聿的眼中明显的闪露出不屑与嘲弄。

  "当初留下他一条命,是念在大伯对皇家总也算贡献良多,所以才特地为大伯留下一丝血脉的,谁知他竟然跟他父亲一样蠢,还是妄想著皇家当家主子的位置,看来...我当初还真是做错了呢,留下了个大麻烦。"

  "那现在要怎么办?"

  "怎么办?"

  冷冷勾起一抹笑,皇昕聿神色阴鸷的看著他,脸上满是算计与轻蔑。

  "不怎么办。我就等他的行动吧,不,这样太慢了,你想办法煽动他,让他提早动作。"

  "你的意思是..."

  "他之所以想再对我出手,肯定是找到了势力强大的靠山或盟友,我们不知道对方是谁,所以必须...想办法找出来。"

  "想找出对方是谁,我多的是办法,何必这么冒险?"

  "这样比较刺激不是吗。"

  "什么?"

  "我现在...时间太多了,不找些事情做的话,我怕会太无聊...。"

  皇昕聿看著末的眼神突然变得深沉、变得复杂,但唇边的笑容却又显得万分诡异,跟著就见他扬扬手,沉声唤道,

  "末,你过来,我告诉你该怎么做。"

  闻言,末二话不说的起身走到皇昕聿身边,接著,就见皇昕聿拉低他的身子,细声在他耳边交待了些什么之后,末便突然狡黠的笑了起来。

  "我知道了,我会照办的。"

  弄清楚皇昕聿的想法后,末随即便打算离去,好尽快开始执行他所交付的任务,不料才走到门口,末却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再次回头来到桌前。

  "怎么?还有事吗?"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到,你好像也要湛重新调查四年前的事了吧。"

  皇昕聿没有回答,只是定定的看著他,等待他的下文。

  "既然如此..."

  看他不承认也不否认的表情,末伸手在外套口袋里摸了摸,然后将一张显然是曾被人给捏皱,之后才又被人给弄平并对折的纸张放在他的面前,别有深意的笑了笑,说道,

  "那这个就交给你了。"

  "这是什么?"看著桌上那团像极了垃圾的纸片,皇昕聿微微蹙眉。

  "这是四年前我看守刑房的时候,在地上捡的。"

  "四年前!?"

  看他献宝似的拿出这张纸,还特意提起了四年前,皇昕聿心知这纸怕是与樱脱不了关系,原已紧蹙的眉峰也不禁因此拧得更紧。

  缓缓拿起纸团打开一看,内容写的是台北某家老字号金饰店的取货单,而取件日期是...四年前的12月23日,记得那是继位仪式的前两天...。

  "你拿这给我有什么意思?"

  "没有。只不过是觉得,或许这纸上的讯息,对于湛要调查四年前的事会有点帮助,所以才想交给你,让你去处理。"

  笑了笑,末故作无辜表情的耸耸肩,但恶质的促狭心态在他眼中却是显露无遗。

  "我可真的没什么其它意思唷。"

  "是这样吗?"

  斜睨了眼状似满脸诚恳的末,知他喜看别人烦乱不堪处境的心态,皇昕聿心里虽颇有微词,但却也知道再怎么责怪、质问也是没用的,所以便也懒得多说,只是问道,

  "这个你是怎么捡到的?"

  "喔,原来我是看樱紧紧握在手中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最后却被他给揉烂了扔在地上。你也知道我向来好奇,所以就捡了起来...。"

  "那为什么当时没交给我?"对他没把东西立刻交出来的举动感到不悦,皇昕聿不由得沉下脸来看著他。

  面对他的怒气,末却以著″这没什么″的表情,嘻嘻笑道,"嗯,因为我忘了。"

  "忘了!?难道你不知道,就算只是一张纸或是一句话,也有可能会使结果完全不同吗?"

  冷声厉喝,皇昕聿此刻对他一付无赖般的反应只觉十分恼火。

  "我知道啊,但是,那是在你肯接纳不同于当时结局的情况发生才有用吧。"

  "你说什么?"

  "在当时,你心里早就做好决定了,所以就算我那时候真把这张纸交给你了,恐怕你也是下一秒就把它给丢了吧,不是吗?"

  一番话堵得皇昕聿哑口无言,的确,如果以当时的自己来想,那张纸的内容肯定是引不起他任何关切的,所以下场只怕是真如末所说般的进了废纸篓里。

  "所以你是因为这样,当初才没交给我的?"

  "是啊。"

  "那么──听你这样说来,你似乎是从一开始就认为樱没有背叛我、或是背叛皇家喽,所以才会特意留著这张纸,好伺机为他″平反″?"

  "平反?你说的太严重了,而至于背叛嘛..."似是完全不在意皇昕聿话中隐含的怪责与嘲讽,末笑的更深了。

  "呵...不是我认为他没有背叛,而是他根本就没办法背叛吧。"

  "什么意思?"对他如此笃定的说法,皇昕聿大感讶异。

  对他完全没发现到个中盲点的情况感到好玩,末的笑容里忍不住又添上了更多的坏心眼。

  呵...果然爱情是会让人盲目的啊!虽然他在四年前就已经知道这一点了,不过却是等了四年才终于看到这场戏呢,真是令人兴奋!

  "因为你当初...有给过他任何可以背叛的情报吗?"

  "!"

  彷佛自昏沉的睡梦中被人狠狠一棍子给敲醒般,皇昕聿的脸色乍青又白,接著更是满脸震惊。

  看见他此刻的表情,末的心情更是兴奋的不得了,毕竟曾几何时能看到皇昕聿这种吃鳖的表情啊,要他觉得不好笑还真难呢!

  "呵...所以罗,你要他怎么背叛呢。"

  淡淡的丢下了这么句话后,末便迅速而安静的离开了书房,而且还很贴心的为皇昕聿把门给带上。

  看吧!他可是很讲义气的唷,还帮他把门给关的好好的,以防其它兄弟会不小心的看到了他那惊诧无措的模样,所以啊,皇昕聿实在真该好好的感谢他一下才是啊,呵...。

  接到通知而前来确认徐久纪身体状况的皇晏钧,在为他做了详细的检查后终于确定他现在的情况已经稳定多了,大大的吐了口气,他的心里总算是放心多了。

  "幸好,你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烧也退了许多,接下来,只要好好的休息,不要染上感冒或是又把伤口弄裂就好了。

  啊!还有,也不可以碰水,然后再持续每天吃药抑制发炎的话,应该就没问题了。"

  此刻的皇晏钧俨然一付医生的模样,他认真专注于待会儿要为徐久纪换药的准备,因此完全没发现到徐久纪一脸不认同的反应。

  "好了,接下来,我们来帮你的伤口换药吧。"

  "不用了,我不想──"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过,我没办法接受你的说法。"

  手上的动作略略停顿了一下后,皇晏钧缓缓的转过头看著他,说道,

  "我虽然姓皇,是皇家人,但是我也是个医生,医生的职责就是救人、治疗伤口,所以,不论你是谁,也不管我们之间有著什么恩怨,只要你是个病人,我就得尽我医生的本份把你给治疗好。"

  "..."

  "我知道你不想让我治疗,但是,你身上的伤是枪伤,如果进了医院会有麻烦的。

  因此,为了我们双方都好,请你还是委屈一点接受我的医治吧,就当我是一般的医生就好,我只是想尽我所能,帮你把伤口早点治好,没有别的意思。"

  皇晏钧专注的看著徐久纪,脸上没有丝毫嘲讽或轻蔑,只是诚恳的希望他能答应接受治疗,见此情形,徐久纪反倒不知该如何是好,一脸想拒绝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苦恼明显浮现眼中。

  "受伤的是你,痛的也是你,今天你倔强的拒绝我的治疗,受苦的还是你。"

  眸中难掩愧色的微敛眉,皇晏钧隐含痛苦的嗓音沈默了好半晌后又说道,"你应该对自己好一点,起码,你要更善待自己一点,不要用自己的生命来开玩笑,好吗?"

  乍闻皇晏钧满怀关切的话语,徐久纪不禁愣住了。

  从来没人这么对他说过,甚至,就连他自己也从不曾这么想过,没想到,这般满含关心与期许的话竟然会在皇晏钧的口中听到!?这突生的状况让他不禁感到万分惊讶,惊骇莫名。

  愕愣愣的看著眼前人好半晌,之后,当他错愕的思绪回笼时,心里却突然涌上了一股不知该如何解释的情绪,堵住了他原本还想厉声拒绝的话语及想法,让他只能暗自气恼自己的没出息,别扭的别过了头不再搭理他。

  对于他不予理会的反应,皇晏钧也没再多说,只是迳自将其当成了默许,继续方才中断的工作,准备为他换药。

  两人虽是无言的沉默,但自徐久纪身上所散发出的排拒气息却是明显减轻许多,也连带的使得房内的气氛轻松许多,不再如先前般的沉窒累人。

  又过了好半晌后,皇晏钧总算结束了换药的工作,刚换上的乾净纱布,感觉果真比之前因为伤口不时渗出的血水而弄脏的纱布好的多,而这些许的改变也让徐久纪原先紧蹙的双眉不自觉的稍稍舒缓了些。

  皇晏钧看著他下意识的放松反应唇边暗暗的扬起一丝浅淡笑容,大致收拾好手边的工具后,门口也正好响起敲门声。

  "进来。"

  接到命令推门进入的是一名年纪尚轻、身村普通的男子,只见他手上端著一碗尚冒著白烟的粥。

  "二少,这是主子方才吩咐下来,要小的准备的。"

  "是什么?"

  "呃,因为主子特别交待说要清淡点,给适合多日没进食的客人使用的,所以我煮了咸粥。"

  "咸粥吗?好,放下吧。"

  男子依言将粥放在床边的矮柜上,接著又向皇晏钧行了礼后便迅速的离开了房间。

  看著柜上尚冒著烟的粥,徐久纪突然一阵恍神。

  事实上,自他听见那名男子说出是皇昕聿要他特别准备清淡点的东西让他食用时,心里便抑不住的一阵忐忑,原本他以为,以皇昕聿前几日那么残忍对待自己的手段看来,他对他肯定是恨之入骨了,毕竟再怎么说,他也是曾背叛过他的人。

  而且他总感觉,他甚至把自己动手杀了莫君程的原因也归咎到他的身上,所以,在这种种因素之下,他心中还一度以为,自己这次恐怕是真要丧命在皇昕聿手中了。谁晓得今天再次醒过来时,皇昕聿的态度却突然来了个180度的大转变!?

  虽然他说的话还是恁般刻薄,但对于自己所回应的冷言冷语却不再如先前般的回以残暴手段,甚至还交待下人把皇晏钧找来为他看病,而且还要人为他准备食物?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徐久纪不禁好生疑惑。

  "樱...呃,不是...。"

  叫出口后才突然意识到徐久纪不愿听别人唤他″樱″,因此,皇晏钧硬生生止住了口,略显尴尬的说道,

  "那个...先吃点东西吧,小刘的手艺还挺不错的,多少吃一点吧。"

  没注意到徐久纪的失常,皇晏钧手里端著那碗粥递到他的面前,心里兀自担心著自己方才的叫唤,不知会否再度引起他的不满。

  只见徐久纪怔怔的看著他手上的粥片刻后,便一言不发的伸手接过,默默的动手搅动著碗内冒著热气的咸粥。

  "找我?"

  一脸狐疑的看著门口皇昕聿派来唤他过去的兄弟,皇晏钧的心中免不了有些奇怪。

  "你说大哥在找我?"

  "是的,主子在书房里等您,请二少尽快过去。"

  传话的人恭敬的微低著头木然的说著,见状,皇晏钧下意识的望了望半坐在床头的徐久纪一眼后,才缓缓的说道,"我知道了。"

  其实自那日在徐久纪房外恳求皇昕聿多给些时日让他休息后,皇晏钧已经十来天不曾再见过自家大哥了。

  虽然从看守房门的兄弟口中听闻在前些日子,也就是徐久纪尚未苏醒过来之时,皇昕聿几乎是天天都会来此一趟,不过因为来的时间他不巧都正好离开或是有事不在,因此,即便兄弟俩人那时都是天天造访此处,不过俩人却不曾再遇见过。

  又微沈吟了片刻后,皇晏钧才再次开口道,

  "那你好好休息,我先离开了。"

  关心的朝著没给他多大反应的徐久纪再次叮咛之后,即使心中对自家大哥突然的召唤感到些许疑惑,却也什么都没说的就跟著来传话的人步出了房间。

  门关上的那一刻,徐久纪手中拿著汤匙的动作也悄悄的停了下来。

  就算他的脸上始终装著一付不为所动、毫不在意的模样,可是当皇晏钧终于步出房间的时候,他的动作却还是忍不住泄露出自己好奇疑问的心思。

  那天过后,接下来的几日徐久纪都不曾再见过皇昕聿或是皇晏钧,每日送饭来的,是前几日曾见过的那名叫小刘的青年男子;而每日为他换药的,则变成了一个有著灵巧手脚的老婆婆,而除了这二人之外,他没再见过任何人,甚至就连门口原本看守的兄弟也由原先的二人变成了一人。

  原本,对这些事情他是不打算在意的,但是随著伤势的逐渐痊愈,他心里的疑问却也越来越多,即使自己实在是不想再对皇家的人、事、物有任何反应,但他就是管不住自己脑子里的想法与疑惧,毕竟,自己总归还是身处于皇昕聿的掌握中,所以就算再怎么想不去在意...只怕也还是有困难。

  看著老婆婆乾净俐落的为自己换了纱布且仔细包扎伤口,徐久纪终于再也忍不住心里的疑惑,语气有些别扭的故作不经意问道,

  "呃...最近怎么都没看到皇晏钧呢?"

  听到他的问话,老婆婆只是转过头笑容可掬的看了他一眼后,便再度专注于自己手上的动作,彷佛完全没听到他的话似的,丝毫没对他所提出的问题给予任何回应,这让徐久纪不禁有些恼怒。

  "婆婆。"

  "..."没有回答。

  "婆婆。"

  "..."还是没有回答。

  忍不住大了点声三次叫道,"婆婆!"

  可回应他的仍是满室寂静,除了自己的叫声之外,其余什么也没有。

  搞什么啊,连叫了几次都没反应,就算是不屑或不愿意和他说话,起码也表示一下嘛,真是的!

  "你就算叫再多次,她也不会回答你的。"

  正当徐久纪暗自拧眉嘀咕时,多日未闻却又记忆犹新的男声突然在房中响起,猛一抬头,就见皇昕聿手里端著餐盘,好整以暇的站在门口看著他,眼里不仅波澜不动更无丝毫暴戾之气,像极了当初莫君程尚未回国时自己时常见著的他,冷淡而严肃。

  "皇...你来做什么?"

  拚命的平缓自己因他的到来而急遽加速的心跳,徐久纪无意识的握住自己腕上的伤痕,战栗的警戒著。

  扬了扬手上的餐盘,皇昕聿不冷不热的说道,"送饭。"

  "送饭!?"

  对于他的说词,徐久纪压根儿就不信,只见他睨了皇昕聿一眼,脸上露出了凉冷笑纹说道,

  "你会特地为我送饭!?那我可真是受宠若惊了。"

  隐含讥讽的措词明白的显露出他的质疑,毕竟,要皇昕聿这堂堂皇家主子来替他这个阶下囚送饭简直是比登天还难,再加上之前伤口被残酷撕裂的痛楚还太过清晰,因此,与其要他相信皇昕聿是专程来为他送饭的,还不如告诉他,他是来为他送最后一餐的较能令人信服。

  闻言,皇昕聿挑眉看了徐久纪一眼,对他放肆无礼的举止似乎是不打算回应,只是把餐盘拿到他面前示意要他接过,谁知徐久纪却彷佛他手中拿著的是毒药般,光是紧拧双眉死盯著盘中尚冒著白烟的食物,但却怎么也不肯伸手接过。

  见状,皇昕聿也没说什么,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后便默不作声的将餐盘搁在床头的矮柜上,然后习惯性的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表情无异的淡道,

  "我怎么就没听他们报告,说你还不肯吃饭呢?"

  话才说完,他随即又露出一抹若有意似无心的轻浅笑容看著他,眼中所含的戏谑光芒明显可见,像是摆明了就是要让徐久纪看到般的清晰明白。

  "或者...你是因为怕我..."

  "怕你!?"

  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般,徐久纪一听见他这么说立刻便嗤之以鼻、毫不留情的反唇相讥,

  "我想你未免也太高估自己了。对于现在的我来说,我不认为你还有什么地方是我该怕的。"

  挑衅般的回望著皇昕聿的注视,徐久纪就算明知自己心中的某个地方,真的对他还存在著那么丝毫片刻的惧怕之意,也执拗的硬是不愿承认。

  因为那绝对不是因为眼前人的权势或是力量让他惧怕,而是一种下意识的反射动作、是一个无法解脱的魔咒!

  他强烈的这么暗示著自己,死活就是不肯示弱,也不肯让自己承认对他残狠手段的害怕。

  这与对方的家世背景、手段做法无关,只不过是因为被重要的人狠心背弃、残酷伤害,因此心中自然而然的生出了这么一股恐惧、一股惊怕,那是一种后遗症,一种让他感觉悲惨至极的后遗症!

  只要自己一日放不下对他的情,那么这份恐惧就会一直存在于他的心中无法消散,直到他的肉身腐坏、直到他的呼吸停止之日方会消逝...

  而这样的恐惧,不过是一种令人感到凄惨、感到悲哀的恐惧罢了,绝对不是对他这个人的畏惧,绝对不是!

  乍闻他的回答,皇昕聿戏谑的眸光微敛,脸色更是明显不悦,才想开口说些什么好让他明白两人身份上的差距时,却不经意的瞥见了徐久纪眼中隐隐流露出的凄然神色而无法言语。

  无声的沉默持续了不知多久,只见房中的两人彷佛互相考验耐力般的瞬也不瞬的紧盯著对方的双眼过了一刻又一刻,直到晕红的夕阳开始缓缓的沉入了山间、直到窗外的天色开始逐渐的变暗。

  "我直到现在才发现,原来你的个性居然会这么拗、这么强,是和我分开之后才变成这样的吗,还是你的性子本来就是如此?"

  俩人无言的对峙了不知多久后,皇昕聿突然毫无预兆的开口问了这么一句话。

  乍闻他这满含不解的问话,徐久纪的眉头不觉微微拧起,心中的警戒更为之提高许多,不语的脸庞深深凝住了眼前人的每一个细小改变,但对他眼里明显浮现出的纯粹疑问与好奇,心里却是一阵愕然。

  "这次再度见到你,我发觉你有很多地方...都令我感到陌生,为什么?"

  像似只是单纯在询问一个久未谋面的朋友般,皇昕聿此时的语气显得异常平静而自然,但他这般异样的温和,却让之前屡遭他毒手的徐久纪更为心惊,心里只道他不知又要对自己做些什么了,可表面上却还是逞强的丝毫不退让,灵动的目光也仍旧紧锁住他的眼。

  "我想这个问题...与你无关吧。"

  冷漠和缓的话语,明白的划分出俩人的界线,对他不再狂肆的态度,徐久纪选择冷然相对。

  "如果我说我想知道呢?"

  "我没义务告诉你。"

  "你没义务告诉我,但我却有权利知道。别忘了,你的命已经是我的,如果你的个性足以影响到我们往后的相处,那么我想,你有义务交待清楚。"

  看著徐久纪的倔傲脸庞,皇昕聿微沉吟半晌后和缓的说道。只不过依旧平淡的神色,此时隐约有了抹强硬的态势;而看似淡然的语气,流泄出的却是不容反抗的命令。

  "我的命不属于任何人,我更没有责任告诉你任何事!"

  听著他把自己视为所有物般的说法,徐久纪的心中竟没来由的燃起一阵愤怒,让他气的不加思索便道,

  "要死要活由我自己决定,你如果不高兴就杀了我,但是别想我会告诉你什么!"

  徐久纪其实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对皇昕聿的话如此生气,他也不知道自己气的究竟是什么,但就觉心里有一股怒气不断随著他的话而急遽窜升,让自己想不发都不行,因此才会想都不想的说出了这么一番话来。

  但是被他这么不知死活的话一激,皇昕聿却是再也忍不住的心火上升,而原先已经平复的怒气更是再度被挑起,而且还有火上加油之势。

  "你、你这家伙──"

只见他万分迅速的起身来到了床边,恶狠狠的一把揪起兀自一脸倔强的徐久纪咬牙切齿的看著他,表情难看的像是想把人给宰了般的铁青,但紧握的拳头却是怎样也落不下。

  眼看著他怒气冲天的模样,徐久纪心里虽然害怕,但却仍是仰高了脸坚持和他对望,目光交会的瞬间,皇昕聿真的有种想乾脆杀了他好一了百了的冲动,岂料这念头才起,随即便被屋外突如其来的枪响给夺去了脑中的所有心思。

  乍闻窗外枪响,徐久纪和皇昕聿顿时不约而同的停下了动作,接著,皇昕聿更急步走到窗前神情严肃的往下头看──

  "该死!"

  暗暗咒骂了声,皇昕聿随即离开窗边朝著门口走去,原想至门口招人问问外头究竟是什么情况,岂料他才准备开门而已,房门却已被人给用力的拉开,然后就看见向来冷淡静默的湛一脸警戒的闪进房内,低声唤道,

  "主子。"

  "怎么回事?"

  "是莫清泉带人杀进来了,他们火力强大,外面的兄弟只怕撑不了多久,请主子和樱快跟我走,我会保护你们离开的。"

  "莫清泉?"

  闻言,皇昕聿冷冷挑眉,眼中闪动著异常凌厉的光芒。

  "那么,祤展背后的靠山就是他罗?"

  "祤..."

  乍闻皇昕聿口中吐出之人名,湛的心中不禁窜起一丝不祥的预感,"主子,您说的祤展是...堂少爷吗!?"

  "哼!果然忍不住了。"彷佛不曾听见湛的话般,皇昕聿迳自在心中暗自盘算著末的现况,唇边还冷冷的勾起一抹笑。

  "主子..."

  "樱我会带他走,至于你,立刻到晏钧的房里把他带走。"

  "可是..."

  虽说主子的吩咐他理应遵守,而且皇晏钧也算是他的主子之一,不过在这生死交关的当头,湛却还是私心的将皇昕聿的安危放第一,也因此,对于他此刻的命令,湛的心里著实有些迟疑。

  "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末会保护我。"

  皇昕聿向来便是个擅长揣测他的心思之人,再加上和湛相处多年,因而更能从他眼中察觉出某些想法,理所当然的,也对他此时的犹豫自是了然于心。

  看著皇昕聿泰然自若的神情,湛又暗自挣扎了好片刻后,终于还是决定遵定主子的吩咐前往皇晏钧的房中,毕竟主子近年来虽不常动手,但身手却是一流的,再加上有末的保护,就算身边还带著一个樱,想来应该也是不成问题的。

  可反观皇晏钧,他前几日才因为四年前的背叛事件而被皇昕聿给痛打了一顿,此刻还气息奄奄的卧病床上,要他自行逃命根本就是不可能,倘若要其它兄弟护著他走,又恐怕他们能力不足保护不周,最后反而落入敌人之手,凭添皇昕聿的麻烦,因此几经思量后,湛只能妥协的点了点头,接下了保护皇晏钧的命令。

  "那么,请主子您们务必小心,尽快从暗道离开这里,我会带著二少随后跟上的。"

  话落,湛又望了俩人一眼后才急匆匆打开房门离去。

  "怎么回事?"

  眼见湛一脸凝重的离去,徐久纪再也忍不住的开口问道,"什么杀进来、什么尽快离开?是你的仇家找上门来了吗?"

  "如你所言,的确是有人找上门了。"

  耳闻枪响已近屋内楼梯处,皇昕聿不由得一边警戒著四周的状况、一边动手将徐久纪从床上拦腰抱起。

  "啊...你做什么?"被他如此突然的动作给惊吓到,徐久纪反射性的伸手搂住了皇昕聿的颈项,就怕他手上一个不稳,自己便得狠狠摔在地上了。

  "我现在要带你离开,不想死的就别再出声。"对他方才的惊叫颇为不悦,皇昕聿不由得拧眉冷冷警告道。

  "你──"

  见著他彷佛施舍般的明显不耐反应,徐久纪除了生气更是气愤,而被激怒的倔傲性子更是驱使著他逞强的推著皇昕聿的胸口,执意要他立刻把自己给放下。

  "我不用你帮,放手!你给我放手!"

  "别再动了!难不成你想死在这里吗?"

  见他一付不肯合作的模样,皇昕聿禁不住气的破口大骂,恼火的恨不得能把这不知死活的家伙就这么丢在这里,可心里却又怎么也放不了手。

  "死在这里也无所谓,我就是不要你帮我!"

  虽然并不想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在这里,不过怒极的徐久纪却倔强的硬是不肯让皇昕聿带他走,他不愿欠他这份人情,更不想往后让他拿这点恩惠对自己予取予求,因此即使不走就得死,他也还是宁可选择留在这里,反正死活也不过就一条命,他难道还怕什么吗!

  尽管徐久纪不断干扰著皇昕聿手上的动作,可皇昕聿却还是奋力的稳下了手中不安份子的反抗,快速的来到了书房内。

  谨慎的锁上房门后,皇昕聿气的把徐久纪给扔在沙发上,气愤的低声咆哮著,

  "你这家伙,你就这么想死是不是!?"

  "死活都无所谓,我就是不用你帮我!"

  "你说什么!?"

  被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混帐言辞给激的心头火起,皇昕聿难掩怒气的瞋目相对,待见著他又是一付倨傲不屈的模样,终于忍无可忍的抡起拳头朝著徐久纪的肚子狠狠给了一拳!

  "唔,你、你这家伙...。"

  沙发上的徐久纪冷不防的挨了这么一下,顿时只觉一阵剧痛从肚腹处迅速窜升而起,夹带了强大的恶寒与恶心感一股脑的袭上心头,然后下一刻,他便感觉眼前一暗,接著就什么事情都不知道了。

  再次醒来时,徐久纪只感觉自己浑身像被人肢解后又重新组装一般难受到不行,他难受的几乎想破口大骂一顿,不过却也因此而让他更快清醒自己的神智,仔细的打量起所在的房间。

  举目所见,自己所睡的床、四周的墙壁、窗户、甚至连天花板,全部都是由原木制作而成,而窗边乳白色的蕾丝窗帘、房里精致而典雅的橱柜、简单又不失大方的化妆台以及小桌灯,每样事物都明白而直接的显示出这儿并非医院的病房,但是看起来也著实不太像是囚禁他人的牢房...若要他形容,他反倒觉得这儿像是间旅馆,就像从前自己在阿里山的养父家帮忙时的那种介于饭店与民宿间的旅馆一样,这里到底是哪里?

  有些吃力的起身正打算下床,不料胸前本已快要愈合的伤口却再次渗出了点点暗红,再加上被与硬邦邦的木板紧紧缠裹在一起的右手,以及身上其它地方大小不等的擦伤、割伤...等,疼痛的感觉刹那间便迅速涌上,让他顿时痛得惨白了脸。

  "唔...该死,肯定又裂开了。"用著尚能自由活动的左手捂著胸前伤处,徐久纪忍不住低声咒骂著。

  "你在干嘛?"

  听来有些惊急的男声伴随著房门撞击墙壁的响声在房内响起,立刻便引起了徐久纪的警戒。

  "你想去哪里啊?"

  "你的伤虽然不是很严重,可也不能随便乱动啊!快点,快点躺..."说话的同时,男子急匆匆的来到床边,搁下了手中的东西后伸手便要扶徐久纪在床上躺下,谁知双手才来到他身前,徐久纪便一脸戒备的格开了他手。

  见状,男子先是一愣,随后有些尴尬的收手站直了身子,脸上跟著露出一抹无奈的微笑,问道,

  "你不记得我了?"

  闻言,徐久纪的眉峰微拧,吃力的藉著微弱的灯光打量著眼前男子。

  "你...我见过你吗?"

  "是啊,你想的起来吗?"

  看著男子的满怀期待的脸孔,徐久纪虽然很努力的想要想起眼前人和自己是否相识,奈何不论他再怎么想──就是记不起自己曾认识过这么一个人。

  "对不起,我不记得见过你。"

  话落,房内气氛顿时显得有些尴尬,男子掩不住失望、惊愕的眼光定定注视著表情漠然的徐久纪好半晌后,才讪讪道,

  "呃,果然...你不记得啦。"

  没有给予回应,徐久纪只是默默的看著他。

  "我是小章,章奕民,你还记得吗?"

  "章奕民?"

  对这个名字感觉有些熟悉,徐久纪忍不住再次深思。

  "小章...啊!你是小章!?以前在我养父家打工的小章?"

  "对,就是我!你想起来了吗?"

  "嗯,我记得。不过,你怎么会在这里?"乍见久别的老友,徐久纪忍不住开心的笑了。

  "因为我现在在这里工作啊。"看徐久纪露出了笑容,章奕民也笑了。

  "原来是这样啊,那...这里到底是哪里啊?我又怎么会在这边的?"

  忽然记起自己在最后一次昏迷前,明明是背著和他一起坠落山谷的皇昕聿的,可是环顾整间房内,除了自己现在躺的床之外,并没有再看到另一张床或是房间,而简单的沙发上也并没有睡人,那么...皇昕聿哪儿去了?难不成──

  "小章,皇昕聿呢?"

  紧张的心情让徐久纪顾不得自己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只见他猛然站起身,神色焦急的紧抓著章奕民的手臂急问道,

  "就是我背著的那个人呢?你也救了他吗?他现在在哪里?他还好吗?还是──"

  "久纪,你别这么紧张啦,先坐下来。"微使劲松开徐久纪的手,章奕民扶著他让他在床上坐下。

  "那个人很好,我也有找医生来看过他..."

  "医生!?"

  乍闻医生两字,徐久纪以为他把人给送到了医院,不由得脸色一青,气急败坏的低声惊呼,

  "你、你把他送到医院去了?他会出事的,那些人会找到他的!你怎么会──"

  "久纪、久纪,你冷静点,我没有..."

  "你没有?"

  "是,我没有把人送医院去。"见徐久纪仍旧满脸怀疑的样子,章奕民真有些无奈。

  "你忘了吗,你昏倒前一直要我不能把你们送到医院去的,你都不记得了吗?"

  "我...我不太记得了...。"

  再次无奈的叹口气,章奕民突然见著他唇上的乾裂,当下便伸手先倒了杯水递给他后才又道,

  "你那时候的表情多恐怖啊,看了你那像要跟人拚命的表情之后,我哪还敢把你们送医院啊,只好找个认识的医生朋友来帮你们处理...。"

  "可靠吗,那个医生?"还等不及章奕民把话给说完,徐久纪忍不住又急急问著。"他会不会──"

  "去报警?"章奕民挑眉看著他,脸上有著异于先前表现的了然与疑惑。

  "呃..."

  看著他不知该如何回答的迟疑模样,章奕民神色严肃的沉吟了片刻后才在床沿坐下,冷静问道,

  "久纪,你身上的伤...是枪伤没错吧?而你和那个人...是被人从山上给撞下来的吧?"

  "这...我...。"

  "告诉我,久纪,他是不是就是那时候...带你走的那个人?"

  突然听他提起多年前的往事,徐久纪不禁满脸惊讶,但更多的却是黯然。

  见著徐久纪眼中一闪而逝的沉郁眸光,章奕民深知在那之后或许他们俩人间又发生了什么令人难过的事,因此也聪明的不再多问,只是温言的安慰道,

  "你放心,你们的事我不会告诉别人的。我也能保证,那个医生绝对是个值得信任的人,你就别担心了。我也什么都不会过问,所以你就好好的待在这里休息几天,起码等伤好点了再走,好吗?"

  闻言,徐久纪无言的再次望向他,片刻后,他才缓缓的点了点头,流转的眸光中满是感激与放心。

  接著,他在章奕民的协助下换过了伤处的纱布,也听话的吃下了章奕民口中的医生所开的药,不久后便因为药力的关系而沉沉睡去了。

  就在徐久纪睡了不知多久后,房门突然再度被人轻巧的推开来,章奕民狐疑的转过头去,一见到进来的是自己的医生朋友后,连忙便起身把人拉至床前,要他再瞧瞧徐久纪的伤。

  医生仔细的又为他检查了伤口及身体的状况后,才细声的在章奕民的耳边说了句没事,只要好好休息,暂时不要再动到右手就好了,因为徐久纪的右手在坠落山谷时受到严重撞击产生了骨折的现象,而之后又不要命的硬是背著皇昕聿走了大老远的路,所以骨头位移的更加严重,在他坚持不肯上医院的情况下,自己只能简单的先将他的右手给固定住,但效果总是没上石膏好,所以,如果他再继续乱动右手的话,到时若是出了事而导致骨头过份位移无法正常愈合的话他可就不负责了。

  听他这么说后,章奕民慎重的点了点头,表示自己一定会看好他的,接著,医生又低声交待了一些关于照料皇昕聿所应该注意的事项,并且还要他一定得特别注意皇昕聿有否呕吐的情形,之后,他便暂时离开了旅馆,说是有些事要处理。

  步出旅馆,医生一脸凝重的继续朝著自己的车子走去,途中,他自口袋里取出手机拨了通电话,铃响七声后,对方接起了电话。

  "找到人了,现在在禾月旅舍,你们快过来吧。"

  ...

  "还是要尽快,那边的事情处理完后就过来,知道吗?"

  ...

  "这几天我会留在这里,先把我要的东西送过来。"

  ...

  "放心吧,我会把人给看好的,就这么说定了。"

  挂掉电话后,医生又瞥了眼前古色古香的旅舍一眼后,喃喃自语般的嘲弄道,

  "哼,看来,你倒还真得到了你要的答案了啊,呵..."

  微微勾起了抹意义不明的轻浅笑容后,医生足下油门一踩,车子便迅速的离开了旅馆停车场。

  也不知昏迷了多久,当皇昕聿因为身上的黏腻与不适感而醒来之时,恰巧正碰上章奕民打算帮他身上伤口换药之际。

  一看到皇昕聿醒来,章奕民顿时高兴的忘了俩人根本毫不认识,连忙快步上前,伸手便想瞧瞧他的伤口有否正常以及是否仍在发烧,谁知才到他身前,皇昕聿就毫不留情的一把挥开他的手,目光寒厉的紧盯著他,冷道,

  "你是谁?"

  "呃..."

  被他突来的凛冽气息给震慑住,章奕民一时之间竟忘了该如何开口回答他的问题,只能呆呆的站在他面前,无言以对。

  "我问你是谁,你听不懂吗?"

  对他一脸呆愣的表情感到不耐,再加上头部及身上伤口的隐隐作痛,让皇昕聿更加失去耐心,说话的语气及表情也显得更为阴鸷,看的章奕民忍不住再添心惊,浑身起了阵阵寒栗,心跳更是彷如战时擂鼓般的急遽难安。

  他完全没料到皇昕聿醒来后会让人感到如此巨大的威胁,虽然他其实什么也没做,就只是静静的坐在床上看著自己而已,可光是他那自然而然所散发出的冷冽寒意、以及那虽然冷静却隐含让人无法忽视的阴戾眸光就已经足以令人感到毛骨悚然、心惊胆颤的了,要是他再对自己做些什么的话──只怕自己就要昏死当场了吧!

  "你──"

  "我、我叫章奕民,是...是..."

  见他像是因为自己的呆然而怒气更生、几乎想跳上来揍人的模样,章奕民赶紧先一步开口回答,只祈祷他能稍稍平息些怒气,要不,如果他一个控制不住想要出手扁人了,那他可怎么办才好!

  听他是了半天也没下文,头上的伤口又痛的厉害,皇昕聿忍不住冒出了一阵咒骂,情绪几近失控的大声吼道,

  "是什么是,也不知道你到底在说什么!樱呢,他人在哪里?"

  "樱!?"

  一脸茫然的呆望著他,章奕民恐惧又为难的蹙紧了眉问著,

  "那是谁啊?"

  哪有谁叫做樱的啊,他根本就没见过这个人,和他一起的人不就只有久纪吗...

  "啊...你是问久纪吗?"像是突然醒悟般,章奕民略带疑问的看著他。

  久纪?微挑眉,皇昕聿对这个名字有点儿印象,好像在哪里曾听过...。

  "那是谁?"

  "咦?你不认识久纪!?"对于皇昕聿的问题章奕民反倒不解了。"可是是他背你来的啊?"

  "他背我...?"

  闻言,皇昕聿不觉眉峰深锁,暗地里回想著出事那时的情况。

  记得那天他带著樱从密道离开屋子后不久,他们便遇上了另一批前来狙击他们的人马,对方彷若不要命般几近全速的在蜿蜒山道间追逐著他们,子弹更像不要钱似的一发接著一发的打,扰得他根本无法如预期般的前去末埋伏的地点,便得狼狈的载著尚在昏迷中的樱,疾速的往完全相反的方向奔去,谁知才过没多久,他们便在一个急转弯处被人给撞下山谷了。

  之后,他应该是因为受到巨大冲击的缘故而昏了过去,半昏半醒之间,他感觉到有人紧张的不断擦拭著自己头上流下的温热,耳边也隐约听见了一句又一句的祈祷;一遍又一遍的乞求,哀戚的泣诉著要他一定得支持下去,要他别丢下他快点醒来...那声音听来既难过又悲伤,让他忍不住的直想睁开眼好好的安慰安慰那人。

  只可惜,不管他再怎么努力终究还是无法如愿,到最后,在他完全失去知觉之前,他好不容易终于奋力的睁开了眼,虽然只不过片刻的时间,但他却真切的看到了一张担忧难安的容颜,强忍著眼中几欲落下的泪水,万分认真的包扎著他头上的伤口。

  接著,当他再度醒来时,已经身在离撞毁的车子有段距离的隐密树丛中了,此时的徐久纪正全神灌注的守在他身边,一脸严肃的透过叶间缝隙注意著车子处的所有动静。

  侧耳静听,似乎有几名男子正在他们坠崖地点的附近不断搜索,期间还交相讨论著是否该派更多人下来好扩大寻找范围,只因他们老板早已下令,不论死活,都非得见人见尸。

  听到这番话后,一直紧靠在他身旁的徐久纪顿时惊骇的冷汗直流,浑身颤栗不止,时不时还悄然的四处张望,似乎是在找寻著哪儿才是更安全的地方可供躲藏。

  好半晌,当他终于发现这附近哪儿都不够安全之时,原本迟疑不决的侧脸却像突然做了什么重大决定般的一转变为坚定,接著便要低身离去。

  见状,皇昕聿的心中没来由闪过一丝不好的预感,连忙伸手拉住徐久纪的臂膀制止他的动作。虽然不能确定他究竟想做什么,但是皇昕聿却心知,此刻自己是怎么也不能放手。

  ‘你想做什么?'鉴于敌方人马仍在附近,皇昕聿只能压低了声量,以著气音这么问道。

  ‘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乍见他的清醒,徐久纪的脸上有著说不出的惊喜与激动,止不住的关切与担心顿时让他眼眶一红,眼泪也差点落下。

  ‘还好你没事...还好...。'

  满心激动的盯著他好半晌后,徐久纪像是突然记起了现在的身处险境,连忙再次盯紧不远处的动静,一边仔细的叮咛道,

  ‘我跟你说,你先在这儿等著别乱动,我去想办法引开那些人的注意力,等他们都走了之后你再离开,记得,一定要赶快走,能走多远算多远,不然的话,待会儿他们又──'

  ‘别说了!'

  看著徐久纪想哭又想笑的可笑模样,又听见他想用自己去引开那些家伙的注意力,皇昕聿忽然觉得心中好像有一股针刺般的痛正不断流窜,一抹挥之不去的不舍与心疼也压得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而令人窒息般的痛楚更是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你那个烂方法根本不可能有用,所以你什么都别说了!'

  冲动的伸出手将徐久纪给一把搂进怀里,皇昕聿对于自己难解的心情完全无法厘清。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么难过,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为了他微红的双眼而感到心痛难当,但是不管怎样,现在有一件事却是他十分清楚的,那就是,他不想放开此刻怀中的这个人,即使这个人不是君程而是樱、即使这个人老是让他气的想掐死他,但他还是不想放手,不想放开眼前这个真心真意的担心著自己安危的家伙!

  ‘皇...'

  突地接触到皇昕聿温热怀抱的瞬间,徐久纪自坠崖后便一直紧绷著的情绪顿时瓦解,那种求助无门的无力感、那种濒临死亡的巨大压力,以及一度以为要眼睁睁的看著自己心爱的人死在面前的恐惧感,每样每样,都可怕的让他几乎无法承受,但却又不得不承受,因此,他只能逼迫著自己绝对不能害怕、不能慌张。

  他抖著手替皇昕聿包扎头上的伤口、他流著泪替他挑出身上满布的玻璃碎片、小石沙砾,他更使劲用著根本就不灵活的手脚把人拖到了好一段距离外的树丛里藏起,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想让皇昕聿安全的活下去,好撑到皇家的人来找他、来救他,他的心里真的只有这样的想法...。

  而现在,皇昕聿好不容易终于清醒了,而且虽然他满身是伤,但却还是一如往常般的强势与霸道,霎时,一阵难以言喻的悲喜交杂盈满了他的胸口,原本想出口的问句、想推拒的双手更是瞬间停住转而紧紧的抱住他,放肆的在他怀中无声啜泣著。

  不知哭了多久后,徐久纪的心情终于平复了许多,或许是因为在别人面前放肆哭泣的行为让他感到不自在所致,只见他略带羞赧的抬头看著皇昕聿,再次提起了自己要去引开那些人的注意力一事,谁料得他话都没说完,皇昕聿便已经声色俱厉的严词反对,说什么也不肯让他这么做!俩人甚至还因此而差点起了争吵,最后徐久纪无奈,只得听从皇昕聿的意见一同离开。

  不过也幸好,徐久纪最后是跟著皇昕聿一起走了,要不然,在这之后当皇昕聿又因为伤势过重而再次昏迷之时,只怕就没人能及时赶到且带他求医了。

  "久纪..."

  回想起在山谷里的情况,皇昕聿的眼中不由得添上了些许温度,微敛眉,叹息似的问道,

  "你说的久纪...就是背我来的人?"

  "是啊。"

  果然久纪就是樱。"那久纪人呢?"

  "他现在在──"

  "他现在在休息了,恐怕没办法来见你。"

  章奕民才想回答他的问题,房门口却不期然的响起另一道声音,硬是打断了章奕民的话。

  "阙大哥!?"

  意外的看见阙殊言出现在门口,章奕民就像突然见了救星般的高兴,因为这样一来,他终于可以不用再自己一个人面对可怕的皇昕聿了。

  看著他脸上明显松了一口气的表情,再瞧瞧床上皇昕聿的脸色,阙殊言对他的反应倒是一点也不意外。

  "你先去休息吧,他的伤口我来处理就行了。"

  反正接下来的要谈论的话题也不适合他听,所以他也很自然的就把换药的工作再次揽下了。

  "真的吗?真的可以吗!?"

  虽说有人肯自告奋勇的为他接下这个差事他是很高兴啦,不过...真的没问题吗?微拧眉,章奕民的眼中有著挣扎

  "当然,你别忘了,我可是个医生啊!更何况,他身上的伤本来就是我处理的。"

  好笑的看著他又高兴又担心的反应,阙殊言不由得温柔的笑了。

  "啊,对啊,这我倒是忘了。"

  放心的把手上的纱布、棉花、药水...等东西全交到了阙殊言的手中,章奕民朝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后,转身便放心的朝著门口走去。

  "那就交给你罗,阙大哥,我再去看看久纪。"

  "好,你去吧。"

  目送著章奕民离开房间后,阙殊言这才回过头望向床上的皇昕聿,微笑道,

  "接下来的问题,就由我来为您回答吧,主子。"

  看著阙殊言脸上温煦灿烂的笑容,皇昕聿顿时觉得自己头部的疼痛似乎更剧烈了些,忍不住抬手抚上额头,他难掩怒气的问道,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上纽约去开会了吗?"

  "呵...主子,我是去开会了没错,只不过,会期比我预计的提早一个星期结束而已。"

  "提早结束!?"

  明显质疑的眼神毫不掩饰的看著眼前嘻皮笑脸的人,皇昕聿不禁冷冷讽道,

  "哼!我看根本是你自行延长了会议的时间吧。"果真不愧是和末同时同地出生的双胞胎,这家伙根本就和他兄弟一样,老是爱动些歪脑筋。

  "呵...主子,工作太久了,总也需要休息啊。更何况,这次若不是我在这儿,只怕湛和末免不了要大打出手了。"

  "什么意思?"

  湛和末的性子虽然大不相同,甚至在某方面更可说是完全相反,但是湛向来便冷静沉著,所以即便末再怎么想尽办法的招惹他,应该也还不致于惹得他发火动手才是啊,怎么会...?

  "末他做了什么?"

  "主子,这您就太不公平了,末他虽然喜欢惹事,不过对于″个性认真″的人他向来是很懂得适时节制的,您怎么可以说是他做了什么呢?"

  特别强调了″个性认真″四个字,阙殊言的话中一方面暗示著末对湛的特别,一方面也义气的为自家兄弟辩解著此次事件绝对不是他所引起,而是另有原因。

  听出他话中的意思,皇昕聿忍不住沉吟了片刻,接著,他想起了湛那认真到严肃的个性,顿时另一个可能性便这么浮现出来。

  "难不成..."是因为他的失踪?

  "是,如您所想。"

  闻言,皇昕聿不由得深深叹了口气,神情疲惫的问道,"告诉他们没有?"

  "已经通知过了,要他们先把那边的事情处理完后再过来。"

  看著皇昕聿苍白的脸色,阙殊言警觉的敛下嘻笑的态度,趋前问道,"主子,您还好吗?"

  伸手抚上皇昕聿微冒冷汗的额头,阙殊言的心中不禁有些担心起他的情况。

  "还好,只是有些不舒服。"

  强忍住身体的难受,皇昕聿心中还惦著徐久纪的情况。

  "樱呢?他的伤势如何?严重吗?"

  "他的伤势没您严重,大多都是一些皮肉伤而已,只不过,他的右手因为骨折后还硬背著您到这儿来,所以情况有些不乐观,再加上他之前胸口的伤也还没完全好,因此我建议,还是得尽早送医院治疗才好。"

  "送医院..."

  双眉紧锁,皇昕聿的眼里有著犹豫,毕竟在现在这样的情况,要神不知鬼不觉的把人送进自家医院去实在是有困难,再者,因为徐久纪的身上还留有枪伤,所以若是送到别家医院去,只怕会引起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不能在这儿治疗吗?派人把需要的东西送过来。"

  "这...是可以,不过..."知道皇昕聿心里顾忌著什么,阙殊言忍不住提出了另一个问题。

  "不过什么?"

  "主子,只要有器具,樱的伤的确可以在这儿处理,不过...您的伤恐怕不行。"

  "什么意思?"

  "您的伤势依我判断,除了表面的一些皮肉伤之外,您左边肋骨断了2根、右边断了1根,所幸似乎都没有伤及脏器,不过虽然如此,还是要再做更精密点的检查才能确定,而且您的头部曾受过严重撞击,虽然目前看起来好像没什么大碍,但是并不能完全肯定没有脑震荡或是颅内出血的情况产生,所以...。"

  "你的意思是,樱可以留在这儿,但我却非得上医院检查不可?"

  "是。"

  "把东西全送过来呢?"

  "不可能。"

  虽不明白为什么皇昕聿坚持留在这儿,不过在评估过种现实情况后,阙殊言还是老实的答道,

  "仪器太过精密,这么用车长途运送会有十分的困难,再者,您所需要的仪器都算大型机器,这么劳师动众的一趟路程,要不引起对方的注意实在不可能。"

  "那么..."

  "您还得先跟我回去才行。"

  挑眉望了望阙殊言的一脸认真,半晌后皇昕聿才再次开口问道,"若是这样,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明天,越快越好。"

  "那就明天晚上走吧。"微思索了一下,皇昕聿又道,"记得暗中再调几个人来。"

  "为什么?"

  "因为樱也要一起走。"

  "主子!?这──"

  "照我的话做。"

  听著皇昕聿那不容置疑的绝对语气,阙殊言心知再说什么也没用了,因此只得无奈叹道,

  "是,我知道了。"

  离开了皇昕聿休养的房间后,章奕民不放心的再次走进了徐久纪的房里,原本只是想看看他是否又发烧流汗而已,谁知才进门,却见他彷佛被恶梦侵袭般一脸恐惧的紧蹙著双眉,嘴里还喃喃的说著听不清的话语。担忧的走近一看,这才瞧见他额上的发早被不断渗出的冷汗所沾湿,而苍白的脸庞上更满是泪痕交错且潸然未止。

  "久纪?"

  见他像是承受著莫大的痛苦般,章奕民忍不住伸手摇醒他。

  "久纪,你醒醒啊!久纪、久纪..."

  被章奕民的推摇给拉回了迷失在恶梦与黑暗之间的神智,徐久纪蓦地睁开双眼,原本晶润的眼中此刻盈满了深切的迷茫与惶然,向来灿然的眸子现在却见不著任何光采,只有失神空洞满布其中,看来是这般的脆弱与无助,令人不觉为之心怜。

  "久纪,久纪?"

  好似直到此时才终于发现到身旁竟有他人的存在般,徐久纪迅速掩去眼中的怔忪与悲凄,佯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应声道,

  "是你啊,小章。有事吗?"

  "呃,我..."

  看他硬是装出一付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章奕民心中原本想安慰他、想问问他的话一时间全梗在了口中,半个字也说不出。

  而徐久纪见他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虽然明白他心里是想说些什么,可在自己现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却故意选择视而不见,装作什么也不知道般,只盼章奕民也能什么都别问。

  果然,章奕民见他神色略显异常而又状似不解的模样,再想说的话也说不出口了,迟疑半天,终究还是只能当成什么事也没有的说道,

  "喔,没什么,只是看见你好像又作恶梦了,所以才叫醒你而已。"

  "是吗,谢谢你。"

  "没什么啦,没什么。"

  话落,徐久纪努力的勾勒出一抹微微的笑容没再说些什么,而面对他这若有所思的微笑神情,章奕民也不知该再说些什么才好,尴尬的气氛顿时弥漫在俩人四周,让人不由自主的感到些许沉重、些许压迫。

  "那...我不吵你了,我先出去,你...你就好好休息吧。"

  实在不知该如何面对这股凝窒的气氛,章奕民只好狼狈的匆忙告退,还予徐久纪宁静的空间。

  眼见章奕民关上房门离开后,徐久纪脸上勉力扬起的笑容立时消退,悒郁难解的凄怆感伤再度爬满心头,让他难以自拔。

  恶梦吗?

  是啊,自从坠崖一事之后,他总是在做恶梦。

  不需要等到夜晚的降临,每次只要他一沉入睡眠之中,那恶梦便似噬人心魂的黑暗般铺天盖地而来,不论他怎么挣扎、怎么哭喊,总是改变不了梦境中的结局,一次又一次、一遍又一遍,他梦中的结果总是相同,是死亡、是毁灭、是绝望、是鲜血,到最后所余留的,永远只有自己心中那逃无可逃、避无可避的悲怆与痛楚。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不该是这样才对,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

  他怎么可以为了梦中的情景而感到悲伤,他又怎么可以为了梦中的一切而心生惨栗,不可以的,不行的,真的,不能这样的...。

  徐久纪欲哭无泪的掩住自己双眼,对于心中的痛苦与挣扎他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逐渐崩溃毁坏的冷酷面具、开始分崩离析的无情高墙,每一个事端,都让他四年来苦苦压抑、努力埋藏的过往再次鲜明了起来。

  不论是四年前的伤,或是四年前的痛,甚至于是──从初见那时就开始,但后来却被他用尽所有力气藏起的情,每一件、每一件,都开始不听使唤的在他的心底活跃著,即使他再不愿承认这个现实、再难以接受这个情况,但是这一切却还是无可遏止的开始起变化了...

  从那天皇昕聿护著他逃避追杀却坠入山谷之时;从自己无意识的为著气息微弱的他而心惊胆颤之时,一切,就这么开始了...。

  现在他该怎么办?他要怎么办!?

  在皇昕聿的心中自己只是个毫无轻重的″床伴″,早该千刀万剐的″背叛者″,身上一枪又一枪的伤口明明就警告著自己的愚蠢,手脚不能灵活动作的悲哀也再再提醒著自己的惨切,可是为什么自己却还是要爱著他?为什么自己还是忘不了他?

  为什么...为什么他不乾脆一刀杀了他算了,为什么还要带著他逃...谁能告诉他,为什么要这么折磨他,为什么...?

  无声的眼泪从徐久纪紧掩的指缝中不断的落下,他控制不住此刻心里的难过与悲苦,更控制不了心中情绪的翻腾和凄惨的想法,只能这么默默的哭著。

  远处,不知何时已被轻轻开启的门边,皇昕聿静默的伫立原地凝望著徐久纪的轻声鸣咽,深邃的眸中隐含著复杂难解的情绪,紧拧的眉峰锁著一层又一层的黯然。

  久纪吗...?是姓徐吧,他的名字...。

  他没有开口、也不打算开口,就只是这么静静的看著、深深的叹著,直到夜更深、直到心更沉,直到徐久纪虚弱的身体禁受不住这般的折腾而昏厥倒落,他才终于踏进房内靠近床边。

  接近中午时分,徐久纪缓缓自沉睡中睁开双眼,缓慢的在床上坐起后,他的神思显得有些迷离。

  记不得昨天是什么时候再次睡著的,也不晓得他究竟是睡著了或是昏倒了,只知道直至他清醒时,人都是好好的躺在床上,身上也紧紧的覆著棉被,至于昨晚到底是在什么时候睡著的,徐久纪却是完全不清楚。

  忽然,他想起了被章奕民安置于隔壁房中的皇昕聿,心想从他们被救起至今都3天了,可他却还不曾亲眼见到过皇昕聿,所以也无法确知他的伤势情况到底如何,尽管章奕民总是告诉他,人都还没醒看了也是白看,不过心里却总是抑不下想亲自确认他很安全的冲动。

  确定这个时间小章应该无暇前来,徐久纪决定还是直接去看看他好了,就算人没醒也无所谓,反正只要能确定他是安全的、伤势不太严重就好了,人是不是醒著应该没多大关系才是。

  慢慢的下了床,走出房间,脚本来就已不甚灵活,再加上此次坠落山谷时又多少受了点伤,因此徐久纪的步伐显得更加迟缓,才不过一小段的距离,他居然就用了快5分钟的时间才走到皇昕聿的床边。

  看著床上皇昕聿沉静的睡颜、平稳的呼吸,徐久纪的心里顿时放心许多,轻轻的为他拉好身上的被子后,紧接著他又伸手想探探他的额温是否正常,看看有否发烧、冒冷汗的情况发生,岂料才正要抚上额头,床上原本沉睡的人却蓦地睁开双眼,手脚俐落的一把擒住了他欲动作的左手──

  "啊──"

  "你是在担心我吗?"

  "你、你醒著!?"被撞见自己担心的举动,徐久纪禁不住有些恼怒。

  "我本来是睡著的。"

  乍见他眼里的惊诧与羞恼,皇昕聿脸色和缓的解释著,只不过徐久纪似乎不怎么相信。

  "你在担心我吗?"

  "怎么可能!"

  彷佛是要提醒自己不能再恣意放纵心里的关心与眷恋似的,徐久纪的回答明显显得有些激动,接著,当他回过神来发现皇昕聿的手还紧抓著自己时,心里忍不住又是一阵激荡。只见他双眉紧蹙,力持镇定的冷道,

  "放手。"

  紧盯著他眼中不小心泄露出的慌乱,皇昕聿迟迟没有动作,见状,徐久纪不禁恼火的挣扎著,

  "我说放手!"

  依言放开了徐久纪的手,皇昕聿的眼中闪著复杂难测的光芒,平静的问道,"如果你不是担心我,为什么要来?"

  甫获自由,徐久纪旋即退离床边,故作冷漠的说道,

  "是小章没空过来,所以才要我来看看你醒了没有,仅此而已。"

  "是这样吗?"挑眉看著他,皇昕聿的脸上透著些许不明所以的深沉。

  一种被人看穿的窘迫突地袭上心头,徐久纪忍不住猛然回头怒瞪著他,眼中有著明显的恼怒、不甘,以及隐约的挫败,对自己始终放不下他的心情感到挫败。

  皇昕聿不理解他为何要这么生气,更无法明白他心中对自己的怒气,只能暗自揣测他此刻的想法,然后继续文风不动的看著他,等待他的回答。

  徐久纪很倔强、很傲气,虽然不知道这强硬态度是对每个人都如此还是只针对他,可就是因为他太倔太傲,所以反而衍生出了另一个特点,那便是耐性不够。

  正因为如此,所以皇昕聿相信,就算自己什么都不做只是看著他,他也会因为耐不住无言沉默的氛围而反应出自己所要的答案的。

  果不其然,俩人无声对望半晌后,徐久纪便因为心里的烦躁与不满越发加深,再加上皇昕聿那一脸好像看透了他所有心事般的了然神情更是让他怎么也冷静不了,只能睁眉怒目的逞强反驳道,

  "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你爱信不信也随便你,只不过,请你不要把你那过份膨胀的自负强加在我的身上,也不要自以为是的以为我还对你存有什么奢望,那是不可能的!

  你可别忘了,我出卖过你,而且在我选择出卖你的时候,对你的所有感情也早就不存在了,不管是以前曾发生过的事或是″樱″这个名字,我早都不要了,所以,也请你不要再随便称呼我!"

  一脸严肃气愤、态度冷然嘲弄的说完了这些话后,徐久纪立刻转身离去,岂料他才走到门口,身后却再次传来了皇昕聿的心平静气,毫无怒意的声音,淡问道,

  "你真的出卖了我吗?"

  徐久纪止住了步伐,在那一刹那间,皇昕聿以为他看到他在颤抖,但当他想再仔细看清时,却发现对方只是静静的站在原地什么反应也没有,顿时,窒人的沉默漫天盖地的笼罩住整个房间,良久,他才再度朝著门口走去。

  "今天晚上有人会来带我们走,你抓紧时间和你的朋友道别吧。"

  不打算在此时继续追问他,反正以后有的是时间,所以倒也不急著现在问,因此皇昕聿这么说道。

  "我不会和你们一起走的。"没有回头,似乎已经恢复冷漠的徐久纪明白拒绝道。

  "我没打算徵求你的同意,只是告诉你,你要能把握时间才好。"

  仍旧强硬的态度,丝毫没有缓冲余地的字句,纵使在这件事发生之后,皇昕聿对徐久纪的想法已经不同,但什么时候该用什么态度才能收得最好的效果,他却还是很清楚的。

  "你──"

  听到这命令般的说词,徐久纪好不容易才逐渐缓和的怒气突然在此刻迅速爆发了,只见他猛一回头开口就是一阵咆哮,

  "我说了我不会和你一起走,你难道听不懂吗?"

  "我也说过,你的一切已经都属于我了,我带著离开是再自然不过了。"

  "你到底想怎样?"

  多日来的烦乱与焦躁让他再也忍不住的厉声质问,

  "带著一个叛徒、一个差点死在你手上,但却因为你爱人的求情而不得已″放生″的背叛者逃命──很好玩吗?"

  嘲讽至极的扬起一抹毫无笑意的弧度,徐久纪冷冷的笑道,

  "随著你的情绪起伏而把我整得痛苦不堪、血流不止,你很高兴吧?你很兴奋吧?

  看著我因为你的动作而闷声难过、无力抵抗的样子,你是不是觉得这样才算是替莫君程报了仇,我也才算是付出了一点代价,是不是!?"

  彷佛用尽了所有力气般的死命吼出了这些话,徐久纪的心中也同时随著始终不愿示弱、不想说出口的现实而盈满了无边的痛苦。

  他睁著大眼定定的望著眼前自己一直深深爱著却又无法承认的男子,内心只觉一阵阵的苦涩与心痛。

  他爱他,可是他也恨他;他恋他,可是却更怨他...所有的一切似乎从一开始就已经错了。

  在那盛开的粉色樱花下,自己根本就不该接近他的;在那晚几乎没了命的月夜里,自己更不该跟他走的;发现他心里始终有个无法抹去的人时,自己不该故意忽略;明白他永远也不可能爱上自己时,他更不该傻傻的以为只要自己无怨无悔的付出,终有一天他会爱上自己的;而最不该的...是当莫君程回来之后,自己还愚痴的选择继续留在他身边,只求能远远的看看他...。

  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错,是他把自己推入了现在这般不堪的境况,是他选择了让自己万刧不复的路来走,一切都是他的错,是他错...。

  像是终于死心般的无奈,徐久纪的怒气在一瞬间完全消逝无踪,余下的,只有心底深处那刻骨铭心的后悔与哀凄。

  "我欠你的...能还得完吗?"他低声的呢喃著,像是问著皇昕聿又像问著自己。

  原本怒气勃发的脸上此刻满是凄恻,那傲狠寒厉的眼目现在更蒙上薄薄的水雾仅剩悲戚。隐瞒抗拒的事实一旦说出口,便如决堤的洪水般难以抵挡,徐久纪身在其中也只能任其洪流冲击压迫无法自拔。

  习惯性的敛眉垂首,阻去了皇昕聿再见他眼中情丝的目光;无言的后悔神情,更像利刃般的狠狠戳进了皇昕聿无防备的心中,深刻、刺痛。

  "我会走的,因为这是我该付出的代价,我该偿的罪吧。"

  徐缓的抬起头望向他,徐久纪微微扬起一抹笑,茫然若失的说道。

  神色哀然的又看著皇昕聿好一会儿后,徐久纪默不作声的缓缓步出了房间。

  眼看著他动作迟缓、略显吃力的走出房间,皇昕聿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不知道能说些什么,更甚者,他竟然连开口说话都感到困难,只能眼睁睁的看著他离开房间。

  其实这才是...真正的他吧,皇昕聿无声的叹息著。

  再次重逢后的樱,每每在面对他时总有著令人难以忽略的倔傲与挑衅,理所当然的,当时盛怒下的自己也每次总是让他给气的失去理智,甚至还曾打算动手杀了他,可终究在最后的那一刻,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想起自己当时还以为他的个性是因为经历了现实的严酷考验后而变得愤世嫉俗的缘故,但是此时回头想想他先前所有的挑衅举动,以及方才那彷佛压抑太久而终于爆发的怒气这才蓦然醒觉,樱这段日子的一举一动,不论是对他的敌视、挑战;或是对皇家的排斥、拒绝,一切的一切,其实都只是当初被自己逐出皇家后所生出的自我保护意识而已!

  因为想保护自己,所以努力的伪装出强硬的态度;因为不想再受伤一次,所以死命的抗拒著所有的帮助;更甚者,就因为他的心里还有我,认定了我会再次利用他的感情而重重的伤害他,因此才更不顾一切的撩拨著我的怒气与残忍,好让自己不要再落入沉沦感情的悲惨地步...。

  一切都只是为了保护自己所以做出了冷酷的假象、强硬的保护壳,他只是单纯的不愿再接受任何的温柔、任何的施舍,也不愿再被别人伤害,因此才选择了这样的做法。

  是吗,你是这样的想法吗?樱,不!久纪...

  忍不住再次叹息,皇昕聿突然感到自己的心底似乎有种心疼的感觉,一种陌生却又熟悉,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自己曾经感受过的...让人无比难受的感觉。

  黎明时分,在阙殊言及其它人的保护下,皇昕聿与徐久纪终于回到了位于台北松山的皇家本宅,而先前便已得到通知的众人此时更是全守在厅中等著皇昕聿的回来。

  甫进门,皇昕聿便被湛及皇晏钧给搀扶到沙发上坐下,跟著,因抱著累极所以沉沉睡著的徐久纪而慢了片刻的阙殊言也进来了。

  "殊,把人抱到小馆二楼的客房去。"

  都还没来得及和自家兄弟说上话呢就听到这么一个命令,阙殊言只能无奈的翻翻白眼,叹息道,

  "是,我知道了。"然后就乖乖的抱著人,往屋后连接小馆的房门走去。

  待阙殊言离开客厅后,厅里一瞬间恢复了沉默,皇晏钧只顾著检查皇昕聿身上的伤势好确认情况严不严重而没空开口,而厅里其它人,则似乎因为其它原因也静默无语。

  感受到厅里不甚平常的气氛,皇昕聿淡淡扫了两旁的湛和末之后才开口问道,

  "湛,听说你差点和末动手?"

  被点名的湛闻言,只是沉默的低下头一言不发,无声的回答了皇昕聿的问话。

  见状,皇昕聿神色如常的看了看他后又道,"你应该知道我的规矩,不管怎样,绝对不允许自己人内斗。"

  "是。"

  "这次虽然因为殊及时告诉你们我的消息而没让事情发生,不过,你的行为还是过份了点,所以,从现在起到抓回祤展为止,你跟末两个人就全权处理这件事,至于我的护卫工作,我会让别人负责。"

  "主子──"

  "没什么好说的。"

  心知湛想说的是什么,皇昕聿却只是冷冷的打断他的话,毫不留情的说道,

  "不想麻烦找上我,就想办法快点把事情解决掉,还有,如果这次你再和末起冲突,那么,你该知道等著你的是什么。"

  "是,我知道。"抿紧唇,湛不甘不愿的回答道。

  "好了,你先下去吧。"

  "是。"一脸颓然的朝皇昕聿微点了头后,湛才悄然退下。

  待湛离开后,皇昕聿才开口唤来神色罕见严肃的末。

  "末,你的机会只有到抓到人为止,如果在这之间你还是没办法取得湛的原谅,那么,恐怕我就得把你、或是湛的职务做更调了。"

  瞥了他一眼,皇昕聿继续不愠不火的说道,

  "要知道,我最近身的两个人如果没办法互相信任的话,那么在无可奈何之下,我只好培养另一对搭挡了。或许是湛和静,也或许是你和殊,端看你们俩人的结果,明白了吗?"

  "我明白了。"听到如此严峻的说词,末的脸色显得更为凝重。

  "你也下去吧。"

  微点头,末也跟著神色黯然的离开了大厅。

  之后,皇昕聿又朝著厅中其它负责守备的手下命令道,"你们到门外去守著。"

  "是!"

  "大哥...?"明白他把厅内众人全部支开必是有什么事不想让他人知道,不过,会是什么事呢?皇晏钧不禁满心疑问。

  "晏钧,有件事要交待你去做。"

  拿出一直带在身上,末之前交给他的那张金饰店的取货单交到他手上。

  "这是什么?"仔细看了看交到手上来的纸张,皇晏钧不免讶异,"这、这日期...。"

  "这是末之前交给我的,他四年前拿到的。"

  "四年前!?那...这不就是──"樱的?

  "你去看看还能不能拿到东西,或者,试试能不能问出些什么。"

  疲累的蹙紧了眉,皇昕聿的脸色比起方才难看许多。

  "我想知道,他那天到底出去做什么。"

  出去做什么?低头看著手上陈旧泛黄的纸片,皇晏钧突然想起了从前的某天,樱突然拦下走廊上的他,略带歉意和腼腆的问著他大哥喜欢什么东西的情景。

  记得那时自己对他及大哥都满怀敌意,尤其是对一心愚昧、逆来顺受的爱著大哥的樱更是反感,因此根本也不想回答他的问题,还故意鄙屑的嘲弄他,

  ‘我大哥喜欢什么,你不是最清楚的吗?他喜欢和男人上床啊!

  如果你真的想送他什么,乾脆脱光衣服在身上涂满奶油,再绑个缎带把自己送给他好了!你不就是用来玩这种游戏的吗。

  啊!最好,最好再送他一整排威而刚,这样你们才能玩的更尽兴点,是不是啊?'

  存心的嘲讽取笑,那时的自己完全不认为他这么说有任何苛薄之处,甚至于当他看到樱的脸色因为他的话而变得羞愧难堪的时候,他还故作无意、更为恶毒的说道,

  ‘不过呢...人家大哥现在心里可只有君程一个人啊,就算你费尽心思准备的再多──只怕大哥也不领情吧,是吗?哈、哈、哈...。'

  见皇晏钧迟迟没有反应,皇昕聿疑惑的看著他。"晏钧?"

  "呃,大、大哥。"被他的声音惊醒,皇晏钧显得有些慌乱。

  "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他心神不定的看著皇昕聿,心里还想著另一件事。

  记得在那之后,他曾派人时时盯紧樱的行动,好从中取得一些可供利用的情报或是情况,果然,没多久后樱就私自外出了,而他,就趁著那次的机会,把″叛徒″这两个字加到了樱的身上...。

  "我知道了,我会想办法看能不能问出点什么的,大哥你放心吧。"

  微垂首,皇晏钧突然发现此刻自己不太敢直视皇昕聿的眼,因此只好匆匆的找藉口离开。

  "那...我还有事,先回房了。"

  "嗯。"虽然看出他的表情透著怪异,不过皇昕聿也不愿说破。

  待得皇昕聿的同意后,皇晏钧便急忙离开了大厅,临走前还不忘前去交待管家要多注意他的情况。

  靠坐在墙边的沙发上,徐久纪愣愣的看著窗外过份湛蓝的天空,连片云都没有,有的只是看来炽烈无比的太阳而已,想必,今天的天气会十分炎热吧。

  不过不管天气如何那与他都无太大关系,因为他的牢笼只在这儿、就在这儿,所以不论外头是刮风下雨或是打雷闪电都与他无关,反正他...也出不去。

  皇晏钧开门之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付景象,徐久纪恍然失神的凝望著窗外,手中端著一杯茶、沙发前的茶几上还摆著药,也不知究竟是在看什么,只是一动也不动的彷佛一具人像般的木然。

  想起前几天大哥交付的任务,在今天终于有了结果,也使他得以偷空前来看看徐久纪,却没料到那结果竟一如自己先前所猜测般的让他不知该怎么面前此时眼前的人。

  怔忡不安的看著他显得忧郁的侧脸,皇晏钧是怎么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默然无声的努力平静著自己此时忐忑不安的心绪,直至时间不知流逝多久之后他才终于挣扎著开了口。

  "你在看什么?"

  慢慢的走进房内,皇晏钧小心翼翼的轻声问道,因为沙发上的人不愿意别人称呼他″樱″,而自己又不知道他的真正姓名为何,因此只能直接问出问题而不予称呼。

  像是被他的声音给惊醒般,徐久纪身子微颤了一下,才缓缓收回远处的视线垂首无言。

  对他不予回应的冷淡表现,皇晏钧像是早有预料般丝毫不以为意,仍是好声好气的再问,

  "你的药...怎么还没吃呢?你身上的伤虽然不算严重,不过这几天还是要吃点药好帮忙止痛以及防止化脓,所以你...。"

  话还没说完,就见徐久纪咕噜一声把手上全部的药全吞下肚子里,见状,皇晏钧顿时止住了未出口的话,略有所思的看著他。

  明明感受到皇晏钧的视线了,可是此刻徐久纪的心里却累的一点也不想搭理他,不管是冷嘲热讽的刺探或是张牙舞爪的防备,就连听他说话──他都觉得累。

  迟缓的放下手中杯子往床边走去,徐久纪现在只想一个人好好的静一静,什么也不想做。

  掀起被子躺上床去,他紧紧的闭上双眼,明白的暗示著不想再和皇晏钧多说什么,只希望他能识相的尽快离开这儿,别再继续打扰他,但可惜事与愿违,他都等了好一会儿了也还是没听见他离去的声音,接著又过了半晌后,房里再次响起皇晏钧的声音,夹杂著一点抱歉、一点愧疚,以及满心涩奈的低缓声调说道,

  "对不起。"

  徐久纪无语,一方面是他真不知道皇晏钧在说什么;一方面是他真的倦累的什么都不想管。

  面对他的沉默,皇晏钧选择忽略的迳自再问,"背叛者是我...你其实一直都知道的吧,是不是?"

  闻言,徐久纪虽然依旧紧闭双眼,但他的身体却隐约可看出似乎变得僵硬了些,就连力持镇静的脸庞也更显苍白,足见皇晏钧的问话已经对他造成了影响。

  "为什么当初你不替自己辩解呢?"

  持续的无言,徐久纪仍然坚持不肯对他的问题有所反应。

  "你...一定很恨我吧,所以才不愿意和我说话。"

  自知过去做的错事是多么的难以被原谅,皇晏钧只能无奈的苦笑,然后硬著头皮再次开口,只因有些话他是非说不可的。

  "对不起,我其实四年前就想和你道歉了,我不曾真正接触过皇家暗地里的组织,所以我真的不知道他们对背叛了皇家的人是如此残忍。"

  咽了咽口水,皇晏钧万分自责的对著床上仍然紧闭著双眼的徐久纪忏悔道,

  "我...当初我看到你被带到大厅时的那种模样...我是真的吓到了,也是在那时候我才恍然醒悟,自己所做的...是多么大的错事...

  我真的很...很抱歉,那时候我真的后悔了,可是、可是我却不敢说出实情,因为我怕...我、我太胆小了,我真的很怕说出实情后的后果...我、我很怕大哥会因此而对付我,甚至是我母亲,所以...所以我..."

  "不要说了。"

  毫无预兆的打断了他踌躇难言的追悔,徐久纪缓缓睁眼,跟著,他动作迟钝的坐起身来,叹息似的道,

  "已经过去的事情,现在再说什么也是枉然。"

  或许是被他话中浓浓的自责所打动,也或许是这段日子以来他的细心照料让他感到不忍,更甚者,也有可能是因为近日来的心神不宁以及难以平抚的迷乱心绪所影响,总之不知怎的,徐久纪就是不想再听他继续说下去。

  "樱..."不知所措的轻声唤著,皇晏钧不清楚他这话想表达的是什么。

  "我讨厌这个名字你知道吗?"

  听他再次唤出了这个字,徐久纪微垂首,眼中顿时添上了几许哀伤,只见他无声的再叹了口气,接著才徐缓的开口说道,

  "每次听到这个名字,我就会不由自主的想起,自己是多么悲惨、多么无奈的抛弃了所有自尊与骄傲的去爱一个人,但是...那个人却不爱我...

  当我选择跟他走的那一刻,我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一个属于我的地方了,呵,只可惜这个幸福没有持续太久,让我连想拿来安慰自己都没办法。

  你知道吗,当我被打得伤痕累累、终于走出家门的时候,我听见他问我了,他问我‘痛不痛?',我努力的抬头看著他,可是就那么一眼,我就明白了...这地方不属于我...我终究...还是孤独的...。"

  听著他话里的沉痛凄楚,皇晏钧竟无法张口说出任何安慰他的话,只能怔怔的望著他清瘦的侧脸,无言。

  "如果可以选择,我真希望自己当时没有抬头,那么我就不会看到他的眼神...这样起码,我也还能快乐的过上一些时候,是不是?"

  带著轻淡到几欲消逝的笑容,徐久纪突然转眸看著皇晏钧,语音轻缓的说道。

  "当初...其实我根本没有承认任何事,是他直接就把我判了罪。连问都没问过,我甚至连他都没再见过...他就已经确定了所有的事实了...我还有什么好说的?而且...就算我想说,他也不会让我说吧。

  既然如此,既然明知结果是什么了,那么,就照他想要的给他吧!他希望有怎样的结局...我就好心的替他来完成,反正对我来说也没差...不过就是命一条,没什么的!

  要活到七、八十岁对我来说实在太痛苦,能够早点结束这个人生...我反而还乐的轻松。"

  话落,他又笑了,笑容中满是自嘲与绝望。

  看著徐久纪似笑非笑的苦涩笑容,皇晏钧终于明白为什么当时湛会说出‘他其实是想死'的这种话了,现在的他,一点也看不出之前那咄咄逼人、跋扈难缠的模样。

  脱去了身上强加的伪装与防备,卸下了故作无谓的倨傲与冷酷,此时他的脆弱毫无掩饰的全写在脸上,让人只消一眼,便能深刻的体会到他的心伤与痛楚,莫怪当时湛会那么语重心长的说出那样的话了。

  沉默的看著他,皇晏钧还是只能无言以对,毕竟他从不曾爱过,所以他无法真正的明白被深爱的人所背叛的感觉会是如何的痛苦;他也不曾有过心无所属的感觉,所以也无法真正的理解那种漂泊无依的心情。

  静静的看著他,他明白此刻徐久纪所需要的,绝对不是那种虚假的安慰,因此他除了沉默还是只能沉默,静默的空间,是他此时此刻所能给予的最大安慰了。

  把玩著手中的蓝色锦盒,皇昕聿若有所思的回想著近日来所发生的种种。正当他沉濅于过往的回忆之时,突闻门口传来一阵敲门声,他随即将手中锦盒收好藏起,之后才出声将人唤入。

  "主子。"才进门,阙殊言便恭敬的开口。

  "有事?"

  "我是来向主子告假的。"端正的站在床边,阙殊言显得心情十分愉悦。

  "告假?"不明白他所言何意,皇昕聿不由得微拧眉。

  "现在这个时候,你要上哪儿去?是回那个男人那里吗?"

  "什么那个男人,人家他可还算得上是您的救命恩人呢。"没被皇昕聿不悦的脸色吓住,阙殊言还是一脸笑意。

  "总之你就是要到他那儿去,对吧?"

  "是啊。"没多想,阙殊言很老实的回答。"因为他再过不久就要结婚了,我得多多把握时间和他相处才行。"

  "结婚!?"

  听到他的话,皇昕聿不禁感到万分讶异的问著,记得那天在他眼中,他分明见到了阙殊言对那个男人有著极深的宠溺,可是怎么会...

  "你不是喜欢他吗?"

  "是啊。"阙殊言的表情仍未改变,还是一脸的笑意盈然,只不过眼中有些落寞。

  "那为什么...?"

  "因为他喜欢的是女人,能给他幸福的人也是女人,所以...我只能祝福他们。"维持著一贯粲然笑意,阙殊言的心伤几不可察。

  听著他话中隐而不言的苦涩情怀,皇昕聿不由得开口问道,

  "不争取吗?"

  或许是因为向来对人对事都采取强硬作风的关系,因此皇昕聿不太能接受他的消极退让。

  闻言,阙殊言先是一愣,接著,他静默不语的看了他好一会儿后,才终于缓然笑道,

  "如果争取对俩个人都好的话,我会争取;可是,如果确定自己不能给他快乐,那么,我会忍痛放手。我宁愿俩人只做朋友,也好过一起痛苦。"

  "宁愿只做朋友也好过一起痛苦...吗?"

  反覆思索著这句话,半晌后,皇昕聿突然显得有些困惑的开口问道,

  "难道,我其实是该放他离开吗?"

  "主子问的...是哪个他呢?"

  别有深意的看著他,阙殊言似乎对他此时的问题很感兴趣。

  睨了他一眼,皇昕聿没好气的回道,"已经不能改变的事实,我是不会浪费时间去后悔的。"

  他会怀念、会想念、会思念,但就是不会再后悔。

  "那么您问的...就是另一个他罗?"

  以为他是故意找碴,皇昕聿浓眉紧蹙、神色不悦的白了他一眼,不作声。

  没被皇昕聿不悦的脸色吓住,阙殊言再次扬起温和的笑容但眼神却十分认真的看著他,建议道,

  "如果对象是他,那么我并不建议您放他离开。"

  "为什么?"他不是说宁愿只做朋友也好过俩个人痛苦吗?那么为什么在这明知会痛苦的情况下,他竟要他别放手呢?

  "因为不管您们俩个在不在一起,他都会痛苦。"

  缓了口气,阙殊言语重心长的续道,

  "如果您留下他,或许他还会有幸福的一天,但是如果您让他走了──那他就只能一辈子痛苦了。"

  "什么意思?"

  对他的话似乎感到万分不解,但却又好像有些明白,皇昕聿直到此刻都还不确定自己到底该怎么做才好,对于自己和那个人,他真的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做,才是自己最想要的结果,所以,他很想听听他的解释,希望可以藉由旁人的看法来厘清自己所看不清的盲点。

  "其实您也很明白,他的心里面只有您,所以,就算您放他走了,我想他也是一辈子都忘不了您的。再说了,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我想他就连养活自己...都会有很大的困难吧,哪还有时间再去谈感情呢。"

  想到他原本手脚就有伤,坠崖后右手又骨折情况严重,想要恢复势必得花上颇长的一段时间,而在这期间,他要怎么工作好赚取日常生活费用呢?阙殊言实在想不出来。

  听完他的话后,皇昕聿顿时陷入一阵沉默,脑中无预警的浮现出四年前徐久纪凝望著自己的眼神,不知为何,他最近总是常常不经意的就想起多年前的事,尤其是一些以前想来十分模糊的画面,近来想起却会异常清晰,特别是他的眼神及笑容,每次想到总让人心痛。

  "对于他...我是不是做错了?"有生以来头一次有这种感觉,皇昕聿不禁感到十分困惑。

  他从不曾想过自己对别人所做的事情是对是错,一直以来,他也始终秉持著只要是自己想要的,便要不顾一切的抓紧夺取,唯有如此,才能确保心爱的东西能长留身边,至于其它人,若无任何关连便不予理会,但是一旦妨碍到他,他便会想尽办法斩草除根!

  即使到现在他都还是抱持著这样的想法,可独独对徐久纪,他却总有一种好像自己做错事的感觉,尤其是坠崖之后,每次只要一看到他那隐含悲凄却又强作冷静的模样,他的感受便更深,愧疚也更沉。

  体认到他是真正在烦恼,阙殊言不由得有些讶异,但明白他必不会欣然见到自己对他的态度感到惊讶,因此他迅速的掩去眼中的惊诧,十分郑重的回答他的问题。

  "不管是不是做错了,事实既然已经造成,而且也没有复元的机会,那么,与其去想错不错的问题,还不如想想怎么弥补来的实际吧!"

  "弥补?"

  "是。一直沉缅在过去不是您的作风,‘就算错了,您也会不断的往前走,绝不回头',这是您曾经说过的话,所以,如果真的做错了,那您就想办法弥补吧!"

  带著鼓励意味微微一笑,阙殊言温言说道,

  "想办法把错误给弥补过来,然后继续往前走,这是我唯一能给您的建议,也是我最深的期望。"

  "就算真错了,也要把人给锁在身边,你的意思是这样吗?"眼里透著诡谲的光芒,皇昕聿似笑非笑的看著他。

  "是!您只要继续做您自己就好了。"

  拉起一抹完美的弧度,阙殊言恭敬的说道,

  "您往常的作风手段,或许前一位主子不懂得欣赏,但是现在这位,他肯定能完全体会的,请您放心。"

  "你这么确定?"

  不明白他怎能说的如此肯定,皇昕聿心里总感到有些怀疑,尤其只要一想到之前莫君程的例子,他便不由自主的有些却步。

  "如果您有看过他背您来求救时的眼神的话...我想您就不会怀疑了。"

  轻巧的给了他这么一个答案后,阙殊言便无声无息的告退了。

  眼见阙殊言离开了房间,皇昕聿的思绪也不自觉的飘回到坠崖那时,想起了耳边那鸣咽啜泣的声音,也想起了专注为自己包扎的忧虑脸庞,想著想著,猛然一个念头缓缓自心中升起,然后慢慢的,那念头竟越发明朗起来!

  接著,不知又过了多久的时间后,他忽然伸手按了呼叫铃,待得医护人员到来之后,他简单的和医生确认完自身的情况,跟著便要求办理出院手续了。

  皇昕聿自医院办理出院后,因为恰巧碰上湛和末负责的工作已有进展,在事情急待处理的情况下,他只好先前往处理后再回家,因此,当他回到本宅时已是午夜时分了。

  轻巧的推开徐久纪所在的房门,皇昕聿习惯性的拉过床边的椅子坐下,似乎自从再见徐久纪之后,这个动作便已经成了他每日必做之事了,姑且不论为什么徐久纪总是得不断的卧床休养,但是相较于其它常人,床上男子的身体的确是孱弱许多,因此才导致他休养的时间也得比别人长的多。

  静静凝望著床上的男子,他试图想回想起当时亲手杀死君程后,乍见他那时,自己心里想的究竟是什么?为什么当下的他竟会下不了手杀他,真的只是因为他和君程相彷的容颜吗?是吗?

  看著徐久纪因为伤势未愈而显得苍白的面容,看著他因为生活的沧桑而变得憔悴的脸庞,他忽然深深怀疑起当时脑中想的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他竟会将眼前这容貎与君程已有天差地别的男子给留了下来而不痛下杀手?

  四年的折磨,让眼前的男子已不复初见时那灵动斯文的气息,有的,只剩下那历经磨难后还残留的些许骨气与自尊,以及一种尝尽人情冷暖后的慨然与无奈,这样的他,与自己记忆中的人早不相同了,甚至连他自己都有点怀疑,在四年前逐他出皇家后是否还曾记得他,可是这样的他,他却还是让他留下了。

  当初在俩人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的心中其实早已有了决定,不论他的想法为何,他都要把他给留在身边,而让他选择,纯粹只是为了自己高高在上的虚荣罢了,只是自己一直看不清这点,所以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在他身上留下了一道又一道的伤痕。

  伸手轻抚他胸前未被锦被遮盖住的伤口处,手指感受著衣物底下那为防不小心碰触到而覆上的柔软纱布,皇昕聿心头的难受一回深过一回,虽不及幼年时赫见君程被其父虐打入院时的疼,但其痛楚,却也是自己生平少见,不由得,他想起了下午时阙殊言的话:不管您们俩个在不在一起,他都会痛苦。

  即便那时自己并无反驳,但他心底却也明白,他对于他的话其实还是有些怀疑的,虽然在仓促中他做下了出院的决定,并在那刻心中也有了某种决定,但真要认真说起来,他在某些地方仍是有些不确定的,只是自己为求明快而将其忽略掉了。

  可此时,当他细看著他的脸,仔细由著俩人再次重逢后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来揣测出他这些年来的生活时,他忽然觉得,或许阙殊言所说的话的确是再明白不过的事实了,就是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坚持什么、在顾忌什么,竟落得还需要别人来教他怎么做的地步!这还真是、真是一点都不像他了啊...。

  微睁眼,徐久纪隐约觉得似乎有人正盯著自己瞧,略带不安的心思才看清来人是谁,立刻掩不住惊吓的慌忙以著尚完好的左手撑起身子,急速的往后退,谁料得忙乱之中,他竟用力过猛的撞上了后头的茶几,跟著他反射性的身子一移──居然就移到了没有任何防护靠栏的床铺外头去了!

  眼看他就要跌到床底下时,皇昕聿眼明手快的迅速起身坐到床上及时伸手一捞,把人从背后给稳稳抱住,这才免去了他的一场灾难。

  "你没事吧?"

  隐含担心关切的话就这么自然而然的脱口而出,让皇昕聿自己心里不禁也微感惊讶。

  "没、没事。"

  被他半搂在怀里,徐久纪忍不住又想起了那日在崖下被他抱在怀里哭泣的窘况,想起自己内心仍旧眷恋他怀抱的想望,因此纵使努力的想装出冷漠淡然的语气,可热辣的微红却是不争气的在他脸上逐渐漫延开来,让他怎么藏也藏不住,徒增几许不自知的魅惑与满心的恼怒,只不过,这次恼怒的对象是自己而不是他。

  看出他心里的不自在,皇昕聿只是不言不语的帮他在床上坐好后,自己才再次坐回了床边的椅子上。

  令人困惑的沉默弥漫在俩人之间,徐久纪对于此时吊诡的气氛感到不知所措,下意识的别过头躲开他的视线,他著实不解此时的情况是怎么一回事,他不知道刚刚他为什么要帮自己;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要在此时静悄悄的来到自己所在的房里,若是之前,他必会认为他是因为心里不痛快所以想来折磨他的,可是现在...

  不知为何,现在由他身上所散发出的气息竟是自己从不曾感受过的平和与安稳,与他从前那种总是冰冷涷人的寒冽气息相比,现在这般丝毫不带任何攻击与防备意味的温和简直让自己完全无所适从,不知该如何应对才好!因此,他只能静静的固守著此时的沉默,等待他的举止回复正常或是自动离开之时。

  看出他欲持的沉默,皇昕聿神色自若的凝睇著他好半晌后,才突然问道,

  "怕我吗?"

  "谁怕──"

  本以为这又是如同前些日子每次见到他就会出口的恶意嘲讽,徐久纪立刻耐不住性子的猛然抬头口气直冲的回驳,谁料却在见著他沉稳闲静的眸光后瞬间噤声,脸上表情更是尴尬,羞恼狼狈的再次别过脸,徐久纪又是一阵沉默。

  "我不会再伤害你。"

  低沉醇厚的嗓音不疾不徐的这么说道,皇昕聿的脸上不见丝毫戏谑与嘲弄,仍是与方才相同的平静。

  "我知道错的人...不是你。"

  静静的看著他,皇昕聿停顿了片刻后才复又说道,此时,他的眼中没有任何嘲笑的神情,只有严肃的认真。

  他或许很霸道、或许很冷酷,更甚者,他还狂妄自私到了极点,因此在他人的眼中,他不止是个高高在上的霸主,更是个暴虐无道的独裁者,这样的他,或许是绝大部份的他,但是,那却不是全部。

  对待自己所爱之人,他向来比任何人都更为呵护、温柔,也专情宠溺的令人侧目,虽然他此生截至目前为止唯一如此对待过的人已不在世上,而且此刻自己心中对于徐久纪的感觉也大不同于已逝的莫君程,但是...他还是忍不住心底对他的怜惜与心疼,也因此,他无法再看徐久纪每每在他面前就这么揣著一颗心、无时无刻都竖起重重叠叠的自我保护网忐忑度日,所以,他选择直接把话说明白。

  从口袋中拿出一个蓝色锦盒,将其递到他面前,缓声道,

  "我是拿这个来还你的。"

  乍闻皇昕聿方才令人惊诧至极的发言,那句‘我知道错的人不是你'时,徐久纪的心中早就已经混乱不堪,过多的惊讶让他再顾不得掩饰自己眼中的惊愕与脆弱就这么直接的对上了他如墨的双眸。

  交会的瞬间,他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委屈与愤怒袭上心头,让他忍不住想朝著他咆哮怒吼,好发泄自己心中莫名难解的气愤情绪,可偏偏眼里却不争气的泛起了层层水雾,喉头也彷佛让人给用手紧紧掐住般的闷窒难受,就连喘息都开始变得沉重起来,更遑论要张口骂人了。

  谁料下一刻又见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巧的蓝色锦盒递到身前,说是要还给自己?

  徐久纪反射性的瞥了眼他手上那锦盒,却在看清盒上设计精致的小小店名时,眼中的水雾更是快速凝聚,险些就要落下。

  终章

  "你──"

  惊觉自己几欲落泪,徐久纪狼狈不堪的急忙别过脸,毫不温柔的抹去自己眼中的水光,语调僵硬冷然的否认道,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没见过那东西。"

  跟著,他也不管皇昕聿会怎么看待他此刻的反应及回答,身子一动,便打算将自己藏入床上的被褥中不再理会他,岂知皇昕聿却是不肯让他如愿,更彷佛早料到他会有如此举动般,比他更快一步的二度坐上床沿,伸手攫住他细瘦如柴的手腕强迫他摊开手心,然后将蓝色锦盒稳稳的放入他手中,口气依旧徐缓的说道,

  "我知道这是你的,我有你当初丢掉的领件单,上头有你的签名,而且店铺老板也还记得你的强人所难,你硬要他在五天内把东西给准备好,好赶在圣诞节送人...我有说错吗?"

  "我说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要我重覆几次你才听得懂!"

  挣不开被紧握在他手里的束缚,徐久纪忍不下恼怒的抬头对上他深邃墨黑的瞳眸,毫不心虚的全盘否认了他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即使那些的确都是事实,但那全是当初一个名叫″樱″的愚蠢男人所做出的傻事,和他徐久纪──完全无关!

  "我没做过这种蠢事,这东西也不是我的,请你不要随便拿个东西来就要我认帐,我不会承认的。"

  恼火的直视著他的目光,徐久纪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几乎快是咬牙切齿的开口说道。

  "蠢事...是吗?"看著他眼中炽盛的怒火,皇昕聿若有所思的低喃著。

  成人后他便不曾在意过自己的生日,一来是因为莫君程向来就是个连自己生日都会忘了的人,所以自然不可能会记得他的生日,二来是从前他的眼里只看得到莫君程,在他的世界里也只有莫君程的事情才值得他注意关切,其它的事一点也不重要,就连自己的生日也是,所以一直以来他都不在乎,再加上他也不想让太多人知晓他的私事,因此身边的下属们即使想问也问不出个答案来,久而久之,便不再有人提起,他也就更理所当然的忘的一乾二净了。

  可是,记忆中曾有个人,为了问出他的生日而连续花费了大半年的时间,每每在见到他时便问他这个问题,虽然他们并非每天见面,甚至有时一个月也见不上一次面,因此问的次数并不算太频繁,但就算如此,却还是让他烦了、厌了、恼怒了,气的把人给狠狠压在床上操弄了一整晚也不肯停歇,然后恶意的挑他失神昏厥前的那一刻在他耳边细语,低声说出了自己不曾告诉过任何人的日子,他以为,在那样的情况下他就算听到了也不可能记得,却不料那人竟出人意表的将他的话给牢牢的记在了心里,而且还仔细斟酌了他的喜好与接受度,只为了寻个他最可能接受的礼物好送他...。

  从那个老板的口中、从这个锦盒里,他看到四年前的樱对自己的深切爱恋与费心讨好;他更从中感觉到自己过往从不曾感受过的,那被人放在心中珍而重之的既甜蜜又酸涩的感觉...让他明知不该,却又不能冷然割舍。

  他的心中有些困惑,因为他知道这是一种会让他变得软弱温情的感觉,更是一种可能会为他带来一连串莫名改变的感觉,为了不让自己陷入那般混乱境地、为了不再让任何人有背叛自己的机会,他应该在此时此刻就不顾一切的摧毁掉这可能会造成他往后心生动摇的因子才是,可是即使心知如此,他还是无法放任自己这么做。

  直视著眼前饱含怒火、肆意挑衅的晶润双眸,他明白自己心里是有些贪恋那被人珍藏在心中的优越感的,尤其每当他想起对方在自己生死一瞬时所流露出的伤心难过、想起他情愿舍命也要护自己周全的愚蠢举动时,他心里的某个地方便会不由自主的为之柔软,让自己就算面对的是他的无礼──也总无法再狠下心折磨他。

  果真是错了吧!无声的在心中叹息,皇昕聿无奈的承认。

  只要把他给留在身边,他肯定会控制不住的继续错下去,和他的关系也必然会再次完全改变!真要留吗?要吗?

  此时他从徐久纪的眼中看到的已不再是完完全全的爱恋,而是隐含著深深哀凄与怨怒的冷清眸光,看著这样的他,皇昕聿却仍然确信他依旧将自己放在心上,因为他知道,在眼前这双哀怨的眼中藏著怎样的深情;因为他看过,这令人气恼的家伙满溢著泪水的眼中有著怎样的情真,所以他丝毫不会怀疑在他心中会否已无自己的存在,那么,他究竟是在迟疑什么?他究竟...还在犹豫什么?

  不安?背叛?

  如果您有看过他背您来求救时的眼神的话,我想您就不会怀疑了...

  蓦地再次想起阙殊言临走前的话,他平静的眸光忽然起了些许波澜,持续静默的凝望也霎时被打破。

  冷不防的,他忽地开口说道,"不论你现在的态度是怎样,也不管你心里的想法到底为何,我,是不会让你走了。"

  平静的犹如在告知他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般,皇昕聿的神情里、语调中除了肯定与决然之外,再无其它情绪。

  闻言,徐久纪有一瞬的怔愣,像在不解他的话题怎会突然跳到这里来,又像在思索他此话的涵意为何,片刻后,他再次恢复了往常的态度,以著一付不以为然的挑衅表情冷言说道,

  "关于这件事,你已经十分明白的告诉过我许多次了,我也早有心理准备,没打算活著走出皇家,不知这个回答...你还满意吗?"

  "我已经说过,我不会再伤害你,更不可能杀你,不论你信不信,这是实话。"

  皇昕聿神色未变的迎视徐久纪的挑衅目光,那沉著稳健的神态以及不带丝毫玩笑讽刺的眼神,让徐久纪差点以为自己眼花,竟看到了他眼中有著认真与温柔!?为此,徐久纪不禁嗤笑了声,冷淡的别过脸不予置评。

  见状,皇昕聿依旧没动怒,只是静静的坐在他身边沉默的微偏头像在思索著什么,徐久纪虽然对他没因此而大发雷霆的反应感到奇怪,但却也不想多加招惹他,因此在被子被压住而无法动弹的情况下,他只是刻意的避开与他的目光和肢体接触,脸色明显不耐的望著另一边的墙壁闷不作声。

  静窒的气氛缓然漫延,就在徐久纪以为此刻胶著的情况将一直持续下去的时候皇昕聿却突然又开口了。

  "你手脚上的伤..."

  一听他提起四年前的伤口,徐久纪宛如被踩到尾巴的猫般立时再次扬起了全身的警戒,以著明显戒备、怀疑的眼光紧盯著他,岂料对方却全然无视他眼中的敌意般,仍旧自顾自的说道,

  "你身上的伤是我留下的,五个伤口,我会为你完成五件事,算是对你的补偿,也算是我的谢意。"

  "你说...什么!?"

  彷佛他说的是外国语言般,徐久纪原本警戒疑问的目光一瞬转为错愕,脑中更是完全无法理解他此刻说出的简单字汇究竟意义为何。

  什么五个伤口、什么五件事?补偿是什么?谢意又是从何而来?他现在到底是什么意思?说出这样的话,他是又想玩什么把戏了吗?

  "做过的事情我不会后悔、更不会道歉,已经留下的伤口也不可能完全愈合,所以,我将以我的方式来补偿你,这是我所能做的最大限度。"

  闻言,徐久纪突然毫无预警的笑了,那微微牵动的嘴角、那冷漠蔑视的眼神,明白的显露出他内心的嘲弄与讥讽。

  "呵...你在想什么啊?你到底想说什么?什么五件事、什么补偿?还什么″最大限度″?你这什么意思,同情、施舍还是怜悯?或者...这又是你另一个报复的手段呢?"

  无法相信更不愿相信的心态让徐久纪根本不曾仔细思索皇昕聿话中涵义,只是本能的警觉到若继续任由自己心中失控的情绪蕴酿发展下去的话,肯定又会再度为自己带来无可预期的伤害,因此,徐久纪拚了命的企图再次在心中筑起坚硬防卫的壁垒,并且以著苛薄刻意的讽刺言词来加强自己心里那几乎可说是摇摇欲坠的薄弱意志不要再为皇昕聿所惑。

  彷佛看出他的慌乱与不安,皇昕聿只是深深的看著他良久,然后才重覆道,

  "我说过,我不会再伤你。"

  "我也说过,我没打算活著走出皇家,所以你爱怎么折磨我、报复我都尽管来,我无所谓!你不需要矫情的装出一付温柔怜悯的模样,我受不起,你听懂了吗──我受不起!"

  像是被他那了然于心的眼神给逼的无处可退般,徐久纪再难压抑自己心头的烦躁朝著他怒声咆哮,但泛红的眼眶、震颤的声调却已不自觉的显示出他心底的彷徨与恐惧,让皇昕聿不由得微拧双眉,静问,

  "你怕什么?"

  从没有人能在他面前如此咆哮,就算是他爷爷也不曾,但是此时当他面对徐久纪的失控咆哮时,心中却没有丝毫不快,反而还有一种...松了口气的感觉!?是吗?

  "我怕什么..."

  "不过是补偿,这是你该得的,你怕什么?"

  "..."

  "我知道你爱我,至今都还爱著我。"平静的陈述著一件他所深知且确认的事实,皇昕聿的眼中透出少见的异样光芒。

  "所以为你做的第一件事,我将永远把你留在身边,照顾你一辈子。"

  "什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此刻所听到的话,徐久纪瞠大了眼惊愕不已的望著他。

  "或许我不爱你,也或许...有一天我会爱上你,但无论如何,照顾你都不成问题,所以..."

  "这算什么,交换条件吗?"

  徐久纪方才的愤怒焦躁此刻突然尽数褪去,死寂平板的语调中隐隐带著几许不可察的颤抖与绝望。

  "因为爱你,所以就得接受你那自以为是的补偿,让你照顾一辈子!?"

  在他在听到皇昕聿说出第一件事时,他的心头便已被漫天盖地的苦涩心痛给掩埋,再找不出一丝力气来恼怒激愤,只能木然怔愣的看著他,喃喃低问,

  "你以为感情...是可以度量交换的吗?"

  "你以为感情...在经过了世事的变迁之后还会始终如一吗?"

  面对他乍然出现的痛苦表情,皇昕聿竟不知该怎么反应。

  "不可能!没有什么事情是不会变的,更没有什么感情是可以交换的。能要的到的,就不是爱;能强求到手的,就没有情。"怔怔的看著他,此刻徐久纪的眼中有著满满的痛楚与悲哀。

  "我不需要...我不需要什么条件、什么补偿..."

  以著悲哀但坚定的目光直视他,徐久纪低声说道。

  "我不爱你...所以我不需要。"

  看著徐久纪这瞬间,皇昕聿突然有种心痛的感觉、有种不安的心惊,他深切的凝望著他的双眸,轻易的从中看出了更多的凄怆与哀恸,好片刻后,他才终于开口说道,

  "不管你要不要,决定的人是我,既然我决定要这么做,你就只能接受。"

  "呵...反正,我就是没有选择或拒绝的权利是吗。"

  凄凄的笑著,徐久纪再也忍不住泪水的滴落。在泪水落下的同时,他彷如疲累不堪般的低下头,无力的说道,

  "请你离开吧,我好累了,真的累了...请你走吧。"

  随著徐久纪的话出口后,房内再度陷入一阵静默,直到不知又过了多久后,皇昕聿才终于起身离开。

  ~~ 本文完 ~~

  番外《 幸福 》

  ※ 此文的时间点是在樱被赶出皇家后的第二年圣诞节

  努力将身子贴紧著墙边,徐久纪低著头,拖著缓慢的步伐走在寒冷的街道上,准备前去上班。

  即使已经努力的不去在意周遭的环境,可每每经过什么面包店、精品店、书局...等商店时,从里头传出的轻快歌曲却还是明白的告诉了他,圣诞节到了。

  难掩落寞的停下脚步,他怔怔的看著橱窗里的火红装饰及高级服饰,心里不免再次想起了那个根本不该想起的人。

  他向来不是个爱跟流行的人,也一直没什么特别要好的朋友、亲人,所以即便是圣诞节这种在年轻人间引起广大热潮的重要节庆也总跟他不相干。

  他不曾有过特别不同圣诞夜,也不曾收过任何人给的圣诞礼物,在孤儿院时不曾,被领养后不曾,即使跟著″他″到了皇家,做为他的枕边人后也还是不曾。

  就因为不曾感受过圣诞节的特殊,所以他也从来都不能理解为什么那么多人都喜欢过圣诞节,因为对他来说,圣诞节跟一般的日子并没有什么不同,每个人还是一样的上班、上课,吃一样的东西,做一样的事,这有什么特别的呢?又有什么好特别的呢?他不明白。

  惟独有一年,他破天荒的期待起圣诞节的到来,但那并不是因为圣诞节的特别,而是因为,他在那年圣诞节的前几天终于知道了″他″的生日是哪时,12月25日,圣诞节那一天。

  那一年,是他生平唯一一次特别的圣诞节,可也是那一年的圣诞,生生打碎了他身处皇家时那如泡沫般虚幻的幸福假象。

  还记得那年的冬天来的晚,听见其他人提起圣诞节时总是满满的抱怨,说什么不够冷就不像圣诞;不冷就没办法光明正大的很浪漫的依偎在一起...等的话。

  那时的他,并没有想到什么像不像圣诞,也没有想过什么浪漫不浪漫的,那时的他,满心只期盼著″他″能在那天分出一点时间给他,就算一小时,不,只要十分钟就够了,只要能给他一点时间让他可以把自己第一次准备送人的生日礼物交给他就够了,其它的,他都可以不在意,就算没有甜言蜜语;就算没有人家说的烛光晚餐他都无所谓,只要能把礼物交给″他″就够了,真的,只要这样就好了...。

  可惜,上天并没有想过给他一个奇迹,他甚至连准备的礼物都还来不及去拿...就被人给关进了暗牢严刑拷打,为的,只是要问出他的背叛...。

  然后,就在一天天的痛苦拷问里,时间终于来到了圣诞节,″他″生日的那一天。

  他还记得,那天的″他″和莫君程是多么的亲密,那天″他″看自己的眼神又是多么鄙弃,彷佛恨不得他就这么消失在″他″眼前,他记得,而且十分清楚,所以当″他″下令动手时,他其实有种终于解脱了的感觉!

  可谁又料得到,原本上天给他的机会,却因为莫君程的一句话而转眼消逝,不仅让他无法得到解脱,还得继续浮沉在这尘世之中。

  死了或是活著,哪种比较痛苦?他不知道。

  但是如果让他选...他想会是活著吧。

  变成这种足不能跑、手不能提的残废人士,要养活自己实在太辛苦,所以,如果真有上天,如果真有所谓的圣诞节的奇迹的话,那么,请让他死去吧!让他能有一个解脱。

  "喂!挡路啊你,让开啦,死瘸子!"

  一声暴喝拉回他沉沦的思绪,不敢抬头的他,以眼角余光偷瞧著身边穿著牛仔裤、球鞋的男子,耳边传来的越来越多的嘲笑与轻视,让他只能难堪的、慌张的、死命的用著不良于行的双脚往前逃,直到躲进了小巷子里才终于敢稍稍停歇。

  "瘸子!?死瘸子..."

  倚墙而立的身子缓缓滑落地面,徐久纪习惯性的掩住自己的眼,一声声低哑苦涩的笑声便压抑的自喉间传出。

  "呵...你说错了,我不是瘸子...我是个残废啊...哼呵...是残废才对啊,呵..."

  凌晨时分,结束了工作回到家中的徐久纪什么也没想,一如往常般的简单的洗了澡,吃了片吐司垫垫肚子后,便上床睡觉了。

  他很累,不论是身体上或是心理上都累,他强迫自己什么都不想,逼迫自己每天都要工作的很累,因为只有这样他才可以倒头就睡,也才不会想些有的没有的,增添自己的烦恼。

  离开皇家后的二年,他每天都是这么过,也幸好,还能这么过下去。他曾想过,自己的一辈子难道就这样了吗?

  想了好久好久之后他终于确定了──是的,他往后的一辈子就只能这样过了。

  然后,那次之后,他就死心了,自己...总归还是只能这样了吧。

  所以,他不曾再想了;所以,他不愿再想了。

  清醒的瞬间,徐久纪以为自己在作梦。

  因为在他简陋的房子里,在他只有木板和一件垫被的床上,他看见了自己以为此生不可能再看到的人──皇昕聿。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看著身旁的皇昕聿亲腻的将自己抱在怀中酣睡,徐久纪真的只能惊愕。

  "这...怎么可能!?"

  严重当机的脑袋只能重覆低喃著同一句话,此刻的他,不仅不晓得自己该做些什么,就连眼眶里都淌出泪了也不自觉,仍旧呆傻的重覆著″怎么可能″。直到一只温热的大手抚上他的脸,拭去他的泪之后,他才终于发现了自己的失态。

  "别哭,我会心痛的。"皇昕聿深深的凝望著他,温柔的安抚著。

  "你...怎么...你怎么可能在这里?"

  不敢置信的哑声问著,徐久纪此时此刻根本顾不得什么伤、什么痛,满心只有震愕,以及对他温柔举动的沉溺。

  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皇昕聿缓缓坐起,然后把他也拉了起来搂进自己怀里,爱怜道:

  "因为你在这里啊,我找你好久了,好不容易才终于找到了...别再跑了好吗?"

  说话的同时,绵密而轻柔的吻不断的落在徐久纪的唇上、脸上。

  "我..."

  不曾被如此对待过的徐久纪哽咽得说不出话来,他知道自己心中其实有无数的泪水与委屈想宣泄,可是一感受到他的体温、感受到他的怜惜之后,却突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只能被动的倚在他怀里,任由他亲吻安抚。

  "你一定很痛苦、很委屈吧?对不起,是我错了!是我没把事情给查清楚,所以才让你这么痛苦,原谅我好吗?樱...原谅我..."

  如同安慰幼儿般,皇昕聿满脸爱恋的凝视著徐久纪的眼,轻柔的顺著他乾燥而又粗糙的发,一遍又一遍的请求著他的原谅。

  "这二年来,你一定过得很辛苦,也一定很恨我,对不对,樱?"

  看著他眼中的忏悔,徐久纪泪流不止,却一句话也没说。

  见他再次落泪,皇昕聿心疼不已的吻上他的眼,吻著他的泪,心痛难抑的继续安慰道:

  "别哭了,樱...你可以打我、骂我,就算你永远不原谅我也没关系,只求你不要哭...

  你的泪水让我好不舍,看到你的泪水,比被人用枪打在身上还疼,不要哭了好吗?

  我已经把事情查清楚了,知道一切都跟你没有关系,你是清白的,一切都是我误会了你,是我错怪了你!

  只要你肯原谅我,只要你肯跟我回去,我一定会好好的疼惜你、好好的爱你,把我之前错待你的都给补上...

  樱,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好吗?给我一个补偿你的机会好吗,樱..."紧紧将之抱在怀里,皇昕聿的声音听来好不温柔。

  听著他的轻声诱哄,徐久纪顿时心里一酸,忍不住就哭出声来。

  "呜...你怎么可以...怎么这么狡猾...怎么可以这样...呜..."

  满心的委屈化做不停的泪水潸潸落下,徐久纪偎在皇昕聿的怀中难过的泣诉著。

  "我从不曾想过要背叛你,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怀疑我...为什么...呜...你怎么能...这样...呜..."

  看著他的泪水,皇昕聿心里彷如被人千刀万剐般的心痛。以著像要把人给揉进自己体内的力道紧拥著他,满怀歉疚的说道: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是我的错..."。

  "...我不求什么...我只是...只是想留...在你身边...远远的也好...可是,你...呜..."

  "原谅我,原谅我,樱...是我错了,是我太蠢,一切都是我不好,原谅我好吗?"无声的叹息,皇昕聿对自己从前的作为简直后悔到了极点。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呜...为什么,为什么..."狠狠捶打著皇昕聿,徐久纪悲伤难抑,哽咽得几乎窒息。

  "你继续打我好了,你要骂我、要打我,甚至要咬我都行,只要你高兴...樱,让我对你好,就算你不原谅我也没关系,只要让我对你好,只要让我疼你..."

  略为施力抬起徐久纪窝在他胸前那泪痕斑斑的脸,皇昕聿坚定的说道:

  "我爱你,真的爱你...我只要你一个人,只想跟你一个人过一辈子...求你跟我回去好吗?"

  "...你...爱我...!?"

  难以置信的瞠大了眼看著他,徐久纪的眼中满溢悲伤,颤声问著:"你爱...我?"

  "对,我爱你,我以前不曾告诉你,但是现在我告诉你,我、爱、你!"

  听到他再次确认的爱语,徐久纪忍不住僵硬的笑了。

  "呵...真的吗?你真的...真的爱...我?"

  "对。"毫不迟疑的表情坚定的说道:"不管你要我说几次我都说,樱,我爱你,我真的想和你过一辈子,和我回去好吗?"

  "...真的吗?我真的...可以吗?"

  过去的种种让徐久纪对这突如其来的幸福感到却步,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也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可以听到皇昕聿的告白,他真的...不敢相信。

  "这不是假的吧?这不是梦吧?这是真的吗?你真的...对我说了吗?"

  看著他的自卑与悲伤,皇昕聿只觉得心疼不已,如果当时他能查清楚点;如果当时他能多疼惜他一点,他就不会变成现在这般连理所当然该得的事情都不敢相信的模样了,这一切都是他的错!

  狠狠的拥紧他,皇昕聿悔不当初的说道:

  "这不是梦,不是假的,我真的说了,我真的爱你,只要你肯,我立刻就带你回去,而且还要天天宠你,无时无刻都把你带在身边,只要你肯...我一定做到!"

  "真的吗?"

  "嗯!你瞧。"

  从床边外套里拿过一个锦盒,皇昕聿慎重的打开锦盒拿出里头的银色戒指戴到他手上。

  "这是我特意订做的,戒指上头有著粉色的樱花,是我们初识的代表,里面还刻著我们俩个的名字,所以这是只属于你和我的戒指,也是我想给你的承诺,相信我好吗?我不会再伤害你,我会一辈子保护你,相信我,樱..."

  深情的轻唤消失在紧密相连的唇间,皇昕聿情意缠绵再次吻上他的唇,不同于先前的轻啄浅尝,这次的吻,显得火热而情深,惹得徐久纪忍不住满脸潮红,娇羞万千。

  蓦然清醒,徐久纪愕然的看著依旧漆黑无声的房间。

  自己的身边,仍旧只有空荡荡的冷清;狭小的室内,丝毫不曾有他人进入的痕迹,自己的手上,也理所当然的空无一物...

  一切就如同他入睡前一般的平常,没有任何特别、没有任何奇迹,有的,只是自己脸上那未乾的泪痕...。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是吗?

  即使自己再怎么逞强的说著自己早已不再爱他了;即使自己再怎么欺骗自己什么都无所谓了,可内心深处却还是期待著他的抱歉、他的爱。

  离开二年,他虽然也曾梦到过去的种种,可却从不曾像今天一样,梦见他温柔的对待,梦见他疚悔的歉意。可是,为什么今天却做了这样的梦呢?

  难道,这就是别人所说的,圣诞节的奇迹吗?还是,这其实是上天所赐予他的...特别呢?

  无法遏止的勾起一丝轻笑,对于从来不曾体验过圣诞节有何特别的自己,上天竟以如此方式来让他尝试到″特别″的滋味,呵...他该高兴吗,或是该悲哀呢?

  在明白了自己内心深处的想望后,在深刻体会到自己还是有期待的心情后,他该高兴吗?该感谢上天的慈悲吗?呵...

  在这被众人传颂,说是充满著各种可能性的圣诞夜里,他只是再次的感受到彷佛永无止境的悲哀。

  原来,自己对″他″的感情,还是丝毫不曾减少过...

  原来,就算满身伤痕的被赶出了皇家,自己还是渴望著他的温柔,期待著他的到来...

  原来,所有的一切始终不曾改变,他的心不曾变、他的伤不曾变,唯一改变的...只有自己身上这越来越深的伤悲。

  捂住自己双眼,感觉著眼中慢慢溢出的温热泪水,他不禁失神的低语著。

  "呵...圣诞快乐..."

  为了从不曾感受过特别的自己。

  "...圣诞快乐..."

  为了从不曾遗忘过丝毫爱意的自己。

  "圣诞快乐..."

  为了...那在远方曾狠狠伤害过自己的″他″。

  "...圣诞...呜...圣诞快乐..."

  即使是如此的痛苦,可他还是感谢上天赐给他的圣诞节的奇迹,为,起码这让他感觉到了些许的温暖与幸福...

  就算只是一场梦,就算梦醒后只有更深的伤痛,可是...他真的贪恋著梦中那点滴的温柔,小小的幸福...。

  与此同时,皇昕聿正独自一人站在幽黑的客厅里看著外头的满天星光。他的眼神晦暗,脸色紧绷,白色的烟圈缓缓消失在冷寂、静肃的空间里,正如他的心,也一点一滴的被这寂静的黑暗给吞噬了般。

  今天是圣诞夜,为了二个星期前莫君程的一句想看交响乐表演,他推掉了所有公、私上的邀约,只为了陪著自己深爱的他共渡一个美好的圣诞夜,谁晓得莫君程却像完全不记得般,在工作伙伴的一通电话后便离开了家中至今未归。

  情人吗?哼,他们俩个真的是情人吗!?


  序章

  爱是什么?在他死后,我突然感到疑惑……

  他告诉我 我不懂什么叫做爱
  他告诉我 他深深爱着那个女人

  到底──爱是什么?
  如果我对他的感情不是爱
  那么,为什么他和那个女人之间可以称之为爱呢?

  看着他渐失血色的俊颜,我疑惑了……
  而面对他苍白憔悴的脸庞,我更疑惑……

  为什么有不舍?为什么会心痛?
  为什么听见他想以身犯险会感到生气;为什么看见他泪眼盈眶会百感交集?
  为什么会放不下他?为什么想留下他?

  照顾他不难,难的是我对他的感觉到底是什么?

  是情吗?是爱吗?
  一个不懂情、不识爱的我……会爱上人吗?
  在我自认已把所有的情和爱都给了他之后,我还可能有心爱上他吗?

  ″即便做错也要继续错下去″
  但这么做……真的就能找到答案了吗?

  01

  总是听人说,会爱上一个人是全无道理可循的,只因爱情是种让人完全无法控制的感觉……

  可我觉得不对!

  或许,爱情真的是种无法控制的感觉,可是,谁会爱上谁这种事,却绝对不是什么全无道理可循的!

  人之所以会被另一个人给吸引、迷惑,一定是那人身上有着某种自己所渴望却又缺少的东西

  就是因为渴望,所以才会羡慕;就是因为缺少,所以才会迷恋

  而当这种暧昧不明的因素持续加深之后……不知不觉的,当你某天突然发现的时候,就爱了

  所以当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我的心中便已有了某种预感,一种……我的人生会因他而不同的预感!

  ******

  「我早就告诉过你你想都别想,你是聋了还是傻了,听都听不懂!」

  「……」

  「你说再多次也没用,我不可能答应的!我们家光负担浩明一个人都够了,带你回来可不是打算栽培你成为什么大人物的,你想都别想!」

  「……」

  「我不管你想什么,要怎样,总之,你就是死心给我乖乖留在这儿就对了,什么都不用想,你听到了没,什么都别想!」

  伴随着一阵气怒至极的吼骂声与甩门声,徐久纪神色难掩失落的被隔绝在走廊尽头的房门外,沉默而无奈的看着眼前紧闭的房门,他其实有种想哭的冲动。

  「久纪……」

  突地自身后传来一声略带试探与同情的声音,他赶忙收敛一脸欲哭的狼狈,转而挂上一抺笑,一抹彷佛刚才什么事也没发生过,又彷佛他对方才的情况一点也不在意般的清淡笑容。

  「干嘛啊,你那什么脸。」

  「久纪,老板还是……不答应?」

  对于来人的问话,徐久纪沉吟了好半晌后才缓缓点头,故作轻快的说,

  「没什么啦,我早猜到了,放心、放心,没事的,该准备工作了。」说话的当下,人也跟着往走廊另一头的柜台移动着。

  「久纪……」

  「我真的没事,谢谢你,小章。」

  看着徐久纪朝着他露出了个更为愉悦的清爽笑容,小章便知道他不打算再说这事,只得无奈的不再开口,沉默的看着他离开。

  ******

  其实多年以后他曾经想过,如果初见他的那天,不是正好才被养父斥责了一顿;不是心情正处于极度沮丧的时期,自己是否还会如那时一般的对他怀有莫大的憧憬,进而让他胆大的无视于他散发于外的冷冽气息,不怕死的厚着脸皮接近他呢?

  他不知道。即使经过了许多年之后他仍旧不知道。

  但是有一件事他却十分的清楚,那便是,如果当初就能预知自己会有如今这般伤痕累累的景况,他想,就算自己对他有着再大的憧憬,或许,他都不会在那天夜里主动趋前接近他吧……。

  徐久纪一脸颓丧的趴在柜台里神思彷佛飞越了现今所在的时空般眼神显得有些呆滞黯然,虽然嘴里总是说着″没事的、没事的″,但是不是真的没事,只怕还是口是心非吧。

  最近光为了想下山读书的事已经和养父讨论了不知几回,但每每总是全无丝毫可能的被怒斥驱离,面对着养父不曾软化的坚决态度,他突然没来由的又想起了被领养前的那晚,感觉有些严苛的院长对他所说的话。

  这个世上要找到一个真正的好心人实在太难了,今天他们虽然领养了你,但谁知道将来会怎样?所以你一定要记住,要乖乖的认命,这样才能让自己的生活过的平顺点。

  会到孤儿院来的孩子本来命就不好,你也别期望自己的将来能有多特别,只要能不挨饿受冻的,娶个老婆生个孩子好好过完一辈子就好了,其它的,你就认命吧,知道吗?

  那时才几岁的自己哪听的懂院长这话中的不堪与无奈,只知道要听院长的话乖乖的,但却不知道她说的″认命″到底是什么,可如今……虽然他是懂了,而且也已深刻的明白了其中的心酸与不平,但是……他却还是不知道到底该怎么过完自己的一辈子……。

  真如院长所说的认命吗?难道他……就真的没有一点奢望与梦想的权利吗?

  蓦地一阵清亮的铃声打断了徐久纪脑中不断浮现的负面思绪,他反射性的立刻开口大声的问候着欢迎光临,脸上表情更宛如戴上了面具般的一扫先前的凄惨悲切转而挂上一抹职业笑容亲切的询问着来访者所需服务。

  「请问您要……住宿或……」

  一句再平常不过的例行问句在他见到来人后瞬问变得七零八落,只见徐久纪彷如着魔般傻愣愣的盯着门口的男子连话都忘了问,眼中明白显露的惊诧与艳羡更是掩都掩不住。

  刚进门的男子装扮其实很简单,他脸上戴着一付深色墨镜,身上穿著一件剪裁合身的黑色风衣搭着铁灰色长裤,手上更只拎着一只样式朴实、再轻便不过的行李了,不过虽然他外表所见的一切都很简单,可是从他身上所散发出的那种彷佛天生便高人一等的凛然气势与倨傲神态却让他所有的简单都变得沉稳内敛起来,别有一番不同于他人的尊贵气息,让徐久纪顿时一阵心惊,眼光更是怎么也离不开他。

  他一定……是个能随心所欲的操控自己想做一切的人吧!

  如果是他……如果自己同他一般……想必就能更自由的决定自己的人生了吧!

  不需要再认命也不需要再妥协与放弃,只要和他一样……只要能和他一样,他就一定能自由……

  能做自己想做的事,能读自己想读的书……多好啊!多么幸福啊!如果能和他一样……

  「我要住宿。」

  低沉不耐的嗓音夹带着万分不悦的情绪在徐久纪的耳边响起,面对他像极了花痴般的痴迷目光,男子不屑的连正眼都懒得瞧他,只冷冷的丢下这么一句话后便迳自拎着行李往走廊走去,半晌后,等徐久纪终于回过神来时才赶紧急忙抓起钥匙朝他跑去。

  02

  在晚间十二点结束自己一天的工作后,徐久纪习惯性的带了几罐啤酒离开旅馆来到了距屋后徒步约五分钟路程的樱花树间。

  在阿里山里普遍种植的都是白色的樱花,可唯有此处这两三棵樱树异于平常的开出了粉红色的樱花,据说这是因为这里的樱树品种不同的关系所以才会开出粉红色的花,不过对此说法徐久纪倒是一点儿也没有兴趣加以探究,毕竟对他来说,樱花的品种是什么都无所谓,因为只要是樱花,不管是白色或粉红都是带着美丽、让人感到浪漫的花,而且他之所以总是喜欢上这儿来的主要原因并不是因为这儿开了粉红色的樱花,他纯粹只是爱上了此处幽静隐密而又显得浪漫的氛围罢了。

  在这方小小天地中,他彷佛才能自现实的枷锁与命运的严苛中跳脱出来稍稍喘息一下,在满是压力与无奈的现实中,只有这里,才能让他感到些许的自由与放松,所以他总爱在每天工作结束后带着几瓶啤酒来到这儿休息一下,心情不好时,就这么狠狠的一口气把所有啤酒都给喝光,然后放任自己什么也不想的就这么看着在月光与灯光的照映下显得迷离梦幻的樱花发呆,然后等待杂乱难安的思绪稍稍恢复平静。

  才走近,他便发现今天这方天地中似乎还有另一位访客,在此深夜时分兼之天气寒冷的情况下,一般游客普遍都没有那闲情逸致穿过层层树丛的来到此处来谈情说爱,是以对此位意外的访客,徐久纪除了惊奇外更添了几分兴趣,就不知对方是否是同他一般爱上这里的感觉,或者纯粹只是心血来潮想走马看花罢了。

  以着不惊扰到对方的轻缓步伐他踏进了这方空间,随着距离的逐渐拉近,他终于慢慢的看清了正靠坐在树下的访客面容。

  「皇……皇昕聿……?」

  一声低喃,叫出了来者的名字;一句轻呢,更开启了他这些天来的在意。

  自从那天为他办理住宿后,徐久纪便不曾再与他见过面,虽然偶尔会从窗外瞧见他与另一名男子谈话,可除此之外他却是连声招呼也不曾和他打过,只因皇昕聿似乎个性冷僻孤傲的紧,从不与任何人有所来往,而且徐久纪总觉得,他的心情好象一直都不太好,不管是他住宿那天说话的语气、反应,或是他与人谈话时的脸色表情,甚至就连他自己一人独处时所散发出的气息也都是严肃异常,让人望之却步。

  可即使如此,徐久纪却还是无可抑止的对他一举一动都万分注意,心里也十分期待着那时能和他有更进一步的认识与交谈,只可惜自己的工作杂事实在太多,再加上皇昕聿也不常离开自己的房间,所以虽然很想认识他,不过却是苦无机会,让他心里不免有些失落。

  不过这下可好了,让他在这儿再次遇上他,这对他来说可是十足的意外与惊喜呢,更说不定,这是老天爷特意给的一个机会好让自己有机会能认识他,所以自然是怎么也不能放过这大好机会不是。

  忍不住心中忐忑不安的情绪,徐久纪努力的心理建设好半晌后终于鼓足勇气缓缓的走近皇昕聿所在之地,扬起一抺亲切的微笑,道,

  「呃……皇、皇先生,你也来赏樱啊?」

  好不容易问出了这么一句话,徐久纪满心期待着皇昕聿的任何回应,岂知等了好半天之后,就见皇昕聿连正眼都不瞧他一眼便漠然的别过头去。

  看着他严肃凝重的侧脸,徐久纪只感觉他似乎很不开心,再加上近日对他的观察,更可以确定眼前这男人的心里肯定很不快乐。才这么想着,心中便突然感到有点心疼,一种同病相怜的心态更是油然而生,让他连想也没想过会有什么后果,一句任何人看来都是不合礼数的话就这么脱口而出了。

  「你好象总是很难过的样子?是有很伤心的事吗?」

  闻言,皇昕聿猛地回头,一脸凶狠的看着他,像是无言的警告他。见状,徐久纪却一反先前的没感到害怕与忐忑,反而还迳自在他身旁坐了下来,跟着更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温柔笑容看着他,安慰道,

  「别想太多,更别死命的钻牛角尖,越是难过的时候越别这么做,因为一旦钻进去了,以后就很难出的来罗。所以还是想开点吧,事情总会过去的。」

  「我的事与你无关,更何况,你又有什么资格对我说这种话,你以为你知道我什么!」

  冰寒狠戾的眼透出阵阵杀意,皇昕聿毫不迟疑的一把揪住了他的衣襟,语气寒冽的说道,

  「只会挂着一付虚假的笑容欺骗别人,其实心里根本满满的全是泪水、全是怨恨,你以为你有什么立场来对我说这种话!」

  「……」

  或许是被他阴森冷酷的眼神给骇住了所有的反应,也或许是被他不留情面的当面揭开自己深藏的悲惨所致,面对他噬人的残酷目光徐久纪竟完全无法动弹,只能任他为所欲为。

  见他像只受惊的兔子般动都不敢动,皇昕聿顿觉对方根本就窝囊到不值自己出手,出手只怕还污了自己呢!冷哼一声用力的甩开他,跟着便带着满身怒意起身离去。

  眼见他越走越远,徐久纪初时只觉一阵难堪,片刻后却随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越感悲伤与失落,无法控制的怔怔站在那儿看着皇昕聿隐没不见的身影,徐久纪的脸上不自觉的露出了一抹孤寂软弱的神情,没有平日的轻然浅笑,也没有独处时的忧伤难解,就只是孤寂,一份累积在心里很久很久、几乎已成习惯的孤寂。

  那一夜,他没有回房。

  喝光了原先带来的几瓶啤酒后,他悄悄的又回自个儿房里拿了两打出来,回到了每日造访的小天地、坐上皇昕聿原先靠坐的樱树下,就这么不知想些什么的边发呆边喝着酒,偶尔,眼角还不争气的落下几滴水珠,但脸上却又挂着迷离无忧的笑容,他就这样静静的看着在月光下闪着迷幻风情的粉色樱花坐到了天亮。

  ******

  在那次樱树下的偶遇后,徐久纪深切的明白到自己与皇昕聿那种人是没可能会成为朋友的,那人太尊贵、太骄傲,打心里就不屑与他这种人认识,更别提交往了。

  再加上自己虽然因为一时的迷乱欣羡而渴望与他结识,但终究,他的个性就不是那种会厚着脸皮、死缠烂打的个性,就算他出身不好、环境不如人,还总是表现出一付无所谓、嬉皮笑脸的模样,可性子里多少也还是有着硬气、不愿让人看低的小小自尊存在!

  是以自那次后,他便不再试图与皇昕聿攀谈了,只为了他不愿自己被那高高在上的人给看成了个趋炎附势的小人、哈巴狗,这会让他怎么也无法接受的!

  因此,就算自己心里其实还是十分的在意他的,可表面上他就是硬不让自己再表现出来,说是他别扭的想法也好、无谓的自尊作崇也罢,反正他就是不能接受自己被那人给看轻就对了。

  强迫自己别再去想那人,徐久纪的眼光落到了正跟着父母离去,却还一步一回头的对着他挥手道再见的小女孩身上,看着她纯真可爱的笑容、努力挥手的模样,他的心中不禁也被她所感染而感到一阵温暖,唇边不自觉的泛起了少见的纯粹笑容,没有丝毫虚伪也没有一点勉强。

  第一次,他发自真心的对那个小女孩说着下次一定要再来的言辞,也衷心的期盼着还能再见到那个可爱的小女孩,等到小女孩跟着父母上车离开了这里后,他才终于准备回去工作,岂料才一转身,便碰上了正要出门的皇昕聿推门而出。

  那晚之后再次四目相对的俩人在那瞬间,所有动作突然都停止了,才在心里想着别再去想的人就这么近距离的站在自己身前十公分处,徐久纪那尚不及敛下的笑容下一刻便僵在了脸上。

  而另一方的皇昕聿表情则更显怪异,在正眼对上了徐久纪后,他的脸上先是显出了刹那的惊喜接着却转为震怒,片刻,在见了徐久纪已告僵硬的笑容后,脸上却又明显的转变过疑惑与诧异,最后才回复常见的一脸冷然闪身离去。

  对于皇昕聿的反应徐久纪其实并没有太大的意外,只是仍旧有些控制不住的难过与失落,勉强压抑下自己想回头的冲动,他深深吸了口气后终于伸手推开旅馆大门走了进去。

  夜半,徐久纪一如往常的又来到那彷佛只属于自己的粉色天地中,谁知却意外的再次见到了皇昕聿。

  眼见他和上次一样又坐在了同一处闭眼假寐,他的心里却突然有些害怕的立刻就想转身离开。

  似是察觉到他想离开的动作,皇昕聿突然无预警的叫住了他,命令似的说道,「喂,给我一罐。」

  「!?」

  被他突如其来的叫唤给止住了脚步,徐久纪满脸疑惑的转头望向仍靠坐在树下的男子,不解他究竟是在跟谁说话。

  「你不是带了酒吗,给我一罐。」

  似乎早料到对方会有什么反应似的,皇昕聿缓缓的侧过身子,面无表情的直视着他满是疑问的目光,见对方迟迟没有回应,他又伸出了手,等着徐久纪手上的酒。

  像是被他的注视给迷惑了般,又像是按捺不住自己心中对皇昕聿跟他说话的举动而感到惊愕、喜悦的心情,因此徐久纪的脸上虽然仍有着困惑,但他的身子却已不由自主的朝着皇昕聿走去,木然的将手中的啤酒递给了他。

  见他逐步走近自己,皇昕聿脸上的表情并没有丝毫的改变,直到他将手中的酒递出时,他才忽然扣住徐久纪的手腕,使劲将他拉到自己身前,冷冷的问道,

  「为什么不笑?」

  「什、什么?」

  还未从他突如其来的怪异举动中回过神来就又听到这种奇怪的问题,徐久纪的心中脸上除了惊吓外更满是疑惑。

  「……很像……程……」伸出手轻轻抚上徐久纪的脸,皇昕聿眼神突然柔和了许多。「我一直都喜欢你的笑容。」

  ″我喜欢你的笑容″……

  乍闻此言,徐久纪的心中竟无端涌起了一股莫名的颤栗,接着,他又彷佛被皇昕聿那不曾见过的温柔给蛊惑了一样,对于俩人此时这异常的亲腻状况竟然完全忘了抗拒,就这么由着他轻柔的抚着自己的脸庞,沉醉在他柔和却又迷离的眼里。

  这晚过后,徐久纪与皇昕聿不知为何的逐渐熟稔了起来,虽然白天时俩人还是不曾交谈,但是每当徐久纪带着酒到樱树下之时,总会看见皇昕聿已经坐在树下假寐了。

  他不曾问过他究竟每晚都是何时便来到这儿,也不曾问过他打算在这旅馆待到什么时候,俩人就彷佛幽会般的每晚都在这美丽而又迷幻的粉色樱树下相见。

  纵使交谈的情况并不热络,而且更多时候也只是俩人同倚一树的看着满天星斗而已,可就算这样,徐久纪却也是十分珍惜的将这每一个静静相处的夜晚都深深的藏在心中,感受着这小小的幸福。

  03

  缓缓睁开双眼,看着眼前已逐渐变得熟悉的房间摆设,徐久纪的思路突然有些迷糊了。

  像是要确认些什么似的,他伸手摸了摸自己胸前,果不其然的摸到为了保护伤口而覆上的纱布及绷带,习惯性的想伸手掩住自己的眼,却在动作的时候猛地记起自己的右手此刻还上着厚厚的石膏挂在胸前,根本无法动弹,霎时,他的表情显得有些失落、有些苦涩。

  那果然……是梦啊……好久以前的梦啊……。

  无意识的偏过头,恰巧看见夕阳的馀晖洒落窗棂的景象,不知是否是因为快变天了的关系,今天傍晚的天空比起往常显得红褐许多,就连夕阳也彷佛变大、变红了一般,让他不自觉的又想起了好几年前自己不顾一切的硬要跟着皇昕聿走的那一天。

  那一天的傍晚,也是像今天一样异常的红艳,在那奇特而美丽的黄昏中,他带着满身的伤痕离开了养育自己近十年的家,
  不!不是家,因为他十分明白,自己的养父他们并不曾真正将他当成家人过,尽管口里叫的是爸爸、妈妈,可是他知道自己在那个家里的身份并不是他们心里所承认的孩子,所以,那里只能算是他暂时的落脚处,就像孤儿院一样,都不是属于自己的地方……。

  为了他的一句喜欢而跟着他离开那儿,其实自己从来不曾后悔过,只不过当时看见他那无动于衷、冷眼旁观的眼神时,心里有些难过罢了。

  但那又如何,那种眼神他看多了,心里也麻痹了,应对的方法更是熟悉到无以复加,虽然连自己喜欢的人都那么看待他这件事真的很让人心痛,不过又能怎么办呢,谁叫自己爱着他,爱到宁愿欺骗自己什么都没看见也不想离开他……这样的自己……多可悲啊。

  无奈的闭上眼,徐久纪的唇边不自觉的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或许,他真的就只能像院长当时所说的一样认命吧,在努力了那么久,最后却仍旧无法在他心中留下一点痕迹之后,他真的该认命了,像他这种人啊……是没法得到幸福的……。

  『对你来说,幸福是什么?』好久以前他曾经这么问过那个男人。

  『问这个做什么?』

  男人依旧专注在公司文件上的目光以及那一如往常般的冷峻侧脸无言的告诉着自己,这个问题不是他该问的,因为在男人心里的那个人……不是他。

  『只是想知道我们俩个的幸福一不一样而已。』装作没发现他的冷酷,他微微的笑着。

  闻言,男人缓缓的转过头,冷冷的看了他一眼后,说道:『不可能一样的。』

  接着,男人迅速的收拾完手中的文件后便离开了他的房间,然后将近半年的时间都不曾再踏进此地,直到那个人回国的那一天,他才醉醺醺的再次进入他的房里,粗暴的要了他一整夜,也让他哭了一整夜……。

  君程……

  那一夜,男人口中不断呢喃着的是这个名字,即便在男人身下承受他激情的人是自己,可他口中唤的却是这个名字;即便自己哭着、喊着,要他看清自己的脸,可他却宁愿捂住他的口,甚至甩他几巴掌也不许他再说话。

  那一夜,自己彷佛将有生以来的眼泪都给流干了,然后悲惨的,他就再也忘不了这个名字,这个让他只能认命的名字……。

  ******

  叩、叩。「先生,请问您醒了吗?」

  闻声,徐久纪只是缓缓转头望向房门却半晌没回话。

  叩、叩。「先生?」

  门外的人听来像是有些迟疑的再次敲门,恭敬的二度发话问道:

  「先生,请问您醒了吗?今晚主子回来吃饭,想请您一同下楼,先生、先生,您听见了吗?先生?」

  话落的同时,门外的人伸手压下门把打算直接进来叫人,听见″喀″的一声,徐久纪才像终于回神般的说道:

  「我没胃口,我也不会饿,你走吧。」

  「这……」

  瞬间止住了手中的动作,门外的人有些为难的望着门板无奈道:

  「先生,主子的命令,要我一定得请先生下楼,如果就这么下去,我……」

  不想再听他说出任何与皇昕聿有关的话,徐久纪莫名烦躁的打断了他的话,冷道:「我说了没胃口。」

  片刻的静默后,门外传来了逐渐远离的脚步声。

  听着渐远的足音,徐久纪的心绪却越见纷乱。

  距离皇昕聿突然说要补偿他那日起也过了半月有馀了,可是每每只要想起那天的事,他的心里还是会忍不住的感到气愤、委屈,怎么也无法平复,更无法冷静思考。

  又过了好一会儿,门外忽然又传来了叫声。

  「先生?」

  见房里还是一点动静也没有,门外的人犹豫了一下后才继续说道:

  「呃,先生,主子请您一定要下去,他说……如果您再不肯下去,他就自己上来请人了,先生、先生……!」

  正当来人兀自努力的叫着徐久纪的同时,房门却倏地被人用力拉开,然后就看见徐久纪满面寒霜的站在门内朝着门口的男子说道:

  「我都说了我没胃口,他到底还想干什么?」

  「这──」

  男子还没来得及回话,也或许他根本不知该如何回话的同时,皇昕聿的声音却已经从楼梯口处传来。

  「不过是吃饭罢了,值得你这么害怕吗?」

  突然听见皇昕聿的声音,徐久纪猛一转头果然就看见他正缓步上楼,以着一付似笑非笑的表情盯着他,语气平常的接着又道:

  「还是……你连和我一起吃饭都不敢?」

  「你说什么!?」

  徐久纪的思绪原本就已经因为想起从前的事而心浮气躁了,所以哪禁得起他的轻言讽刺啊,当下毫不客气的便朝着他低声吼道:

  「谁怕你啊!我只是没胃口,不想吃而已,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未免把你自己想得太重要了吧。」

  「是吗。」没因他的吼叫咆哮而发怒,皇昕聿只是故意微勾唇角然后继续盯着他,打算用激将法来让他自己下楼。

  门口的徐久纪一见他那越发嚣张的笑脸,心里怒气更是无法遏止的快速增长,他咬牙切齿的瞪视着眼前笑得得意万分的家伙好不容易才忍下了想动手打人的冲动。

  接着,当俩人又无言较劲了好半晌后,徐久纪却突然一言不发的拖着蹒跚的步伐往楼下走去,经过皇昕聿的身边时还恶狠狠的又白了他一眼。

  见状,皇昕聿的脸上缓缓扬起一丝计谋得逞的笑容,然后才跟着他的脚步也往餐厅走去。

  缓慢的跟在徐久纪的身后下楼,皇昕聿的脸上的笑容却随着他的动作而一点一滴的逐渐消失,他双眉紧蹙的看着他抓紧了楼梯的扶手后才吃力的一脚、一脚的踩稳了阶梯后往下走,别人的一步,他得花上两倍的时间才能完成,别人只需几秒钟便能走完的楼梯,他却硬生生的花了近5分钟才终于结束。

  看着他还在前进的背影,皇昕聿这才第一次注意到他的脚步并不怎么灵活,不仅下楼梯时脚跟好象无法完全踩平在阶梯上,就算是离开了楼梯走在客厅的地板上时,脚步也似乎并不如一般人的走法,而是踩稳了左脚后便拖着右脚往前移动,模样看起来着实怪异。

  感觉到皇昕聿的目光正紧锁在自己身后看着自己往前走,徐久纪虽然极力要自己别去在意他的目光,可只要一想起以前在大楼玻璃门上看到过的自己的难看走姿,心里便不由自主的感到自卑与难堪。

  他低着头咬紧牙根的努力让自己什么也别去想,别去想他们要怎么看待他,也别去想他们会怎么耻笑他,一心只想快点摆脱现在这般难堪的情况坐到餐厅的椅子上,因此硬是加快了自己的动作快速的往前走,完全没顾虑到自己的脚步根本就快不得,结果一个不小心脚下一滑──人便歪歪斜斜的往旁边倒了下去。

  一个箭步上前,皇昕聿迅速的赶在他跌倒前拦腰抱住他,紧锁的双臂触及他身躯的瞬间,皇昕聿脸上的表情顿时越发铁青难看,但却不知原因何在。

  问都不问的一把便将人抱起,皇昕聿一脸凝肃的笔直向前。

  「放开我,我不需要你的帮忙!」恼怒的想挣开他的怀抱,此刻徐久纪的心中除了生气之外还有更多的不甘。

  无奈之下被他看到自己的丑态也就算了,可是刚刚自己居然还得靠他的帮忙才能免于在众目睽睽之下出糗,这无可否认的事实不止让徐久纪感到万分狼狈,更让他对自己的软弱心志气愤不已。

  对他的挣扎,皇昕聿只是用力的箍紧他,冷冷的威胁道:

  「如果你不想让自己更难堪,最好是乖乖的不要动。」

  猜测以他这般别扭倔强的个性,肯定不愿自己的残缺及弱点成为他人的笑柄,因此皇昕聿几乎可以肯定他一定会乖乖听话。

  果不其然,原本还不断扭动的徐久纪才听完他的话,下一刻便浑身僵硬的停止了动作。他先是恶狠狠的瞪着他,然后又像是要确定皇昕聿话中真伪般的微微转头看了看周遭,待发现厅内所有人都睁大了眼看着他们俩之后,心里的自卑顿时无止境的扩张开来,只因为他从他们的眼中明白的看到了鄙夷与不屑。

  在那样明显满是嘲弄的目光下,徐久纪的脸色顿时一阵惨白,他咬紧牙关硬是装出一付不在意的样子别过脸,可越发紧绷与僵硬的身躯却早已无言的泄露出他的在意,让怀抱着他的皇昕聿又是一阵不悦,冷沉的命令道:

  「低下头!谁敢再看,我便要了他的眼。」

  闻言,厅中所有人立时低头凝望着地面,没人敢再多看徐久纪一眼,就怕皇昕聿会如他所言般的废了自个儿的眼。

  04

  偷偷瞧瞧这个再看看那个,从前些日子起就被指派来照料徐久纪生活所需的小刘此刻正以着看似恭敬的姿态低垂着头,默不吭声的站在餐桌旁五步远处侍候着皇昕聿与徐久纪用餐,但实际上心里却是忍不住暗暗叫苦,疑惑着怎么自己就这么倒霉的给指派到这种工作呢?

  瞧瞧,不过就是吃饭嘛,每个人每天都得吃的啊,干嘛非得把气氛弄成这样呢?

  一顿饭吃的莫名沉重不说,就连饭桌四周的气氛都是凝窒到让人连正常喘息都不敢,还非得小心翼翼的努力把自己的存在感给压低才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嘛,真是!

  可饭桌上的两名主要人物徐久纪与皇昕聿却全然没觉察到旁人的心思,一个是只想快点把饭给吃完好离开这里,不想与坐在他正对面的家伙有太多交集,但奈何对方那过份明显的注视目光却让他怎么也无法视而不见,只能恼怒的低着头拚命吃着自己桌上的食物,然后暗恨自己对他一举一动的敏感度;而另一个,则在开始用膳没多久后就干脆放下手中的筷子,然后凝眉冷目、眸光深沉的直直盯着对方一言不发,让人根本看不出其心思为何,只能忐忑不安的偷觑着他,只盼他别突然大发雷霆才好。

  过了不知多久,好不容易一顿满布诡谲气氛的晚餐终于完成,徐久纪几乎是在仆人撤下餐具的同时便起身打算离开,谁知他才站起来,旁边便传来了皇昕聿那听来总像没什么温度的声音。

  「你想去哪里?」

  「你要我下来吃饭,我吃了,现在我要上去休息,请别再打扰我。」

  微抬头看了他一眼,徐久纪随即便转身离开,不料才走了几步,便被人从后头给一把拉住,接着更被人拦腰抱起。

  「你、你在干什么!?」

  无预警的突发动作让徐久纪反射性抱住了对方的颈项好稳住身躯,待发觉自己的举止不当后,这才开始挣扎着要对方放下他。

  相对于他的不安无措,二话不说就抱起他的皇昕聿倒是丝毫不觉有何不妥的抱着人就往前走,无视于乍见此景的手下们垂首前的惊诧目光,他口气平常的对着犹自挣动不安的徐久纪淡道:

  「你的动作不便,我抱你回房间。」

  「你──」

  听他提起自己的身子不便,即便他的语气中并没有半点不屑或鄙夷,但徐久纪却还是情绪激动的咬牙怒道:

  「我还能走,不需要你帮忙!放手、放开我,你给我放手!」

  「我猜你不会想再次成为别人眼中的笑柄吧。」

  「想不想都不关你的事!」口气凶恶的吼着,徐久纪心中虽已难堪至极,却还是倔强的不肯示弱。

  「但是我不喜欢你成为别人的笑柄。」冷肃的吐出这么一句话,皇昕聿的眼中瞬间闪过一抹暴戾。

  「什么!?」

  俩人你来我往间,皇昕聿已经抱着人走进房间里。

  「这是什么地方?」

  见他居然不是往楼上走而是进了位处楼下的某间房里,徐久纪不由得又是一阵疑惑。

  「你把我带到这里来干嘛?」

  「你以后就住这儿。」

  把人在床上放下,皇昕聿接着又道:

  「待会儿我会要人去把东西拿下来,你就不用上去了。」

  「为什么?」奇怪的看着他,徐久纪微拧双眉问道。

  「因为你住这里比较适合。」

  心里明白他口中所说之″适合″为何意,徐久纪一时间忍不住心火上扬,冷哼道:

  「你以为我会感激你?」

  微挑眉,皇昕聿不置可否的淡道:「我只是实践我所说过的话。更何况,你也无法否认这样对你是比较方便,不是吗。」

  「对于一个哪里都不能去的人,你觉得……有什么方不方便的问题吗?」

  挑衅似的苛薄语气,清楚的勾勒出他心中对皇昕聿的不满与抗拒,即使他说了会照顾他,但这可不代表他就非得领情不可。

  「只要你愿意,小馆内随你去。」

  平静的给出承诺,皇昕聿对他话中的挑衅丝毫不以为意。

  「现在你的身份是客人,不是囚犯。」

  「那就让我走,我不想留在这里。」闻言,徐久纪立刻开口要求。

  「不行。」

  「为什么!?你既然说我的身份是客人,那么,我就有选择离开的权利!」虽对他不加思索的拒绝感到气愤,但徐久纪还是拚命忍住了自己的不满。

  「你是客人,但是你只能留在我身边。」

  彷佛说着一件无关紧要的平凡小事般,皇昕聿的口气显得理所当然。

  「你这什么意思,你根本是存心耍我!」

  听到他理所当然的语气,徐久纪心中的烦躁怒火再次被挑起,气的他猛然起身揪住他胸前的衣襟,恼怒喝道。

  「我只是说出事实。」仍是一脸平静的看着他,但皇昕聿的心中却奇异为他突来的无礼举动而感到放心。

  「记得吗,再次见面的那天我问过你,要永远留在我身边或是死,你选择了死,所以现在……你已经没有选择离开的权利了。」

  轻轻拉下徐久纪揪住自己衣襟的手,皇昕聿再次明白的体认到对方的孱弱,也更加坚定了强迫他留在皇家的决定。

  诚如殊所言,以徐久纪现在的身体状况,就连要养活自己都有很大的困难了,又怎能寄望他离开后能好好的调养身子呢?再加上自己心中对他所存的那种怪异感觉究竟为何尚未厘清,又怎么也无法放任他自生自灭,因此最好的方法,就是把人给留下来,那么一切的问题,便都有了解决的方式了。

  「去你的选择、去你的权利!」

  用力甩开他的手,再次揪紧他的衣襟,徐久纪怒的失了理智,口不择言的大声吼道:

  「你根本从没给过我选择的机会!选择留在你身边或是死有差别吗?你会放过我吗!?从莫君程死去的那一刻起;从你再次见到我的那一刻起,你根本就已经打定主意要我当成替身了……。」

  一想到自己的凄惨遭遇,徐久纪羞愤难止的红了眼眶,满心悲哀、语气哽咽的再道:

  「抱个假货你很满意吗?看我痛苦的样子你很高兴吗?只要能满足你的愿望,别人怎么样你都无所谓是不是!」

  「你──住口!」咬牙瞪视着眼前男子,皇昕聿实在痛恨他一再的在自己面前提起莫君程。

  「我不!」

  偏生怒极的徐久纪也是硬气的很,根本不想妥协于他的威吓之中,仍旧故意去踩他的痛处,彷佛非要把他惹到失去控制才肯罢休似的。

  「你以为只要你想,别人就都得乖乖的照你所有意思去做吗,你别做梦了!我不会再那么笨的把你的话当圣旨,我更不可能再像从前一样傻傻的骗自己相信你的话,不可能、不可能!你听到了吗,不可能!」

  「徐久纪!」

  心知自己快被他的故意反抗给扰得按捺不住大发雷霆了,皇昕聿忍不住厉声咆哮出那个从不曾出口的名字,警告他要他住口。

  猛然听到自己的名字,徐久纪霎时脸色一变,眉眼间不再满是挑衅而是难以置信,心里更觉一阵震愕难当,让他只能目瞪口呆的紧盯着眼前男子却不知所措。

  刹那间,他发现自己的脑中忽然一片空白,心中的怒气也彷佛一下子全消散了般让人顿感空荡荡的,接着,他感到一股无法遏止的惨栗自心底缓缓升起,就连自己开口的声音也充满了颤抖。

  「你……怎么可能……怎么……你为什么……。」

  拚命的想开口问清楚,可说话的同时眼中竟然不争气的落下泪来,气的徐久纪忍不住破口大骂自己的软弱:

  「去你的,哭什么哭,有什么好哭的!该死、该死……不要哭……不许哭!」

  拚命拭去自己眼中的泪想阻止它的下坠,可不知为何,眼里的泪水却彷若有自我意志般的越落越多,让徐久纪懊恼的恨不得现在就消失在皇昕聿面前,也不愿让他见到自己如此悲惨的样子。

  乍见他那一脸惨澹的模样,皇昕聿心头虽然一阵窒痛,但却还是硬着心肠不让自己做出任何不像自己的举动,本以为自己控制的很好,可没料到下一刻,徐久纪居然就在自己的面前掉泪!?

  「喔,shit!」

  再见他的泪,皇昕聿原本悍戾的神色顿时快速软化,心里的怒气也被更多的心痛不舍给取代。

  他一面暗恨自己居然如此轻易的便为他的泪而心生动摇,一面却又不自觉的探手将人给拉进怀里安抚,如此两极化的思考动作让他恼火的直想杀人,可又深知这念头绝不能在徐久纪的面前表现出,因此只能暗暗怀着满腹怒气却不予发作,无奈至极的沉默等待着怀里的人恢复平静。

  05

  带着满腹郁闷与不悦来到本宅的大厅中,皇昕聿冷着一张脸坐上了沙发等着末来报告事情的进度,不经意想起刚才和徐久纪吃完晚餐后的那一阵混乱,顿觉头痛万分。

  颇感无奈的抬手按额,皇昕聿心里实在不解,为什么明明就打算要和徐久纪和平共处,去见他时也都努力保持自己情绪稳定,可怪的是每次只要一对上他,不管原本心情是多么的平静,到最后却总会搞得俩人又火又怒的不欢而散。

  「聿、聿?」

  一进门,末就看见皇昕聿神思迷离的不知在想些什么,唇角微扬,颇富兴味的瞧着他好片刻后,这才开口叫了几声。

  「你到了。」

  回过神来的皇昕聿一瞧见末脸上的笑容,瞬间眉头拧得更紧,而原先就差的心情也不由得再烂几分。

  他一向不喜欢让人当笑话看,而此时末脸上那似笑非笑的神情却明白的显示出玩味的讯息,让他不禁心火直冒,低声暗骂。

  「呵……真难得居然还需要叫你啊,是最近有什么烦心的事吗?」

  「没什么。」

  冷冷拒绝他的探问,皇昕聿话锋一转,立刻便询问起他所交付的任务。

  「你回来,是代表事情已经办好了吗?」

  「呃……算办好了一半吧。」

  「一半!?」眼微眯,皇昕聿立刻沉下脸来,问道:「什么一半?你该知道,我的字典里没有一半这个词的,不是吗,末?」

  闻言,就见末故意装出一付苦恼的模样,可他眼里却闪着难以忽视的狡黠,让皇昕聿见了之后更为恼火,忍不住低声喝道:

  「给我说清楚!」

  「表……呃,是皇祤展已经抓到了,现在正关在分部里。」

  「然后呢?」

  「莫清泉跑了。」

  「跑了!?」

  微挑眉,皇昕聿眼中寒光尽现。

  「我不是说过,一个都不放过吗,为什么会让他跑了?」

  「……他利用皇祤展引开我们的人,然后就跑了。」

  露出个没什么大不了的表情,末其实并不觉得让莫清泉跑了会对他们有什么威胁,毕竟,以这次交手的情况看来,这个莫清泉算不上是什么大角色,所以就算跑了──其实也无所谓啦。

  「就这样?」看着末那一脸不在意的模样,皇昕聿心里的怒火正急遽加温中。

  「就这样。」

  「看你的表情,似乎对这次任务的失败并不在意。」寒声冷问,皇昕聿眼中的杀意已现,现在就看末怎么回答。

  「我不觉得这次的任务失败了,顶多只能算是……有点不完美的小瑕疵吧。」

  大刺刺的寻了个位置坐下,末的脸上竟显得十分愉悦,彷佛正在等待着皇昕聿的质问似的。

  审视着他眼中的狡猾,皇昕聿实在是非常后悔有他这么一个属下,如果时间可以重来,他绝对不会再为了人情而″逼不得已″接收末的,他发誓!

  「你想说什么就直说,我听着。」深深吸了口气平静心绪,皇昕聿冷然道。

  微微加深了唇边的笑纹,末这才慢条斯理的说道:

  「在我看来,就算放了莫清泉也无所谓,顶多是损了些面子,倒不会造成什么威胁。」

  「为什么?」知道他不是信口雌黄之人,皇昕聿只好耐下性子再问。

  「因为……他不过是只纸老虎,没牙的。」

  「哦?」

  皇昕聿眉头微蹙,不解末此种猜测由何而来,毕竟莫家此时在道上的势力可不是浪得虚名的。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如果莫清泉真是只纸老虎,那么莫家的势力何以能在他接手两年后迅速拓展呢?是不是?」

  不置可否的看着他,皇昕聿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见状,末也没发话,只是从上衣口袋中拿出一张照片放到他面前。

  「这是……」

  「莫家的小狐狸。」

  仔细看了看照片上的男子,一身月白唐装配上纤瘦身子、秀气脸庞,外表看来是如此的弱不禁风,但是他的眼睛……。

  「他是什么人?」

  总觉得这人不如外表所示般简单,皇昕聿的心里忽然有个不甚好的预感,或许……短期内俩人就会交手也说不定。

  「莫家大老的私生子,莫清泉的小叔叔。」

  「什么!?」

  听到末的话,皇昕聿不禁一阵惊愕,照片上这小子最大也不过23、4岁左右,可那莫清泉少说也近40了啊!怎么会──

  「是真的,他是在莫家大老七十几岁时出生的,那时候的莫清泉都已经14了。」

  「是吗。」

  再次看了桌上的照片一眼,皇昕聿虽然对于此人的身世感到惊讶,不过那对他来说并不是最重要的。

  「他叫什么名字?」

  「少玉呈,他从母姓。」

  「盯紧他,皇祤展能得到莫清泉的帮助,说不定和他也有关系。」

  「知道。」

  「还有──」稍稍思量了下,皇昕聿才接着道:「帮我把湛找来,我要摸摸他的底。」

  「我晓得了。」

  把该报告的事都报告完后,末随即便起身打算回分部去,临出门口前,却遇上了自家兄弟正从外头进来。

  瞧他一脸憔悴的模样,末只能无声的暗叹。安慰似的拍拍他的肩,俩人四目相对的瞬间,身为孪生子以及多年兄弟的默契让殊毫无困难的了解到他无言的关心,拉出一抹苦笑,殊也无言回应了自己的无奈。

  「怎么这么早?」记得那个叫小章的他的婚礼不是在下星期吗,怎么殊会今天就回来了呢?皇昕聿不禁有点疑惑。

  「有点事。」欲言又止的看着皇昕聿老半天,殊迟迟不知该怎么开口要求才好。

  「怎么,有什么事要告诉我吗?」

  「主子,能不能……能不能让我带樱去参加阿奕的婚礼?」

  虽然觉得以皇昕聿的个性来说十之八九应该是不会答应的,可殊还是硬着头皮问了。

  「阿奕?」愣了一下才想到他说的就是那个小章,皇昕聿奇怪的问道:「为什么?」

  「他和樱以前就认识了,交情好象也不错,好不容易隔了这么多年又见面,所以想邀请樱参加他的婚礼,可以吗?」

  静默了片刻,皇昕聿才又问道:「你是为了这个特地回来的?」

  「是啊。」略显疲累的坐在单人沙发上,殊的眼神看来十分忧郁。

  「你觉得我会答应?」神色未变的静问。

  「没把握。」微耸肩,殊老实的回答。

  「为了一个要和别人结婚的人做到这地步,值得吗?」

  沉吟了半晌,殊才无声的笑叹:

  「每个人想法不一样,或许您认为不值,可我觉得值,因为我能为他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静静瞧着他,皇昕聿的脸色异常严肃。「我真的不了解你。」

  微微扬起笑,殊没答话。

  「我会带他去的,把时间和地点告诉我吧。」敛眉,皇昕聿的表情复杂难解。

  「主子!?」完全没料到他居然会答应,殊忍不住满脸惊喜。

  「休息吧,很晚了。」

  没啥表情的说了这么句话后,皇昕聿起身就往连接小馆的门口走去,独留殊一人于厅内。

  06

  昏昏沉沉的自睡梦中醒来,徐久纪缓慢的看着算是他新住所的房间,这里和楼上房间的摆设其实大致相同,同样是简单又不失清雅的布置,同样是柔和温暖的色系,如果不是昨晚和皇昕聿发生的种种不快让他记忆犹新,说不定他会以为这儿就是之前那间房呢。

  略感疲累的闭了闭眼,近几日来,徐久纪总觉成天都身体不太舒服,不止头昏脑胀、彷若喝醉般的晕眩感让他全身都像灌了铅似的,另一种无法言喻的奇怪感受更让他怎么都轻松不起来,就连晚上睡觉时间也明显的长了几个小时,可不知为何,他却是越睡越累、越睡越疲倦,搞得好象比之前中枪时更像重伤患者,但其实他身上各处的伤势却早好了许多。

  有这种感觉已经好几天了,且每每在饭后吃完药之后,情况更是严重,让他几乎每次吃完了药后就得再睡上一、二个小时才行,然而睡完后晕眩感并不会就此消失,只不过是较吃完药后减缓了些。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也不知道这情况是不是跟他吃药有关系,他不曾开口跟任何人提过这件事,也打心里不曾想过要告诉谁这件事,只因为他觉得没必要。

  虽然皇昕聿口中说他现在是客人,而且还特地指派了个人来照料他的日常生活,可他总认为那不过是那人口头上说说罢了,其实在他心里,自己就像是他时来兴起紧攥在手里的玩具,在没得到他的允许前,他哪儿也不能去,啥事也不能想,但要他对自己付出关切却又万万不可能,就算有些看来稍显温情的举动,只怕也是自己心里幻想作祟,所以才会觉得他好象不同了些。

  才想着,突感心头一阵鬰闷,脑袋也不听话的更晕沉了些,明明就什么都还没吃,可喉里、胃里却像有满溢的酸水般让他难受到不行,捂着嘴,徐久纪急急便往一旁的浴室赶,生怕一个不注意就这么在房里吐了出来。果然,才进到浴室里,就见他趴在洗脸台前呕了起来。

  当小刘送来早饭时,恰好见着徐久纪自浴室里出来,没听见他的难受,只瞧见他泛红的眼眶及苍白的神色。

  「呃……先生,你没事吧?」

  一脸担心的询问着,对于徐久纪的一举一动,小刘可是丝毫不敢大意。谁让他方才准备送饭时才刚被自家主子叫去,虽只是表情冷淡的要他仔细照顾好人,可那话中隐含的严厉与警告意味却让他好不心惊,所以当然得更加注意才行啊。

  「你怎么了,哪儿不──」

  放下手中托盘,小刘赶忙走到他身边伸手就想扶他,可人都还没碰到,徐久纪便已经迅速的格开他的手。

  「呃……」被他如此明白的拒绝,小刘一时间倒不知该怎么回应才好,只得呆愣愣的看着他慢慢走到窗户旁的沙发椅上坐下。

  「先生?」

  「我没事,不用管我。」

  虽然是有气无力的声调,可表现出的排斥却是明白的很。

  小刘照顾他也快一个月了,所以对于他的冷漠与排拒倒也习惯了些,知他似乎不大喜欢和别人太过接近,因此对他这态度也没动气,仅是默默的点点头,将原本放置床头柜上的餐盘端至他眼前,认真的说道:

  「那……这是今天的早饭,你先吃饭,吃完饭记得吃药,我晚点儿再过来收拾,看您到时候想不想到外头走走,我再带您去逛逛,好吗?」

  把话交待完后小刘便小声的离开了房间。

  徐久纪看着餐盘里的清粥小菜着实没胃口,再瞧瞧盘里另一边的药丸也直觉不想吃,因为他实在真有点害怕吃完药后的那种昏眩感,原想什么都不吃就这么再回床上躺躺,起身的同时,却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再次望了望桌上的药,半晌,他伸手拿起盘里那几颗颜色各异的药丸和水吞下后这才再次回到床上躺平。

  头微偏,徐久纪望着窗外的阳光普照心里感到些许放松,记得以前,他最喜欢的是月光下的大地,很静谧、很神秘,每每身处在那样的情境下,他就会感到很轻松、很自在,因为在不被月光照到的地方,那黑暗彷佛可以吞噬一切般,让他一点也不需要特意隐藏,就可以隐身于黑暗中不被别人发现,然后,他就可以随心所欲的呼吸、存在,完全不需要害怕会被别人发现而招来怒气,那是一种感觉很可悲的自由,可却是他唯一可以选择的自由。

  也不晓得是从什么时候起,就在某天,当他突然发现时,他已经变得很向往这么明亮的阳光了,月夜中的静谧让他感觉越来越悲伤,虽然自在,可却让他心里难受,或许是每天都只能看着相同的黑暗让他开始厌倦;也或许是月光下的记忆太过悲哀,然后忽然间,他就很向往能看见那阳光洒落四周的景象了,可那时的自己,总没办法能看得到这美丽的光亮。

  为了自己的生计,为了养活自己,他每天晚上都得工作,没有所谓的假日,也没有什么休闲时间,每天每天,就这么晚出早归,所以即使自己贪恋着阳光的温暖,却也只能偶尔早起些,看看近日落的阳光而已,能像现在这样悠闲的、什么都不用想的看着外头的太阳,他似乎已经很久没做过了。

  「不想出去走走吗?」

  突如其来的声音,出自徐久纪既熟悉也陌生的人口中。

  从皇昕聿打开门的那一刻,他便一直瞧着他脸上那渴慕却又胆怯的变化,他似乎很喜欢有着大太阳的白天,好几次,他都见他直接趴在窗前的沙发上睡着了,虽然冬日的阳光不如夏季般强烈,可如果持续这么被照着却也不免感到燠热,但他却一点也不觉难受,反倒还一反平日的紧绷戒备而睡得满脸平静满足,那模样让他留下深刻的印象,也因此,当他决定把他的房间换到楼下时,心里头一个想到的便是这间有着大片窗户的房间。

  见他受惊似的奋力起身,皇昕聿的心中感觉复杂,片刻,就见他缓缓走近窗边,故意忽视徐久纪眼中的警戒,再问:

  「虽然看起来太阳很大,不过因为天气冷,所以反而感觉很温暖,不出去吗?」

  或许是被他的柔和态度给影响,因此徐久纪虽然仍是神情警戒,但却不是那么严刻。

  看看外头的阳光,其实他心里对于皇昕聿的提议很是心动,可只要一想到自己的脚,再想到昨晚下来吃饭时的情况,心中便不禁萌生退却之意。

  「不用了,我不想出去。」

  没忽略他望向自己双脚的短暂视线,皇昕聿明白他并不如他所说般的不想出去,而是不愿出去,看着他故意佯装成没兴趣的表情,心里忍不住为之一紧,没有说些什么,只是静静的又凝着他片刻后,才忽然转身走向门口。

  徐久纪奇怪的看着他站在门口和另一名男子不知说了些什么,然后等那名男子走了之后,他才再度走近床边用一种闲话家常般的语气看着他道:

  「散步的话,还是别有太多人在旁边比较轻松,对吧。」

  微皱眉,徐久纪实在不明白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可半晌后,他立刻就知道皇昕聿说的是什么意思了,因为原本在门外的那名男子忽地到了园子里,然后也不知他究竟说了些什么,就见原本在园子里看守的人全走了。

  他撤掉了园子里的手下?为什么?

  正当徐久纪还在疑问之时,皇昕聿却又开口了。

  「走吧,这样外头就清静多了。」

  见他一付理所当然的模样,彷佛自己之前曾向他要求一般,这让徐久纪不禁有些不悦。

  「我说了,我不想出去。」

  闻言,皇昕聿的表情没太大改变,只是定定的凝视他,静问:

  「你是想自己走出去呢,还是要我抱你?」

  「你──我说了,我不想出去,你要我说几次啊!」被他那完全无视的问句给惹火,徐久纪的怒气更盛。

  「呼吸呼吸新鲜空气对你比较好。」

  「我不需要!」完全不容否决,徐久纪的态度十分强硬。

  「是吗?」

  看着眼前因为怒火而不再了无生气的面容,皇昕聿的脸上虽然还是没什么表情的表情,可他的眼中却似乎闪过了一抹奸巧。

  以为自己看错的徐久纪还来不及再次确认,皇昕聿便已经跨步向前,一把伸手抱起他。

  「喂,你干嘛!?」被抱的人在惊愕过后立刻伸手推拒着。

  「既然你不愿意自己走,我只好抱你出去了。」抱人的人却丝毫不觉有什么地方不对,简单的回答说得是一脸理所当然。

  「我什么、不对!我哪时说要出去了啊?」

  一时反应不过来的人就这么眼看着对方笔直的朝着大门走去,心里忍不住感到气恼不已,怎么自己就没早点发现他的企图好躲开呢?真是的!

  「我觉得你该出去走走,晒晒太阳。」抱人的人虽然还是面无表情,可话中却隐约感觉得出笑意。

  突然发现,自己原本沉重郁闷的心情在看见他这种又恼又火的表情后似乎轻松了许多,不仅看到他吓了一跳的模样很想笑;就连看到他懊恼生气的表情也觉得有点好玩,而且比起之前那死气沉沉的模样,现在的他,看来倒是正常多了。

  「我不要!你听懂了没啊,我说我不要!你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即使再用力挣扎也没用,皇昕聿抱住他的手就像黏了橡皮般让他怎么挣也挣不掉,不管他多么使劲的扭动,他也还是有办法把自己给紧紧抱住,这让徐久纪的怒气忍不住又是直线攀升,恼火的开始对他又推又打。

  不管再怎么挣扎抵抗,徐久纪终究还是被带到了园子里,半弯下腰将人放在亭子里的木椅上,皇昕聿才打算叫人送点什么来,就看见徐久纪猛地起身,一脸凶狠的揪住自己胸前衣襟想扁人的表情。

  好笑的扣住他的手腕想制住他,下一刻却发现眼前人的脸色蓦地转为惨白,揪住自己衣襟的手也瞬间变得虚软无力,原本笔直站在面前的身躯更像支撑不住般的软软倒入自己怀中,若非他动作快的一把拉住他,徐久纪只怕立时便软倒在草地上了。

  「你怎么了?」

  「我……好难受……」

  感觉自己好象快喘不过气来般,徐久纪不断大口大口的呼吸着,冷汗也不停的自额上冒出。

  「怎么回事?樱,你到底怎么了?来人啊,把殊找来!」

  再次抱起他,皇昕聿迅速的朝着房间走去,他怎么也弄不清徐久纪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好难过……我……想吐……」

  才把人放到床上却又听见他说想吐,皇昕聿慌忙的把人抱进了洗手间,一边盯着里头的人,一边还大声的朝着门外吼道:

  「快把殊给我找来,听到了没!」

  07

  「怎么回事?他怎么会突然不舒服?」放下手中的文件,皇昕聿问着刚看完诊的殊。

  「没什么,只不过是营养不良再加上药量过重,这才让他一时头昏眼花,不碍事的。」

  俐落的收拾着自己的东西,殊一边又问:「是二少开的药吗?」

  「是啊。」微蹙眉,虽然殊说了不要紧,可只要一想到他刚刚煞白的脸色,心里就觉不太舒坦。

  无意识的伸手抚上他的睡颜,感觉着指下皮肤的粗糙,皇昕聿忍不住再次确认的问道:

  「他真的没事吗?」

  看着皇昕聿不自觉的亲腻举动,殊不禁唇角微扬,安慰道:「真的没事,只是……」

  「怎么?」听出他语气里的犹豫,皇昕聿的眉不由拧得紧了些。

  发觉自己的态度似乎让皇昕聿误会了,殊赶忙否认撇清。

  「不是您想的那样,只是我待会儿可能得去看一下二少开的药单,如果让他照现在这药量继续吃下去,就算没病也会吃出病来的,您别担心,真的没事。」

  「是吗,那你就去看看吧。」

  不置可否的调回目光再次看着床上的男子,皇昕聿忍不住长长吐了口气,直到这瞬间他才突然发现,自己刚刚似乎真的很紧张。

  就像坠崖那时,当他听见他想用自己来引开莫清泉的人马好让自己逃走感到难过一般,这些感触都是他少有的,他心里真的很疑惑,为什么老是会因为他而生出一些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情绪,是因为歉疚吗?还是觉得自己亏欠了他?

  呵,不可能吧!对自家亲人都不曾有过歉意、后悔的我;被自己深爱多年、呵护倍至的情人说成是个恶魔的我,会突然心慈手软的对个不相干的旁人感到愧歉吗?

  哼,怎么可能!冷残的勾起一丝轻笑,皇昕聿的脸上净是不屑。

  「主子?」

  瞧见自家主子脸上表情一变再变,最后还变成满是嘲讽的冷笑,殊不禁一脸奇怪的看着他,问道:

  「有什么事吗?」

  看见殊疑惑的表情,皇昕聿只是悄悄敛起自己的情绪,一贯冷淡的敷衍道:「没什么,你先下去吧,我在这儿再待一会儿。」

  「是。」

  沉默的又看着皇昕聿片刻似乎在确认些什么之后,殊才缓缓的点头准备离去。走到门口,殊忽然又停了下来。

  「啊,主子……」

  「什么事?」

  皇昕聿没抬头,眸光仍旧锁在床上,只见他仔细的将徐久纪的被子给拉了拉,正打算要把他原本放在被外上着石膏的右手给放棉被里时,却像不知发现了什么似的,手上动作突地一僵。

  「如果可以的话,还是请樱吃了饭后再吃药比较好。」

  「什么意思?」双眉紧锁,殊的意思难道是……。

  看见皇昕聿的反应,殊心知可能连自家主子都没发现到这情况,因此便以眼神示意要他看看沙发处,皇昕聿这才发现到茶几上那根本没动过的早饭,顿时他的眉头拧得更紧,脸上也怒气渐生。

  「空腹吃药对身体不太好,对药效也会有所影响,而且不吃饭的话,自然就无法摄取足够的营养,所以可能要请您稍微注意一下,别再让他什么都没吃就直接吃药了。」

  虽然自家主子的脸色难看,可是该说的他还是得说,也许主子自己没发现,可现在他对樱的重视可已经非比一般,或许仍旧不及莫君程,但是谁能保证将来还是一样呢?

  所以为了不让主子往后有太多借口″麻烦″他,他现在还是乖乖的把自己医生的角色给扮演好比较好。

  至于药量太重的问题,嗯……恐怕他也得认真的查看究竟只是单纯的疏忽,或者是有心人的操作了。

  「那,我先告退了。」

  虽说是要扮演好医生的角色,可他还没笨到等皇昕聿缊酿的怒火爆发出来时当炮灰,因此,意思意思的说了声告退后,殊立刻就要离开徐久纪的房间,谁知才要关上房门,却从里头传来了皇昕聿的声音,冷冷的、有点生气的、而且好象……还带了点烦闷的感觉。

  「殊,以后别叫他樱了,他叫徐久纪。」

  闻言,殊没有回头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愉悦的笑容,恭敬的答复道:

  「是,我知道了,我会传达下去的。」

  看来,樱、呃,不对,是徐先生。看来徐先生在自家主子心中的地位……似乎比他所料想的还要高一些啊!

  微微加深了笑容,对于这样的情况,殊的心里比任何人都高兴。

  身为皇昕聿多年的朋友兼下属,他很明白他的确是个少见的痴情种,只可惜之前的莫君程并不爱他、也不懂他,不只总让他的付出与期望落空,还让他自己一人在那段感情中演出可笑又悲哀的独角戏,尝尽爱情中的所有苦涩。

  他真的为他感到不值,因为皇昕聿他……实在是值得更好的人来对待,所以当他从末那儿听到他动手杀了莫君程时,心中除了最初的震惊外,其实更多的是庆幸,庆幸他终于可以摆脱那段根本就是错误的感情;更庆幸他终于可以自由了!

  或许初时他会很伤心,但是他相信,以皇昕聿的个性,很快他会站起来的,到那时,他一定可以找到一个更好的、更懂他的,只是他没想到,老天爷居然会如此好心的连那个人都给送到他面前来,呵……这还真是巧妙的安排啊,或者,说是缘份会更为恰当呢?

  由衷的一笑,殊轻轻关上了房门。

  待殊离开后,皇昕聿轻手轻脚的将徐久纪的右手给放至被里,跟着把他的左手从被里给拉了出来。睡衣的袖子宽松,手才稍微拉高,手腕便露了出来,皇昕聿紧盯着他位于手腕中央的难看疤痕轻轻抚着,心中流窜的感情复杂难解。

  ******

  醒来的瞬间,徐久纪感觉自己的左手似乎被股温热的气息所包覆,略感疑惑的转头一看,瞧见的却是皇昕聿那张看似面无表情可又好象有些担心的俊魅脸庞。

  担心!?我看是自己眼花吧!

  「喂,你拉着我的手干嘛?」

  还有些昏眩的脑袋让他的情绪显得有些烦躁,口气更因此而充满火药味。稍微使力的想把自己的手从他的大掌中抽出,谁料他的举动却使得皇昕聿原本轻握的手劲瞬间加大,怎么就是不肯放。

  「喂,你到底想干嘛?」

  「手腕上的伤……是四年前留下来的?」

  「你──」

  平缓如同叙述的语调,衬托着皇昕聿那文风不动的表情以及虽然奇异可却察觉不出丝毫恶意的目光,让徐久纪不禁一愣,原想反驳的语句,也在他那奇特的目光下消失无踪,好半晌后才别过脸,呐呐的吐出了句:

  「与你无关。」

  见他又是如此排斥、不肯回答的反应,皇昕聿虽感不悦,但因为他实在不想再与他针锋相对,也因为他尚嫌虚弱的身体需要好好休息一番才行,因此他索性忽略他的警戒与拒绝,迳自问道:

  「你是不是……总不吃饭就吃药?」

  闻言,徐久纪没有回话,仅是沉默。

  看着他的反应,皇昕聿无奈的暗叹了口气后,才接着说出殊诊断出的情况。

  「你之所以会突然头昏眼花、手脚无力,除了吃的药药量过重之外,营养不良也是原因之一,如果你想早点好,那就乖乖的吃了饭再吃药,至于药量,殊已经在替你调整了,你──」

  「不用你操心,我的事不用你管!」

  冷冷打断他的话,徐久纪拒绝接受他的关心。如果他说的那些话的确是出自于关心的话。

  「吃不吃药、吃不吃饭是我的自由,你管不着。」

  无意识的挑衅就这么脱口而出,徐久纪冷眼看着他,即使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之后却也没有丝毫歉意,彷佛是硬要跟他摃到底似的。

  见状,皇昕聿心里的怒气果然慢慢被挑起,下意识大手一紧,指尖触碰到徐久纪腕上伤痕的瞬间,他的脑中却突然浮现了四年前那天,徐久纪脸上那苍白凄惨的笑容,顿时心头一紧,怒气也快速消退。

  「我们来交换条件吧。」不是问句,而是肯定的提议。

  「什么!?」不明白他怎么会没有生气而且还突然迸出这么一句话来,徐久纪的反应不由得显得诧异非常。

  「如果你肯好好的把身体养好的话……」语气微顿,皇昕聿看着他讶异的表情,十分认真的说道:「我就带你去参加那个″小章″的婚礼,怎么样?」

  虽是原本就做好的打算,但此时此刻,比起直接告诉他而惹得他疑神疑鬼,倒不如用交换的方式,说不定还能让他稍微心甘情愿点注意自己的身体。

  「小章?」

  一时还反应不过来他说的小章是谁,待过了片刻后,徐久纪才略显惊讶的开口问道:

  「你、你说小章要结婚了?真的吗?」

  「真的。」虽是平淡的语气,但皇昕聿脸上的表情却明显柔和许多。

  「你怎么知道?」

  「殊和他交情不错,他有收到帖子。」

  迟疑了一下,皇昕聿决定还是说出小章拜托殊的事。

  「而且他还拜托殊,希望他能带你去参加他的婚礼。」

  「真的?他结婚了……太好了。」

  没多想从刚才开始就不断听到的殊究竟是谁,徐久纪脑袋里只是专注在小章终于能如他所愿的有个属于自己的家庭了,忍不住打心里为他感到高兴,一时间竟忘了皇昕聿就在他面前,脸上不自觉的露出一抹满溢着放心与幸福的笑容,炫丽的叫人难以忽视。

  再次见到他如此幸福、纯粹的笑容,皇昕聿心中突然感到一阵清明,之前因他而起的许多陌生情绪的起因为何,也忽然都有了解答。

  为什么看着他的痛苦会感到烦闷;为什么对着他的拒绝会感到愤怒,为什么见他凄惨落泪时会感到心痛不安;为什么看他失神昏厥时会惶然失措?引发这种种让他感到困惑、陌生的情绪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爱吧。

  因为爱上他了,所以不想看到他的痛苦;因为爱上他了,所以不愿承受他的拒绝;又因为爱上他了,所以不忍见到他的眼泪;也因为爱上他了,所以才不想再次体验失去所爱的恐惧……。

  是他的笑容让他明白了这一点;也是他的笑容让他确定这一点。

  他想看到他像现在这般没有任何忧伤、没有任何哀愁的笑容,他不想再见到他露出那种……带着深深悲哀或是凄楚嘲讽的笑容,他想看看真正的他,也想看他因为自己而展露笑颜,他……能做得到吗?

  被君程说了不懂爱的自己……能做得到吗?

  隐藏住满怀不确定的心情,皇昕聿再次启口保证道:

  「只要你肯好好的把身体养好,我一定带你去参加他的婚礼,要吗?」

  「你说的是……真的?」不太相信他会突然变得如此好心,徐久纪忍不住疑问道。

  对于自己不被信任一事,皇昕聿难免感到有些失望,但只要一想起自己过去对待他的态度,便又十分能理解他何以会有如此反应了,因此,他仅是深吸了口气,无奈的在唇边拉出一抺浅淡的弧度,答道:

  「是真的,你可以试着相信我。」

  乍见他扬着轻浅笑意的脸庞以及前所未见的温柔语气,徐久纪除了惊讶于他的态度为何会突然改变之外,心跳更是不听使唤的急遽增加,苍白的双颊也无法控制的逐渐染上嫣红。

  惊觉到自身的变化,徐久纪狼狈万分的慌忙别过脸,心中暗骂自己不争气,人家不过是随便的笑了笑,说话的语气稍微平缓了些,自己竟然就因为这样而感到心动,简直是白痴到极点了!

  不想再和他多相处下去,也不想让他有机会发现自己的异样,徐久纪趁他不注意时把自己的手自他掌中抽回,然后迅速的拉起被子盖住自己的眼睛以下的部位后,硬声道:

  「我、我知道了,我会吃药也会吃饭的,你……你快点走吧。」

  瞧见他隐约发红的耳根及害羞似的反应,原本还感到有些无奈抑郁的皇昕聿,心情顿时大好,唇边的笑意忍不住微微加深,不发一语的凝视他背对自己的身影好半晌后,皇昕聿才终于朝着房门走去。

  对于樱,不,是徐久纪,他不会再重蹈君程的覆辙了。他一样会完成他的所有愿望,一样会想办法让他感到幸福,但是这次……他绝不会再让别人有趁虚而入的机会了,而且,他也不会再轻易放手了。

  08

  莫清泉焦急不安的在略显狭小的客厅里走过来、晃过去,晃得同样身处客厅里正端坐于沙发上的女子都快头昏脑胀的了,忍不住只得开口劝说道:

  「莫先生,你可以先坐下来,我哥等一下就下来了,请你别再这么走来走去的惹人心烦了好吗?」

  「你这女人,是谁允许你这么跟我说话的啊?你别仗着自己是那家伙的妹妹就这么嚣张,敢对我不敬的话,我就──」

  「你就怎样?」莫清泉的话还没说完,便被楼梯处传来的平缓男音给打断了。

  来者一袭月白唐装,纤瘦的身躯在轻柔衣衫的衬托下显得有些弱不禁风,紧抿却仍微扬的唇角更让他看来又多添了几分温和与斯文,此时此刻,若不是来人那张较普通男子略显阴柔的脸上,一双原本该是邪魅勾人的丹凤眼里正透着冷然,只怕一般人都会觉得眼前男子娇弱可欺吧。

  「找人修理她?或是把她做了埋到山上去?」

  少玉呈不愠不火的冷眼瞧着他缓步徐行,可不知为何,只要他每每向前一步,莫清泉就很没用的直想往后退。

  嘲弄似的微勾唇角,少玉呈优雅的在女子身旁的沙发上坐下,冷声说道:

  「你可别忘了,她是我妹妹,是我的人,你要敢动她的话……不用等到皇昕聿找上你,我就先把你交给他,好让我能仔细瞧瞧皇家的手段。」

  闻言,莫清泉虽然气忿,可碍于自己现在有求于他,所以也只能咬牙暗忍,勉强的挤出一抹笑容,谄媚的说道:

  「呃,小叔,您误会了,我怎么会这么做呢,我只是因为一时生气……所以才会口不择言的说了些不中听的话,您就大人大量的原谅我吧。」

  没有对他的话做出太大反应,少玉呈只是瞥了他一眼,说道:

  「坐吧,我不喜欢看人站着说话。」

  尽管心里早已怒火翻腾,可莫清泉脸上却还是挂着笑容依言在他对面坐下,即便那笑容一看便觉虚假至极,可至少他的表面功夫是做足了。

  「说吧,来找我做什么?」

  「呃……因为先前皇祤展的事,我们和皇家闹翻了,现在那个皇昕聿正想尽办法要找我,可我能去的地方都给他们翻了,现在……」

  「想要找地方躲,是吗?」

  没有丝毫轻重的语调却隐含着少见的火气,少玉呈一双凤眼紧盯着他,寒声说道:

  「当初我就告诉过你,不论皇祤展答应给你什么好处你最好都不要去动皇家,可你不听,结果呢,导致今天这样的下场,不止损了莫家大半的人马,甚至连那老头再三交代要好好保护的皇祤展也被皇昕聿给抓了──你现在要找地方躲,你认为我该帮你吗?」

  「小叔……」

  「你该知道那老头生前要求我什么,″给皇祤展一个安身之地″,可你居然把人交到皇昕聿手上──」

  凌厉的目光毫不避讳的扫向莫清泉,少玉呈的脸色更显寒肃铁青。

  「你这不是存心给我难看吗?」

  「小叔,不是这样的,你误会了──」

  「够了!我不想听你的辩解。」

  淡淡的打断莫清泉的话,少玉呈冷酷决然的说道:

  「一人做事一人当,既然你有本事自作主张去对上皇昕聿,那么你就自己想办法善后吧!莫家剩下的人手,只要你有本事说动他们帮你,我概不过问。」话落,少玉呈随即起身便要上楼。

  「呃……小叔!」

  完全没料到少玉呈对这件事居然会如此生气,而听他所言更直接表明了不打算帮他的意思,要知道,莫家大半人马可是握在别称″叶君″之人手上,可叶君这人从不在人前露面,别说找他谈了,就连想见他一面都十分困难,这要让他怎么说得动!

  莫家里唯一见过他的,只有自己已经往生的爷爷以及眼前的少玉呈,若他真打定主意不帮他的话,那他肯定是小命难保啊!

  思及此,莫清泉为求生存再也顾不得面子,″碰咚″一声,双膝已然落地,接着更见他像完全豁出去般,狼狈的苦着脸,连声乞求着眼前比他小了整整16岁的少玉呈。

  「小叔,你一定得救我啊,我真的……真的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皇祤展明明说他有十足的把握的,还说皇家里头有他的人,所以当时我才会没护着他逃,我并不是故意要让他被抓的,我是真的没想到会变成现在这样啊!小叔、小叔你一定要救我,一定要救我啊,我求求你了,小叔……小叔?」

  听闻他苦苦哀求的声音,行至楼梯口的少玉呈稍稍停下了脚步,接着又沉默了好半晌后才冷淡的开口说道:

  「你到加拿大去吧,小妈自己一人在那儿也挺寂寞的,只要你肯到加拿大去,而且在皇家的当家没换人之前都不回来,那么──我还可以确保你的性命。」

  「去、去加拿大!?」

  彷佛听到天方夜谭似的,莫清泉眼睁得像铜铃般大,惊讶不已的叫着:

  「这……我去加拿大怎么活啊,我在那里什么都没有,连英文都不会说,你要我怎么去啊!?」

  「不管是大陆或香港,皇家都有人马在那儿,若要去日本,莫少爷您前年才和日本伊藤组撕破了脸……您敢去吗?」

  站在楼梯口的少玉呈没有回头,仅用一付爱理不理的口气问着厅里大感不悦的莫清泉。

  「这……」

  「去泰国、菲律宾、马来西亚或越南那种地方,莫少爷您有本事能在那儿活下来吗?如果你认为可以,那我也可以把你送到那儿去,就看你自己的决定了。」

  「这──难道我就非走不可吗?」

  一想到自己往后什么都没有,还得在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过上十几二十年,甚至终老一生,莫清泉心里的怒气便再也压抑不下,猛地咆哮出声。

  「以你的本事,以莫家的人马,难道还斗不过一个小小的皇家吗?」

  「小小的皇家!?」

  闻言,少玉呈似乎再也忍受不了莫清泉的无勇无谋了,只见他霍地转身,眼神寒厉的看着他,冷道:

  「如果只是″小小的皇家″,那么莫少爷您今天何必低声下气的来求我?如果只是″小小的皇家″,当初你和皇祤展那自诩天衣无缝的计划又怎么会失败?如果只是″小小的皇家″,那老头又何必在临死前再三交待你绝对不可以和皇家作对!?」

  缓步来到莫清泉的面前,少玉呈的身上散发着令人不敢轻忽的冷冽寒意,细长的丹凤眼里更闪着明显的杀意,看得莫清泉忍不住一阵心惊,下意识的倒退了两步。

  「你知道哪种人最让人受不了吗?」

  少玉呈略显阴柔的脸庞忽然勾起一抹笑,一抹冰冷而没有温度的笑,他直视着莫清泉的眼,邪魅的轻声道:

  「那就是像你一样,明明愚蠢至极却还妄想设计别人的人。一个人蠢不是过错,只要能认清自己的不如人,即使做了蠢事,别人也会原谅你的。

  可是莫少爷,像你这种丝毫不懂谦虚、体谅为何物,只会颐指气使的使唤别人,甚至连自己做了蠢事也不自知,还一付自以为是的骄傲模样,你觉得别人看了这样的你……会不想落井下石吗?」

  「你──」

  被一个小自己十几岁的毛头小子这么当面奚落,莫清泉即便有求于他也再忍不下去,他气怒的指着少玉呈的鼻子正想破口大骂,谁知对方却已先他一步打断了他的话。

  「我想!」

  看到他气的说不出话来的模样,少玉呈一脸嗤鄙的加深了笑容。

  「我很想落井下石,可因为你是那老头的孙子,所以我告诉自己不可以,而且还给了你条路走,但是,如果你还要这么不识趣的对我指手画脚的话……那可就别怪我冷血了。」

  话落,少玉呈再次转身朝着楼上走去,客厅里那名女子见状也随即跟着离开了客厅,独留一脸惊愕难当的莫清泉还在原地。

  没再理会楼下之人,女子跟上了少玉呈,担心的问着:「哥,你打算怎么做?」

  冷着脸,少玉呈没回答女子的问话,反而还问道:「那家伙呢?」

  「你说谁……啊!你说叶大哥啊,他还在皇家。」

  「什么叶大哥,他根本是个痞子。」想起那个讨人厌的家伙,少玉呈的脸色越发难看。

  无奈的掩嘴轻笑,女子不打算在这事上和自家大哥争论。

  「得想办法让皇昕聿把皇祤展给交出来。」

  「可能吗?」

  虽然对道上的事不是很清楚,可女子还是听过皇昕聿的冷血风评的。

  「皇昕聿那人不是说没什么弱点的吗?」

  「从前有个人能牵制住他,可是现在……哼!被皇祤展和那个莫家大少给害死了。」

  「你说的是他那个……男朋友啊?」

  曾听闻过皇昕聿十分宠溺一名青梅竹马的友人,甚至还不管其男子身份而公开表明那是他的情人,如果大哥说的是他,那么,只要抓住他的话,要威胁皇昕聿交人的确是不无可能。

  可是……据说那名男子在前些日子不知因为什么原因已经被皇昕聿给杀了,那么现在,还有什么办法能让他自动交人呢?

  「那……他现在已经死了,还能怎么办啊?」

  「怎么办?只能等那家伙的消息,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利用的资讯,要不然……就只能强行救人了。」想到这种可能性,少玉呈不由得更为烦躁。

  「干嘛非要救他嘛,虽然莫叔说过要好好照顾他,可现在是他自己跑去招惹皇昕聿的,大哥你实在不必这么费心啊……」

  女子不甚赞同的嘀咕着自己的意见,毕竟从她的角度来看,一个不相干的外人总是不如自家大哥及感情甚好的叶大哥重要啊,所以她一点也不赞成少玉呈为了皇祤展而正面对上皇昕聿。

  听到这话的少玉呈虽心知自己妹妹的私心与担忧,可自己心里那说不出口的原因,却让他连一句安慰、附和的话都说不出,只能沉默的转身面对她,无奈的揉揉她的头。

  09

  时值半夜,皇昕聿点着烟站在漆黑一片的客厅落地窗前看着庭院里不远处的凉亭,凭借着记忆,他几乎能轻易的描绘出凉亭中的每一处,就着月光,他更彷佛看见了往日的君程和他坐在亭中谈天说笑的景象。

  从前,不论他的工作多忙、多繁重,每天他还是坚持一定要在固定的时间里回到家,然后在一定的时刻里和君程一同吃晚饭,吃完晚饭后再相偕到凉亭里坐坐、聊聊天,这几乎是他们每天生活的固定模式了。

  直到一年前君程和他的朋友一同合开了画廊,认识了方雅清之后,这样的景象便变得十分少见,即使每天他还是在同样的时间回来,在同样的时间吃饭,可是君程的态度神情却明显改变了。

  他开始变得急切,变得没有耐心,俩人相处时,君程的手机总是不断的响起,甚至连少数几次俩人在凉亭中谈天时,君程也总是显得心不在焉、若有所思。

  那一瞬间,他的心里忽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看着早已不知神游到何处去的君程,他的心中突然有一种……他就要离自己而去的感觉,让他不由得感到害怕、感到心慌,但是他却什么也不能多说,只因为君程曾说过,不喜欢别人管自己太多;而私心里,他也什么都不敢多说,因为就怕一说破,君程就会真的离他而去了。

  在感情的世界里,他只是个普通人,一个为爱痴迷的普通人,别人会怕的,他也会怕;别人会担心的,他也会担心,或许他的做风很强硬,但不知为什么,只要一对上莫君程……他就只能认输了。

  现在想来,那时的自己还真是窝囊,只会一昧的勉强自己忘却那种不安,告诫自己别去触犯君程的禁忌,但他却忘了,即使他做的再多……该来的还是会来,就像云变成雨会落下地一般,就算他再怎么想留住君程的心,却终究还是阻止不了他的离去。

  我从来没爱过你!

  想起那天莫君程的怒吼咆哮,皇昕聿心痛不已的紧握了拳头捶打着眼前的落地窗。

  你说你没爱过我,那么这几年来的一切到底算什么!?

  你说你没爱过我,那么为什么在我向你求爱的时候你却一点也不拒绝!?为什么!?

  你为我做了许许多多的事,我真的非常感激……

  感激?

  去你的感激!在爱情里我最不需要的就是感激!

  我要的是你的爱、是你的心,不是什么见鬼的感激!你懂吗!?

  砰!狠力的再次捶上同一个地方,皇昕聿的心痛顿时转为愤怒,满身的寒气显得阴冷骇人。

  「主子。」

  不大不小的一声呼唤,及时拉回了皇昕聿暴走的思绪,也拉回了他濒临狂乱的理智。

  「是你啊。」用眼角馀光扫了他一眼,皇昕聿心里其实有些感激他,可嘴里却还是一贯的冷淡语气。

  对皇昕聿的坏口气不以为意,殊慢慢的走到他的身边,也学他看着外头庭院,问道:「主子……在欣赏月色吗?」

  「明知故问。」

  冷哼一声,此刻皇昕聿对殊这种明明什么都晓得,却又什么都不明说的个性实在有些恼怒。

  「查清楚了没,药量过重的问题是意外或人为?」

  「说是意外也算意外,是人为也算人为。」

  「不要跟我打哈哈,我现在没那个耐性!」低声咆哮,皇昕聿望向他的眼中闪着明显怒意。

  微微笑了笑,殊老实的说道:「虽然是人为……不过您可以把它当成意外。」

  闻言,皇昕聿眼微眯,确认似的问道:「你处理掉了?」

  「是。」

  「知道是谁派来的吗?」

  「知道。」

  闻言,皇昕聿的脸色稍微好转,沉吟半晌之后才道:「我不希望以后还有同样的事情发生,记住了。」

  「是,我会交待下去。」

  又过了好一会儿,皇昕聿却感觉殊似乎完全没有离去之意,忍不住道:「你还不走?」

  「可我觉得我似乎该留下来陪主子您聊聊。」

  「聊什么?」对他的话完全不感兴趣,皇昕聿一双墨瞳仍然注视着窗外不曾移开。

  「您想聊什么就聊什么。」轻笑,殊的笑容里隐约有些促狭。

  有些意外的看向他,皇昕聿好奇的问道:「你知道我想聊什么?」

  「大概知道。」

  「聊什么?」见他一付自信满满的模样,皇昕聿不禁有些不高兴。

  他讨厌自己的心思被人窥探,即使那人是他的亲信也不喜欢。

  「情。」虽能猜出他心里的不悦,可是殊却还是开口答了他的话,只因为有些事实在是当局者迷。

  切中心思的回答,让皇昕聿立时恼怒的沉下脸来,鹰目紧锁着眼前人略显奸狡的目光无声对峙,好半晌后,他才神情阴郁的别过脸,叹息般的问道:

  「殊,你怎么会知道自己爱上了那个小章的?怎么确定呢?」

  看着他的为难,殊的笑容转而深沉,眼中的促狭再不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柔的关心。

  「感情这种事哪有什么确不确定的,一切都是感觉,也只有感觉。」

  「感觉吗?」

  嘲讽似的笑了笑,「我一直感觉自己很爱他,可是他却说我根本不懂爱。哼,只凭感觉作判断,是不是太不可信了?」

  闻言,殊的笑容突然一僵,半晌后才语重心长的开口说道:

  「爱是心里的一种感觉,也是十分自我的感觉,只要你的心里觉得″这就是爱″,那么,它就是爱,别人无法说些什么,你也毋须去询问任何人,因为那是你发自内心的情感,旁人是不能明白的。」

  「是这样吗?」不确定的口吻透露出皇昕聿内心的犹豫。

  「是。」

  明白他心里对莫君程的情有多深,而莫君程的话带给他的伤害又有多深,可是殊更明白,皇昕聿是绝不容许自己的软弱出现在任何人面前的。因此,他只是用着坚定的回答无声的传递出安抚的气息,期盼他能尽快忘掉这份痛楚。

  「那么……久纪呢?」

  顿了顿,皇昕聿才接着问道:

  「如果对久纪有了这种感觉,那么……就真的爱上了吗?」

  听到他的话,殊不禁自心里松了口气,勾起一抹饱含鼓励意味的笑容,回答道:

  「如果您真的无法只凭感觉做出判断的话,那么,问问您自己,为什么要我们改口唤他″徐先生″,而不再叫他″樱″?为什么当您知道他根本不曾背叛之后,还是不肯放他走?又为什么每天每天,您都非得亲自去看过他之后才能安心?还有……。」

  「够了!不用再说了。」出声打断他的话,心里十分明白做出那些举动的自己是多么的反常。

  我这辈子都不要你!

  你是个恶魔,一个彻头彻尾的恶魔,你根本就不是人!你根本就是个伪善者,是个卑鄙的小人、虚伪的懦夫!

  无预警的再次想起了莫君程临死前的话,再想起自己从前对待″他″的种种手段,他心里真的很害怕,他会接受自己吗?

  接受这样的一个恶魔……。

  不要说他多愁善感,更不要说他杞人忧天,爱有多深、伤就会有多深,他对莫君程的爱不是一天二天、一年二年,更不是那种可以轻易割舍的快餐爱情,所以他伤的深,所以他伤的重,所以当他发现自己爱上了另一个人时,心里会越发的害怕,因为说那些话的人不是别人,而是他曾经用了整个生命去爱的人,是他宁愿牺牲自我意愿也要去爱的人……。

  因为是他说的,所以杀伤力更大,深刻入骨般的……让他想忘都忘不了。

  「他会接受我吗?像我这样的……恶魔?」再次望向窗外,皇昕聿低喃般的自问,语气显得有些低落。

  「会。」耳尖的殊闻言,立刻毫不迟疑的回答他,眼中还带着绝对的自信。

  听见他不加思索的肯定,皇昕聿惊讶的转过身,凝望着他自信满满的脸庞,问道:

  「你这么确定?」

  「我确定。因为他不是莫先生,而且更重要的是,他和莫先生完全不同,他的心里只有您,所以……他一定会接受的。」

  露出一抹略带狡猾的愉悦笑容,殊片刻后才又说道:

  「呃,或许过程中会有些……小小的抵抗,不过,那只是他对从前的种种所做出的发泄罢了,相信主子您应该早就明白了。」话落,殊笑的更是开心。

  「再说……以主子您的个性,您有可能在明白自己爱上他之后又放手吗?」

  「你认为我不会?」挑眉看着他,皇昕聿很怀疑他有多了解他。

  「您的迷惘只是一时,只是因为您的心在痛,所以才会这样问,但这不是我认识的您。」

  笑容可掬的直视着他,殊毫不避讳的直言。

  看着眼前殊那彷佛牲畜无害的笑容,皇昕聿不禁微微勾起一抹笑,冷道:「或许我不该跟你说这些。」

  「呵……主子,有些话如果憋在心里太久的话,可是会生病的唷。」

  「哼!」

  「您就当成是在和医生讨论好了。」

  「但我可不想再讨论第二次,下去!」有些不悦的命令着,皇昕聿讨厌这种像似被人看透的感觉。

  瞧见自家主子的不悦,殊自然知道现在是该闭嘴的时候,立时恭敬的答道:「是,那小的先下去了。」

  再次恢复一片静寂的大厅只有皇昕聿仍旧站在窗前。眼中虽然看着同样的凉亭,但此时他的心情却已大不如前。

  微微勾起一丝冷笑,他的心中不禁得承认,或许殊说对了,他的个性本就不是那么懦弱的人,所以迷惘这种东西……哼!不会再出现在他身上了。

  只要是他想要的,对方就非给不可,这才是他!

  10

  在皇昕聿答应了要带徐久纪去参加小章的婚礼之后,徐久纪便真的听话的、好好的休养了快一个星期。

  每天,他都乖乖的把小刘送上的饭和药吃下,不知真是有吃饭比较有体力的关系,或是殊将药量做过调整的缘故,总之,他现在吃完药后不曾再有之前那般不舒服的感觉,精神也明显的好了很多,就连近几日皇昕聿在固定时间来看他时,也不会再像前些日子一样凶神恶煞的让人心惊防备,因此,他的心情在不知不觉间也终于慢慢的好了些,有时甚至还会和每天照顾自己的小刘聊上几句,虽然不太深入,但终归是愿意开口了,所以皇昕聿对此也没多说什么。

  然后,在徐久纪的每日期待下,时间终于来到了小章的结婚典礼当天。

  因为小章宴客的时间在晚上七点,所以皇昕聿本没打算太早去,不过考量到徐久纪或许会想和小章私下聊聊,因此最后出发的时间是在下午2点,在历经了近3个小时的车程后,他们到达了台中安和路上的福华饭店,距离开席的时间还有两个小时。

  司机将车开到地下停车场停好后,立刻恭敬的为皇昕聿与徐久纪开车门好让他们下车。

  对于司机的动作,皇昕聿的表情没有丝毫改变,一脸习以为常的由着司机为他开车门、关车门,但徐久纪可就没办法像他那样了。

  从不曾受过这样的礼遇,也不曾被人如此的尊重,再加上他至今都还觉得自己只是皇昕聿的″另类囚犯″而已,因此对于司机这样的动作,他可真是惊诧到有些不知所措呢。

  在司机的服务下,徐久纪一脸别扭的下了车,接着,当司机关好门并端正的站在门边准备恭送他们离开之时,他才彷佛得到允许般的浑身僵硬走到了皇昕聿身边,不自觉的等着和他一起走。

  皇昕聿不发一语的瞧着徐久纪那出自下意识的等待,虽不明白这动作纯粹是他的习惯或是对他的依赖,但是,他决定把它解读为这是因为他不讨厌他所以才有的动作,再瞧瞧徐久纪紧靠他身边的举动,呵……是不是可以想成是他对他的信任呢?

  嘴角轻扬,皇昕聿的心里的确因为徐久纪这小小的动作而感到愉悦,而这个发现,也让他更清楚的明白了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告诉司机他和徐久纪今晚喝完喜酒后要直接在这儿住一晚再回去,因此要他不必等他们直接先回台北之后,皇昕聿二话不说的便拦腰抱起徐久纪朝着电梯口走去。

  「喂,你──你放我下来,这里是饭店欸,你丢不丢脸啊!」突然被人抱起的徐久纪忍不住低声吼着。

  虽然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被他这么抱了,甚至自从他搬到小馆楼下之后,每天晚上的吃饭时间皇昕聿也都是这么把他给抱到餐桌旁的,但是、但是再怎么说这里都是饭店,是个公众场所,在这种地方自己一个大男人却被另一个男人这么抱着,他还要不要脸啊?

  「我无所谓。」

  淡淡的丢出这么一句话,皇昕聿脚下丝毫未停的继续朝着电梯走去,完全无视停车场中其它人的目光。

  对于徐久纪的想法他不是不知道,但比起他被自己抱着而感到丢脸,皇昕聿更无法忍受的是,别人在背后对徐久纪的步伐指指点点的,因为那会让他恼火的直想扁人!

  「那是你无所谓,但我不行!」

  眼见四周窥视探究的目光越来越多,但皇昕聿却完全没有放下他的打算,徐久纪忍不住开始拼命挣扎,一边还气怒的压低了声音咆哮道:

  「我讨厌和别人不一样,我更讨厌别人对我指指点点的,你快把我放下来!听到了没,快把我放下来!」

  闻言,皇昕聿心头蓦地一紧,但还是没把他放下。只见他微使劲的压下徐久纪的挣扎后,有些懊恼的细声提醒道:

  「如果你不想更丢脸的话就别再动了!」

  被他这么一说,徐久纪才赫然发觉自己这样的举动在别人眼里看来更显暧昧,刹那间,他忽然觉得这情形怎么有些熟悉呢?

  但还不容他细想,皇昕聿的声音便再度传来。

  「我知道你不喜欢有人过份注意你,所以我抱着你,要丢脸的话两个一起丢脸。」

  婉转的避开″指指点点″一词,皇昕聿的眼中丝毫没有一点不悦或是感到羞人的反应,就这么目不斜视的看着前方不断走去,没有特别去看,当徐久纪听见他的话后脸上难掩的惊诧;也没有特意去瞧,怀中人儿因为他的话而泛红的眼眶,就只是静静的抱着他往前走,什么都没再说。

  感觉着他不知是有心或无意而留给自己的躲藏空间,徐久纪心中的激动是如此显而易见,他不敢相信这话是从皇昕聿的口中说出来的,他更不敢相信他居然会如此温柔的对待他,虽然这曾经是他希冀、渴求,心心念念多年的愿望,可如今,当它真正出现在自己眼前时,他却怎么也不敢接受,更不能接受……。

  他怕,心里的伤、身上的伤都还会痛,胸前未愈的伤痕更让他无论如何都忘不了……皇昕聿的心里有多爱莫君程,爱到宁愿杀了他也不肯放他走的地步。

  那爱太深刻……就像自己爱他那般深刻,所以他知道皇昕聿忘不了,就像自己即使承受了再重的伤也一样忘不了他一般。

  这样的他……有可能会对他温柔吗?

  他不敢相信,而且更不能接受。

  但是就算不能接受,可能不能……能不能让他稍稍的偷一点温柔、藏一点幸福呢?

  无言的垂下双眸,徐久纪将身子更偎进皇昕聿的怀抱里。

  一下就好,只要一会儿就好,就当是上天赐予他的奇迹,请容许他放纵自己汲取一些他的温暖吧!

  他不会让自己相信他的温柔是对他,他也绝不会接受他那暧昧不明的温柔的,他只是想要一些温暖而已,真的只是想要一些温暖而已,所以……请给他一点点时间吧……。

  悄悄的低头看着几乎将整个头埋在自己胸前的徐久纪,皇昕聿敏感的觉察到自己的衬衫似乎有点湿了,而且虽已极力压抑,但怀中之人的颤抖却还是清楚的传到了他的手里、也传进了他的心里。

  为什么要这样哭?这么压抑的、可怜的哭?

  已经来到电梯前的皇昕聿忽地停下脚步没走进去,他心疼的用着尚能动作的手掌轻拍徐久纪的背企图无声的给予他安慰,可谁知越是安慰,传来的颤抖却越是强烈。

  是我让你感到委屈吗?所以你才哭成这样。

  「对不起……。」

  轻声的在他耳旁呢喃,皇昕聿用着只有徐久纪才能听见的音量不断重复着。

  「对不起。」

  不曾想过道歉是如此简单的一件事,曾经他以为,这世上除了君程之外,再不会有人能听到他的道歉了,可没想到居然会又出现个徐久纪来让他如此简单的就将道歉说出口。

  感情这种事哪有什么确不确定的,一切都是感觉,也只有感觉……。

  感觉吗?本以为是最不可信的东西,谁知却也是最老实的东西。

  如果顺着心里的感觉走能让怀里的人不再哭泣,那么或许……他会愿意这么做。

  轻轻的抱着徐久纪靠到墙边,皇昕聿静默不语的凝视着怀里的人,耐心的等待他的情绪稍微恢复。虽然身旁等着搭电梯的人来来去去,还时不时的以着怪异、审视的目光瞧着他们,可他却完全不在意的只关注着怀里的徐久纪。

  良久,当身旁的人都不知换过多少批之后,徐久纪的心情终于稍微平复了点,微抬头,一瞧见皇昕聿那饱含关切的目光后,他便迅速的再次垂首,心里更暗暗质疑着自己方才所见。

  他那是在……担心我吗?

  不敢置信的拧紧眉,徐久纪怎么也想不透皇昕聿的态度怎么会突然变得这么奇怪。但是仔细回想起来,好象自从那次他硬要他出房间走走而昏倒后,他的反应就开始变得怪异许多了。

  先是每天早上非得盯着他吃完饭后才肯去上班,然后下班后又不顾他反对的硬要每天抱着他到餐厅去吃晚饭。

  因为他的动作慢,所以皇昕聿便吩咐厨师在处理他的食物时一定要先切成小块好方便他进食,就连用餐时也总是特意配合着他的动作缓慢吃着,虽然皇昕聿没说,可是他知道、他感觉得出来。

  再者,当他晚上睡着时,在半梦半醒间也老觉得好象有人在他床边看着他。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皇昕聿,因为他太累了,累得睁不开眼睛确认,而且也不敢睁开眼睁确认,就怕一睁眼……看到的是别人。

  可谁知前两天,小刘却突然心血来潮的告诉了他一件事,说他每晚临睡前想再来瞧瞧他的情况如何时,都会看到皇昕聿悄悄的坐在他的床边看着他,静静的、一句话都没说的……看着他。

  他以为那是小刘眼花看错,更以为那是他随口胡诌,所以昨天晚上他偷偷的张开眼睛看了,结果竟真的瞧见了皇昕聿的身影!这个发现让他顿时吓得绷紧了身子、紧紧闭着双眼丝毫不敢乱动,就连呼吸也不敢用力的硬撑了好半晌。

  之后,皇昕聿才不知为何的突然站了起来,语意含笑的轻声说道:

  「你好好睡吧。」接着,便细声的开了房门离去。

  徐久纪不知道他是不是晓得他醒着,他只是觉得,那句话好温柔、好温柔,好象以前在孤儿院时,院里老师哄着他睡觉时的声音,让他怎么也忘不了……。

  对不起……。

  脑中蓦地响起这么一句话,徐久纪惊愕的猛地抬头,瞠目结舌的看着眼前的皇昕聿一个字也说不出。

  刚刚他是不是说了……对不起?

  当他躲在他胸前偷哭的时候,他是不是有在他耳边说对不起?

  他说了吗?他真的说了吗!?

  犹疑不安的想法左右着徐久纪的思绪,他很想开口问个明白,问他是不是真的说了对不起,可是心里另一个想法却又不断的阻止他让他不敢问。

  如果没有呢,如果他根本没有说呢?那么,问出这话的自己岂不显得可笑至极。

  可是……如果他真的说了呢?那么,是不是代表着他对自己的态度真的有些不同了呢?

  截然不同的两种答案让徐久纪无奈的陷入了自己的情绪中无法自拔,而就在他尚处于苦恼状态之时,皇昕聿却突然将他放下了。

  注意到身边的人被放下时那疑惑不解的目光,皇昕聿只是沉稳的说着:

  「进了电梯不用走路,你就可以自己站了。」

  徐久纪还没意会到他话中的意思,电梯门便已在他面前慢慢开启,冷眼逼退了原想一同进入的其它人之后,皇昕聿这才半搂着徐久纪的腰徐缓走进电梯。

  脑中还被方才的混乱想法给影响着的徐久纪全然不察皇昕聿的亲腻举动,就这么任由他搂住自己的腰直到电梯门再次打开。

  「走吧。」先他一步踏出电梯,皇昕聿细心的为他按住了电梯门,等着他走出来。

  「咦?」

  徐久纪有些意外的看着他,瞧他现在这动作似乎是想让他自己走出去的样子,可是……

  「你不抱我吗?」

  听到他的话后,皇昕聿的脸上瞬间显露出些许意外,但转瞬间,这点意外便成了一抹邪肆魅人的笑容挂到了他脸上。

  「呵……如果你想的话,我也可以抱你啊。」

  初次听到他调笑似的话,徐久纪这才忽然醒悟过来,天啊,他、他刚才说了什么!?

  反射性的赶忙捂住自己说错话的嘴,徐久纪又惊又羞的迅速的低下头企图掩去脸上的红潮,可发红的耳根、低垂的侧脸却还是隐约的泄露了自己的窘态,让他恨不得立刻挖个地洞躲起来。

  「我、我才不要!」

  满心懊恼的吐出这么一句近似埋怨又似责怪的话后,徐久纪立刻头也不回的离开了电梯,不再搭理那个脸上挂着堪称邪肆笑容的家伙。

  11

  喜宴已近尾声,来参加宴会的客人们也开始陆续离开。

  看着众人离开,徐久纪迟疑着他们是不是该离去了,可是瞧瞧坐在自己右手边的皇昕聿,只见他仍旧姿态优雅的啜饮着手中的那被他批评不够香醇的红酒,似乎一点也没有离开的打算,就算发现自己在瞧他,也只是微偏头,以眼神询问着他有什么问题而没开口,见状,徐久纪有些脸红的连忙别过脸不敢再看他。

  没办法,谁叫最近的皇昕聿真的很奇怪,老是以那种……过份温柔的眼神看着他,害他一时也不知到底该用什么方式来面对他才好。

  他的个性向来吃软不吃硬,所以如果对方总是温言软语的面对自己,那么,他便会抱以相同的态度与之相处。

  相反的,如果对方从一开始便打定主意要欺凌、羞辱他,那么,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他就是伤痕累累也绝不让人看轻,这便是他与人相处的方式。

  当初再次面对皇昕聿时,之所以会有那般故意的挑衅举动出现,完全是因为他是个自己非得武装起来才能面对的强势又可怕的对象,在明白自己始终处于劣势的情况下,他只能选择以言语来反击对方、激怒对方,好保存自己在他面前仅剩的、少少的尊严。

  可现在──他却突然不明所以的对他有了温柔与亲切,除此之外,更莫名其妙的忽然以着与先前截然不同的关爱态度来看待他,这有如天壤之别的改变,要他如何能在短短时日内就习以为常呢?

  而面对皇昕聿那彷佛别有用心的体贴与关爱,又怎能不叫本就还爱着他的自己因此而羞怯脸红呢?

  一转头,恰巧看见坐在自己左手边的殊正失神的猛灌酒,就见他彷佛喝水般的把桌上原本还剩三分之二的红酒全给″倒″进了自己肚子里,而现在更打算动手去开另一瓶完全未开封的啤酒!

  微皱眉,徐久纪有些意外他会如此喝酒。虽然与他认识不久,但每次见面,他都是一付风度翩翩、优雅从容的模样,让徐久纪实在无法将平时的他与此刻的他联想在一起。

  注意到周遭的人似乎已经走的差不多了,皇昕聿这才放下手中酒杯,一面拿起徐久纪披在椅背上的外套准备给他穿上,一面说道:

  「我们走吧。」

  被动的在皇昕聿的服务下穿上外套,徐久纪有些不确定的问道:

  「现在要走了?」

  「嗯。现在人都走的差不多了,所以如果你想自己走的话也没关系,我会等你。」

  虽然皇昕聿脸上的表情并没有特殊的变化,不过如果仔细观察的话,其实不难发现他的表情和语气都带着隐约的温柔。

  听到皇昕聿的话后,徐久纪不由得愣了一下,过了好半晌后他才略显犹豫的开口问道:

  「你……你一直都在等所有人离开吗?」

  「有问题吗?」虽没有正面回答,不过却也间接认同了徐久纪的猜测。

  「为什么!?」随着皇昕聿的回答,徐久纪的心情也忍不住感到忐忑,他不明白为什么他要特地等所有人都走光了才离开,是因为讨厌和别人挤来挤去吗?或是……有别的原因呢?

  「你想自己走不是。」看着他,皇昕聿毫不考虑的直言道。

  「我?」

  木然的指着自己,徐久纪不敢置信的再次问道:

  「是因为……我?」

  面对他的怀疑,皇昕聿眸光深沉的看着他,说道:

  「不止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我。我讨厌别人盯着你看的样子,因为那会让我一肚子火。」

  话落,他习惯性的从上衣口袋中拿出一根烟,点上。烟点燃的瞬间,他伸出手拉起徐久纪就要往外走。

  「走吧,时间差不多了。」

  随着他的动作而起身的同时,徐久纪有些手忙脚乱的叫着:

  「等等,他呢?」

  看着仍旧坐在椅子上文风不动的殊,徐久纪对于皇昕聿似乎完全没打算叫他以及殊丝毫没动静的反应感到万分奇怪,他们不是一起的吗,为什么现在都听到皇昕聿说要走了,他却还是一动也不动呢?

  徐久纪反射性的伸手要拉他,可才轻轻碰上他的衣服,殊便停下了手中动作看向他。

  「有事吗?」

  殊的脸上还是漾着笑,可那笑……却比哭还难看,彷佛失了心、丢了魂一般,凄惨的让人目不忍睹。

  他好象……在哭?

  看着这样的他,徐久纪忍不住觉得他心里头或许正在哭,因为现在的他那种表情……就好象四年前的自己,像四年前在医院里睁开双眼时,那种泪都流干了只能流血的自己……。

  人会因为悲伤所以哭泣,可是当你太过悲伤,甚至连泪都流不出的时候,心里的血就会化做泪……慢慢的流、然后缓缓的干。

  「你──」徐久纪才想说些什么,就突然被右手边传来的轻扯给转移了目光。

  朝着他摇摇头,皇昕聿依旧是那付淡漠平静的表情,但眼中却有着无奈。

  「让他喝吧。至少今晚让他好好的醉一场。」

  看着他眼里的无奈,再对照方才殊的笑容,刹那间,徐久纪不禁惊诧。「难道他……?」

  瞧见他眼中毫无掩饰的惊异,皇昕聿只是默然的看了看殊,接着才又说道:

  「这是他的选择,我们没办法说什么,走吧。」

  再次拉着徐久纪朝着宴会厅的出口走去,与殊交错的瞬间,皇昕聿却淡淡的丢下了句:

  「如果还想喝酒就来找我吧,我会陪你喝到醉的。」

  闻言,殊忍不住苦涩的笑了。「是朋友?」

  「是朋友。」

  短短的几个字,殊却有些开心的笑了。是啊,就算没了情人,他也还有朋友和兄弟啊!

  更何况,他和章奕民还根本算不上是情人呢,呵……。

  ******

  沉默的跟着皇昕聿的搭着电梯来到12楼他交待殊所订的房间里,才打开门,徐久纪便愣住了。

  这……这真是饭店的套房吗?

  惊讶不已的一边环顾着房间内的所有摆设,一边缓缓的朝着最里头走去,徐久纪的心中除了惊讶还是只有惊讶。

  虽然知道饭店里都有些什么总统套房啦、贵宾房啦,而且也稍有耳闻那些房间之华丽、装潢之高级,可是……听人家说是一回事,而自己真正看到又是一回事了。

  即便他养父家以前就号称是开饭店的,而当初跟着皇昕聿的那几年里多少也住过几次饭店,不过像这里这么高级、这么宽敞的……他可还真是第一次见了。

  「这里……说不定有15坪吧?」

  看着房里精致的红木设计,徐久纪的惊叹就这么无意识的脱口而出了。

  「比我以前租的地方还大呢,真是漂亮……。」

  看着他一付乡巴佬模样的这里瞧瞧、那里看看的,皇昕聿突然想起自己从前要他一起出门时,虽然也是让他住饭店,可等级和自己却是完全不同,总是普普通通的一间单人房,然后自己要完他之后就走了,也不曾管过他缺了什么、少了哪样,就连他早、中、晚餐有没有吃他都不知道,因为那时的″樱″……根本没有资格和他一同用饭,所以他压根儿就不曾注意过。

  没看到皇昕聿逐渐严肃的俊脸,徐久纪满心只想去打开落地窗好瞧瞧外头的风景,因此正缓慢的、一步一步的朝着阳台走去。

  正当他逐渐靠近房里的大床时,因为满脑子只想看看外头,没留神到床边地毯有个部份没有铺平,一脚就这么穿进了掀起的地方,接着当他跨出下一步时,人便顺势的往前扑去──

  反射性的赶紧再踩一步好平衡自己的身体,但受过伤的双脚在此时却更显得不堪使用,踩出去的步伐再次失去平衡,结果反而加速了他的倾倒!

  几乎死心的闭上双眼,徐久纪死命咬紧牙根准备承受接下来即将面临的剧痛,本以为这一摔肯定是要撞得鼻青脸肿了,却没想到等了半天也没等到撞上地板应该有的疼痛感?

  感觉到自己好象被人给转了个身,徐久纪不禁有些奇怪的睁开双眼,谁知落入他眼中的竟是皇昕聿那张带着些许慌张以及些许怒气的俊颜。

  许久不曾如此亲近的俩人,目光胶着在彼此的眼中久久无法移开。感觉着从被皇昕聿健臂搂住的地方传来的阵阵温热以及皇昕聿眼中少见的温柔,徐久纪禁不住有些痴了。

  他真的已经好久好久……不曾仔细看过皇昕聿了。

  刚开始跟着皇昕聿回皇家时,或许是因为莫君程尚未回国,所以偶尔皇昕聿会在他的房中过夜。

  又因为次数实在不多,所以每当皇昕聿在他房里过夜时,徐久纪总会不断的看着他,努力的想把他的每个地方都铭刻于心,不管是他细长的眼、他高挺的鼻,甚至是他略显薄情的唇……他都想一个一个把它们记在心里。

  他心知自己是不可能长留在他身边的,所以要趁着还有机会时努力的把他记下,这样往后如果自己真的不能再待在他身边时,起码也还能靠着自己的记忆来想念他。

  因此,当莫君程回国后没多久,他被人当成背叛者来严刑拷问时,他并没有太大的惊讶与不信,因为他知道……这是时间到了。

  12

  搂着徐久纪因为新伤旧伤的折磨以及长期营养不良而显得瘦弱轻盈的身子,皇昕聿感到很心疼。

  再看看他那为了救自己而导致严重骨折、至今还上着石膏的右手,以及胸前因为自己的愤怒而留下的枪伤、未愈的伤口,他的心里更是极端难受。

  他身上的伤,几乎都是由他而起,不论是胸前的伤、四肢的伤,就连他右手的骨折也是。

  是他让他变成现在这般,只要走在路上就会被人耻笑、被人指指点点的样子,也是他让他变成一个连想象平常人一样吃饭、一样工作都有困难的人。

  他问过殊,徐久纪的手伤如何?脚伤如何?

  殊回答他,徐久纪的手伤,不管是拿东西、写字,就连吃饭对他来说都件十分费时的工作,更遑论正常工作了;至于脚伤,在没有完全痊愈及复健治疗的情况下,他能不靠拐杖走路其实已经是奇迹了。

  他也问过湛,离开皇家的四年里,徐久纪是怎么过活的?

  湛回答他,住院时是靠二夫人的资助,而当他离开后,就开始四处找一些清洁、打扫……等,他勉强做得来的工作来养活自己了。

  万般感触蓦地涌上心头,皇昕聿情不自禁的吻上徐久纪总是苍白的唇,双唇轻碰的瞬间,他紧紧抱住了他。

  「唔……你……你做什么!?」

  双唇轻碰的瞬间,徐久纪先是一阵错愕,接着便转为愤怒,彷佛从被催眠的时间里清醒过来般,他奋力想推开皇昕聿的怀抱,但一如先前几次般,被他锁在怀中的自己从没有一次顺利挣脱过。

  而承接到他的抗拒后皇昕聿虽已不再吻他,可一双手,却始终还是箍得死紧。

  就在徐久纪心里的怒火因此而狂烧到最高点时,皇昕聿的口中却突然迸出了一句:

  「对不起……。」

  虽然脸色仍旧如常,虽然仅是轻声低喃,可徐久纪这次却听得很清楚,眼前那彷如暴君般的男子、那总是独断独行的男子真的说了″对不起″了,可是这怎么可能?

  「……怎么……这、这怎么可能!」

  趁着皇昕聿放松力道的同时,徐久纪用力推开了他,跌坐在地喃喃说着。

  他怎么可能会对他说″对不起″,他不是从来都不觉得自己做错吗?他不也一直都认为对他的所做所为都是理所当然的吗?那么……又怎么可能会有″对不起″这种话出现,这是不可能的……这根本就不可能!

  凝视着徐久纪开始慢慢显现悲伤的双眼,再听到他低声细说的惊讶,皇昕聿不禁也为之沉默。

  只见他目光幽幽的看着徐久纪,好片刻后才再次开口说道:

  「这是你该得的。」

  「怎么可能……你到底在想什么?你又想做什么了?无缘无故的突然对我这么好……这怎么可能……」

  被他的话给搅乱了所有心思,徐久纪简直无法思考到底该不该相信他的话!

  「就像我说的,这是你该得的,不管是道歉或其它……。」

  「怎么可能!」

  徐久纪突如其来的一声咆哮,顿时打断了皇昕聿的话,也企图想挽回自己逐渐沉沦的心。

  「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的话吗?」

  「信不信都由你,我只做我想做的事、我该做的事,如果你不相信──那你可以慢慢看,留在我的身边慢慢看,直到你相信为止。」

  没有特别华丽的词汇、没有过份矫情的表现,皇昕聿只是淡淡的、平静的说着他的宛如誓言般的回答。

  「胡说……你根本是胡说八道……。」

  颤抖的语音、游移的视线,徐久纪感觉自己的心跳有如战鼓狂鸣,纷乱的思绪更彷如千军万马狂奔般失序,让他完全无法判断皇昕聿的话究竟真伪如何,更无法厘清自己内心深处到底期待听到的是什么……真是他的谎言吗?或者期待的……其实是真话?

  「我不会相信你的,我不会信的!这是谎话、这是骗局……一切都不是真的,一切都是你特意做出来的……我不会信的……我不可能相信……。」

  满是水光的眼眸,让徐久纪几乎得用尽所有的力气才能阻止涙水的坠落,他满脸悲凄的不断摇着头,努力的想把自己心中生出的希冀给摇落!

  他不能相信的,他真的不能再让自己又爱上他的……不行的、不可以的……。

  可是不断抗拒的徐久纪却完全没想到──其实从一开始,他就根本不曾放弃过″爱他″这件事……。

  眼见徐久纪的泪水开始滑落,皇昕聿健臂一伸,再次将他拥进怀里细声安抚。

  「你不用相信没关系,只要去看、去感觉就好,我会陪你,你什么都不用想……。」

  虽然皇昕聿的表情依旧冷凝平静,但从前总是低沉冷厉的声音,此刻竟显得十分温和。他全然不在意徐久纪的否认与抗拒,仍旧继续道:

  「我会等你,等你愿意把礼物交给我的那一天、等你愿意相信我的那一天。」

  皇昕聿的温柔或许不明显,也或许很清浅,可就是这么一点小小的温柔,却如涓涓细流般的逐渐逐渐让徐久纪的心里慢慢感受到温暖与安宁。

  他们俩人就这么沉默的相拥着,许久许久,都不曾再说话。

  也不知究竟过了多久时间,当皇昕聿感觉到怀里人儿的动作似乎缓慢停止之后,他轻轻的动了。

  为他稍稍侧了侧身子,在发现徐久纪的双眼紧闭、呼吸平稳之时,皇昕聿若有似无的笑了。

  这算是进步了吗?能在他的怀中入睡了。

  放轻了动作把人给抱上床,皇昕聿没特意拉开他揪住自己衣服的手,就这么在他身边躺了下来,然后看着徐久纪无意识的往他的身边靠。

  轻巧的拉起薄被将俩人盖住,想想现在都已经快12月了,这夜里……还真是冷多了啊!

  夜半,徐久纪不知为何突然醒了过来,他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着的,但是凭着身下的触感,他知道自己正好端端的睡在床上,而且从身边持续散发着暖意的情形看来,说不定他的身边正睡着……皇昕聿。

  略显迟疑的转头一看──果不其然就看到皇昕聿正躺在他身边,而一只手还亲腻的放在他腰际。

  信不信都由你,我只做我想做的事、我该做的事……

  你不用相信没关系,只要去看、去感觉就好……

  忽地想起他今晚说过的话,徐久纪忍不住感到一阵悲哀。

  多可悲啊,没想到当自己奢想多年,期望他能分一点温柔给自己的愿望成真之时,自己竟会不敢相信、不敢接受啊……。

  如果这些话,皇昕聿能在四年前,不!如果能在二年前告诉他的话,那么,说不定那时的自己会欣喜若狂,高兴到完全不管他曾加诸在自己身上的一切,就这么投入他的怀抱的!

  可是现在……好象有点晚了。

  微闭了闭眼,徐久纪无奈的叹息。

  在他终于不想再奢望他的爱、不敢再奢望他的爱之后才告诉他这些话,这要他怎么接受呢?

  习惯性的掩住双眼,徐久纪忍不住红了眼眶。

  我会等你,等你愿意把礼物交给我的那一天……

  礼物……要他如何能把礼物交给他?

  那锦盒里装的从来就不是什么礼物,那里头装的,是自己多年来始终爱着他、恋着他、眷着他的心啊!

  在四年前他问也不问就定了他的罪之后;在四年后他眼都不眨的又给了他一枪之后,那颗心早碎得连自己都找不到了,要他如何能交,怎么能交?

  曾经以为爱上他,是自己一生的期盼;曾经承认爱上他,是自己最深的绝望,但如今要再次爱上他,却俨然变成了自己最深层的恐惧……。

  爱着皇昕聿这件事,他一直不想面对也不愿面对,但每次只要看着他,内心深处便会有个声音不断的提醒着自己,″你爱他、你爱他″,甚至在感觉到他与日俱增的温柔与软化之后,自己更是完全阻止不了心底深处那彷如魔咒般的爱意窜逃而出!

  可是随着对他的感情逐日加深,更多的畏惧却伴随而来,就像有光就有影、有明就有暗一般,对他的感情有多深,对他的害怕就有多深。

  相信与不相信;接受与不接受,其实这一切早就不是他所可以控制的了!

  转念的瞬间,徐久纪终于明白了,他的心,其实从第一次见到皇昕聿那时起,从樱树下被他拉住的那刻起──便已经不再属于他了。

  低哑的暗笑,徐久纪感觉着从自己紧掩住双眼的指间淌下了泪。

  他很累、真的很累!历经了快十年的爱恨情仇真的让他感到累了。

  他曾经很爱他、也曾经很恨他,但现在,有了他这段时日的温柔与付出之后,他觉得已经够了。

  虽然皇昕聿曾那般残酷的对待他,但是这阵子,他对他无言的关切与沉默的呵护却已足够让他释怀了,也让他终于明白自己多年来等的、求的到底是什么了。

  从跟着他离开家的那一刻起,他求的就只是一点给他的关爱;而被赶出皇家后至今,他等的也只是一句道歉与相信,至于他的心……其实很久以前他就已经不敢奢望了,只是自己一直没明白而已。

  所以此刻,当自己所求、所等都已经得到的同时,他真的觉得够了。

  他终于可以不再恨他的全心爱他了,他终于可以放掉过去的悲惨重新开始了。

  能深深爱着一个人是很幸福的一件事,他发自内心这么觉得。

  因为当自己深爱着一个人时,那份满足能让自己的心填得满满的不再有空洞,所以即使深爱的人不在身边……他也可以幸福的活下去。

  放下手,徐久纪轻轻拉开他放在自己腰上的手,缓缓的坐起身来,他泪流满面的看着身旁依旧沉沉睡着的皇昕聿呢喃道:

  「谢谢你这些日子的照顾,我终于可以……解脱了。我从不知道原来自己早就陷入仇恨的漩涡里了,直到现在对你不再怨恨之后,我才终于晓得自己的痛苦是怎么来的,呵……该说声谢谢你的,可是原谅我……原谅我没办法当面对你说,因为我、我还是……」

  忽地变小的声音让人几乎无法听清楚徐久纪所说的最后几个字,接着就见他像是想碰碰皇昕聿似的伸出了手,可在即将接触到他身上的瞬间却又倏地停下。他怔怔的看着他好半晌,之后才又道:

  「……我会永远记得你的……就算离开了你,我也不会忘的。所以希望你也能忘……早点忘掉莫君程的事,重新开始。只要能真心的爱上另一个人,我相信你一定能感受到幸福,我会……祈祷你的幸福的,保重。」

  轻微的移动着身体下了床,徐久纪抹去自己脸上泪痕后,悄悄的往房门走去。打开门的瞬间,他不自觉停下了脚步,几度眷恋不已的想再回头看看皇昕聿,可最终还是头也不回的关上了房门。

  门锁落上的霎那,床上原本沉睡的皇昕聿却突然张开眼看着门口,回想着方才徐久纪曾说过的话,一张俊脸不禁越见严肃。

  因为我、我还是……爱你……

  我会……祈祷你的幸福的……

  想起徐久纪那几近无声的爱语,皇昕聿的唇边不觉扬起了一丝冷笑。

  爱我却要离开我,还祈祷我的幸福?

  久纪啊,是你至今仍旧不相信我的感情,还是你真的自卑到连相信都不敢了呢?

  优雅的坐起身,皇昕聿的二话不说的直接拨了通电话交待了什么后,才习惯性的燃起一根烟。

  久纪啊,我早说过,这辈子你只能留在我身边了,而在确定自己爱上你之后,你觉得……我会再犯下同样的错吗?

  微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皇昕聿不发一语的抽着烟,等待时间的流逝。

  13

  踩着蹒跚的步伐,徐久纪缓缓走到了饭店柜台处,才想继续往大门走去,柜台的值夜经理便已走了过来,客气询问着:

  「先生,请问您现在要离开吗?」

  略带防备的看着经理,徐久纪有些不确定男子的问话用意何在,因此索性闭口不答。

  看着徐久纪的僵硬表现,经理和缓的笑了笑,解释道:「先生,您不需要紧张,我之所以会这么问是因为如果您现在要离开的话,我们可以为您服务,帮您叫计程车。」

  「计程车……。」

  听到经理的提议徐久纪很是心动,毕竟现在都半夜了,光瞧外头商家都已熄灯休息,就能猜到现在的时间大概已经晚到连公车都没有了,再加上自己从前住的地方离这儿太远,用走的也不知得走多久,更遑论他这双异于常人的脚了。

  所以,如果真有计程车可搭的话,那就真是太好了!可是……。

  「可是……我、我忘了带钱……。」虽知这理由有点可笑,但是除此之外,他真的想不出任何说法了。

  「这不要紧的,计程车费会在您退房时一同计入的,所以现在不需要付款。」

  没对他的理由提出任何质疑,也丝毫没有显露出一点不屑的神情,经理仍是一脸客气、礼貎的表情。

  「你……你知道我住哪间房?」

  「是的,因为您住的是我们饭店的尊爵套房,所以我们知道您住的房号。」

  「这……。」虽然经理说得合情合理,但徐久纪总还是不太相信自己会有这么好运气,因此显得有些犹豫。

  见状,经理只是一贯的微笑着,直接说道:「请您放心,这是我们饭店的贴心服务,一定会为您叫一部十分安全的计程车的,您不用担心。」

  听对方都说成这样,徐久纪也不好再拒绝,只好微微点头,说道:

  「那就麻烦你了。」

  闻言,经理立刻便先将他请至一旁等待用的沙发稍坐,然后迅速的要人打了电话。

  之后没多久,计程车便依言来到了饭店门口,经理礼貎的将徐久纪送上车送,随后便又来了第二辆计程车。

  经理转身走入饭店,才进大厅,远远便瞧见皇昕聿面无表情的走了过来。

  「您好。」

  「嗯。」

  冷冷的回应着,皇昕聿对于经理的客套没有任何感觉,只是迳自询问着自己交待的事。

  「人呢?」

  「喔,刚刚我已经亲自送徐先生上计程车了。」

  「嗯,那车呢?」

  「已经依您的吩咐,在外头候着了。」

  「司机知道他要上哪儿去吗?」没多加反应,皇昕聿开始往大门移动。

  「是的,已经特别交待过了,司机他知道徐先生上哪儿去的。」

  「那好,晚点我们会回来,钥匙就交给你了。」把钥匙直接交到了经理手上,皇昕聿便也跟着上车离开了。

  ******

  搭着计程车回到了自己好几个月不曾回过的住处,徐久纪在下了计程车后站在狭小的楼梯口前踌躇了好半晌后才终于缓缓踏上了阶梯。

  徐久纪一边紧紧攀着楼梯扶手慢慢的往上走,一边忍不住在心里想着,从被带到皇昕聿身边至今,算来也三个多月近四个月了吧,三、四个月没交房租……不知道房东会不会早将房子转租给别人了呢?

  如果真的房子租给别人了,那……他的东西还在吗?

  他的所有身份证件、他唯一保存的那张照片,以及他辛辛苦苦存下来的钱……会不会都被丢了呢?

  忧心的努力加快脚步,当他终于踏上最后一阶时,借着幽暗的灯光他看到自己之前住的地方。

  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他缓缓的朝着他住的地方走近,伸手扭了扭门锁,却发现被人从被头锁上了,他的心情顿时跌到了谷底。

  锁住了?难道……难道真的转租了吗?

  那……那他的东西呢?他所有的一切呢?难道都……没有了?

  他好不容易才终于找到机会可以离开皇昕聿的,怎么会……怎么会什么都没有了呢?

  「开门!请你开门!拜托你,拜托请你开一下门好吗?」徐久纪还不及细想开始便使劲的敲起门来。

  「先生,小姐……拜托,请开一下门好不好,请开开门!先生……小姐……。」

  就在他还努力的拍打着门板时,门却忽然被人从里头拉开。

  探出头来的是一名身材高大、但略显稚气的年轻男孩,只见他一脸睡眼惺忪但却火冒三丈开口便骂:

  「是哪个白目的家伙这么晚了还来敲门啊?」

  待看见站在门口的徐久纪后更是气怒难消的破口大骂:

  「你白痴啊,不知道这么晚了人家在睡啊,吵什么吵,欠扁啊你!」

  「等等!」

  眼见男孩似乎骂完之后便想关门了,徐久纪死命急忙拉住门板,急急问道:

  「请问、请问原来这房间里面的东西呢?里面的东西还在吗?」

  「什么东西啊,我不知道啦,你放手!」男孩不爽的想关上门,却碍于徐久纪的拉扯而迟迟无法成功。

  「不!请等一下,我本来是住这里的,那些东西是我的,请问还在吗?可以还给我吗?」

  努力的想问出自己东西的下落,因此徐久纪也很是坚持。

  「我就说了不知道,你是聋子啊,听都听不懂!」气怒的开始掰着徐久纪的手指,男孩看来已是十分火大。

  「不是的,我只有那些东西了,请告诉我……请你告诉我它们到底还在不在好吗?」

  「啊,不知道啦,烦死了!」

  一声怒吼,男孩终于成功掰开了徐久纪的手,甚至还气到狠狠的推了他一把,然后眼睁睁的看着他因为双脚的残疾而无法平衡身躯摔倒在地。

  「等──」徐久纪″等等″两个字还来不及出口,男孩便已再次关上房门,将他隔绝在外了。

  狼狈的跌坐在地上,徐久纪此刻的脑中尽是一片混乱,他不知道现在到底要怎么办,也不晓得自己还能怎么办。

  本以为只要离开了皇昕聿回到自己的地方,那么一切……就都可以回到正常了,可是现在……他不止没地方去了,甚至连自己唯一仅有的那些东西、几许回忆也全都不见了……。

  一切……就这么消失了,再也找不回来了……是吗?

  现在的他……又是什么都没有了……是吗?

  欲哭无泪……徐久纪的心里蓦地感到万分酸楚,可不知为何,他却是一滴泪也落不下,就只是这么呆呆的坐着、愣着、傻着,直到另一个身影在他的身边蹲下,为他覆上一件轻暖的外套后,他才终于一脸茫然的望向来人。

  「是你……。」

  一看到来者是皇昕聿,徐久纪竟分不清自己心里此刻涌上的感觉到底是什么,心头好象有点酸、有点痛、有点生气、有点不甘,可是……却又有点委屈,一种被人欺负后看到值得信赖的人所浮现的委屈。

  他很疑惑,但除了疑惑之外却更感到惊愕,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有这种感觉浮现,明明他一点都不相信皇昕聿,甚至还一直都认为他会再次伤害他,可是……此时此刻他却无法否认自己心中这种感觉的存在,这到底为什么?

  难道……是他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对皇昕聿感到放心了吗?怎么可能……。

  看着徐久纪一脸黯然的表情,再回想方才要上楼时听到喝骂声,皇昕聿大约猜得出发生什么事了,不过,他却什么也没多问,只是一脸理所当然的看着他,说道:

  「走吧,该回去了。」

  「这里……这是你做的吗?」

  虽然明知道房子会被租出去是因为自己太久没回来、没缴房租的缘故,可是徐久纪却还是忍不住这么问了,但到底问了有什么意义,却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当听到徐久纪这么问时,皇昕聿的心中顿时感到不悦,他到底是把他看成怎么样的一个人了,连眼前这种破烂房子的被租出也要怪他?

  可是,当他再看到徐久纪脸上那不自觉浮现的茫然时,却又忍不住为之心痛,因为现在的他,看起来就像是个被所有人遗弃了、不知该何去何从的孩子,尤其是他眼中那隐藏不住的无助与彷徨,自己从前也曾看过,就在带他离开家的那一天,不知为何,他也露出了相同的神情,一样那么的彷徨……。

  无奈的叹了口气,他再次忍下了心中的气怒,神情严肃的说道:

  「与我无关,信不信随你,走吧。」

  「走?」

  不自觉再次垂首,徐久纪难掩悲伤的苦笑着。

  「呵,要走去哪里?还有什么地方……是我可以去的?」

  凝视着着自己腕上的伤痕,徐久纪颓然失神的喃喃说着、问着:

  「这个世上本来就没有属于我的地方……不管是以前或现在,我从来也不曾安心过……没有什么是属于我的,没有哪里是我可以待的……我还可以去哪里?」

  「我说过,你今后只能留在我身边。」

  不在乎眼前男子是否需要他的回答,皇昕聿紧拧双眉看着他,坚决而肯定的这么说道。

  「不管你肯不肯、愿不愿意,你徐久纪──往后就只能留在我的身边,哪里都不能去。」

  闻言,徐久纪的身子一僵,片刻后才缓缓的抬起头望着他,一脸苦涩的问道:「我没有选择的权利,对吧?」

  14

  「我说过,你今后只能留在我身边。」

  不在乎眼前男子是否需要他的回答,皇昕聿紧拧双眉看着他,坚决而肯定的这么说道。

  「不管你肯不肯、愿不愿意,你徐久纪──往后就只能留在我的身边,哪里都不能去。」

  闻言,徐久纪的身子一僵,片刻后才缓缓的抬起头望着他,一脸苦涩的问道:

  「我没有选择的权利,对吧?」

  听出他话中的悲哀与自暴自弃,皇昕聿的心中不禁感到一阵难受,语气也不自觉软化许多。

  「如果你的选择是逃避自己的心离开我身边的话,那么──你的确没有选择的权利。」

  听到他的回答后,徐久纪的脑中却不期然的想起了院长曾告诉他的话。

  会到孤儿院来的孩子本来命就不好,你也别期望自己的将来能有多特别……

  你就认命吧,知道吗?

  然后,他忽然笑了,凄凄惨惨的笑了。

  「呵,所以我……只能认命……对不对?」

  「不是认命,你只是该认清自己的心……到底想要的是什么?」皇昕聿的表情没有太大改变,但眼神却显得坚定。

  「我……想要的?」难掩迷惑的看着皇昕聿,徐久纪竟完全无法理解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你明明爱着我,还要祈祷我的幸福,那么,你又为什么要走?」紧锁住他眼中的所有变化,皇昕聿面无表情的问道。

  这、这是他临走前……可是,可是他不是睡着了吗?怎么可能会听到!?

  徐久纪一脸惊骇的瞪大了眼看着他,怎么也想不清他怎么可能会听到自己说的这些话,难道──

  「你、你没睡!?」

  「相同的错误我不会犯第二次。」

  语气平淡的说出这么一句话,皇昕聿的眼中有着绝对的强势。

  「既然已经爱上你了,我就不可能再让你有离开的机会。」

  「你、你在说什么?」

  乍闻他说出″爱上你″这三个字,徐久纪的思考顿时完全停摆,脑中不断回荡着他所说出的每一个字,口中更是除了重复的几个字句外再无法说出其它的话。

  「怎么……怎么可能……这、这不可能……怎么可……。」

  「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总之我不可能放你走,除了我身边你哪里也不能去。」

  无视于他的震惊与错愕,皇昕聿轻缓的拉起他的身子,静默的为他穿好外套后才再次开口说道:

  「我的身边就是你该待的地方,只要你想,我会给你一切你所要的,但是同样的,我也非要你的心不可。」

  「我、我的……心?」

  被皇昕聿话里的命令与要求,以及他太过温柔的动作所骇,徐久纪只能木然的任他拉起穿衣。

  「你想要一个可以安心的地方,我给你;你想要一个属于你的地方,我也给你,但是记住了,久纪,从今以后,你所有的一切……都只能是我的。」

  不容反驳的口吻明白的显示出他的势在必得,过份灼热的目光更清楚的告诉着徐久纪,他要的,是他的全部。

  「你可以自由的做任何你想做的事,你也可以随心所欲到任何你想去的地方,我不会干涉,更不会阻止,但是前提是──你的身边必须有我,你的心里也只能有我!」

  听着他近乎霸道的宣告,徐久纪的心里却完全没有丝毫的喜悦与快乐,只感觉一股强大到令他完全无法遏止的恐惧正不断的从自己心里深处冒出,而且还以着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侵吞掉他的所有思考与理智。

  徐久纪惊愕不已的看着眼前一派坚决的皇昕聿,完全不明白为什么他要这么说,他不是爱着莫君程吗?他心里明明只爱着莫君程一个人不是吗,为什么……为什么会忽然告诉他这些话?

  为什么会有这么荒唐而又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呢?这到底是怎么了?他是不是哪里不正常了?还是……这一切都只是自己的幻觉,是因为自己太爱他而产生的幻觉?

  「呵,我……我一定是疯了,我、一定是因为太冷了……这、这不是真的……这不可能……这……这是我的幻觉……对不对?」

  颤抖的伸手拉紧皇昕聿的衣袖,徐久纪掩藏不住自己心中的惶恐与害怕,他惨白着脸,惊惶不安的双眸直视着眼前的男子,企图从他的口中听到一点什么来支撑自己的信念。

  「我一定……我一定是因为受到太大打击了所以才会产生幻觉的……这……这不可能是真的……不是……你、你什么都没有说……你根本……根本都没有开口……对不对?对不对?」

  看着他的畏惧与惊慌,皇昕聿忍不住又是一阵心痛,他紧握住徐久纪拉住衣袖的手,心疼不已的看着他,毫不迟疑的道:

  「我说了。你刚刚听见的都是真的,是我亲口说的,不是什么幻觉。」

  挣扎着要摆脱他的大掌,徐久纪怎么也无法相信的摇着头,胆怯的再次否认他的话。

  「……不、不对……不可能……要不然……要不然这就是你新的游戏、新的手段对不对?

  因为我擅自偷跑,所以你故意要惩罚我的,这是你对付我的手段吧……是不是……这是你为了对付我才故意想出来的方法吧,是吗?没错吧!」

  不死心的再次抬头看着他,徐久纪满心混乱的只想从他的口中、他的眼中证明这一切都是假的,证明皇昕聿根本不爱他,证明他说的话都是骗局,只要看了他的眼睛就会知道,他的眼中一定满满都是对他的鄙弃与怨恨,他的表情也一定会像从前一样,尽是对他的不耐烦与厌恶,徐久纪是这么想的。

  可是,当俩人四目相交的瞬间,他却瞧见了皇昕聿眼中的认真与决然,尽管脸色还是十分难看,可是却不是对他的厌烦与痛恨,而是另一种……异常严肃的表情。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不可能、你怎么会……怎么可能会……。」

  不敢置信的想推开他,徐久纪的眼中忍不住一阵酸,水光更是迅速凝聚。

  「你明明……你爱的人是莫君程……是莫君程啊,我知道的,你爱的是他……是他……我知道的,不可能……不可能……!」

  未竟的话全被脸上滚落的泪水淹没,此刻的徐久纪根本无法克制自己的软弱举动,想得到他的爱一直是自己长久以来的盼望、遏止不了的希冀,同时,也是他已经不敢奢望的期待。

  但现在……在他都认定了这愿望永远不会成真的时候,他却突然说了″爱他、要他″这种话!?这……这要他怎么办?又要他怎么相信!

  看着徐久纪的泪,皇昕聿的心中顿时百感交集,不止心疼怜惜,更是懊悔难受。

  他不知道是怎样的痛苦与多少的绝望才会累积成这样连相信都不敢的心情;他也不清楚要有多大的伤害与多久的悲哀才会让人变成连送到面前的幸福都不敢要的境况。但是看着眼前人儿伤心欲绝的模样,他真的忍不住想自问,自己是不是伤害了他太多、辜负了他太久,所以才会让他变成现在这样,宁愿骗自己一切都是谎言,也不敢相信他所交出的爱……。

  「对不起,是我伤你太多,对不起……。」忍不住将人拥入怀里,皇昕聿严肃的脸上写满了爱怜与不舍。

  「……呜……我……不相信……呜……你……君程……。」

  断断续续的呜咽哭声不停的自皇昕聿的胸前传出,一句本该完整的话也在徐久纪的啜泣声中变得支离破碎,但尽管如此,皇昕聿却还是能从那模糊的字句里明白他想说的是什么,他在意的是什么。

  君程……这个让他伤的最重的名字,也是自己永远无法释怀的名字。

  「的确,我的心里还是爱着君程。」

  再次提起这个名字,皇昕聿的眼中还是难掩痛苦。

  「或许,在往后的生命里,我也还是会继续爱着他。」

  感觉到徐久纪在听到这话后身子更显僵硬,皇昕聿忍不住动手顺着他的背,无言的给予安抚。

  「但是……就算爱他,却也不再是全部了。」

  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皇昕聿不顾徐久纪的反抗硬是要他抬起头来看着自己,然后才接着道:

  「不管你信不信,在你身边的时候,我不曾想起君程,就算是被你气得想掐死你……我还是只想着你的事。」

  泪眼婆娑的看着皇昕聿仍旧严肃的表情,徐久纪却不知为何的总觉得他的声音好温柔。

  「君程临死前告诉我,说我根本不懂爱,我不知道他说的对不对,我也不晓得我到底懂不懂,但我还是要告诉你,我感觉我爱上你了。」

  轻轻拭去徐久纪眼中的泪水,皇昕聿脸上的表情虽然没有丝毫改变,可是他的眼中却透出隐约的爱恋与绝对的独占。

  「所以,不管你相不相信,不管你接不接受,我都一定要把你留下来,就算会让你痛苦,就算你始终无法相信,我也还是要把你留在我身边……因为这就是我爱人的方式。」

  无预警一把抱起他,皇昕聿无视徐久纪的别扭挣扎将他紧紧锁在怀中,沉稳的双眸对上他越见茫然无措的目光,胶着的视线无声的传递着某种旁人所无法窥探的讯息,好半晌后,皇昕聿才再次开口说道:

  「或许你会觉得我很自私,只想到自己,但是,我宁愿用一辈子的时间来弥补你失去的自由,也不想看着你再像从前一样痛苦。」

  闻言,徐久纪忍不住再次红了眼眶,方止的泪水又再度凝聚在他的眼中几欲落下,他倏地垂首掩去眼中渐生的软弱,但不自觉紧攥住皇昕聿衣衫的手却还是泄露了他满心的酸涩委屈。

  而看着他的躲藏,皇昕聿并没有再说些什么,想说的、该说的,他刚刚都已经说了,不论徐久纪最终是否会接受,结果,都早就已经确定。

  他不会放徐久纪走,也不会让他离开,不管他是不是爱他,也不管他是不是愿意留下来,他们俩人的结局都只有一个──那就是永远在一起!

  这是他所要的,也是他绝不让步的。

  皇昕聿沉默的抱着徐久纪缓步朝着楼下走去,刚才他过来时,曾特别吩咐送他来的计程车司机要在楼下稍待,因此满心以为此刻计程车应该正在原地等候才是,谁晓得当他推开那片几乎半废的木板门时,看到的既不是醒目的黄色计程车也不是那个送他来这儿的中年司机,而是──小刘?

  那个本该在台北皇家大宅里安稳休息的小刘;那个他特意安排给徐久纪,专门负责照看他生活起居的手下,小刘!?

  15

  沉默的抱着徐久纪缓步朝着楼下走去,刚才皇昕聿过来时,曾特别吩咐送他来的计程车司机要在楼下稍待,因此他满心以为此刻计程车应该正在原地等候才是,谁晓得当他推开那片几乎半废的木板门时,看到的既不是醒目的黄色计程车也不是那个送他来这儿的中年司机,而是──小刘?

  再次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眼前这个扬着轻巧笑意、一付端正恭敬模样站在门外十步远处等候他的,的确就是那个本该在台北皇家大宅里安稳休息的小刘,那个他特意安排给徐久纪,专门负责照看他生活起居的手下,小刘。

  冷冷看着眼前人,皇昕聿的眼中有着明显戒备与审视,他不动声色的轻轻放下手中的徐久纪将之护在身后,心中却不免感到惊讶。

  「你是谁?」丝毫不拐弯抹角,皇昕聿开口便这么问道。

  看来这阵子的自己真是让徐久纪的事给分散太多的注意力了,否则怎会连眼前男子的伪装都没注意到呢。

  闻言,小刘唇上笑纹加深,仍是一派恭敬的答道:「呵……主子,您在说笑吧,怎会问我是谁呢,我是小刘啊,是您特意指派来照顾徐先生的人啊。」

  「是吗?」令人感到寒栗的视线紧紧盯视着他,皇昕聿的表情不曾变动。

  「是啊。」脸上的微笑不曾隐没,男子的反应仍旧镇定。

  看着眼前人那付笑容可掬的模样,皇昕聿心知对方必有十足把握能制服自己才会如此有恃无恐,当下立即不着痕迹的悄悄按下了自己身上的发信器,然后以着一贯的冷傲态度再次开口,心中却暗自盘算着对方的来意究竟为何,而自己又该怎么做才能护徐久纪周全。

  「或许你的脸孔真是小刘的模样,而且你也很认真的想掩饰自己,可是你的眼神以一个小弟来说……不觉过份犀利了?」

  微愣了下,小刘才再次笑道:「呵,我就知道没那么容易能骗过你,不过……我的运气似乎还是挺不错的不是吗,竟然能在皇氏当家的身边待上一些时候。」

  冷厉的眼中透着凛冽的杀意,皇昕聿对他的自我称赞丝毫不感兴趣。

  「不需要再卖弄你的唇舌,你到底是谁,拦住我又打算做什么?」

  「呵……既然皇先生都这么问了,那我就直说吧。」

  微微一笑,小刘的表情顿时一变,原先刻意伪装的恭敬与愚钝尽扫而空,转而换上一派自负与从容。

  「其实我也没打算做什么,只是想请徐先生跟我回去让我好生招待一下,除此之外,绝对没有任何想与皇先生或皇氏作对的意思。」

  徐、徐先生!?这……是指我吗?被紧护在身后的徐久纪乍闻小刘的话不禁大感意外。

  依皇昕聿的举动、话意看来,眼前这个假装成小刘的男人十之八九应该也是道上的人物,而以自己所知的皇昕聿之个性以及皇氏的财大势大要与对方结怨也并非不无可能,若因此而找上门来他倒也不会奇怪,可是……怎么会突然扯到他身上来了呢?

  是他曾在何时得罪过什么人吗,或是他最近这阵子曾惹恼了眼前的男人呢?怎么他一点印象都没有啊!

  正当徐久纪还兀自苦恼之时,皇昕聿却已从来人的话中大约猜测出他的来意,依徐久纪的性子以及从湛口中得知的他这几年的生活情况来看,徐久纪是断不可能与人结怨的,那么唯一的可能性便是……。

  「你想用久纪来威胁我?」

  冷冷的吐出这么一句话,皇昕聿眼中的凌厉杀意显而易见。

  「没打算和我或皇氏正面交锋,却要用久纪来威胁我,你……是为了谁而来?」

  对他的问话,男子没有回答仅是挑眉以对。

  「你说你不打算和我或皇氏作对,但是想谈判就非得要有筹码不可,而如果对我动手就等于是对皇氏宣战,所以你才把主意打到久纪身上来,想要带走他……没错吧。」

  肯定的语气、笃定的神态,从皇昕聿那没有一丝疑问或不确定的态度来看,男子心知他应该已经知道自己的目的为何了,遂也大方的笑道:

  「呵,看来皇先生似乎已经猜到我的目的了,那么……不知你可否高抬贵手,让我把人带回去交差呢?我保证绝不会动徐先生一根汗毛,只要你答应了我们的条件,徐先生就一定可以完好如初的回到你身边,先生意下如何?」

  「你真以为我会答应?」狠戾,毫无掩饰的狠戾明显的显露出来。

  「可是此时此刻……你似乎也没有拒绝的权利啊。」

  男子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但眼中的挑衅与威迫却再添几分,目光还堂而皇之的落到了徐久纪的身上,明白的挑出了皇昕聿的不利处境。

  对男子自以为是将徐久纪暗示为累赘感到不悦,皇昕聿眼中的寒意更盛、杀意更浓。

  「你要试试看吗?」

  即便此刻的他真是处于劣势,而且自己身上也没携带任何可以防身的武器,但是不管怎样……他都绝对会护着徐久纪拖到末他们来的那一刻,如若不信,他可以尽管试试。

  闻言,男子不禁挑眉望向他,虽然皇昕聿的动作并没有任何改变,但男子却能敏感的从他周身迅速转变的肃杀气息感觉出他的蓄势待发,见状,男子不禁逐渐敛下笑容,凝神以对。

  他明白眼前这人并非易与之辈,更清楚眼前之人的身手矫捷不容轻忽,因此即便今天自己已有八成把握能顺利擒人交差,但是只要他稍有失误,那么皇昕聿便绝对有可能会因着他的小差错而带着徐久纪逃逸无踪。

  思及此,男子忍不住提高了警觉,一双利眸更紧锁住皇昕聿的一举一动,不容自己有丝毫疏忽。

  无言的对峙在俩人的目光交错间缓慢延续,过份静谧的氛围更彷佛无形的锁链般将俩人的神经越锁越紧,让双方的警戒与专注都在刹那间提升到了最高点。

  被皇昕聿护在身后的徐久纪不曾经历过此等情况,满布惶恐的视线在俩人之间不断游移,感觉到俩人像是下一刻便会举枪相对、血腥厮杀的寒肃气息,徐久纪不自觉的拉紧了皇昕聿身后的衣服。

  察觉到他的异样,皇昕聿忍不下心中的担忧以眼角馀光瞄了他一眼,待发现他的脸色苍白、神情紧张后不禁微感歉疚,但因此时双方正处于一触即发的紧张时刻,所以皇昕聿仅能以大掌悄悄的握了握他稍嫌冰凉的手作为安抚,而无法明目张胆的表现出他的在意与关怀。

  可是,就这么一个轻微、短暂的举动,在旁人眼中或许算不上什么,但看在男子的眼中却俨然成了一个万不可失的大好机会,几乎是同时,就在皇昕聿动作的时候,男子也迅速的将手伸入了自己外套口袋里──

  「快走!」

  一见男子动作,皇昕聿立刻大声的吼出警告,跟着更二话不说的半搂着徐久纪左闪右躲的打算躲至位于两人后方的巨型垃圾桶后,然后再伺机逃入更后方的小巷内。

  凌厉的破风声不断自身后传来,皇昕聿带着可说是不良于行徐久纪不断奔驰,灵活的躲过一发又一发的子弹后终于来到垃圾桶后。

  他先是放松手劲把徐久纪放下,接着改为将人拦腰抱起后便再次奔逃准备进入小巷内,不料就在现身的那一刻,一枚不知是何物体的东西竟刚好迎面疾射而来!

  皇昕聿因为抱着徐久纪的关系身手本就不如平时矫健,再加上来袭的距离、角度都太过接近更让他根本避无可避,只得硬着头皮猛然转身以背相接。

  这是──麻醉枪!?

  背部受创的同时,皇昕聿脚下也跟着一阵踉跄差点跪倒在地。

  「该死!」

  怎么也没料到对方竟不是使枪而是用麻醉,皇昕聿心里暗叫不妙,强忍着麻醉袭上几乎要昏死过去的反应硬是稳住了脚步,咬紧牙关的勉强自己拖着沉重的步伐抱着徐久纪闪入小巷内。

  撑着即将要溃散的神智,皇昕聿还是寻了个较阴暗、不易被发觉的角落躲了进去,但却连好好的将徐久纪给放下都办不到,人便已经手软脚软的扑倒在地了。

  「皇昕聿!」

  被摔在地上的徐久纪回过神后一看见皇昕聿瞬间煞白的脸色,忍不住满心担忧的脱口叫道:

  「皇昕聿你怎么了?你受伤了吗?皇昕聿──」

  掩不住心中的恐慌,徐久纪快手快脚的扶起皇昕聿,泫然欲泣的问着:

  「皇昕聿你哪里受伤了?告诉我,你别吓我,皇昕聿……。」

  耳中听着他那像要哭泣般的叫喊,皇昕聿其实很想轻轻的拥着他要他别担心,无奈麻醉的效力正一点一滴的侵蚀着自己的四肢百骸与仅存清明,让他不仅眼睛都快张不开,四肢更是沉如铁块半分也移动不了。

  「别……你快……快…逃……。」

  以着开始模糊的目光看着眼前一脸凄惶的人儿,皇昕聿好不容易终于出口的话便是他此时唯一的挂念,别说男子的目标不是他,就算今天男子是来杀他的,他也无所谓,只要徐久纪能安然无恙、只要眼前这个怆惶无依的人儿能平安脱险……自己不论是被杀、被掳都无所谓,只要他能平安就好……。

  「逃……快……快逃……。」

  看着皇昕聿逐渐闭上的双眼,瞧着他渐无动静的身躯,徐久纪的脑中忽然无预警的忆起了坠崖后皇昕聿那奄奄一息的模样,眼中早已盈眶的泪水不觉落下,心里的惶恐更是怎么也无法遏制的不断涌上,他像是重病缺氧的病人般开始感到呼吸急促,更像那精神异常的患者般无法理智思考,只能紧揪着皇昕聿胸前的衣裳焦急不堪的不停叫着、喊着:

  「皇昕聿、皇昕聿,你怎么了?你是不是受伤了?你别吓我,快点醒一醒啊……皇昕聿,你快点醒来,别再吓我了,皇昕聿……皇昕聿……!」

  「他没事,只不过是麻醉药发生作用而已。」

  一道熟悉的男音忽地在自己身前响起,徐久纪猛一抬头,这才惊觉男子竟在他浑然不觉间已经来到了他们面前。

  男子平凡普通的面容上有着不同以往的表情反应,而一向温和敦厚的眼眸此刻也正以着完全不同的锐利目光盯视着自己身前早已陷入昏迷的皇昕聿。

  「不过我还真的挺意外的,都放了两倍的麻醉了,没想到他还能抱着你跑到这里来,而且还特地找了这个地方躲,哼……他真的不简单。」

  「你想做什么?」见他的目光怪异,徐久纪忍不住移动身子将皇昕聿藏于自己身后,万般警戒的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

  看着徐久纪的警戒,男子只是淡淡的说道:「我不会对他怎样的,你不用担心。」

  闻言,徐久纪仅是不发一言的继续盯着,眼中的戒备却没有丝毫减退的迹象。

  「不相信吗?如果我真想杀他,刚刚我就不会用麻醉枪,而是直接用真枪了。再说了,如果今天我真的要杀他……你以为凭你就能阻止的了吗?」

  「阻止不了就一起死,那又何尝不是一种幸福。」

  毫不犹豫的脱口而出这么一句话,不仅男子为此感到诧异,就连徐久纪自己都万分不解,他怎会说出这样一句话。

  沉默的瞧着徐久纪那惊讶怀疑的表情片刻,男子才突然微微笑道:

  「呵,先生,看来你比自己所想的还要爱他呢,愿意为他死吗?」

  「与你无关。」彷佛是被说中了不愿承认的事实般,徐久纪的脸色瞬间冷厉异常,让男子也不禁微感错愕。

  「呵……算了,这倒也不是太重要,重要的是皇昕聿对你的重视与保护到什么程度,而现在……」

  越过徐久纪瞟了昏迷的皇昕聿一眼,男子眼中的笑意更深。

  「我已经明白的体会到了。」

  话落,男子收起手上原本所持的麻醉枪,接着再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把精致小巧的银灰色枪枝对准徐久纪。

  「那么,就请您跟我走一趟吧,徐先生。」

  看着男子手中闪着冷冽金属光泽的枪械,徐久纪揪紧了身后皇昕聿的衣裳,强作镇定的说道:

  「如果我不肯呢?」

  「那……我就只好杀了皇先生罗。」把玩着手中特别订制的小巧枪械,男子语音轻快的微笑道。

  「你不是不想和皇家作对吗?」

  方才自己虽然紧张害怕,可是对他们俩人的谈话却也听得一清二楚,因此对于男子此时的回答反而感到不解。

  他以为他该会用强硬的手段带走自己的,可是怎么会……?

  「反正如果带不走你,到最后我们还是只能和皇家硬碰硬,与其到时候还要应付个皇家主子,倒不如我现在就杀了他,然后再趁皇家群龙无首的时候先下手为强……你不觉得这办法很好吗?」

  唇角弧度大幅上扬,男子满脸不在乎的看着徐久纪,再道:

  「而且我向来就不喜欢勉强别人,所以如果你真的不愿意的话,我也不会强迫你跟我走的,决定权在你身上。」

  男子的表情没有丝毫改变,他的周身也没有任何杀意,表现在外的尽是一付悠然自得的模样,可徐久纪看着他的眼,却清楚他说的话是真的,他的威胁也是真的。

  猜测皇昕聿如果找了帮手的话人也差不多快到了,因此不过片刻,男子便再次开口问道:

  「你的答案呢?」

  「我跟你走。」

  无法忽视自己心底深处的情感,也无法否认自己根本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因此徐久纪只能选择跟男子走,但前提是他一定得平安。

  「但是你怎么保证他一定没事?」

  「呵……你还真是担心他啊。」好笑的摇摇头,男子才回答道:

  「我可以带你躲在暗处,等到皇昕聿的人来了之后,确定他平安了再走,怎么样,这够诚意了吧。」

  「是够诚意了,可是也很奇怪。」

  徐久纪若有所思的看着他好半晌,最后终于忍不住问出了自己从刚刚就感到奇怪的问题。

  「你看起来明明就不像是和他有什么过节的人,但是为什么偏要来招惹他?」

  闻言,男子先是一愣,然后才又微微笑道:

  「呵,每个人的立场都不相同,就像你说的,我的确是和他、和皇家都没什么过节,可是我有我的立场,也有我极力要守住的东西,就算为此得付出再大的代价,我也还是会不顾一切的去做……。」

  说话的同时,男子别有涵意的瞄了徐久纪一眼后才又续道:

  「这种心情……我想你并不陌生吧?」

  听着他的回答,徐久纪只是沉默。

  16

  看着床上紧皱着眉头、一脸痛苦模样的皇昕聿,湛忍不住恼火的质问着正站在他身边的末。

  「殊人呢?为什么他不在主子身边?」

  「他醉了。」瞄了眼正紧张注视着皇昕聿的脸色不佳的湛,末一反常态的口气异常冷凝。

  「醉了!?」

  彷佛末的回答是多么无法令人相信的天方夜谭般,湛的表情既惊讶又气愤,说话的口气更是火药味十足。

  「这是什么时候了他居然敢喝醉?身为主子的护卫他竟然敢丢下主子一个人去喝酒?他到底在想什么,他又把主子的安危置于何处了?」

  「他心爱的男人今天结婚了,会醉是理所当然。」

  被湛那彷佛只有皇昕聿的安危存在才是最为重要的态度给惹火,末的口气更加冷硬。

  本来因为殊的情况就已经够让他担心的了,没想到现在居然连皇昕聿都出了事,甚至徐久纪还让人给掳走……事情一件接着一件来,即使再冷静的人也会为之头痛,更别提自己最近早让现在正在发火的家伙给整得心烦气躁了,要他不发火──这怎么可能!

  「今天如果换成你结婚了,我也肯定会喝醉的。」

  毫不掩饰自己的心情,末直言不讳的以着赤裸裸的灼热目光直视着湛闪着怒火的冷然瞳眸。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几乎是咬牙吐出这么一句话,湛气恼的一把揪起末的衣襟,迅速的抡拳打算狠狠的揍他一顿。

  他忍他已经忍得够久了,这些日子来他老是喜欢做些浑事惹他生气,现在居然还敢在主子面前这么说──

  好!这下他非揍到他趴下不可!

  一把擒住湛猛然挥出的拳头,末的力气之大,几乎要让湛软弱的痛呼出声了。可在骄傲及怒气的帮衬下,他硬是忍下了即将出口的声音,紧接着脚下一扫想直接撂倒末,跟着更趁他不注意之时快速的左手成拐,想以手肘狠狠的给他一击,好藉以挣脱他的箝制。

  却不料末像是瞬间便看穿了他的所有心思般,不仅使劲的以膝盖压制住湛的脚下动作,更在他的左手动作之前便已先他一步的放开他的右手,直接五指成爪的先扣住他的左肩,然后再用另一只手制住他的动作,跟着更快速的闪至湛的身后,将他整个人以自己的双臂紧紧锁在怀中。

  「末,你──有胆子你就放开我再打一次!」

  「你以为你打得过我吗!」

  没想到湛居然会真的对他动手,末的心情之愤怒实为平生少见。

  「不管你再试几次,我都不会让你得逞的!」

  「你──」

  「我们喜欢男人你早就知道,我喜欢你你也晓得,你可以不接受,但是你不能否认、歧视我的感情!」

  完全无视湛那怒目咬牙的表情,也不在乎房里除了他们与昏迷的皇昕聿之外还有个从头到尾都尚未出声的静的存在,末气恼的在湛的耳边怒吼出几近告白的训斥与不满,眼中除了怒气外更隐含着罕见的伤痛。

  「我们也不过是喜欢上人而已,只不过那人是个男人,哼!」

  咆哮完这么一番话,末冷哼一声后便毅然的放开了对湛的箝制,头也不回的准备离开房中。

  就在末拉开房门的那一刻,一直未曾开口的静却忽然叫住了他,见末给面子的停下了脚步,这才沉默的走到他的面前。

  从怀里拿出一份附着照片的资料递给他,静一脸平常的说道:「如果要离开,就去把人带回来吧。」

  迅速的看了眼照片上的女子,末怒气未消、表情严肃的问道:「什么人?」

  冷冷的勾起一抹笑,静的表情显得愉快而挑衅。「少玉呈的妹妹。」

  听到他的回答后,末仅是眸光微沉,而后便什么也没问的离开了房间。

  待房门再次关上后,静才调回目光望向仍旧专注在皇昕聿身上的湛,略带无奈的叹道:

  「你真的过份了。」

  「我哪里说了过份的话。」完全没回头看着静,从湛过份严肃的侧脸看来,似乎对于方才的事仍旧十分恼火。

  「不是你说了过份的话,而是你的态度过份了。」

  再叹气,果真感情的事是这世上最麻烦的事了。

  「你可以把末当成一个轻佻浪荡的家伙,也可以不相信他说出口的告白,但是你不能把他的感情当成胡说八道,我和他们兄弟认识很久了,所以知道他们对感情的认真,这次你是真的……伤了他了。」

  听着他的话,湛不自觉的想起了方才末箝住他的手时那狠厉暴怒的目光,顿时,一种异常烦闷的感觉开始慢慢的在他心里发酵酝酿,而且只要一想到末刚才的举动、刚才的话……那烦闷的感觉就越发的让他感到烦躁不堪,脸色也跟着越显阴沉。

  「……久……&%#……久纪……。」

  正当湛心底怒火越燃越烈的时候,床上昏睡着的皇昕聿却忽然发出了一阵轻呼,眼皮也微微挣动,彷佛下一刻就要醒来似的。

  「……纪……久纪……。」

  见他昏迷中仍不断呼唤着被掳的徐久纪,湛几乎已经可以肯定,此时徐久纪在他心中的地位绝对不比以往,或许尚不见得比得过当初的莫君程,可那重要性……却也一定非比寻常了。

  思及此,他便忍不住一阵担心,以皇昕聿那骄傲自负的性子,被人当着他的面把人给抓走,简直是对他最大的羞辱,更别提被掳的那人可能还是他亟欲保护的人儿,在这双重的愤怒下,皇昕聿醒来后到底会做出什么样的事,使出什么样的手段对付那些人……实在是令人难以想象。

  ******

  清醒的瞬间,皇昕聿先是看了房内一眼,待发现房里只有湛和静两人之后,他面无表情的开口问道:

  「久纪呢?」

  闻言,湛和静俩人反射性互望一眼后,心虚的低下了头。

  「被抓了。」肯定的语气平缓的从皇昕聿的口中吐出。

  他像是一点也不意外,更彷佛徐久纪被抓一事没有任何值得担心的地方,他的口气平淡和缓,脸上的表情更是沉着冷静。

  「是。」硬着头皮点下头,湛看着自家主子的平静,心里更是忐忑难安。

  听到湛的回答,皇昕聿沉默的片刻,接着,当他再次开口时,询问的对象变成了静。

  「对方是谁?」

  「莫家。」没有半分迟疑,静十分确定的回答着。

  「指使者是莫清泉或是……少玉呈?」微闭眼,皇昕聿其实现在的精神状况非常差。

  「少玉呈。」

  「我要你调查的事完成了吗?」依旧疲累的闭着眼,皇昕聿的话中没有丝毫情绪起伏。

  「完成了。」

  「把调查资料给我。」

  「是。」

  接过静交出的文件,皇昕聿开始专注的看着手中与少玉呈相关的所有资料,他的所有亲人、朋友,交友状况、活动范围,从小到大所就读的学校、所学习的技能,不论是众人皆知或是隐而不明的事……文件里都钜细靡遗的一一列出,包括他和莫家的关系,以及与皇祤展的关联都详列其上,而其中,最让皇昕聿在意的便是那名″叶君″。

  「叶君……?」

  「本名叶观沂,是莫家老爷子在世时的左右手,他的资料在这里。」

  听到皇昕聿略为上扬的语气,静明白那是他对叶君抱持着疑问与兴趣的反应,因此立即迅速的交出另一份资料。

  「他和少玉呈是什么关系?」

  「他们俩人没有明确的关系,但是根据猜测……他们俩个或许是情人。」

  「情人?哼!」哼笑一声,皇昕聿忽而转了话题问道:「末呢?」

  「呃……他暂时离开了。」似乎是尚未从方才那阵不愉快中恢复,因此一提起末,湛的脸色便明显变得难看许多。

  看着他的别扭反应,皇昕聿几乎可以猜出在自己昏迷时曾发生过什么事了。

  「湛,你动手了吗?」

  「……」被皇昕聿那轻柔却可怕的语调给骇住,湛只能心虚的沉默不语。

  「湛,你该明白我的规矩的,为什么偏要我一再的提醒你呢?」不起任何波澜的眼中,隐约有着一丝阴戾的残酷意涵。

  「我……。」

  只消一眼,湛便心知自己此次怕是在劫难逃了,触犯了皇昕聿不可内斗的禁忌,再加上自己又是他近身之人,他的下场只怕不是废去一眼、一手、一脚便可结束的。

  此刻,他紧握的拳头正忍不住的暗自颤抖着,咬紧的牙关,也因过份用力而微微渗出血来,可即使再怎么心惊害怕,他一向不求饶的冷傲性子却还是坚持不肯辩解什么的一语不发。

  见状,一旁的静担心不已的直想开口为他说说情,可才刚张嘴──皇昕聿那凌厉骇人的目光便疾射而来,无言的警告着要他别想插手。

  就在此时,房门突然无预警的被人打开,除却仍低着头不发一语的湛之外,其馀两人都不约而同的望向了门口。

  「怎么了,干嘛表情这么奇怪?」

  走进房里的,正是刚刚才和湛打了一架的末,就见他彷佛对房内的凝窒气氛全然不察般,态度平常而自然的朝着湛走近,只是脸色仍旧不佳。

  「你不是离开了?」

  闻言,末没有丝毫迟疑的扬起了笑容,微耸肩道:「等你醒来也等了几小时了,去个厕所不算过份吧。」

  「喔……只是去厕所?」

  对于末的话皇昕聿有着十分的质疑,但他没有明说,只是一迳的盯着他。

  「那为什么我问的时候……湛不这么回答呢?」

  露出了个习以为常的表情,末只是有些无奈的笑道:「因为我刚才才又故意气的他跳脚啊。」

  「是这样吗?」视线游移在湛和末之间,皇昕聿似笑非笑的表情让人捉摸不清他此时的想法为何。

  「是。」

  故意停在湛和皇昕聿之间,末半挡住了湛的身子与反应,毫不心虚的回望着皇昕聿的目光回答道。

  沉默的瞧着他明显保护似的动作,皇昕聿半晌不语,接着才转而问道:

  「之前要你们办的事,办得如何了?」

  彷佛在确认什么似的,末又瞧着皇昕聿片刻后才答道:「已经办好了。」

  「是吗……。」

  再次闭上眼,皇昕聿像在思考着什么似的,好一会儿后才再度开口道:

  「下去吧,明天早上八点过来,我会告诉你们该做什么。」

  听到这个命令,湛和静二人顿时不约而同的暗暗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接着,见皇昕聿仍旧不曾睁眼,这才轻声的准备退出房间。

  就在三人即将离开房中之时,皇昕聿却突然开口唤道:「末,你留下。」

  闻言,原本稍稍放心了的湛和静,霎时一脸担忧的看向被点名的末,而末则是仅在被点名时微感意外,之后便又恢复了原先的沉着表情。

  「是。」

  简短的应声后,末又静静的看了湛一眼便将房门关上,完全阻绝了湛和静的目光。

  还没走近皇昕聿身边,房里便已经传来了皇昕聿过份冷然的声音。

  「你觉得我相信你刚才的话吗?」

  看着已然睁眼注视着自己的皇昕聿,末微微的笑了,脸上没有丝毫的害怕或胆寒。

  「我现在在这里,不就代表了你的答案。」

  微勾唇角,皇昕聿露出了醒来后的第一个笑,没有丝毫笑意的笑。

  「哼,那你认为我该怎么处置你?」

  不在意的笑笑。「都可以。看你是要杀了我或是依照规条用刑,我都无所谓。」

  听见他满不在乎的回答,皇昕聿的眼中瞬间闪过一抹狠戾,但下一刻,当他看见末眼中那若有似无的情感时,他却忽然敛下了心中的杀意,再次回复之前的沉着。

  「我放过你。」

  若有所思的看着他,皇昕聿用着彷如闲话家常般的平淡语气接着又道:

  「条件是……明天中午我要看到莫清泉的尸体。」

  皇昕聿话才说完,就看见末脸上的笑容瞬间掩没。

  要莫清泉的尸体?而且还明天中午就要见到!?

  这摆明了就是在刁难他嘛!如果少玉呈够聪明的话,那人早不在台湾的可能性很大,要他上哪儿找人?

  再者,就算莫清泉真的没走,只怕此刻他的身边也是戒备森严、关卡重重,这又要他如何能在短短时间内把尸体交给他呢?这不是刁难是什么!

  看着末脸上渐显凝重的表情,皇昕聿只是一脸冷淡的再道:

  「要是你做不到,就趁早带着他逃走吧。因为如果你失败了,不止你要死,我也不会放过他的。」

  「他是无辜的!」咬牙切齿的怒瞪着皇昕聿,末头一次对他的冷酷决绝感到厌恶。

  「相较之下,你还比较像无辜的吧。」

  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皇昕聿冷眼瞧着他,直言道:

  「想保住一个人就得要有本事,没有本事的话,什么都是空谈。」

  恁般无情的说出这么一句听来像在教训末的言辞,但其实只有皇昕聿自己知道,这些话……是说给他自己听的,因为就算是他,也没有保住徐久纪……。

  意外的瞧见皇昕聿眼中细微到几乎觉察不出的自责与愤怒,末这才了解他之所以开出这般条件为的是什么。

  微垂首,末破天荒的以着恭敬万分的口气说道:

  「我知道了,我一定会在明天中午前把莫清泉的尸体交给你的,你放心好了。」随即便二话不说的转身离去。

  17

  当少玉呈接获通报已于昨夜带回皇昕聿目前最为重视的新欢消息之时,已经是隔天早上的七点了。

  他没有费心责问他们为什么没有立刻通知他,因为他心知肚明这是何人授意,因此尽管有种被蒙在鼓里的不快感,但他还是极力的维持着自己在众人面前的冷静与自持。

  问清了人现在何处后,他连饭都没想吃,就打算先去瞧瞧那个能在莫君程死后的短短时间内取代他地位的″新宠″是何模样。

  「他就是皇昕聿的新欢?」

  瞧着眼前正望着窗外发愣的憔悴男子,少玉呈忍不住发声问着身后的叶观沂。

  「你确定你没抓错人?」

  瞧着窗前的徐久纪,少玉呈的心里除了怀疑还是怀疑。

  眼前这名男子不止容貎看来枯槁憔悴、身子更是干扁细瘦,既没有过份美丽的脸孔,也没有凝脂赛雪的光滑皮肤;没有比例匀称的修长身材,更没有阳刚结实的健壮体格……

  唯一有的,只是一张勉强还算得上端正的平凡五官罢了,而且还丝毫不具任何特色!

  所以不管他再怎么仔细看、认真看,也完全无法将眼前这人套上任何俊秀、清雅……等等的字句,更是怎么也不能把他和自己一年多前在酒会上意外见过的皇昕聿的″男友″──莫君程相提并论。

  而且……等一下,他没看错吧,怎么他的脚……看起来好象、好象有点奇怪……?

  天啊,他该不会……该不会还是个瘸子吧!?

  哈,他真的就是叶观沂口中所说那名,『皇昕聿的新欢』吗!?

  他真的就是皇昕聿每日每夜都得亲自瞧过他安然无恙后方肯回房休息的那名,『重要的人』吗!?

  他很怀疑,真的十分怀疑,而且简直可以说是完全无法相信!理所当然的,他也丝毫不认为这人有可能对皇昕聿起任何威胁作用。

  「你问这句话……是在质疑我的能力?」笑容可掬的反问着他,叶观沂的眼中似有寒芒微现。

  紧蹙双眉,对于叶观沂带回这么一个完全没有可用之处的人质,少玉呈的脸色显得十分难看。

  「我只是很怀疑,皇昕聿会为了这么一个阴沉丑陋,而且说不定还是个瘸子的男人付出些什么。」

  不屑的转身背对徐久纪,少玉呈嗤之以鼻的说道:

  「像他这样的人,我在路边随便抓都有一大把,而且还个个都强过他……。」

  跟着,一双勾人的凤眼更是斜睨着叶观沂,冷冷的讽刺道:

  「我真的没想到,你居然还天真的认为皇昕聿真的宠幸他,我看你八成是被他给耍了还不知道。」

  「是不是被耍……过几天你就会晓得了。」对少玉呈一如既往的冷嘲热讽,叶观沂只是敛下笑容淡然以对。

  冷哼一声,少玉呈闪过叶观沂靠在门边的身子,迳自走出房间唤来手下:

  「把房里的家伙处理掉,那种没用的人质──我不需要。」

  彷佛是故意挑衅、故意要让叶观沂难看般,少玉呈当着他的面如此吩咐道。

  就见那名手下一应声,随即便要进入房中执行命令,不料叶观沂却硬是挡在门口不让那人进入。

  「呃……叶君,我要进去把人……。」

  「人是我带回来的,怎么处置,由我决定。」冷眼一扫,那人立即噤若寒蝉。

  「但莫家现在当家做主的人是我!」冷傲的开口,少玉呈的语气满是不悦。

  「可唯独我,是不用听命于你的人,你忘了吗。」叶观沂语气轻淡,但眼中的暗示提醒却是再明显不过。

  「你──」被他的提醒堵得哑口无言,少玉呈顿时气恼的拂袖而去。

  在确定少玉呈离去之后,叶观沂才终于走进房内,看着站在窗边一言不发的徐久纪,他有些抱歉的说道:

  「他说话向来如此,你别放在心上,你也不用担心有人会对你不利,我保证过,只要他答应了我们的条件,我就会毫发无伤的送你回去的。」

  闻言,徐久纪依旧动也不动的看着窗外,彷佛完全没听到叶观沂的话似的。见状,叶观沂知他是不想开口而非没有听到,遂也不再说些什么的转身离开了房内。

  待房门终于被锁上后,徐久纪木然的表情才终于微微起了变动。

  我只是很怀疑,皇昕聿会为了这么一个阴沉丑陋,而且说不定还是个瘸子的男人付出些什么……

  想起方才少玉呈那伤人的字句,徐久纪微敛眉,然后一脸悲哀的笑了。

  呵……瘸子……是啊,在别人的眼中我就是个什么都做不了的瘸子,只会拖累别人的残废。所以就连我自己都很怀疑,″他″真的会费心来救我吗?我不信……。

  努力压下心头苦涩,徐久纪再度望向了窗外,想起自己临走前匆忙塞在皇昕聿衣服口袋的锦盒,忽地眸光一黯,眼中也不自觉的流露出几许凄然。

  我会等你,等你愿意把礼物交给我的那一天……。

  我从不觉得自己很重要,也从不认为脱离险境的你还会想起我,但或许,我们已经不再有相见的机会了,所以……我还是把它交给你了。

  毕竟是给你的礼物,即使再怎么不愿承认,可它的确是特意为你挑选的礼物,因此想了又想,还是决定交给你了……。

  你会喜欢吗?你真的想要吗?

  你要的……又真的是它吗?

  缓缓闭上眼,徐久纪的心里感到莫名悲哀。

  其实我很怀疑,也或许我根本就不相信你会来救我,可是为什么……我的心里却还是忍不住存着一丝期待呢?

  为什么我还会有所期待呢,为什么?

  ******

  坐在前些日子徐久纪休息的房中,皇昕聿凝视着静静躺在锦盒中那对精致而小巧的白金袖扣,向来冷漠的眼中浮现了几许少见的温柔与难掩的愧疚。

  他伸手轻抚着袖扣上刻工精细的花朵以及花朵上点缀着的彩钻,脸上虽是平静自持,但心里却其实已经百感交集。

  「……为什么这时候交给我……」

  无声的低喃着,皇昕聿为着徐久纪这举动,心中感到既心疼又气恼。

  「你分明是不信我……。」

  从花瓣的数目和形状中,皇昕聿很轻易的就能分辨出这上头所刻的……是樱花,再瞧瞧那特意以着粉色彩钻点缀的花瓣,他更是立刻便想起了俩人初次见面的那片粉色樱红,那淡淡的,彷佛在月光下闪着粉色光芒的樱花……。

  自己有多久不曾想起了?可现在,不光止那片樱花,就连当时徐久纪那略带腼腆而又温柔亲切的笑容也都异常清晰的浮现在他脑海里了。

  再次忆起他那纯粹而小心翼翼的笑容时,皇昕聿终于忍不住抬手抚额,无声的叹息。

  「主子?」

  因为吩咐的时间早过了一个多小时了却还迟迟不见自家主子的到来,无奈之下殊只得硬着头皮前来瞧瞧到底出了什么事,否则主子怎会误了时间?

  才走近房间,殊便从未曾紧闭的门缝里瞧见了自家主子若有所思的模样,看着那沉默侧脸里流露出的自责与懊悔,殊的心里便不由得更感歉疚,因此也顾不得自己尚未得到主子同意,随即便推门而入低声忏悔道:

  「主子,是我的错。如果昨晚我紧跟在主子身边,也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一切都是我的疏忽,请主子……。」

  「知道我为什么没罚你吗?」不待殊的话说完,皇昕聿便已开口问道。

  「呃……不知道。」微垂首,殊心里的愧疚让他着实不知该如何面对此时的皇昕聿。

  「如果是以前,你失职一事我肯定会罚你,而且不止三刀……我还会废了你的左手,让你从今以后再也不敢忘。」

  轻淡的语气中夹杂着不容忽视的冷厉,皇昕聿的目光不曾稍离盒里的樱花袖扣,但脸上却已不见丝毫情绪反应。

  「可是现在……我不会这么做。」

  闻言,殊忍不住疑惑的稍稍抬起头望向自家主子。

  「我知道有些痛……是忍不下的,所以我不会罚你。」

  轻轻的关上锦盒,皇昕聿的脸色仍是一贯冷凝,微沉吟了半晌后他又接着道:

  「但是──我的容忍只此一次,你要记得才好。」

  听完他的话后,殊的脸上非但不见丝毫惧色,反倒还添了一抹欣慰,就见他似是愣了片刻,之后才赶忙答应道:

  「是,我记下了。」

  将手中锦盒仔细的放入衣里口袋后,皇昕聿这才起身缓步下楼。

  一见到皇昕聿出现在楼梯口,大厅内众人立即恭敬的起身,垂首等候着皇昕聿的到来。

  看着厅内近二十名男子,皇昕聿知道静他们应该是把中部所有能调动的人马都调来了,目光微沉,似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周身的狠戾气息令人不寒而栗。

  「坐吧。」

  慵懒冷淡的口气清楚的在厅内响起,众人闻声后才再次在原先的座位上坐下,神情严肃的准备听候差遣。

  「为什么要你们到这儿来,想必都清楚吧。」

  静今天凌晨召他们前来时便已提过,此次是为了要扩展皇家在中部的地盘,所以需要各分支的支持,因此当厅内众人听了皇昕聿的问话后,立刻无言的点头。

  「中部的地盘……是时候可以收了。」

  淡漠的眼神里没有丝毫情绪起伏,既没有慑人的嗜血寒芒,也没有锐利的野心企望,只是一如平常的冷淡眸光,但此时却叫人感到万分可怕。

  「较小的帮派,湛和末之前已经都处理掉了,所以现在你们唯一要做的──就是把莫家的地盘给我收回来。」

  此话一出,厅内众人不由得都纷纷交头接耳起来。

  虽然早知此次要扩展地盘动手是难免,但是……对象居然会是中部势力最大的莫家!这让众人都不禁为皇昕聿的命令感到错愕。

  如果对象是势力最大的莫家的话,不管怎么想智取应该都会比力敌要来得好些,最起码死伤也会少些。可是听此时皇昕聿的话意,似是打算直接以武力夺下莫家的地盘,这……这让众人要怎么不震愕!

  瞧着底下预料中的躁动,皇昕聿淡淡的开口问道:「怎么,不敢做吗?」

  「……主子,莫家在中部的势力不容小觑啊,这么贸然动手的话,恐怕会死伤惨重的。」开口的是一名年纪颇长,资历颇深的主事。

  微微勾起一抹笑,皇昕聿冷淡的再问:「那么……难不成就这么任由他们骑到我头上来吗?」

  「这……」

  「勾结皇祤展,想趁我在中部时暗杀我,这帐……难道不用讨?」皇昕聿脸上笑意轻扬,微眯的眼让人看不清其真切的想法。

  「可是……是不是从长计议比较好?」仗着自己在皇家的辈份高,主事这么建议着。

  「喔……从长计议啊……。」笑容微敛,皇昕聿似乎真的深思其可行性。

  「是啊、是啊!正面交锋的话怕死伤惨重啊!」

  「死伤惨重啊……那么林主事你说,该怎么『从长计议』比较好呢?」端起桌上茶杯,皇昕聿优雅的啜饮着。

  「呃……我们可以派人先跟莫家交涉,要他们把对您动手的人交出来,再要他们交出一半的地盘来……。」以为皇昕聿在问自己的意见,林主事不由得以着自己的资深开始侃侃而谈。

  「一半的地盘!?」微挑眉,皇昕聿放下手中茶杯,半眯的眼中隐含杀意。

  「我记得……我要的是中部所有的地盘。」

  闻言,林主事微皱眉,以着长辈的身份说道:

  「呃……其实我们的据点多在中部以北,势力也已经很扎实,实在是不需要再为了中部的地盘而──」

  话未止,林主事便突然直挺挺的倒在了沙发上,眉心凭空多了个弹孔,子弹烧灼皮肤的烟硝犹自缓缓飘散中,而涓细的腥红也无声无息的自伤口处顺着鼻梁滴落。

  厅内众人乍见林主事惨死都不禁为之惊愕,心里更是一时间难以反应。半晌,当他们终于回过神后,皆忍不住缓缓朝着自家主子瞧去,就见皇昕聿正若无其事的把装上灭音器的银色枪枝交到殊的手上,脸上神色一派悠然自得。

  再次端起桌上茶杯浅啜之后,皇昕聿这才慢悠地看向身旁众人,但此时他的眼中却已寒芒毕露,脸色更是阴鸷残酷的说道:

  「敢质疑我的话,这就是下场。」

  冷眼扫过厅内众人,皇昕聿接着又道:「三天内,把莫家名下所有的夜总会、舞厅、赌场、当铺都给我砸了,接着,再把少玉呈暗中投资的SPA、美容院、旅馆、模特儿中心都给我关了,掀不了的就动些手脚让警察去查,听懂了吗?」

  「是!」惊见方才林主事的下场,厅内众人再不敢有所违逆,立即异口同声的答着。

  看着众人的反应,皇昕聿的脸色却还是丝毫不曾好转,就见他冷声再道:

  「湛和静除了协助各主事之外,我还要你们俩个明天之前把少玉呈的妹妹给我带过来,而至于皇祤展……三天后就杀了他,再把尸体连同棺材送到少玉呈的手上去,记住──是送到少玉呈的手上,知道吗。」

  看着皇昕聿脸上恁般冷酷的表情,湛和静心下一惊,急忙答道:「是。」

  「想救人,我就让他看看尸体长怎样!」

  阴冷的扬起一抹笑,皇昕聿的眼中有着毫无掩饰的杀意红光。

  「敢用久纪来威胁我,我就非要他后悔一辈子,哼!」

  话落,也不待身旁众人反应,皇昕聿便起身离开了大厅。

  18

  三天后.傍晚~~

  「皇昕聿──」

  当少玉呈看到皇昕聿差人送来的皇祤展的尸体时,向来冷静骄傲的他,终于也因为忍不住对方连日来的挑衅举动而气的把客厅的椭圆形待客桌给翻了。

  他怒气冲冲的唤了几名手下转身就往楼上徐久纪所在的房间走去,谁知才上楼,便在楼梯口遇上了正准备送晚餐给徐久纪的叶观沂。

  瞧着少玉呈的满脸愤怒以及他身后那几名魁梧壮硕的手下,叶观沂不禁停下了脚步,拧眉问道:

  「怎么回事,你带人上来干嘛?」

  鲜少见到少玉呈在屋内身旁还跟着一人以上的情况,再加上此时他脸上的怒意是如此明显,因此他不禁怀疑起少玉呈是否打算对徐久纪做些什么。

  「上来干嘛?」

  完全失了理智的少玉呈目露凶光,一脸杀气腾腾的看着他,怒道:

  「我是特地带人来杀了那个家伙的!」

  那个家伙……?「你是说徐久纪?」

  「除了他还有谁!」

  迅速的闪过叶观沂身边,少玉呈不曾止步的继续朝着徐久纪的房间走去。

  不明白少玉呈为何突然如此气愤,纵使这三天来莫家的地盘几乎全让皇昕聿给搞得天翻地覆了,可也不见少玉呈这般恼恨过,就连今天中午和他谈起这次皇家的手段时,他的态度也还颇为沉稳。

  那么,到底是为了什么他会突然对徐久纪起了杀意呢?是刚才又发生了什么事吗?

  伸手拦住他,叶观沂关心的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发生了什么事?」

  怒眼回瞪着拦下他的叶观沂,少玉呈咬牙切齿的说道:

  「没什么,什么事都没有!只不过是我不再需要他了,不管他是不是皇昕聿的新欢,也不管他到底能不能威胁的了他,我都不需要了!」

  眼看少玉呈推开他的手就要往前走,叶观沂不禁加大力道再次拉住他,「你的话到底什么意思,说清楚!」

  「你去问徐久纪不就知道了!」怒吼着,少玉呈对叶观沂坦护徐久纪的态度大为不满。

  「他怎么可能晓得!」

  见少玉呈似是气疯了般连话都随便说,叶观沂不由得也加大了音量。

  「人都被我抓来了,我不晓得发生什么事,他又怎么会知道!」

  「──」

  恶狠狠的又瞪着叶观沂片刻,少玉呈努力的来回深呼吸数次后,终于稍稍平复了自己过于激动的情绪。

  看他似乎平静了些,叶观沂才再次问道:「到底怎么了?」

  虽然心情已经稍微平静了些,可少玉呈的心情却也好不了多少。知道他仍气怒的情绪,因此叶观沂也不逼他,只是耐心的等着他回答。好半晌后,少玉呈才万般压抑的低声吼道:

  「他死了!」

  「死了!?」

  乍听之下叶观沂实在不清楚他所指是何人,但不过转瞬间,他便立即明白了过来,紧接着更一脸惊诧的问道:

  「你是说……皇祤展?」

  一听见皇祤展的名字,少玉呈原已稍微平息的怒火再次狂燃,只见他面目狰狞紧盯着徐久纪的房门怒声道:

  「之所以抓他回来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换回皇祤展!结果呢,不但我手里的场子被砸、地盘被抢,就连抓他回来想交换的人都被杀了,你要我留他做什么?他还有留下来的价值吗!」

  使劲一挥摆脱了叶观沂的大掌,少玉呈再次带着身后的大汉准备去徐久纪的所在处,岂料叶观沂却三度扣住他的手,硬是停下了他的脚步。

  「叶观沂,你想背叛莫家吗?」

  气极的少玉呈在转头的瞬间大声吼出这么一句话,顿时吓得身后几名男子不约而同的都悄悄退了几步,努力想远离战火。

  开玩笑,面前俩人,一个是明里当家的,一个是暗里当家的,得罪了哪方都划不来啊!所以还是乖乖的躲到旁边去比较保险,免得遭受池鱼之殃。

  「我没这意思。」

  「那是怎么着,拚命的阻止我不让我杀他,怎么了,难不成你也看上那家伙了?」

  怒极的少玉呈看着叶观沂不断维护徐久纪的模样更显恼火,毫不留情的嘲讽指责也随即脱口而出:

  「该不会连他是皇昕聿的爱人也是骗我的吧,说不定只是因为你看上了他,想救他离开皇家所以才故意编派这么个谎言,好诱我以莫家的势力为你对抗皇昕聿吧,是不是这样?」

  「你在胡说什么!」被他不分青红皂白的胡言乱语给惹恼了,叶观沂的脸色霎时转为铁青,扣住少玉呈的大掌也无意识的加重了手劲。

  「我胡说?」挑高了眉斜睨着他,少玉呈的口吻更为尖刻。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你为什么要一再的阻止我杀他?你和他如果没有任何关系,又何必拚命护着他?皇祤展都死了,留着他又有什么──」

  「就是因为皇祤展都死了才要留着他!」

  终于忍不住暴吼出声,叶观沂看着少玉呈的眼中除了怒气之外还有些许不易觉察的情绪波动。

  「我知道他对皇昕聿有多重要,所以皇昕聿绝不可能明知我们要什么还故意杀了他!」

  不知是被他的失控怒吼给吓住,或是被他话中的可能性给说服,就见少玉呈本欲反驳的举动瞬间压下,板着脸等着他的后文。

  「他之所以敢这么做,肯定是手里握有什么对我们来说很重要的东西。」

  「哼,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对我来说,没什么东西是──」

  话都没说完,便见一名手下急匆匆的自楼下跑上来,手上还拿着少玉呈的手机。

  「少主,您的电话。」

  闻言,少玉呈转身看着来人手上的电话,脑中却莫名的浮现叶观沂刚才所说的话。

  为什么……为什么他的心里竟突然感到一阵不安?

  「少主?」

  自短暂失神中恢复过来,少玉呈伸手接过自己的手机,甫接通电话,就见他的脸色一沉。他沉默的听着对方说话,然后越听,表情便越是狰狞。

  前后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双方便结束了通话。而才挂上电话,少玉呈便急怒的大声吼道:「来人!」

  看着少玉呈脸上越见难看、越发愤怒的神情,叶观沂心知刚刚那通电话应是来自皇家,只是不知对方电话里到底说了些什么。

  默不作声的看着身后大汉急忙来到少玉呈面前准备听候吩咐,接着下一秒,当他听见少玉呈出口的话后,他便知道了皇昕聿手中握有的″王牌″是什么了。

  ******

  当叶观沂端着晚餐进到徐久纪所处的房间时,就看见徐久纪一如往常他在皇家时常看到的那般,正拉了椅子坐在窗边看着落日馀晖。

  「每天看着同样的景象,不会厌吗?」

  像是这才发现到有人进房来似的,徐久纪的表情看来有些惊吓,但片刻后便又回复了原本的平淡看着逐渐走近床边的人而没开口。

  见他似是不打算开口,叶观沂边将晚餐在桌上放下,边漫不经心的开口说道:

  「你知道皇昕聿做了什么吗?」

  徐久纪一听见皇昕聿的名字,冷淡的眼中顿时多了一些关注,可始终还是没开口。

  笑了笑,叶观沂直接说道:「他大动作的派人砸了我们大半的场子,没有办法动的,就让警方来代劳,甚至连玉他私下投资的正当行业都被整得乌烟瘴气的,实在是搞得我们元气大伤,损失惨重啊。」

  「我可不觉得你的表情有多难过。」瞧着他过于愉悦的表情,徐久纪终于开了口。

  「呵,虽然我有想守住的东西,不过……那并不代表莫家对我来说是最重要的啊。」

  不明白他话中的″莫家″指的是什么人,因此徐久纪再次沉默。

  「只要能够保住他,就算要我把莫家拱手让人都无所谓,反正我对这本来就没兴趣。」耸耸肩,叶观沂脸上的表情显得一点都不在乎。

  「你告诉我这些做什么?」看着他漠然不顾的反应与表情,徐久纪不知为何总感觉有些奇怪,好象有什么地方……不协调似的。

  「呵,如果我说我没什么目的,纯粹只是想和你聊天而已,你……信吗?」深深的笑着,叶观沂看来总是温和的眼微微眯了起来。

  徐久纪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的看着他,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

  看着他的静默,叶观沂的笑容消失了一瞬间,接着,就见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礼貎的问道:「我可以抽吗?」

  「随便你。」

  优雅的燃起一根烟,叶观沂吐出了白色的烟圈后,才终于缓缓的开口:

  「你知道……皇昕聿已经把皇祤展给杀了吗?」

  「我不知道你说的皇祤展是谁。」老实的说着,徐久纪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动。

  闻言,叶观沂有些惊讶的看着他,待确定他是真的不知道这个人之后才再次笑道:「呵,那你还真算得上是无辜了。」

  微笑着又吐出了一口烟,叶观沂才接着说道:

  「皇祤展,就是我们把你抓来,想用你来交换的人。前些日子,因为他派人追杀皇昕聿,结果后来让皇家的人给抓了,我们想救他出来,可是又不想把两方的关系弄得太僵,所以──」

  「所以你们想说抓了我,就可以用我来交换他了?」

  一脸淡漠的接下他的话,徐久纪终于明白那天皇昕聿所说的″威胁″是什么意思了。

  「是啊……。」颇为无奈的轻叹一声,他实在是轻视了徐久纪对皇昕聿的重要性了啊。

  「呵,可惜你失算了,你太高估我了。」

  讥刺嘲讽的扯起一抹笑,虽然早有心理准备皇昕聿或许根本不会顾念他的生死,但只要一想起叶观沂刚才所说的,皇昕聿把皇祤展给杀了的话,徐久纪的心中就还是忍不住的感到一阵苦涩。

  「我在他的心中……可没那么重要。」垂下脸掩去眼中的难堪,徐久纪强作淡然的表情显得脆弱异常。

  看着他的表情,叶观沂忍不住问道:「你不相信他爱你?」

  乍闻他的问话,徐久纪没有回答,但他的眼里却浮现了一丝黯然。

  「你以为他是因为不在乎你,所以才会毫无顾忌的杀了皇祤展?」

  「……」

  熄掉手上的烟,叶观沂深深的叹了口气,他看着徐久纪好半晌后才再度说道:

  「不是这样的,他并不是因为不管你的死活所以才杀了皇祤展,而是因为太重视你了,才会气的把皇祤展给杀了。」

  听到他的话后,徐久纪不甚相信的抬起了头,直视着叶观沂的眼中写满了疑问。

  「因为抓了你,所以我们这几天已经损失了大半的场子和地盘,他还把当初对他动手的两个人都给杀了,然后刻意要人把尸体送到这儿来……。」

  想起近一小时前少玉呈看到尸体时的激烈反应,叶观沂再次燃起一根烟,眼中有着和徐久纪相彷的黯然。

  「他的目的是挑衅、他的目的也是宣告,他在告诉我们──动了你的这件事,他不会善罢干休的。」

  没因他的话而欣喜太久,徐久纪的脸上先是一阵惊讶,但不过一霎那,他的神情便更显得更为难过。

  「但是他也一定晓得,被惹火的你们,是不可能放过我的。」冷静平淡的说出这理所当然的结论时,徐久纪的心中除了悲哀还是悲哀。

  「的确,以玉对皇祤展的重视程度来说,他的确不可能放过你,甚至就在刚才,他也已经带了人要来杀你,只可惜他不能这么做。」

  「为什么?」

  凝眸看着徐久纪脸上明显的不解,叶观沂其实真的很羡慕他,因为虽然过去他吃了很多苦头,可终究……他还是得到了皇昕聿的爱了不是吗?反观自己,或许再过几天之后,他就连努力的机会也没了。

  「因为玉的妹妹在他手上。」

  忍不住叹了口气,叶观沂不禁暗想,今天若换成被抓的人是自己,玉想必是不会有任何顾忌的吧。

  「皇昕聿重视你,所以在发现你被抓了之后,他愤怒的把皇祤展给杀了、把莫家的地盘给砸了,目的就是要给我们一个下马威。」

  敛下心中自怜的情绪,叶观沂冷静的分析着。

  「可是,他也顾虑到这么做之后,我们或许会对你不利,所以,他便更快一步的派人把玉的妹妹给抓了,为的,就是要箝制我们的动作。」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不明白叶观沂为什么要特意告诉他这些,因此徐久纪虽然很想相信他的话,可是却又忍不住怀疑他话中的真实性。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皇昕聿有多重视你。」

  「……为什么?」这明明就不关他的事,他们甚至算是敌人不是吗?那么为什么他还要替皇昕聿说话呢?

  「为什么……」微微勾起一抹笑,叶观沂的笑中有些凄凉。「或许是希望……你可以得到幸福吧。」

  「──」什么?

  「我和你说不定是一样的,一样都爱上了不爱自己的人……」

  微叹了口气,叶观沂的眼中有着掩而未去的痛楚。

  「所以如果你能幸福,或许我就能继续坚持下去。」

  「你……。」

  「而且……看在我为你解惑的份上,或许你会愿意帮我一个忙也说不定。」眼中的伤痛尽褪,此时的叶观沂表情平淡自然。

  或许是被他眼中那太过相似的痛苦所牵动,又或许是顾念着往日他细心照顾自己的辛苦,徐久纪在沉默了好一会儿后,终于还是忍不住的问道:

  「什么忙?」

  「如果、如果到时候皇昕聿要杀玉……请帮我个忙,为他求个情。」

  叶观沂依旧平淡的目光不起波纹,但徐久纪却能从那平静的眼神中看出万般牵挂。

  「动手抓了你的,是我;出主意要抓你的,也是我,如果皇昕聿真要一条一条算,请他把帐都算我头上就好,和玉没有关系。」

  「说不定到最后,求饶的是皇昕聿呢。」

  「不!皇昕聿不是那种人,没有百分百的把握,他是不会动手的。」十分肯定的回答,徐久纪看见叶观沂的脸上有着隐约的赞赏。

  「那么……只要他能活着,你怎么样都无所谓吗?」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徐久纪认真的问着。

  叶观沂深深的看着他片刻,然后才再度扬起了笑容反问道:

  「你呢?你的想法呢?」

  「是我在问你!」微恼,为他的不肯回答。

  「呵……我的答案和你的一样,你的答案是什么,我的答案就是什么。」

  起身离开沙发,叶观沂的唇边再次挂上平时的温和笑意,温柔但少些温度。

  「我先走了,记得吃晚餐,你的身体还没好,没本事学人家绝食的。」

  话才说完,他的手便已经拉开房门走了出去,独留徐久纪反复思索着他方才所说的话。

  19

  距离收到皇祤展的棺木后的两天,少玉呈依言在凌晨五点半时,带着一夜未眠的徐久纪来到了皇昕聿所指定的交换地点准备换回自己的妹妹。

  随行的,除了叶观沂之外,还有十几名身手较为出色的手下,一行人个个携枪带械,大有想火并一场的感觉在。

  而临近台中港的某处空旷郊区,两名身形壮硕的男子正脸色严肃的等待着莫家人的到来,在尚显昏暗的天色里,隐约中见到似乎有人朝着他们走来。

  见状,俩人立即凝神注视着来人,待见到了人群中的徐久纪,确定对方的身份后,他们便沉默的领着一行人走向了另一处位于港口边的荒废市场里。

  荒废市场就建在港边,它没有所谓的大门,为了因应民众方便进出渔获,所以除了建筑上必须的支撑梁柱之外,四周其实并没有太多的墙壁。

  此时,皇昕聿及湛、末、殊……等五名贴身手下就分散四处、或坐或站的在里头等着莫家人的到来,而正对着外头的湛,一见远处莫家的人到了,立刻便小跑步的来到了正独自一人站在港边,不发一语的皇昕聿身边。

  缓缓的转过身走进了市场内,皇昕聿双眼紧盯着正被少玉呈的手下押着、半拉半扯匆忙走来的徐久纪,眼底的怒气清晰可见。

  「我把人带来了,我妹呢?」

  使了个眼色,湛便会意过来的从梁柱后将女子给带出来。

  「要人,把久纪放了。」连回头看一眼都没有,皇昕聿冷冷的说着。

  微挑眉,少玉呈对皇昕聿的命令语气感到一阵不爽。

  「凭什么要我先放人,你把筱君放了,我自然就会放了他。」

  闻言,皇昕聿脸色微沉,眼看就要发火,不意一直默默站在少玉呈身旁的叶观沂却突然开口道:

  「一起放吧!既然没人肯先放,那就一起吧。」

  听到他的话,皇昕聿微微调回视线望向他,「是你吧,″小刘″……或是叫你叶君比较适合呢?」

  见着他眼中的狠戾杀意,叶观沂深知他今天恐怕是在劫难逃了。虽然以在场人数来看,他们明显胜过了皇家,但是他也知道,皇昕聿之所以会不在乎他们带多少人,甚至连搜身缴械都没有,必定是对他身旁的人有着十足的把握。

  眼前这些人,除了带他们前来的那两名男子,以及湛、末、殊三人是他在皇家卧底时就见过之外,其馀二名他是一点印象也没有,因此没法得知他们的身手究竟如何,但不管如何,光是会让皇昕聿带在身边这一点,便可明白他们的不容小觑。

  而反观少玉呈带来的这些人,虽然他们外表看来凶狠、壮硕,对付普通的大哥、小喽罗们是还能缠住他们一些时候,但他明白,如果要以他们来对抗眼前这些人,无疑是以卵击石、自寻死路,即便他们身上都带着枪,但难道……皇昕聿他们会不知道吗?

  「呵,我的名字哪儿重要呢,重要的是……徐久纪吧。」

  无奈的微笑,呵,只怕这次真是凶多吉少了啊……「如何,同时放人?」

  神情自若的再问,叶观沂的心中只希望自己待会儿真能保得住少玉呈才好。

  眼微眯,皇昕聿的脸色没有太大变化。「不可能!」

  「你──」

  叶观沂还没回答,少玉呈便被他不加思索的回答给惹得怒火翻腾,几乎想破口大骂。但叶观沂却先他一步的轻挪身子,半挡在他身前,意在要他别开口。

  见状,殊微瞄了自家主子一眼,然后才开口说道:

  「叶先生,因为我们徐先生身体不好,走得比较慢,所以如果同时放人,恐怕我家主子不放心,因此……。」

  「我明白你的意思。」

  微微笑着,叶观沂看着开口的殊,十分客气的说道:

  「那么,我们就先放了徐久纪,然后等他走到中间时……你们再放人,可以吗?」

  「叶观沂,你──」听到少玉呈在身后惊詑不满的声音,叶观沂还是一动不动的制住他的动作。

  而另一边的殊,在听见他的话后,随即看了看皇昕聿,见他微点了头之后才接着说道:

  「那就这么说定了。」

  协议完成,叶观沂立刻便要手下放了徐久纪。

  被一名男子用力推了几步,徐久纪踉跄着向前几步后才终于稳住了脚步。

  缓缓抬头,他忍不住看了看四周个个面色不善的男子,待真切的感觉到那种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后,顿时心中一惊,不由自主的将目光调向了皇昕聿所在的地方。

  见徐久纪望向自己,皇昕聿也沉默的凝着他,视线交会的瞬间,他轻易的看出了他眼中的担心与惶恐,无声的以目光安抚着他的情绪,霎时,徐久纪脑海里忽然浮现出那天皇昕聿强忍着麻醉带自己躲避的情况……。

  想起那时他眼中的挂念与紧张,再想到前二天叶观沂所告诉他的,以及此时就在自己不远处的皇昕聿,徐久纪的眼睛忍不住微微泛红。

  他可以相信吗,相信皇昕聿的话……?

  可是……只要一想起以前发生的所有事,他的心里还是很难过、很委屈,这……又要他怎么释怀?

  想相信又不敢相信,该相信又害怕相信的挣扎,让他再次陷入了理智与情感的拉据中,无奈、难解。

  「喂,你到底走不走啊?」少玉呈略显细长的秀眉紧皱,口气十分恶劣,脸上更满是不耐。

  看着自己妹妹一脸憔悴,而身上又满是脏污,少玉呈一心只想快点把妹妹换回来,好瞧瞧她究竟有没有受伤,谁知道眼前这家伙,都要放他走了,他竟然还这么傻站在原地动也不动的,他到底是想怎样啊?

  像是被少玉呈的声音惊回自己的思绪般,徐久纪蓦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竟然看着皇昕聿看到失神,不禁有些慌张的略略垂首想掩去眼中情思,待稍稍收敛心神后,这才开始朝着皇昕聿他们走去。

  随着徐久纪一步一步的往前走,双方在场的人马也随之一点一点的提高了警戒。

  皇昕聿的人马怕少玉呈他们会在顺利换回少筱君后言而无信的再次掳回徐久纪好用以威胁,所以几乎所有人都屏气凝神的注视着眼前的一切;而至于少玉呈他们这方,则是怕自己守信的交出了徐久纪后,对方却不肯依约放回少筱君,因此也丝毫不敢轻忽的盯紧了对方的一举一动,俩方人马一触即发的态势显而易见。

  不远的距离,却因为徐久纪的脚不方便而硬是耗了快一分半钟才终于走到了中间,见徐久纪终于缓慢的来到半途而且还持续在前进中,殊一扬手,湛也放开了手中的女子。

  女子的动作显然比徐久纪快上许多,虽然距离自家兄长所在较徐久纪远,不过,却在徐久纪才过了半途没多久,她便已经与其错身而过了。

  为了怕对方使心眼,一直没有动作的皇昕聿看准俩人错身而过的那一刹那,以着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上前便要将徐久纪给带回自己怀里,岂料才来到他面前,另一道身影却已快他一步的将人给扣在了身边,并且扬手挡下自己的攻击。

  这一番变故简直让双方人马措手不及,只见少玉呈连忙拉回距离自己尚有三步远的妹妹护在身后,随后几名大汉便将他给团团护住。

  而皇昕聿这方,在见到徐久纪再次被抓后,也紧张的纷纷踏前几步,但却碍于对方手上的枪械而不敢轻举妄动。

  相同的小巧银灰色枪枝不偏不倚的抵住了徐久纪的太阳穴,叶观沂冷静从容的目光直锁住眼前那恨不得将他剥皮剔骨的皇昕聿,虽然明知这么做的后果是什么,不过,他还是只能做了。

  「你想反悔?」皇昕聿的脸上没有太多怒气,但低沉的语调却显得寒厉。

  「不是反悔,只是和您谈个条件。」微笑。

  「什么条件,你以为我还会答应吗!」

  对于叶观沂出尔反尔的态度,皇昕聿表现出明显的鄙视,但眼中,却反因事发突然而不自觉的流露出心底对徐久纪的担忧。

  「我依约放了那女人,你却又抓住久纪要和我谈条件?你说,我凭什么答应你!」

  闻言,叶观沂面上歉意微露,略感抱歉的说道:「我知道这么做是我不对,但是──我没有别的选择。」

  「你──」

  正欲发怒,一旁的殊却极力的安抚道:「主子,先听听他的话再决定吧,现在徐先生还在他手上呢。」

  「哼!」

  咬紧牙关忍下胸口的怒气,皇昕聿冷哼一声,不再说话。殊见状,立即会意的开口问道:

  「那么,你到底有什么目的?想谈什么条件?」

  听到殊的问题,叶观沂的心中不由松了口气,毕竟,如果他们真不肯妥协,那么结局,或许会是两败俱伤。

  略显歉疚的偏头看了看身前的徐久纪,他其实并不想伤害这个人,可能是因为有种同病相怜的感觉,也可能是同情他过去的坎坷遭遇,所以从一开始他就不想伤他,可是……忍不住转头看着被紧密护住的少玉呈,他终究还是只能再次利用他。

  「很抱歉,把你卷进这件事来。」叶观沂轻声的在徐久纪耳边这么说着。

  听着他的话,徐久纪总是忧郁的瞳眸却只是凝神看着前方一脸气忿的皇昕聿,心中没有半点恨怒或惊吓,反倒还有些了然,因为他知道,叶观沂是为了自己所爱的人的安危才会这么做的。

  而且,也由于他的行动,自己反而可以趁机看看面前那″真正″的皇昕聿,以及仔细审视自己心中所想究竟为何,是故被抓之后,他非但没有任何挣扎,反倒还十分配合。

  没等着徐久纪回应,叶观沂迳自加大了声量朝着前方的皇昕聿要求道:

  「我的条件只有一个,那就是请先生承诺,放过少玉呈兄妹。」

  听到他的条件,皇昕聿顿时怒火狂燃,怎么,放了人还不够,还要他附上保证书吗?这个该死的家伙!

  看着他的恼怒,叶观沂没有任何反应的接着又道:

  「我知道先生向来说一不二,既然放过了筱君,自然就不会再找她麻烦,但是,我更清楚以先生对徐久纪的重视程度,是绝不会放过我和我家少主的,是吧。」

  「……」

  「所以,我想向先生要个承诺,请你保证,当我放了他之后,你也一定要放过少玉呈,可以吗?」

  扬了扬手中的枪,叶观沂警告、提醒的意味浓厚。

  「只须答应放了他就可以吗?那你呢?其它人呢?」满是轻蔑的态度,清楚的透露出皇昕聿对叶观沂的不屑与鄙弃。

  「只要放了他就好。」

  眸光微黯,叶观沂沉吟了好半晌,彷佛在思索着什么似的,片刻后,他才再次扬眸对上皇昕聿,

  「只要你保证不会对他动手,我就把莫家剩下的地盘交给你。」

  「叶观沂,你敢!」乍听他要交出地盘,少玉呈等不及皇昕聿的回答便已暴吼出声。

  微挑眉,皇昕聿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毫不掩饰自己的讥讽:

  「哼,你能做主?」

  「只要你答应,我就能做主。」敛下笑容的叶观沂,此刻看来格外认真。

  就见他回答完皇昕聿后,随即再次望向少玉呈,一脸严肃的说道:

  「我知道你并不想留在莫家,而且你也不适合这里,所以现在,我帮你把它处理掉,从今以后……你就自由了。」

  闻言,少玉呈只觉喉头忽地一紧,心里酸酸闷闷的不知该如何开口,更不知该说些什么。

  再次回过头,叶观沂朗声再道:「我只要求少玉呈的安全,放过他,我任你处置。」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无不感到震惊错愕,惟有徐久纪在听到他的话后,脸上露出了一丝忧伤。

  见着徐久纪脸上的变化,皇昕聿目光微沉,好一会儿后才松口答应了叶观沂的条件。

  终回

  费了一番唇舌让人带走少玉呈后,叶观沂终于放开了徐久纪。

  迅速大步向前将徐久纪拥入怀中,皇昕聿激动的拥紧了怀中人,仔细的感受着他终于回到他身边的事实。

  彷佛察觉出皇昕聿内心的激动般,徐久纪也不挣扎的任由他在众人面前抱着自己。

  偎进这些日子来早已逐渐熟悉的胸膛,徐久纪多日来的惶惶不安终于稍稍平复,而忐忑怀疑的心绪也渐趋踏实。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为什么被抓的时候自己没有太多的害怕,没有太多的惊讶,一切的一切都只因为,那时自己的思绪……根本就完全不在他身上,所以他当然不害怕、当然不惊讶。

  自以为没人发现,皇昕聿也不会感觉到的伸出手轻轻回抱着他,徐久纪有生以来头一次感受到被人真心拥抱、担心的幸福,那是一种苦苦的、涩涩的,可是又让人忍不住有些酸酸软软的感觉,让人不由自主的软弱了、心软了,而眼眶,也跟着红了起来……只不过因为他正倚在皇昕聿胸前,所以没人看见。

  察觉到徐久纪略显犹豫的反应,皇昕聿只是唇角微扬的将之拥的更紧,好半晌,当他真的确信了他的安好后,随即便将人拉到了自己后头,然后狠狠的给了叶观沂一拳──那力道之大,让猝不及防的叶观沂不禁狼狈的退了好几步,再抬起头时,左颊红肿一片,而唇角也微微渗血。

  叶观沂啐了口血,神情木然的看着他。

  「知道吗,你是我第一个这么想杀的人。」

  咬牙说出这么一句话,皇昕聿伸手接过了殊递出的冰冷枪枝,而枪口,理所当然的正对着眼前男子。

  「我知道。」

  再次扬起一抹笑,叶观沂毫不畏惧的看着他,说道:

  「而这也正表示了……你有多重视徐久纪。」

  「……」

  「这样的情况不会是最后一次,想保护他……你最好要有万全的准备。」

  似有所感的说出这么一番话,叶观沂的眼中有着似曾相识的情绪波动。

  眼微眯,皇昕聿神色未变的看着他,冷道:「说出你的遗言吧,看在你胆子够大的份上,我会派人替你完成的。」

  「呵……我唯一的愿望,就是希望你能遵守你的诺言,放过少玉呈,其它的……没有。」摆摆手,叶观沂的表情颇有从容赴死的感觉。

  看着他眼中隐约的挂心以及脸上的无畏表情,皇昕聿沉声许下诺言,

  「我答应你。」

  随即便动手扣下了板机,面无表情的看着子弹犹如离弦之箭般,疾射过叶观沂的左胸近肩胛处。

  像是被突如其来的枪声惊醒,徐久纪闻声探头看向被皇昕聿刻意挡住的叶观沂,只见他缓如慢动作般迟钝的伸手摸了摸胸前淌下的鲜红,有些恍然的看了一眼后,然后才慢慢的抬头望向徐久纪满布震愕的面容,微笑。

  眼看着叶观沂脸上血色尽褪,但一抹笑却异常温柔的挂在唇边,徐久纪一时间忍不住为之震憾,而心里,更不由自主的感到一阵心酸。

  因为叶观沂的笑容……看来是如此的悲凄与凄凉。

  为了一个根本不爱你的人,为了一份到死都无法得到的爱,就这么死了……你真的甘心吗?

  「……答、答应……我……。」

  双唇微启,徐久纪忽然听到叶观沂这么对他说,正疑惑于他口中的请求是什么,又要他答应什么之时,枪声却再次响起,然后下一刻,徐久纪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叶观沂的腹部再添一伤,鲜血迅速的染红了伤口周围的衣裳,跟着,他便像再也无力支撑似的软下了身子。

  「啊!你……。」来不及说些什么,徐久纪只能看着他倒落地面。

  迷离的眼中彷佛看到了那始终放不下的人儿似的,叶观沂的口中竟低声的喃道:

  「玉……。」

  微弱的声音在这倍感静谧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听着他深情而又绝望的呼唤,徐久纪再也忍不住盈眶的泪水,浑身更是止不住的颤栗。

  忽地,他猛一转身,紧紧拉住皇昕聿三度举起的无情凶器,急切而慌张的努力恳求着:

  「别……别杀他,求你……放了他…放了……。」才开口,眼中的泪水便一滴滴的落下。

  「……算我求你……不要杀他……求你……留他……让他活下来……拜托你,拜托你……别杀他……。」

  止不住的泪不断落下,徐久纪哀痛难止的紧抓住皇昕聿的手臂哽咽哭泣,但却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为什么在叶观沂倒下的同时,他竟好象看到了……自己?

  「……就当我求你……不要……别、别杀他…可以吗?可以吗……?」

  徐久纪无预警的泪水令在场众人都为之一惊,皇昕聿见到这等情况,眼中更是震愕、恼怒交相混杂。

  他完全无法理解徐久纪为什么会突然哭得如此伤心,而且还不断的为叶观沂求情?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但最令他错愕的,却不是徐久纪的突然落泪,而是自己心中在意识到他是为谁而哭之后,那股压抑不下的气怒与……郁闷。

  徐久纪竟然为了别的男人哭,竟然为了自己想铲除的对象而哭!?这让他怎么也忍不下心中翻腾的忿怒!

  双眉紧蹙的将手中的枪交给殊,皇昕聿忍下心中的不悦,让自己的表情尽量温柔的问道:

  「为什么要我放了他?是他让你陷入这么危险的境地的,为什么──」

  「可是他没有伤我啊。」

  注意到皇昕聿的手中没了枪,徐久纪这才稍稍放松了手中的动作,用着满是泪水的瞳眸看着他。

  「他……他一直很善待我,很维护我……。」

  「就算这样,我也不能放了他。」冷酷的回答,就算对方对徐久纪再好,动了他却也是不争的事实。

  「可是……」

  「他抓了你,想用你威胁我……这就是事实。」

  「但……。」

  「我知道你心软,不愿意杀他,但你要知道,我们在道上混的,该残忍的时候不残忍,最后受害的便是自己。」

  温柔的伸手拭去徐久纪的泪痕,皇昕聿一脸严肃的看着他,平缓的说着最现实的情况。

  「今天我若不杀鸡儆猴,给其它人一点警告,那么将来,同样的事情便会一再重复,你明白吗?」

  「可是……。」

  虽然知道皇昕聿话中的道理,但是……他真的不想他死啊,不可以吗?

  「我……我真的不想他死……。」

  话落,徐久纪忍不住微微垂首,脸上的泪水也再次落下,循着方才皇昕聿拭去的痕迹,潸潸而下。

  「你──!」对于徐久纪的坚持,皇昕聿也不禁愣了。

  蓦地,徐久纪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猛然抬起头来,一脸企盼的说道:

  「那……你……你曾经说过要补偿我,有五件事的……可不可以……?」

  「不可以!」没等他把话说完,皇昕聿便怒声低吼打断了他的话。

  谁知徐久纪不仅没被他的怒气给骇住,甚至还满腹委屈的叫道:

  「为什么!?」

  「不可以就是不可以,没有为什么!」

  不愿多做解释,此刻皇昕聿的心中早被徐久纪宁愿为了″别的男人″而把他应允的″要求″用掉而感到怒不可遏了,哪还有多馀的耐心来解释。

  「那是你答应我的!」

  不自觉的提高了声量吼着,他完全忘了自己当初是多么的抗拒接受这个补偿,只是全心想救下叶观沂。

  「你怎么可以不守信?你、你怎么可以……。」

  见他一脸悲愤,皇昕聿纵然心中再愤怒,可终究还是无法放任他如此伤心而不予理会,就算那伤心或许是为了别的男人。

  「那你告诉我,你又为什么一定要救他?」

  暗咬牙,皇昕聿终于无奈的松了口,但即使如此,他也无论如何非要知道原因不可。

  「难不成你──你爱上他了?」

  乍闻此言,徐久纪惊愕的连反驳都忘了,见状,皇昕聿便知原因绝不在此,原本汹涌的怒潮也顿时褪去不少。

  而另一旁的徐久纪,在明白过来皇昕聿问的话是什么意思后,眼眶禁不住的又是一阵酸,表情既委屈又哀伤,虽然拚命忍住了泪,可却比方才不断落泪更惹人怜。

  「对不起……我不该这么问的。」

  温柔的将徐久纪拥入怀中,皇昕聿有些懊恼的道着歉。

  「我只是想不通,你为什么非要救他不可,我真的不明白!」

  被拥在怀里的徐久纪听着他的话后并没有立刻应声,内心不断挣扎了许久之后,才终于开口说道:

  「他……他只是…只是爱上一个人而已……。」

  闻声,皇昕聿缓缓抬起他的脸,凝睇着他的眼。

  「……就算那个人不爱他,就算……就算那个人一点也不需要他,他也还是……还是……。」

  未竟的话全哽在了喉间,徐久纪努力的想平复自己的心情、阻止即将再次落下的泪水,但皇昕聿一个突如其来落在他唇上的吻,却让他的一切努力瞬间白费,狂乱失序的心绪完全无法平静,而盈眶的泪水更是不受控制的滴滴落下。

  「我明白、我明白的……。」

  不断在他的脸上、唇上落下一个又一个轻柔的细吻,皇昕聿倍感心酸的安抚着他。

  「是我不好,对不起……。」

  因为他很像你是吗?像你一样,爱了却无法得到回报,付出了一切后,下场却只能孤伶伶的等死,是吗?

  就像那时的你……。

  所以你想救他,所以你不想他死……因为很像,因为太像了……。

  「我答应你,我会救他的。」温柔,只为他。「殊,把人送回宅里,他的伤势不能拖。」

  「是。」

  听到命令,殊随即要领路的两名男子小心的将人抬上车,而自己则与他们俩人一同飞车赶回皇昕聿台中的新住所。

  而直到看着殊他们带着叶观沂走了,徐久纪还是不太敢相信皇昕聿会真的答应了他的请求。

  「真的……可以吗?」

  凝着他想相信却又害怕的脸庞,皇昕聿沉声道:「因为是你,可以。」

  「……。」

  「我答应你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明白他为什么会说出这么一句话,徐久纪忍不住心头一酸,眼泪更是汪然而下。

  轻手拭着他的泪水,皇昕聿坚定而又认真的再道:

  「你是要待在我身边的人,以后不能这么哭。就算真想哭……也只能躲在我这里哭,知道吗?」指指自己的胸前,皇昕聿的眼中好不温柔。

  「我……。」泪眼朦胧,徐久纪真的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猜得出他的胆怯与畏惧,皇昕聿探手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了出事那天徐久纪所交给他的蓝色锦盒。

  看着他手中的锦盒,徐久纪心中的难过顿时再添几分。

  「这是你交给我的,还记得吗?」

  皇昕聿轻声问着,但却没得到回应,或许该说,徐久纪根本不知该如何回应更为恰当。

  知道他心里的难过,皇昕聿也不硬要他回答,只是慢慢打开了锦盒,将里头的东西展示在他面前。

  虽然心里其实对于锦盒里的东西有着莫名的抗拒,但在禁不住心中的好奇驱使下,徐久纪终于还是望向了开启的锦盒……而就在看清里头所置物品的同时,他愣住了,惊骇莫名的愣住了。

  当初,自己在订做了此样物品后即被囚了起来,就算到了领件时间也无法前去领取。

  而后,当自己被驱离了皇家后,他更是心灰意冷的不愿再想起这件事,不想去领取这份礼物,只因为这礼物……代表的正是他的痴心与愚蠢。

  因此,他从不曾见过那里头的东西,就算是皇昕聿前些日子把锦盒还给他之后,他也一样不曾见过……。

  但是,就算不曾见过,他起码也还记得自己订做的是什么,那明明……该是一对袖扣啊,怎么会……?

  彷佛看出他的震惊与不解般,皇昕聿突然开口了。

  「我要人把你送我的袖扣给熔了,再重制成一对戒指。」

  不太明白他到底在说什么,徐久纪只能呆愣的看着他。

  「上头依照你袖扣上的图样也刻上了粉色的樱花,或许你已经不想再想起当时那片粉红色樱花,可是我却还记得那天你脸上的笑容,而且越来越清楚……。」

  看着徐久纪的表情因为他的话而由惊愕转为悲伤,皇昕聿不禁再道:

  「这个戒指……对我来说是一个誓言,可对你来说,或许会是一个枷锁。如果你愿意相信我,那么就戴上它;可如果你还是不能相信、无法接受,那么,你就把它收起来,然后在我身边慢慢看、慢慢感觉,直到你能相信的那一天为止。」

  「我……」心里仍有些不敢置信的看着他,徐久纪略带哭音的问道:「我不能离开对不对?」

  「对。」

  「永远……永远都不能吗?」难掩哽咽的再问。

  「永远都不能。」平淡的语气,但却有着罕见的柔情。

  「那……你会一直……一直在我的身边吗?」用力抹去新下的泪,徐久纪继续问着。

  「会。」轻轻拉下他的手,皇昕聿改以自己的手指轻缓拭去他的泪。

  「……别骗我……。」

  被他的动作惹得泪流不止,徐久纪终于软弱的吐出了自己心底最深处的恐惧。

  「我……我没办法再承受相同的痛苦……我、我真的……害怕……。」

  「不会骗你。」

  再度将人拥进怀里,皇昕聿难掩心痛的凝着脸承诺道。

  「我说的是真的。」

  怀里的徐久纪仍旧持续不断抽抽噎噎的哭泣着,但隐约间,皇昕聿却似乎听到了他夹杂了哽咽的回答,一个虽然不太清楚,但却情真意挚的回答。

  我相信你……

  就算你是骗我的,我也还是只能相信你……

  所以,别骗我……

  「我不会骗你,相信我……。」

  像是回答般,皇昕聿万分认真的说着。而他轻柔的抚着徐久纪的背为他顺气的动作里,也满是怜惜。

  ~~ 全文完 ~~

  迷离.番外之《 答案 》

  不知为何,自交换人质那天徐久纪在皇昕聿怀中哭到不知是睡着或是昏迷之后,他便突然开始发烧,温度不高,可不知为何的却连着忽烧忽退的持续了三天。

  皇昕聿整日整夜的守在徐久纪的身边不曾稍离,而殊更被当成了徐久纪的专属医师般,无时无刻都得随传随到。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会突然又烧起来了,你不是说情况已经好多了吗?」

  拧眉看着殊,皇昕聿的脸上除了担心与急怒之外,还有满满的疲惫。

  再三的确认后,殊才回答道:「徐先生的情况的确是好多了,照说应该不会突然又发烧才是……。」

  「可他现在确实就是在发烧。」冷冷打断他的话,皇昕聿已经不想再听什么″可能″、″应该″的了。

  「我想,或许有可能是心理影响生理的关系。」

  明白皇昕聿的心急如焚,殊仔细的想了又想之后,说出了自己心里的想法,见皇昕聿没有发火的更加拧紧眉看着他,殊才继续说道:

  「我从其它人的口中知道,徐先生在再次和主子您见面之后,身上的伤似乎就不曾完全痊愈过,而且还在后来又为了救您而伤得更重。

  虽然前些日子有稍稍为他调养了些,可是,他的精神状态却仍旧处于十分紧绷的情况下,再加上这次又被人给掳走……即便他说对方并没有为难他,不过他心中的压力肯定还是不小……。」

  「你的意思是……他是因为长期心理压力的缘故,所以现在才会昏睡这么多天,而且还时而发烧、时而正常的?」

  「有可能。」

  闻言,皇昕聿低头看着徐久纪苍白的睡脸,甚感懊悔的再问:

  「那么……这种情形会持续到什么时候?什么时候他才会醒来,才会不再这么突然就发烧?」

  「这……。」看着皇昕聿的凝重神色,殊猜想他或许是想到了些什么。

  「其实主子不用担心,像徐先生现在这种情况或许也不能说不好,毕竟,如果累积了太多压力却不释放,那么总有一天他一定会出事的,而像现在这样,经由身体的自然反应稍稍解放一些压力出来,说不定反而还对他比较好。」

  「是这样吗?」

  「是。」知道现在最能安定他心情的是一份确切的保证,因此殊几乎是毫不思索的这么答道。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轻轻的为他拉好被子,皇昕聿淡淡的开口。

  「晚点你再来看看他的情况,有事……我也会派人通知你的。」

  深深看了自家主子一眼,殊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怎么开口,终于片刻后,他还是轻声的走出了房间。

  待殊离开了房里,皇昕聿才一脸倦累的凝着床上人儿,无奈的抚额叹息。

  似乎自从再见到你之后,坐在床边看着你,就成了我的每天功课啊……。

  ******

  感觉有什么冰冰凉凉的东西正覆在自己额上,模模糊糊间,徐久纪感到十分舒服的松开了紧蹙的眉头,眼睫也开始缓慢的颤动着。

  见状,正坐在床边打算为他换下汗湿衣裳的皇昕聿,忍不住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紧盯着徐久纪的脸颊。

  随着徐久纪轻轻颤动着但却始终不曾张眼的反应,皇昕聿的心也不知不觉的紧张期待了起来,就见他万分专注的瞧着床上人儿,内心兀自忐忑不安的暗暗期望他能张开眼睛。

  也不知究竟是经过了多少时候,当皇昕聿终于见着徐久纪睁开双眼之时,过大的激动情绪让他再也忍不住松了口气的苦笑起来。

  「呵……醒了,你可终于醒了……。」

  神思迷茫的看着床边人的担心表情,徐久纪心中有些不明所以。

  「你知道你睡了几天吗?」说话的同时,皇昕聿伸手探了探他的额温,待发现温度不如先前烧热后这才放心。

  「从回来到现在,已经四天了……你睡了整整四天,我真的怕你就这么一直睡下去,不想醒啊……。」

  忍不住埋首在徐久纪软弱无力的掌中,皇昕聿的动作里隐约透着恐惧与害怕。

  每每看着躺在床上毫无血色的徐久纪,他的脑中就会不由自主的浮现出倒落自己眼前的莫君程,那同样无力而苍白的躯体,让他根本连稍稍睡下都不敢,就怕徐久纪会在自己没注意到之时……悄然逝去。

  或许他很坚强,曾经,他也真的认为自己十分坚强,甚至坚强到足以眼见心爱之人在自己的眼前死去;坚强到有办法亲手杀了自己最爱的人,只为保全自己心底的那份爱恋,那份美好回忆……。

  可是,直到那天徐久纪在他怀中昏迷,直到徐久纪就这么突然没了动作,就连呼吸都显得微弱不堪之时,他才终于醒悟,真真正正的醒悟,原来自己根本一点也不坚强,一点也不强壮。

  因为,当他怀抱着徐久纪几乎没有任何反应的身躯时,他的心中竟无法抑止的涌上一阵阵恶寒;他的身体也无法控制的不断持续着颤抖,周遭的一切彷佛完全不存在般的变成了一片空白,他的眼中只看得到徐久纪,然后不断的感觉着他的呼吸越来越细弱、身体越来越无力……。

  他慌了,看着怀中的徐久纪他真的慌了,慌得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是好,慌得连身旁的湛他们叫他他都听不到。

  回想起那时的自己,他所能记起的,就只是自己很害怕,很怕徐久纪会就这么离开,很怕自己再也见不到他,很怕自己……留不下他。

  「你不会走的对不对?你会留在我身边的是不是?」

  深埋掌中的脸让人看不见皇昕聿的表情,但他过于疲乏的询问语气,却让人听来好不心酸。

  「我真的……可以留吗?」面对他的问题,徐久纪更为茫然。「你要的……真的是我吗?」

  闻言,皇昕聿顾不得自己脸上的狼狈,缓缓抬头看着他。

  徐久纪总是悲伤的眼中有着害怕与期待,他拧眉看着皇昕聿,一脸哀凄的说着:

  「我相信你,可是我更害怕。怕你哪天找到一个的更好的代替品了,怕你哪天终于不再需要我了……那么我……我该怎么办?」

  无言的凝着他的眼,皇昕聿的眼中再不见软弱,只馀心疼。

  「到那个时候……我就不能留在这里了,对不对?」

  止不住的酸楚与惧怕在徐久纪的心底汹涌泛滥,想起四年前的那一天,皇昕聿那无情决然的眼眸,他的心头就忍不住的一阵委屈,而同时,心里潜藏的不安,也开始不受控制的迅速漫延。

  轻轻握住他的手,看着他盈满水光的瞳眸,皇昕聿万分温柔但又确切的说道:

  「不对,不会有那个时候的。十年前要你留在我身边,我的确是真的……把你当成了君程的替身,我不骗你……。」

  皇昕聿话还没说完,徐久纪眼中的泪水已扑簌簌的落下,见状,皇昕聿从矮柜上抽了张面纸,轻柔的为他擦去泪水,续道:

  「但是现在不是,现在的你在我眼中,不是当年的樱,更不是君程的代替品,你是我好不容易才终于找到的,第二个心爱的人。虽然不是第一个,但是我想要你当最后一个……当最后一个,我所心爱的人,好吗?」

  「……」

  「不要拒绝我……。」

  轻抚着徐久纪的脸庞,皇昕聿满心真切的再道:

  「我真的想和你在一起,永远在一起……我已经明白感情是不能强求的,可是,我真的不想放你走,我只想永远把你留在我身边……你答应我好吗?留下来,不要走……。」

  初次见到皇昕聿如此低声下气的模样,徐久纪禁不住又是一阵难过,未曾止息的泪水也越落越凶。

  「……我害怕,我真的……很怕……呜……。」

  「如果你害怕,那就每天问。」

  起身移坐床沿,皇昕聿轻手抱起床上的徐久纪,细声的说道:

  「你每天问我还要不要你;问我还爱不爱你,只要你问一次,我就答一次。

  不管你要问多久、不管你要问几次都可以,只要问到你心甘情愿了;问到你可以相信了……不论要多长的时候,我都等你、我都陪你……。」

  顺从的半卧在他怀里,徐久纪看着皇昕聿深情的眼眸,感受着此刻的温柔,心中只觉好不真实,好象……自己好久以前曾做过的梦一般,让人感到好幸福、好感动……。

  「……这不是……梦吧?」一脸迷惑的看着他,徐久纪只想再次确认眼前的他的真实性。

  「你希望这是梦吗?」怜惜的看着他,皇昕聿爱怜的问着。

  摇摇头,徐久纪眼中的倦累明显可见。「我其实好累了,所以好想这一切……都是真的……。」

  「那它就是真的。」

  深深的凝望着他,皇昕聿语气轻柔的再道:

  「如果你觉得它是梦,那么,它就是一个永远不会醒的梦。」

  忍不住为了他的话再度红了眼眶,徐久纪哽咽的问道:

  「……我真的……可以吗?」

  「可以,我一直都这么告诉你。」满是宠溺的语气,让人几乎要为之沦陷。

  「我……想要有人……疼……。」脆弱的吐出这么一句,徐久纪的泪水再度落下。

  「我会疼你。」

  「……我、我也想要有人爱……。」

  「我会爱你。」

  「我……我也好想……好想依赖别人……。」

  「我让你依赖。」

  「那……我哭的时候……你可不可以……抱着我?」

  「可以。」

  「我、我如果做恶梦了……你会……会叫醒我吗?」

  「会。」

  「……我怕冷……我好怕冬天那……好象连心都冻结了的感觉……你……。」

  「我会每天把你抱在怀里,不管是冬天,还是夏天,只要你醒来就会看到我。」

  没等徐久纪的话说完,皇昕聿便回答着:「就像今天这样,不管你睡了多久,只要你醒来……就可以看到我。」

  「……真的吗?」

  「嗯。」

  看着毫不迟疑的皇昕聿,徐久纪终于笑了,带点苦涩、带点满足的笑了。

  稍稍放肆的将身子再窝近皇昕聿的胸膛,徐久纪闷着声音、带着啜泣的说道:

  「请不要叫醒我……如果这真的是梦……我想就这么一直做梦下去,所以……。」

  「我不会叫醒你的。」

  疼宠的拥着怀中朝着自己接近的人儿,皇昕聿也微微的笑了。

  「我会陪着你一直做这个梦,直到我们老了、再也动不了为止……相信我好吗?」

  「……嗯。」虽然还有些迟疑,但徐久纪还是闷声点了头。

  「要真的相信啊。」

  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皇昕聿知道徐久纪心中的不安全感其实很深,因此,他柔声再次强调。

  「真的信了再点头,如果还是怕,就说你怕……别逞强,知道吗?」

  「那如果……如果我怎么都信不了,怎么办?」

  徐久纪缓缓抬头,深深的看着他,略显苦恼的问道:

  「我很想相信,真的很想相信,可是……我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不去害怕,我、我根本……根本就没什么地方比得上……他……而且、而且也不像你们一样……。」

  忍不住想起自己的出身、想起自己的遭遇、想起院长当时那句认命,更想起了那时少玉呈口中说出的话:
  我只是很怀疑,皇昕聿会为了这么一个阴沉丑陋,而且说不定还是个瘸子的男人付出些什么。

  徐久纪真的不晓得,自己究竟有什么地方能让皇昕聿永远不抛下他,而自己又有什么本事能让皇昕聿真正的爱上他?他真的不知道……。

  「我……我没有任何长处,而且又……阴沉丑陋……还、还是个什么都做不了的瘸子、残废……你到底……为什么要我呢?」

  心酸的再度红了眼眶,徐久纪口中所说出的每一个字,其实都是他心里的一个伤口与自卑。

  知道他口中的″他″是谁,也知道他此刻所说的,必是之前曾被人狠狠取笑的过往,因此皇昕聿忍不住疼惜的拥紧他,柔声说道:

  「因为你爱我,因为你用尽了全心全意在爱我,即使经过了这么多年,即使我对你做了这么多错事,可你依旧还是这么爱我,还是这么为着我……

  就算你嘴上不说,可你的每个动作却都明白表示出了″你爱我″,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我才爱上你的……」

  满是爱恋的眼光紧锁住他,皇昕聿抬手抚着徐久纪的眉眼,续道:

  「我是一个很自私的人,所以当我确定了你一直爱着我之后,我就不想放你走了,因为你本来就该是我的,只属于我一个人的……

  你的爱是我的、你的心也是我的,除了我之外,我不许你想着任何人,也不许你念着任何人,所以当你为叶观沂求情时……我其实很想杀了他……。」眼中突现的寒芒,证明了他的所言不假,他当时是真的想杀了叶观沂。

  听着皇昕聿专制又霸道的告白,徐久纪此时竟全然不觉有何可怕之处,反倒还因此感到了一丝丝的甜蜜,只为了他话中隐约的嫉妒与独占。

  「但是因为他和你一样痴傻的关系,所以我放了他,如你所愿的放了他……我希望这样能收买你的心,让你能心甘情愿的留在我身边……我就是这么自私的人,可是,你还是爱我,对吗?」

  看着皇昕聿没有丝毫怀疑的确定目光,徐久纪不禁微恼的沉默不语。

  的确,自己就如同皇昕聿所言,不管他曾对自己做了些什么,可自己的心──始终就没变过,还是一样爱着他。

  即使自欺欺人的骗自己已经不爱他了,即使为了心中的不甘与仅存的自尊而不愿承认还爱着他的事实,但是,在他的内心深处,却还是一样的爱着他,丝毫不曾变过……。

  这么死心眼的个性,让他着实气恼,因为如果能早早就不爱他,那么自己也不会一直过得这么痛苦!所以当他听到皇昕聿那确切而又满是自信的话语时,心里实在有点恼怒,就为了自己的愚笨与痴迷。

  可相对于徐久纪满是懊恼的表情,皇昕聿的脸上却展露了一抹罕见的温煦笑容,就见他慢悠的低头吻上徐久纪的唇,放肆的将舌探入他的口中、勾缠他不及防备的舌尖与之共舞,而他眼中的情意缱绻更让徐久纪原本震愕的思绪也瞬间沉沦,耽溺在他特意撩起的火热情感中。

  神智迷乱之际,徐久纪彷佛听见了皇昕聿的话──

  因为你只是爱我,所以我才爱上了你。

  我爱的不是你的外表,也不是你的身体,我要的,从来就只有一颗心……。

  因为你的心里只有我,所以我的心里……也放进了你。

  如果你无论如何要一个答案,要一个爱上你的原因,那么我告诉你──

  『就因为你爱上了全部的我,所以,我也会用我的全部来爱你……。』

  这就是……我的答案。

  ~~ 答案.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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