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色漩涡伶by杨童伶(被性侵过的年下攻X性侵过学生的年上受)

當桂木文也以為自己被全世界拋棄的時候,
天川光憲對他伸出援手,把他從絕望的盡頭拉起。
那個完美的男人賜予他一輩子都不敢奢想的幸福和理想,還翻動他沉寂已久的靈魂。
然而,文也卻不知道,在光憲完美的糖衣下有邪惡的黑影,
一邊體貼地照顧他,一邊以不著痕跡的方式汙辱他......
天川光憲明明討厭他,為何還要對他好?
在付出關心之餘為何還要對他殘忍?
「既然你找不到屬於自己的空間,就讓我為你創造一個空間。」
如果這又是另一場遊戲,他大概會支離破碎吧......

五点整,村上百合子完成手上的工作,忍不住伸展身体,活动四肢。
"做好了?"坐在旁边的矢野看到她的动作便问。
"恩。你呢 ?"
"我手上是今天的最后一份了。"她出示一份不厚的资料夹苦笑。"希望明天不要又一堆。我已经看怕这些数字统计了。"
两人这一星期以来都在查看各旅店寄来的业务报告。在新世纪集团会计部工作的二人要面对的不只是一家旅店的会计工作,而是集团旗下所有旅馆呈上来的报告。
在日本全国拥有数十间旅店的新世纪集团位于东京都内。虽然年代不比其他集团久远,但因股东们有独到经验而得以成功打进竞争性强的旅游业;除了主要的旅馆业,最近几年还开办旅行社,可说是旅游业的霸者。外面甚至谣传新世纪集团的员工数量如包括各旅馆工作人员有五万以上,可见他们的势力强盛程度。
十一月到四月是日本旅游业的顶峰时期。这段期间,国内外的度假旅客从四面八方涌来。十二月的圣诞节、一月的新年更是人满为患,这种忙碌一直到四月的赏花季节过后才稍微安静下来。百合子等人的任务便是查阅这些旅店以及旅行社寄给总公司的业务报告,把所有的资料收集在一起做份统计,交给上司。
"需要帮忙吗?"百合子不禁问。在同事还没下班以前自己先行离去,怎么也说不过去。百合子自认为自己的脸皮还没厚到那种程度。
"没关系,这些再一个小时应该就可以做完了,你不是要去找你亲爱的吗?再不去小心他被其他人勾走了。"
"不好意思,那我先走了。"百合子做出抱歉的手势。
"去吧去吧,"矢野挥动着手作势要赶她走,然后继续埋首工作。
百合子走出会计部,在走廊上和不少需要加班的同事擦身而过,搭电梯到楼上的行销部。看到再熟悉不过的背影,她不自觉的露出甜美的微笑。
"还没结束吗?"
对方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转过头来看到百合子后随即回笑。
"就快好了。"天川光宪顺手把桌上的文件盖器,不让百合子看到内容。
光宪在行销部的工作除了行销方面还包括营业分析等较机密的工作,不能轻易让外人看到。就连身为同事兼光宪女朋友的百合子只知道他最近正在协助旅馆的扩充计划,寻找并分析有利的建筑地点、和小组合力完成一份呈现给新实际集团的企划书,具体细节一概不知。
"你已经下班了?"
"恩。"
"已经是下班时间了啊......"他看看墙上的时钟,没想到自己对着同一份数据资料已将近两个小时,"如果你还要继续我就不打扰你了。"百合子细心地说,"没事,我也是时候该走了。"
"要一起吃饭吗?"
"啊,抱歉,今天不行。我答应我妈要回家吃饭的。"光宪一边穿上外套一边抱歉地说。
"这样啊,那只好下次了。"虽然心里有些失望,却必须维持笑容,只怕光宪一有任何不满意便会立刻把她从女友位置上刷西来。她好不容易才从上一个女人手中赢得"天川光宪的女朋友"这个位置,不能就这么轻易放开。
光宪是个自我中心又难服侍的男人没错,但是他 也是个前途一片光明又好看的男人,而且在他心情好的时候是非常懂得讨女人欢心,绝对够资格名列全公司最有价值单身汉名单前十名。
"我们一起下去吧。"光宪收了收桌子,把文件全往公事包里塞。"上原,我先回去了。如果课长问到的话就说我星期一会把东西交给他。"
坐在隔壁的上原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连头也没抬。

"因为是星期五,所以大家都赶着做完好在周末休息。"光宪笑着说。
"邪你呢?"
"我把该交的都交上去了,现在手中的工作短期内不可能交上去,所以没加班的必要。"
--电梯抵达底楼,所有人一拥而出,就连光宪和百合子都不例外。用尽的精力仿佛在这一刻重新涌现,只想尽快离开公司好松一口气。
"我回公寓后会打电话给你,大概过一两天吧。"在大门前分手时,光宪不忘对百合子说。
"我等你电话。"
百合子看着光宪别过身,往不同的方向走去。一直到她看不到人影为止,光宪一次也不曾回过头来看她。
"我回来了!"光宪一踏入玄关便大声打招呼。
围着围裙的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对他微笑。"你终于回来了。快一个月没看到你了啊,不过你今天下班得真快。"
"主要的事都做完了,所以早回来。"光宪一边除下领带一边走进厨房,经过客厅的时候看到里面空无一人。"爸爸呢?"
"他带二郎去散步了,大概半个小时后就会回来吧。"
这答案让光宪呆楞了一会。
二郎不是猫吗?光宪想起自己三个月前来时家里没预告地出现一只黑白色的猫,听说是跟在爸爸身后回来,结果就顺理成章成为家里的新成员了。
狗要散步,难道连猫要吗?"应该说是你爸爸自己要散步,所以把二郎也带出去吧。二郎那孩子特别喜欢跟着你爸爸,每天都会陪着他呢。"最后还加了一句"和某人就是不一样"。
被影射的光宪无可反驳地挑起右眉,决定保持沉默。母亲并不是不知道他有多忙,可是还是爱念。父亲曾苦笑着说母亲空闲的时间太多了,觉得寂寞,除非光宪或晶生个孙子让她看,不然只能多忍耐了。
妹妹晶子刚结婚一年,不可能这么快怀孕;光宪连婚都还没结,更不可能有小孩--难道要他去抱一个吗?在无计可施之下,唯有忍耐一下继续被念,反正也不会少一块肉。
光宪到二楼的房间去换件衣服下来,正坐在厨房帮忙的母亲切菜做沙拉的时候,走廊的电话响起。他起身去接,听到晶子充满朝气的声音。
"怎么会这么孝顺的打电话回来了?"光宪笑着调侃道。他已经好久没听到晶子的声音了。
(什么话了,我每星期都会打电话回家啊!哪象你久久才出现一次。)"因为我是大忙人啊。""光宪,是晶子打来的吗?"母亲走出厨房问。可见她预料到晶子今天会打电话回来。
"是晶子没错。"光宪把话筒传给母亲,父亲此时正好回来,脚边跟着一只背上有一大块黑色,脚上象穿着四只小黑鞋的猫。最特别的是他白色的脸上有两撮象眉毛一样的黑色毛。猫注视光宪一阵子才上前在他的脚边"喵"一声。
"小家伙还记得我?"光宪露出微笑,,低身去摸它的"眉毛"。记得上一次看到它还只是个小不点,现在已经是只成猫了。
"二郎很聪明,我教它不可以动后面盆栽的脑筋,它就真的只看不碰。"父亲有些骄傲地说。猫舒服地闭上眼,但很快便跟在父亲后面走进客厅,跳上沙发躺在父亲旁边。
"晶子说他明天没办法过来,也许星期天可以。"母亲讲好电话走来说道。"再过不久就可以吃饭罗。"
"知道了。"
"我去把沙拉弄完。"光宪跟在母亲后面进入厨房。
看到父亲有了二郎后开心的模样,光宪开始考虑是否要找只宠物来腻着母亲。
第二天是周末,光宪睡到九点起床,下楼 吃过早餐后到外面去散散步。二郎坐在玄关看着光宪穿鞋。
"你要跟我一起去吗?"光宪要请它一起来,可是二郎只大了个瞌睡,转身走进客厅。光宪笑着摇头,穿着便服运动鞋出门,十一月的风冷的让人忍不住打颤。光宪缩起脖子,把双手插入外套,沿着附近的空地走,不知不觉绕到大路,,看到巷口的破旧公寓,他停下来看了一会,刚好看到管理员的门打开,走出一位瘦巴巴的男人,随后便是管理员。
男人手上拿着破旧的袋子,看到光宪时立刻别过头,快速离开在转角处。
"是光宪吗?你回来啦?"目送男子离开的年迈管理员看到不远处的光宪,抬高声音打招呼道。已经六十岁的山野先生从光宪有记忆以来就是这儿的管理员,多少有些认识。
"好久不见了。你好吗?"
"老样子。"山野先生眯起眼睛笑,眼角的鱼尾纹特别明显。
"刚才那位是来租房子的吗?"光宪往刚才那个人离开的方向望去,随口发问。
"哎......不就是那个几年前报纸上很轰动的高中老师嘛。对自己学生出手的那个。他刚出狱回到这儿,可是,怎么可能让他继续住下来呢?就算我同意,其他住户也会反对的。"
"就是他?"光宪惊讶的张口结舌。
"对啊。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人存在呢?真是变了。"山野先生摇头叹气。
光宪看着刚才那个男人消失的方向,不可置信的张大了眼睛。
--他已经出狱了?这么快就五年了吗?
告别了山野先生,光宪无法克制地往那个人消失的方向走去。明知事不关己,他却象个好事者想看清楚那个人的容貌,想知道他接下来得情况。
依他缓慢的脚步看来,应该走不远,然而光宪几乎快走到河边依然不见他的踪影。光宪放弃地走到河边,却在那儿看见自己寻找的目标,连忙停下脚步。
坐在河边的男子完全没有察觉到光宪的存在,对着河流发愣。他的背脊单薄,原本就瘦弱的身子因为肩膀往前缩而显得更薄弱,配上不合身的宽大毛衣和长裤让人忍不住怀疑他是否身患绝症。光宪站在距离男人数公尺后,沉默地看着他坐在斜坡上,动也不动地看着河川。
现在是冬天,即使没有风吹来,气温也冷得让人无法呆坐或站在原地不动。光宪站了一会便忍受不住而转身离去。走了一段距离再回头,男人依旧保持同样的姿态,犹如石像般坐在那儿。他身边的墨绿色袋子很有可能就是他所有的财产,而这如果是真的话......他现在的心境可想而知。
--无论如何,这些都与我无关。
光宪在心底暗恂,不愿再多想地走回家。
然而,思考并不是主人说停止就会停止的东西。即使回到家中,光宪的心情依旧沉重。坐在玄关中央的二郎有仿佛看透一切的大眼睛毫无掩饰地看着他,令他顿时产生不快地挥手将它赶走。二郎吓的溜进客厅,随后客厅里穿来很低沉的一声"咚",应该是它跳上沙发的声音。
就算不用四处走动,从房内寂静无声这点便可猜测出家里一个人也没有,也不知道人都到哪儿去了。
光宪回到自己房间,无力地倒回床上,先前看到的身影立即窜入他的脑袋。
虽然不想承认,但是光宪知道自己会做出如此大的反应是因为他仍然在乎自己的童年阴影。虽然事过多年,如今的他也长成一位有一八三公分的健壮男人,他仍在懊悔自己毫无抵抗地任一名变态男人触摸自己的身体。那种锥心的感觉就算现在依然残留在体内挥之不去。
那名老师所做的事和自己所遭遇的事一样可恶......不,是比那更可恶。他对那名学生所做的身心伤害足以毁掉那个学生的一生--大家都说一个人的一生是短暂,但是当你背负创伤地度过五十余年的人生,你真敢说"人生苦短"吗?
他倒回床上有手臂按住双眼,疲倦地叹息。
别想太多。
那个人将会如何跟自己一点关系也没有。他做的事全日本都知道,名字、相貌完完全全公开,日本已经没有他的立足之地了。在这种情况下,他以为自己生存的下去吗?
光宪的脑海中浮现一个人影在饥寒交迫下死在街道旁,却无法吸引不到路人的眼光,若无其事地从尸体旁走过。
没错,这就是日本。
"天川,要去吃午饭吗?"午餐时间,同事北条已穿上西装,跑来问仍在专心看着电脑荧屏的光宪。
"这么快?"光宪惊讶地抬头看墙上的时钟,发现自己原来已经面对一件工作三个小时了。
"想继续用功也要等填饱肚子后吧。我们要到外面去吃,你也一起来吧。"
"好。"他拿了西装便和同事往外走。也因为这个决定,他再度遇到了那个人,犹如命中注定。
用完午餐要走回公司的光宪和几位同事忽然听到一声巨响而吓得停住脚步找寻声音的源头。在马路中央,车子的主人不知所措地盯着自己的车头前的身体看,嘴里不停为自己辩护:"是......是这个人忽然间跑出来......不是我的错!"
光宪眯起眼睛仔细一看,二话不说地上前低头观察。
--果然是他 ......
躺在地上的男人看来病无大碍,只看到一、二处擦伤,却闭着眼睛没有醒。光宪伸出手探他的呼吸:虽然微弱,但是正常。
"还是叫救护车来比较好......"搞不好有内伤?他不是医生,不能做准。
车主看到宪拿出手机打电话,立刻慌张起来。"-等、等一下,你要打去哪里?不是我的错啊!"
"我要叫救护车!还是你要用你的车把他送去医院?"--对方听到光宪的吼问立即变得哑口无言。
当救护车抵达的时候,现场周围绕了不少人群。
"-有伤者的亲属在场吗?"急救人员大声询问。半想到此为止的光宪被其中一名路人指出他是打电话的人,光宪就这么倒霉地被迫坐上救护车随同前往。
"呼吸微弱,血压正常,无重大外伤......"
正当急救人员动作迅速地替伤者进行各项检查,光宪只是安静地坐在一边,双眼盯着倒在眼前的人瞧。
昏迷中的男人脸颊深陷,凌乱的头发半长不短,衣服看起来好几天没洗过,身上还不时有异味传出,让光宪忍不住掩鼻。
离上次遇见才不过短短一个月就变成这样。之前看到他的时候身上穿的好象也是这件衣服,搞不好从那天开始他就没换过衣服洗过澡了。
男人双眼紧闭,要不仔细看根本以为他已死掉。不,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自己为什么会跟着上了救护车?他跟这家伙毫无关系,连话都没讲过,救护人员凭什么要他一起来?难怪没人肯做好事!
当医生帮那男人做检查的时候,光宪向护士说了事情的经过后双手插口袋地站在走廊上,偶尔有些烦躁地探头偷窥隔帘后的情况,一直看到医生出现才稍微松了口气。
"你是他的同行人吗?"医生开口问。"是,但是我并不认识他。"
显然医生也没想到同行的人会素不相识,脸上出现片刻的错愕,随即尴尬地清喉,"那位先生只是点擦伤罢了,没什么问题。"他浅笑着说。"不过他营养不良和过度疲劳,会昏倒主要是贫血和虚弱造成。我给他打点滴,没多久就会醒来吧。"
"谢谢......"
光宪不敢置信地睁大了双眼。
--营养不良、疲劳?他该不会真流落街头吧?他走到床边,看到对方依然闭着眼睛,手上多了一条细管,脸颊上、手上有护士的包扎。
男人安然地睡在床上,仿佛没有任何人或者事物能把他叫醒。光宪伸手拨开他的刘海露出额头上的小擦伤。
跟上次来到的比起来似乎又瘦了一整整一圈,而且脸色苍白。这样的一个男人,可一想见就算没遭遇到这几年以来的困境仍是个 瘦小的人。他到底用什么方法压制一个和自己身型差不多,甚至有可能更高大的高中生,对他出手?
"恩......"
男人忽然发出微小的呻吟。光宪怔了怔,犹如青蛙看到蛇在自己眼前苏醒过来似的呆楞。醒来的人睁着迷蒙的眼睛看向站在床边的光宪,发出的声音沙哑无力。
"这里是哪里?"
"......医院。你在路上昏倒了。"
"你是谁?"
光宪不想回答。该说自己的名字,还是说自己曾是他的邻居?或是说只要说自己是救他的人就好?如果可以,他真不想回答,免得有更多瓜葛,然而对反动也不动地等他说话,唯有厚着脸皮开口道:"我打电话帮你叫救护车。"
"原来是这样。"说着,他突的笑了,随即又别过头,闭上眼睛进入梦乡。
他刚才醒着还是说梦话?虽然二人面前算是有对话,可是他的眼神看起来丝毫不像清醒的人。
光宪走近两步去观察,确定他真的是睡着后叹了口气,理了理自己的西装后离开医院。
回到公司已近下班时间,人已走的 七七八八,只剩下些许需要加班的。光宪向上司报告了刚才事情的经过,得到谅解。所幸时光凝思是个明理的人,而且同事也已跟他报备过,没任何责怪。
一坐回位置上,疲倦感突地笼罩全身,对着桌上的文件只觉得烦躁,索性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天川,我听说你今天中午遇到车祸了?"
将公事包扣上,身后刚好传来熟悉的声音。光宪转过头去看百合子担心的神色,牵起嘴角无奈地回以微笑。
"应该说是我看到车祸,然后被逼着到医院去了。"
"原、原来是这样!我太紧张了!"百合子的脸蛋立即红了起来。"那遇到车祸的人没事吧?""没什么大碍,只是点小擦伤而已。"
"你没事就好......要回去了吗?"
"恩。你呢?"
"我也正要离开。"
其实百合子十五分钟以前就已准备好要回去,可是因为担心光宪所以留下来等他回来。刚才同事来通风报信看到光宪,她连旁边的矢野都没有通报一声就跑来了。
"既然是这样,今晚要一起吃饭吗?"
"真的吗?要去哪里好呢?"
"你决定吧。"
"恩。"
光宪提起公事包,很自然地牵起百合子的手,却让百合子吃惊地暗抽一口气,觉得自己的脸突然变得滚烫。
不是没被男人牵过手,只是其他男人在这方面似乎都尽量表现得低调。像光宪这样毫不避嫌,以最自然大方的态度牵自己的手,说不心跳是骗人的。
"怎么了?"在电梯前,光宪看到它像要忍耐却有无法掩饰的微笑,奇怪地问。
百合子只是摇头,脸上的笑容不断,换来光宪的苦笑。
"奇怪的人。"
和百合子交往并非出自光宪所愿,却也不觉得讨厌,只是事情发生了,他很自然地接受而已,而这亦是他长久以来所采取的一贯态度。
从中学到现在,以往的经验少说也有七、八次,光宪却未曾追求过任何人。他总是采取被动的方式答应前来告白的女生,以淡然的态度交往,无论是百合子还是前任女友都是如此。因此,即使知道自己和前任女友会绝交多少跟百合子有点关联,光宪却丝毫不觉得反感。
仔细想想,这种事不关己的行为和态度连自己都觉得要不得,但他不想被卷入争执中,所以总是很巧妙地让自己置身事外,把自己看做战胜品,胜利的人可以拥有他。
"你啊,总有一天会死在女人的手上。"一名看穿他真面目的女友曾经这么说过,换来光宪耸肩微笑。
看过的女人类型多了,什么样的女性可以维持交往,什么样的女性应该及时抽手,光宪自认为比任何人都清楚。也因为这样,认为百合子属于"安全"的他并不记忆和百合子走在一起长达半年,而且有继续下去的趋势。然而,光宪不得不承认,自己对百合子的感情并不强烈,甚至从未有过心动的感觉。百合子提出周末的约会,光宪虽然多会点头,不过也有偶尔觉得麻烦而用理由推托的时候。
周末的早上,他街道百合子要求一块出去逛街的邀请,光宪以要留在家中工作的理由假装遗憾地拒绝,随后惬意地待在家中看书、看电视、听音乐,中午从冰箱里随便找些东西解决,晚上则到附近的家庭式料理店。回家途中进入一家便利商店。
门一打开,感应器传出响声和女性机械式的"欢迎光临"。光宪不经意地望向柜台,惊讶的呆楞在门口。
站在柜台后的店员感受到投向自己的视线而抬起头,注视光宪的眼神平淡如水--不,或许说毫无感情比较合适些。但是光宪肯定眼前的人就是自己前不久才救过的人,那个侵害自己的学生被判入狱的变态老师!
"客人?"他疑惑地开口,银框眼镜后有些稀疏的眉毛微皱。
"你没事了?"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全无经过头脑思考。光宪失礼地抬起手掩嘴,假咳一声。
"您是?"
"我是上次打电话叫救护车的那个人,你出车祸的那一次。"
这么一说,对方才恍然大悟地轻吐出一声:"原来是......"随后低头鞠躬,"那次真是麻烦您了,谢谢您。"
"不,不客气......"光宪勉强牵起嘴角回以微笑。"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出院了,还在这儿工作。"
"是的,因为没什么大碍......"他推了推眼镜,垂下再和光宪的眼光相对。
苍白的皮肤,虽然梳理整齐,但很明显需要修剪的头发、银框但样式老旧的眼镜、推眼镜的手可以看到突出的骨节和血管,简直可以用皮包骨来形容。
看到他畏缩的模样,光宪反而壮起胆子,向柜台靠近,"我叫天川光宪,请问你?"
"桂木......文也。"他语带犹豫地回答。
此时,一群穿着便服的年轻人走进来,边说边笑地穿过二人之间,将他们的距离拉开。光宪先前萌起的恶作剧心理顿时被扑灭,就连笑容里的亲切亦收敛不少。
他对桂木文也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饮品部,拿了几瓶麦茶和速食后回到柜台付帐。少年们此时正在门口的杂志柜前翻看杂志、无视旁人的喧闹;当然,店里除了他们就只有一名店员和一名客人,也每必要太在乎。
"找您两百三十二圆,谢谢。"
"我就住这附近罢了,有什么问题来找我吧。"光宪接过钱,笑着对他说,即使他想念里一点没有这个意思。同一句话有客套和真心之分--如果他是真心想要帮忙,早已主动把地址电话写出来而不是简简单单抛下这句话了事。
少年们选好自己要买的东西,排在光宪后面等结帐;光宪拿起袋子,故意放慢脚步往外走。在店外,他稍微回头,看到桂木文也低着头,将物品装袋,客人们继续有说有笑,对店员不看一眼。
结果,光宪在意到即使五年后依然记得的新闻,对大多数人来说却如此微不足道。即使是和自身有密切关系的高中生也丝毫认不出那位曾经对学生出售的高中老师。
这个世界不断有事发生。经过几个月、甚至几天的时间,再大的新闻都会随着时间的流失而被遗忘--不, 首先他也许应该考虑,现在的学生是否关心时事?他们有在看除了演艺界以外的新闻和报道吗?
"谢谢光临!"自动门打开,里面传来桂木文也尽量打起精神说出的招呼声。
光宪看着那垂着头做事的男人,不自觉叹了一口气,往回家的路走去。
明明一再提醒别再去理会那个人,但总会忍不住注意他的一举一动。
桂木文也工作的便利店在光宪住所和车站之间,是光宪每天的必经之路。每天回家的路上,光宪即使不进去也能在外面瞥见店内的桂木文也。似乎都做晚班的桂木文也也总是站在柜台外面低着头,眼睛下的双眼仿佛从未关心过这个世界的任何事物。
好几次,光宪借故到店里去购物,对他亲切地打招呼,得到的只是轻轻地点头或细微的回应,不再有更进一步。久而久之,光宪亦慢慢对他失去了兴趣,加上工作量再次增加,令他无力分心去理会其他事。
原本已经决定在北海道建设新四星级旅馆的计划临时被拦了下来,理由是与其建筑新旅馆,倒不如收购那里的旅馆。光宪一听到那家旅馆的名字,也不理会眼前的人是自己的上司,当着众人的面发起飚。
该所旅馆其实早在两年前就到达结业边缘,不知因何理由而撑到现在。收购那家破旧的旅馆并不会为新世纪集团省下多少钱,反而还得烦恼修建问题,否则依现在的建筑风格来看绝对违反原先的计划以及集团旗下旅馆一贯的风格。先前的计划被全数打回,而且连个理由也没有,光宪气的差点动拳,却还是强迫自己忍耐下来。稍后,光宪才听到内幕消息,说要收购那旅馆的人竟然是社长本人。
如此一来,光宪唯有忍气吞声,和同事再度投入工作,想出能够把投资减到最低的方法,尽量善用那家旅馆现有的资源。
连续忙碌了两星期,在工作告一段落后,光宪再也无法忍受地到顶楼抽烟。虽然室内允许吸烟,但他是想趁机出来透口气。之前准备的企划书几乎有一半都要放弃,让小组再度陷入水深火热之中,而且进展比想象中困难。
"你果真在这。"
想到那些恼人的问题,他烦躁地搔头,正想开口骂粗话的时候听到后方传来的声音而将几乎出口的气又咽了回去。
"找我?"
"恩,忽然看到你不见了,就出来侃侃。可以要根烟吗?"
"我以为你不吸烟?"光宪将香烟和打火机递给他,脸带诧异--他一直以为深田不吸烟。至少一起工作了这些年来,他从未见过深田吸烟。
"我平时是不抽烟,不过最近压力真的太大了。"
深田对他苦笑道。
"该不会是戒烟失败吧?"
"也没有特意去戒。"他看着受伤的香烟,淡淡地说。"太太不喜欢烟味,结婚后就自然而然停下来了。"
"这样。"光宪转过身背靠防护栏,漫不经心地吐出白雾。
"你呢?也差不多是时候了吧?"
"我还早呢。"听到深田这么问的他笑道。
"你也快三十了吧,是时候该定下来了。"深田反而认真地说。"而且你怎么知道村上他不想结婚呢?村上也到了适婚的年龄吧。"
听他提到百合子,光宪哼一声笑出来。
"你该不会是奉旨来说媒吧?"
"胡说些什么,我只是关心你而已。"嘴里虽然这么说,视线却投到远方,看来八九不离十是来说媒了。只是不知道这是奉课长还是老婆大人的命令。
光宪在心里嗤笑,抽完最后一口烟后放入早已喝完的咖啡罐里。
"看情况吧。也许过没多久我就会想成家也说不定。"
他拍拍深田的肩膀,不等他便独自离开--我也到这种年龄了
......
因为薪水制度,年龄一到,上级便会开始替部下说媒。上个月,部长也才刚刚介绍了不知是他侄女还是哪个亲戚的女儿给光宪,不过光宪以自己有女友为理由,大家只一起吃了顿饭便在无下文,如此一来虽然可以阻挡莫名其妙的相亲安排,却也被众人以为光宪的对象已决定是百合子,开始频频暗示催婚。
--难道就这么结婚吗......?
光宪毕竟也年轻过,就算没想要轰轰烈烈的爱一场也想过要真心地谈一次恋爱。也许他也有个热爱的对象,只是还没有出现而已。又或者,他根本就不懂得如何用心去爱人,如果只是一味盲目寻找而错过,到时候后悔的将是自己。
"你在想什么?"
百合子的声音唤会他的意识,让他不禁怔了怔。
"连看电影都魂不守舍的样子。"百合子继续笑着说,随后喝了一口手上的酒。
光宪只是微笑。两人下班后一起看电影,过后到熟悉的酒吧。一路上,光宪都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连刚才的电影演些什么都说不出来。
"百合子。"他调整好坐姿,向百合子贴近,不用提高音量说话:"你想结婚吗?"
百合子被如此忽然的问题吓了一大跳,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快了好几拍。
"......你要结婚吗?"她小心翼翼地反问,不敢表现出自己的渴望。光宪会在毫无预兆之下问这种问题实在太奇怪了,奇怪到她觉得眼前的人根本不是光宪。还是他被什么事感化了?
只见光宪盯着自己瞧了片刻,然后露出迷惑任何女子的笑容。
"没有,只是问问看而已。"说完,他靠回沙发上,用右手支撑着头,状似悠闲地听着音乐。
百合子暗松了一口气,却同时感到失望。她故意作出生气状,提高声音说:"别那样吓人!"
光宪没回话,只是继续挂着微笑,若有所思的看着她--如果开口问他到底在想什么他也不会回答吧!这是不需要猜测的事。不过会惹他心情不好吗?
发现连问这么简单的问题都要考虑这么久,百合子不禁为自己感到悲哀,甚至怀疑二人的感情是否该维持下去。
也许光宪真的是自己喜欢的人,可是如果以后都要这么如履薄冰地相处,是否值得继续交往下去呢?
"请给我一点时间。"一阵险些被音乐掩盖过去的声音传入百合子的耳朵。"等我想好,就会给你一个答案了。"
百合子望向被他握着的手,之前的不安被涌起的暖意覆盖,渐渐消失。
将近午夜,光宪一如往常地在街上招来计程车给百合子,看了司机放在前头的执照后才道别。"光宪!"
眼看光宪就要退出车子,百合子急忙地喊他。
"恩?"
"你......确定不要到我家去吗?"她壮起胆子问,只觉得自己的心跳七上八下。"我只有一个人住......"
"百合子......"光宪惊讶地睁大眼睛。
这暗示再明显不过了,而光宪似乎能够理解为何百合子会采取主动,因为这和平时并无分别。两人的关系一直都是百合子先踏出第一步,而光宪只是配合她作出动作,从交往至今从未改变。然而,光宪仍对百合子会在这时候提出如此要求感到吃惊。是因为自己先前提出结婚的事让她起了这念头吗?
--真是自掘坟墓啊。
光宪不是没抱过女人,但是他会谨慎选择不把性爱和婚姻画上等号的女性。
依百合子目前的情况来看,他十分肯定要是点头的话,接下来就等着发喜帖进教堂了。
"百合子......"他伸出手轻抚百合子因酒精而微红的脸蛋,面露无奈的微笑。
"对不起,现在还是时候。"
"那要什么时候呢?"豆大的泪水随着带哭的声音夺眶而出,连前方的司机也忍不住稍微回头看。"我都已经对你这么要求了......还是你认为我不行?"
"不是这样的......"果然是喝醉了。"乖,你先回去休息,我们之后才讨论吧。"
"光宪你真的喜欢我吗?"
光宪震了震,擦拭眼泪的手停在百合子的脸上。只有那么几秒钟的时间,脸上立即有带上温柔的面具,恐怕连最熟悉他的人都察觉不到那变化。
"我当然喜欢你了,不然怎么会和你在一起呢?"
好不容易送走百合子,光宪搭最后一班电车回家。走进便利店对面的街道上,他习惯性地往店的方向瞄一眼,看到桂木文也被几位少年围绕着,其中一名还粗暴地动手推他。感觉是有蹊跷的光宪停下脚步,看到一人手上的反光后萌生恐惧感,赶紧打电话给警察局。
"喂!你在干什么!"
头发染红的少年看到光宪,从店里冲出来。光宪站的地方是店的正对面,手上还拿着手机,就算想装傻也太迟了。
该怎么办呢?他不想受伤,可是也不想就这样逃走。在挣扎期间,少年已跑到面前,扬起戴满夸张戒指的拳头往自己的方向挥来。光宪急忙向旁边躲开,让少年扑个空,更加深了他的怒气。
"你这混蛋......!"
"你们在干什么!"忽然,一阵声音传来,少年往那方向一看,大声地叫一声"快跑!"也不理会其他同伴地拔腿就跑。其他人听了亦草草抓几把钱就冲出店,头也不回地逃走。
"你没事吧?"警察停下脚步,查看光宪的情况。
"我没事......"
打电话不过是一分钟前的事,不过那些少年很有可能把这位刚好路过的巡警当作光宪叫来的,以为警车很快就会抵达,所以才匆忙逃走的吧!光宪不禁大大呼一口气,先前的战栗感依然残留,以至于身体不停地发抖。
他陪同巡警来到便利店内,找到躺在柜台外的桂木文也以及打开了的收银机。
"......你没事吧?"光宪趁巡警向警局报告情况的时候弯身,开口问桂木文也。
"恩......"桂木文也掉在旁边的眼睛右边的京派被打碎,眉尾和额头受伤,嘴角也流着血。光宪看他挣扎着坐起身,连忙伸手扶他,心里觉得讽刺。
这是他第二次看到桂木文也受伤。每次他受伤的时候自己好象都在场,真不知是谁倒霉。
"你要不要紧?要叫救护车吗?"巡警在他旁边问道。
"我不要紧......我还可以走......"桂木文也待头脑清醒后抬起头,看到光宪的脸时露出惊讶的表情。"你好,我们又见面了。"光宪牵起嘴角道。
"对、对不起,好象一直让你看到我这模样......"他困窘地低下头,一滴血从按着额头伤口的指缝间穿过,落在天蓝色的制服上。光宪见了忙掏出手帕,覆在他的手上。
"拿好,别掉了。"
"谢谢......"桂木文也继续低着头,用细微到难以听见的声音向他道谢。
稍后,警车抵达。桂木文也包扎伤口的同时光宪被叫去录口供。带文也录好口供后,已经凌晨一点。室外的温度低得叫人浑身打颤。
"怎么办?你还要回去工作吗?"光宪回过头去问走在后面的文也。
"我已经联络过店长,今晚不用回去了。"
他摇摇头。
"这样,那你住哪里?"
"......离这不远。"
"自己一个人住?"
文也稍别过头,不愿回答这问题,不过光宪也没就此作罢。他就站在原地动也不动地等他回答。看得出差点发作的文也及时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看了光宪片刻后终于认输地叹息。
"我住胶囊旅馆。"
"胶囊......"正要脱口而出为何住那种地方,光宪突然想到他之前待的地方而住嘴。
不可能有公寓愿意让一个坐过牢的人住进去,而且,光宪也不认为依他的身份找得到保证人

这时候也不可能只回一句"喔,这样",然后掉头走掉,在犹豫之时,文也迈开脚步正要离去,光宪一着急,开口制止了他。
"你要到我那去住吗?"
文也无法置信地转回身看他,仿佛听到了什么奇怪的话。话已出口,也不可能收回来,光宪唯有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
"你也不可能一直待在那吧,长期下来应该也花不少钱。不如到我那去住一段时间,知道你找到地方住,如何?"
"不,我不能再麻烦你了 ......"他尴尬地底下头,不知该往何处摆的双手互握。
然而,站定的双脚并没有移动的意思。
"不要紧,反正只有我一个人住罢了。要直接跟我回家吗?在旅馆的行李明天再拿吧。"
"对不起,麻烦你了。"文也深深地鞠躬,反而让光宪不知如何嗜好,会提供他安身之处只是无心之言,跟善良无关,而且在警局面前受到如此的利于只能用怪异来形容。他继续双手插口袋,也没试图才手让问业停止,因为他压根不想碰触这个男人。
"别太多礼,我们还是赶快回去吧。"这种天气实在冷得叫人受不了。
桂木文也直起身子,默默地跟在光宪身后。
电灯"啪!"一声打开,照亮整个客厅。客厅里只有一个三人座位的深兰色沙发,上面摆着未洗的马克杯和报纸的茶几、电视、一个靠墙的书架,没有一丝生活感。
"你随便坐,我先换件衣服。"光宪一边走入一边脱下身上的大衣和西装外套 。
桂木文也一言不发,谨慎地坐在沙发上,丝毫不敢四处张望。这让光宪想起小学时期朋友第一次到家里来玩时,因为过度紧张而乖乖地坐在客厅沙发上,不感乱动的模样。
"要喝点什么吗?"
"不用了,谢谢。"
"那你等我一下。"说完,光宪丢下他进卧室去换件休闲服后拿出棉被给桂木文也。"抱歉,我这只有一个房间,要委屈你睡沙发了。"
"不会......"他道谢着接过棉被,眼神瞬间闪过的惊讶完全收入光宪的眼底。
好心请人回来住,却连个客用的被褥也没有,得睡客厅的沙发,任谁都会觉得诡异吧。光宪亦不理会他的想法,继续老神在在,一点也没显得不好意思。
"还有,这是新睡衣,你换上这个睡吧。你要洗澡吗?"
"现在洗澡不太好意思......"
"也是,已经快三点了,那明天早上再洗吧。等过几天有空了我会去买一套床具,也不好总让你睡沙发。"
"那个......真的不用这么麻烦了。"桂木文也抬头看他一眼,又重新低下头。
"反正我很亏就会走了,所以睡沙发没关系。""那多不好意思。"你知道麻烦就好,乖乖睡沙发吧。"反正之后也用得上,所以你不用太在意。"
"......对不起,老是麻烦你。"
"怎么会呢?"有力气在这儿跟我道歉,还不如想想怎么让自己变得不那么废物不是更好吗?"我是自愿这么做的,所以你不用太在意。"心里的话和说出口的话完全呈相反。即使对他厌恶无比,外边却依然表现亲切,这几乎成为光宪的拿手绝活。他继续挂着笑脸,对桂木文也说了一下夜里他可能会需要的东西在哪里之后便回卧室,倒回自己的双人床上,内心回想着外面有无摆放任何贵重物品。
在客厅的是个他由报道上认识的男人,因为对学生做出猥琐行为而被判入狱五年。这样的一个男人毫无防备地接受陌生人的好意留宿对方家里,简直被小孩更要来得单纯......可是绝不能被骗了。也许他暗地里正在盘算着如何从他人身上捞一笔,或是寻找下一个可下手的目标......
--怎么可能让你逮到机会呢?
俊秀的脸上浮现冷笑。
只要看到任何蛛丝马迹,他就会成为第一个通报者,把那名罪孽深重者再次推入监牢里。
光宪又梦到自己被性骚扰的当年。在炎热的夏季,没脸的安宁人伸出巨大的双手,犹如电影慢动作般渐渐覆盖住光宪的视线。保有大人意识的光宪被困在小孩的赤裸躯体里,无从抵抗男人。恶心的手沿着双腿往上爬,摸过他的腰际、背脊,然后又回到他的双膝,眼看就要扳开他的双腿......
"不要,"光宪从床上弹起身,吓得全身冒着冷汗。
窗外的天色阴暗,旁边的电子闹钟显示六点,距离起床还有半个小时。
"什么鬼梦......"光宪暗骂。这么一惊吓,就算睡不到三个小时也了无睡意。
起身洗了个澡,换上西装后走出卧室,身体忍不住打个冷颤。睡在沙发上的人用棉被将自己裹成一团。
看他的样子应该很冷吧!那棉被其实已经很旧,保暖作用并不大。冬天的早晨又特别寒冷,在那小小的沙发上挤根本没办法睡好。
光宪尽量放轻脚步走进厨房,趁泡咖啡的时间考虑过后,还是决定留下公寓钥匙和字条给桂木文也。
这是项光宪放胆去做的赌注。把家钥匙交给一个不认识的人毕竟是不明智的做法,但光宪有点期待那个男人有自知之明和羞耻心,醒来后会自动消失。家里的贵重物品他都锁在房间的柜子里,其他东西他想拿就拿去,反正不重要;钥匙被拿的话就找管理员开门,门锁立刻换掉......
然而,光宪还是越想越不安,情绪越发急燥。午休过后,即使仍能笑脸迎人,行动上却隐约流露不耐,唯有将自己埋首于工作。
好不容易告一段落,他拒绝同事的晚餐邀请直接回家,按好几次门铃不见有人开门便用力敲了几下,却依然没反应。
"可恶,果真如此吗?"他低叱,后悔自己愚蠢地把钥匙交出去。
走入电梯要下去找管理员帮忙开门之时,他机灵一动。抵达一楼,他经过管理员室往外走,加快脚步在宁静的住宅区街道上行走,来到灯火明亮的便利商店。
"欢迎光临!"机械式的招呼声随着打开的自动们传出。光宪进入,瞪大眼睛看着柜台后的人。桂木文也一如既往穿着水蓝色的制服在柜台处,只是旁边多加了一位年轻的工读生。
"你回来了。"他看到光宪只是简单地打招呼,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
"......我以为你在家。"光宪瞥向他头上的纱布和微肿的脸颊,明天可能会更肿也说不定,真亏老板还允许他来上班。
"我九点开始上班。你是来拿钥匙的吗?"他从口袋里拿出钥匙,完好无缺。
"我字条上不是写说要出去的话请把钥匙放在信箱里就好吗?"
"恩,不过我还是有点不放心,所以还是带在身上了。想说你知道我在着,应该会来这边找我。另外我早上把行李从旅馆搬回去放在客厅的角落里,希望你不会介意。我不知道还可以放哪。
"
"这样吗,我知道了。"接过钥匙,忐忑不安的心终于得到平定,如同放下心中的一块大石。光宪很快便恢复平常,淡淡的笑容再度爬上脸庞。"那你回去呢?"
"我早上七点才下班。"
"那我上班前把钥匙拿来给你。"
"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他再度低头道谢,却不再让光宪感到不自在,反而觉得好笑。
老实说,他不太能把这个人和报导上说的高中老师连在一起。这个人表现的太谦卑了,已经到了可怕的地步,要不是知道他的前科,光宪想自己大概也会象其他人一样,只把他看作一位懦弱、生活失意的普通男人。
"没其他事的话我先走了。"
"辛苦你了。"
他回头看,正好对上桂木文也的眼神,双双立时不知所措地呆楞。
"......有事吗?"
"没有。"光宪连忙摇头。"那我先回去了。"
说完,他逃也似的走到离店好几公尺的地方才慢慢停下脚步,犹如在逃离什么可怕的事物。
才相处短短的一个晚上,光宪的心便开始动摇。他已经没有自信肯定桂木文也就是那个强暴学生的老师,怀疑自己是不是认错了人。
--不,不只是因为昨晚......
不得不承认,从车祸哪天看到他仿佛被风吹过就倒的软弱身体和单小怕事的态度,怀疑的态度便在光宪的心底扎根,儒家只是浮出表面而已。桂木文也和他想象中的太不一样了--这个认知让光宪不安,虽然没表现出来,但是光宪对桂木文也的鄙厌无庸质疑。说是单纯的讨厌这种人也好,牵扯到自己过去的遭遇也罢,讨厌他的结果是一样的,没必要探讨原因。
稍微浏览一下,家里一样东西也没少,卧室也没人进去过的痕迹。洗澡后换上睡衣,拿出回来的工作想在餐桌上做,眼角不经意地瞥见桂木文也放在一角的行李。
除了第一次遇见他时看到的墨绿色袋子,这段时间桂木文也所增加的财产只有一个行李箱。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光宪走上前去打开墨绿色的帆布袋,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看--几排不知名的药丸、一瓶喝一半的矿泉水,几个铜板、一本纸质发黄的小说文库、一本小小的黑色笔记本。
笔记本翻开一看,里面夹了零零碎碎的小纸张,有些还破旧的根本无法读出上面的内容。笔记里则记满了平日的作息,后面的联络簿却空空如也,使光宪莫明地感到纳闷。
"他难道连家人都没有吗......"快速地翻看比笔记本的每一页,仍然找不到任何线索,却发现意料之外的东西,那是一张医院的复诊卡,上面清楚记明病患的姓名,医院名称、医生以及复诊的日期和时间。
"桂木文也,小林精神科医院......?"再看看名字下面的出生日期,和自己居然只相差四岁!着给他的打击比发现长的像青蛙的山田专务有个美女女儿还重大。
翻入内页看里面的复诊日期,刚开始每半个月要复诊一次,之后改成每一个月、每两个月。
"最后一次复诊时间是......"眼睛随着手指头往下游,停在最后一排--上面写的是今天的日期。桂木文也趁自己上班的时候去精神科。
"骗人......"除了这句话,光宪已经不知道还可以说什么了。
意识到自己邀请了一个不得了的人物近来,一阵恐惧感由脊椎骨尾端冲向后脑勺,全身不寒而栗。
--这下可好玩了。
把东西放回袋子中,他又看了看行李箱。行李箱上了密码锁,不知道那四字号码无法打开。再掏出复诊卡,拿出上面的出生日期试试,依然没反应。
他放弃地站起,盯着帆布袋和行李箱看好一段时间。明明只是两个再平凡不过的物体却惹的光宪心神不宁。即使背对着他们,尽量不要去在意,却依然感觉不自在。行李们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盯着他赤裸裸、毫无防备的背脊瞧,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再也无法忍受自己意识过度的光宪"啪!"一声重重合上文件夹,回卧室去睡觉。
开完会的光宪从会议室走出来,看到站在不远处的百合子,显然是在等他出现。
"怎么啦?"光宪走向她,稍微弯着腰问。百合子长的不矮,但仍还是只到光宪肩膀。
"我是来跟你道歉的......前天晚上我失态了,真是对不起。"百合子红着脸道。
"没事。你工作忙吗?昨天没看到你。"
"恩,有点......"其实昨天她宿醉在家,连床都起不来,只好请母亲打电话请假。他根本每喝多少啊 !
"看你的气色还是不太好呢。"光宪伸手到她的额头测了测温度,每发现这举动另百合子的脸便得更红。"我正要去吃饭,你要不要一起来?"
"可以吗?"
"说什么话了,当然可以啊 !"他亲切地笑说。"你去拿东西吧,我把文件放一下。"
转过身,看见北条正双手交叉站在不远处偷笑。
"天川先生真亲切啊,还会帮女朋友测体温呢!"
"怎么,你也要我帮你测体温吗?这应该是你女朋友做的事吧。"
"她当然会帮我做,不过可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喔!我们会害羞呢!"
光宪笑着用手上的文件夹轻打他的头,没再说话。
--如果只是简单的一个动作便可让她开心,我何乐而不为?
说好听点是体贴的温柔,说难听些是经过计算的伪善--对光宪来说,这写细心和亲昵举动根本微不足道,做起来丝毫不费吹灰之力,亦不会让他产生一丝愧疚感。
他想要维持的是一个形象:一个杰出的儿子、帅气的大哥、有能的上班族、体贴又值得炫耀的男友。为了达成这个目标,他不介意伪装--不,也应该说这已变成他的性格了。光宪已能很自然而然地做出"该有的反应",而不是"自己的反应"。和同时出去便喝啤酒发些适当的小牢骚;和女友在一起便表现得体贴无比;看到有困难的人便适当地伸出援手;即使面对发脾气的人仍能保持和颜悦色--诸如此类的行为不可能完全发自内心,否则一旦积累过多总有一天会爆发。光宪的过人之处是在经过多年的伪装后变得狡猾,懂得在不伤害到自己形象的情况下全身而退。在情场方面的功力就是其中一个例子。
"周末可以出来吗?"在外面的餐厅用完餐,百合子开口问。
"抱歉。"光宪笑着露出抱歉的表情。"这个周末我跟人有约,不过晚上应该没问题。我再联络你好吗?"
"光宪,你......"
"恩?"
"......没什么。那我等你电话。"涂着冬季流行色的嘴唇浮现淡淡的笑容,眼神却流露一丝担忧。
"别露出这样的表情。我会好好补偿你的。"
"我、我又没什么......"白里透红的脸蛋浮现红晕。光宪笑而不语。踏出餐厅之前,他把自己的围巾围在百合子的脖子上,牵起她的手。
"外面的雪融化了,小心滑倒。"
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伊人立即笑逐言开。
星期六十点起床,值夜班的桂木文也早已回来。此刻正裹着睡在沙发上,连头也看不见。如果不是知道他的作息,光宪会认为那是一团没有整理好的棉被。
周日因为上班的关系,即使住在一起,一天之中见面的机会也只有早上和晚上到便利店拿钥匙两次。白天桂木文也除了睡觉还在家做些什么,光宪完全不晓得,也无从猜起。桂木文也似乎没碰家里任何物品,除了沙发上的棉被和枕头以外,连浴室和厨房都看不出有外人使用过的痕迹。要不是看到晒在阳台上的毛巾,光宪甚至怀疑过他会不会没洗澡。
今天正好是公司两星期一次的周末轮休,可以不必早起,光宪还是必须在七点半帮他开门,简单地打声招呼又回房倒床就睡。
明明生活在同一个空间里却依然形同一人世界,跟之前毫无改变:只要不去在意早晨沙发上的棉被团。
准备出门的光宪身穿外出服,虽然七点半被吵醒过,不过睡了回笼觉,所以精神不错。
他穿好鞋,又回头看了看客厅,不见任何东经,尽量不发出声音地步出公寓。
今天太阳难得出现,照射在地面的阳光带来一股许久未有的暖意,然而偶尔吹来的冷风还是让人忍不住缩起脖子。
光宪轻嘘一口气,从外套的口袋中拿出枝条,上面写着"关聪志"、"小林精神科医院"以及地址。
拒绝了百合子的邀请不是和人有约在先,而是为了探察桂木文也的事来小林精神科医院。
--我居然为了那个男人做这种事......
光宪一边暗自发着牢骚,一边走进医院的大门。那儿和一般的医院不同,没有等候的病患或吵杂的声音。连住院的病人都看不到。柜台的护士看一眼走进来的光宪,随即又埋头工作。
第一次到精神病院的光宪看了看四周的环境之后,才慢步走到柜台前。
"对不起,请问关聪志医生在吗?"
"请问您是?"看起来三十出头的护士用冷淡的口吻问。
"我叫天川光宪,有点事情想咨询一下关医生。"
"请您等一下。"说完,她拿起电话拨内线。对方出乎意料地轻易答应接见光宪,完全没有需要用到他在来程上想好的各种情况和理由。
光宪按照护士的指示来到三楼最角落的房间,看到坐在简单的诊疗间中间一位头发半白,戴眼镜的男人。
"天川先生?我是关。"医生亲戚地率先自我介绍,给人温暖的感觉。
"您好,初次见面。其实我是为一位朋友过来的......我相信他是您的病患,桂木文也。"
听到桂木文也的名字,医生眯起双眼看光宪,仿佛要看透他目的的眼神令光宪心虚地移开目光。
"桂木的确是我的病患,请问您是?"
"我是他的室友。我想问关医生有关桂木的病症。"
医生不假思索地点头,可见桂木文也有对他提到"新室友"。
"对不起,我有替病人保密的义务,恐怕没办法告诉你任何事。"
--果然吗。不过千里迢迢而来,不可以空手而回。
"医生,桂木自从上次的抢劫事件后病情似乎有恶化的迹象,却不肯告诉您。他昨天还拿刀闹这要自杀......"
"......有受伤吗?"医生沉默片刻后开口问。"没有。我正好在场,及时阻止了。"
一篇随便编造的谎言居然歪打正着,光宪在内心大大呼了一口气,继续面不红气不喘地说下去,"我相信你也听桂木提到我的事,不过他一定只告诉你我是收留他的善心人士。
其实我和桂木算是邻居,以前就住在他公寓附近。在我很小的时候我们曾经玩在一起。"即使见医生不太相信地皱眉,光宪也视而不见,继续说下去。"因为认识,所以才让他暂住,不过他显然不记得我了。反正也是些无关紧要的陈年往事,想不想得起来都无所谓。医生,他的行为果真还是跟‘那件事'脱离不了关系吗?"就算是谎言,只要说得笃定也可让人信以为真。更可矿他确实是桂木文也的邻居没错,所以不全然是说谎,加上最后一句透露着"我也知道你想隐藏的秘密"的口吻,更加深对方的信任感。
果然,医生无奈地叹气,说出了光宪最想得到肯定的事实。
"除了那也没有其他可能性了。我以为他比以前痊愈许多,看来是我估计错误吧。"
"也许是那群年轻人让他想起来也说不顶。"此刻的光宪情绪高昂,狂跳的心脏仿佛就要爆炸似的无法抑制。
--只要再推一把就可以知道事情的真相了!"是否有可能把那个人找出来,好好沟通一下呢?"
对话所指的"那个人"可以是桂木文也,也可以是那不知名的受害高中生,全凭听者的诠释......
"天川先生,您电视看多了吧?如果事情有那么容易解决,就不需要心理医生了不是吗?"关医生苦笑道,"首先,那名学生所受到的伤害不比桂木少,甚至可以说是比桂木更严重,怎么可能会愿意再和桂木见面呢?"
BINGO!"您说的是。那桂木的事就拜托医生您了。"光宪尽量让自己笑得平静自然,在适当的时候向医生告辞,几乎要按耐不住奔跑离开。
--他果然是那个老师!他果然是那个性侵害学生的高中老师!
走在街道上的脚步越来越快,还撞到迎面走来的人,察觉的时候自己已经汗流浃背,却不知是因为过度高昂的情绪还是走太快的结果。
他在红灯前停下脚步,气喘吁吁地吐出白色的气雾。过于寒冷的空气进入肺部,胸口犹如冻结了一般。太阳在不知不觉地情况下已被乌云遮盖起来,剩下的只有阴森森的天气。
想到家中仍在沉睡的男人,光宪发出冷笑,肩膀无法克制地微微抖动着。
回到家已经下午三点,已睡醒的桂木文也穿着针织高领毛衣坐在沙发上,看到回来的光宪 而站起身来。
"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光宪露出生平最灿烂的笑容面对他,在体内萌生、逐渐扩大的是连他自己都抑制不住的黑影。

"啊,下雪了。"
桂木文也听到铃木的声音而望向窗外,看到白色的雪花出现在夜空中,如同精灵般缓缓飘下。"啊啊~~真讨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下完。"铃木继续说,从口气里听得出他真的很烦恼。
文也没有搭腔,只是默默地把商品排列到柜子上。似乎已习惯他的铃木一点也不在意,在他旁边协助排列的同时继续自言自语。
"我最讨厌下雪了。其实我最讨厌冬天,好冷喔!真想钻进棉被去睡到春天才起来。为什么人没有冬眠的习惯呢?"
自从强盗时间后,店老板立刻雇请多一名夜班人员。文也虽不知道多一名店员对防御强盗有何效果,却没有提出任何意见。新来的铃木是个开朗的大学生,毫不介意和性格阴森的文也工作,即使被冷漠对待依然能面带微笑,自言自语也能很高兴。才和他工作第一个晚上,文也就从他口中得知他是大三学生,登山社会员,为了储存爬山的费用而到处打工赚钱。
"不过我虽然讨厌冷,却老爱往山上跑。"他还在喋喋不休地说。"上一次在冬天爬山,差点把我冻僵了,还不到一半的路程就好想滚下山。还好没这么做,不然就错过冬天的八甲田山景了。啊,你室友来了。"
文也还没抬起头,感应器已发出"欢迎光临"的招呼声。进来的男人站立在门口,有手拍掉头发和外套上的雪花。明明只是简单的动作,看起来却像电影画面般优雅。他看了看柜台,发现没人,进而张望四周,眼神和看着自己的两位店员相对。
"晚上好。今天加班吗?"铃木嬉皮笑脸地先开口问,得到男人亲切的回答。
"有非做完不可的工作,所以晚了。今天没什么人嘛。"
"对啊,这种气候谁也不想出来吧。冷死了!"
文也在一旁安静地听他们说话,对两人之间的闲话家常觉得些许怪异。
虽然和天川光宪认识的时间不比铃木长,但自己好歹也和他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照理来说应该比铃木更亲近他才是,真正的立场却相反。
--与其说是怪异,不如说是讽刺吧。
"其实你们为什么不去多打把钥匙呢?这样不是方便很多吗?"话题转移到公寓钥匙上来。
"我有想过,不过那房间是租的,契约里有规定不准擅自复制钥匙。"光宪从容不迫地回答。"而且不知道桂木什么时候会离开,现在这样也没什么不方便,就没多想了。"
"这样啊~~那真是辛苦你了,每天上下班都要过来一趟。"
"也没什么,反正是必经之路。"他回答着,然后转头面对文也。
天川光宪是个亲切又充满自信的男人,他的双眼炯炯有神,嘴上永远浮现弧度,面对初认识的人亦能表现得温文有礼。更重要的是,他似乎很懂得社交的技巧,对任何人都面面俱到,很懂得讨人欢心。再看看他身上的黑色西装--虽然不认识什么名牌,不过文也还看的出他的西装不是百货公司大减价的出清货。无论内在或外在都不是自己可以比拟的人物。
暗地里叹气,他拿出口袋里的钥匙交给天川光宪。眼睛不自觉地停在细长漂亮的手指上--就连小地方都完美无缺。说不嫉妒是骗人的。
"那我先回去了。"光宪开口道。不过不知道是对铃木说还是文也说。
眼看他就要离开,文也鼓起勇气叫住他。
"那个,我出来以前煮了点东西......"他吞了吞口水,换个气,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如果你不嫌弃的话......"
通常说到这种地步,对方应了解接下去的话是什么,然而光宪却静静地看着他不接话,等待他说下去。文也一时之间紧张得不知所措,舌头如打了结似的无法说话。
"真好啊!回家有饭可以吃呢!"在旁边的铃木发出羡慕的声音。文也从来没这么感谢他的多话过。
这并不是文也第一次煮饭。在别人家白吃白住,就算脸皮再厚的人也会不好意思。刚开始只是在周末轮休时候做做晚餐,后来逐渐变成上班以前就把料理准备妥当放在餐桌上给晚回来的人。经过将近一个月,他以为这已成为墨守成规的事,却发现早上回到家便会看到餐桌上原封不动的晚餐使他不得不在自己好心多煮一份的时候总要出声提醒。
"我好久没吃到家庭料理了!"铃木开始他最擅长的自言自语。"害我好想回家!好想交个女朋友煮饭给我吃!"
相形之下,天川光宪只是望向铃木,笑这没说话。文也在那么一瞬间觉得怪异,却说不出个所以然。
"那我明天早上再来。"他说这句话时对着文也,连眯起的眼睛都充满令人舒服的亲切。
"对了,现在下雪,你要带一把伞回去吗?"
"不了,"光宪看看窗外的雪景回答。"反正离这儿不远。而且你想拿那边的伞给我吧?"眼睛瞄向贩售中的塑胶伞。"嘿嘿,借来用用没关系吧。只要不被发现就好了。"铃木搔这头笑道。光宪只是笑着摇头,转身离开便利店。
"明天早上见罗!"铃木像小孩子一样对挥手。"真是个不错的家伙哪,跟他一起住的感觉如何?"
"没什么感觉。我们根本没见到几次面。"那问题很明显是针对他的,不可能继续装做没听到,唯有出声回答。
"说的也是呢......不过认识这样的朋友真不错啊,跟他在一起会觉得骄傲吧。"
这番话让文也忍不住想嘲讽。
--骄傲?没觉得羞愧算不错了!有谁愿意走在比自己优秀的人旁边了?
然而这种话永远也不能说出口。不只是要在外人面前维持形象,也关系到自尊心问题。一旦说出来就表示承认那个人的地位高自己一等,这种事他绝不允许发生。
"如果我能变成像天川先生那么帅就好了......"铃木继续喃喃自语。
早晨八时,天空已逐渐转亮。昨夜的雪只下短短几小时便停止,只剩下堆积在行人道旁的些许残雪。
光宪今早似乎睡迟了,七点十五分才匆匆赶来,让铃木和文也看到他难得的慌张模样。
"你穿那样不冷吗?"看到文也身上的外套,光宪开口问。
"还可以。"其实他快冷死了。不过文也不愿意被他知道这外套其实是他拥有的最厚的一件。他已经预计自己一月开始要把行李箱内的全套衣服往身上套了。
光宪没回答,反;而转向正要离开的铃木打声招呼后迅速往车站方向走去。
回到家中的问业直接走进浴室刷牙洗脸。映在镜子上的脸孔有些消瘦而且苍老,一点也不像个才34岁的人,加上长期夜班得来的黑眼圈,除了恐怖,他已经想不到其他字眼足以形容自己的样貌。
--多想也没用。
走进浴室,到客厅角落的行李处从墨绿色的帆布袋里拿出一排排的药丸,到厨房去拿水。药丸连同水滑入内脏,身体犹如受到洗涤般的有种清新感--文也讨厌的感觉。医生告戒过他不许过度依赖药物,发给他小分量只是给他以备不时之需,不过文也没理会他的话,继续固定服用。
在旁边的餐桌空空如也。把昨天出门前准备的晚餐解决掉的除了天川光宪以外没有其他人,连碗筷也洗得很干净摆在洗碗槽旁边。
第一次踏进这厨房的时候,文也就看出来光宪是外食派。整个地方太干净不说,连餐具也没几个,冰箱里放的尽是一瓶又一瓶的饮料以及些许不需费时料理--如面包,火腿,现成的沙拉--的食品。原本靠便利店便当维生的文也自从在那儿工作之后反对那些食物敬而远之,加上没有足够的钱每天到外头吃,只好硬着头皮借用光宪的厨房,开始学做可以做简单的料理。虽然辛苦了些,不过忙着做饭时候没心思去想其他,情绪得以平静,便由此继续下去。
文也寄住在光宪家并没付任何费用,如果帮他煮饭的话那些费用都文也自己出:即使没多少钱,但至少也算是有所贡献,心理上多少得到点平衡。
要不是现实所迫,文也实在不想和人同居。他一向讨厌和人接触,更不用说同住,而且这儿连个床也没有,得睡硬邦邦的沙发。虽然公寓采光良好,有太阳的白天还算温暖,可是文也都拉起窗帘睡觉,哪怕只有一丝光线都不准照进,所以气温低得他即使穿上外套睡觉都觉得牙齿直打颤。有好几天他都偷偷打开暖气中央系统,醒来后才关掉。也许偷拿光宪的棉被来盖更神不知鬼不觉,不过一旦被光宪发现自己擅自进入他房间,那后果可能更严重。
换上睡衣前先开暖气才躲进被窝里,身体无法控制地大冷颤。
--如果冬天能快点结束就好了......如此一来就算哪天天川光宪发现自己的历史,把他赶出去他也不用担心在外面冻死。也许可以趁现在把钱存起来到时候再回胶囊旅馆吧,如果能不回去当然是最好。在薪水微薄的现在他希望能省则省,否则当时也不会冒然接受天川光宪的要求跟着他回家。希望天川光宪不是个表里不一的变态......
这个想法让他不禁冷笑。
要说变态的话,他也不输人呢。只不过现在是个身体有所缺陷的变态。
脑袋里开始产生乱七八糟的对话:心情却因为之前的药效而觉得快乐,全身感觉轻飘飘的,犹如置身云端。
最后,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睡着还是醒着,分不清自己在做梦还是真的睁着眼睛看着前方歪歪曲曲的电视机。脑里响起类似门铃的声音干扰得他头痛得仿佛快要爆炸,却没办法让它停下来,只有等她自己消失......
恢复神智已是黄昏的事。
虽然睡足八个小时,但文也依然觉得筋疲力尽,丝毫没有休息过的感觉。
洗澡、换上最厚的毛衣外出买菜,隔壁的田中太太似乎听到开门关门的声音而出来叫住文也:"桂木先生,你今天都在家吗?"
"是的......"文也在这儿的身份是光宪的远房表哥,来东京短住。
"有你的包裹喔!送货员好象在你家按了好久的门铃都没人应,他就把东西交给我了。你等一下,我拿给你。"
"抱歉,麻烦你了......"原来在睡梦中的铃声是真的。
接着,田中太太抱着一大个盒子出来,贴在上面的单子竟然注明文也是收件人,寄件人是天川光宪。
"棉被......?"看到内容栏的内容,他吃一惊。
"好象是你表弟天川先生买给你的哪!"田中太太笑着说。"最近天气开始转冷了,看你身体不太好,要好好照顾才行哪。"
"谢谢你。"文也向她道了谢后赶紧回到家中,免得又被她拉着说长道短。
既然收件人是自己,那就表示他有打开的权利吧。
文也将盒子打开,里面果然是柔软的白棉被,比文也现在用的要温暖许多。
"可能吗......?"文也疑惑地低喃。然而收件人的确是写自己的名字,光宪也没理由一个人要买两张棉被。文也没办法不认为这张棉被是光宪特地买来给他的。
天川光宪没理由对自己这么好,可是除了这已经想不到 其他理由了。
不想去在意,说服自己不要再想。世上不可能有人会关心自己,更何况是一个没认识多就的人。天川光宪没理由对自己这么好。没有人会想对自己好,无论是自己的服务、读书时期的老师同许、还是工作的同事,从来没有一个人。他甚至习以为常,预料自己的孤独一生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如今忽然有人对他表现亲切,他反而不知该如何反映而觉得焦虑。
他不安地把棉被塞回盒子,还找出胶带把封口粘起,放在光宪房门边,然后出去买菜、回来做晚餐,还好几次笨拙地切到手指,手上贴满胶布。
晚上,好不容易把这件事抛到脑后,却在看见光宪后立即又紧张起来。
正当他挣扎着要不要开口询问时,光宪发而先行提起。
"今天有人送东西来吗?"
"恩。恩。"紧张得连舌头都打结了。
"太好了。我订购的时候有拜托他们今天送到,可是现在是年底,每个地方都忙得不可开交。"
"什么什么?"八卦好奇的铃木又睁这一双大眼睛跑过来问。
"我想天气变冷了,就买多一套棉被给桂木用。今天早上才跟百货公司订的,下午就送到了。"
"喔喔~~服务真不错啊!"
"可不是。"
"那个......真的是给我用的吗?"
文也不敢相信地问:"恩。我看你很怕冷,想说,至少让你睡觉时暖和些。""不好意思,让你破费了。"他深深鞠躬。"谢谢你。"活了34年,第一次感动得想哭。
"别客气。反正家里是应该有备份的。"眼睛瞥见文也手上的胶布。"你的手怎么受伤拉?"
"这是......"即使明知道怎么遮都没用,文也依然尴尬地用烫伤痕迹的右手叠盖更多伤口的左手。
"切菜受的伤?"除了这想不到其他理由。
"因为不习惯吧。"铃木插嘴道。"之前就看到一两个伤口,不过今天特别多哪。不知道是不是改用中华菜刀了。"
"我才不用那东西!"文也恼怒地低喊。要不是铃木死缠烂打的追问,他也不会说出受伤的原因。"......其实你真的不用那么做。"光宪的笑容消失,表情黯然地说。"这没什么。"文也别过头不敢看他,习惯性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我本来要做给我自己吃的,就想说多做一人份也没差......我只想到这方式向你道谢了。"叹了一口气,他老实承认。
眼前的男人处处比自己优秀,过的是丰衣足食的舒服生活。反观自己,连住的地方都有问题了,根本无法在物质上回报他什么,只能尽量把公寓保持的干干净净、煮煮饭、尽量不给他添麻烦。
--所以我才讨厌精英......
这种人的存在只会加深凡人的自卑感而已。他已经够可悲了,不需要多个人在旁无时无刻提醒。
光宪顿时惊讶得张大双眼,好不容易才从口中挤出""对不起。"文也自觉以为他在为自己手上的伤道歉。
"不用啦。这是我自己想做的,跟你无关。"
光宪没再说话。他神色凝重地望着文也手上的胶布好一阵子,然后别过头去转向铃木。
"没有其他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喔。好。明天早上见罗。"
"恩,你也小心。"这是他踏出门口的时的话,也不晓得究竟是对铃木还是对问业说。
"好象忽然沉默下来了啊。"
"大概是觉得恶心吧。"问业1自暴自弃低头继续埋首工作。一个大男人为了做菜把手弄得伤痕累累,要是平常的自己听到了一定会 趁机嘲讽一番。更不用提他的血还沾在茄子上。所幸只是沾到皮,冲冲就没事了。不说没人会发现。
"怎么会?要是朋友肯做饭给我吃我感动都来不及哪!不过如果是女孩子大概会更高兴吧。"铃木歪着头说。
女孩子在汤里滴一滴血看你敢不敢喝--文也暗嘲。
然而他必须承认,看到天川光宪内疚的表情,感觉真的很不错。
"你又跑来这了。"光宪回头,看见深田抽着烟向自己走来。
"在这种鬼天气,亏你还上来吹风呢。"他弓着背,缩起脖子埋怨。"午餐呢?""吃过了吗?"
"恩。在楼上餐厅随便解决了。"光宪回答,继续专注地看着手上的文件。"
那是什么?"
"一些调查书而已。"
"有什么问题 吧? "深田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
"抱歉,你以为施工上的问题吧?这只是点私人事而已,"看到了变化的光宪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扬扬手上的文件对友人解释。
"什么嘛,吓我一跳。"深田立刻恢复先前的轻松,嘲笑自己过度敏感。
"放轻松点,工作不是进行顺利吗。""话虽然这么说,可是越到完成阶段就越担心出状况哪......"最近发生太多类似的情况,实在没办法不胆颤心惊。"所以我最讨厌年底了......"工作一堆不说,还有出席不完的慰劳会,没酒精中毒进医院算不错了。"请好好保重身体。"光宪一边说一边继续看着手上的调查书。
看到有关身体状况的叙述,他先是不可置信地轻颦眉,随后重新看一遍,确定自己没看错。
"有什么高兴的事吗?""恩?"深田的声音唤回他的神智。"没有啊,怎么说?"
"看你笑得很高兴的样子。"
"是吗?"真糟糕,一不小心就表露出内心情绪了。
"恩,而且是发自内心的笑容。"大而话之的深田没再多问。一阵寒风吹来,冷得他大力地吸一口香烟,身子打个冷颤。"不过今天还真冷啊!"
在厨房准备晚餐的文也听到门铃声出来开门,看到回来的人居然是应该还在上班的光宪而吓一跳。
"你今天回来的好早!"看看墙上的时钟,才六点。
"工作完成就回来。"光宪脱好鞋子,越过文也进入客厅。"其实在这种经济萧条的时候还需要加班才奇怪吧,你还没出门吗?"
"再等一下就要出去了。那......你要一起吃玩餐吗?"
"啊?恩......"他点点头,随后回房间,出来后身上穿的是难得一见的衬衫和牛仔裤,比平常看来年轻些。文也趁他出来以前摆好玩餐-马铃薯几乎都碎掉的。马铃薯牛肉、蛋黄破掉的煎蛋、只有豆腐的味增汤、唯一正常的白饭。
光宪无言地坐下,犹豫几分钟后夹一口马铃薯牛肉,脸上露出些许惊讶:"看起来和第一次没什么改变,不过你明显地进步了。"
"-谢谢。"没被人如此明显称赞过的文也不适应地回应。
煮了一个月的饭,收益没进步反而奇怪吧。他毕竟不是味觉白痴,也分辨的出料理的好吃或难吃;难吃就要尽量去找出原因,哪怕要他拉下脸去问铃木。味道是改进了,可是外观他就无能为力,也不太在乎。在他看来,东西吃下去后都一样了,只要能吃就性,跟部不用费心去弄得好看。
"我没想到你会持续这么久,以为没一阵子就会放弃了。"光宪继续说。"第一次的味道实在叫人难以下咽,比起来这简直不像你煮的。"听到他这么说的文也怔了怔,一时不知如何反应。
这种变相的称赞,他该感到高兴吗?
结果只是皱着眉头,继续吃眼前的菜,内心五味具全。他忽然有股冲动,想把饭菜都倒入垃圾桶,来个眼不见为静。
快到出门时间,文也没吃完就起身准备上班。见他站起身的光宪只是简单说一句:"剩下的碗筷我来洗,你去上班吧!"听到开门声,从厨房喊:"路上小心"

关门声犹如关门人的心情,显得粗暴而不耐烦,可见他的心情很顺利地被自己搞砸了。
"也未免太小气了,不过说个一、两句而已。"语气里虽带遗憾,嘴角却是漂亮的弧度。"如果告诉他之前的饭菜都被我扔了地话,大概会气疯吧......"
回想起第一次吃桂木文也的料理,肉才进口就急着吐掉,还漱口冲淡味道,仿佛沾到毒药似的,之后刮宫内线都把餐桌上等待自己的晚餐原封不动地倒进垃圾桶,情愿在外头吃了才回家,甚至简单的啃买报喝水果腹。要不是今天看到桂木文也也吃同样的东西,他还曾怀疑过那家伙是不是故意做难吃到死的东西来害死自己。
--只要肯努力,没什么是做不到的......吗?
他悠闲地挑着味增汤里面煮碎的豆腐,发现自己因为惹怒了人而感到心情愉快。
收拾好餐桌,他从公事包那出下午看的文件,封面写着"桂木文也调查报告书"。他翻到之前停下来的地方继续往下看,觉得内容精彩得仿佛一本小说。
"以支配别人的方式掩饰自己的自卑倾向......"跟着字上游走的手指喃喃;虽然知道没人,还是不自觉地调低声调。"性侵犯学生长达两年,因此被逮捕,被判有需要接受心理治疗而在精神病院住五年......不举......"
手指在最后两个字上停留,久久没有移动。
............在最后一次的事件,桂木文也的下体受伤被送入院。虽然手术成功,不过很可能因为心理问题而无法勃起......
同样身为男人,单是想象便叫光宪背脊发冷,却不感到同情。
--会有如此的下场是他咎由自取,怪不得别人。
这时候,母亲按例致电过来问候一番。
(对了,你新年会回来吧?)
"恩。"他想也不想便应道。
(到时候记得把工作都处理好,免得象去年那样第二天被叫回去工作。哪有人第二天就开工的......)"我知道了,我会处理好的......"他苦笑地说。面对目前的碎碎念,光宪只能乖乖回答,新年回去渡假迎春是每年的惯例,今年当然也不例外,即使他今年有个必须看守的人。
调查报告上写着桂木文也自从离开家乡后便没回去过,服刑期间也没人探望,可见他已经和家属断绝来往,新年理所当然不会回去。自己更不可能作出把他带回家这种没常识的事。
看来新年的三天要把房子全权交给他了。
光宪望向角落的行李叹息,倍感无奈。
--也许他真是拣了个麻烦回来了。
度过无数的慰劳会和圣诞节后,紧接而来的就是元旦。光宪在临走的前一天晚上才告知文也要回家过年的事。虽然装做若无其事,却无法掩饰暗淡表情的文也沉默地点头,答应会好好看家。
在毫无保障之下,他的承诺是光宪唯一可信的。
除夕是惯例的等到通宵、看新年特别节目、吃面;第二天一早答应和百合子到明治神宫拜拜祈愿,其余的时间都待在家中和父母聊天、看电视节目,趁三天假期尽情休息。
怕冷的二郎总是缩在父亲身旁或膝上,唯有和光宪独处时才无可奈何地往他身上躺,否则平常对光宪总是不理不睬。
"你啊,只有在有好处可拿的时候才接近我吗?"光宪有手指轻梳理他眼睛上的两撮黑毛。二郎不愉快地别过头,却依然不肯离开。
"真像某人......"他笑这想到现在正独自在公寓中的同居人,不禁猜想他是如何度过除夕和元旦。
晚上吃年菜,他趁父母看电视时来到走廊打通电话。
电话响超过五声依然不见动静,难道他初二也要工作?正打算放弃地挂断,铃声暮地截断,听筒里传来一声"喂"。
"喂、喂......"光宪怔了怔,慌张地回应。"我是天川......"
(天川先生?有什么事情吗?)"没什么,只是想看看你过得怎么样......你还好吗?"
(......恩。)电话一边的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我本来不该接电话的。)"不好意思,我是不是把你吵醒了?"他居然忘记了自己曾经吩咐桂木文也不要接接家里的电话,以免被人知道自己家里多了一个人的存在。"这几天有人打电话回家吗?"(没有。这两个字听起来居然分外刺耳。)
"这样?那么麻烦你把电话切到答录机,我明天晚上就会回去了。"
(我知道了。)"那就这样......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他真的还在......是我太险恶了吗?老是怀疑凡是人一定不会错过这种机会,把公寓抢劫一空,用怀疑的眼光看人......难道留下来有好处?
经过多次推敲,光宪依然无法掌握情况让他觉得不安,而且他在意那个人电话里的语气,心神无法宁静。
终于,光宪拿定注意,立即走进客厅。
"爸、妈,我要回去了",
"你在胡说什么?"母亲大吃一惊。"怎么这时候说要回去?"
"抱歉,公司忽然有事,我明天要回去处理才行。""你明明说已经把手上的事解决了不是吗?"
"是临时发现的。对不起,我会补偿你们的。"光宪尽量装出百般不愿又无奈的脸孔,令母亲不得不放弃挽留他。
"那找个时候一起出去吃饭吧。"父亲神色自若得完全看不出他究竟是真的相信了谎言还是装做不知道。
"好,我会安排。"光宪望一眼父亲膝上的二郎,只见它盯着自己看了好一阵子,然后别过头,仿佛知道真相而瞧不起自己,只是懒得戳破。"那你快上去整理一下把。要爸爸载你回去吗?"眼看快到最后一班电车的时间,母亲在一旁催促着。
"可以麻烦爸爸载我去车站吗?对了妈,我能不能带些年菜回去?"
"当然可以了。"母亲笑着道。"你去换衣服,我去把年菜包一包。爸爸你也去拿件外套穿,外面很冷哪。"
"光宪开我的车回去不就好了?等过几天看要我去拿回来还是光宪开回来。"
"说的也是。你要这么做吗?反正家里有两台车。""可以吗?那我开妈妈的车好了。"和父亲的家庭用车辆比起来,还是母亲的小型车比较妥当。
房内顿时传来一阵又一阵的脚步声。光宪三步并两步地往楼上房间去,套上高领毛衣和外套,草草收拾几件尚留在家里的衣服。从镜中看到自己匆忙的模样,嘴角讽刺地牵起。再回到客厅时母亲已经把年菜装好在盒子里。
"谢谢妈。"他穿好鞋后接过重量不轻的便当盒,两手都不得闲。
"路上小心,到家后打个电话回来。"
"我知道了。爸,我走了。"
"别开太快。"父亲依旧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显得不想惊动躺得正舒服的二郎。
虽然考到驾照,却碍于公寓没地方停车,所以从没动过买车的念头。将行李置于旁边的助手席,光宪由口里吐出白色雾,靠身体去回忆开车的步骤,小心地驶出车库,往家的方向去。
晚上十一点,服过药的文也躺在沙发上看电视,希望电视有催眠作用,让自己睡着。几个月来日夜颠倒的生活改变了他的生理习惯,使他无法在夜晚入眠。如果白天忍着不睡觉也许能调的过来,但是何必?过了新年,他会再度回去白天睡觉、晚上上班的生活,根本没必要为了短短三天去调整。然而,在无所事事的夜晚,除了睡觉似乎已没有什么其他事好做了 ......
门铃突地响起,吓得文也弹跳。
--这种时候......不,天川光宪不在的日子里,无论是任何时候都不该有人来按门铃。这里不是他的住所,除了便利店老板、铃木,以及心理医生,他没告诉过任何人自己的住所。至于天川光宪那边的友人,理应知道他回家过年了......
门铃第二次响起。文也缓慢地走到玄关,透过监视孔往外看,是天川光宪本人!
他连忙打开门让对方近来,脑中回想先前的电话--不是说明天才回来?
"很抱歉,这么晚还要你起来帮我开门。"
"没关系......可是怎么忽然......?"
"喔,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你感冒了吗?"
"感冒?"文也奇怪地摇头。
"这样......总之没事就好。"光宪也没多加解释。
"你要睡了吗?吃过晚饭没有?"
"吃了点。"简单的荷包蛋和腌菜配饭。
"虽然已经很晚了,不过,你要不要吃年菜?"
"年菜?"
"没错,新年时候吃的年菜。"
光宪提高手上用布巾包裹起来的便当盒。"我拜托我妈让我带些回来菜,你尝尝看吧。我先把东西放回房间去,你准备一下吧。"
说着,他干脆地把盒子交到文也手上,拿着自己的行李入房,留下文也呆立原地。
房门砰一声关起,唤回文也的意识。他将料理放在餐桌上,匆忙地进厨房拿一对餐具。
煮虾、昆布卷、莲藕、黑豆、青鱼子、煮芋头、蛋卷......虽然只有少量,光宪母亲却细心地将年菜里该有的都包括进去,甚至摆设得就象个小小的年菜盒。
"真丰富。妈该不会想把杂煮也包来吧?"
从房间出来的光宪看到盒子的内容,苦笑着说。他在餐桌前坐下,却见文也依旧站着不动。"怎么啦?坐吧。"
"那个......"文也忐忑不安地开口。"我可以吃吗?""你在说什么话?这些本来就是要给你吃的。"光宪差点没笑出声。"我这两天吃了不少,想说你应该没吃。就给你带些回来了 。"
--他真的为我带来!不是我自做多情!
"谢谢你,那我开动了......"夹一片盐烤鲷鱼放入口中,一股暖流涌入体内,眼泪居然情不自禁地落下!
"喂!你......"看到这情形的光宪也吓得不知所措,呆望着眼前的男人流下一滴滴眼泪却不知如何是好。--我做了什么吗?
"对不起,我......我太失礼了......"他除下眼镜拼命用手擦拭泪水,却无法抑制他们往下掉。"实在是......我已经很久没吃到年菜了......"
"这没什么好哭的吧?"光宪嗤笑。"只是年菜罢了......"
"--不,不是年菜。
文也没有开口,只在内心反驳,年菜只是一个象征,受到的无论是年菜或糖果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人给的--一个和自己相处后还愿意对他付出善心的人。
他已经多久没关手到其他人的温柔了?无论如何回想,记忆库里存留的只有周围的白眼和冷漠,连一句好听的话也没有,更不用说送他东西了。眼前认识将近两个月的天川光宪不但收留他、为他买了棉被,担心他新年独自一人在家而提早回来,还细心地带了自己许久没吃过的年菜!
长年以来冻结的心灵和感情犹如重新注入泉水,灌满全身。一个快35岁的大男人居然像小孩般哭咽,用"丢脸"根本不足以形容他的惨况。文也尽量让自己露出微笑,将泪水擦拭在袖口上,反而显得更狼狈。
再也看不下去的光宪从茶几上抽几张面纸给他,站立在他面前没有离去。
即使他没说任何安慰的话语,文也依然打心底感激他。
"谢谢......"他低着头,透过哽咽的声音 细声道谢。"谢谢你......"
新年过后,光宪和文也之间的关系起了微妙的变化。
虽然二人的生活过程和先前毫无改变,蔓延在其中的气氛却有些许不同。
文也面对光宪不再畏缩,甚至会对他露出浅笑,面对他时显得自然而且坦率。光宪相反地不再无时无刻面带笑容,但是文也隐约感觉到光宪对他付出比之前更多的温柔和细心。

"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他皱着眉观察文也的脸--这不是之前的光宪会做的事。他和文也的对话总是精简扼要,内容无外乎是些需要交代的事,仅此而已。文也甚至认为这是光宪第一次正面看着自己。
"有吗?"新年期间试图过得像个正常人而调整了作息,结果徒劳无功,反而换来身体的不适。他以为短短三天应该不会太明显。或者该说,他的脸色从没好过。
"我刚才才说过哪,该不会是松懈下来反而被病毒进攻成功吧!"铃木附和地点头。
"这几天没睡好吧?"光宪低沉地说。"你确定没问题?要不要请假?"
"不用了,我还可以。"在那一瞬间有股冲动想要点头,跟天川光宪一道回家。
毕竟这是他难得表现的关心和好意,文也深怕一旦拒绝了,又会重回过去若即若离的日子。同时他也知道这次点头,日后恐怕不敢再摇头,只会任由自己一步一步依赖天川光宪,以附和他为目的地活下去,光想像就叫人不寒而栗。
现在的首要目标是尽早独立,不用依赖他人,为了达到这目标要先有足够的钱财才行。
"那你自己小心,对了,这个给你。"
接过光宪手上的东西仔细一看,竟是新配的公寓钥匙。
"喔喔!这下你们不再轮流拿钥匙了!"
"可不是,如此一来,我们两个都轻松多了。"光宪微笑,随后转向文也。文也在毫无预料的情况下对上他深邃的眼神,心脏倏地停跳一拍。
"我先回去了,你自己小心。"不知道自己带给文也何等冲激的光宪简单地打着招呼,头也不回地离开。
"......好像有点不一样呢!"
"什么?"
"我是说天川先生。"铃木毫无隐瞒地说出内心话。"虽然跟以前没什么不同,可是还是有点不一样,到底是哪里呢?"
"是吗?"文也不加以理会歪着头、继续探索的铃木,转过身回去工作。
就算是搬动笨重的饮料,将其一瓶瓶排入冰箱如此麻烦的工作,文也的神情却浮现出难以掩饰的愉快。
相较之下,光宪显得更为冷冽。
洗好澡,换上睡衣,他一边擦拭着滴水的头发,一边到厨房泡咖啡。阴暗的公寓里,唯一盏打开的灯位于和客厅开通的厨房里,使得整栋公寓呈现出一种朦胧又叫人毛骨悚然的沉寂。
想到自己竟然为那个男人配了一把钥匙,还那么简单地交出去,光宪不禁猜想自己是否一时鬼迷心窍,做了无可挽回的错误。
那种行为无非是承认了桂木文也同居人的身份,而且有让他长住之意。
--还是那其实正是自己想要的?
"怎么可能......"光宪哼笑,但是眼神却流露出认真与担心。
他走到文也的行李前蹲下,开始翻开那墨绿色的袋子。
这种足以构成侵犯他人隐私的罪行对光宪而言已不足以造成任何愧疚感,完全不痛不痒。
自从第一次翻看以来,他查出袋子里的药物有什么作用,可以靠医院的纪录卡得知文也复诊的日期,还可以从他的记事本知道文也所有的重要日期和行程,对光宪来说无非是个暗中监视文也的好方法。
手往袋子里一探,摸出一排又一排数量惊人的药丸:一些药以固定的数量减少,睡眠药则增加不少,可见他快吃完的时候又补了些回来。
"这么吃下去不会死吗......?"就算不死,也会像个中毒者似的一辈子靠药物过活。那种模样光想像就叫人冷汗直流。
思考着如何让桂木文也戒掉依靠药物的同时,光宪赫然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对一个自己原本厌恶的人付出一向啬于给予外人的关心。
不,正确的说法应该是伪善的他总会虚假地对他人表示关心和关爱--真正让他发自内心去担心的除了家人外别无他人。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叹息,眉头微皱地看着被自己拿出来分类的药丸。
"桂木文也先生,请跟我来。"和文也见过不下十次面的年轻护士直接走到文也面前,面带微笑地呼唤他。
"谢谢。"文也点头,起身跟随护士走到关医生的办公室。关医生如以往般坐在他的位置上,冬日透过他背后的窗户射进室内,加上白色的墙壁和家具,将整个房间照得光亮,令文也差点睁不开眼。
"桂木先生,你好吗?"
"我很好,谢谢医生。"文也在沙发上坐下,尽量让自己放轻松。
没人喜欢被看透,这点文也尤其是,所以对身为心理医生的关心特别排斥。他从最初的抗拒到最近的警惕,算是有所进步,但是对心理医生来说还是不够的。
关医生不止一次对文也说同样的话:"心理医生只是辅导,要痊愈得看病人自己。"要不是因为文也的病情比一般人严重,使关医生无法放着他不管,他早就放弃文也了。
"新年过得如何?"
"......不错。"
"怎么渡过的?"
"......自己一个人。"
"然后呢?"
"然后,天川光宪在第二天晚上从老家回来。"
"喔?"关医生感兴趣地挑了挑眉。"他回家过年?"
"是的。"
"他为什么在第二天晚上赶回来呢?第三天不用上班不是吗?没必要趁夜回家的。"
"我......我不知道。"文也不自在地摇了摇头,开始咬指甲,这是他不安时的动作。
"桂木先生,你和天川光宪的生活如何?"
"不错。"他点头,但是不再咬指甲,甚至隐约露出微笑。
"怎么说呢?"
"他......前几天配了把钥匙给我,也比较关心我了......"
"比如呢?"
"就......感觉。"他别过头。
"我也觉得他是不错的人呢,而且非常关心你。"
听到这句话时,文也只是微笑,但随着时间的增长,却越发觉有些怪异。临走前,他随口问了一句:"医生你见过天川?"
关医生愣了愣,见他那样的表情,文也知道自己猜对了。
"天川来过?"
"......"
就算追问下去也毫无意义。
他不顾医生在后面呼叫自己,迳自冲出医院,心里不断乞求自己的猜测不要成真。
回到家,他进入光宪的卧室,打开光宪所有的抽屉,翻开一切文件。布满纸张的房间顿时变得凌乱不堪,最上面上锁的抽屉打不开,他还不死心地从厨房拿餐刀硬是撬开,里头的手表、钱、重要文件等全无幸免地被扔在地上,直到他找到一本厚厚的调查报告书。
虽然发誓找遍整个房子都要找到,可是真看到反而......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他到底有何目的?
"桂木......?"
玄关处传来开门声,随即一声充满疑惑的呼唤,文也从没像现在这样对那声音感觉恶心,对那个人如此愤怒......
"桂木......"
光宪进入卧室,看到桂木文也站在凌乱的房间中,手拿着自己认为隐藏得很好的调查报告书,心里不禁叫着糟糕。
那些最不该让文也看到的文件竟然被他找到了,而且是在这种情况之下,就算自认身经百战的光宪也瞬间苍白了脸,呆愣地望着他。
--可是为何在这时候?
"你调查我?"文也拿起手上的报告向他逼近,表情怒不可遏。"你凭什么?怕我的话大可把我赶出去,何必做到这种地步!"
说着,甚至将报告书往光宪身上扔去。
"你为什么救我?为什么收留我?为何表面对我好暗地里却做这种事?"
"......当然是为了监视你了。"
愤怒的表情突地转为错愕--监视?他没听错吧!
低下头的光宪单手盖住脸孔,却遮盖不住他讽刺的鼻笑声。当他再度抬起头面对文也时,平常温柔亲切的光宪早已不见,换来冷冽绝情的表情。
"你以为我救你是出自善心吗?别傻了。"插入口袋的双手,微眯的双眼,露出居高临下的嘲笑。"我早就知道你的事,比那宗偶然下看到的车祸更早,你大概完全没注意到吧,我老家就在你以前住的破公寓附近,还碰巧在你被房东赶出来的那天遇到你。"
这些话犹如铁钉般将文也牢钉在原地不动,他无法回应。
"会收留你是看你可怜,同情你罢了,否则谁会想去收留一个有犯罪前科的人。"
"更何况还是个精神失调的人,被自己的学生切断命根子......"
话还未说完,文也已无法再忍受地对光宪挥出拳头。没想到他会出手的光宪一时闪躲不了,脸颊着实受了他一拳,跌倒在地,嘴里出现铁锈的味道。
失去理性的文也不放弃地扑向光宪,光宪及时出手将他推开,站起身子后不示弱地出拳回手,往文也的脸、腹部攻击。扭打在一起的二人弄倒了放置在角落的灯,撞倒单人沙发,玻璃的破碎声以及物品的跌落声不绝于耳。
忽然,"咚!"地一声,文也被光宪用力一推,勾倒脚边的椅子往后一倒,头撞到地面而失神。
陷入昏迷前,映入眼底的是光宪摸着挨了他好几拳的下巴,眼睁睁看着他的模糊样。
文也的梦中出现一位少年。
少年身穿白衬衫、白长裤,全身散发着透明感。
因为少年纯洁无垢、温柔善良,显得自己更加污秽恶心,所以才会不择手段伤害他,让他变得和自己同样龌龊不堪。然而,他自己心里也很清楚,他的行为只是虚幻的自我满足,不但无法帮助自己,还伤害到他人。
--因此才得到报应啊......
陪伴自己的只有无底的黑暗......
他睁开双眼,看到少许黄色的灯光,耳朵听到陶瓷和塑胶袋的沙沙声。一双脚蓦地出现在眼前,令他猛然弹了弹身,这时发现自己的动作受到限制,双手一阵痛楚。
抬头一看,原来伸展的双手环绕床脚被缚绑着,除非他搬得动床,否则无法解脱。
"你把我绑起来干什么?解开!"他伸长脖子找到光宪,破口大喊。然而,光宪并不理会他,继续把破烂的物品塞入手上的垃圾袋里。
"把我解开,你这个变态!"
"你是在骂你自己吗?"他捡起破成两半的陶碗。惋惜地摸了摸。"先想想你自己的‘业绩'再来说话吧。"
文也顿时哑口无言。他挣扎着要坐起身,成功后脸红气喘。
"你到底要把我绑到什么时候?"绳子牢牢套着,即使坐着也没办法挺直背脊,时间久了便叫人难受。
"嗯......"光宪停下来思考片刻。"那就要看你的表现如何了,反正明天是周末,我有的是时间跟你慢慢耗。"
"你......你在开玩笑吧?"
见他面露错愕的表情,光宪俊凛的脸上浮现出危险的笑容。
"我们好好相处吧。"
第二天早晨,文也的手臂麻痹得毫无感觉。不但如此,因为只能侧躺和趴着睡,他一整个晚上都没睡好,还全身酸痛。所幸光宪还体贴地为他盖上棉被,至少没挨冻。
床上传来平稳的呼吸声,可见那家伙还没醒来。
--那个混帐......
他试着要挣脱绳子但不见任何成效,反而弄得自己一头汗,很显然还吵醒了床上的人。
"可别把手弄伤了。"低沉的声音响起。"要是用力过度,把手扭伤可不好。"
"把绳子解开!"
然而,光宪只对他微笑,随后起身走出卧室。文也坐起身子张望四周,希望可以找到有用的工具,知道自己希望破灭后开始尝试抬起床铺。这时候,光宪走了过来,手上端着两份早餐。他坐在文也身边,把涂上牛油的吐司拿到他嘴边。
"吃吧。"
"把我的手......!"一张开嘴巴,光宪就毫不客气地把吐司塞到他嘴里。文也反射性地咬住吐司,换来光宪的笑容。
"咬。"说着,他拉回吐司。文也把嘴里的部分咀嚼吞下,发现自己饿坏了,他从昨夜起便未吃过任何食物。
光宪用这方法把剩下的吐司喂完,同时自己也吃了一片。之后,他先喝了一口咖啡,才把橙汁伸给文也。
"我还准备了吸管给你,够亲切吧。"
"把绳子解开!"
"你就没其它话可以说吗?"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我也这么觉得。"出乎文也意料之外地,光宪干脆地起身离开,只留下橙汁给他。这反而叫文也不知道如何反应,呆愣一阵后把橙汁喝光了又挑战挣脱。
仿佛知道他计谋的光宪再度回来,这次手上拿了早报和咖啡。他故意坐在床尾,也就是文也被绑的地方。如此一来,就算文也使尽全身力气也没办法连人带床一起抬起--光宪少说有六十五公斤,加上木制床架至少也有一百五十公斤!
这也不成那也不行,文也气愤地靠着床坐着。
突地,他用头撞床,发出巨大的响声,吓着了坐在床上看报纸的光宪。
"你疯了!"
可是文也没有停止,他毫不犹豫地把头击向床架,而且速度逐渐加快,还弄坏了鼻梁上的眼镜。
"别再撞了!别撞了!"光宪赶紧伸出手把他的头往后推,手掌心沾到额头流出来的些许血液。
"难怪要进精神病院......"
继续把他留在原位只怕会再度发生,光宪只好把他拖到床上,用条更好的绳子来把他的双手绑到床头,确定他镇定下来后才帮他处理伤口。文也犹如失去灵魂的躯壳,呆滞地让光宪帮他包扎,没有任何反抗。
"你的镜片破了,有没有伤到眼睛?"
想检查的光宪伸长身体缓缓靠近他,伸出的手因为溢出眼眶的泪水而停在半空中。
那并不是一滴两滴眼泪,而是一大串。那些泪水犹如水龙头般一扭开就流出,一点症状也没有。
文也转身侧躺,缩起脖子硬咽,像个小孩般无助。
"怎么了?哪里痛吗?"光宪不禁担心地问,连声音也变得温柔起来。一个比自己年龄还要大的男人像个小孩似的哭,任谁都会张慌失措。但是,无论光宪如何安慰都无法停止对方的哭泣。久了,他放弃地坐下,静默地看着缩在床头的男人。
寂静的房间隐约传出哭泣声,尔后渐渐消失。光宪不知道他是否睡着了,也不敢靠近去确认,只能维持现有的姿势,继续坐在那里,空气里漂流的安详感仿佛一动就会将之破坏。即使明知这份安宁只是虚幻的,光宪还是不想动手毁坏。
眼睛不自觉地在文也身上游走,从他瘦弱的肩膀溜到肋骨、腰际、曲起的双脚、露在长裤外的苍白脚踝......
客厅的电话突地响起。眼光离开文也的脚踝,光宪起身去听电话。
"喂,百合子?......好,待会见。"
他放下电话,回到卧室换了件衣服,匆匆忙忙离开了。
躺在床上动也不动的文也听到关门声后睁开双眼,庆幸地大声地喘着气。
要是那通电话没打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样的事,他根本不敢想像。刚才的光宪散发出危险而恐怖的味道,一种文也熟悉的味道。
--他不会的,他没理由那么做......
他怎么可能对自己产生欲望!
光宪接到百合子邀请一起吃午餐的电话便立即答应,才放下电话便前往二人约好的餐厅。
会答应是不想待在家里和男人相对,但是如今见不到他,反而有些魂不守舍,连百合子都察觉到了。
"光宪,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抱歉,你说什么?"
百合子的脸蛋浮现不满的神色--这已经是她第三次那么问光宪了。
"如果你不想出来可以直说,我也不会生气。"
"抱歉,只是有点麻烦的事......"光宪苦笑着说。
"需要帮忙吗?"
"一点小事而已,没事,不过谢谢你 。"
要是告诉她"我在家里监禁了一个男人",她会以为我在说笑吧。不然就以为我疯了--光宪还不想被人当变态看待。
可是,这答案很显然还无法满足百合子。一直想办法让自己表现得善解人意、大方得体的百合子终于突破自结的蛹,鼓起勇气质问起光宪。
"光宪,你当初为何会和我交往呢?"
"怎么忽然问这问题?"
"因为......我一点也不觉得你喜欢我"--她要可悲到说出这种话吗?"我好像总是采取主动,光宪你那一副老神不在焉的模样......就算没有我你也无所谓吧?"
"怎么说这种话了?我比较被动,所以需要百合子像现在这样采取主动的人才行,绝不是不在乎你。"说着,他还握住百合子的手。"还是说你比较喜欢主动的男人?"
"我......"怎么反变成她的责任了。
"说得也是,一般女性都比较喜欢男人主动吧......"
"不是的,我不介意主动啊!"百合子焦急地解释。"可是......可是我老觉得光宪你只是在应酬我......"
"应酬你?你是这么想的吗?"光宪吃惊地问,反而让百合子以为自己错怪他了而开始退缩。她低下头不说话,二人间维持很一阵子的沉默。
"对不起。"光宪先行开口,将双手摆在桌上,对百合子弯腰低头。"我不知道我给你这样的感觉,我以后会注意的,请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不,是我该道歉......"她瞥到餐厅内其他人的好奇眼光后连忙阻止光宪的夸张举动,但同时感到一份放心。
再试试看吧,再撑一下,也许到最后一切都会没事。面对光宪的此时此刻,她丝毫感觉不到独处时的不安和疑问,就连理性也发挥不了作用,只是盲目地相信光宪所说的一切,看不清埋藏在假象背后的真实。
百合子想要的是一个承诺,一个幸福的婚姻和家庭,而光宪无法给她任何一个。
才挥手道别百合子,不想回家的光宪便进入一家他从未去过的俱乐部,接受一名素未谋面的女性前来搭讪,在附近的情侣旅馆展开一夜情。
事成后,他无力地躺在床上。虽然他怀疑自己不曾从性爱中得到过高潮,但是像现在这样连发泄的快感都感觉不到的却是第一次--他该不会有问题吧!
脑中除了疑惑没有其他感情,他丝毫没有对百合子的悔意,反而不停地想着家里的那个人。
出来七个小时,那个人也该睡醒了。希望他不会又发起狂撞墙,否则自己要打电话报警,然后解释为什么他会死在自己床上,为什么有被缚绑的痕迹......他该先想好谎言再回去吗?
"你要走了?"女子看到他起身,随口一问。
"嗯。"光宪停顿片刻,然后又继续说,"我想起我还没喂我家的猫。"
"没想到你会养猫呢,你没我想像中冷酷嘛。"
--只和我睡过一次就想知道我的性格吗?我不知道我的精子可以告诉你这么多......等一下,精子正在保险套里。
他好好洗个澡,穿好衣服后一转毫无掩饰的真实面目,换上平常亲切无比的业务笑容,就连声音也变得开朗。
"那我先走了,你继续睡没关系,我会把钱付到明天早上。今晚谢谢你。"
看到前后判若两人的光宪,女子呆若木鸡,表情滑稽得让光宪想为自己的恶作剧捧腹大笑。
回到家,一阵异味扑鼻而来。光宪赶到卧室打开灯,立刻找到源头。
在床上动弹不得的文也根本没办法上厕所,又没人帮忙,唯一的选择就是就地解决。光宪望着床铺,连气也生不出来。
"你难道不能稍微忍耐一下吗?"
"你该感谢我没拉出来!"从他出门没多久就拼命压制产生的尿意,直到真的无法再忍耐了才不顾羞耻地像个婴儿般尿在床上......他以为穿着湿透的裤子,躺在湿透的床上很有趣吗?
"......你哭了。"
"我没有!"
"别告诉我你躺在自己的尿上。"而且眼睛肿得像核桃似的。
光宪无奈地叹一口气,动手脱下文也的长裤。
"你要干什么......住手!我自己来!"
光宪没理会他。他不顾文也的反抗,硬是把他的内裤连同长裤一块褪下,吓得文也急忙曲起双腿来掩饰自己的男性象征。然而,在他还没来得及搞清楚究竟发生什么事以前,身体突地腾空,接下来被架在光宪的肩膀上。

"放我下来!"
"到了自然会放你。"
一脚结实地踢在光宪的腹部,痛得他差点就要放手。他深吸一口气,快速来到浴室,把扛在肩上的人放进浴缸内后才解开文也手上的绳索。
"先把身体洗干净......"
话还没交代完,文也就推开他,试图冲出浴室。没料到有这一手的光宪滑倒在地,但依然来得及拉住文也的脚,用力拉回--原以为他光着身子就不敢乱来,看来自己太天真了。
"混帐!放开我!死变态!"
每踢过来的脚都毫不留余力,躲过是万幸,不幸被踢中痛得光宪眼泪直飘,可是手依然紧紧抓着脚踝不放,直到文也转过身,将右脚往光宪脸上推去,光宪这才被迫松手。
"好痛......"他咬牙切齿,眼看着文也爬出浴室就要站稳脚步,连忙冲上去拉住他的手,换来一个拳头打在脸颊上。二人再次陷入一场争执。
光宪前几分钟才饱受拳打脚踢,如今每受一拳都让他痛不欲生,不过他仍旧不愿就此放过文也。论体格,光宪绝对比文也好,力气也比他大,然而文也靠耐力和倔强支撑着,也足以和他打上好一段时间,到后面才逐渐被光宪压倒,箝制。
光宪坐到他身上,两手扣下他的双手,确定自己胜利之后才放松紧绷的神经。在他身下的文也刚开始还倔强地不肯放弃反抗,最后疲倦地任他压制着,不甘心地流下眼泪。
"你到底想怎么样?你到底要我干什么?"
光宪无法回答这个问题的答案,就连他自己也想知道。
文也也没期待答案,只是闭起双眼继续哭泣,不想面对自己现在的状况以及眼前的人。
忽然,嘴角一阵温热。他张开眼,看到光宪唇上多了刚才没有的血迹而不可置信地呆愣。光宪像是要给他肯定似地再一次舔了舔他流血的嘴角,尔后轻滑过他的唇。第三次,他毫无掩饰地亲吻文也,温柔、带点血味......
"留下来吧。"可恶的人语调平静地说。"不要离开,继续住下来吧。"
--为何世上有如此厚颜无耻的男人?丑行被揭发,打了两场架,接下来还若无其事地要我留下来?他把我当什么了?
温热的大手抚上他的头发,被文也用力挥开,却还是不死心地再来,再用手拍开......反反覆覆的动作直到文也放弃才停止,甚至对落下的吻也毫不抵抗了,一次、两次、三次......光宪仿佛留恋着双唇的触感,一次又一次地品尝。手缓缓抚上他的脸颊、头发,弄得满脸都是泪水。
"留下来。"他轻声细语,先前的粗暴烟消云散。
文也没有回答,他不愿面对眼前男人的闭上了眼睛,感觉一直存在内心的黑雾不但没消散,反而逐渐扩大,把他压得喘不过气来。
--好不容易才信任人......一直对人生感到黑暗的他好不容易才找到愿意相信的人,得到的却是如此结果。"留下来。"那可恶无比的声音又说道,每一句都添增文也对自己的厌恶和同情。
他有得选择吗?这世上已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哥,你有女朋友吗?"
晚饭后,晶子忽然挤到光宪旁边来,神秘兮兮地这么问。
光宪趁黄金周假期回老家过几天,碰到两年前出嫁后,因为住得远而难得碰到的妹妹--晶子。只相差三岁的二人关系良好,有任何烦恼一定会在告诉双亲以前先和对方商量,见她神秘兮兮地跑来问自己,光宪知道她准有目的。
"我有啊,你该不会这么瞧不起你哥吧?"
"我才不是指那种随便玩玩的女朋友。"晶子不赞同光宪行为地皱了皱眉。"我是问可以结婚的那种。"
"怎么连你也来这么问。"光宪伤脑筋地叹气。"我才二十九罢了。"
"是已经二十九了。"晶子反驳。"你该不会到三十五岁的时候随便找个女人结婚了事吧,总要有一段交往时间啊!"
"我在寻找中。"
"骗人,依你怕麻烦又懒惰的个性怎么可能,你所谓的寻找大概就是周末的时候坐在露天咖啡等鱼儿来给你挑吧。"
"怎么有人会把自己的哥哥讲成这样......"被妹妹说中自己大学时候的手段,光宪心虚地别过头。
"我也不是要你现在就找个女人结婚,只是想说是时候要点醒你,让你有准备。"按照晶子的计算,现在开始催促光宪,他应该要到三十三至三十五岁才找到正式的对象,最晚四十一、二岁传出喜讯,刚刚好。称赞自己的哥哥听起来有点恶心,可是她真的觉得光宪长得好看,也因为这样才会养成他自满的性格,对对象百般挑剔。
"我知道了。"光宪无奈地用手刷了刷浏海,对晶子露出微笑。此时,脚边忽然传来猫的喵叫声。
"二郎,好久不见了。"晶子低身将二郎抱起。"你越长越大了,变得好重呢。"
"喵。"二郎满足地让她抱着,眯起双眼。
"真奇怪,它怎么会让你抱呢?"光宪抱过它几次,不过它都很快就跳走了。
"那是因为哥哥你太冷了。"
"我冷?"
"对啊,冷漠、冷淡又冷感。"晶子毫无掩饰地说出来,把妹妹的权利发挥得淋漓尽致。"猫可是很敏感的动物喔。"
"把我说得真糟糕......"
"对了,听妈说你很少回来,工作很忙吗?"
"有点吧......"
"要好好照顾身体喔,我可不要听到你操劳过度入院。来,二郎,我们去找爸爸。"
光宪看着晶子的背影在转角处消失,之后沉默地继续看手上的小说。
自上次打架至今有三个月的时间了,二人之间的气氛一触即发。
文也再也没去便利店上班,无故旷工数日,被解雇是可想而知的结果。他甚至没回去和店主或铃木打个招呼,成日待在家里足不出户。
文也最后还是留了下来,虽然并非出自他所愿。他失去工作,表示没有固定收入,光是这一点就让他无法提起勇气收拾包袱离开这个免费住宿场所。
这栋公寓最多只有七、八年时间,比之前住的烂公寓要舒服好几倍,是文也微薄的薪水所不能渴望的,唯一的缺点就是性格让人捉摸不定的主人。
什么样的理由会要求一个讨厌至极的人继续留下来?天川光宪向自己挥来的拳头不是虚假的,他的脸之后肿得无法见人,身体各处也痛得没法活动,对自己说的恶毒话语与嘲笑也不可能是谎言。然而,在经过一番折磨后,他不但开口要自己留下来,还......
手指轻轻碰触自己的嘴唇,脸蛋因为回忆起光宪的亲吻而激动得泛红。
文也生平第一次感受到那样的温柔。他甚至无法肯定自己的父母是否曾经那么疼爱过自己,记忆里的父亲是个对母亲施加暴力的酒鬼,母亲终日以泪洗面,偶尔低喃诅咒的恶毒言语,接下来又哭着对空气道歉。在这个家庭里,文也的角色是个透明人,或一个摆设在角落的娃娃。他能受到正规教育还是靠社会福利机构的协助,之后靠各式各样的奖学金,直到可以独立,靠正当工作来养活自己。
追根究底,他还是被天川光宪多到廉价的同情心和温柔给迷惑了吧。只是简单一句关心,一个施舍就足以让他感动得把光宪当成世界第一大好人,即使被他那么对待还是继续待了下来......
"真贱......"他忙掩住口。
会脱口而出即表示身心已无法再承受更多压抑,必须找个出口发泄。说出口的往往属于自己不愿接受的事实,一旦说出来便成定局,再也无法忽视。
悲伤感接踵而来,文也却死也不愿承认。他冲到行李处,找袋中的药丸,却发现空空如也。
不是还有两、三天的份吗?什么时候吃完的?那个混帐医生不肯再分配更多的药,让他差点在诊所发飙,幸好及时忍住,否则大概又要留院观察......到底是什么时候把药吃光的?
不死心地倒出所有东西,找了一遍又一遍,直到身体一个不小心失去平衡,倒在地上,眼前四处乱窜的景象模糊,让他头晕得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睁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里的竟是厌恶不已的天川光宪,躺的是他的床,握的是他的手。
光宪自由的右手碰触文也冒着冷汗的额头,动作轻得仿佛他是易碎物品。
"你还好吗?"
文也张口,吐出的却是无声的叹息。
"要不要叫救护车?"
"我的药吃完了......"
"......我扔了。"光宪思索片刻后做出这个回答。"我问过关医生了,那些药给你的副作用太强,你不能再吃了。"
"你凭什么这么做。"文也愤怒地握紧他的手。"你知道那些药对我有多重要吗?你竟然相信那个庸医的话,把它们扔了!"
"文也。"光宪收紧手,变成文也吃痛。"你太依赖药物了,这样下去会把身体弄坏的!"
"那也是我的事,与你无关!你有什么权利管我?你是我什么人?"他用力甩开光宪的手,转过身面对另一个方向。
背后的人似乎伤脑筋似的叹了一口气,随后离开卧室。回来时,他手上多一碗咖哩饭和一杯冒着白雾的热茶。
"吃吧,你一定还没吃晚餐吧。"
但是文也依旧抓着棉被不理会他,光宪也没多强迫,把食物放在一旁等文也饿了自己拿,自己进浴室去刷牙更衣。
光宪一回来就看到昏迷在角落的文也,连衣服也没换就忙着看顾他,一转眼就是两个小时,文也可能昏迷了更久,没人知道。
文也虽然住了下来,但是光宪很清楚那绝不是因为他对自己存有任何好感,而是情势所逼。
自从打架以来也过了三个月的时间了吧。二人的对话却屈指可数,一开口就是充满火药味的冷嘲热讽或吵架。论嘴上功夫,光宪要比文也来得资深得多,最后挫败的永远是文也。
看到他不甘心地怒瞪自己,一股胜利的快感总会涌入体内。文也不可能赢得过他,无论是哪方面,这男人无势无财,如今连工作也失去了,注定要依赖他过活。只要光宪想,他随时都可置文也于无法逃离的绝望。
不过不是现在。
他已掌握到所有控制权,位于文也花费一辈子也爬不到的高处,不必担心掌控权转移的那一天,所以他可以放心地把文也放在身边来满足自己的支配欲。
踏出浴室,用棉被把自己裹得看不见的文也已转个方向好不用面对他。这幼稚的举动让光宪发笑,但不敢太明显,怕又会伤了那男人脆弱的自尊心。
他躺上床,拿今天刚从书店买回来的小说来看,偶尔会看看旁边的棉被团,探测他是否已睡着。
"......呐,你下个星期五要不要出去吃饭?"
没回答,但由先前偶尔传出的叹气和棉被不规则的起伏看来,光宪知道他还没睡着。
"你都把自己锁在家里不出去吧?偶尔出去一下比较好。而且我也厌倦做饭跟吃便当盒了。"这三个月以来的晚餐都是由他打理,还要连文也白天的伙食一起关心。
这家伙果然是只猫吧,人类需要他这么费心思吗?
之前的文也还有出去上班,也算是和社会有些接触,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自闭在家。
光宪不太确定灯光下的文也肤色看起来偏黄是因为灯光的关系还是缺乏营养,无论是哪个都足以令他皱眉头。
"我下星期工作告一段落,可以稍微轻松一下。"
他用自言自语的方式说着,翻看几页书后决定关灯睡觉。
在沉默无声的黑暗里,呼吸声显得分外明显。对方似乎也发现到这一点,尽量不要深呼吸,然而人在躺着的时候好像很难控制这种事。光宪闭起眼睛,仔细聆听双方的呼吸声,感觉自己的心跳,居然觉得这一切犹如音乐会般赏心悦耳,不禁觉得心情平静、愉快。
有人在身边的感觉还是不错的。
夏天才将开始,光宪一伙人已在为秋季宣传企划做足准备工作。会议结束,小组把样本收好赶着吃迟来的午餐,光宪也一起前往,换来深田的奇怪眼光。
"你干嘛那么看我?"
"没什么......只是想你终于恢复正常了。"深田微笑道。
"什么意思?"
"嗯......你前一阵子好像有什么烦恼,脸色看起来好凝重,在休息时间也不跟其他人混,看来你的烦恼已经解决了吧。"
"我哪有什么烦恼,那是因为工作太忙了。"光宪拍着他的肩膀笑着说。"现在终于上轨道,怎么可以不轻松一下。"
"什么啊,原来是工作烦恼啊,还以为我可以以前辈的身份给你解忧呢。"
"工作方面你不也是前辈吗?"
"可是你根本不需要人担心。"深田苦起一张脸,无奈地说。"还以为完美先生终于也有人类的烦恼......"
"我也没你们想像的那么完美啊。"
深田笑而不答,向前走去订餐,因为超过午餐时间,剩下的选择不多。有些人开始讨论是否该到外头去吃。也问光宪要不要一起去。正当光宪考虑的时候,百合子出现的餐厅门口,手上抱的很显然是个便当盒。
"喔,看来有人不用烦恼午餐了。"同事笑着道。"我们还是到外面吃吧,反正也不会花多少时间。"
偌大的餐厅变得只剩下几个人。
"我多做了,就顺便带了份给你。"百合子一边递给他手上的便当一边解释。
"我想说你开会慢了,这里一定没剩下什么,就趁送文件的时候顺便拿过来给你。"
"谢谢。"
"那我先回去做事了。"
待百合子的身影消失,原本挂在脸上的笑容尽失。
先不论做便当、送便当的行为是否做得过度--她难道一直都在注意自己的行踪吗?否则在不同部门,甚至不同楼层,她如何知道自己会议刚结束,到餐厅来了?
从自己开完会到这儿来,只有十五分钟的时间吧,仔细想想,过去也发生过类似的情况,已经不能单用"凑巧"二字来形容了。
这想法可怕得让他打起冷颤。
他走到角落的垃圾桶去把便当盒打开,把里面的东西倒得一干二净--他宁可到便利店买面包、饭团裹腹。
百合子有大家闺秀的气质,初入公司曾引起男性之间不小的骚动,而且工作能力不错,表示颇有头脑。
光宪完全没料到她会暗中监视着自己,她之前不是为了不让自己讨厌而尽量保持安全距离吗?
--开始不安了吗......不过着急只会弄巧成拙,这她不可能没想到。
接下来的时间,光宪把自己沉浸在工作里,尽快把份内工作做好,接近下班时间,他以外出侦查为藉口提早离开公司,除了上司以外不通知任何一人。
要让百合子得知自己的行踪,一定是部门内有人传话,那只要不大事宣扬就不会传到她耳中了。
在电车中,他努力回忆百合子究竟是何时开始监视自己,可是记忆模糊,不太能掌握到确定时间。
回到家,文也难得坐在客厅看电视,身上穿的是衬衫及毛衣,比平时要来得正式些。
光宪把晚餐放在桌上时看到摊开的就职情报杂志,不免有些吃惊。
"你在找工作?"
文也看到光宪手上拿着杂志,慌忙跑来夺回,这才尴尬地点头。
"那不是很好吗,找工作是好事吧。"出于文也的惊讶,光宪不但没嘲讽,反而说出鼓励的话。"总不能每天窝在家里无所事事,而且你也需要有收入吧,想要找什么样的工作?"
"......就跟之前一样吧。"
"是吗?加油吧,早点找到的话就可以在下星期的晚餐庆祝了,我不太想煮饭,所以买了外卖。"
说着,他拿出其中一份交到文也手中,没察觉到在文也脸上一闪而过的高兴神情。
找工作的事从两星期前开始,但因为没特定目标,只看了一堆就职情报却迟迟未着手。虽然教育界是最有信心的区域,但也是最没希望的。过去发生过什么事,校方一查就知道,不可能敢雇用他。考虑很久,最后还是决定找类似便利店的工作,贩售方面的。
他的经验生疏,对这业界认识不深,也无法猜测出雇主的要求是什么。对于不熟悉的区域,文也不敢轻易踏入,所以直到今天才敢前往可以直接向店主面洽的职业。

会瞒着光宪是不想听到他的嘲笑,自尊心也拉不下来。他一个小时前才刚从外面回来,想先休息一段时间才更衣收拾,没料到光宪今天这么快回来。
原来这就是被人正面鼓励的感觉......只是简单几句话就可以引发出从未有过的勇气和自信。
电视正好在播股市新闻,吸引光宪所有的注意力,文也趁机偷窥他的侧面,细细端详起来。
不用拿来跟谁比较,文也也看得出来光宪是个好看的男人。之前受他的笑容所骗,认为他看来亲切善良得人畜无害。如今再仔细一看,他的五官俊挺漂亮,有一股少见的凛气和坚定,同时也显露出他的才智是个无论对男对女都能散发魅力的人。
发现自己竟然在称赞光宪的文也不自在地起身,拿还吃不到一半的晚餐进厨房。
"怎么了,不合你胃口吗?"
--不要对我表示关心!你一下对我好,一下对我坏,我都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去面对你了!
就是因为拿不定主意,唯有被他牵着鼻子走。他好的话就和平相处,不好就打打吵吵--自己对他的真实心情到底如何?
低头一看,放在台上的手正微微颤抖。
--快找到工作吧!找到工作就能尽快独立,离开那个疯狂的男人了。
文从没想到三个月的自闭行为给自己的影响那么根深蒂固。
他承认他原本就不善和人接触,但还没到现在这么严重的地步。踏入电车站,看到四周来往的人潮,他忽然感到一阵晕眩,险些转身逃回公寓。要不是想找工作的欲望强烈,他很可能选择一辈子也不踏出家门一步--才三个月的时间,居然换来如此结果!
天气预报明明说今天阴天,为何他却觉得太阳刺眼得睁不开眼?难道只有他这么觉得吗?
从车站到目的地,文也内心一路唠叨到底。在难得温暖的天气里,他依旧穿着毛衣、外套,想必脸色也不太好看,否则不会有人特地跑到电车角落问他要不要紧。
下车后,他翻开杂志找到做了记号的广告,按照上面的地址和资料找到正在招募店员的便利店。也许是座位商业区的关系,客人比上一家工作的便利店多一倍左右。
当然,也有可能是白天黑夜的差别。
文也站在不远处观察好一段时间,待最后的客人离开后,闭起眼睛深呼吸,迈开脚步。
"文也?"
听到熟悉的声音叫自己的名字,文也回头看到向自己走来的光宪。
"文也,你怎么在这?你出来找工作?"他望向文也手上的杂志。"如何?"
"还不清楚......才刚面试完。"不过对方要自己回家等候消息,十之八九是无望了。
"这样,我正要去吃午餐,你要去吗?"
"不了......你是跟同事约了吧,我去只会妨碍你们罢了。"更重要的是,他身上的钱只够随便买个面包来啃。
"我刚刚还在工作,那些同事叫我有空就去,没空也无所谓。既然你在,那就跟你吃好了,我请客。"
既然有人请客,当然难以拒绝。
就这样,文也禁不住免费午餐的诱惑,跟着光宪进入一家餐厅,还让光宪帮他点了餐。
"却哪家公司面试了?"点完菜,光宪犹如面对平日的友人般开口询问。
"在上一条街的便利店。"
"喔,那家啊。的确有看到他们贴聘请广告,结果呢?面试如何?"
"......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呢?店长问了你什么问题?整体感觉如何?"
"反正就那样啊。"文也不耐烦地别过头。
"如果能成功就好了。"光宪没再追问,只是简单地笑道。
如果像以往一样继续发问、反驳,文还比较自在,面对过于亲切的光宪反而让他不知如何反应才好。
"久等了,牛肉饭定食一份,B定食一份。"
"你多吃点,我今晚可能要加班。"
文也尴尬地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饭,过好久才下定决心,鼓起勇气开口,"可能要期待下次吧。"
"......嗯,加油。"
用完午餐,光宪也是静悄悄地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上。
刚才午餐时间,他原来和同事一起走,却按资料部的楼层号码,在电梯里藉工作的理由和他们分开。
在资料部内,他随手拿一份过去的企划资料躲到角落。果不其然,大概七、八分钟后,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一边走着一边查看每排架子之间。
在共事的同事之中,有人代替她的眼睛看着自己的一举一动,稍有机会就向她报告。
眼看就要找到自己,光宪合起文件,在不被她发现的情况下转向另一条走廊来到出口,一声不响地离开,留下她在里面继续找寻。
这就是为何他午餐落单,遇上碰巧来到公司附近找工作的文也。
确定自己被跟踪的感觉不好,甚至可以用恶心来形容--不只是对这个事实,还有跟踪自己的那个人。
想到这儿,嘴角带嘲笑色彩地牵起。
真是讽刺,他前几个月才站在监视者的身份查看文也的一举一动,现在居然一改成为被监视的人了。
当时的文也是什么感觉呢?应该会对我这个人感到恶心吧!也许更严重也说不定,毕竟他不但受到监视,底细被挖得一干二净,还被绑了。对于自己怎么会做出那么疯狂的事来,光宪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不过既然没引发任何不好的结果,就没必要忏悔,想着想着,脑里忽然窜出在浴室中赤裸着下半身的文也,使他立时呆愣了。怎么会忘了呢,他不但动手把一个男人剥光,还吻了他!怎么会到这时候才想起来呢。
在浴室的画面逐渐变得清晰--那个人只穿着一件没扣完整的衬衫,想尽办法要遮掩暴露在空气中的下半身......他的性器官被切断过吧,所以不想被人看到,拼命拉衬衫下摆来掩盖,却还是被光宪瞄到些。
嗯......确实有接回去没错。在手指和下摆的空隙之间看得到比皮肤颜色暗的长状物,应该不至于看错吧。而且扛着他的时候的确有感觉碰到......怎么没想到趁机看看呢,真是错失大好机会了。被去势过的男人可不是随处看得到的。
唉唉,真是错过了。
这个想法让光宪暂时忘了百合子的问题而失去防备心,下班时间透过一通电话被逮个正着。
"我本来要找你一起吃午餐,却找不到你。"电话里头的声音略带抱怨地说。
"抱歉,我到资料室去了。"
"......那要一起吃晚餐吗?"她停顿了一下,应该是犹豫该不该问为何资料室也找不到自己。不过这么一来就透露出她监视的行为了。
"我今晚可能要加班,星期五好吗?那天我有空。"
"好吧,那你加油。"
"嗯,回家路上小心。"
放下电话后,光宪大大呼一口气,伤脑筋地用手刷了刷头发。
跟百合子交往应该也有半年,依据过去经验,这段时间应该有一、两名竞争的女性出现才对,是他的魅力不再还是百合子的防守能力太强?他应该跟上次在俱乐部碰到的女性要电话号码才是,这样就可以制造出百合子的竞争对手,不用烦恼该如何提出分手。
"真麻烦......"
所以他才喜欢当战利品。
星期五早上起身,东京还是一贯的阴天,天气预报还说中午会下雨。
昨天加班到十点的光宪百般不愿地起床,旁边的人却抱着棉被睡得无比幸福安稳,让光宪有股冲动想把他一起叫起来,和自己一起痛苦。果然,十一点左右,齐藤望向窗外,忽然"啊"一声。
"下雨了。"
"啊,真的。"抬起头来北条也应声。
"这下子公司餐厅要挤满人了。不知道轮到我们的时候还有没有食物剩下哪......"
为什么我们要忙得焦头烂额,却没像样的东西吃?--顿时,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如此说着。
"要叫外卖吗?"光宪在此时建议。"现在叫的话刚好赶得上午餐时间,我们也不用离开这个房间,省时多了。"
"那我去打电话。"齐藤自告奋勇。"松本好不好?在立花旁边新开的料理店,有七折优待。"
"给我山菜乌龙就好,最近胃不太舒服。"专注在电脑前的深田开口道。
"收到!"
"也别忘记跟课长说一声!"
"深田你不舒服吗?"光宪来到他旁边问。
"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胃痛发作而已。"
"看了医生没有?"
"唉,这点事,吃点胃药就好了。"
"小心照顾自己,我可不希望你入院。"他想了想,最后还是放心不下。"我看你有空去医院检查一下好了,至少可以确定没事。"
最近看深田的脸色不太好,以为是太忙的缘故,现在只怕没那么单纯。
"放心,没事的,我上个月才检查过。"
"再去一次比较好。"光宪态度坚决。
"知道了,你说的话怎么跟我家那口子一模一样。"
"因为我们都不想看到你出事啊。"
"放心,我没那么快倒下的,才四十出头呢。"
虽然不认为年龄和疲劳过度而病发有关联,不过光宪没说出口,只是面带浅笑。
"最近和她相处如何?"
"就那样吧。"竟然转到最不想碰到的话题。
"喔?那会不会是好事近了?"
"深田你别乱猜。"
"难道她不行?英田,把你手上那份给我看看。"即使在说和工作无关的话题,两个人的手还是没停过。
"总觉得不太对......"
"你别要求太多了。"深田对他说。"世上没有完美的人,你只能考虑对我而言什么是最重要的,然后舍弃其它,这就是人生之道。"
"我知道。"光宪笑着回答,即使知道那些话无法变更自己先前的决定。
四点,工作如预期般结束,报告书呈上后,大家把余下的工作完成,提早回家休息。
光宪在贩售机前边喝咖啡边等百合子下班,思考着该如何对她表白。
雨在两点多时停止,温度因它而掉到十五度左右,只怕今晚会更冷。
他和偶尔经过的人闲聊几句,享受着咖啡传给自己手上的温度。有趣的是,透过一些对话,稍做整理,他得知百合子的线民是和自己同部门,但不同组的晚辈,只在大伙儿成群结队的时候才略有接触。
这么一来就可以解释为何自己为何感受到莫名的恶意了。
五点十分,百合子打来电话,二人相约在一楼会面。
仍然不知这次晚餐目的的百合子还特地打扮,银制耳环看来价值不菲。
光宪依然保持亲切体贴,带她到最近声名大噪的高级餐厅。
喝了酒的百合子放松心情,愉快地对光宪说自己最近遇到的种种。当话题转到两人的未来,光宪捉紧这时机,打断话题。
"百合子,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事?"
"你为什么拜托人监视我的一举一动?"
原本开心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
"我......你怎么会这么想......"她还想反驳,但光宪不给她机会,一口笃定她的不光明举动。
"我也不愿意相信,不过我最近感觉到怪异......更何况,那个人已经跟我承认了。"
"光宪你相信那个人也不愿相信我吗?"百合子着急地问。
"......你应该知道没人能忍受那种事,不单是我罢了。"他语气冷淡地说。"如果我让你这么没安全感,我想我们继续在一起也没用。"
"光宪!"怎么可以这样,她好不容易忍耐到这里,怎么可以就这样结束!那她之前的努力是为何,一咬牙,豆大的泪水夺眶而出。
"对不起,光宪......我发誓我不会再这么做了,我发誓。所以,请你不要说分手的话......我真的很喜欢你,除了你我不要别人啊......"
四周的人注意到异样,频频往他们的方向窃视。光宪拧眉,动也不动地坐着看眼前的人不顾场合,哭得梨花带雨。
"光宪......"百合子低首,哭湿了餐巾,第一次感到这么害怕无助。
她该如何挽留这个男人,他的心已远离,对自己不再有情......还是这爱情一开始就不曾存在过?她一直都活在自己编织的幻想世界里?
自己的行为只是藉口而已,他根本就没对自己付出过任何感情。之前的温柔体贴对他而言只是个游戏!如今厌倦这游戏了,所以才会藉故退出--以为自己是可以改变他的女人,结果却连他的一丝情绪也没牵动过......
"光宪,我真的很爱你......"
现在的自己只是个攀在悬崖,明知没救却依然不肯死心的可怜人......
到了晚上,光宪的体力已到尽头。
到最后,分手一事悬在半空,丝毫没有了结。待百合子稍微冷静下来后,才要重拾话题,她的眼泪又开始往下掉,哭得没完没了。光宪耐住性子看她哭,一边思索自己当初为何会答应和她交往。
仔细回忆的话,最后一次由自己出面提出分手的好像是大学时代的事了。当时交往的那个女生也是一听到要分手就哭得稀里哗啦,让他手足无措,搞不好就是因为这样,之后他死也不要主动说分手,想尽办法制造"意外"也说不定。
--没错,一定是这样。
走到公寓门前,正好奇文也吃没吃晚餐的时候,光宪忽然"啊!"一声叫出来,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这下可糟了......"他不是说过要带文也出去吃饭的吗?怎么完全忘了!
看看手表,已经晚上九点了,他该不会还在等着自己吧,应该不会吧。照理说这么晚还没回来,连电话也没打,应该都会预料到约定取消吧,而且他也没真正点头说要去不是吗?
光宪在内心不断找理由,好让自己好过点。然而他心里明白,这绝不是笑笑就可以带过的事。邀请的人是他,连联络也没有就失约的人也是他,要是文也就这么饿昏在家里,他的罪孽可深重了......
"文也,你在吗?"他打开门,对着黑暗的客厅门,可是没有回答。
也许他自己出去吃饭还没回来,他会这么做吗?如果真这样,那就表示他等过自己,因为等不到人所以这么晚才出门......不管在不在家都不是好现象。
此时,浴室的门打开了,只在腰间围着毛巾的文也走了出来,看到光宪时脸上闪过惊讶的表情,随即不高兴地皱眉。
"我......以为你不在家。"光宪顿时变得口吃。
他前几天才想像过的身躯如今活生生地呈现在眼前!
总是把自己包得密实的文也只裹着一条毛巾,露出瘦得不像男人的身体和双腿,虽然显得不太自在,不过没有显得难为情--那为什么自己会为盯着他的身体看而产生罪恶感?
"是吗?我可是一直待在家里没出过门呢。"
--他果然在等自己......老天。
说完,文也不再理会他,走到自己的行李箱拿衣服。
"另外,我找到工作了。"
"真的?"
"在一家餐厅,今天刚接到电话的。"他拿出睡衣套上,遮去瘦弱的背脊。"我本来打算在晚餐间告诉你,不过对你来说应该无关紧要吧,反正与你无关。"
"对不起,我忙到忘了......"
"是这样吗?还是你根本没把那当一回事!反正对你来说我只是个消遣品罢了。"
"你说得那是什么话!"
扣好上衣,他起身面对光宪,眼里燃起怒火。
"你敢说你不是吗?你一下对我好,一下又对我冷潮热讽,根本是在玩弄我!看到我被耍得团团转你很高兴不是吗?"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高兴了,你以为我很喜欢跟你吵架吗?怎么,现在有条规定说看到你不对的地方不能批评了?还是对你好要事先向你报告?我好心收留你可不是要找个皇帝回来侍奉的!"
"明......明明是你错在先!你这么不高兴的话赶我走啊!"
"不过是一餐饭就跟我吵架,现在是谁无理取闹了?那么想走的话大门就在那,随时欢迎!"
听到这番话的文也气得涨红脸,全身控制不住地发抖,眼泪在眼眶打转。
"走就走!我也不要跟你这疯子在一起!"他受够了!他受够了!就算要睡街道上他也不要再待在这儿了!
他当下脱下睡衣,重新翻开行李箱找衬衫替换,在这期间,一双手蓦地从后方将他抱紧,背上压下沉重的压力。
"你干什--!"本想转回头去想把背上的人推开,谁知他却趁自己开口说话的时候夺走双唇!
光宪发狂似地强吻他,双手紧紧抱着他不放,刚洗完澡的身体是温暖的,还带有香皂味--是光宪他自己使用的香皂味道。他低头在文也的锁骨上印下吻痕,第一次发现原来香皂味道可以如此诱人。
那明明是瘦弱得叫人倒胃的身体,为何对自己有莫名的吸引力?看到文也光着身子站在自己眼前,他在体内的欲望早就蠢蠢欲动,只是一直忍到现在而已。
"不要--住手......"
是的,他应该要感到害怕。他比任何人都知道接下来会有什么样的事情发生,他是过来人,讽刺的是,过去的他是加害者,如今立场变更,说出的台词和当年的学生相同,因为光宪对他做出的举动和他当年无异。
当光宪动手夺走他腰间的毛巾,文也的恐惧上升到极点,奋力挣脱光宪的怀抱。
光宪无视他的挣扎,捉稳他,找到入口便毫无预告地进入。
被撕裂的痛苦让文也痛不欲生,他的双手抓着头发,以为自己会昏死过去,想求救的张开口,却什么也喊不出来,犹如无声世界。
光宪伸长脖子夺走他的双唇,舌头放肆地窜入口腔,卷起他的欲望。趁他分心时,他抽出自己,改用手指进入,按摩紧缩干燥的内壁。
文也试图躲开亲吻地扭转头部,顽强的光宪不停追上,尔后用手按住他的头,献上密不可分的拥吻,直到他放弃抵抗,连身体也跟着变得柔软。
久未尝到性爱的身体显得有些生涩,敏感度却意外地好,犹如散发香味的未成熟果实,吸引他人摘取。而对这样的文也,光宪兴奋异常,仿佛初尝禁果的年轻人,一心想得到满足。
确定没问题后,他重新进入,虽然文也还是抵抗,但体内却比先前柔软得多,轻易容纳光宪,之后紧紧吸着他不放。
"不......!"诱人的呻吟间夹杂着些许抵抗,完全不知道这只会让光宪更加兴奋。
一旦开始摆动,痛苦逐渐化为快感,这是文也无法否认的事实。他迎接光宪的亲吻,开始跟随光宪的节奏,甚至抱紧他不放,时而在他身上留下一道道的抓痕和咬痕。
不过光宪还是无法达到目的--文也的性器始终无力地低垂,没有挺起,连变硬也没有。
当文也沉迷于性爱的时候,光宪握住他的性器,不停上下摩擦,挺起的男根刺激着他的前列腺,可是还是不成功。
文也始终无法忘记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对事件心存余悸的他不愿让人碰触曾被切断、接回的阳具,就连自己都绝非必要时不碰。
阳具的颜色比周围的肤色要暗些,就如光宪想像的一样。它的长度中等,开状漂亮,光宪丝毫找不到接驳的痕迹。也许正如医生所说,手术成功,问题出在文也自己身上。
"不要碰......"当察觉光宪的手在自己的性器上时,他做出抵抗,毫无忍耐地哭泣,软弱的情绪展现无疑。
"乖,别怕。我不会对你怎样的......"
光宪温柔地安慰他,拥他入怀中,相较之下,抽送的动作显得粗暴而充满占有欲,仿佛这一生中的情欲从未得到如此发泄。
他一次又一次地占有文也,即使心疼他模糊发出的抵抗声依然不肯停止动作,誓要烧尽被燃起的火把才善罢甘休。
身体一阵痉挛之下,光宪在文也体内达到高潮。虽然累得四肢无力,倒在文也身上之前他还是勉强用手肘支撑自己,免得压着身下的人。
他太瘦了,瘦得光宪怕会压坏他,到时哭的人是他自己。
稍微稳住呼吸后,他眷恋地抚摸文也充满汗水和泪水的脸蛋,拨开遮盖他面容的头发,仔细地看着他。
文也模模糊糊地睁开眼,随后用双手遮住眼睛,不愿被光宪看到自己的悲哀。
到最后,他还是没勃起。
欲火在自己的体内燃烧、沸腾,却无处发泄,结束之后,残遗下的是热情过后的疲惫以及无法勃起的无助感。
--他这样还算男人吗?无法挺立的他永远无法满足女人,在性爱中只能担任女人的角色来满足男人的兽欲,他还算是个男人吗?
抚摸自己发际的大手动作轻柔,仿佛把他当成易碎物品。
"我爱你。"仍残留着激情过后的低酥声音说道。
--他说了什么?
男人没有再重复第二遍。不过就算他重复,也无法带给文也任何信任。
这家伙说谎如家常便饭,没一句可信,他已经不会再次受骗了。
尽管心里叫喊着不能再听信他所说的任何一句话,不过体内还是涌起一股压抑不住的激动。
让人着迷的性爱是一种甜蜜的毒药。
尝到诱人的滋味的光宪对文也欲罢不能,至再至三地对他索求,身心都陷入其甘美之中。
文也由刚开始的反抗转为服从,最后沦为合作,无论是转变的过程或结果都让光宪感到惊喜。
光宪很清楚文也让自己碰触的理由。在做爱的过程中,他经常磨蹭下体,渴望有所反应。当光宪试探性地一边按摩性器,一边用手指刺激前列腺时,文也如猜测的没有反抗,反而把大腿分得更开,迎接他的抚弄--如此直率可爱的反应只出现在夜晚的床第之间。一到清晨,妩媚的神情消失得无踪无影,变得如以往般冷淡。
面对这样的文也,光宪不知可否把两人间的关系称为有所进步,不过他也不介意。晚上的文让人高兴,白天的他也不是那么令人招架不住。文也还太嫩了,根本不足以当光宪的对手。
讽刺的是,在同一时间,光宪和百合子之间的关系变得僵持不下。
提出分手不成功,光宪唯有继续和她维持友好关系,没对外公开对她的感情已淡。
当百合子要求和他一起吃饭时,私底下光宪会面带难色,试图提醒百合子自己的感觉,可是都被百合子及时堵住,面对她放下身段的泪眼攻击和苦苦哀求,光宪没办法变得残忍。
如此行为当然引起某人的不快。
工作时候刺向背脊的恶毒视线明显得叫光宪无法忽视。偶尔眼神接触,他也是不示弱地瞪着自己看,表情尽是不屑。
另一方面,深田做了全身检查,发现有消化性溃疡的症状。
"医生虽然说目前没有切实的证据是压力造成的,却不停叫我多休息,吓得我家里那口子要我辞掉工作算了,怎么可能嘛!我要是不工作谁来养活家里!"
"可是这样下去要是恶化了......"
"......我会固定吃药。"
看深田神色凝重,光宪也不知该如何安慰他。
要是患病的是自己,恐怕也是这个样子吧......
才在考虑健康的重要性,家里就有人生病了。
缩在棉被里的文也脸色透红,全身发烫,声音有气无力。
"感冒了......"光宪摸他的额头探了探体温,觉得他病得不轻。
天气正在转变,而且湿度提高,文也的身体虚弱,会生病也不是什么惊讶的事。
"你看了医生吗?"
文也摇头。
"我休息一下就好了......"
"你该不会以为自己很强壮吧,有吃饭吗?"
"没有......"
光宪翻眼--怎么会有人这么不懂得照顾自己?
"起来,我带你去看医生。"
"我动不了......"说着,他把自己裹得更紧,只露出头发。
"......我去买药回来。"
刚从工作回来的光宪直接穿着西装往最近的药店去,回程转向很久没去的超市买些米、水果、果汁等。回到家中,文也已经闭起眼睛睡着了。
光宪趁这时间准备文也的晚餐,自己则简单地吃三明治了事。二十分钟后,他盛着煮好的粥来到卧室,把文也叫醒,文也不高兴地低喃,翻身又睡。
"你快起来。"光宪在他耳边说着。"你要吃药才行,快点。"
"起来再吃......"
"现在就起来。"
文也好不容易才坐起来,半梦半醒地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吃,头脑渐渐清醒。
"快点吃完然后吃药。"光宪确定他没问题后,到厨房去拿感冒药和温水。待安顿好病人已是三十分钟以后的事。
他洗澡换上睡衣,在文也身边的位置躺下。
"你会被传染......"
"放心,我很健康,你晚上有什么需要就叫我。"
"谢谢你......"他小声地道谢,让光宪联想起他刚搬进来的时候。
那时候的文也不知他的真面目,当他是全世界最好的大善人,总是用尊敬的眼光看他,说话礼貌而小声。
自己曾嘲笑、批评得一文不值的性格如今看来居然可爱得叫人想欺负......不过他大概不会再对自己显示出来了吧。
如今,两人的关系以某种诡异的方式取得平衡。光宪觉得自己的掌控权没之前强了,文也亦认为自己不再弱势了。
光宪怀疑他在不自觉的情况下使用肉体来驾驭自己。一旦察觉自己的身体对光宪有何等诱惑力,到时光宪是否还能掌握局势?
也许,他们的关系永远也不会有平等的一天。当光宪的控制权降低,便是文也的权利提升的时候。不想败下阵下,就要进行永无止境的无形竞争。
这是他们的相处方式。
天气虽已逐渐转温,不过连日来的疲劳让平安度过冬天的文也患上重感冒。初发现症状时,文也还不以为然地继续工作,到了第二天,所有感冒症状一并出现,到最后连站也站不稳,更别说出门了。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他唯有打电话请假,躺回床上休息。
模模糊糊之间,他做了个奇怪的梦。
梦中的他很年轻,是个初入社会的新鲜人,住在破旧到仿佛地震一来就会倒下的公寓,对未来毫无展望。
他从学校回来,在路上经过一群站在街口聊天的大学生。因为天气闷热,其中最高的一名男生穿件黑色背心、褐色长裤,脚上踩着凉鞋。大概是因为他个子高的原因,文也不免多看几眼,那个人似乎注意到文也,眼光转向他,然后对他露出微笑,让文也心头一震。
"喂,你要撞上了。"
文也正奇怪他在说什么,头一转,发现柱子就在跟前,慌忙停下脚步。
那些人毫无顾忌地发出笑声,让他丢脸得想赶快跑开。
眼睛快速地晃过那个方向,他看到那名提醒自己的男生依然笑着看着自己,但没有取笑的味道,他还记得自己觉得那男生好看,好几天都无法忘怀。但是,那是文也生平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遇到他。
正当奇怪自己为何会在这么遥远的未来想起这个小插曲时,光宪把他叫醒。文也一时之间把他的脸和那男生重叠在一起,以为自己回到过去。
"你要不要紧?"
当光宪开口出声时,他的声音竟然和梦里的相似。
"感冒了......"他将手放在额头上探体温,顺便刷了刷额前的浏海,这似乎是他的习惯,做爱时,他总爱碰文也的头发,有时还用吻的。
看他为自己奔波担忧,文也不禁产生幸福的错觉,以为自己倍受疼爱,但这一切都只是幻觉。
一旦光宪厌倦了自己,真把他赶出去后,这一切都将破灭。他会是个继续躲在餐厅厨房洗盘子,想办法挣钱喂饱自己,一辈子躲在社会暗处的可怜人。
在尝过光宪给予的温暖后,他没有自信能够回到从前的生活。
他会变得渴求、不满,后悔自己为何要认识光宪,为何会接受他的怜悯,结果落到这厮地步。
从童年开始便放弃的梦想被封锁在一个小小的箱子里,积满尘埃,如今被光宪强硬地打开,罩满整个身体。
"你晚上有什么需要就叫我。"躺在自己身边的光宪体贴地说道。
他小声地回谢,将自己埋在棉被里。
就算现在警告自己别陷太深也已太迟了。
和病人同床共枕了三天,光宪也开始出现感冒的迹象。
注意到喉咙不妥时,光宪便有不好的预感,连忙到药房买维他命和喉糖,却依然阻止不了病毒的侵袭。
在会议上听到光宪略为不同的声音后,课长立刻命令他回家休息,免得传染给其他人。
"现在的流行感冒很可怕,在完全康复以前不要回来。"课长毫无掩饰地对他说。
"这就是太善良的报应......"光宪无奈地喃喃自语。
已痊愈一半的文也看到早归的光宪露出讶异的表情。
"我也感冒了。"光宪经过他身边时对他说,直接走进卧室换上睡衣后躺上床。
一接触到枕头和棉被,疲倦感立即笼罩全身,本以为控制住了的喉咙忽然发疼、滚烫,连鼻塞也出现。
"你吃过药了吗?"文也的声音从房门口传来。
"还没。"
没多久,文也拿了自己的药来给光宪。
"你还没吃东西吧?要不要我去买些面包什么的先给你果腹?"他蹲在床旁,担心地看着他。
"我没胃口,这样就好了。"光宪拿过药丸和温水吞下,随即躺回床,闭上眼睛。不久,他拍拍自己旁边的位置,"你也躺着吧,感冒还没全好不是吗?"
"没关系。"声音从旁边传来,他果然蹲在原地没移动。"躺下吧。"光宪叹口气,双眼始终闭着没睁开。
不久,床因为重量而沉下。光宪转过身,将文也揽入怀中,头埋在他的肩窝处。
"你不怕变得更严重吗?"才躺上床便被抱得动弹不得的文也有些慌张地问。
"反正都已经生病了,也不在乎了。"
"......你这样我会动不了。"
"我知道。"
文也放弃地没再说话。
不久,耳边传来沉稳的呼吸声。他考虑了片刻,决定继续任光宪抱着,没多久也坠入睡眠之中。
百合子站在公寓前,壮胆地深吸一口气。
她今天才得到光宪生病的消息,做了好些挣扎才决定前来探望。
交往这么久,她来光宪家的次数屈指可数,而且每次都很短暂。如今想来,光宪根本不想自己闯入他的生活,否则恋人不可能是这样子。
毫无通知就来,光宪会把自己赶走吗?可是事先通知就一定会被他拒绝,她根本毫无选择的余地。
她后悔地站在公寓前犹豫不绝。
这时,门忽然打开,出来的却不是百合子预料中的光宪,而是位素未谋面的男人,让她瞬间呆愣了。
她明明记得是这儿没错,难道把号码记错了?
"请问......这里是天川光宪的家吗?"
"没错,请问你是?"男人冷淡地问。
"我......我是天川的同事,村上百合子。我听说天川生病了,所以来探望他。"
男人看了看她,沉默地挪出位置让她进入。百合子惶恐地踏进公寓,认出四周的摆设后才放宽心,可是为何那他男人在这?她不记得看过这男人,也不认为光宪会有那样的朋友......看起来......
才想回头看,那个人已越过她身边,不理会她地向卧室走去。百合子连忙赶上,透过男人的肩膀看到躺在床上的光宪。
光宪看到百合子,惊讶得坐起身。
"她说是你同事。"
"谢谢......"
"光宪。"百合子没再理会带她进来的男人,快步走向光宪。"你怎么样了?"
"比昨天好多了。"光宪无奈地牵起嘴角。
"光宪,我......我今天才从北条那里听说你病了......我没有调查你,真的。"文也关上门离开后,百合子趁光宪还没开口责备以前紧张地解释。
"我知道,谢谢你来。"
"你肚子饿吗?要不要我做饭给你?"
"不用了,我朋友正出去帮我买。"
"刚才那个人吗?"
"嗯。"
百合子没想到光宪有那样的朋友,那男人身材瘦弱,从外表看比光宪大,由气质看来不像光宪会交往的社会圈内的人。光宪究竟是怎么认识他的?而且他看来很熟悉光宪家里,还特别来照顾光宪......
"光宪你需要什么吗?"她抛开疑问,决定专注在眼前。
"不用了。"
"那我顺便帮你把家打扫一下好了。你应该还没整理的吧,有要洗的衣服吗?"
"百合子,等一下,你先坐下来。"光宪叫住起身要动手整理的百合子。"你应该还记得我跟你说的话才是,我们趁这机会了结吧,不要再拖泥带水了。"
"可是光宪,我不要分手啊!"她以为过了这么多天,光宪会回心转意。"你告诉我我哪里不好,我可以改啊,你叫我不要调查你,我也做了不是吗?"
"不是这个问题......"他露出为难的脸色。"你应该跟真正喜欢你的人在一起。"
"可是我喜欢的人是你啊!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百合子......"为何女人这么执迷不悟?"老实说,我对你没有那种感觉。"
"你一直都没有不是吗?"她焦急得哭了出来。"为什么到现在才说要分手呢?"
"......我好像有喜欢的人了。"
血液从百合子的身体瞬间流失。
她以为自己防守得很好,为什么还让人有机可乘?为什么要让她听到光宪爱上别人的残酷事实?
"所以我没办法再跟你交往了。"光宪一脸平静地吐出无情的话语,把百合子推入绝望的地狱。
文也原本煮了粥给光宪,怎知难吃到连自己都受不了,只好到超市买现成的食物。
--为什么可以把粥煮得那么难吃呢?那不是跟煮饭一样容易吗?
以为自己的料理技术进步了,可是连简单的粥也煮不出来,悲哀的程度可想而知。
他一到家就先把食物放进微波炉热好,泡杯热茶拿给光宪。
"你朋友回去了?"
"嗯。"光宪轻啜一口热茶,简单地回答一句。
虽然二人平时也甚少聊天,文也还是觉得现在的光宪有些许不同。
他异常沉静,仿佛坠入思考当中。
"我去把晚餐拿来给你。"为了不打扰他,文也起身要到厨房,下一秒却被拉倒在床上,吓得他发出叫喊。光宪迅速把他压在身下,强制的吻充满占有欲,和之前的感觉判若两人。
"你住手!"文也推开他。"现在是大白天!"
"已经七点了还白天?你需要配新的眼镜了。"光宪笑着拿开他的眼镜,手在亲吻期间放肆地褪下他的衣服,触摸他的性感带。
外面的天色才开始转暗,房内的窗帘大开,可看见外面的景色。
文也先是抵抗,最后还是被光宪挑起欲望,回抱了他。
光宪顺着他的脖子、胸膛、腹部,用手摩擦他的性器。
"光宪,不要......"
"放松自己吧,文也。不要再在意过去了。"他边舔吻文也的唇边喃喃低语,表情似很痛苦,文也却不知为何。
站不起来的是自己,怎么反而是他痛苦?
"那些事都已经是过去式了,为何还要放在心上?背负过去创伤不放的人是你自己啊!"
他已为那些罪孽付出代价了,为何还要捉着不放?他要自虐到什么时候?
"光宪......你弄痛我了!"
光宪立即回过神来,仓卒放开手。
他竟然情急得在不知觉间用了力,动作由抽动变成拉扯。
"对不起,有没有怎样?"
文也无语摇头,眼角泛着泪光,使光宪产生罪恶感。
"我......对不起,我真的很想帮助你。"他无力地垂下肩,显现出从未有的挫败感。"你的缺陷绝对是因为你的心理问题,文也。但我真的觉得你没必要为过去的事耿耿于怀,这世上每个人都有罪,你已经为自己的罪付出应有的代价,也改过了,这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你不要再折磨你自己了......"
文也怔怔地望着他。在以为自己看过光宪的所有个性后,他又出现新的容貌,一个自己全然不熟悉的容貌。这个光宪是真的在为自己痛苦、伤心,没有一丝虚假。
在他还不知该如何回应时,光宪慕地发出嗤笑。
"......其实我小时候被性骚扰过。"
文也惊讶地睁大眼睛。
"那是我小学的时候......一个没看过的男人把我带到隐密的地方去摸我的身体。他要碰我的性器官,幸好我拒绝了,所以才没被怎样,不过这件事影响我颇深......"
忽然,一切都明朗了。
光宪当初会注意自己、收留自己、讨厌自己的理由......
他把那个男人代入到自己身上,藉此报复。
一切都那么符合现实,叫文也没法置疑那是否是谎言--不,他根本就没想要怀疑。没一个男人会拿这种事当玩笑来开,更何况是自尊心这么强的光宪。
文也张开双手,轻轻抱住光宪。光宪刚开始有些吃惊,尔后叹了一口气,乖乖地靠在文也怀中。
这是他一生中第一次对人说出自己的过去,显示他虚弱的一面。
而且幸运地,得到最温柔的安慰。
那是距离光宪向自己透露过去的一个星期后。
文也结束工作后坐电车直接回家,意外地在门前看到百合子。
穿着连身洋装的百合子走到他面前,微笑着对他点头。
"你好,你是天川光宪的朋友吧?"
"我是......"
自从光宪生病那次,文也再也没遇到他,也没把她放在心上,一时之间还以为她只是路过的陌生人。
"我是上次来拜访光宪的村上百合子,请问可以耽误你一些时间吗?"
没错了,是这个散发花香的名字。
"如果不介意的话,我想到附近的餐厅去。"
文也不置可否地和百合子一起到跟车站反方向的小餐厅。对于百合子为何会找他,文也完全没个谱,他和百合子的第一次见面还不到五分钟的时间,甚至没说过话,她没理由找上自己。
"请问你的名字是?"向侍者点了茶后,百合子率先开口。
"桂木,桂木文也,文学的‘文'。"
"桂木先生......恕我大胆地问一句,请问你和光宪的交情到什么程度?"
文也听到这问题,以为他和光宪之间的关系败露,吓得心头一震。可是仔细观察百合子的表情却又不像那么一回事,他迟疑地回了一句:"还好。"
"是吗?"百合子回以微笑。"因为光宪不太像是会和任何人深交的类型,我想桂木先生你大概是和光宪交情最深的好朋友了。"
"哪里话......"
"其实我到光宪的住处来,也不太肯定能否找到你,可是我又不知道你的住处,只好跑来碰碰运气,幸好你出现了。"她继续解释道。"光宪他还在公司,你可以不在意地跑来,这点连我也做不到......,不,就算他在家,我也不敢贸然跑来吧,所以我擅自以为你和光宪的交情深厚。"
她想说什么?难道想探出我们的事?
表情僵硬的文也有所警戒地听着她说,不敢任意开口,只怕一不小心泄漏不该泄漏的事。他身怀的秘密太多,无论是任何一个都足以让第一次认识他的人从椅子上跳起。
相对的,百合子的笑容没有停止,气质、举止都大方而自然。文也看得出来她的家庭背景良好,是父母捧在手心的宝贝,和自己的世界截然不同。两人站在一起的不协调感,相信连旁人都看得出来,和这样的人在一起只会凸显自己的可悲。
"村上小姐,有什么事请你直说,我还有其它事......"快点把事情结束回家吧!
他不应该答应百合子的要求到这儿来。
"对不起,那请容我直接进入话题。"听到文也催促的百合子一改温柔的脸孔,露出凝重的神情。
"桂木先生,其实我来是有事想拜托你,不瞒你说,我是光宪的女朋友,跟他交往有半年时间了。最近,光宪忽然对我提出分手,我问他理由他也不肯说......我可不可以厚颜拜托你,请你和他谈谈。我没办法就这样被抛弃,连自己究竟哪里出问题都不晓得,我是真的很爱他,为了配合他而改变自己的发型、衣著,就算要我改变性格也无所谓,我没办法和他分手,我不能失去他......"
--这女人在说些什么?
"......当时主动的也是我,当光宪愿意和我交往时,我真的好高兴。我是以结婚为前提认真地和他在一起,以为他也和我一样......"
--这女人到底在说什么?
文也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人,头脑久久无法运转。
她刚才说光宪的女朋友?和光宪交往了很长一段时间?那他呢?和光宪有肉体关系的他又是什么?既然有这么一个女朋友,为何还抱他?
"我已经走投无路了,只好硬着头皮来拜托你......"
光宪那天对自己的告白是假的吗?他只是用那来博取自己的同情,然后在暗地里嘲笑自己的愚蠢?
"求求你,劝他不要那么轻易提出分手,请他再考虑一下......"
天川光宪,你到底要欺骗我多少次?你还有多少秘密瞒着我?我已经经不起你的玩弄,没办法陪你玩下去了!
"桂木先生?"
"村上小姐,只怕我没办法帮你这个忙......"
"我、我知道这要求很突兀而且无礼。"不知何时开始,她哭得泪眼满眶,漂亮的双眼皮泛着微红。"可是我真的是没有办法了......"
"我觉得你放弃那个男人比较好。"文也眯起镜片后的眼睛看她。"天川光宪是个没办法结婚的男人。"
"什么意思......?"百合子放下在拭泪的手帕,眼中带着疑问。
"村上小姐,你喜欢的男人是个同性恋,一个无药可救的同性恋,而且正和其他男人打得火热。"
"胡说......"
"这是真的。"文也缓缓解开锁骨前的衬衫钮扣。"因为我就是和他上床的那个男人。"
"你胡说!这不是真的!"她受不了地尖叫。
可是由不得她不信,眼前的男人用细长的手指撑开衣领,锁骨、胸膛布满骇人的暗红色吻痕,牵起嘴角显示对她的嘲笑。
"这绝对不是真的。"
光宪怎么可能会是同性恋者?他不是一直都有和女性交往吗?这男人一定是骗她的!光宪不是这种人!
"你一定在骗我!光宪怎么可能喜欢男人。"
"是不是真的,你直接问当事人好了,也许他愿意告诉你,当初是如何强迫我和他上床的也说不定。"
说着,笑容逐渐消失,剩下的只有叫人害怕的冰冷。
另一方面,刚结束工作的光宪正坐在回家的电车上,闭着眼睛假寐。
时间是八点半,还有些许人潮,列车上的位置只剩下几个小小的空位。
坐在入口旁的光宪看到一位刚进来的老妇,立刻站起身让出座位,得到对方的感激。
和妇人闲话家常之余,附近的两名高中女生对他指指点点,偶尔发出银铃般地笑声--会这么坦率地表现自己的想法和情绪,似乎只有年轻人做得到。光宪已经越过那个时代了。
他已经渐渐步入中年了啊......
抵达车站,等车门打开的时候,一阵快门声传来,他转头,却找不到类似的东西。
下了车,看着慢慢加快的电车里,那两名高中女生手拿立可拍,兴奋地弹跳着--自己在毫不知情下被拍照了。他知道有杂志接收读者拍的俊男美女照片,刊登出来。年轻的时候,女朋友有给他看过。不过那些只限于十几二十岁的人,他早已过了那种年龄了。
该不会现在的杂志也接受三十几岁男人的照片了吧。
--可别拿来当慰藉品......
自己的脸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不知名的人拿来当性幻想,光想像就觉得恶心。
"光宪!"
刚踏出车站的光宪听到呼叫而停下脚步。
原本不应在这儿出现的百合子扑向他,双手紧紧抓着他不放。
"光宪,告诉我那不是真的!"她泪流满面,脸上的妆早花成一团,把光宪吓得目瞪口呆--他从未看过如此失态的百合子。百合子一向对自己呈现出最美好的一面,表现得犹如贵族家庭出身的淑女。即使看到她略为阴暗的行为作风,这印象还是没有改变。
那样的百合子竟然在这种时候出现在这里,而且哭得泪眼婆娑。
"光宪,你不是同性恋对不对?你怎么可能是呢?那个人是骗我的对不对?"
还没等光宪问怎么回事,她便哭着询问,眼神乞求光宪能说出她希望的答案。
优秀如光宪,怎么可能会愚蠢地去爱男人?这怎么想都不对啊!他有的是吸引全世界女人的魅力,只要食指轻轻一勾,女人就会犹如蜜蜂、蝴蝶般飞扑过去,争着吸取他身上的甜蜜,同为女人,她非常清楚。
一定是那男人骗她......那男人是变态!她不能让光宪和那样的人在一起!只要光宪否定她的问题,她立刻把那变态男人赶走,不再让他靠近!
百合子激动地捉着光宪,等待他的回答,但是,光宪只是默默地看着她,迷人的双眸流露出悲伤的歉意。
"光宪......?"
骗人......
她张口结舌,听到自己的心被狠狠撕碎,再也补不回来。
这次是彻底绝望了。
当最根本的性别都已被排除在外时,她还有什么胜算可言?比那男人年轻貌美又如何?使计把光宪夺过来又如何?无论她多么努力,这场竞争她打一开始就输了。
"......为什么会这个样子?"
她捉着光宪,闭起眼睛重新流下眼泪。
为什么她付出这么多心血去得到的男人会是这样?她到底哪里做错了,让上天如此玩弄。
"对不起。"光宪抱住她,对她细声道歉。"所以我才不想跟你说的......"
在车站前,百合子在他怀中哭得凄惨,引来往来人群的注目礼,光宪抱着她,陆陆续续地说着安慰的话语。
--真是讽刺。
光宪一边回家一边想着。
过去的自己和无数女性交往、分手,都不曾产生任何罪恶感,如今一旦省悟到自己同性恋的身份,反而对百合子感到抱歉。
属于女性柔软的纤细身体在自己怀中微微颤抖,发出绝望的哭泣,凡是有感觉的人都不可能无动于衷。
但是,在感到同情之余,他还是抱怨百合子的执迷不悟,才会造就如此结局。
只要她懂得死心,放弃自己,不就没那么痛苦了?
他甚至坦承自己有喜欢的人,要她知难而退了,不是吗?她到底是听不懂"我有喜欢的人"哪个部分了?
还有他喜欢的那个人啊......想到他,就算叹十声气也不够。
怎么会有人这么没常识,说出一切?
光宪没想到他会这么没神经,对一名女性说出实话,把她弄得泪眼婆娑还放任她奔跑在街道上,弃她于不顾。
这一点也不像文也会做的事,他是个放不下自己过去所犯的错,因此而不停虐待自己的人。即使一次又一次的欺骗他,对他做出残忍的事,只要对他稍微好一点,他就没办法憎恨,接下来还是会选择相信的天真男人。尽管是他讨厌至极的人,一听到那人身负的过去阴影,他依然会张开手臂拥抱。
桂木文也就是这么一个可爱的人。
光宪无法相信这样的桂木文也会对一名女性做那么残忍的事。
踏入家门,他一眼就看到在角落整理行李的背影。
"你在干什么?"
文也没有回答,手迅速地合起装满的行李箱。
"文也,我在问你话--"
"你不要碰我!"他大喊,阻止光宪对他伸出的手再靠近。"......我要离开。"
"你在胡说什么?"光宪怒不可遏。"你搞了一堆烂摊子,拍拍屁股就想走人吗?"
"......那堆烂摊子是你自己种下的,天川光宪,我只是帮你整理罢了,现在只要我一消失,你的世界就清静了。"
"你说走就走?你以为我这里是旅馆?"
"不然你想要我怎样--"
"你看着我说话!"光宪不等他说完,把他拉向面对自己,看到眼眶泛红的文也。
文也怒着一双眼瞪他,好似在瞪一个恨之入骨的人。光宪仿佛能听到他恨得咬紧牙根的声音。
"说要走随时欢迎的人是你,天川光宪。"冰冷的声音说着。"现在我走了,你也轻松很多不是吗?"
"轻松?你对百合子说出我们之间的事,叫我怎么轻松得下来!"
"难道那不是事实吗?"他嘲笑道。"我的确是被你强暴的没错啊,而且我还给她看身上的证据,她想不信也难!"
"你......!"
光宪怒得发抖,扬起手朝他挥下,在他脸颊上留下火红的掌印。
文也终于无法忍受地流下眼泪,但没有还手。
还手又能如何?类似的打架也发生过无数次,他没一次赢过,而且就算赢了也无法改变情况--他至始至终都被光宪玩弄,如今只剩下残败不堪的身心,就算花费一生也无法痊愈。
他给光宪的是自己最脆弱的部分,一个连他自己都不敢正视的心灵和情感,结果却被光宪狠狠踩在脚下,践踏得无以覆加。
他抚着滚烫的脸颊,如恶鬼般的双眼愤恨地瞪着光宪,可眼泪却不合作地夺眶而出,在衬衫上留下一点点的斑痕,呼吸声转为粗重的喘息。
出手也没用,干脆静悄悄地拿起包袱走人,从此毫无牵连--虽然这么告诫自己,可是身体不听头脑使唤地扑向他,发出如同野兽的嘶吼,用尽全力还击。
那是犹如生死攸关的斗殴,比第一次的更加剧烈。那次光宪靠体力得胜,不过这回没那么轻松。文也在自己的调养下变得健康,更有力气,不是轻易就可压制得住的。刚开始的他还刻意避开要害,和文也纠缠,结果发现局势对自己不利,不得已只好使出全力去防备、攻击。忽然,光宪的手撞到窗户,被破碎的玻璃割得皮开肉绽。文也吓得分了心,停止动作,被光宪有机可乘地打倒在地。
他间不容发地压制住文也,受伤的右手按住他整张脸孔,痛得文也发出喊叫,不停挣扎。
"你根本不是猫。"光宪喘着气说。"你是张牙舞爪的小豹。"
而且是只失去双亲,为求生存,唯有把自己变得凶残无比的小豹。
"你把凡是靠近你的人都伤得体无完肤,没发现到与此同时也伤害了自己,而且比对方伤得更严重。你希望被人疼爱,却又害怕这份爱会有结束的一天,所以选择破坏、逃走。你觉世界待你不公平,因此愤世,但没想过当你不付出的时候,如何得到他人的礼遇?"
红色的鲜血顺着手臂缓缓流下,沾染在文也的脸上,令他呆怔。
"桂木文也,你就是这么一个平凡人。"头脑逐渐变得模糊,但光宪依旧不放开手,害怕文会再次袭击,更害怕他会就此跑掉,从此消失。"在这世上多的是像你这种人,你却不愿看开,只晓得钻进自己的象牙塔自舔伤口。桂木文也,你以为你这样可以生存多久?"
这时代在创造出无数自闭者的同时,也给了他们一个不结群就无法生存的社会。
他们必须依靠他人,也背叛他人。扶持他人,也践踏他人,在这被病毒腐蚀得千疮百孔的世界寻得一个属于自己的栖身之所。
"既然你找不到属于自己的空间,那就到我这儿来吧。"他的声音逐渐变得微弱,视线模糊。"让我为你创造一个空间,就算你把我啃得精光,我也不会放开你......我用我的生命发誓。"
--这男人......文也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他是说,他要照顾我一辈子?
"......我爱你。"这又是一场新的游戏吗?而且还用上他的生命......
"我爱你,文也。除了你我不要任何人......"
终于,光宪不支倒下,从手臂流出的血液在木制的地板上画出凌乱的图像。
"光宪!"文也慌张地抱起他,将他的手臂抬高。"光宪,你振作点,不要倒下啊,光宪。"
呵呵,他在担心自己呢......
六月,东京热到最高点。
其实东京的温度不高,会热完全是因为湿度过高的关系。才从医院走到车站,文也已汗如雨下,出门前洗的澡完全没用。
他坐上电车,望着窗外快速晃过的风景出神。
"妈妈,我想喝水。"旁边的小女孩对母亲哀求。
"妈妈身上没带,我们到站再买给你好不好?"
"可是我口好渴......"
文也拿出纸袋里的矿泉水递给母亲。
"请,这是新的,我没开过。"
"啊,这怎么好意思......"
"小孩热了,所以才会闹口渴,要是中暑就不太好了。"文也轻轻解释。
"妈妈......"
母亲的眼神犹豫地看着瓶子,最后还是可怜孩子,接过水瓶。
"真不好意思,谢谢你。"
"不客气。"
喝过水后变得精神的小女孩睁着明亮的大眼盯着文也瞧。文也淡淡地牵起嘴角,以示打招呼。
不要害怕,多接触外界,关医生刚才是这么对他说的。试着对眼神接触的人微笑,你会发现他们最纯真的一部分。
小女孩见到文也对自己笑,难为情地扑进母亲怀中。
"怎么了?"母亲不明所以地笑问。
听到电车播出自己下车的站台,文也站起身,对母亲行礼。在她怀中的女孩露出粉色的脸蛋,偷偷对他露出微笑。
在车站前,光宪改搭公车到远泽医院。
他经过入口的柜台,在旁边的贩卖机买了一瓶饮料后直接往楼上走去,在二楼的其中一间房间看到已换好衣服的光宪坐在床旁的椅子上看书。
他想起和光宪初次见面的时候。
那时的他无家可归,饥寒交迫,想一死了之,没想到醒来后躺在医院里,只有轻微的外伤,光宪那时站在离床不远的地方,眼神僵硬地看着自己,只说自己是打电话救了他的人。
阳光透过窗户投射在他身上,文也根本无法看清楚他的脸孔,只知道他身穿黑色西装,身材适中,声音沉稳而好听。
因为是救命恩人,文也很自然而然就把他看作天使,殊不知其实拯救自己的是个会把自己拉入他世界的恶魔......
"可以走了吗?"文也语气平淡地问。
"嗯。"光宪抬头见是他,合起手上的书,他的右手臂有绷带包扎,弯曲不便,起身时动作僵硬。文也见状,伸出手扶他,换来光宪的微笑。
"谢谢。"他道谢。
"你的手确定不要紧?"他才在医院待了五天,前天还发着高烧。
文也听到光宪手上缝了十三针,险些昏倒,手术的第二天还向餐厅请了假,到医院来照顾光宪。
"医生说没问题,过几个星期后回来拆线就好。"光宪轻松地回答。
那天手术后,光宪睁开眼睛看到文也在身边,放松地叹了一口气。
"我真担心醒来后发现你不见了。"
听他这么说的文也不禁涨红脸,许久说不出一句话来,即使现在回想,文也依然不敢问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说他胆小吧,文也不认为现在的他有勇气面对光宪将会告诉他的事实。
离开医院时,他们向护士道谢。文也本想叫计程车,但被光宪阻止,结果又坐上公车回电车站。
一坐上电车,光宪立刻闭上眼睛,靠在文也的肩膀上,随口说了一句:"到的时候叫我。"
文也无法,只好任他靠着,无聊地看着周围。
这时候,他注意到一位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的男子。
站在电车末端的男子眉清目秀,身穿乳白色的衬衫,背着背包,看来像个二十几岁的大学生。他睁大眼睛望着文也,惊讶的神情显示出他没想到自己这一生中会再遇到文也。
认出他来的文也同样露出吃惊的表情,他反射性地要站起,这时才注意到光宪正靠着自己,无法动弹。
"池袋站、池袋站......"广播说道。
男子站在门前,犹豫了好一阵子后对文也行了一礼,电车门一打开,他立即下车,埋没在人潮之中,就算文也想叫住他也太迟了。
他果然是喜欢那个人吧!因为喜欢他善良纯洁的个性,所以被他吸引,但是他选择以伤害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想法,藉以拉近二人之间的距离,最后不但害了自己,也害了他。
他愿意和自己相认,是否表示原谅自己呢?可是他连道歉的话都还没说......
忽然,一只手从他肩膀后探出,遮去文也的视线。
"不要看。"原本以为睡着的人发出声音。"你只要看着我一个人就好,其他的别理。"
他可以这样吗?
他可以真的相信这男人,从此以后都住在光宪为自己创造的世界里吗?
光宪会不会又对他说谎,表现得体贴,其实暗地里玩弄着他?不,就算光宪是真心的,未来的事谁也不晓得,也许几年后,他会爱上另一个人,一个比自己正常、善良的人,选择那个人而离开......
--那时我一定会一无所有,痛苦得死去吧!
"我说过我不会抛弃你。"光宪仿佛听到他的想法,坚决地说。
"就算你要离开,我也不会放手的。"
被遮去视线,陷入一片黑暗中,令身旁男人的气息显得更加明显。
文也闭起眼睛,沉默不语。
耳边传来电车的行走声,人的说话声......一切照旧,毫无改变,改变的只有他的人生。
笼罩全身的是恐惧、不安,却也隐隐约约感受到过去所没有的生命,即使那生命不是自己所操控的......
也许,在第一次见到光宪的那一刻,他就注定逃不开光宪的掌控。
光宪松开遮住他双眼的手,改而将他的手紧紧握住,仿佛害怕他逃走。
文也亦顺从地任他握住,沉默着接受自己的命运。
"赤羽站、赤羽站......"广播传出冷冷的声音,慢慢往二人的住处前进。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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