笨得伤心by天因(憨厚攻,清水)


  零

  钟林结婚后过了整整两周才告诉季宣,还建议季宣也去娶个老婆,说这样会轻松得多。

  季宣只回了他一巴掌和一句话。

  那一巴掌把钟林扇得嘴角渗血。

  季宣哭着说:你TM去死!

  一

  醒过来的时候觉得眼皮上亮得慌,季宣微眯着去看,原来是窗帘没拉好,有一束光射了进来,刚好照在脸上。

  这个城市夏天的阳光总是这么惨白,配合着动不动就冲上38度的高温,简直让人恐慌。

  季宣费了老半天劲才爬起身来,又在床头坐着发了好长一阵呆,才再次确定自己回来了。

  回到这个离开了好多年,生他养他的城市。

  像个逃兵一样。

  磨磨蹭蹭地折腾自己,洗了脸刷了牙,换上休闲服下楼吃饭。

  酒店餐厅24小时提供味道并不太好的自助餐服务,对于对食物向来不大挑剔的季宣来说,相当便利。

  刚走到自助餐厅门口,有人在后面说话:“季先生早……”

  季宣听到那声音,心里有些毛毛地,小心翼翼地左右看了看,回过头打断他,“他……又来了?”

  叫住季宣的人穿着酒店的制服,个子很高,目测有一米九以上。

  他见季宣回头,温和地笑道:“没有,今天没有人找季先生。我只是过来打个招呼。”

  季宣悄悄地吐了一口气,也笑道:“你早……”边说边瞅眼前人的胸牌,笑得有些做作,“顾先生……你早。”

  那人胸牌上写着顾冬藏三个字。

  一个月前,季宣在第一天踏入这家酒店的时候喝得酩酊大醉,就是这个叫顾冬藏的人帮他接的行李、办的手续,还把他和行李一起送入了房间。

  季宣记不太清当时自己有没有失态,不过顾冬藏却从第二天起单方面地对他有些照顾。

  说是照顾,充其量也不过是主动帮他招招出租车以及主动帮他介绍餐厅的菜单而已。

  前一方面,顾冬藏是门童,他该做。

  而后一方面,顾冬藏虽然不是餐厅服务生,但也是酒店员工,对于客人尽心尽力,季宣认为也算是他该做。

  对方很亲切,季宣却没有太大反应。

  他不愿意花心思在不相干的人身上,所以纵然顾冬藏每天都会在眼前晃荡,季宣也没有记住他的名字。

  反正想知道的时候看看胸牌就明白了嘛……季宣一直这样想。

  他本来打算在酒店轻轻松松地住一段时间,把心情整个调整过来,却就在回来的第三天,被那个人知道了。

  从此每当顾冬藏见到季宣时说的第一句话都是——季先生早,有人找。

  季宣听这句话听得很郁闷。

  其实,他和那个人毕竟在同一行业里,虽然跨省,但稍有些风吹草动,以对方的耳目人脉,还是能够清楚了解的;何况季宣在这个城市早已无依无靠,那人是算准了他绝对会住酒店,而且还不会亏待自己住太差的酒店。

  所以被找到,客观上也只是时间问题。

  可是也才三天啊,季宣有些闷闷地想,会不会太快了点?

  这一个月来,那个人三天两头到酒店来找人,季宣不是躲就是藏,若不是早就以比较低的价钱和酒店签订了三个月的套房条约,还真想立刻拍屁股走人。

  难得今天他没来,季宣的心情一下窜至高点,连眼前这张乏善可陈的门童脸,也似乎比平时顺眼了点。

  顾冬藏微笑着目送季宣进餐厅,看见他走了几步后回头冲自己点了点头,笑得更是开心。

  他是个长相很一般的人,笑起来还好,如果不笑,走在人群中立刻就被淹没了。

  当然,前提是撇开身高因素。

  小时候母亲就告诉他,要多笑,说人只有在笑起来的时候才最好看。

  他知道自己的模样和帅哥俊男扯不上关系,他也不觉得外表有多重要,但现在做的毕竟是服务性的工作,想办法让自己好看一点,总不是一件坏事。

  和自己比起来,季宣的相貌简直不像生活在大地上的人类。

  唔,这么说或许夸张了点,但季宣有张可男可女却不带一丁点胭脂气的脸,细长而深刻的双目,高挺的鼻梁搭配上微翘的鼻尖,唇形自然饱满,嘴角略向上抬,让他不言不笑时都让人觉得生动。

  实在是很漂亮的一个人。顾冬藏想。

  一个人长得够精致够吸引人,除了“漂亮”以外,词乏的顾冬藏实在不知道怎么形容才好。

  季宣入住那天是顾冬藏帮他接的行李,还帮醉得一塌糊涂的他办了登记手续。

  他看过对方的身份证,知道了他的名字和年龄。

  姓季名宣,今年正好三十。

  不过看上去却和二十五岁的自己差不多大。

  说不定更年轻。

  顾冬藏心想大概好看的人都这样,不显老,不止是季宣,连经常来找季宣的人也是如此。

  那人声称是季宣的朋友,不过看季宣躲避他的方式,似乎更像债主之类。

  经理曾无数次说过,作为一名酒店人,对客人的事一定要睁只眼闭只眼,可就算顾冬藏把眼都闭上,也不会忘了季宣和来找他的人。

  说起来或许有些可笑,顾冬藏在第一次看见季宣和那个人站在一起的时候,甚至产生了“他们真像一对恋人”的荒唐想法。

  一如……现在?

  顾冬藏揉了揉眼,没错,是现在。

  是那个人。

  身高比自己稍矮一点,气质很特别,属于一出门就会被人注意到的类型。

  今天他穿了身浅灰色的休闲西装,戴着大大的墨镜,从酒店餐厅里走出来,和准备进门的季宣在门口撞个正着。

  两个人无论从外形还是打扮,都很搭配,就连身体高度也存在着十厘米左右的黄金落差。

  季宣见到来人,先是一愣,随即迅速扭过头看着顾冬藏,表情有些扭曲,似乎在责怪他——你不是说今天没人找我吗?

  顾冬藏既难堪又委屈——的确是没找你啊,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进的餐厅……

  来人有些激动地张开双手,似乎想拥抱季宣,季宣一矮身,躲了过去。

  顾冬藏在心里反复念叨:睁只眼闭只眼睁只眼闭只眼……念了好几遍也没闭眼,不仅不闭,连头都没偏。

  他看着季宣和那个人说话,刚开始还好,没几句就拔高了声线。

  却并不像是在争执。

  季宣推开对方的手,要走,被那人拉住。

  那人带着兴奋的表情,把嘴凑到季宣耳边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季宣身体有些僵硬,就由得对方把他拖进餐厅。

  顾冬藏动了动脚趾头。

  他不知道这时候该不该过去为季宣解围。

  他只是个普通的酒店工作人员,而季宣是尊贵的客人,就算过去,理由和立场似乎都没有。

  正在苦恼,经理在大厅的另一头叫他。

  顾冬藏一边挥手示意一边回头张望。

  最后一眼,他看见季宣和那个人坐在餐厅和大厅接壤的窗边。

  而季宣,埋下头,以肘关节撑住桌面,做出一个投降的姿势……举起了双手。

  二

  季宣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喝茶,冷冷地看着进进出出的人,其中还夹杂着那个个子很高,块头不小的门童。

  他看见他们搬来长约两米的大书桌,大个子门童小心翼翼地用手包住桌腿,屁颠屁颠跟在后面。

  他们还搬来了带斜面的透写台,大个子门童护着上方的支架很紧张地念叨:“慢点慢点别摔着了。”

  有些不屑地哼了一声,季宣此刻心里只有两个字——狗腿。

  就在两天前,高烈找到,啊不,是抓到了他。

  当时的情况实在不允许再回避,便只得硬着头皮和高烈周旋。

  虽然一开始就知道高烈找自己肯定没好事,但心里有数和真正面对,完全是两种感觉。

  一直在海外从事于舞台和展会设计的高烈一年前来到这个城市,成立了一家设计工作室,吸引了业内不少好手。

  如今这个工作室已经扩大成了一个拥有数十名持有执照的专业设计师的大型工作室,而高烈似乎还有将它进一步扩大的打算。

  要扩大,就要招人,季宣在这个时候回来,无疑是正好撞在枪口上。

  “家装这一块还很薄弱,现在只靠花生一个人撑着,还远远不够。而且你也知道,花生做设计的时候太在意顾客的意见,而那些意见大多又是外行而荒唐的,这样下去他迟早失去自己的风格,不仅不能让顾客满意,还很难出现让人惊喜的作品。”

  季宣当时有一句没一句地听他唠叨,心里早就翻起大白眼。

  花生……你就是因为他才回来的吧?

  季宣,高烈,以及高烈口中的花生毕业于同一所大学的建筑学院,季宣和花生主修室内装潢,高烈则重点研究舞台设计和商业展会的陈列。

  季宣和花生以前是邻居,两人从小学开始就认识,小学初中高中都在一个班念,连大学都阴差阳错地考到了一起。

  大二的时候,季宣先认识高烈,然后花生通过季宣的关系也认识了高烈。

  花生其实不叫花生,由于他在小学春游时不小心掉进过动物园的空鳄鱼池,所以在许多年后,当那个“我们错在不该把花生扔进鳄鱼池”的笑话在学生中传开后,花生的那个绰号就再也扒不掉了。

  说起来季宣不大喜欢花生,他总觉得那小子有些清高,有些怪。

  当年他们的父亲都是铁路局的干部,一个是劳资处处长,一个是人事处处长,住在铁路局最好的楼房里,门对门,窗挨窗。

  逢年过节,往季宣家和花生家送东西的人那叫一个多,特别是吃的。

  季宣是那种只要是吃的就都无所谓的性格,而花生则正好相反,不但处处挑剔,还懒得能脱皮。

  举个例子。

  小学四年级的时候,老师让写一篇题为《我最XX的季节》的作文。

  季宣写的是,我最喜欢秋天,因为秋天是收获的季节,能吃的,好吃的东西特别多。

  而花生写的是,我最讨厌秋天,一到秋天就有人往我家送螃蟹,螃蟹满地爬,烦死了!

  最后季宣的作文得了全班最低分,老师的评价是,没有深义。

  花生的作文只比季宣的多两分,老师的评价是,虽然没有深义,但还算有一点点意思。

  仔细回想起来,季宣大概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和花生不对盘的。

  再次和老同学重逢,季宣只觉得尴尬,看着既激动又絮叨的高烈,他有投降的冲动。

  突然就想起很多年前,他们三个都还没有20岁,在熄灯后的校园里偷摸着喝酒。

  当时高烈边打着酒嗝边说,要走出去,去更多的地方,做出更好的设计,让全世界的人都认识他。

  七年后,他做到了,成为了全球最热门,身价最高的那几位设计师中的一位。

  然而过了三年,他却激流勇退,来到这个虽然正在高速发展,却始终还是需要一点时间的城市。

  当时无论是业内的专业杂志还是大众媒体都对此事以大篇幅进行了报道,没人知道高烈为什么突然有此一举,各种猜测铺天盖地而来,谁也说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只有季宣心里明白,高烈是为了花生。

  虽然没有向他证实过,但是他能肯定。

  花生那小子就是这点命好,无论在外面如何夸张地沾花惹草,无论换男友换得多快,身后永远有个高烈在原地等待。

  高烈很久以前就喜欢花生,可是花生却老是喜欢一些不会回应他感情的人。

  一个经常失恋,一个则是一直在失恋,让季宣这个旁观者看了都觉得心酸。

  不过从高烈能到花生的故乡安定下来的举动看来,这次应该是守得云开见明月了。

  季宣的思绪不知道飞到哪里去,而高烈丝毫没有察觉,依然进行着他的劝说工作。

  过了许久,季宣才打断他,“我和花生……合不来的。”

  他说的是事实。

  高烈有些为难地抿了抿嘴,不知道怎么接下去。

  季宣继续说:“而且毕业这么久,我并没有做出多少能拿上台面的作品来……你也知道的,特别是这两年,我……”说到后面他的声音低下去,左手摸着右手的手指,不停地抠指甲。

  高烈伸手将他的双手拉开,身体稍微前倾,“我知道,你放松点。”

  季宣闭了闭眼,似乎想压抑住什么一般,轻轻地吐了口气,“不好意思,失态了。”

  高烈说:“对我就别说那些官方言词了。阿季,我始终忘不了你毕业后第二年做的那个‘YOUR HOME’的策划,虽然最后你没有见到它成型,但你不知道,它对于当时陷入困境的我,是多么重要的救赎。”说着他像是在仔细回忆一般,抬起一只手撑住额角,“老师一直说我的构想太过霸道,我却不明白,难道尽力将自己的想法表达出去就是霸道吗?后来我在网上看到了你的策划,才幡然醒悟,舞台和家居设计是一样的,我们做给别人看,要让对方有一种我们是站在他的角度考虑问题的感觉才能算做成功,否则,就是强加,就是霸道。”

  见季宣惊讶地张开了嘴,高烈微笑道:“对于花生的事情也是,我以前总是骂他,生气,怪他自己给自己找苦吃,却从没替他想过,一个在十多岁就失去双亲的人会有多寂寞。他或许只有在爱人的时候才能找到自己存在的价值,如果不让他去热烈地爱别人,他会死……”

  见高烈的微笑已经变成苦笑,季宣忙打断他,“你别想太多,花生他……他是个特例。”

  高烈突然“啊”地叫了一声,脸色变红,尴尬地挠起头发,“我……啊我……抱歉抱歉,阿季……我,我老是口没遮拦,你别放在心上。”

  季宣想说你不是口没遮拦,你只是眼里只有花生而已。

  但他没说。

  他只是很僵硬地转移换题,“那个,关于你刚才说的事,你看,这家酒店离你工作室不是一般的远吧?我呢,和酒店签了三个月的住宿条约,这才住了一个月,如果单方面解除条约太不划算,我想你还是另请高明好了。”

  高烈一听,高兴地击掌道:“就这个?这有什么问题?我让人给你把你需要的办公设备搬来,以后我们经常利用网络联系工作不就得了?”

  于是就有了眼前的情景。

  季宣一边按着狂跳不已的右眼皮,一边故作镇定地喝他的茶。

  眼光却一直追随着那个不记得叫什么名字的大个子门童。

  有点埋怨。

  若不是他没有及时通报,自己怎么会高烈抓到?

  而自从知道自己要在酒店里办公后,那家伙就有事没事地问东问西,他随便丢了句“做设计”给他,那家伙简直就要把自己当作神仙,还自愿申请加入搬东西的行列。

  想着想着,季宣觉得自己的眼皮跳得更厉害了。

  那家伙是怎么回事?

  那一副做牛做马的姿态是怎么回事?

  不就是两张桌子一台电脑几件制图用品?

  用得着他像个宝贝一样对待吗?

  另外,眼皮继续这样跳下去,会肿吧?

  季宣相当烦闷,抬起手一指——

  “喂你,过来!”

  三

  顾冬藏正在看搬运工人组装电脑桌,突然听到季宣的声音。

  回头一看,季宣面对着他,抬起来的手还没来得及放下。

  应该是在叫他。

  顾冬藏走过去,微笑着半弯下腰,“季先生有什么吩咐?”

  季宣在心里又重复了一遍“狗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状似不经意地说:“今天,呃,辛苦你了。”

  顾冬藏一听,高兴得眼都笑没了,“不辛苦不辛苦,季先生还有什么吩咐,尽管说就是。”

  季宣等的就是这句,立刻抬起头,用他自认为最真诚无邪的表情直视顾冬藏,“那……请问贵酒店提供送餐上门的服务吗?”

  顾冬藏道:“当然,我们是一流的酒店,如果季先生需要送餐,我这就下去帮您确认这项服务。我们有五种配餐方案,包括中式日式意大利……”

  季宣弯起嘴角,轻轻地摇摇头,打断他,“我的意思是,楼下自助餐的饭菜,能送吗?”

  顾冬藏有些惊讶地看着他,半晌抓了抓头发,露出为难的表情。

  季宣不待他开口说话就抿起嘴唇,半垂下眼睑,“我那个……你看,我刚接到工作,工资怎么说也要一个月后才能拿到……”

  “您的意思是……”顾冬藏茫然地问。

  季宣的脸红了红,他压低声音,“最近……个人财务方面不大方便,你们的送餐服务……太贵……”快速瞄了一眼有些呆呆的顾冬藏,他轻咳了声,“我的工作忙起来连睡觉都顾不上,更别说下楼吃饭了,所以……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呃,如果能将自助餐送上来的话……” 说到最后声音都快没了。

  好在顾冬藏还不算太笨,“啊?这样啊……”他又抓了抓头发,这似乎是他觉得为难时的习惯性动作。

  季宣做出一副失望的样子,随即又笑起来,“如果不方便的话……其实少吃一顿两顿也没什么,算了吧,不好意思让你为难了。”话说得倒还得体,就是那笑容,不大好看。

  顾冬藏只隐约听到什么东西“喀嚓”了一声,行动已先于思考,等他反应过来,自己正用双手抓住季宣的右手,急促而结结巴巴地说:“您,您您您放心,季先生!这件事我,我帮您,啊,我的意思是,我以后帮您把饭菜送上来,不花钱!”

  季宣一听,立刻笑靥如花,“真的?”

  “真的真的!”

  “那太好了……”季宣边说边不露痕迹地去看顾冬藏的胸牌,“顾先生,我真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才好……”

  顾冬藏激动地连连摆手,“不用不用,季先生叫我小顾就行,别,别叫我什么顾先生。”

  季宣眨眨眼,“那你也叫我名字好了,季先生什么的,我也不习惯啊。”

  顾冬藏受宠若惊般地后退半步,睁大眼睛,不知所措地看着季宣。

  季宣知道事情已完全在自己的掌控之中,半仰着头,不免笑得有些得意。

  不过在顾冬藏眼里,那却是再亲切不过的笑容。

  顾冬藏从小就比同年人个头大,但因为天生迟钝,很少有此自觉。

  此时他看着清秀的季宣自在优雅地坐在沙发上微笑,突然有一种不知道手脚往哪里摆的感觉。

  好像……好像自己在他面前显得太笨拙了?

  是身高的原因?

  还是别的什么?

  顾冬藏不确定。

  心想当初自告奋勇帮季宣办手续送行李真是做对了,以前还没有哪位客人让自己直呼对方的姓名呢。

  想着想着觉得耳朵发起热来,心里反复想着“他让我叫他的名字”,“他让我叫他季宣”,就是觉得高兴。

  说不出所以然的高兴。

  然后,季宣柔和的声音似从千百里以外传来——

  “那从今天开始,要麻烦你了,冬藏。”

  接下来的日子,对于顾冬藏来说,主题只有两个词,忙碌,快乐。

  由于要在工作间隙里“偷偷”给季宣送吃的,送完后又要找机会去收取餐具,顾冬藏几乎用掉了他所有的休息时间。

  刚开始的时候,他甚至还要多跑一趟,提前将每一餐的主菜单大致报给季宣,一周后才慢慢熟悉了季宣的口味。

  虽然没有了自由支配的时间,但顾冬藏能够每天见季宣至少六次,偶尔还能攀谈几句,就一点也不觉得时间被浪费。

  相反,他从来没有和酒店的客人走得这么“近”,无论是季宣的外貌,还是他的工作类别,都让顾冬藏觉得虚幻而美好。

  而这种美好又和自己有那么一点关系——我认识一个非常好看的人,那个人做着一份厉害的工作,这样的人原本不会和我有什么交集,但他叫了我的名字,一日三餐都依靠我,我们……或许已经是朋友。

  顾冬藏陷入了一种盲目的陶醉,让他保持着长久的快乐。

  快乐的顾冬藏时常偷看季宣,当然,说偷看,太严重了点,他不过是在摆放餐具和收拾餐具的时候顺便看而已。

  顾冬藏眼中的季宣大多数时候都没在工作,有时候他在沙发上看电视,有时候在窗边抽烟发呆。

  季宣皮肤偏白,偏透明,虽然谈不上多健康,但也不会泛出病态的灰。

  每次他坐在窗边抽烟的时候,顾冬藏都觉得阳光可以射穿他整个人。

  这让顾冬藏莫名地担心,害怕季宣一不小心就消失在了空气中。

  有一次看得太明目张胆,被季宣发现了,顾冬藏窘迫之余只得将想过几次的疑问提出来。

  这么多天了,为什么没有见季宣工作?

  季宣听了轻笑道:“做设计又不是种地,没灵感的时候你逼我我也画不出图啊。”

  顾冬藏为自己的无知而羞愧,咬了咬嘴唇,“那……要怎么才有灵感?”

  季宣假装在认真思考,“一般说来,美酒和美人,都是帮助灵感快速降临的有效工具……酒,冰箱里有,但是贵,不如你帮我找一两个美人?别太贵哦。”语毕,冲顾冬藏眨了眨眼。

  顾冬藏先是一愣,待完全消化对方的意思,脸“唰”地一下就红了,左右摇晃着脑袋,结巴道:“不,不不不行,我们,我们,我们酒店是正规的,不行,没有,那个……那个不行的!犯法的!”

  季宣实在没料到顾冬藏反应这样强烈,也愣了一瞬,随即大笑起来,“你!你也太老实了吧!你几岁?你别告诉我你还是处男?!不会连接吻也没试过吧?”

  “当然不是!”顾冬藏大声澄清,“我……我也交过女朋友的!”

  “哦?”季宣摸着下巴,一副了然的神情,“婚前性行为嘛,明白,我明白。”

  顾冬藏的脸更红,“我……我我……”

  他没那个脸承认自己虽然接过吻,也尝试过和女友进行更亲密的接触,却因为种种原因,始终没有突破最后一步。

  只有不停地“我我我”,“我”了好几声,硬是没“我”出下半句话。

  好歹也比顾冬藏多吃几年饭,季宣一看他那表情,那神态,就知道他想说什么。

  一方面觉得这孩子老实得可爱,另一方面也有些唏嘘——这家伙怎么看也有二十五六岁了,这个年纪还没有过性体验的,果然是因为外表和金钱吧。

  一张大众脸,除了身高以外并没有其他能让人几眼就记住的特征;工作是门童,虽然供职的酒店相当高级,但即便是五星级酒店,门童也还是门童,收入并不会有多高。

  这是个相当现实且残酷的社会,平凡如顾冬藏这样的青年,如果没有幸运地在学校里结识单纯痴心的女友,今后极大可能要依靠相亲来解决个人问题。

  在季宣看来,相亲这种举动,和原始社会以物易物的买卖差不多,双方都摆出自己的物资,或等价交换,或讨价还价,或一拍两散,简单通俗,有点返祖。

  打量着站在自己面前有些羞涩又有些憨厚的顾冬藏,季宣在心里直摇头——不行不行,以这小子的条件,相亲时能讨价还价到一头小乳猪算不错的了……美娇娘?那是做梦!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就有些烦躁,也许是肚子饿了,也许是反感自己联想得太远,季宣挥挥手让顾冬藏离开。

  顾冬藏眨眨眼,努力回想着之前的话题。

  他很奇怪,明明一开始说的是季宣的工作,怎么后来变成说自己是不是处男了?

  不过既然客人让自己走,多半是因为自己妨碍到他,顾冬藏恭敬地鞠了个躬,微笑着退出房间。

  关门的那一刹那,他鼓起勇气对季宣说:“灵感一定会出现的。请加油!”

  季宣愣住,直到房门关上了十秒有余,才用叉子叉起一块水果沙拉,翘起了嘴角。

  四

  时间又过去几天。

  顾冬藏在那几天里有两次看见季宣对着报纸的广告版狂打呵欠,有三次看见他捧着掌上游戏机聚精会神地练习手指灵活度。

  其他时候他还是看电视和坐在窗边抽烟发呆。

  顾冬藏甚至注意到季宣工作台上搭的那块布连褶皱都没变过,看来他还没灵感。

  顾冬藏着急,把季宣的事当成了自己的事来急,又不能表现出来,只能闷在心里。

  这天,他领了工资,午夜下班后去了一家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花掉四分之一的薪水买了一瓶不太寒酸的葡萄酒。

  因为他记得季宣说过,灵感来自美酒和美人,美人他是弄不到的,美酒还能想想办法。

  大不了这个月稀饭咸菜对付过去,顾冬藏在付账的时候有种壮士断腕的悲壮,但心里却是满足的,特别在想到季宣在见到这酒的时候会如何如何时,立刻兴奋得跳起来。

  当时他徒步走在回家路上,右脚向内一抬,左脚就单脚蹦弹起来。

  顾冬藏被自己着无意识的举动吓了一跳,随即又笑了。

  原来一旦有了帮助别人的心,竟会是这样的快乐,顾冬藏忍不住笑出声。

  并一发不可收拾。

  无人的小巷里,一米九以上的大个子在月光下拉出长而狰狞的黑影,浑厚低沉的笑声回音套回音,久久徘徊不去……事后有住在附近的人打着冷战说:“我要搬家……”

  哦,补充一点,顾冬藏他们发工资那天,正好是阴历七月十五日。

  翌日,顾冬藏带着酒和黑眼圈去上班,大堂经理看见了直摇头,说:“小顾,你这样不行,从早上八点半到晚上十一点,你算算你一天工作多少小时?让你轮休你还不干。总有一天,你会过劳死。”

  顾冬藏揉了揉眼睛,忙解释他头一天是因为一些小事而有些失眠,身体并没有什么问题。

  若非要追究是什么小事,大概……大概是太期待季宣看见酒的反应,导致无法停止妄想吧。

  经理听了头摇得更凶,“你那是压力太大导致失眠,听我的,去休假!”

  顾冬藏慌了,“经理你别!我真没事!你看我一回家就睡觉,一天少说也能睡六个小时,白天在酒店里那不是有闲着的时候嘛……你真别让我休假,我昨天是失误,以前也没见我失眠是吧。经理放心,我绝不会耽误工作。”

  “谁管你耽误不耽误工作,你的身体……哎,你自己知道,我也不罗嗦了。”经理叹气。

  顾冬藏笑着行了个礼,“谢谢经理。”

  快到正午时,顾冬藏像平时那样去自助餐厅帮季宣选饭菜,用不同的小碗小碟盛着,再统一放在大托盘里。

  只是这天他腋下夹了瓶酒,心里惦记着,走路就比平时慢一点。

  坐员工电梯来到季宣房间所在的楼层,顾冬藏哼着小曲迈出电梯,没几步看见宾客电梯打开来,从里面走出一个人。

  按酒店的规矩,只要客人在自己的视线里,就必须止步行礼。

  顾冬藏顿在原地,微笑着轻轻地鞠了一躬,再抬起头时,正巧看见那个人转身。

  一个侧脸就已足够。

  顾冬藏微微张开嘴,感叹为什么最近老看见这些好皮相的人,先是季宣,再是来找季宣的人,现在眼前又出现一个。

  那人看着门牌号往前走,正是去季宣房间的方向,顾冬藏只得暂时站着不动。

  然后他看见那人停在季宣房门前,抬手就敲。

  顾冬藏呆住。

  过了很久门才打开,从顾冬藏的角度看不见门里的季宣,从他的距离也听不见那边的对话。

  只见门外的人说了几句话后走进房间,门很快便关上了。

  顾冬藏还呆着。

  不知过了多久才醒过神来。

  他是来送饭的,又不是做贼的,就算马上跟着进门,又怎样?

  振作精神来到季宣门前,像以前一样,敲门后说了句“我是顾冬藏”后就自己转门把。

  往常季宣在饭前饭后都不会锁门,顾冬藏可以自由进出,而这天却是锁上的。

  顾冬藏一转没转开,大脑一下就罢工了。

  好在季宣很快从里面打开门,看见顾冬藏,伸出手道:“有人来找我,午饭在这里给我就行。”

  言下之意就是你别进来了。

  顾冬藏的大脑还没完全复工,整个人都有些迟钝,眼光木木地越过季宣头顶射向屋里,之前进去的那个人背对着这边,正打开冰箱拿出一瓶酒。

  腋下的葡萄酒突然变重了,顾冬藏要使劲才能夹稳,不让它掉下去。

  季宣见他没将饭菜给自己,又向前伸了伸手,“怎么了?不舒服吗?脸色不太好啊。”

  明亮的双眼中带着些微担忧,顾冬藏心里一软,道:“没什么,来,趁热吃。”

  将装饭菜的托盘交给季宣,看他双手拿稳了才把葡萄酒放在屋内地板上,“这是酒店送的,喝了就有灵感了。”

  屋内的人回头道:“送的什么?酒吗?老季开了,一起开了!”

  顾冬藏眼尖地发现那人从冰箱里拿了两三瓶酒出来,正想说什么,季宣冲他轻轻笑道:“谢谢,你今天工作挺忙吧。”

  如此明显的逐客令,顾冬藏就算脸皮再厚也不能继续留着了。

  呐呐地说完你今天有客人我晚点再来收餐具之类的话后,顾冬藏主动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他最后朝屋内瞄了一眼,陌生的客人已经打开了一瓶从冰箱里拿的酒。

  如果他没看错,那瓶酒的价钱,应该不便宜……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顾冬藏很有些心不在焉,工作上频繁出错,经理不下一次劝他回去休息,最后终于在他第三次没有及时为客人安排好出租车后下了“驱逐令”。

  顾冬藏郁闷地换掉工作服,想起还没帮季宣收餐具,而且晚上也不能给他送饭,总得再上去一趟,知会知会。

  穿便装是可以乘坐宾客电梯的,电梯到达一楼大厅后从里面走出来不少人,一个纤细的背影夹在人群中渐行渐远。

  正是之前去找季宣的人。

  顾冬藏回头看了一阵,直到旁边有人催促,才进了电梯。

  季宣住在十四楼,1409号房,顾冬藏敲门后迟疑了一下才转动房门把手。

  这次一转就开了,顾冬藏笑起来。

  季宣不在房里,空餐具就放在沙发前的茶几上,空酒瓶滚了一地。

  仔细一数,四个玻璃瓶五个易拉罐,其中也有自己送给季宣的那瓶。

  顾冬藏在心里默算这些酒加起来能有多少斤。

  就在这时,浴室里传来巨大声响,顾冬藏猛地弹跳起来,直奔浴室。

  还好没上锁,门一拧就开。

  雾气腾腾的浴室里,放置换洗衣物的架子倒了,洗浴用品撒了一地,有些甚至飞到了洗手台上。

  满水的浴缸中,季宣大半个身体都陷了进去,正在可劲扑腾。

  顾冬藏一见这场面就笑了。

  之前紧张的心情瞬间烟消云散。

  大步走上去把人从水里捞起来,顾冬藏心想,他这样,可真像只小鸭子。

  五

  把鸭子抱起来,顾冬藏顺手拉了条大浴巾搭在自己胳膊上。

  走到光线比较明亮的浴室外,低头一看,怀里的鸭子紧闭着眼,脸色潮红,正张着嘴大口呼吸。

  果然喝醉了。

  虽然当时看到地上的酒瓶时就有预感,没想到会醉成这样。

  顾冬藏无奈地摇摇头,边走边脱下季宣的湿衣,并拿浴巾给他随便擦了几下。

  为了不让他感冒,顾冬藏关了空调才把季宣抱上床。

  大概是冷,季宣一沾床就滚着找被子,顾冬藏边给他脱裤子边道:“别动,脱了再说。”

  明知道醉酒的人不会听话,可顾冬藏就是忍不住想说点什么,不然会觉得太静了。

  “怎么喝得这么醉?”

  啪嗒一声皮带解开。

  “酒量不好就少喝点啊。”

  哧啦一声拉链拉开。

  “刚才那个人是你朋友?亲戚?还是什么人?”

  悉悉嗦嗦扒开裤头,顾冬藏眯起眼,嘿,鸭子穿的是黑底白条纹的内裤……

  把季宣脱光了扔被子里,顾冬藏也出了一身汗,连忙重新打开空调降温,并着手收拾起餐盘来。

  季宣窝在床上并不安分,一会儿伸腿一会儿伸手,稍微不注意,裹着被子一翻身,半背都露在了外面。

  顾冬藏嫌那白晃晃的肉皮太刺眼,只得边收拾边将人一次次地塞回去。

  反反复复好几次,终于怒了,吼起来,“老实点!”

  季宣似乎被他给吓醒了,抱着被子慢慢睁开眼,看了看顾冬藏,又闭上,一侧身一抬腿,将被子夹在双腿间。

  这样的姿势让他的一条腿和半个屁股都暴露在空气中,顾冬藏太阳穴抽动了一下,咬起牙把被子从他腿里抽走,盖好,在季宣再次乱动之前牢牢压制住他。

  季宣耸了几下,没耸出去,慢慢睁开眼。

  星星般的双眼比平时更湿润,带着哀求的味道,好象随时会掉泪一样。

  哪里还有半点平时精明清高的样子。

  顾冬藏有种实在受不了他的感觉,垂下头,“你又认错人了。”

  今天是,那天也是。

  所谓那天,便是季宣入住的那天。

  他也像现在一样,喝得连自己姓什名谁都不知道,躺在床上一直乱翻腾,还攀到顾冬藏脖子上,挂着不放,说,别走。

  钟林,别走。

  边说边掉下眼泪。

  顾冬藏本来最怕见人哭,当时竟然没有一点厌烦的感觉,还好言好语把季宣哄着睡了才离开。

  事后反省起来,顾冬藏觉得大概和季宣的相貌有关。

  人都喜欢长得漂亮的,美人哭起来让人我见犹怜,恐龙哭起来则只能让人退避三舍,所以季宣哭,顾冬藏不但不反感,甚至还有些可怜他。

  心说他是失恋了才这么难过吧。

  原来连这么好看的人也会失恋啊。

  上帝的公平就表现在这个方面?

  想着想着竟也联想到自己身上去,想起一年前的那件事,心尖上还是针刺一般的痛。

  当时如果不那么冲动,不那么幼稚该多好。

  如今后悔也没用了。

  顾冬藏叹了一口气,看着身下的季宣,轻声问道:“你有没有后悔过?”

  季宣像是听懂了他的话,又像是没听懂,傻傻地点了一下头。

  顾冬藏朝他伸了伸脖子,“反正我今天也提前下班了,来,给你挂。”

  季宣半眯着眼笑起来。

  顾冬藏想他这次肯定听懂了。

  放开手上的控制,顾冬藏让季宣能够自由地抬起胳膊。

  果然,下一秒它们就像树懒的爪子一样挂在了自己脖子上。

  季宣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眼泪缓缓滑过眼角,“别走。”

  “嗯。”顾冬藏也顺势躺下来,任季宣将他整个人都抱住。

  “钟林,别走。”季宣把脸埋进枕头里。

  “……嗯。我不走。”

  话是那么说的,顾冬藏还是在季宣睡着后走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季宣从自己身上剥下来,让他躺好,给他塞好被角。

  季宣呼吸匀称,完全没有惊醒。

  大致收拾了一下浴室,把之前收拾好的餐具带到门边,再把空酒瓶放在酒店指定的回收位置,顾冬藏前前后后花了近一小时的时间。

  中途他留意到电脑的遮灰布被掀开了,显示器似乎也有点歪。

  他终于有灵感了?

  果然还是酒精比较有用。

  但是他不是说他没钱吗?喝的那些酒少说也要一两千,可不是小数目。

  后一转念,酒钱说不定已经被季宣的朋友付掉了。

  毕竟从穿着上来看,季宣的那个漂亮朋友绝对是个有钱人。

  ——如果我很有钱,我也会抢着付。

  顾冬藏乐观地想。

  离开之前再度回到床头,季宣已经打起小呼噜,眉心平整,鼻翼慢慢地一张一翕,很是平静。

  双眼四周因为哭泣而染上的红色也已经褪得淡淡。

  顾冬藏默默地看了一会儿,然后离去。

  悄无生息地带上门,顾冬藏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就该没有烦恼,永远这样。

  第二天,当顾冬藏一如既往带着早饭敲开季宣的房门时,看见季宣正在收拾行李。

  “你要走了?”顾冬藏惊讶地问。

  季宣看着他愣了一下,眼皮眨啊眨,然后立刻跳起来拉住顾冬藏往里拖,用脚关上门,将食指压在嘴上,“小声点。”

  顾冬藏压低了声音,眼睛却睁得老圆,“你——要走了?”

  季宣尴尬地咳了两下,“嗯。”

  “不是还有一个月才到期?”顾冬藏把手上的餐盘放下,心里没由来有些慌,“怎么突然要走了?”

  季宣挠了挠头,面色为难地坐进沙发里,“哎……”

  “究竟怎么了?”顾冬藏跟过去坐在他身边,一脸担忧。

  “昨天喝多了。”季宣说。

  顾冬藏眼皮一跳,心想难道他什么都记得?

  忙说:“我就是帮你脱了湿衣服,什么都没做!”

  季宣愣住,呆呆地看着他,随即大笑起来,“你?你能做什么?哈哈哈哈!”

  顾冬藏窘得顿时不知道往哪里藏。

  季宣笑了一阵,哎哟哎哟地,佯装擦了擦眼角,“好了我不笑了,说正经的。昨天喝太多,最后一个月的房钱怕是不够,我想偷偷走了就是,押金就当作酒钱,你能不能帮我保密?”

  顾冬藏张大嘴,“你,你要毁约?”

  季宣无奈地看着他,“也别说得这么难听,我的确是没什么钱了,现在走总比时间到了拿不出房钱被人告上法庭好……一句话了,帮还是不帮?”

  顾冬藏垂下头,季宣看得出他在挣扎,倾身向前,在离顾冬藏耳朵仅一寸距离的地方叹了口气,可怜兮兮地继续说:“这房间三个月的租金比酒钱还高点,我走了你们酒店也不至于亏,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

  顾冬藏不待他说完,打断道:“你去哪里?”

  “诶?”季宣似乎一时没反应过来。

  看见顾冬藏的脸有些红,他心里忍不住地偷乐。

  口气自然更加可怜了,“我也不知道,我在这个城市没地方去……”

  “你父母不在这里?”

  “不在。”

  “没亲戚?”

  “死绝了。”

  “……朋友呢……你不是有朋友?”还有两个。

  季宣直视他,“他们?他们只是同事……你总不能把同事都当作朋友使唤吧。”

  顾冬藏这才发现他根本没有考虑到那两个人也许仅是季宣的同事而并不是好朋友这一可能性。

  “那……你这么搬了,心里就没什么打算?”

  季宣状似认真想了想,眼珠却一直在乱转,“有没有一个月只需缴纳一两百块钱房租的地方?我只求有单独的厨房和卫生间,最好还有阳台;哦,房间要干净点,家电不用太齐全,24小时都有热水,如果是电热水器就最好了;大环境嘛,不要求附近有公园,但最好有个大型超市,如果没有,有两个24小时便利商店也行……”

  顾冬藏黑线了,心说大哥你还没醒酒吧。

  “有没有?”季宣咽着口水,露出流浪狗一般的表情。

  无助,怯懦,不安……演得还真有那么点意思。

  顾冬藏想起之前两次,季宣挂在自己脖子上流泪,想起他可怜的低喃,一遍遍说着“别走”,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塞住了心口。

  他拔高声线,“有!”

  “哪里?”流浪狗两眼放光。

  “我家。”

  六

  “真不把电脑带走?”黑影一问。

  “带电脑?你背得动?还是让我背?而且电脑又不是我的,想得出来!”黑影二答。

  “那电脑怎么办?”黑影一再问。

  “让他们自己来运。”黑影二再答。

  “哦……那我现在冲出去?”

  “等等,等那个做清洁的大妈走远先。”

  “……那是张叔,他知道的话会哭的……”

  “现在!听我的口令!一,二,三!”

  “三”字刚一落地,空荡荡的走廊上立刻踉跄地窜出一个高大的人,一手拎着大皮箱,一手提着单肩包,以最快的速度跑进通向酒店后门的安全梯。

  他回身对还躲在转角的人做了个OK的手势,转角那人才拍拍裤子站起来,双手揣进裤兜,吹着口哨坐电梯下楼。

  不用说,走安全梯的是顾冬藏,坐电梯的是季宣。

  季宣来到酒店大厅,大摇大摆地出了正门,坐进门口排队等客的出租车里,说了个离酒店步行不到10分钟的地点。

  可是步行不到10分钟,不代表坐车会更快,由于单行道和交通管制以及车辆堵塞等等因素,出租车足足开了一刻多钟才到。

  顾冬藏已经等在那里了,脚边放着季宣的行李。

  季宣等出租车开走后问顾冬藏,“没有被人跟踪吧?”

  顾冬藏摇头,“你呢?”

  季宣自负地哼哼,“大学平均一周翻墙进出宿舍四次却从来没被人抓到过的人如今就站在你面前!”

  顾冬藏笑道:“大学好玩吧?”

  季宣问:“你没念过大学?”

  顾冬藏有些害羞,“职高毕业后只念了两年夜大。”

  季宣心不在焉地“哦”了一声,又道:“现在怎么走?”

  顾冬藏说:“还是坐出租车回去吧,我还要回酒店上班,消失太久会糟人怀疑。”

  于是二人在路边随便招了一辆车,直奔顾冬藏给出的地址而去。

  一路上顾冬藏有些不安,问季宣违约金是多少。

  季宣自己也没去细算过,便随口答了个“五千”。

  顾冬藏冷汗——还真不低。

  此时季宣已经闭目养起神来,顾冬藏看着他恬静柔和的侧面,心思一不小心就兜到了外面去。

  刚开始……刚开始完全是冲动,“我家”这话一说出口就知道不妙。

  季宣果然抓着把柄就不放,讨好哀求地开始磨,而顾冬藏本来就容易心软,加上对季宣心存好感,没多久就缴了械投了降。

  其实心里一直有些担心——他们这样,是不是犯法了?

  即便没有触犯刑法,这样的举动也绝称不上正确。

  一方面,顾冬藏见不得季宣苦恼,另一方面,他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帮他。

  ——如果有钱就好了。

  顾冬藏再次深深地认识到钱是个好东西。

  ——如果有钱,哪怕只有五千都行,总好过现在这样鬼祟。

  问题是他没钱。

  季宣也没……

  ?

  想到这里,顾冬藏突然灵光一现。

  “季,季,季宣,你什么时候发工资?”虽然被允许直呼其名,但由于平时很少叫到,顾冬藏有些口吃。

  在他的想象中,设计师的工资绝对不会太低,如果运气好,说不定很快就能回酒店自首。

  他在那里激动,季宣却只是懒懒地掀开一点眼皮,“什么工资?”

  “你不是设计师吗?你做设计总该……”话说到这里突然断了,顾冬藏顶着一脸“不会吧”的表情看着季宣。

  季宣勾勾嘴角,肯定了他的猜测,“没灵感。”

  顾冬藏冷汗,“这些天……你的工作一丁点进展都没有?”

  “嗯。”

  “那……难道一分钱都拿不到?”

  “嗯。”

  “……”

  季宣的态度那么从容自然,反而让顾冬藏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

  抓了抓头,他另起话题,“我,咳,我住的地方比较偏,不知道离你上班的地方远不远啊。”

  季宣瞥了顾冬藏一眼,“谁说我要出去上班了?”

  “诶?不出去?可是我家没电脑……”顾冬藏迷糊了。

  “谁说我一定要工作了?”

  “那……”

  季宣不耐烦地打断他,“你是不是怕我给不起房租?我告诉你,一个月两百块钱我还是给得起的!”

  顾冬藏连忙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你,我……你只要不嫌弃,想住多久都行。”

  季宣哼哼,“那也要我愿意住……”

  “你说什么?”顾冬藏问。

  季宣摇摇头表示不想再提。

  出租车绕了两个弯子,开进一片环境不错的高档小区。

  车停在一幢约30层的高楼下,季宣仰着脖子,赞扬似地吹了声口哨,顾冬藏红着脸低下头。

  两分钟后,当顾冬藏掏出钥匙打开三楼的某间房门时,季宣的嘴歪了,“……这是你家?”

  顾冬藏的脸更红,“嗯。”

  “自己买的?”

  “嗯。”

  季宣伸手敲了敲门边的水泥墙面,“才拿到房?”

  “不是,住了有一年了。”

  季宣青筋直跳,勉强按压住了,声线已有些不稳,“为,为什么不装修?”

  顾冬藏尴尬地看了他一眼,又很快移开视线,“没钱……”

  季宣此刻多么想咆哮啊,他想冲眼前这个木头脑袋吼——没钱?没钱你买这么好这么大的房子做啥!?住了一年了都还是个毛坯,你回归大自然和人猿泰山抢生意啊?

  放眼望去,近百平米的套房保持着建好后最朴质的状态,水泥地水泥墙,丝毫没有改动的结构加上黑糊糊的梁,严重刺激着季宣的视觉神经。

  除了……还好客厅有个沙发有台小电视,相信卧室也有床,厨房嘛……灶台能用就行,他就不指望傻大个有整套厨具了……

  季宣的脸是越来越黑,顾冬藏却好象压根没注意到。

  他找了把钥匙给季宣,又拿了两袋方便面给他就匆匆走了。

  他还要继续上班,实在耽误不得。

  回酒店的路上免不了担心,不知道经理在得知季宣毁约潜逃后会怎么样;平时他给季宣送吃的也没避着个人,会不会直接就怀疑到自己头上?

  思来想去也没个头绪,只得硬着头皮上。

  顾冬藏到酒店的时候正好撞见大堂经理在后门指挥人搬东西,仔细一看,居然是季宣房间的电脑桌。

  经理发现了他,一边招呼搬东西的人一边向他走来,“你去哪了?关键时候到处找不到人。”

  “经理,这个,这个……”

  顾冬藏手心出汗,声音有些发颤。

  他没想到这么快就暴露了,算上最开始决定让季宣住在自己家,到现在,前后还不到两小时。

  这么快……自己八成被怀疑了吧,如果是这样,还不如一开始就坦白的好。

  眼见经理越走越近,顾冬藏猛地一个90度鞠躬,“对不起!我错了!”

  经理明显被他吓到,“你怎么了?”

  顾冬藏没抬头,急急地说:“1409房的客人,他……我……我……”他想说干脆先从自己的工资里扣掉季宣的违约金,但瞬间又想起每个月的工资有一大半都不归自己支配,话在嘴里呼呼地兜圈子,始终兜不出去。

  经理却笑了,“是啊,1409房的客人早上突然退房走了,事前联系来搬东西的人又迟到,客房部的经理大发雷霆。这不,怕他的火气把咱们酒店烧了,我可是无条件帮忙啊。”

  顾冬藏呆住,“退……退房?”

  “可不是,听说本来签了三个月的约,提前走还交纳了违约金,太可惜了。”

  “违约金……已经交了?”

  经理伸说拍着顾冬藏的肩膀,“怎么?昨天提前放你回去休息,还没恢复过来?你今天怎么还是傻乎乎的啊?要不要再休息一天?”

  顾冬藏这才回过神来,两脚一并,抬头挺胸,“没没没,我什么事都没有!”说着放软语气,讨好地说,“经理,你别再让我提前回去了,我还想拿这个月的全勤奖呢。”

  酒店规定,员工一个月内请事病假超过半天就拿不到全勤奖,顾冬藏前一天只休息了小半天,还有希望。

  “那你把1409房的后事料理好。”经理吩咐。

  顾冬藏眼皮直跳,“后……后事……”怎么听怎么别扭。

  经理冲他笑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1409房的客人关系不一般。反正他们搬东西来的时候也是你在接应,这事你接着办,办好了再来找我。”说完拍拍手走了。

  顾冬藏心里直打鼓,反复琢磨着经理的那句“关系不一般”,怎么想怎么觉得有点味道。

  又说不上具体是什么味道。

  似乎……总之……不算太坏吧。

  只是一想到季宣明明遵循流程退了房,却骗自己,那不算太坏的味道就怎么都好不了了。

  他是想博取自己同情吗?

  还是只是觉得好玩?

  或者的确无处可去?

  其实就算不演那一出,如果他想住在自己家,自己……也不会反对吧。

  顾冬藏闷闷地想。

  七

  晚上十一点半,顾冬藏坐夜间车回到家,掏钥匙时突然想起现在不是一个人住了,动作便放轻了很多。

  客厅里没开灯,只有清冷的月光从没挂窗帘的窗户外照进来。

  顾冬藏站在玄关揉眼睛,一只手揉,两只手揉,揉得眼珠快爆了。

  他没眼花。

  早上回来时客厅四周的墙壁还是黑色,晚上回来它怎么就变白了?

  顾冬藏开了灯,待适应光线后再看,原来是墙上用白油漆画满了花。

  不仅是花,连茎和叶都是白油漆画的,似乎是某种藤蔓植物,密密麻麻爬了一墙,不仔细看还真以为墙壁被粉刷过。

  墙角放着两罐空漆桶,大小刷子胡乱横放着,显然是用过后没来得及收。

  顾冬藏轻手轻脚走到主卧前,把门推开一条缝,借光一看,季宣果然霸占了他的床,正缩手缩脚睡得香。

  他又回头看了看那一墙一壁的白,不由得感叹——果然是做设计的人,画得真好。

  再次欣赏完壁画后才留意到白天给季宣的方便面已经不见了,包装袋静静地卧在垃圾桶里。

  就算酒店里的自助餐再难吃恐怕还是胜过方便面吧。

  何况还是那种一块钱一包的廉价方便面。

  季宣还真不挑。

  顾冬藏笑了笑,关上客厅灯去洗澡。

  谁知洗了一半季宣冲进来小解,撞见顾冬藏在洗澡,睁着半睡不睡的眼,指着顾冬藏劈头一顿训。

  把顾冬藏唬得老半天找不着方向。

  季宣气都不喘一下地说:“有你这么把热水器安在厕所里的吗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险如果哪天煤气泄露你又在洗澡洗着洗着就睡了谁也不知道我今天就是因为不敢洗到现在都还臭着你闻不信你闻!”

  边说边往顾冬藏那边凑,拉着睡衣领子想让顾冬藏闻。

  顾冬藏早在他进厕所的时候就关了水,此时只能用双手掩住下半身,尽量缩在莲蓬头底下。

  季宣在离顾冬藏不到一尺的地方突然停住。

  顾冬藏湿辘辘的脸上尽是惊恐,有一团香皂泡子还沾在他脑门上。

  季宣突然放声大笑。

  顾冬藏差点没给他跪下去。

  季宣笑完了扶着腰喘,“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好玩?你那什么表情?什么姿势?你高我一个头还怕我把你怎么着了?”

  顾冬藏青筋乱跳,“你……别开我玩笑了……”

  季宣收敛了表情,“我没别的意思,不过热水器真不能放在厕所里……是你自己装的?”说完还主动帮顾冬藏把水拧开,背过身去解手。

  顾冬藏点头,“机器是二手的,所以……”

  “没常识。”季宣回头斜了他一眼,还专门看了一下他的下半身。

  顾冬藏洗澡的动作缓下来,脸红了。

  季宣解决完事,说:“我没看见别的床,就睡了你的那张,我们一起睡?”

  顾冬藏眼前闪现出上次季宣醉后抱着自己睡觉的模样,脸上热气蒸腾,“不,不用,我阳台上,还,还有张折叠床……我睡客,客房。”

  “哦是嘛……”季宣冲他一笑,“那晚安。”

  顾冬藏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想,穿睡衣的季宣看起来更年轻了。

  以及,季宣睡衣上的狗,真帅……

  后来,大概过了一年还是两年,顾冬藏才知道季宣睡衣上的狗叫天照大神,是一款什么游戏里的主角。

  “为什么我听不清楚旁白说的啥?” 顾冬藏好奇地问。

  “因为那是处理过的声音。”季宣尽量耐心地回答。

  “为啥你要用毛笔画怪物?”顾冬藏好学地问。

  “因为那是战斗的诀窍。”季宣尽量和蔼地回答。

  “为什么它要背一个方向盘到处跑?”顾冬藏惊讶地问。

  “……”

  季宣决定再也不和游戏白痴说话。

  ***

  两个人住在一起的日子,好象……每天都有什么不一样。

  第二天。

  顾冬藏回到家,发现热水器被装到了厕所外面。

  第三天。

  顾冬藏回到家,发现主卧和客房的墙壁上也开出白花。

  第四天。

  顾冬藏回到家,发现厕所里多了张浴帘,还是丁丁冒险记的图案。

  第五天。

  顾冬藏回到家,发现客厅的裸体吊灯上多了个纸糊的灯罩。

  第六天.

  顾冬藏回到家,发现厨房多了个微波炉。

  第N天。

  顾冬藏回到家,发现沙发上多了个人……

  他举着钥匙,傻傻地站在门口。

  沙发上,那人正和季宣在聊天,双手捧着水杯,一脸灿笑,身体向前倾,就差没扑在季宣身上。

  顾冬藏嘴角抽筋,“方!天!习!”

  被叫到名字的人不耐烦地掏掏耳朵,“小声点,我又不耳背。”

  “你为什么这么晚到我家?”顾冬藏踢掉鞋,冲过去抓人。

  可怜的方天习身高不到170,体重不足110,被顾冬藏像夹小鸡一样夹着脖子拖,完全挣扎无能。

  季宣笑靥浅浅地冲他们挥挥手,一脸置身事外的疏离。

  顾冬藏挟着方天习到阳台,关上落地窗,恶声恶气地低吼,“不是还有一个星期吗?”

  方天习扁嘴,“做兄弟的不能来看看你啊?”

  “看我用得着大半夜的来?”顾冬藏摆明不信。

  “不大半夜来能找着你?你看看几点了,午夜都过了,平时你不是十一点半就回家?如果不是你哥在,我现在还在门外的呢!”

  “今天有点事耽搁了……等等等等,我哥?”

  方天习嘿嘿地笑,“你们家谁的血统那么好啊,你有个那么好看的堂哥我怎么一直不知道?”边说边往客厅里努嘴。

  顾冬藏下意识回头,透过玻璃正好看到季宣拍拍屁股从沙发上站起来。

  “他说他……你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不?” 顾冬藏问。

  “顾宣啊,是你堂哥啊。”方天习回他一个白眼。

  “……”顾冬藏无语了。

  “我说,你哥是学美术的吧?他说墙壁上的花是他画的,嘿,太牛了!” 方天习有些手舞足蹈,“没想到你们家里也能出这样的人,诶,怎么不早说?我今天也没带什么礼物……哎,下次吧,你哥喜欢什么?我买点来!他说他要在这里长住,我会经常来玩的!”

  顾冬藏伸手掐他的脖子,“你别打他主意!”

  方天习摇头晃脑地直哼哼,“交朋友不行啊?”

  顾冬藏皱眉道:“你都快结婚了……你说过要改邪归正的。”

  方天习一听这话,立刻跟被霜打过的白菜叶一样,“我不想结的……”

  “不想结也得结。你别想临阵脱逃。如果被我知道……你小子等着吧!”顾冬藏磨牙。

  方天习抬起头,认真地看着顾冬藏,“小冬,我就是一块破玻璃,别把我当镜子。”

  顾冬藏一时语塞,放下了搁在方天习脖子上的手。

  方天习上前两步,靠在阳台围栏上,双手撑着头往外看。

  顾冬藏也学他。

  两人默契地沉默下来。

  过了一两分钟,方天习率先笑出声,“三楼啊,再怎么看也只看得到别人家的阳台,完全没风景可言,装什么深沉?”

  “你好意思说?是你先装的!”顾冬藏也笑。

  “谁让你不买高层点的。”

  “谁让天上不掉点钱砸死你好让走在旁边的我拣去?”

  又是一阵沉默。

  直到季宣拉开落地窗,“我先睡了哈。”

  方天习立刻换上献媚的笑容,“那什么,不打扰,我也该走了。”

  顾冬藏撵走方天习,转身看见季宣还在客厅里,顿时觉得气氛有点怪。

  季宣没说话,只是拿那双黑亮的眼睛看着他,看得他心里发毛。

  似乎不说点什么不行。

  顾冬藏抓了抓头,轻咳两声,“老方他……”

  季宣接道:“是你朋友。”

  顾冬藏点头,“他……”

  “帮收帐公司做事,就是洗白的地下钱庄。”

  顾冬藏有些讶异,“他……”

  “每个月负责从你这里收钱。”

  顾冬藏下巴都快掉了,“你全都知道了?”

  季宣无辜地摊手,“我没问,他自己说的。”

  顾冬藏咬牙切齿,“那个混蛋……”

  “我睡了……”季宣说着转身走向卧室,走到门口时停下来,“我说……不如我一个月缴三百?”

  顾冬藏摇摇头,“不用。”

  “真不用?”季宣无所谓地笑笑。

  “嗯。”顾冬藏闷闷地答。

  季宣摆了摆手,走进卧室。

  待卧室门完全关上,顾冬藏才露出个略带苦涩的笑容——

  真不用同情我。

  八

  顾冬藏每个月有两天轮休,但他想拿加班费,这一年来往往半天都没休。

  某天他突然向经理申请要休息一天,经理惊得用一种看见超级塞亚人的表情看了他一整天。

  顾冬藏那个别扭啊,“经理你,你别这么看我……一会有客人来了吓着别人。”

  经理目不斜视,“你中大奖了?几百万?”

  顾冬藏窘,“哪有的事。”

  “那你怎么不加班了?我还以为你这个月也不休,早早就把加班名单报上去了。”

  “啊?已经报了?”

  “要去拿回来重新报也不是不可能。但是你得告诉我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要上医院?还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顾冬藏抓抓头,“不是……就是,就是,家里有人,那个……”

  “你家要来客人?”

  顾冬藏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

  虽不中,亦不远嘛。

  经理道:“那的确是要准备准备,行了,一会儿我去拿名单重新报。”

  顾冬藏嘿嘿嘿地笑了。

  其实他只是想在家里收拾收拾。

  因为他发现季宣虽然会变着花样折腾他的家,修修改改,图图画画,但似乎完全不做清洁。

  平时顾冬藏还会在早上出门或晚上回家时拿个扫帚把客厅扫一扫,可季宣入住都半个月了,硬是没丁点动作。

  前一天顾冬藏路过没关门的主卧,只稍微看了一眼,头立刻肿大三倍——

  继续这样下去,他家迟早变成垃圾回收场。

  可是季宣是他的房客,不是佣人,还比自己年长。

  他不能直白地叫他做清洁,一来不够礼貌,二来还很可能伤害到季宣的自尊。

  顾冬藏早在心里简略地画过季宣的人生轨迹:成绩好人缘好相貌好的孩子,从小就招人喜欢,小学至高中八成是班干部,大学念的名牌,毕业后工作顺利收入颇高,纵然像现在这样遇到低谷,但迟早会重新振作。

  这样的人,自尊心一定很强。

  这样的人,也只有现在才和自己有交集。

  等他再次一冲上天,哪里还看得上自己这个连普通装修都没弄的毛坯房。

  哪里还记得自己。

  于是顾冬藏决定休息一天来做大扫除,别的不为,单单为能给季宣留下一点好的回忆,就值。

  当天顾冬藏像平时那样早早地起了床,先把厨房里里外外擦了一遍,快九点时出门采买东西。

  当时季宣还在睡。

  而等顾冬藏逛了一个多小时回家时,季宣已经不见了踪影。

  心里想着人不在家正好,便脱了衣服挽起袖子,搬来脚手架,准备从天顶到窗户来个彻底清扫。

  虽然已经是九月,但气温仍比较高,上午十一点一过,湿热的感觉就上来了。

  顾冬藏家没有空调,只有一把小风扇能摇一摇,前几天他把风扇给了季宣放在卧室里,客厅里就陷入了只要没自然风就会变成蒸笼的境地。

  顾冬藏先用扫帚扫黑黑的天花板,没几分钟后背就完全汗湿。

  他脱了上衣继续,又过了几分钟,实在坚持不下去了,只得去季宣卧室拿风扇。

  卧室已经不再是以前的卧室。

  季宣的行李歪放在卧室一角,打开了没有完全合上,有衬衣的衣角露在外面。

  袜子裤子掉了一地,周围堆着大大小小的塑料袋,其中不乏吃过的食品包装。

  他起床后没叠毯子,随便团成一团堆在床头,皱得像梅菜干。

  床上散落了一些纸和杂志,顾冬藏定神一看,好几本《健美先生》。

  一边想着季宣的爱好还真奇怪,一边拿了小风扇出去,刚走到卧室门口,正对着的大门被打开,季宣拎着小塑料袋站在门口。

  纵然穿过整个客厅,顾冬藏也明白地看清楚了季宣的表情。

  先是微微诧异,然后有恼火的情绪窜上来。

  他把手上的东西随便一丢,几乎是扎进屋的,“你去我房间干什么?!”

  那么凶狠的语气,吓得顾冬藏不由得倒退一步。

  舌头也不听使唤,“我……我……”

  季宣不客气地推开他,直扑大床,把杂志和那些纸收拢到自己怀里,再回头狠狠地说:“你懂不懂什么叫隐私?”

  顾冬藏委屈啊——我只是想拿一下风扇而已。

  等了一会没听见人回话,季宣上上下下地仔细打量了一下,才发现顾冬藏筋肉分明的胸腹上满是汗,头上也挂了不上,手上拿着塑料小风扇,模样有点滑稽。

  再越过他看向客厅,扫帚簸箕靠在墙边,脚手架都拿出来了。

  季宣轻咳了一声,“在做清洁?”

  顾冬藏点头。

  “太热了来拿电扇?”明知故问。

  顾冬藏再点头。

  季宣又咳了一声,脸上露出尴尬的表情,“我,我以为你上班去了……”

  顾冬藏说:“今天休息。”

  “我刚才买了午饭,不知道你在家……我再去买一份。”季宣边说边把怀中的杂志纸张往毯子堆里一塞,匆忙站起来向外冲。

  顾冬藏伸手拉他,“不用,我有方便面。”

  季宣跑得急,一个重心不稳,撞到顾冬藏身上,差点没摔倒。

  顾冬藏连忙撑住他,“小心点。”

  没穿上衣的胸膛还冒着热气,汗水珍珠般散布开来,就在季宣脸颊边,把他的耳朵都熏烫了。

  季宣推开他,后退,“方便面没营养,等我一下,马上回来。”

  “诶,那个……”

  “十分钟,不,八分钟!”

  “等等,那个!”

  像听不到身后的召唤一般,季宣埋着头跑了。

  顾冬藏站在原地,一只手举起向前,手心中躺着一只手机。

  “那个,你的手机……” 刚才掉了……

  后半句话压根没有听众,只得吞回肚子里。

  翻过来一看,是型号相当老的机器,虽然不是蓝屏,却也是那种不能支持彩信的古董,看起来比自己的那只三年前买的手机还要老旧几分,居然能用到现在,也算奇迹。

  把手机放在客厅桌上,顾冬藏继续他的清扫工作,没多久那手机的铃声响了起来。

  顾冬藏过去看,来电显示上一个大大的A字,不住地颤抖摇晃。

  想起之前季宣吼他懂不懂什么叫隐私,忙把手机推开一点,人离它老远。

  铃声唱了几十秒,停了,一两秒后,又再次响起。

  打电话的人不知道是耐心太好还是时间太多,一遍遍地拨,顾冬藏不自觉地随着那音乐哼起来,几分钟过去,人都快崩溃了。

  实在忍无可忍,他接了季宣的电话,准备告诉对方晚点再打,话还没出口,那边先嚷嚷了起来。

  “阿季你可算接我电话了你知道我多担心你你去哪里了为什么搬离酒店你现在在哪里?”

  顾冬藏呆傻了一瞬,才想起自己的使命。

  “我……”想说并不是本人在接电话。

  对方用激昂的语气打断他,“不说这个你快打开电视看本地卫星频道!”

  顾冬藏条件反射地打开电视,蹲在电视前调频道。

  本地的卫星频道似乎在直播一个什么明星的记者会,顾冬藏只觉得有些眼熟,却想不起她的名字。

  也许是在某部电视剧里看过。

  电话里的声音依旧激昂,“看到了吗?她对媒体否认了结婚和怀孕的事实!阿季你别激动有什么事等我来了再说你在哪我现在去找你……”

  顾冬藏突然觉得手上一轻。

  熟悉的声音自头顶传来,清冽中带着点无情——

  “谁让你接我电话的?”

  九

  “谁让你接我电话的?”

  顾冬藏回头,季宣一手拿着刚抢到手的电话,一手提着和之前一样的塑料袋,正俯视着他。

  忙站起来解释,“啊,对不起,我只是……”

  此时电话那头的人还在哇哇叫,季宣只是深深地看了顾冬藏一眼,呃,也可能是恨了一眼,转身接电话。

  很不耐烦的语气,“谁?”

  然后是僵硬的背影,漫长的沉默,偶尔“嗯”两声,最后快速地掐了线。

  电视里的记者会还没转播完,季宣挂掉电话后坐下来,直勾勾地盯着看。

  屏幕上,美丽的女演员对着好几支话筒说,因为不知道是什么病啊,就想尽可能全面地检查,肠胃科和妇产科都挂了号。

  一个记者问,所以才传闻你怀孕吗?

  女演员睁大眼睛说,是啊,我还怕是不是什么肿瘤,完全是病急乱投医。

  另一个记者问,其实你并没有怀孕?

  女演员羞涩地笑着说,怎么可能怀孕嘛,人家连男朋友都没有呢……

  顾冬藏在一边站也不是,走也不是,偷偷地打量季宣的侧脸,实在读不出那是什么样的表情。

  像有点伤心,却又很平静,像有点失望,却又很淡然。

  终于,娱乐节目的主持人将屏幕让给了另一个艺人,季宣才轻轻地吐出一口气。

  好象之前他一直屏着呼吸在看一样。

  顾冬藏小心翼翼地说:“季,季宣,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季宣半垂着头,“电话响了很多遍吧?”

  “啊?”顾冬藏一呆。

  “所以你被烦得不行才接的吧?”

  “啊……”顾冬藏二呆。

  “老高就喜欢这样,打个电话像催命。早知道我今天就不开机了。”

  顾冬藏指着自己的鼻子问:“你不生气了?”

  “没什么好气的,你又不是故意……”季宣晃晃手上的塑料袋,“便利店买的饭,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随便买了个。一会‘叮’一下就能吃。”

  顾冬藏一紧张就觉得自己太大块,偏偏缩手缩脚又不是他的风格,只能接过饭盒傻笑。

  笑得舌头都僵硬了,在嘴里动啊动地,就是说不出点好听的话。

  季宣见他傻着没什么反应,也挽起衣袖,“两个人总强过一个,我来帮忙吧。”

  然而两分钟后。

  “季宣,这个放着我来。”

  季宣举着拖把,无辜地看着被拖把头扫湿的沙发背。

  三分钟后。

  “季宣,那个放着我来。”

  季宣拿着抹布,无奈地看着擦了比不擦还脏的窗户。

  四分钟后。

  “季宣,放着我来放着我来!”

  季宣踩着脚手架,无言地摸着和灯泡亲密接触过的额头。

  五分钟后。

  “……你坐着吧,全部放着我来……”

  季宣只得郁闷地丢开水桶,坐在沙发上看顾冬藏劳动。

  一看就知道是个习惯了独立生活的人,无论是整理还是清扫都做得有板有样。

  季宣回忆自己二十五六岁的时候……那时候,在做什么呢?

  明明只过了几年,但却好象是上辈子的事。

  毕业后很顺利就找到了工作,认识了当时还是同事的钟林,那是二十二岁。

  钟林英俊高大,幽默温柔,工作卖力,生活知情趣。

  最可贵的是他天生爱男人不爱女人,对于季宣来说,完全是天上掉下来的宝贝。

  他们很顺利地恋爱,进而同居,过起平淡却幸福的生活。

  有时候半夜梦醒,他甚至会觉得一切都不可思议,那是二十三岁。

  新年后,公司高层突然大换血,几个元老勾心斗角,完全不理正事。

  公司一度经营得很辛苦,无谓而繁重的加班让人看不到希望,同事们纷纷跳槽,钟林说,我们也走吧。

  可是去哪?给人打工难免会遇到这些事,换一个地方,一样被剥削被压迫,一样有这些那些不公平的待遇。

  钟林笑得很自信:自己干,不就得了?

  他随钟林回到钟林的家乡,南方的海滨城市,从住的地方徒步十五分钟就能看到大海。

  光是这一点,就值得留下来。

  他们把两个人所有的积蓄拿出来,还借了些钱,磕磕碰碰地成立工作室,那是二十四岁。

  创业嘛,一开始没人脉没规模,需要一家家去找业务,自然走得很艰难。

  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上轨了,雇了两个人,还搬了大一点的办公室……对,就是那一年,他二十五岁,第一次拿到股东分红,看着钟林明媚的笑容,觉得自己的未来有无限可能。

  季宣用一只手撑住下巴,突然开口,“那什么……你今年多大?”

  顾冬藏正在擦玻璃,老实地回答:“快二十六了。”

  “什么时候生日?”

  “冬天,所以我妈给我取名字叫冬藏。”

  季宣仔细想着顾冬藏的名字,似乎是叫这个,心里那个汗啊——又把人名字给忘了。

  默默记下来,毕竟现在没住酒店,顾冬藏在家也没别胸牌,要哪天被发现自己一直没记住对方的名字可就尴尬了。

  可是……他好象忘了他姓什么……是郭?还是古?

  季宣觉得脑袋有点痛,只得僵硬地接话,“冬藏啊,秋收冬藏,嗯,我一早就想说了,真是个好名字,哈……哈哈……哈……”

  顾冬藏被夸得飘飘然,干活干得更卖力。

  到正午,就只剩季宣的房间没做清洁了。

  季宣一再保证他会好好地清理,并坚持守在门口当门神,才让顾冬藏断了帮他的念头。

  十二点半,两个人一人端一个盒饭,面对面地吃。

  一句话都不说。

  顾冬藏吃着吃着想起这是他们第一次一起进餐,耳朵后面就变得有些痒,他挠了挠,说:“不如,看电视吧。”

  至少不会这么安静。

  虽然还有咀嚼食物的声音,却莫名其妙让人觉得静得可怕。

  季宣嘴里全是饭,含混不清地说:“说到电视……那个女人撒谎哦。”

  “啥?”顾冬藏听不明白。

  “就是早上电视里开记者会的那个演员,她其实结婚了,也怀了孕。”

  “啊?”顾冬藏筷子都吓掉了,“真的?”

  季宣帮他把筷子从桌上捡起来,“假不了。不过,估计已经把孩子拿掉了。”

  顾冬藏皱眉,“多残忍……”

  季宣轻笑,“没办法,她大概有她的苦衷。”

  “那是一条生命。”

  “但如果明知生下来他的生活会有残缺,为什么要他受罪?”

  “所以家长就帮他决定了?不顾他的意愿?”

  “才豆芽菜那么大,有什么意愿?”

  顾冬藏咬了咬嘴,“谁,谁知道呢,也许有……总之打胎太残忍了。”

  季宣叼着筷子,想了想,“嗯,有道理。豆芽菜说不定也有感觉。”

  顾冬藏问:“你怎么知道她堕胎?”

  季宣抬起头看着黑糊糊的天花板,半晌才道:“因为我认识孩子他爸……”

  十

  现在想起来,钟林好象又真的什么都没有做错。

  那年他们在钟林的家乡重新开始,其实季宣也早就考虑过,离家近了,难免会有来自于家庭和亲人的压力。

  何况钟林还比他大两岁。

  刚开始创业时很不顺利,钟家二老体恤钟林的辛苦,不忍给他加压,对于结婚生子传宗接代一直闭口不提。

  待后来他们稳定了,声誉做开,业务不请自来,经济情况也一日好过一日,某些不能不面对的事情就再所难免。

  钟林第一次架不住压力去相亲后,季宣还和他大闹了三百回合,但随着钟林一次又一次地向长辈无奈妥协,季宣也累了。

  反正钟林最后都会用各种借口挡住对方想进一步交往的愿望,他若继续不依不饶,岂不是让心爱的人难做?

  其实……早就有过心理准备的。

  把每一天当作他们能在一起的最后一天来过,小心地不去触及那些敏感的话题。

  只希望能拖上一阵算一阵,就当做梦了,多做几分钟也算赚。

  很努力地去忽略心里那个微小的声音,它说想无论什么困难都两个人去面对,它说想一直在一起。

  像在骗别人,更像在骗自己,一骗就是好多年。

  工作室的业绩持续上扬,先在是当地有了不小的名气,然后是那一年,在业内一炮打响。

  事情开始的时候,季宣二十七岁,钟林二十九,他们突然跨省接到一个项目,委托人居然是B市有名的地产大佬。

  该大佬在90年代初于海南炒房发迹,随后眼明手快地果断放弃那里改投中国最大的城市。

  事实证明他的选择是对的,因为就在他撤资后没多久,海南泡沫地产一夜间突然崩溃,地产业顿时哀号遍野。

  别人的失败往往能成就自己的成功,大佬靠着果断和精明,几次倒买倒卖,在B市建立起属于他的王国,再加上他为人风趣幽默,又懂得和媒体保持良好的关系,没几年,有财有名,已经可算得上是神州最成功的地产商人。

  大佬找上钟林和季宣,说他想在郊区未来会通地铁的车站旁建个大型的购物楼。

  这种做法虽然并不少见,但大佬选的地方让钟林沉吟——那里,真的有利可图吗?

  何况大佬还有附加要求,即放弃小隔间的零碎铺位这种实在的风格,采取三个大卖场配套十个小型卖场的结构,目的是吸引国内和国际的大型超市以及连锁店的“入住”。

  钟林不大懂商,季宣虽然自从建立工作室后将工作重心从设计转为了财会以及业务,但对于大佬接下去给他们分析的利益点,也是一头雾水。

  两个人只能听着大佬侃山侃水,除了点头,别无他招。

  本着顾客至上的原则,他们接了这一单。

  虽然他们始终不明白为什么大佬要找他们,找他们两个虽然干劲十足,想象无限,却无论如何都谈不上有经验的新人。

  大佬没给他们答复。

  两年后,工程完毕,他们陪着大佬一起剪彩,一起上电视,一起被登入业内的当红期刊,评论家称他们为“最具活力和最有希望”的新星。

  他们好象……红了。

  当时高烈刚回国,知道这事比他自己得奖还高兴,三天两头打电话来祝贺。

  花生也阴不阴阳不阳地发了邮件来道喜,附件里夹了几百M的健美帅哥照片,实在让季宣哭笑不得。

  大佬赏识钟林和季宣,比较起来,他更喜欢钟林,只要一有空就寄机票让钟林飞到B市去。

  那段时间,钟林周末一般都在B市,周五飞过去,周日才飞回来。

  季宣则留在“驻地”处理工作室的各种繁琐杂事。

  两个人虽然住在一起,交谈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越来越少,晚上下班回到住处,季宣往往只看得到恋人沉睡的背影……

  后来,钟林通过大佬认识了一个女演员,美丽大方识大体,当季宣知道他每次去B市都会和她见面时,突然恐慌起来。

  像第一次得知钟林相亲一样,他和他闹,和他吵,一连十数日,两个人都疲惫不堪。

  加上钟家二老也得知了女演员的存在,趁机一再催促钟林结婚,生不生子都不急,关键是,先定下来。

  一切都发生得那么突然,钟林在一次从B市回来后严肃地对季宣说,说他让别人怀了孕,要担起责任,所以两周前就领了结婚证。

  季宣那时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认识这个人。

  怀孕?

  不会吃个饭聊聊天就怀孕吧?

  他不是说和她只是那样吗?

  结婚?

  还是两周前?

  两周前他明明还抱着自己说,最爱的人是你。

  这中间究竟出了什么事?

  钟林大概也知道自己理亏,讨好地继续说:其实我们这样真不是个办法,你也看到了,我家里的人绝对不会让我和一个男人过一辈子,与其让他们一直给我找老婆,我不如自己找一个顶着。

  季宣已经有些语气不稳了,问:那我怎么办?

  钟林当然早有准备,说:就算我结了婚,我们也可以在一起啊,不如……你也快三十了,再不结婚别人会议论的,不如你也找个人结婚吧,这样我们以后都轻松点,不用躲躲藏藏。

  然后。

  然后季宣就扇了他一巴掌……

  现在想起来,现实残酷得让人呕血,钟林好象……真的什么都没有做错。

  错的是他,太天真。

  季宣第二天就随便打包了些行李离开了,在附近的酒店住了一段时间,然后又去B市找了家酒店住下。

  满三十岁的那天,他一个人在B市的某家五星级酒店吹了生日蜡烛,面对一室的黑暗,他想,我要回家。

  订了头等舱,一路上不停地向空姐要酒,红酒啤酒混着喝,终于在下飞机的时候有了醉意。

  载他去酒店的出租车司机显然技术不过硬,大好的平路被他开得像翻山,季宣抵达酒店的时候已经神志不清了,胃里还一阵阵地翻腾。

  有人帮他拿行李,有人扶他去吐,有人帮他办入住,有人送他去房间。

  隐隐约约能看到对方轮廓高大。

  突然就想起第一次见到钟林,是毕业进公司的第一天,他从座位上站起来,也是那么地高大。

  他伸出手,亲切地笑道:你好,我叫钟林,以后我们就是同事了。

  ……

  为什么他会和别人有了孩子?

  为什么他不再属于他?

  为什么最后事情会变成那样?

  他能不能后悔?

  他想收回那一巴掌和那一句话。

  前提是,如果所有的事情都能因此而改变。

  十一

  很久没做这么长的梦了,居然还梦到了钟林。

  实在不能称之为好梦,所以醒来后神志都不大清醒。

  时间似乎也早,季宣开了台灯,靠在床头翻他的健美杂志。

  他是大学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性向的,其第一迹象是他完全不反感高烈对花生的感情,当然,他反感花生在外面乱来;而第二个迹象,就是他喜欢看结实健美的男性身体。

  那时便开始悄悄地买健美先生之类的杂志,一方面对杂志里的人赞叹不已,一方面又为自己先天条件不足练不成那样而惋惜。

  他一向喜欢高大的人,像钟林那样。

  以前他一直认为钟林的身材已经是顶好的了,可几天前才知道天外真有天。

  虽说第一天住进来的时候他就因为恶作剧看过顾冬藏洗澡,但当时在厕所,光线并不好,看得不真切。

  而上次他回家看见顾冬藏脱掉了上衣站在他的卧室里,赤 裸的上身在阳光下闪着蜜色的光,第一反应竟然是心悸,第二反应才是这人侵犯了自己的隐私。

  要怎样才能将身材练成那样?

  又或者,因为他个子更高,所以身材看起来更好?

  那天关于堕胎的话题并没有继续下去,他说了认识孩子他爸,顾冬藏也没有追问什么。

  不知道是完全没有可燃烧的八卦之血还是太笨太迟钝。

  季宣不敢肯定如果当时顾冬藏问了,自己会不会如实回答。

  他只能肯定,如果现在自己一定要找个人倾诉关于钟林的事,对象不会是高烈也不会是花生,多半会是住在一墙之隔的那个傻大个。

  原因嘛……原因是什么呢?

  正胡思乱想着,突然听到小小的声音,若不是四周太静,恐怕听不到。

  季宣起床走出卧室,声音是从厕所里传出来的。

  越走近越觉得那声音有些诡异,待推开虚掩的门,只见顾冬藏趴在洗手台上一边咳嗽一边干呕,头埋得很低,脊背高高隆起。

  “你怎么了?”

  听到季宣的询问,顾冬藏吃惊地回过头,还来不及说话,又是一阵呕。

  季宣走上去拍他的后背,“缓过劲再说。”

  顾冬藏边点头边大口大口吸气,好半天才止住呕意。

  季宣拖来顾冬藏的毛巾递给他擦脸,顾冬藏的脸都呕白了,不住地向他道谢。

  “吐出来没?”季宣问。

  “……没。”

  “其实吐出来会舒服些。”

  顾冬藏说:“嗯,不过胃里没东西了。”

  “吃坏东西了?”

  “应该不是。睡着睡着突然惊醒了,然后就想吐,我也不知道原因。”

  季宣想了一下,突然伸出手。

  顾冬藏一愣,任由他摸上自己的额头。

  “有点热哪……”季宣几乎是喃喃自语地低声道,说完又用另一只手摸他自己的额头,“好像真有点热。嗯,最近气温有些下降……家里有体温计没?”

  顾冬藏傻傻地点头。

  季宣没好气,“拿来测一下啊!光点头有什么用?”

  顾冬藏连忙开始翻箱倒柜,找了一圈下来连体温计的影子都没看到。

  季宣说:“时间还早,天亮了我去买……今天你请假休息吧。”

  顾冬藏摇头道:“没那么严重,不用请假。”

  “你知不知道就算是普通的感冒发热也能造成严重的后果?”

  “可能就是胃有点受寒,我,我吃吃药就行。”

  “乱吃药也是会出事的!”

  顾冬藏不知道为什么季宣突然发起怒来,呐呐地辩解,“是,是中成药,没有什么问题。”

  季宣正欲再说些什么,嘴刚张开,却像想起什么似的又重新闭上,一瞬间脸色变了三变。

  顾冬藏见他那样,莫名其妙地心生怜悯,叹了口气,“我真没什么事,天亮了我去买根体温计,一到酒店就测量,如果上了37度半马上请假回来,好不好?”

  季宣没说话。

  “好不好?”顾冬藏再问。

  那口气,好像在问家里人今天晚上吃火锅好不好一样,撩得季宣心底一阵发痒。

  所以故作强硬状,“谁管你请不请假。”说完拂袖而去。

  顾冬藏用一根手指刮了刮脸颊,见季宣回了卧室关上门,才傻笑开来。

  顾冬藏很守信,上班前去买了根温度计,在酒店里找机会一天三次地量,第一次37度3,第二次37度1,第三次则只有36度8。

  胃也没有再出什么问题。

  晚上高高兴兴地回家,途中还买了点消夜,虽然是很便宜的食物,但他知道,如果晚上在家饿了,无论多么不好吃的东西那也是绝顶美味。

  只是没想到季宣没法吃。

  季宣团在床上,裹着薄薄的毯子,全身发抖,上气不接下气地小声说:“没……没找着被子。”

  顾冬藏伸手往他头上一探,烫得惊心。

  忙从储物架顶层翻出秋冬的被盖,并拿白天买的温度计给他量,乖乖,三十八度半。

  大个子跳起来,“上医院!”

  季宣缩得更紧,“别……我不去医院……”

  “这么高温度还不去医院?”顾冬藏说这句话的时候完全用的是男高音唱美声的音调,拉得脖子都快断了。

  季宣闭上眼,又微微睁开,长长的睫毛频率极快地扑闪着,“不,我不去医院……死也不去……我……我不去……”

  话到尾音都有些像在哭了。

  顾冬藏心里软,还隐隐发酸发胀,放轻声音,“怎么不去啊?都三十八度半了。”

  季宣睁开黑亮而湿润的眼睛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宁愿烧死也不去。”

  哎,真倔。

  顾冬藏暗暗叹气,又说:“那我去买点退烧药?”

  “我青霉素过敏。”

  “买散X通?”

  “那个吃了对肾不好。”

  顾冬藏脑门青筋一跳一跳地,“不吃药也不去医院,你究竟想怎么样?”

  听了他那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话,季宣整个脑袋都快缩没了,声音瓮瓮地,“除了去医院或者吃药……其他办法,都,都行。”

  顾冬藏不再说话。

  季宣闭上眼,努力调整呼吸,想让自己看上去病得没那么重。

  半晌,顾冬藏深呼吸了几下,粗重的喘息声在安静的环境里特别分明。

  “这可是你说的,除了上医院和吃药,什么都行。”

  季宣点头,“嗯。”

  “那好……脱衣服。”

  “啊?”

  “我说,脱,衣,服!”

  季宣觉得他这辈子都没这么丢脸过。

  顾冬藏的声音从后背上方传来,“整个过程大概要半小时,你……你忍着点。”

  季宣赤 裸着上身,老老实实地趴着,将脸整个埋进枕头里。

  约莫几秒钟后,他感觉到顾冬藏的双手落在自己颈后,着力沿脊椎向下推拿。

  推到腰眼处,顾冬藏停下来,说:“我要一直沿督脉按到长强穴,再反推到命门。”

  季宣偏过头,“要按就快点,你解释半天我也不知道长强和命门在哪里。”

  “长强在……这里。”顾冬藏隔着季宣的裤子轻碰了一下他尾椎骨一下。

  季宣几乎惊跳起来。

  “别动……”顾冬藏按住他,“你放松,不痛的。”

  说完将季宣的外裤连同内裤一起扒至半臀处。

  季宣握紧双手。

  闭紧双眼。

  他觉得这辈子从没这么丢脸过。

  顾冬藏的大手温热厚实,力道拿捏得恰恰好,没由来地让季宣感觉浑身发热。

  明明发烧是该发冷的……季宣咬着嘴皮想,心底里那把火怎么越烧越猛啊?!

  在顾冬藏又一次按住季宣的长强穴,并在那里微微施力时,季宣轻轻颤动了一下。

  “不舒服?”顾冬藏问。

  季宣喘了口粗气,“还有……多久?”

  “快了。”

  “再快点。”

  顾冬藏说:“不能急的,不然没效果。”

  季宣只得闭嘴。

  待顾冬藏又推过十多回,季宣的额头渐渐冒出薄汗。

  顾冬藏见状便说:“出汗就差不多了,不出意外的话,你一会喝点水再睡,半夜应该会出一身大汗,发过汗就好了。”

  季宣听了立刻拽着裤子从床上坐起来,急急地说:“那好,谢谢,晚安!”

  他本来觉得十足别扭,还有些自我埋怨,心想是不是太久没发泄,被人随便一碰就有感觉。

  没想到这么一回身,看到眼前顾冬藏的脸比西瓜瓤还红,反而立刻冷静下来。

  嘴角勾到一个恰到好处的角度,眉目似饱含春情,低压着说:“我的意思是,辛苦你了……早点休息吧。”

  顾冬藏的西瓜瓤脸立刻迈入熟烂的新纪元,之前由于看不见对方的脸而表现出来的伪稳重瞬间分崩离析,“没……没事,小,小事……”边说边站起来离开季宣的床,后脚跟互相碰了一下,险些没摔跤。

  季宣拉住他的手臂,“小心。”

  顾冬藏屁滚尿流地冲出卧房。

  好像总算扳回一成。

  季宣听见顾冬藏在他的房间里撞出奇怪的声音,笑着躺回床上。

  十二

  如顾冬藏所说,季宣半夜果然出了一身大汗,身体轻松了许多,隔天就完全康复了。

  季宣惊呼神奇,问顾冬藏怎么会那一招。

  顾冬藏摸着鼻子傻笑,说以前夜校的老师喜欢中医,偶尔会随口教几个小偏方,有些还真的很灵。

  季宣就感慨说学东西果然不分时间场合,关键是能不能学到有用的。

  “就像以前学那些古文,背书背得昏天黑地,到现在一丁点用都没有,学来做啥?”季宣翘着二郎腿,吃着顾冬藏下班带回来的消夜,断断续续地发表他的大论。

  顾冬藏没吃,安静地坐在旁边听他说,偶尔笑着点点头,心里却有些乱。

  从昨天晚上开始,一闭上眼就能在意念里看到季宣光滑修长而白皙的背,再睁开眼,会发现自己全身都有种被熨斗熨过的感觉,温暖,发软。

  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线,他不去医院不知道扛着他去啊?非要用那一招。

  当年夜校老师教到的时候曾开玩笑说如果对方是异性,一定要把持住自己啊,并没有说对方如果是同性也请把持住。

  所以他没有心理准备,他没想到对季宣的好感已经上升成那样……那样……饱含欲望?

  没错就是欲望。

  顾冬藏知道是怎么回事,因为方天习男女通吃,常常自诩为是世界上那些美丽的事物最忠诚的信徒。

  有他在身边时不时地点拨一二,就算是再纯情的人,也会想歪。

  只是他有点不明白,前二十多年的人生里,虽然也见过不少好看的男孩,可喜欢的却始终是有着温柔笑容的女孩。

  怎么一碰上季宣就不对了?

  好吧他承认季宣比以往见到的大部分帅哥都更帅一点,可是平心而论,性格却好不到哪里去。

  顾冬藏自认为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只知道埋头乱撞完全不理会现实的毛头小子,还以为能很好地处理一时间萌动的热情。

  没想到……到现在时间过了多久?24小时?

  都一整天过去了,为啥心心念念的还是那副脊背?!

  触碰到的时候几乎以为再也无法拿走,需要很大的毅力才能阻止全身的力气被它吸去。

  从上至下,缓慢地推动,在到达尾椎时,明显感觉到季宣颤动了一下。

  随之而颤动的,是顾冬藏的心。

  再向上推到命门,用力向下按。

  每一次推拿都像一个轮回,几乎耗费掉他所有心力。

  咬着牙阻止自己想去抚摩其他地方的冲动,咬着牙阻止自己内心的猛兽,顾冬藏觉得以前在学校跑一千米都没这么累。

  最要命的是季宣偶尔还会小声地喘气和呻吟,脑袋也会在枕头上蹭来蹭去,搞得顾冬藏睁眼也不是,闭眼也不是。

  睁眼,眼前的光景太过于诱惑。

  闭眼,无限放大的想象空间又让人濒临崩溃。

  一场再普通不过的治疗变成了一场酷刑,顾冬藏无时不希望尽快刑满释放。

  到希望成真时,却又失落。

  一如现在。

  看着季宣在那不停地说这说那,还几次说到他在大学里如何如何,顾冬藏只觉得遥远。

  不过从另一个方面来想,季宣越爱说话,不正代表着自己和他越熟识?

  这倒是个好现象。

  “你还会点什么?”季宣突然坐到顾冬藏身边,问。

  顾冬藏被吓了一跳,“呃,啊?”

  季宣重复,“我说,你除了会治发烧,还会什么?”

  顾冬藏谦虚得很,“哪有,我又不是医生……”

  “你比那些庸医还牛!以后在酒店干不下去了你干脆开个门诊,保证客源哗哗的!”

  顾冬藏被捧得既不好意思又有些高兴,呵呵呵地直笑,脸上洋溢着兴奋。

  季宣看他笑了,也忍不住跟着笑,心想你还别说,傻大个长得不怎么样,这样单纯的笑容倒很有看头。

  特别是他这些年经营工作室,直接接触业务,看多了虚伪的献媚的职业的笑容,再看看顾冬藏不搀杂质的傻笑,觉得特别新鲜。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直到季宣把消夜吃完。

  顾冬藏要洗碗,季宣抢过来说他反正不上班,可以晚点睡,赶顾冬藏去休息。

  顾冬藏受宠若惊,不知道季宣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愣在客厅里一动不动。

  季宣暗叹,以前自己是不是做得太过分,现在稍微干点力所能及的事就把人给吓着了。

  其实他只是想感谢而已。

  若不是顾冬藏的推拿术,以他不上医院也不吃药的这种“伪?轮子功”的做法,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退烧痊愈。

  当然,顾冬藏并不知道季宣的想法。

  他沉浸在自己的感动中,不知不觉地,对季宣的好感又加深几分。

  深到如果要人为移除,会产生心悸心酸心痛等副作用的程度。

  秋天是个收获的季节,顾冬藏的经理大人有两件喜事。

  一是老婆大人怀孕他即将升格做爹,二是全国酒店业四年一次的培训机会终于落到他头上。

  不过这两件喜事加在一起,似乎就不那么喜了。

  他对着顾冬藏无数次叹气,“哎,难得的学习机会,这一去……三个多月,我怎么放心离开她?”

  顾冬藏提议让双方随便哪一方的父母来顶一顶。

  经理摇头,“做丈夫的陪在身边更重要。”

  顾冬藏虽然不能切身体会,但也略略地明白一二,只得也加入经理的叹气队伍。

  哎。

  哎……

  哎!经理一拍大腿。

  顾冬藏打了个激灵。

  “你顶替我去吧!”经理说。

  顾冬藏懵了,“什么?”

  “我去给领导申请去,让你替我去培训。”眼见着顾冬藏那张脸上写着“犹豫”,经理又继续说,“这机会可是四年才有一次,多少人盼着啊,好容易今年有一个名额落到了我们部门,领导让我去不过因为我是带头人,不让我去怕我心里不平衡,如果我推荐你,肯定没问题。”

  顾冬藏还有些懵懵地,“四年?”

  “啊,四年前你还在下属的连锁酒店做基础培训吧。你可能不知道,这次学习是针对全国所有五星级酒店的,请来的老师都是国际上鼎鼎有名的专业大师,为期三个月,据上次培训回来的人说,去了保证让你不枉此生。”

  顾冬藏眼睛亮了亮,“不枉此生?”

  经理拍着顾冬藏的肩说:“我就私下说说啊,咱们部门里,我最欣赏你,不为别的,人诚恳,又塌实。现在这人啊,个个都跟人精似的,你这样的我还真没见着第二个。小顾,机会难得,换个人我肯定不会把大好的机会让给他,你去吧。”

  顾冬藏心动了,却无法立刻拿主意。

  这是他性格里的弱点,温和,但始终缺少点决断的魄力。

  经理也知道他这点,只是笑笑,“给你几天考虑下,下周给我答复,我好去给领导说,好好想啊,过了这村没这店,晚了后悔都来不及。”

  顾冬藏想了想,点头应下来。

  他真要好好考虑考虑。

  十三

  这个月方天习晚了两天来收钱,老实的顾冬藏打电话给他问怎么了,就听见方天习的鼻音比天王刘还重。

  又过了一天,是周末,方天习才戴着口罩围着围巾登门,依旧是午夜十分。

  “你也感冒啦?”顾冬藏那时刚到家,衣服都没来得及换,把方天习让进屋。

  “也?谁也感冒了?”方天习吸着鼻子找了张椅子坐下。

  季宣正好听到响动从卧室走出来,一看方天习的造型,脸色骤变,立马退了回去。

  顾冬藏一见,忙把方天习赶到沙发上。

  沙发离卧室门口更远一点。

  顾冬藏拿出个信封给方天习,“这个月的,没事你快回去休息吧。”

  好明显的逐客令,方天习不满了,“我这感冒不传染的!”

  顾冬藏尴尬地解释,“不是,我这不是……哎,我这不是想你好好休息嘛,你想太多了。”说着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方天习看了一眼之前被重新关上的卧室门,哼道:“是不是你自己知道。”

  顾冬藏傻笑,“真的真的。”顿了顿又说,“感冒几天了?吃药没?”

  “吃了,效果不好……”边说边咳嗽了几声,“晚上会发热,第二天温度又会降下去,反复了几天,不知道怎么回事。”

  “没上医院去看看?”

  “没,”方天习叹气,“你也知道,我们没医保的,现在去一趟医院哪个不挂几瓶水?那些钱我不如寄给我爸抓药……”

  方天习的父亲在邻城老家,常年卧病在床,方天习的收入大半寄回家里。

  顾冬藏皱起眉,掏出钱包。

  方天习眼疾手快,抓住顾冬藏的手,“我不要你的钱。”

  顾冬藏说:“好歹把病先治好。”

  方天习摇头,表情坚定。

  “那……”顾冬藏抓抓头,“我知道一个小偏方治发烧,也不知道有用没用……”

  话没说完,季宣“嘭”地一声打开卧室门,冲出来,将一个纸包扔在沙发上。

  吓得顾冬藏和方天习一愣一愣地。

  季宣看了他们一眼,对方天习说:“你那是病毒性感冒,一般的感冒药没用。吃这个!”

  方天习条件反射地想推迟,被季宣的眼刀一砍,话头没过喉咙就咽了回去。

  他对长得漂亮的人一向没辙,这点,倒和顾冬藏差不多。

  顾冬藏就没那么有眼色了,还一本正经地对季宣说:“我打算给他推拿一下。”

  季宣轻咳了一声,“时间……不早了。”

  顾冬藏一拍脑门,“是啊我怎么忘了这个?你,你要休息了吧,走走,老方,去我房里。对了,先把衣服脱了!”

  方天习一听脱衣服,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双手抱胸,咬牙切齿,“顾冬藏,你耍我吧?”说完站起来就想往外冲。

  顾冬藏拉住他,“你发什么神经?”

  方天习甩开他的手,又冲回去抓起沙发上的药,正想对季宣道谢,不期然地和季宣眼对眼。

  方天习很久没有这么近距离看季宣了,总觉得他比第一见到时更好看一点,不由得呆了呆。

  季宣没料到被人抓住视线,也呆了呆。

  顾冬藏见他们一动不动地对视,想到方天习那家伙一见美人就瞎激动,心底突然一阵烦躁。

  “老方,你要走就走,要留就进我屋去!”

  方天习猛地惊醒过来,回头看见顾冬藏那一脸明显得不能再明显的醋意,就又……又呆了……

  究竟是怎么回事???

  懵懵地走在回家路上,方天习紧了紧围巾,左思右想了半天还是觉得不对劲。

  他摸出手机给顾冬藏发短信。

  ——小冬,刚才忘了给你说件事,我一个远方亲戚家来了个小表妹,人很纯朴,也能干,改天介绍给你认识?

  没多久顾冬藏回信来。

  ——不用了。

  以前他给顾冬藏介绍姑娘,顾冬藏就算没兴趣也不会拒绝得这么干脆。

  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于是又发了一条。

  ——你堂哥还要在你那里住多久啊?

  顾冬藏回——住到他想走为止。

  方天习发——你堂哥有女朋友没?

  顾冬藏回——都叫你别打他主意了!

  方天习的眼皮狠狠地一跳。

  他回想起十来分钟前的事。

  如果他没看错,顾冬藏对他堂哥……不简单。

  发短信的手指有点抖,输入几个字,又删了,再输入,再删。

  最后决定单刀直入。

  ——你是不是喜欢你堂哥了?

  整整一夜,顾冬藏没回信,方天习没睡好。

  而那一夜,顾冬藏自己也没睡好。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

  那就是喜欢吗?

  像方天习无数次说的那样,喜欢一个人,如果能不被他的性别,地位,身份所困,才是真的喜欢。

  他是觉得季宣很好看,而且很耐看,也觉得季宣的身体很漂亮,至少脊背很漂亮,甚至觉得季宣倔强起来有些可爱。

  喜欢一个人可以这么简单吗?

  可以不用深入了解,不用慢慢交心吗?

  他们才认识没几个月,他只知道季宣的姓名,性别和年龄。

  只知道他是做什么设计的,会画画,还画得相当好。

  只知道他对吃的从不挑剔,喜欢用微波炉“叮”便当。

  只知道他不爱整理,对隐私很看重。

  只知道他经常玩掌上游戏机,看电视只看新闻和广告。

  只知道他喝醉了会哭,生病了不愿意上医院。

  一条条地数过去,顾冬藏发现,好像自己知道的也并不是那么少。

  前几天他还只苦恼于自己对季宣的身体有感觉,没想到这么快就被方天习一语击中关键。

  顾冬藏从来不是一个能把感情和欲望分开来谈的人,念夜校的时候和几个兄弟一起看A片,大家都激动非常,只有他能冷静地从头看到尾。

  当时兄弟们全笑他不举,而他只是觉得片里的男人女人都不够漂亮,无论是脸还是身体,都不能让他情动。

  而能让他情动的,往往也能让他心动。

  比如他曾经的女友。

  这样龟毛的脾性,从另一个方面却能解释为,身体的反应能够代表最诚实的心。

  他的身体对季宣有感觉,那么……那就是喜欢了吧。

  又恋爱了,顾冬藏想,不过好像在确定心情的同时,失恋了。

  先不说对方和自己是两个世界的人,单单就性别一条,就足以让他心生绝望。

  是,方天习说的有道理,真正喜欢一个人,不该去管他的性别身份地位,但一段感情是否得到回应,却和性别身份地位密不可分。

  如果明明知道没有结果,还要继续喜欢吗?

  顾冬藏思考这个问题思考了整整三天,晚上回家又无数次偷看季宣,好几次差点被季宣抓现行。

  他看季宣缩在沙发上看电视,很想靠近一点和他一起看。

  他看季宣从浴室洗澡出来,一身热气,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他看季宣伸着懒腰往卧室走,巴不得脚尖贴脚跟地跟上去。

  一旦感觉会被季宣发现,便匆忙地移开视线,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三天后,顾冬藏终于得出一个结论——方天习的真爱理论应该修正为,喜欢一个人,如果能不被他的性别,地位,身份所困,又不能被自己的理智所控制,那才是真的喜欢。

  “所以你的意思是?”大堂经理坐在他办公室的座位上,微抬起头看着桌前的大高个。

  顾冬藏轻点了一下头,“我想去参加培训。”

  十四

  远在A市的培训从十一月开始,从顾冬藏决定参加的那一天开始算,正好还有两周。

  足够他收拾东西,以及交代“后事”。

  而所谓的后事,其实就一件。

  顾冬藏专门办了一张银行卡给方天习,保证每月一发工资就往卡上打钱还债。

  方天习对顾冬藏和季宣的事一直保持着高度的注意力,一有机会就八卦。

  “你给他说了你要走没?”

  “他还不知道你喜欢他吧?”

  “你们是近亲,这是乱伦!乱伦!”

  顾冬藏也懒得去解释,不过他的确不知道怎么对季宣说他要离开三个月。

  其实一句话就行了,他大可很平静很稳重地说出来,并拜托季宣帮他缴一下水电气费,但他心里有鬼,一拖再拖,眼看出发之日在即,他却还没对季宣说。

  就在他出发前两日,晚上下班回家时看见季宣正在喝酒,客厅桌上放了个小小的蛋糕,一支已经差不多烧到尽头的小蜡烛孤单地插在正中。

  “今天你生日?”顾冬藏问,问完就在心里对自己说,不对啊,我看过他的身份证,生日是在四月。

  季宣没回答,微笑着拿起一罐没开的啤酒扔给他,“来,喝点。”

  顾冬藏走到桌边才看见桌上还有两碟小菜,碗筷也有两套。

  他当然不会认为多出来的那套碗筷是季宣为自己准备的,因为他在接过酒的一瞬间就猜到了今天是谁的生日。

  眼神黯淡下来,拉开啤酒拉环狠灌了一口。

  季宣高兴地拍手,“好!爽快!”

  不知道他一个人在家已经喝了多久,整张脸都红红的。

  顾冬藏擦了擦嘴角,无奈地笑笑。

  他在想,一个人要多爱另一个人,才会在分手后也记得对方的生日并为其庆祝?

  至少自己不会。

  他和前女友分手后只会偶尔回忆起以前在一起的事,要让他做出更进一步怀念的举动,他做不到……当然,那也和他们分手分得太不愉快有关。

  而眼前的这个人,很明显还爱着以前的恋人吧,竟然会用这样的方式来表达,实在是,实在是……太让人难过了。

  顾冬藏心里闷闷地。

  但是没办法,对方并不知道自己的心情,自己便没有立场责怪他的残酷。

  这样一想,又觉得是不是其实表白了会比较好?

  表白了就不再是自己一个人苦恼了,顾冬藏突然有种想拉季宣一起陷落的冲动。

  还真是一喝酒就胡思乱想啊,顾冬藏边捶着脑袋边苦笑,抬起头,正好看见季宣趴在桌边,两眼已经失了焦距,正呆呆地看着那个小蛋糕。

  这是顾冬藏第三次见到季宣的醉态,总觉得比前两次都可爱。

  毕竟他没有再大吐特吐,也没有一直折腾着不好好睡觉。

  他就这么趴着,像只吃饱了准备睡觉的大蜥蜴,半睁的眼里闪着湿润的光。

  顾冬藏又狠狠地灌了一口酒。

  过了不知道多久,季宣轻轻地吐出一口气,“最喜欢草莓蛋糕了……”

  顾冬藏竖起耳朵。

  “最喜欢……草莓蛋糕了……”

  “谁?”顾冬藏明知故问。

  他知道季宣多半已经喝醉了,而喝醉的人,最没有防备。

  季宣抿着嘴笑了笑,“钟林啊。”

  顾冬藏状似不经意地一边把玩啤酒罐,一边问:“你们……为什么会分手?”

  季宣皱起眉,似乎在很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半晌才说:“他和别人结婚了。”

  顾冬藏心尖上一紧,手也紧了紧,易拉罐被他捏变了形。

  巧合吗?

  喜欢的人嫁别人。

  也太讽刺了吧。

  “我好想死啊……”季宣突然笑起来,“可是我不能死。”

  顾冬藏此时也顾不上其他了,伸长双臂,扶住季宣趴在桌上的肩膀,“你,你别乱想。”

  季宣歪过头看着他,一脸认真,“你知道吗,后来我可以死了……可是……”他说着半垂下眼睑,“可是我又找不到死的理由了。其实也不是,我告诉你啊……”

  见季宣朝自己勾了勾手,顾冬藏连忙将耳朵凑到他嘴边。

  季宣嘿嘿地轻笑,“我告诉你啊……”

  “嗯。”顾冬藏努力忽略吹在耳边的热气,努力压抑着内心的骚动。

  “其实啊……我怕死,我根本没勇气去死!我胆小!我贪生!”

  说完季宣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吧嗒吧嗒地挂了一脸。

  顾冬藏一把抱住他,“你不胆小,活下来更不容易,别,别哭了。”

  季宣抓着顾冬藏的衣襟,“我明明那么爱他,为什么没了他也能活啊?为什么我越来越少地梦到他?为什么我还渴望新的爱情?为什么啊?”

  顾冬藏慢慢地拍他的背,“因为他不值得。你这么好,他不要你是他的损失……你,你还能碰到更好的人,能爱你一生的。”

  季宣摇头,“太难了。”艰难地抽了口气继续说,“一生……太难了。”

  顾冬藏听了心里似被巨石碾过,疼痛万分——是啊,他曾经也认为得到了一生的幸福,却没想到只是幻觉。

  可现在他要安慰季宣,只得捡好听的话说,哪怕骗人骗己,“不难的,总有那么一个人。”

  真的有吗?

  “他会一直在你身边。”

  真的会吗?

  “他会爱你,敬你,只看着你就觉得开心。”

  真的就满足了?

  “他会一辈子不结婚,即便被全世界唾弃,也不放弃你。”

  “一定会有这么一个人。”

  “他不帅,不聪明,没钱也没背景,或许他会一直碌碌无为,但是……他爱你一生。”

  无关身份地位性别的爱情,理智也无法阻止。

  一遍一遍地重复,像催眠,又像说服。

  季宣的抽泣声渐渐消失,绵长的呼吸声响起。

  顾冬藏在他额头上轻轻地吻了一下,“一定会有这么一个人……”

  季宣似乎听见了,在顾冬藏怀里蹭了蹭,“钟林,别走……”

  顾冬藏心碎地闭上眼。

  季宣在睡梦中无声叹息——钟林,别走。

  如果你走了,我会爱上别人的……

  宿醉的结果是第二天起床已经是中午了,好在顾冬藏这天已经不需要上班。

  是经理特别批准的假,因为飞往A市的航班是后一天早上8点。

  季宣神清气爽地从床上蹦起来,走出卧室,发现顾冬藏就在客厅。

  “你今天不上班?”他问。

  语气神色都相当自然,似乎又忘了喝醉时的事。

  顾冬藏笑道:“今天经理给了假,让我在家好好收东西。”

  季宣这才注意到顾冬藏脚边放了个不小的行李袋。

  眉毛慢慢挑起来,“要出差?”

  心想那酒店居然派傻大个出差,也不怕事情办砸了?

  顾冬藏慢慢地吸了一口气,说:“酒店安排我出去培训。”

  说完仔细地观察季宣,神色还是很自然。

  放心的同时又免不了自嘲——你还想他怎样?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表示舍不得?切!

  季宣听了点点头,拿起水杯到厨房去找水喝。

  顾冬藏跟在他身后,“有件事,想拜托你……”

  季宣回头,“说吧。”

  “嗯,那个,我不在的时候,能不能请你帮我缴水电气的费用?我的意思是,我把钱留给你,你帮我缴一下就行。”

  季宣转过身,和顾冬藏面对面,“你要走很久?”

  顾冬藏下意识地垂下眼,也不知道是在躲什么,“培训要三,三个月。”

  季宣微眯了眼,“很远?”

  “在A市。”

  季宣不说话了。

  顾冬藏等了一会儿没声音,紧张地看向他。

  季宣两只手握着水杯,慢慢地说:“房租我怎么给你?”

  “等我回来,再,再给也行。”

  季宣突然笑起来,“你要培训三个月,我可不能保证我会住那么久啊……”

  顾冬藏只觉得一阵窒息。

  季宣环顾了一下四周,说:“你这房你也知道,什么都没有,住着也谈不上舒服。哪天我如果找到更好的了,你看……”

  “如果,如果你找到更好的地方,那,那……”顾冬藏想说那就搬吧,可他实在不想季宣搬。

  住在一起是他们现在唯一的牵绊,如果连这个也失去了,如果以后再也见不着他了……他不敢想。

  “那怎么样?”季宣似笑非笑地看着已经结巴得有些语无伦次的大个子。

  顾冬藏心一横,“这三个月我不收你房租,你安心住吧!”

  季宣只是为了逗逗顾冬藏才故意那样说,没料到他居然能做到这一步,心里感动的同时,又有些生气。

  这是什么时代了,烂好人也该有个限度吧!

  实在是忍不住想欺负。

  “就算你不收我的房租,我也不能保证还能住多久啊……如果有别的房东也好心地免我三个月房租呢?”

  顾冬藏急了,“那,那,那我以后都不收你房租了!你住着吧!”

  季宣觉得自己彻底败给这个人了,忙用手按着额头,挡住脸。

  “怎么样?怎么样?”顾冬藏追问。

  笑声从嘴角溢出,先是小小的几声,随之音量增大,变成豪爽的大笑。

  季宣一手拿水杯,一手撑着脸不停地笑。

  顾冬藏不知道他为什么笑成这样,呆在原地不知所措。

  笑够了,笑累了,季宣才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开个玩笑而已。我想我恐怕再也找不到这样便宜的房子了,即便能找到,要搬,也会提前告诉你的。”

  “那……那……”

  季宣举起手里的杯子晃了晃,“我先喝点水,一会儿和你互留个手机号。”说完就进了厨房。

  顾冬藏被留在外面,一时间觉得脑袋有些不好使。

  反复咀嚼和季宣的对话,老半天才抓住重点。

  他突然一捏拳,一弯腰,做了个“YES”的姿势。

  ——我终于能知道季宣的手机号了!

  十五

  有新信息。

  季宣勾起嘴角,拿来一看,果然——

  “今天还好吧?晚安。”

  每天都一样。

  隐约地,季宣似乎又看到那个憨憨的木纳家伙,就站在眼前,傻不拉叽地抓着头发,结结巴巴地说话。

  一个多月了,每天都会在晚上十一点左右收到这样的短信,不用看发件人名字是谁也知道,除了顾冬藏,没人会这样。

  季宣拿着手机想了想,发短信给高烈,“出来喝杯茶?”

  信息送出的那一瞬间,季宣觉得自己真是恶劣透了。

  顾冬藏的短信一条都没回过,好容易有了发短信的心情,却是给高烈发这种无关紧要的。

  当然,他觉得无关紧要,高烈可不那样认为。

  电话很快轰到,高烈气也不歇地在那边吼,“阿季啊你终于肯找我了喝茶是吧没问题啊去哪里要不要我来接你什么时候今天明天还是后天?”

  季宣将手机拿离耳朵两寸。

  “喂?喂喂?阿季你在不在啊?”

  季宣说:“你们什么时候有空?”

  “我们?”高烈明显错愕。

  “嗯,你和花生,方便的时候,出来聊聊吧。”

  “我,我我,你,你你,他,花生他……”

  “没空啊?啊……那就算了吧。”

  “不不不,空,随时空!明天如何?明天下午我们来接你!”

  季宣笑了笑,“不用,就约在市中区的X岛咖啡吧,对,MM百货旁边那家,好,下午三点。”

  正想掐线,高烈终于正常了,轻轻地问:“阿季,你没事吧?”

  季宣怔忡,“我能有什么事?”

  “没,我只是觉得……”高烈顿了顿,“阿季,什么事情都会过去的。”

  季宣垂下眼,“嗯,我知道。”又说,“高烈。”

  “什么事?”

  “我想……”

  “嗯?”

  “算了,见面聊吧。”

  “好,明天见。”

  挂了电话,季宣有些脱力地倒回床铺,呆滞地看着被他画满了白花的天花板。

  看得眼睛生痛。

  索性闭上了。

  可这一闭,该来不该来的画面一股脑地冲进脑海,一会儿是顾冬藏的呆笑,一会儿又是方天习的愤怒。

  ——你听着,你要是敢耍小冬,看不起小冬,老子第一个饶不了你!

  季宣无奈地撇撇嘴。

  心想我可没有耍他。

  他只是觉得他好玩,就……就……好吧他承认他戏弄过他,不过和方天习有什么关系?

  凭什么要被他指着鼻子骂?

  自己又为什么没有指着对方的鼻子骂回去啊?

  那一天,季宣记得很清楚,是顾冬藏走后的第十三天。

  至于他为什么记得那么清楚,连他自己都有些糊涂。

  只是觉得屋里少了个人,空得可怕,当然,季宣自己的解释是因为顾冬藏个子太大,所以走了以后才会有这样大的反差。

  虽然顾冬藏从走的第一天开始就一日一条短信地发来,但越是这样,就越明白地提醒季宣,顾冬藏去了千里之外的A市,要去三个月。

  三个月,90天。

  所以晚上再没人给自己买夜宵了,也没人陪自己看电视说话。

  刚开始还真不习惯,时间长了……哎,还是不习惯。

  反正就是顾冬藏走后的第十三天,中午突然降了点温,到了晚上冷得季宣直打哆嗦。

  他天生体温偏低,春夏还好,秋冬两季则完全靠熬。

  裹着被子在客厅看电视,边看边琢磨着是不是该买台取暖器,还没琢磨好买什么牌子,门就被砸响了。

  是的,是有人在外面砸,大有不砸出个什么东西不罢休的阵势。

  季宣裹着被子一跳一跳去开门,一张脸臭得不行。

  门外,方天习双手叉腰,脸比季宣的还臭,五官扭曲,堪比夜叉。

  哪里还有第一次见到季宣时那种亲热献媚的神情。

  方天习一见季宣就推了他一把,季宣差点没被推到地上去。

  他跳了跳,稳住平衡,方天习趁机进屋,并关上了门。

  明明是比自己矮大半个头的人,此时的气势却强过自己好多倍,季宣咽了咽口水,“请问……”

  话才刚开了个头,方天习摔出一本书,直直地摔在季宣胸口。

  季宣忙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接住,“请问……”

  “季宣!你这个该死的骗子!”方天习张口就骂,季宣一下子呆了。

  “什么顾宣,什么小冬的堂兄,你TM骗人!”方天习指着季宣手上的书,“我要不是看到那本书,现在还被你蒙在鼓里!你自己睁大狗眼看清楚!”

  季宣睁大不是狗眼的双眼,原来方天习摔过来的是一本过期房地产杂志,封面就是他和钟林以及B市地产大佬的合影。

  那本杂志他在出刊的当季就看过,前面好几页专题报道了他们成功走红的经过,后面则刊登了他和钟林的人物专访。

  当时季宣还和钟林互相嘲笑过对方在镜头前太僵硬,没想到事隔半年多再被提起,心里除了淡淡的惋惜和惆怅,居然没有其他的情绪。

  季宣愣愣地看着手中的杂志,在方天习看来,那就是心虚。

  “什么走投无路来投靠小冬,什么一直找不到工作,什么穷得连在外面租房都租不起……好啊,季宣,你TM会演啊!在小冬面前你是不是也是这么装可怜博取他的同情的?”

  季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无法反驳。

  因为他以前的确是这样给方天习说的。

  虽然当时只是为了好玩。

  “看看那杂志上写的什么!一夜走红,身价千万,业界新贵啊!没钱?你都叫没钱,我们叫什么?暴贫?小冬他为了还债,每个月勒紧裤带过日子,为了全勤奖生病了也不请假。”

  季宣翻白眼,“那是他傻。”

  这句话激得方天习整个人都跳了起来,差点没冲上去掐死季宣,“你们这种天之骄子懂个屁啊!你们肯定不缺女人!小冬想娶媳妇有错吗?都是那个女人的错!”

  季宣真怕他来掐自己,忙安抚他道:“是是是,都是那个女人爱慕虚荣,有房还不行,非要有房无贷才愿意嫁……不过话又说回来,顾冬藏他还真有些傻,那女的明摆着为了房子为了钱,能娶嘛?”

  方天习一听他那么说,也点头附和,“是啊是啊,当时我也劝过他不知道多少次,可他跟中邪一样,钻进死胡同就是不出来,结果那女人一得知小冬是借钱买的房,买了房后根本没钱搞装修,就反悔了……哎,我真为小冬不值。”

  “嗯嗯,不值。”

  “她肯定会后悔,像小冬这样老实这样好的人,世界上已经找不到第二个了!”

  “嗯嗯,找不到。”

  方天习还想再说点什么,突然想起他这次上门来的目的,立刻跺脚道:“你不要岔开话题!”

  季宣立刻后退两步。

  方天习指着他的鼻子,“我是不知道你和小冬怎么认识的,但是我警告你,别以为小冬喜欢你你就可以欺负他戏弄他,你听着,你要是敢耍小冬,看不起小冬,老子第一个不饶你!”

  季宣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怎么……会……”

  “没有最好了!”方天习鼓着眼睛吼,吼完才发现自己好像说漏嘴了什么。

  他看着季宣惊讶的表情,再慢慢回忆自己刚才说的话……

  “啊!”方天习大叫出声,“我,我我,我什么都没说!”

  季宣心说你该说不该说的都说了。

  “你,你你,你什么都没听到!”

  季宣心说我该听不该听的都听到了。

  “我,我走了!”

  是该走了。

  刚转身要出门,又转回来,横眉瞪眼,“要是让我知道你在小冬面前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哼!洗干净脖子等着!”

  季宣陪着笑脸,笑得嘴角都快抽筋了,“不会不会,我什么都没听到,自然什么都不会说,慢走啊。”

  连哄带捧地送走大佛,直到大门关上,才恢复平时的样子。

  好累。

  原来被人骂也这么累。

  季宣裹着被子坐回沙发里,过了一阵才发现自己的心跳得有些快。

  思维有些乱。

  电视的购物频道反复卖着手机,手掌电脑和小型导航仪,有个女的不停地捧脸大叫“这真是太神奇了”。

  季宣茫然地望着,一点也没听进去看进去。

  方天习说,顾冬藏喜欢他。

  不知道是不是他所认为的那种喜欢。

  应该不是吧,同性恋会有那么多吗?会让他离开一个又马上认识一个?

  可是他突然忆起和顾冬藏相处以来的种种。

  顾冬藏从在酒店开始就对自己很不错,后来带他回他的家,也是处处照顾。

  别的不说,单从他宁愿不要房租也要留他继续住的举动来看,那种温柔,已经有了纵容的嫌疑。

  何况他自从知道了自己的手机号,每天都发短信来问候。

  这样一想又觉得,应该是了吧。

  他如果喜欢自己,不会是一般朋友之间的喜欢,也不会是兄弟之间的喜欢,而是一个人把另一个人当作伴侣一般的喜欢。

  很久了。

  季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种久违的感觉,还真是不错。

  十六

  作者有话要说:我终于想到个更合适的标题!!!!!!

  呃 打酱油的人出现了......

  事情就是这样。

  顾冬藏走的第十三天,季宣通过第三人知道他喜欢自己。

  顾冬藏走的第十八天,季宣经过反复思考对比回忆,觉得可以试着和顾冬藏发展一下。

  顾冬藏走的第二十一天,季宣开始计划如何让顾冬藏向自己表白。

  于是问题出来了,季宣发现自己居然无法给顾冬藏回短信,不是手机出毛病,也不是他手指不灵活,只是他不知道该回什么内容才能达到既不太露骨,又起到绝对暗示的效果。

  这年头,学习把握含蓄的程度,永远是个值得研究的课题。

  太低,傻大个肯定理解不能,太高,自己就处于下风。

  如何才能刚好达到那个度?

  顾冬藏走的第三十六天,离第二十一天正好半个月,季宣忍不住了。

  因为他发现自从他开始思考顾冬藏的事,他的脑袋就没闲过。

  关于顾冬藏的种种不分白天黑夜地侵蚀着季宣的思维,弄得他心里火烧火燎的。

  哎哎哎,好想听傻大个说说话啊,最好能亲耳听他说喜欢,然后自己就顺水推舟地答应下来。

  季宣唯一的恋爱经验在这时候完全帮不上忙,因为钟林根本不需要引导就主动得让人吃惊。

  于是他在第三十六次收到顾冬藏千篇一律的问候短信后,决定求助于高烈。

  确切地说,是求助于花生。

  他需要更有经验的人的帮助,哪怕那个帮助来自于一直和自己不合的人。

  高烈曾经说过,花生只有在爱人的时候才找得到自己的价值,所以他不停地追逐不属于自己的爱情,直到那一天,他回头注意到了高烈,便终于在爱人和被爱的平衡中得到幸福。

  如今幸福的花生就坐在对面,一边翻看咖啡厅提供的杂志一边嘀嘀咕咕地抱怨这家的咖啡越做越难喝。

  季宣想起三个月前,他还住在酒店的时候,花生突然跑来,打着讨论工作的幌子和自己假惺惺地喝酒聊天。

  言谈间明枪暗箭,说他能理解,失恋后没有工作激情也很正常;说他能体会,没有爱情的滋润灵感也不会找上门;还说他曾深有感触,被人背叛的感觉实在不好受。

  季宣当时郁闷坏了,心说我能和你比吗?

  花生身经百战,这个不行换那个,最快的时候一个月能换仨,往往星期一恋爱,星期二热恋,星期三四吵架星期五分手周末为逝去的爱情默哀然后第二周又是一条好汉,如此周而复始的追逐,乐而不疲。

  而他季宣呢,从头到尾就只有钟林一个人。

  花生用他自己千帆过尽的心态来评估季宣的唯一,季宣接受不了。

  他很生气,第二天就离开了酒店,住进顾冬藏家。

  那时候他发誓再也不要和花生联系,再也不要听他说话,再也不要看他的脸。

  可是……最后他还是破戒了。

  为了一个老实得令人发指的笨蛋。

  “咳,”高烈最怕沉默,三个人入座都十分钟了,花生和季宣还一人心不在焉一人陷入沉思,他不得不假咳一声,挑起话题,“阿季啊,你现在住哪里?”

  “一个朋友家。”

  “方便不方便?不方便的话,搬来和我们一起住啊。”

  季宣看了花生一眼,花生也正好抬头看他。

  两人的视线交汇。

  花生暗示——千万别搬来啊。

  季宣点点头——你求我我也不会搬。

  “不了,我住那边挺好……我朋友,挺好。”

  说这话的时候脸有些热热的,好像小时候,自己有个很好玩的玩具,和同学说起来的时候便不自觉地带了点得意的味道。

  高烈没听出来,花生听出来了。

  眉毛一挑,兴趣盎然地问:“什么时候认识的朋友?我们认识不?男的?长得如何?”

  季宣不得不感叹,万叶丛中走过的人,果然不一样。

  没有掩饰,也没有故弄玄虚,这本来就是他找他们出来喝茶的主要原因,季宣很平和地说:“这次回来才认识的,是个很诚恳很善良的男人。”

  语气间的那种得意,甚至有些炫耀了。

  这次连高烈都感觉到了点什么。

  花生了然地一笑,“哦……你看上人家了!”

  高烈张大嘴巴,“这么快?”

  花生坏笑着用手肘撞了撞高烈,“哪里快?从三月到现在,大半年了,是我的话,都不知道换了几个了。”

  高烈作势要扁他,“还想换?还想换?嗯?”

  花生嘻嘻哈哈地边躲边问季宣,“怎么?是不是搞不定才找我们出来当军师?”

  季宣看着对面两个人,那么开心,那么自然,心里涩涩地,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

  咬了咬嘴唇,说:“我的事就你们最清楚,除了你们,我不知道该找谁说……”

  高烈说:“你肯找我们,我们不知道多高兴。”

  花生哼哼,“就你高兴,我可不高兴……”说着斜了季宣一眼,“老季啊老季,你从小就这样,对什么事都不够坦白,做事先顾及别人的看法,都不问问自己。别的不说,就钟林那事,你又没什么责任,干嘛非得把自己弄得这么累?”

  “别说了。”高烈扯了扯花生的袖子。

  季宣说:“你继续。”

  花生鬼笑,“觉悟啦?还好,还不算太晚。不就是一个钟林嘛,同样一双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我看不出他有多好,何况他背叛你在先,你为什么还要心心念念着不忘?”

  “我已经,没有了……”

  “所以说觉悟了嘛……说吧,这次什么情况。”

  季宣从来没有听花生这么认真地说这么大一通话,恍恍惚惚地,觉得花生似乎也没有记忆中的那么难相处。

  或许他只是因为他们从小到大的共同点太多,又或许他们只是缺乏沟通。

  如果他们能放下心结好好地谈一谈,就像现在,说不定早就没什么隔阂了。

  “发什么呆呢?”花生伸出手在季宣眼前晃。

  季宣回过神,“呃,没,没事。”

  高烈说:“那言归正传,阿季,你恋爱了吗?”

  季宣双手交握,左手一下一下地抠右手指甲,“我也不知道。”

  花生接话,“不知道?那起码有一半可能了。有什么问题?对方是直的?还是有老婆了?或者他痛恨同性恋?”

  季宣摇头,“不是,他可能……喜欢我。”

  “那不是很好?”高烈说。

  花生也点头。

  季宣左看右看,叹气道:“可是他不说。”

  花生双手击掌,“我知道了!你想他向你表白,但是不知道怎么暗示,所以才会苦恼!”

  再叹,万叶丛中过不愧是万叶丛中过啊。

  季宣脸红了,尴尬地说:“嗯,而且,他现在外派在A市培训,我……”

  “哦哦哦,距离产生美,他不在身边,你越想就越思念,你不如……”

  “等等,”高烈打断花生,严肃地问季宣,“阿季,你喜欢他吗?”

  季宣一愣,没有立即回答。

  高烈露出个“果然如此”的表情,“阿季,我说过花生要爱人才有安全感,而你不同,你更希望有人爱,比起主动出击,你偏好被动。而且你会将被爱的感觉误认为爱情,当初你和钟林……算了,事情都过了我们就不要去追究当初你究竟是爱他,还是爱他给你的恋爱感,我们就这件事来说,阿季,你真的确定喜欢你那个朋友吗?你确定不是因为寂寞或是感动或是其他什么情绪而产生的好感?”

  季宣想了想,慢慢摇头,“我……不知道。”

  “不能确定就不要擅自撩拨,除非你能回以相同的感情。”

  “可是,不试一下怎么知道呢?”花生不赞同高烈的观点。

  高烈语重心长地说:“花生,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你那样勇敢,对于很多人来说,一时的伤害能痛上一辈子,万一试错了呢?阿季也说了,他那个朋友是很善良很好的一个人,为什么要伤害无辜?”

  花生不说话了。

  高烈又转过头对季宣说:“刚才你说他外派了?在A市?”

  “嗯。”

  “阿季,想不想出去散散心?你看,很快就是圣诞了。”

  “啊?”

  “有很多事呢,要勇敢地去面对,才能真的过去。去A市走走吧,那是你学习工作了六年的城市,也是你和钟林相识相恋的城市,如今连喜欢你的人都在那里,你不觉得这是老天爷设的一个局?能不能破局,说不定再去一次就知道了。”

  “是哦,去玩玩也好嘛,见见老同学什么的。”花生附和道。

  季宣虽然动心,却还有些犹豫,“我……我的钱扣除路费就没多少了。”

  高烈说:“有路费就行,住处我帮你解决。”

  季宣想也不想就拒绝了,“我不要你的钱。”

  “我不是要给你钱,我给你找个地方住。”

  “你让他住哪里?”花生抢着问。

  高烈嘿嘿嘿地笑,“A市的房神啊,找他还怕没地方住?”

  “啊我知道了!”花生叫起来,“奥斯卡!”

  十七

  奥斯卡是个人。

  A市V大的建筑学院,那一年出了好几个风云人物。

  其中以设计系的三剑客最为有名。

  季宣,高烈,和花生。

  凭着出色的身材相貌和优异的成绩以及铁打的兄弟情谊,刚大二就风靡全校,甚至还有人为他们组织起粉丝团。

  粉丝团的人说,A市其他大学里是再找不出这样的人了,就连影视学院里未来的炸子鸡们,都赶不上三剑客风姿卓越。

  当时唯二能堪堪和他们齐名的,只能是城规系的黑白双煞。

  至于两年后在土木工程系崛起的某某某,虽然也是个才貌双全的清俊小伙子,但因为行事低调,和三剑客他们比起来,那还是有点差距的。

  我们先不提。

  只说那黑白双煞,花生口中的奥斯卡,便是其中之一。

  其实公平一点来看,奥斯卡的相貌绝对在花生和季宣之上,自然比高烈更高一个档次。

  但此人似有怪癖,常年都穿着一身风骚的白衣在校园里晃荡,身边又跟着个经常穿黑衣,且不苟言笑的朋友,故而名气略在三剑客之下。

  根据所谓的官方消息,三剑客和黑白双煞为了争夺校园第一流风云人物的宝座水火不容。

  但其实,他们关系挺不错,有事没事就凑在一起打球,吃饭,K歌。

  特别是季宣,他当年的内部应聘消息还是奥斯卡给的。

  私底下花生经常调侃奥斯卡和老黑,说什么这年头,偶像组合也要讲人海战术,你看日本那什么什么早安少女就知道了,你们得再找两个人组成四大天王才能红过我们云云。

  都是笑话。

  后来毕业了,刚开始他们五个人都在A市,渐渐地,高烈出国,花生回乡,季宣跟着钟林南下,那么大一个A市,没能留住三剑客,倒让黑白双煞混得风生水起,有滋有味。

  小道消息几乎都是从高烈那里得知的,因为早些年他一个人出国在外太孤独,所以特别关注老同学们的情况。

  听说老黑开了个和大学专业没什么关系的贸易公司,请了几个人,经营得还不错;而奥斯卡,拒绝了某公司的高薪聘请,接了家里的班,安安稳稳做起房产中介,手里捏着无数新房旧楼的信息,号称每年过手的生意几乎能把一个市级小城推平了再建一次。

  所以当季宣风尘仆仆坐了两个半小时飞机,拉着行李箱站在奥斯卡面前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看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无数的小区,写字间,居民楼!

  奥斯卡皱着一张苦脸,接过季宣的行李,扔进汽车后备箱,“我是做中介的,又不是开酒店的,高烈他是怎么回事?他以为我能让你去住别人委托我出租和倒卖的房子吗?我其实就是一个二传手,二传手你懂吗?那些房子,不是我的!”

  这么多年没见,话语间居然没有一点生疏感。

  真不容易。

  季宣不好意思地笑笑,主动摸上副驾驶,系好安全带,“你随便给我找个地方窝几天就行,我不挑……主要是没钱住酒店了,不然……”

  奥斯卡发动汽车,边开边拿眼角看季宣,“装穷给谁看啊?你想挑也没得挑。马上就是圣诞了,酒店家家都客满,就算有钱你也挤不进去。我说阿季啊,我们也有好多年没见了,你怎么一点也没老?”

  季宣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没老?都三十了。你才是,19岁20岁的时候长得像24岁的人,30了还是像24岁的人。”

  奥斯卡一听得意了,“我妈说我属于一眼望到老的类型,别看我以前吃亏,显老,一过25就翻身了!再过十年,我还是24!”

  “嗯嗯,这样不错,先苦后甜。”

  “你这次来是来办公事?”

  “不,一点私事。”

  “哦,那就住我家吧,客房常年没人住都快长蘑菇了,你帮我弄点人味进去。”

  “谢谢啊,我最多也就呆个五六天。”

  “没事,想住多久多行……对了,听高烈说你现在也在帮他做事?”

  季宣含混地应了一声,他不好意思说其实他现在没工作。

  奥斯卡笑道:“他小子真行,在国外出了一圈名,回来还能把你和花生都拉着给他卖命。我看不出两年,你们还能在业内掀起一场风暴,就像去年你和你那个搭档一样,诶,他叫什么来着?”

  奥斯卡并不知道季宣和钟林的恩恩怨怨,自然问得有些大大咧咧。

  “他姓钟。”季宣惊异于自己居然能这么平静地回答,连忙偏过头,看着窗外。

  没错,他是在A市。

  夜晚中的A市特别漂亮。

  来之前他还认为故地重游之时一定会因为此处有和钟林的不少回忆而伤感,没想到此刻盘恒于脑海的,却大多是和高烈他们的大学生活。

  啊,那家便利店,学校后门也有连锁,卤水鸡蛋特别好吃。

  A市骑自行车的人也还是那么多,自己那辆后来送给学弟的小自行车,不知道现在在哪个垃圾站。

  手抓小龙虾!心中的最爱啊,在这个食物普遍偏甜的城市,那种带辣味的小吃,简直能把人带进天堂!

  也不知道学校后门的院墙修好没,如果修好了,可苦了喜欢翻墙的孩子。

  还有,毕业前听闻三食堂要换承包商,可别把煮面条的师傅也换了才好。

  还有还有……

  奥斯卡一直在耳边碎碎地说些什么,季宣已经听不真切了。

  车要开向何处,似乎也不是他要关心的事情。

  他陷入让人安心的回忆中,觉得像被大海包裹住一般地舒服。

  只是没舒服多久,裤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两下,他拿出来看,有新信息。

  时间是晚上十一点零三分,季宣靠在车椅背上缓缓地吐了一口气。

  奥斯卡说:“还有一会儿才到,累了你就休息下。”

  季宣点点头,闭上双眼。

  手里还拿着手机,屏幕光没有熄灭,如果仔细去看,会发现“邮件已经送出”的字样。

  车外霓虹灯飞逝,在眼睑上一闪一灭地滑过。

  季宣突然无声地笑了。

  原来,原来回复一条短信竟是那么容易。

  只因为他们现在站在同一个城市的土地上,那个一直想问的,憋在心里憋了很久的问题,动动手指,就问了。

  ——我在A市,你在哪里培训?

  和往常一样,顾冬藏吃了晚饭后早早地洗漱上床,开着床头灯,复习白天学的课程。

  住同一间房的学员是顾冬藏酒店客房部派的代表,最喜欢A市的夜生活,每晚都出去,不玩到凌晨见不到人影。

  虽然没人说话是安静了点,不过没人打扰他看书,也不错。

  顾冬藏从小脑袋就不够灵光,虽然很努力地学习,成绩也不好。

  初中毕业时想到就算勉强上一个普通高中,也不一定能考上大学,加上那时候母亲病了好几年,干脆去念了个职高,毕业后直接参加工作。

  这次培训,虽然大部分是实践性的课程,但也有一些书面上的学习。

  老师第一天就说了,结业时有个考试,考试成绩会发回学员的酒店,作为奖金评定的标准。

  顾冬藏不在意酒店对自己的评价是好是坏,但他在意奖金。

  所以他几乎每天晚上都在看书,虽然看过后第二天能忘掉一大半,但他记得以前老师说过,就算再笨的人,只要日复一日地去记忆,总有一天能记住。

  十点半,往往是学习的休息时间,顾冬藏偶尔会看看电视,偶尔会看看窗外夜景,偶尔只是发呆,却一定会想一想季宣。

  离开他,是因为无法控制感情,只有用地域的局限来强迫自己冷静。

  结果距离是远了,思念却越长。

  最近看天气预报,那边的温度也接近冰点了,自己家里半个取暖电器都没有,季宣会不会冷?

  平时他下班回家时多半会买点宵夜,不知道自己走后季宣会不会也买来吃。

  季宣这个人啊,对于收拾整理实在太不在行,自己上个月真该做一次大扫除再走。

  大半个月前,方天习突然打来电话,把季宣从头到尾地骂了一顿,说他不叫顾宣,而是叫季宣。

  还说他是名人,收入和身价都相当高。

  虽然顾冬藏一直都隐约知道季宣不一般,但没想到会那么厉害。

  季宣所在的那个世界,遥遥地挂在天边,顾冬藏也只有在梦里才敢踮起脚,试着去摸一摸。

  他喜欢的人在那里。

  他真的很想念他。

  这一想,往往就是半小时,到了十一点,他会发条短信给季宣,内容都一样,结果也一样。

  季宣从来不会回信息。

  顾冬藏想,如果自己聪明点,知道季宣感兴趣的东西,至少能换点话题。

  可惜还是太笨。

  只会问,今天还好吧?

  只会说,晚安。

  这天他照样在十一点过一点给季宣发短信。

  送出后没多久就收到了新信息。

  当时还以为是广告或者是方天习转发的笑话,没想到……

  “我回来了!咦?还没睡?正好,我告诉你啊,今天我发现一家新的夜店,超酷!”

  “嘿嘿。”

  “顾冬藏你没事吧?喂,听见我说的话了吗?”

  “嘿嘿嘿。”

  “……发什么疯啊?”

  “嘿嘿嘿嘿嘿。”

  “……”

  十八

  季宣穿上紫色和白色宽条纹相间的羽绒服,窄腿牛仔裤,斜挎了个帆布包,像个还在念大学的学生。

  奥斯卡洗完脸出来看见了,先把他笑话了一通,然后自己也打扮成学生样。

  他的中介公司离家有点远,便雇了个人早上去开门照店接单子,自己可以多睡会儿。

  出门前奥斯卡反复叮嘱季宣别忘了中午的饭局,说老黑大忙人,能约到他吃顿饭不容易。

  季宣笑着应了又应。

  等奥斯卡前脚去上班,他后脚也出了门。

  先回母校转了转,再去了以前常去的美术书店。

  V大的新校区四年前就在郊外建成,老校区只留了研究生,季宣在校园里兜了一个小时都没碰上个眼熟的老师。

  那家美术书店却还是老样子,三层楼的旧式小洋房,门前小花园里种满了蔷薇,颇有点欧风小资的味道。

  中午准时到达聚餐地,老黑和奥斯卡都已经坐好了。

  老黑西装笔挺,用奥斯卡的话说,走哪里都不忘展示他那一代奸商的气派。

  虽然以前在学校和老黑的关系没有和奥斯卡的关系那么近,但饭桌上有奥斯卡活跃气氛,季宣一点也没感觉到生疏。

  三个人边吃边说起以前的事,还说起高烈和花生的事。

  笑笑闹闹,时间过得很快。

  下午老黑要回公司坐阵,奥斯卡也要上班,季宣虽然觉得不舍,也不可能强留他们继续聊。

  分手时又说了些寒暄的话,季宣问老黑,“你弟弟怎么样?”

  他还记得老黑不是独子。

  “毕业后跳了一次,现在也算是你们的同行了。”

  “哦?在哪家公司?”

  奥斯卡插嘴道:“他在你以前公司的对头公司做事。”

  季宣想起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当年他们公司面临危机,除了自己本身的问题外,还因为有另一家公司在业务竞争上施加了压力。

  和钟林闹翻后他也想过,如果当年没那家公司,他们公司的情况说不定能好很多。

  那么他就不会铁了心和钟林走,也不会发生后来的许多事。

  迷迷糊糊地陷入回忆中,和那两人告别后几乎是下意识地上车,下车,再上车,转线,再下车,坐着公交和地铁,几乎把A市逛了个遍。

  人却始终有些木木地。

  也不知道是不是中午吃太多,饱懒了。

  等他好容易找回自己的理智,人已经站在了那家以M打头的五星级酒店前。

  突然刮起一阵风,季宣猛地打了个哆嗦。

  12月,即便是偏靠南方的城市,在户外也是很冷的。

  快步走进酒店大厅,给他开门的门童个子很高,一脸亲切得有些过头的微笑。

  他说,欢迎光临。

  季宣彻底回了神,忙掏出手机翻看短信记录。

  看着看着就笑了。

  七年前,钟林就是在这家酒店的餐厅向他表白,并进一步与他确立了情侣关系。

  六年前,钟林也是在这家酒店的餐厅,在同样的位置上,对他说,给谁打工都差不多,不如,我们自己干。

  他仍然记得,餐厅的环境气氛都很好,水幕花桥,晚上八点还会有驻场琴师的表演。

  这就是所谓的命运弄人吧。

  季宣想。

  于是他边向餐厅移动边发短信——

  晚上一起吃个饭吧,我已经在你们培训的酒店里了。

  最后一节课结束,顾冬藏同屋的同事正想像往常一样让顾冬藏帮他把书本拿回房间,没想到这天顾冬藏动作比他还快。

  迅速把笔记本扔给对方,丢了句“麻烦了”就往外跑,活象后面有食人兽在追赶一样。

  下课时是5点半,顾冬藏走安全梯,一路向下冲,从五楼到一楼,花了不到一分钟。

  到餐厅前还知道整理下仪容,摸了摸头发,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确定没什么大问题了才进去。

  季宣坐在相对靠里的位置,单手撑着头,正在翻看杂志。

  餐厅傍晚的灯光打得并不亮,半明半暗的,更衬得季宣轮廓分明。

  他头发比之前长了点,眼睑微垂,表情很认真,嘴角轻轻抿起。

  顾冬藏咽了咽口水,在心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所谓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真的有它的道理。

  他看见他了,很高兴,有种淡淡的怀念感,也紧张,不知道第一句话说什么好。

  上前两步,站在桌前紧张地看着季宣,直到对方发现。

  季宣抬起头,似乎有片刻的怔忡,随即笑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见到他笑,顾冬藏便一点都不紧张了,也笑了笑,在他对面坐下来。

  他不知道,其实紧张的又何止他一个。

  季宣在抬头的那一瞬间,“终于”二字在脑海里被无限放大,仿佛等这个场面等了千万年。

  顾冬藏还是那个憨憨的模样,但也就是那个模样,让人莫名地觉得心安。

  原来这个人真的离开自己那么久了,重逢的时候居然有些不真切。

  季宣想伸手拉一拉顾冬藏,确定对方的存在,又觉得这样唐突很没面子,于是左手交叉右手地握在胸前。

  顾冬藏见他不说话,只得主动问他点菜没。

  季宣这才招呼服务员过来。

  看看菜单,菜品和六七年前完全不一样,就随便点了几个。

  反正两个人都对吃的不大挑剔,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吃,是怎么交流。

  以前在同一屋檐下,开着电视吃消夜,没话题也能找到话题,而在这样的场合下两人独处,还是第一次。

  顾冬藏一心想知道季宣这段时间过得好不好,季宣则一心想从顾冬藏的举动中发现对方喜欢自己的证据,两个人的目的性都太强,反而冷场。

  最后还是顾冬藏憋不住,找了个话题,“季宣,那个,家,家里,上个月水电气费,缴,缴了吧!”

  说完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

  季宣一愣,然后很没形象地大笑起来。

  虽然餐厅环境优雅,气氛朦胧,钢琴曲悠扬缓慢,最适合谈情说爱,但他怎么忘了,坐在自己面前的是个一点花花肠子都不会耍的傻大个呢?

  如果换成钟林,八成先会要点红酒,晃着玻璃杯和自己碰一下,然后说点你今天晚上看上去真特别之类的话吧。

  顾冬藏看季宣笑,自己也傻笑起来。

  尴尬一扫而空。

  随着菜一盘盘地被端上来,季宣和顾冬藏也开始慢慢地进行交谈,话题和浪漫当然没关系,都是些生活琐事。

  季宣说说家里的情况,顾冬藏聊聊培训的插曲,很快就过了两小时。

  天色早就黑尽。

  单子是顾冬藏抢着买的,季宣也没和他争,只是提议在附近走走,说步行半小时不到的地方有个广场,这时候肯定挂满了彩灯。

  顾冬藏自然欣然同往。

  一路上顾冬藏一直走在靠马路的位置,有时候季宣看完路边店的橱窗,不自觉地走到了外面,顾冬藏也会绕过去,让季宣走里面。

  这样两三次后,季宣终于发现了。

  他站住,默默看着顾冬藏的后侧脸。

  顾冬藏走了几步发现他没跟上,回头问:“怎么了?”

  平凡而老实的一张脸。

  季宣眨了眨眼,“今年冬天好象有点冷。”

  顾冬藏笑,“不会吧,温室效应,全球温度应该都上升了。”

  季宣脸色一僵,埋下头,快步走到顾冬藏身边,“走吧。”

  “嗯。”

  过了一会儿。

  “我说,今年冬天真的很冷啊……”

  “可是温室效应……”

  “笨。”

  “啊?”

  “笨得伤心。”

  “……”

  十九

  有句话怎么说的?

  痛并快乐着。

  正好准确地诠释了顾冬藏这几天的感受。

  自从那天和季宣见面吃饭还散步聊天后,季宣每天晚上都找他,带他去那些据说绝对不能错过的店里吃饭。

  顾冬藏简直受宠若惊。

  心飞扬了,快乐了,可是钱包就痛了。

  不知道是不是大男子主义思想在作祟,顾冬藏每餐饭后都条件反射地掏包买单,季宣几乎不会抢着买,虽然能请心上人吃饭是件很幸福的事,但幸福,也是要建立在经济基础上的啊。

  前一天他去给方天习打钱,破天荒地少打了800,本想发短信请对方帮自己暂时垫一垫,可一想到方天习还要寄钱给他爸治病,那个发送键就怎么都按不下去了。

  最后还是改了短信内容,只说稍缓两天,请方天习帮自己给他们公司求个情,心里却一点谱都没有。

  那800怎么办?

  找人借?

  找谁啊?

  经理快做爸爸了,家里开销肯定不小,顾冬藏不好意思找他。

  其他同事又不太熟,平时打个招呼聊聊天还行,一张口就借钱?开什么玩笑!

  顾冬藏边听课边苦恼,有些心不在焉,快下课的时候,季宣的短信来了,说人已经等在了酒店大堂。

  季宣约顾冬藏,每次都是人先到,短信后到,大有一种“我已经很给面子人都来了你如果不来见我的话就太伤人心了吧”的意思。

  这样一来,且不说顾冬藏根本不可能拒绝他,就算退一万步说,有了那么点退缩的想法,也不可能真的退回去。

  于是顾冬藏觉得,在和人相处方面,季宣比自己有气势多了。

  老师一句“下课”刚蹦出口,顾冬藏和他同屋的同事就一起站起来,转头你看我我看你,进行着激烈的眼神交流,猜测对方有没有可能帮自己带书回去。

  无形的火花闪了又闪,双双摸摸鼻子,背着书去“约会”。

  季宣带顾冬藏去的是一家泰国菜餐厅,用季宣的话说,学生时代看了一部电影后想来想疯了,可是没钱啊,等毕业以后,上班忙,离这边又远,也一直没找到机会。

  这次总算是得偿所愿。

  顾冬藏进门后不停环顾四周,一边赞叹季宣有眼光,带他去的都是些极有品位和设计感的店,一边默默心疼钞票,这样的店,一定和上次,上上次以及上上上次一样不便宜吧。

  一个素菜就要四五十,沾着肉荤的,七八十很快没了,两个人每次三菜一汤,一顿下来少说一两百,还真是顾冬藏有生以来最奢侈的晚饭系列。

  吃到中场,顾冬藏的手机突然响了,他一看是方天习打来的,暗叫不好。

  向季宣示意暂离后,跑到洗手间旁边无人的角落去接听。

  从声音上听,方天习似乎很悲痛,“老天不公苍天无眼啊,为什么你这么一个大好青年,会,会,会……”

  顾冬藏黑线,“你那是什么语气啊,我还活着!”

  方天习调整了一下,“小冬,出什么事了?”

  该来的总归要来,顾冬藏盯着自己的脚,说:“没事。”

  “胡说。你从来没拖过欠款,这次一拖就是800,说,出什么事了。”

  “真,真没事。”

  方天习哼了一声,“结巴说明你紧张,紧张是因为你撒谎。”

  多年的兄弟果然了解。

  顾冬藏想了想,觉得敷衍也不是办法,便很认真地说:“老方,我最近手上不方便,但是我不能告诉你原因,你信得过我吗?嗯,我没有出任何事,相反,我觉得很开心。是的,没出意外。我会尽快把钱补上,就这两天吧……别,你别帮我垫,你还是照旧寄钱给你爸看病……嗯,你放心,两天,就两天,我一定能补上。哎你也别太小看我啊,不,不就是八百嘛……嗯,真的,你放一百二十个心。”

  得到了方天习口头上的应允,顾冬藏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两个人又天南地北地扯了一通才决定收线,顾冬藏电话一挂头一抬,正好看见季宣揣着手就站在面前。

  “呃!”顾冬藏下意识地后退,差点被洗手间前的台阶给绊倒。

  季宣拉了一下他,“要说这家店唯一美中不足的设计嘛,就是这个台阶了。本来光线就不好,很容易让人受伤的。”

  顾冬藏愣愣地看着他,“你……我……你,你也是来上厕所?”

  季宣笑着点头,“已经去过了,就在你打电话的时候。”

  顾冬藏有些紧张,生怕让季宣知道刚才电话的内容,“那个,是,是老方的电话,他说,说……”

  季宣突然皱起眉,晃动脑袋向四周一望,“觉不觉得音乐太吵了?我得去给他们店长提提意见。这么吵的音乐,影响说话啊。”

  等于明白地说,你放心,我什么都没听到,你也不用向我解释。

  笨如顾冬藏也听出了对方的言下之意。

  心中大石落地,表情也放松了,又露出憨憨的笑容,“哦,是哦。那,我去去洗手间,你先回去吃着。”

  待顾冬藏重新回到餐桌上,发现季宣的盘子里已经没剩多少食物了。

  一看时间,乖乖,那个电话居然打掉一刻钟。

  明明没说什么啊。

  抱歉地看着对面的人,顾冬藏搜肠刮肚地想找点什么能让季宣开心的话题,才刚搜到小肠,季宣说话了。

  “有件事……”季宣温和地说。

  顾冬藏一口菜还在嘴里没咽完,看着季宣的脸,点点头,让他继续说。

  “我明天回去了。”

  “啊?”咽下食道的食物有点偏差,顾冬藏憋了又憋才没呛咳出来。

  “我说我明天就回去。”

  “可是……”今天23号,你不过完圣诞再走?

  这句话却是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的。

  “事情办完了,机票是一早就订好的。”

  这下纵然顾冬藏再怎么想挽留,也没有理由了。

  心情突然低落起来。

  想想又觉得可笑。

  圣诞节可是号称第二个情人节的敏感日子啊,就算季宣那时还在A市,难道就一定会和自己在一起?

  虽然顾冬藏觉得他们最近相处得真的很顺,很好,但无法否认的是,他们的交流还是存在着某些问题。

  往往季宣说的话顾冬藏接不上嘴,而顾冬藏说的话季宣又并不是很感兴趣。

  比如季宣说起他和大学同学以前干过的什么什么。顾冬藏没有共鸣,就只有当成天方夜潭来听。

  而顾冬藏说起培训时老师教了些什么他从来没注意到的细节时,季宣也只是保持微笑,表示自己对服务行业一窍不通。

  何况季宣说过他现在住在老同学家里,就算那时还在A市,和老同学泡吧喝酒聚会什么的,总比和自己这个没趣的人大眼瞪小眼的好吧。

  这顿饭吃到最后,两人似乎都有些兴趣缺缺。

  顾冬藏是灰心加难过,季宣的情绪不知道为什么也有些低沉。

  买单的时候季宣突然主动付帐,顾冬藏和他争,被他一记眼刀杀得体无完肤。

  最近的季宣一直温柔亲切,很久没像这样瞪人了,顾冬藏居然莫名其妙地有些怀念。

  出了餐厅,顾冬藏想把季宣送回去。

  他没别的想法,就是舍不得,想多看他一会儿,想多和他相处一会儿。

  季宣坚决不让,还说被送的都是老娘们,老爷们不兴那一套。

  两人在街边对峙,最终还是顾冬藏败下阵来。

  因为他细心地发现每次有风吹过,季宣都会轻轻地打个颤,他怕他感冒,忙招了出租车将他塞进去。

  “回去喝点热饮什么的,别生病。”顾冬藏关门时说。

  说完人还趴在紧闭的车窗上,一脸担心。

  季宣点头应了,别过脸去。

  车子发动起来。

  顾冬藏隔着玻璃吼,“一路平安啊,我还一个多月就回去了!”

  从他的角度看不到季宣的脸,自然也看不到季宣脸上的红晕。

  “注意身体啊,保重啊!”

  傻大个还在吼。

  车开了,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季宣一眼,“你朋友真不错啊。”

  眼角的余光里是顾冬藏挥手的身影。

  高高的个子,站得很直。

  是长年在酒店大门练出来的姿势,标准而恭敬。

  季宣半垂下眼帘,扯了扯嘴角,“笨蛋罢了。”

  回到宾馆,室友没在,房间里空荡荡的。

  和心里一样。

  顾冬藏已经打算等室友回来向他借钱。

  虽说以前他们不熟,但好歹一起住了近两个月,找他江湖救急应该不算太困难。

  快速冲了个澡,顾冬藏逼自己不去想季宣,打开包拿出笔记本,准备用复习来转移注意力。

  一小叠钱和一张便条同时掉出来。

  便条上只有几个字:这是房租。

  落款的位置孤单地写了一个“季”。

  顾冬藏机械地拿起钱一数,不多不少,正好八百。

  多半是吃饭时趁他离位打电话时塞进去的。

  连忙给季宣打电话,汗都差点急出来了,“都,都说了不,不要房租了啊!”

  “我愿意给。”季宣的语调波澜不惊。

  “就算是房租,也,也多了!”

  “多的放你那,作为买空调的基金,你那屋冬冷夏热,谁受得了啊?”

  “可,可是,我……我那个……”

  “行了别墨迹,我还收拾行李呢,有什么话等你回去再说。”

  说完就给他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还哼了一声,“大老爷们墨迹死了。”

  蹲在他旁边帮他收拾的奥斯卡张大了嘴,“阿季,你被邪神附体了啊?”

  季宣白了他一眼。

  奥斯卡自讨没趣,嘿嘿赔笑,转移话题,“怎么突然决定坐火车回去?不坐飞机了?”

  “我晕机。”

  “少来!你晕机?打死我也不信!”

  “我没钱。”

  “哈哈!这个我更不信!你会没钱?哈哈哈哈!”

  “不信拉倒。我睡觉了哈,明天还要去抢票。”

  “放心好了,我有老客户是铁路上的,找他拿票绝对速度。喂,说吧,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坐火车了?难道火车能激发你的什么什么灵感?”

  “……”

  “说嘛,阿季,喂喂!阿季!”

  二十

  奥斯卡帮季宣买了圣诞节当天的火车票,硬卧中铺。

  在20多小时的路程中,季宣除了吃方便面和上厕所,其余时间全躺在铺上,双眼大睁,一秒都没合眼,

  如果此刻有人问他想什么呢,他会很文艺地回答,思考人生……

  记忆中上一次思考人生还是八年前快从大学毕业的时候,和其他所有即将踏入社会的人一样,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却依然无法摆脱迷茫。

  没想到三十岁的自己还能有这么一天。

  因为突然想振作起来好好地生活,却在同时发现不知道如何下手。

  身上已经没剩多少钱了,家里那些衣服兜里都掏一掏,顶天了也就只能找到三四百。

  最绝望的时候想过,钱没了就可以去死了,所以对于金钱只出不进的情况,从来没有上过心。

  可现在情况和那时完全不同,他不仅不想死,还想更好地生活。

  他需要钱,需要工作。

  偏偏最让人头痛的就是工作。

  季宣叹气——做什么工作呢?

  按说他曾经也是名校热门专业毕业,也曾做过让大师级人物称赞的策划,更别说在地产业还红极一时。

  这样的人,不该为找工作苦恼,至少,只要他一句话,高烈的工作室肯定欢迎他。

  但也只有季宣自己知道,盛名之下,其实难符。

  特别是在和钟林单独创业以后,他就几乎没有再碰过设计。

  每天干的都是杂事,接电话印报表管财务等等,所以那些什么“最有想象力的新人”之类的头衔,表面上说的是他们两个人,其实真正的主角,只有钟林。

  刚被高烈找到的时候,季宣之所以会答应加入他的工作室,一方面是不想让好友为难,另一方面也想看看自己究竟还能不能设计出东西。

  结果却是让人沮丧的。

  也许是他被这几年琐碎的事务磨得没了激情,也许是他本来就不是吃这口饭的料,总之那段时间他在酒店里对顾冬藏说的话全是真的——没灵感,真的没灵感。

  面对电脑和设计台的时候大脑一片空白,就算手边有客户的要求,他也想象不出一张能让自己满意的蓝图。

  花生的到访虽然的确让他感到不快,却也只是一个导火线,他的自尊不允许他向高烈他们承认自己的无能,于是借着那个机会落荒而逃。

  住在顾冬藏家的日子,是他三十年来最清闲的一段时光,让他能够冷静地面对自己,面对那个对设计充满热情和想象力的季宣或许真的已经成为过去这个事实。

  不过也是在那些日子里,让季宣感到轻松且舒心,越活越不想死,特别是在知道顾冬藏的感情以后。

  虽然去A市诱惑顾冬藏向自己表白的目的没达到,但季宣却得到了更多的东西。

  通过几天的仔细观察,傻大个虽然不会表达,但是举手投足间尽是珍爱之情。

  他会看见他就笑,会认真聆听他的每一句话,会在他推开门后帮他支撑一下,会走在靠近马路的一边,而且从来不懂得拒绝。

  连没钱还债了还要主动买单。

  季宣大学毕业后就没缺过钱,几年下来习惯了潇洒生活的人,特别是最近两三年经济情况不错,吃喝用度从来不会费心地去考虑价钱,只求一个自己舒坦。

  却忘了对于负债的顾冬藏来说,一顿外食就可能超支,更别提连续几天进出所谓的特色餐厅了。

  顾冬藏的那通电话,季宣当然偷听了,听的还是最重要的一部分。

  当时心里紧紧地被什么东西一揪,有一种既疼痛又惭愧的感觉。

  他记得高烈以前问过他喜不喜欢顾冬藏,还说过,如果不喜欢,就不要去撩拨。

  说实话,一趟A市之行,季宣仍然不清楚自己喜不喜欢顾冬藏,但是他能肯定,自己因为那一刹那的惭愧而对顾冬藏产生了怜惜之情。

  至于怜惜是否等同于喜欢,甚至是怜惜会否变成喜欢,季宣没去想,他有更值得思考的问题……比如,人生。

  或者说直白一点,怎么好好地生活,找一份什么样的工作。

  至少要找份力所能及的吧,至少能在干了几个月后存点钱吧,至少可以多给顾冬藏点房租吧,至少应该做一个顶天立地的人吧,至少,如果有一天他要和顾冬藏一起走下去,总不能成为累赘吧……

  没错,季宣的惭愧,除了对顾冬藏的怜惜和抱歉以外,还有很大一部分是觉得自己比对方窝囊。

  虽然学历比他高,相貌比他好,但是在努力还钱的顾冬藏面前,季宣莫名其妙地自卑。

  就好象他们两个同时做错了一件事,在自己逃避的时候对方却认真地做着补救,这时候自己或许会笑对方傻,骂对方笨,但心里却很明白,所有的耀武扬威不过是因为自己自卑。

  为什么他能面对现实,而我不能?

  为什么他可以坚强地活下去,而我却裹足不前?

  一样是被人抛弃,一样是深爱的人和别人结婚,顾冬藏可以为了曾经的冲动默默承受惩罚,我为什么连振作起来都不行?

  无数疑问缠绕着季宣,直到他下了火车,回了顾冬藏的家,倒在了床上,都没能得出个明确的答案。

  然后他睡了一觉,居然没有做任何梦,舒舒服服地睡了整整十二个小时。

  起床后先开手机,有几条短信和几个关机状态下进来的电话,全部来自顾冬藏。

  短信一条条都是焦急的询问,问季宣到家没,问季宣是否一切顺利,好象他还是小孩,单独出门会走丢一样。

  季宣打算回个电话报平安,突然想到这个时候顾冬藏在培训,就只发了个短信。

  傍晚接到顾冬藏的电话,听着傻大个在那头激动而紧张地说话,季宣想象着对方此刻的表情。

  一定是憨厚而带着认真的那种。

  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拐弯抹角。

  他说:“听说又有寒流要来了,你把我的被子也拿去盖吧……只要,只要你不嫌弃。”

  还说:“上次给的房租真的给多了,我,我回去了还你啊。”

  甚至说:“等我回去了我一定凑钱去买个空调!”

  季宣抿着嘴笑起来。

  “季宣。”

  “嗯?”

  “如,如果,如果我把房子稍微装修一下。你就,就一直住吧。”

  季宣微微张开嘴,愣了。

  “季宣?怎么了?哎我只是打个比方,现在也装不了……不过我回去可能会加工资,还有我会努力拿奖金……如果,如果……那房子一直那样也不行吧,很容易脏,城市里灰又大……”

  顾冬藏絮絮叨叨,越说越偏离主题。

  能听出来,他很紧张。

  季宣没答话,心里渐渐暖起来。

  就在那一刻,他想他可能找到答案了。

  想得太多,庸人自扰,不如脚踏实地地去做。

  画不出设计图又如何,人有一双手,做不了这个就做那个,总有存在的价值和空间。

  顾冬藏可以一步步地计划生活,自己又为什么不可以?

  就在顾冬藏以为季宣已经没有在电话旁的时候,季宣轻咳了一声,“装修我出一半钱。”

  “啊?”顾冬藏一顿,“不用啊,那个,房子的事情我来弄就……”

  “不干我就搬。”

  “啊?别别别,哎不如这样,我回去了我们再仔细商量?”

  一句“我们”,让季宣的心暖得发烫。

  他笑道:“也好。”

  二十一

  又来了。

  裤兜里的手机抖得都快跳出来,季宣怀疑自己会不会因此半身麻痹。

  叹了一口气,快步走到离自己最近的窗台,将手里的纸箱子放上去一半,才腾出手来摸电话。

  “阿季啊你怎么才接我电话你知不知道我多担心你回来也不和我联络就一声不响跑到LCA去了你没发烧吧我这里哪里不好你非得去那种地方折腾自己LCA的老黄有癫痫啊你可千万离他远点!”咆哮高依旧澎湃。

  季宣不紧不慢地说:“大哥,我在上班,有事下班我再给你电话。”

  高烈不依,“你还知道我是你大哥?!说!为什么回来了也不告诉我们一声?说!为什么去LCA!说!快说!”

  季宣难得有了耍冷的兴致,“革命一定会成功的。”说完就掐了线,还关了机。

  有人从一间办公室里探出头,“商部长要的资料呢?谁负责的?”

  季宣连忙抱起纸箱,“来了来了,在我这里!”小跑步过去,对门口坐的说,“商部长要的资料都在这里。”

  那人把季宣上下一打量,“你是谁?”

  季宣职业微笑,“我是上周刚来的,在李老师那里做事。”

  另外有人伸长脖子,“你就是室内部新来的设计助理?小伙子长得挺俊嘛。”

  季宣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按指示把纸箱送到最里面的部长室。

  LCA,当地最大规模的房地产公司,待遇前景都不错,最最难得的是偶尔会在春节前招工。

  季宣现任其室内装潢部设计助理,头衔是助理,其实也就打打杂跑跑腿。

  他是半个月前来应聘的,半遮半掩了曾经的经历,凭着一张还算过硬的文凭和不俗的口才通过了一试二试三试,于一周前正式上工。

  刚接到聘用通知的时候季宣就猜到高烈会有什么样的反应,果然,只要还在这个行业内,似乎就没有能瞒着他的事。

  手机从早上开始就不挺地抖,季宣知道,是该谈谈了。

  下午下班后,季宣开了机,不理会那些短信和关机时的电话记录,直接拨给高烈。

  “阿季你你你你又挂我电话还关机我给你打了一下午电话打得手机都没电了你对得起我嘛你现在在哪我们碰个头最好一起吃个晚饭!”

  “正好我也有事想和你商量。”

  大概是没想到季宣这么干脆,高烈明显一顿,“啊?好啊我请客!吃什么?阁楼私房菜?”

  “客随主便。”

  “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过去……呃,花生有时间没?”

  “有啊……你……”

  “那就一起吧。”

  高烈沉默,然后说:“谢谢……”

  季宣嗤了一声,“又不是为了你。”

  不是为了高烈,只是为了自己。

  一顿看起来像老朋友聚会的晚饭,因为季宣一会儿问这问那,一会儿记这记那而被搞得有些像访谈宴。

  高烈的眉头皱得两根眉毛几乎连到一起,很不耐烦地敲着桌子,“非得这个时候问啊?”

  季宣不理他,继续问花生,“那油漆方面,这两年口碑比较好的又有哪些?”

  花生也不理高烈,对季宣说:“老牌公司推出的几款环保漆始终占据大市场,不过价钱也一直没下来。近年来买小户型的年轻人更倾向于XX公司的无尘漆,还有XXX公司的透气漆。”

  季宣飞快地在本子上写下来,边写边问:“透气漆是什么东西?”

  “炒概念啊,去年XXX公司的一个广告里说,房间也是需要呼吸的,于是就balabala一大通,说他们家的油漆会呼吸,对皮肤好,那款漆立刻就卖火了。其实说穿了就是更细腻,味道更好闻一点。不过客户买帐啊,他们要求了,我们就只有按要求办事。”

  “价钱呢?”

  “价钱也还挺合适。虽然比其他小公司的普通漆贵20%左右,但也在概念消费者的接受范围。所以就流行起来了嘛。”

  季宣点头,奋笔疾书。

  高烈打了个呵欠,无聊地玩着花生的衣领。

  “别闹。”花生拍他。

  高烈瞪眼,“以前是谁说下班后不谈公事的?”

  花生说:“这又不是公事,我和老季不过是在进行私下的学术探讨。”

  高烈说:“我不是在场吗?哪里私下了?你们也要顾及我的感受啊!好好一顿饭,就听见你们在那里说油漆清漆板材钢材的,吃进嘴里都是装修味了!”

  花生斜他一眼,转头对季宣说,“那行,老季,吃完了我去你那接着探讨,探晚了就住你那了。”

  高烈哭了,“别啊!你们继续探……继续TAT……”

  季宣笑出声来。

  一对活宝。

  看看手中的记录,似乎能想到的都问得差不多了,季宣满意地合上本子,“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吧。”说完以茶代酒,碰了碰花生的杯子,“谢谢。”

  花生得意地仰头,“小菜一碟。”

  高烈举手,“我可以发言了?”

  季宣抢着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无非是问我为什么去LCA,为什么不去你那里,对吧?”

  不等高烈开口说是,花生也抢着说:“我给他说了你不愿意和我一起做事,他不信。”说着冷笑,“老季你这人……你这人……真没意思。”

  高烈想提醒花生注意口气,季宣又在他之前抢到话头,“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不愿和你共事了?”

  “这不明摆的?还用得着说?”花生一副“谁还不知道你”的表情。

  高烈再度举手。

  “花生,你别太刻薄了。”季宣皱眉。

  “我刻薄?我实话实说哪里刻薄了?”花生挑眉。

  高烈保持着举手的姿势。

  “你说的不过是你的猜想,我去LCA,不是因为你。”

  “那是因为什么?”

  高烈觉得手有点酸。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啊?你又不是我的谁。”

  “哈,找不到借口了吧?老季,真不是我说你,你……你这人真……”

  “你才没意思。”

  “啧啧啧,听听,这话像个三十岁男人说的吗?”

  “你好意思说我?看看你自己吧,老大不小了还穿涂鸦帆布鞋,装嫩啊?”

  “你懂个P!这鞋是……是……是……”三次没“是”出后续,花生的脸都憋红了。

  高烈终于到了界限,猛地站起来一人给了一下,重重地,全拍在头顶,“都给我闭嘴!听领导发言!”

  只见两个受害者整齐地抱头,缩脖子,撇嘴,用鼻子哼哼。

  然后互相甩白眼。

  高烈默默叹息——这两个臭小子,脾气秉性明明相像得好似一对兄弟,却偏偏一个钉子一个眼,硬是凑不到一起去。

  之前看他们讨论装修讨论得热火朝天,还以为从此间隙全消,没想到眨眼间又恢复原样。

  不知道他们上辈子有什么仇。

  “阿季,你知道我们担心你,别耍小孩子脾气了。”

  季宣嘀咕,“我没……我真不是因为花生不去你那里……”

  “那你总得给我个理由。要知道,当初是你亲口答应了帮我的,那次你突然从酒店消失,我也就当你心情没调整好,不和你计较了。这次又是怎么回事?”高烈突然压低了声音,“还是……你在A市发生了什么事?受了刺激?”

  季宣看着他,这个叫高烈的人,从大学时就像个大哥一样站在他和花生身旁,陪他们疯陪他们闹,万一他们捅了什么漏子,还帮他们收拾残局。

  他得意的时候,高烈比谁都高兴。

  他失意的时候,高烈比谁都包容。

  以前他其实很羡慕花生,还有些嫉妒,高烈这么好的一个人啊,聪明,有才华,有担当,又专情,自己怎么遇不到呢?

  也许是那种心情太强烈,所以一旦发现看起来能够比得上高烈的人,就忙不迭地抓住,紧紧地抓住,比如那时候的钟林。

  他还以为找到一段不输给高烈的感情,结果只是“以为”。

  钟林看起来能够比得上,也只是“看起来”而已。

  在这个世界上,能够不顾所有人眼光,长久隐忍而深沉地爱着花生的,从来都只有一个人。

  那么那个能够不顾所有人眼光爱自己的人,会不会是顾冬藏?

  这次又会不会仍旧只是一个“看起来”?

  高烈见季宣一直不吭声,有些焦虑。

  他看向花生,花生似乎也觉得事情不大乐观,慢慢地收了调侃的表情,认真起来。

  过了很久,季宣才轻笑了一下。

  高烈和花生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冷战。

  季宣双手交握在膝盖上,慢慢地说:“高烈,花生……我不去和你们共事是因为,因为……”

  声音隐约有些发颤,高烈差点喊他别说了。

  然而季宣只稍微顿了顿,坦然道:“是因为我什么都画不出来。”

  二十二

  真话说出口,季宣第一次明白了“坦白从宽”的真谛。

  坦白以后不是别人从宽你,而是你不再背负包袱,会真正地放宽心。

  其实也没什么难的,天没塌地没陷,江郎虽然才尽,但并不代表从此走投无路,不是吗?

  高烈和花生当时很吃惊,好在后来也表示理解。

  不过高烈还是不死心,好说歹劝想拉季宣去自己的工作室,还说做助理嘛,哪里都能做,何必要在LCA?

  “LCA那种大公司不适合你。”高烈断言。

  季宣叹气,“高烈,别把我想得太没用。”

  那顿饭吃得还算尽兴,分道扬镳之前高烈提出借季宣一台电脑,季宣想了想,接受了。

  因为是借,会还的。

  而且他现在的确需要电脑。

  饭桌上和花生稍微那么一聊,才知道这个行业的确变化很大,很多东西都要从头了解吸收。

  有台电脑再连根网线,会方便得多。

  高烈做事一向很效率,第二天就把电脑给季宣运过去了,还帮他申请了网络。

  季宣仔细地记在帐本上,打算有了钱立刻就还。

  他现在养成记帐的习惯了,主要为了控制住自己大手大脚花钱的毛病。

  高烈第一次到顾冬藏家,对着毛坯房愣了不下一分钟,季宣倒是很自然地把他让进屋,还泡茶给他喝。

  高烈指着墙上的白花,“你把这屋当作以前小仓库了?”

  大学时他们三人合伙租了个被废弃的小仓库当画室,当时季宣就在墙壁上画满了白花。

  “感觉太相似了,一时没控制住。”季宣轻描淡写地说。

  高烈说:“这不是还能画嘛。”

  季宣摇头,“一码归一码,这和设计图不一样。”

  高烈捧着热茶左看右看,还啧啧称奇,“你一向挺挑剔的,没想到住这种屋也住得心安理得。让你搬我那去你还不愿意。”

  季宣炸毛,“这屋怎么了?看看这采光,这户型,你那屋没装修的时候指不定还比不上这屋呢!”

  顾冬藏为了这屋勒紧了裤带过日子,他就容不得别人指指点点。

  哪怕那人是高烈。

  算算时间,还有十多天,他能领到前半月的工资,顾冬藏也该回来了。

  一想到顾冬藏,总觉得心口泛甜。

  心想如果自己热烈欢迎他的归来,不知道那笨蛋会高兴成什么样。

  季宣第一次觉得,等一个人的滋味原来这样好,会让人不分场合地露出微笑。

  有一次被同事看见了还笑他情窦初开。

  开,开什么玩笑?都三十岁的人了。初恋?那是上世纪的故事好不好?

  “你三十岁了?”该同事下巴掉地。

  季宣从打印机里拿出最后一张纸,笑得颇得意。

  生活平淡地延续,事事顺心,比什么都好。

  然而就在顾冬藏回来的前两天,发生了两件小事,好心情就被消磨掉了那么一点点。

  第一件事是方天习又上门了,带着双份请贴和喜糖,大大咧咧地在门口一站,“季宣,春节来参加我的婚礼,红包要包大一点!”

  季宣真想揍他。

  这还不是最麻烦的事。

  最麻烦的是第二件。

  奥斯卡打了个电话来,直接导致季宣整整一天食欲不振,精神恍惚。

  其实电话主题很简单,奥斯卡也只是半神秘半调侃地问季宣,“阿季,你得罪谁了?”

  季宣当时正好吃完午饭,公司食堂最便宜的二两小面只满足了半只胃,不得不加啃一个苹果。

  “什么我得罪谁了?”季宣糊涂。

  “上周,有个自称私家侦探的家伙来套我话,问你的情况,还给了我五百块钱我没敢要。阿季,你得罪谁了?”

  季宣一口苹果差点噎死自己,“说你是奥斯卡你还真演上了?信不信我喊你真名了啊!”

  奥斯卡告饶,“别啊,多伤和气啊……我没开玩笑,真有个私家侦探来探你,不信我把他名片传真给你?”

  季宣沉吟片刻,道:“不用,我信了。说说具体怎么回事。”

  “就上周,周几忘了,我刚接待完个客户他就来了,直接问我认不认识你,还问我你现在在哪里,是不是在……对,他就问你是不是在那边,我就奇怪了,知道还问,他说只是为了确定。”

  “然后呢?”

  “然后他就自报身份,说有个大客户委托他们调查你的事。啊,我当然什么都没说,怎么着也不可能把兄弟卖了吧,谁知道想调查你的人是谁啊。说真的阿季,你回忆回忆,最近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没有。”他这半年和隐居没什么区别,能得罪谁?

  “那以前呢?你好好想想,不然为什么有人花钱找你啊。”

  “没有。”季宣想也不想就说。

  “奇怪了……最近你小心点,有什么不对就给我打电话,或者找高烈。啊不对,先找他,他近,可靠。”

  季宣笑,“我就不可靠了?”

  “我不是那意思,多个人帮忙总好嘛。”

  季宣应了他,挂掉电话继续啃苹果。

  渐渐地眉头都啃皱起来了。

  掉过下巴的同事刚好路过,“怎么了季宣?不舒服?”

  季宣看着苹果自言自语,“真麻烦……”

  “嗯?”

  “难吃死了。”

  该来的总归会来。

  比如寒流,眼看都快开春了,又冷了一场。

  还比如顾冬藏,历时三月,总算学成归巢。

  火车晚上到,季宣那天下班后立刻去取工资,是前一天发的,试用期的半个月工资还不到一千。

  季宣捏着那薄薄的一叠钱,一边感叹“血汗钱啊”一边又觉得无边的满足。

  去超市买菜,由于不怎么会弄吃的,顾冬藏家也没厨具,就买了些可以“叮”的熟食,还买了几瓶酒。

  顾冬藏短信里说要八点才到,等他坐公车回到家,多半九点过了。

  季宣边看电视边等,到七点半的时候饿了,忍着没吃,灌了一肚子水。

  八点半,上了两次厕所把一肚子水全放了,再次觉得饿,又灌。

  九点半,又去了两趟厕所的季宣实在忍不住,两眼绿幽幽地望着桌上的卤猪蹄,正要下手,耳边传来有人在外面拿钥匙开门的声音。

  季宣立刻兴奋地跳起来。

  马上就可以开饭了!

  门打开,顾冬藏穿着黑色大衣,山一样站在门口。

  季宣冲着他笑,他却回过头去。

  “请进吧。”顾冬藏说。

  然后让开一点,露出身后的人。

  季宣的笑容瞬间凝固在嘴角。

  二十三

  大约一小时前。

  顾冬藏下了火车转公车,下了公车小跑步,大冬天的,穿得像熊并拖了一箱行李,还真难为他。

  小区大门就有电子锁,需要刷卡或者输入密码才能开门进入。

  顾冬藏跑到门口时发现一辆轿车堵在路中间。

  这片小区小康人家不少,开车进出的自然也不少,顾冬藏并没怎么在意,掏出磁卡打算走旁边小门。

  突然被一个声音叫住,软而清亮的女声,不高不低地说:“先生,我不方便下车,能帮我输一下大门的密码吗?”

  顾冬藏回头,那车的后座车窗正好摇下来,黑暗中隐约能看到个人头。

  这一带的治安一向不错,而一般人对女性的防备也不会有多高,顾冬藏没怎么多想就帮她开了大门。

  自己先进去,扶着门不让它弹回去,直到汽车驶入。

  车里的女人说了声谢谢,顾冬藏点点头,继续小跑步前进。

  他想早点回家,一秒两秒都好,他想早点。

  定下归期的时候就给季宣发过短信,他说会在家里等。

  这个时间点,季宣多半在看电视,对于插在电视剧中间的广告,估计只有季宣不会觉得烦,甚至比看其他任何节目都看得认真。

  想到家里有个人开着灯在等自己,顾冬藏心里那个激动哟,眼看就快到了,跑着跑着又跳了起来。

  之前的轿车慢慢地跟在他后面,几乎没声音,幽灵一般。

  顾冬藏跑到自家楼下,输入每一幢楼的防盗门密码,正要进去,又听见那个女声。

  她说:“好巧啊,你也住这幢楼?”

  女人从车里下来,摘掉墨镜,顾冬藏呆了——

  他的第一个反应是,晚上还戴墨镜,真能装。

  第二个反应则是,美女!

  巴掌大的瓜子脸,大眼睛小鼻子小嘴巴,完全符合古典美人的标准。

  头发打理得一丝不乱,衣着时尚而得体,比顾冬藏看过的所有女性都美。

  那女人见顾冬藏看着自己发愣,很习以为常地笑了笑,“先生住几楼?”

  “三,三楼。”

  “好巧啊,我也去三楼。”女人掩嘴露出个惊讶的表情,又说,“确切地说,我朋友住三楼,我是来找他的。”

  “哦。”顾冬藏心想虽然我住了一年多,但隔壁邻居都是些谁谁谁我可不知道,便没有接话。

  女人却问:“我朋友姓季,先生认识吗?”

  顾冬藏心里一跳,脱口而出,“季宣?”

  “先生认识?”转而偏着头微笑道,“那真是太巧了。”

  美女的微笑,按说应该让人失神失魂失自我,但此时的顾冬藏却无端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

  “这位小姐说是你朋友,我就……”顾冬藏挠着后脑勺冲季宣傻笑,心里开心死了。

  季宣真的在等他,而且桌上还有一桌菜!

  季宣收了笑容,等他们都进来后立刻走过去把门关上,“嗯,你先去洗个澡,洗完出来吃东西。”

  完全无视顾冬藏后面的女人。

  顾冬藏点点头,“好,你们先聊着,我洗得快。”

  “要那么快干什么?慢慢洗,最好把皮搓掉一层。”

  顾冬藏又是一阵傻笑,拖着行李箱回他自己的房间。

  季宣也不招呼客人,自己在沙发上找了个位置坐下来。

  女人有些尴尬,左右看了看这毛坯屋,脸上连变三个颜色。

  季宣不高兴了,“有意见?有意见走啊,不送。”

  女人只得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去之前还小心地吹了吹椅面。

  季宣忍了又忍。

  顾冬藏也在,他不想被他看到自己失控的样子。

  一时间没人开口说话,季宣和女人你瞪我我瞪你,瞪到顾冬藏拿着换洗衣服出来,还很没眼色地笑道:“哦对了,小姐你要不要喝点什么?就是我这里没什么好茶。”

  “不用。”

  “快洗你的。”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顾冬藏傻笑着进了厕所。

  厕所门一关,女人就假咳,“他说他是你室友,我看没那么简单吧。”

  季宣斜她一眼,“有你什么事?”

  “恶心。”女人嘀咕道。

  “有本事你再说一遍,信不信我扔你出去!”

  “有本事你扔!我报警告你人身伤害!”

  “我还告你毁谤呢!”

  “有胆做还怕人说?死玻璃!”

  “谁说也轮不到你说!杀人凶手!”

  一句话说完,连空气都凝固了。

  隐约只听得到厕所里传来的水声。

  季宣一瞬不瞬地盯对面,女人则偏过头去。

  她慢慢地呼吸,一下长过一下,好半天才从喉咙眼里挤出几个字,“我……我不是……”

  “不是?”季宣猛地站起来,一步步走到女人面前,俯视她,“你还敢说不是?”

  在对方带来的压迫感下,女人的呼吸更长了,“不,我不是……我只是,我……我没办法……”

  季宣冷笑,“一句没办法就想否定一条生命吗?”

  女人垂下头,紧张地绞着手指。

  就算闭上眼也能感觉到自己被阴影所笼罩,那人正用吃人的表情看着自己。

  “算了,现在说这些也没用。说吧,找我什么事,连私家侦探都用上了,总不会是找我叙旧吧?况且我记得我们也没什么交情。”

  季宣突然退回沙发,女人才觉得呼吸顺畅了点。

  似乎是为了镇定,她摸了摸垂在胸前的卷发,说:“他们只查到你去了A市,并没有查到你离开的记录。而在这边他们却查到一个叫季宣的人就职于一家房地产公司,没人知道那个人是不是和你同名同姓,但是直觉告诉我,那就是你。”

  季宣不屑地哼哼,“女人的第六感?”

  “你不得不承认它在很多时候很有效。”她顿了顿,说,“所以我找到你了。”

  “少拐弯抹角,有什么事快说,说完走人。”季宣表现出一副很没耐心的样子。

  女人瞟了一眼厕所的方向,“有外人在这屋里,好象不大方便吧。”

  季宣说:“这屋里唯一的外人就是你。”

  二十四

  季宣说:“这里唯一的外人就是你。”

  女人立刻摆出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说:“他果然不仅仅是你的室友!”

  “有你什么事?”

  “变态。”

  “有你个屁事!”

  “你!”女人气得几乎跳起来。

  就在这时,厕所门开了,顾冬藏擦着头发带出一片蒸腾的雾气。

  他好象已经忘了家里有客人,出来后看见女人坐在客厅,愣了一下,尴尬地溜回自己的房间。

  季宣摊开手,指着大门对女人说:“这屋子隔音一般,有事的话你要说就说,不说就……请吧。”

  女人犹豫了,咬着下嘴唇思考。

  季宣也不催她。

  过得几分钟,见女人还不说话,季宣干脆端了两盘桌上的菜去厨房。

  微波炉工作起来后他回到客厅,女人已经站了起来,正和穿得规规矩矩从房里出来的顾冬藏说话。

  她说:“今天太晚了,下次再来打扰。”

  顾冬藏就傻笑,“随时欢迎随时欢迎,我送你下去吧。”

  季宣走过去往顾冬藏身前一站,对女人说:“快走,不送。”

  顾冬藏在后面扯他的袖子。

  季宣回头拿眼剜他,“她出门跟车跟保镖,还用得着你送?”

  顾冬藏愣了,“保镖?”

  女人大方地伸出手和顾冬藏握了一下,笑容有些揶揄,“我叫俞敏,先生不用送了,下次见。”

  季宣嚷嚷,“见什么见?滚你的!没有下次了!”说着就把女人赶了出去,用力关上门。

  顾冬藏还在那发着愣。

  季宣恨恨地吐出一口恶气,“倒霉!”

  厨房里微波炉“叮”地一声,他甩甩头就要去端热好的菜,刚走了一步被顾冬藏拉住。

  “她说她叫俞敏?”傻大个脸部肌肉都僵硬了。

  季宣看着他那呆样,一肚子的气顿时烟消云散。

  “嗯,她叫俞敏。”

  “是,是不是,我想的那,那个俞敏?”

  季宣笑了,“是啊,就是那个俞敏。”

  “她说,她,她说是你朋友……”

  “乱扯,老子和她没关系!”

  “那,那她,那她……”顾冬藏苦恼地皱起眉,一副完全消化不了这个事实的表情。

  季宣拍拍他的肩膀,“你忘了?我说我认识她那没缘分的孩子的爹……那是真的。”

  “所,所以……我们家刚,刚才来了个明星?”顾冬藏嘴都圆了。

  季宣没好气,“三流小演员罢了,什么明星不明星?”边说边甩开顾冬藏往厨房走。

  顾冬藏跟屁虫一样贴在后面,“可,可是,她去年不是得了那个什么奖?还三流啊?”

  一边想你对娱乐新闻还真清楚啊,一边拔高声音,“就是三流!开饭了!”

  “是最佳女配角吧?金X奖吧?”

  “我说三流就三流!卤猪蹄你要几个?”

  “呃,三,三个?”

  “那你三我二。”

  “哦……我真记得是金X奖,我没记错吧?”

  “三个猪蹄还塞不了你的嘴?吃!”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TAT”

  ***

  顾冬藏回家后并没有马上开始上班,因为马上就是春节,酒店的意思是顺便放他几天带薪假,过年时再轮班。

  顾冬藏最爱听“带薪”这两个字,又得知季宣找了个新工作,自然乐得在家做保姆,买菜做饭洗衣无所不能。

  特别是做饭。

  顾冬藏拿到一笔相当可观的年终奖金,立刻就添置了一套简单的厨房用具,凭着认真的学习态度和超好的耐心,第一次的饭菜做居然不难吃。

  而后面的每一次也都或多或少有点进步。

  不仅季宣觉得不可思议,连顾冬藏自己都觉得神奇。

  “说不定我家祖上出过大厨呢。”顾冬藏说。

  “说不定还是御厨呢。”季宣说。

  然后是风卷残云。

  整桌饭菜进了肚皮。

  对于季宣的新工作,顾冬藏一听是LCA,立刻就晕了。

  在他心目中,LCA那是只有精英中的精英才进得去的地方,一旦进去了,那档次和得道成仙估计没什么区别。

  “你太夸张了。”那天晚上,季宣边吃顾冬藏做的牛肉面边摇头,“我就是一小助理,工资可能还没你高。”

  “不会吧,我工资才XXXX。”顾冬藏歪着头想了下,“每月加上奖金也才XXXX。”

  “哦,我现在XXXX。”季宣毫不在意地说,“确实没你高。”

  顾冬藏想起以前方天习说过,季宣是他们行业里数一数二的人才,也是业内名人,现在他却只拿着刚好维生的工资,做着小助理,怎么想都有点怪异。

  如果问的话,就涉及到对方的隐私了。

  季宣对隐私一向很重视。

  可不问的话……他又实在担心。

  像这种从高处掉到低处的感觉,连自己都不喜欢,季宣那么心高气傲的人,怎么受得了?

  可是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该怎么巧妙地询问,只得结巴道:“季宣,还,还,还没灵感啊?”

  季宣愣了一下,咬着筷子轻笑,“是啊……没酒没美人,就没灵感。”

  顾冬藏也愣了一下,然后和季宣同时笑起来。

  他们都想到几个月前刚认识时的情景。

  谁能猜到这八杆子打不到一起去两个人会成为朋友呢?

  反正季宣没猜到,他当时除了作弄一下顾冬藏来调剂心情,压根没别的想法。

  而顾冬藏是不敢猜,他只要能远远地看看季宣就高兴了,也没有别的想法。

  两个没想法的人如今正和睦共处着,关系还有越来越好的倾向,时间这东西果然很奇妙。

  大年二十九。

  因为第二天就放假了,得赶工,季宣和一干同事加班加到晚上九点。

  上车前给顾冬藏打了个电话,顾冬藏说他自己还没吃晚饭,等着他的。

  车上人多,季宣被挤成猪头,心里却高兴得冒泡——

  有人等自己和有个人能让自己等,都是一种幸福,他难得两样占齐,还有什么不满足?

  夜行公车的车厢里灯火通明,和外界的黑暗一对比,窗玻璃就成了镜子。

  季宣看见镜子里的自己面带微笑,有点花痴,马上立起眉毛,压住。

  过了会儿,因为不由自主地开始猜测顾冬藏会做什么样的晚饭,微笑又爬上嘴角。

  立眉毛!再压住!

  几次三番下来连眉头都发酸了,季宣才终于妥协。

  好吧好吧,他承认刚开始知道顾冬藏喜欢自己的时候自己的确很得意。

  后来他去A市想试探顾冬藏却没试探出个名堂时,也的确很挫败。

  本来想的是,人既然回来了,完全可以慢慢地确定自己对他的想法,不急,没想到感动来得如此之快。

  就是一句“我等你吃晚饭”而已,在这个不算早的时间点,居然拥有那么大的魔力。

  所以在这个年前的夜晚,被挤成猪头的季宣终于妥协了。

  他承认他喜欢顾冬藏。

  是那种喜欢。

  二十五

  梳理好自己的感情后季宣心情不错,一路都哼着小曲。

  不过好心情没有维持多久,因为他进小区后看见顾冬藏家楼下停了辆高级轿车。

  眼皮一阵狂跳,三步两步冲上楼,俞敏果然就坐在客厅沙发上。

  二郎腿翘着,茶杯端着,身体靠得很舒服,怎么看都是一副“我是老大”的派头。

  屋主则规规矩矩地坐在对面椅子上,一脸亲切的笑容。

  见季宣回来了,他笑得更欢,“季宣,俞小姐来找你。”

  季宣恨不得把牙咬碎,盯着俞敏不说话。

  俞敏像没看到对方的脸色一样,和气地说:“才下班?真够辛苦的,我等你半小时了。”

  半小时?

  季宣有些慌张地去看顾冬藏的脸,还好,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也对啊,才半小时,两个以前不认识的人在半小时内能聊得多深入?

  完全是自己吓自己。

  放了心,口气却好不了,“你又来做什么?俞大小姐?”

  俞敏挂起面对记者采访时使用的微笑,“有事想找你谈,能不能请你跟我走一趟?”

  “走一趟?”季宣防备地看着她。

  “哦,你别想多了,就是找个方便说话的地方,喝点东西而已。”

  “要说就在这里说,我哪也不去。”

  “这个……”俞敏转头看了看顾冬藏,一脸为难。

  顾冬藏说:“我……我出去一会儿,你们有事就在家谈吧,外面冷得很。”

  说着就去拿外套。

  季宣拉住他,“你也知道外面冷,还出去做什么?”

  “啊……餐具洗,洗涤剂用完了,我去买……”

  没见过这么不会找借口的人。

  要知道他们两天前才买了新的餐具洗涤剂,还是经济实惠的5L装,就算喝也没那么快喝完。

  季宣气得想笑。

  正要开口反驳顾冬藏,俞敏快嘴插话,“就几分钟,季宣,我知道你不想看见我,我保证很快就把事情说完,然后离开。”

  顾冬藏安抚地拍拍季宣的手,“我顺便去看看有没有好的对联卖,超市的太难看了,便利店的或许会好点。你们慢慢聊。”

  季宣放开手,但仍没有放人的意思,“你还没吃饭。”

  顾冬藏笑道:“你也没吃,一会儿一起,就当是消夜了。”

  季宣想不到其他理由,只得眼睁睁地看着顾冬藏穿上外套开门走出去。

  俞敏在他身后笑出声,“像条被抛弃的狗一样。”

  季宣猛地回头,咬牙切齿,“俞敏,你别以为我不敢打女人!”

  俞敏立刻做出个“投降”的姿势,“好了好了,我开个玩笑而已,你那么认真……奇怪了,顾先生不像在骗人,但他的确说你们只是室友关系,可是你的表现……”边说边“啧啧啧”地乍舌,“实在是太奇怪了……”

  季宣微微别过头,“你们聊了些什么?”

  俞敏双手抱胸,“你很在意?”

  “是的。”季宣大方地承认。

  他的确在意他们聊了些什么,至少,他在意他们有没有聊到关于钟林的事。

  俞敏似乎很欣赏季宣的坦白,笑着说:“其实也没聊什么,就说了点圈里的趣事。你室友对娱乐圈很感兴趣呢,我看他适合去当八卦小报的记者。”

  眼看季宣松了口气,俞敏摆出无可奈何的姿势,“当然了,我是很想暴你的料,可你那室友老实得连追问都不会,我找不到机会啊。我总不能突然说,喂,你知道不知道,你室友其实是个GAY……我总不能莫名其妙地这么说吧。”

  季宣死死地瞪她,眼神好像要吃人。

  俞敏见状摆了摆手,“好了说正事。”

  她喝了一口茶,表情瞬间严肃起来。

  严肃里还带了一分凄凉三分寂寞。

  季宣心想果然是演员。

  “季宣,”俞敏说,“张律师告诉我,你那里有一笔……怎么说呢,一笔应该属于我的钱。”

  张律师是钟林的私人律师。

  说实话,季宣在顾冬藏回来那天晚上,一见到俞敏就大概猜到了她是为钱而来,但他没有点破,一直等着俞敏主动提出来。

  他想过,如果俞敏不提这笔钱的事,以后她有什么别的困难,他能帮的还是会帮把手。

  但是现在她提了,季宣在产生“果然是这样”的想法的同时,也深深地觉得失望。

  在顾冬藏之前坐的椅子上坐下来,季宣突然有种手脚发麻的感觉,他猜可能是太饿了。

  俞敏没说话,她在等季宣说。

  季宣长长地换了三口气,暗中命令自己冷静,然后不紧不慢地说:“俞敏,明人面前不说暗话,你……以你的财力,其实并不会计较区区五十万吧。”

  俞敏挑起眉,“为什么不会?五十万难道就不是钱?”

  “我换个说法,”季宣双手交握膝上,“张律师什么时候给你说我有那笔钱的?他是通过什么方式说的?”

  俞敏想了想,说:“去年年底,他给我打了电话,说过完新历年我就可以找你拿那笔钱……怎么了?”

  季宣表情扭曲了一下,“俞敏,你知不知道,张律师从来不看娱乐新闻。”

  俞敏奇怪地看着他,“什么意思?”

  季宣摇摇头,“俞敏,我只说一句,那笔钱已经不在我这里了,你回去吧,就当那笔钱从来没存在过。”

  俞敏惊讶地说:“怎么回事?怎么可能当它没有存在?那可是五十万,不是五十块啊!”

  “五十万又怎样?你难道还缺钱吗?你别忘了你的身价片酬家底,还有,还有当时……”

  “可那是我的钱!我有权要回来!即便我富可敌国我也要拿回来!你……你把钱用了?”

  “我发誓我没有私自动用它们。”季宣苦涩地说,“你觉得我会私吞吗?”

  俞敏无话可说。

  她活了二十多年,在娱乐圈打滚也打了近十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但是说到重情重义,季宣搞不好还是唯一的那个。

  季宣见她不说话,无奈地笑了笑,放柔声音,“相信我,那笔钱用在了更需要它们的地方,回去吧,好好过个年。”

  俞敏半垂着头,半晌才幽幽地叹了口气,“季宣,我必须拿到那笔钱。”

  眼看季宣要火山爆发,俞敏伸出手去握住他的,“季宣你听我说,我……我向地下钱庄借了一笔钱,现在手上不方便,你一定要帮我。”

  “地下钱庄?”季宣几乎怪叫,“你做了什么事会向地下钱庄借钱?”

  俞敏死死地咬住嘴唇。

  季宣猛地抓过她的左手臂,把袖子往上一翻,白皙的手臂上没有一点瑕疵。

  大大地松了一口气,然后他小心翼翼地问:“是赌博?”

  埋着的头向下点了点。

  那一刻,季宣只觉得胸闷得快爆开来,“多久了?”

  俞敏的声音几不可闻,“从去年5月开始……孩子没了,我以为没什么的,但……季宣,我睡不着,整夜整夜失眠,我本来真的以为没什么,他才只有豆芽那么大……你口口声声说我是杀人凶手,我也不想啊,那毕竟是我和钟林的孩子……5月我去澳门拍戏,迷上了牌九……我家里为这事和我断绝关系,公司知道后雪藏我,事实上,自从我爆出结婚怀孕的消息,他们就有了雪藏我的打算。我已经两个多月没有事情做了……”

  “钱全输了?” 季宣打断她的喋喋不休,直指问题核心。

  俞敏咬着嘴唇,默认。

  “包括存款股票基金什么的?”

  “……”

  “包括房产?”

  “……”

  “包括我后来给你的钱?”

  “……”

  季宣渐渐觉得呼吸困难,眼前变得血红一片。

  他紧紧捏着拳头,尽全力控制自己不要对眼前的人施行暴力。

  指甲陷进肉里都不觉得痛,他从牙缝里挤出最后一句话——

  “包括钟林那笔意外身亡保险金?”

  二十六

  钟林结婚后过了整整两周才告诉季宣,还建议季宣也去娶个老婆,说这样会轻松得多。

  季宣只回了他一巴掌和一句话。

  那一巴掌把钟林扇得嘴角渗血。

  季宣哭着说:你TM去死!

  说起来季宣也是个说到做到的硬脾气人,那么骂了打了,转身就走,完全没回头。

  他搬到酒店里去住,不出门不接电话,不给钟林任何联络到他的机会,天天窝在房间里吃了喝喝了吐吐了哭哭了睡,除了跳楼割脉之外,也算是把一个失恋的人该做的事情都做了一遍。

  其实那时他还抱着一点希望,希望钟林能在自己消失的这段时间内大悲大痛,然后幡然醒悟,和他老婆离婚。

  他只猜到一半,钟林的确大悲大痛,却由始至终没有想过离婚。

  俞敏已经怀了小孩,以钟林的性格,再悲痛也不可能不负责。

  季宣让钟林亡命地找了整整五天,第六天,他打电话约钟林出来见面。

  当时他并不知道,钟林离了他,公事已经一塌糊涂,私下为了找他则又担心又焦急,几天没吃好没睡好,感冒发烧并有转为肺炎的趋势。

  就在钟林驱车赶去和季宣见面的路上,身体的极度不适让他来不及反应就被卷入一场连环撞车事故的。

  那场事故中共有八辆汽车撞成一团,当场造成一人死亡六人重伤,重伤者中就有钟林,在刚送到医院的时候停止了呼吸和心跳。

  季宣已经回忆不清当时的情景,确切地说,他本能地排斥那段往事,甚至对医院产生恐惧。

  那种要命的混乱和自责,深入骨髓的伤心和绝望,最好就一次,永远别再来。

  他觉得是自己的诅咒灵验了,更觉得是他的幼稚害了钟林,不止一次想过干脆跟着恋人去那个世界算了。

  但独子意外身亡,最痛苦的莫过于父母,季宣还有点理智,不忍心让钟家二老在难过之余还要操心儿子的身后事,于是以事业合伙人的身份站出来,扛下了钟林去世后的所有繁杂琐事。

  关掉工作室,按合约赔偿违约金给项目未完的客户,计算遣散费,核算剩余资金,发讣告,订灵堂,安排出殡火化的时间,等等等等。

  几乎不眠不休。

  两周下来,季宣的体重硬生生地掉了十五斤,嘴角起泡,满口溃疡,脸上脱皮脱得像卷心菜,人不人鬼不鬼。

  就在他差不多了结了这些事,再次想到自杀的时候,张律师带来了钟林的遗嘱。

  钟林在生前悄悄买了份意外身亡的保险,受益人是季宣,还悄悄立了遗嘱,好象一早就知道自己会出什么意外一样。

  钟林在遗嘱里说,希望季宣帮忙照顾他的家人。

  季宣后来想,钟林实在是太了解他了,知道他软弱,贪生怕死,干脆用这样的方法给他一个正大光明活下来的理由。

  虽然行业内的人称他和钟林是身价千万的新人,但其实并没有那么厉害,工作室结束时该赔赔,该给给,算完帐后零零总总也没剩多少。

  季宣把钱分成两份,一份给了钟家二老,另一份该是自己的,他想了想,又分了自己的一半给两位老年人。

  这样的话,他们养老应该没什么问题了。

  钟林让他照顾他的家人,所谓家人,除了父母,当然还有妻女。

  那段时间俞敏势头正好,档期排得满满的,所以只在钟林的出殡仪式上露了个面,脸色有些苍白,看上去很伤心。

  季宣安排完钟林家乡的事后就去了B市,和俞敏见了两次面,把钟林的保险金全给了她。

  念及孩子还没出生就没了爸爸,季宣心疼那个小人,第二次见面时便从自己的钱里拿出一部分,说是以后给孩子买玩具。

  俞敏接了钱并没有什么感谢之类的表示,倒是说了句让季宣大为吃惊的话。

  季宣还记得,那天B市风很大,沙也狂,窗外逆风而行的人全部弓起腰前进,个个像老虾。

  而窗内,有暖气有芳香,俨然另一个世界。

  俞敏是名人,只要在外面,无论什么时间都戴着墨镜。

  她喝咖啡的动作很优雅,说话声音也好听。

  她说:“季宣,你和钟林是那种关系吧。”

  季宣有片刻怔忡。

  他在想,她说的那种关系,是哪种关系。

  俞敏接着说:“别装了,要知道女人的第六感向来都是很强的,况且我有证据。”

  季宣抬眼看她。

  “钟林钱包里有张你们的合照你知道吧,他给我说你是他最好的朋友。有一天我发现他钱包夹层里,有三张你的单人照……嘁,白痴都知道原因。”

  季宣愣了,他是知道钟林的钱包里有他们的合照,他自己的钱包里也有。

  但单人照?

  什么时候的事?

  他们相恋后,只过了一年多就没有了热恋的感觉,因为要着手开工作室,两个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忙得脚不沾地,那时候他们的关系更倾向于搭档,而不是情人。

  后来工作室开了起来,磕磕碰碰地发展,两人的关系依然是搭档的成分多于情人。

  直到生意变好,事业上了正轨,他们的关系才稍微有些改变……呃,直接从搭档转为了家人。

  毕竟过了那么久,再轰轰烈烈的爱情都会褪色,季宣很冷静地接受了这样结果。

  事实上他认为家人比情人更好,更可靠。

  所以……钟林怎么可能做出把自己的照片藏在钱包里这种事情?

  “你说什么……照片?”为了确定,他问。

  俞敏点头,“你的照片,三张,单人照,需要我更细致地描述一下吗?三张都是小照片,有一张隐约看得到背景是个湖……”

  “够了,别说了。”季宣打断她。

  他知道那是他们去西湖旅游的时候照的。

  脸上发热,脸皮也有些僵硬,季宣扯了扯嘴角,“没什么事我走了。”说着就要站起来。

  “等等。”俞敏歪着头对他说,“我话还没说完。”

  “你还想说什么?”季宣表情阴沉。

  他感觉这女人不会说什么好话。

  果然,俞敏怪笑了一声,说:“和女人抢男人就那么来劲?你怎么变态成这样?”

  季宣脸色一变,条件反射地捏起拳头。

  俞敏不怕死继续说:“怎么?想打人?男人打女人可不好看哦。啊对了,我忘了你根本算不上什么男人。”

  季宣硬把胸口的一股气给憋回去,慢条斯理地说:“我不和你计较,最后提醒你一下,钱你拿好存好别乱花,特别是钟林留给我的那份保险金。”

  他在“留给我的”几个字上下了重音,然后满意地看着俞敏墨镜外的脸由白转青。

  又觉得好笑,这样做,还真像是在和她抢人呢。

  只是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季宣晃晃悠悠离开咖啡厅,顶着狂风暴尘回到步行只需要几分钟的酒店。

  和俞敏见面两次,每次不超过半小时,但却似乎耗完了他本来就所剩无几的力气。

  累得很,累得连自杀都不行。

  混混噩噩地在床上过了两天,第三天,是他三十岁的生日。

  人生已过去五分之二,自己仍然两手空空,孑然一身,不知前路如何。

  那天晚上,季宣买了三十根生日蜡烛,一根接一根地在房间里点,只有蜡烛,没蛋糕。

  它们一共燃了两个小时。

  当最后一根蜡烛无声地熄灭,黑暗中的季宣想,我要回家。

  他想等身上那点余钱用完了就去找钟林,既然不能和他死而同墓,那还不如回家乡去死。

  那时候的季宣绝对想不到,一个那样不幸的开头,竟会变成这样幸运的结局。

  他不但仍然活着,似乎活得还很开心。

  虽然不富有,但是有工作,有房住,身边还有个一起生活的人。

  他喜欢他,对方应该也喜欢自己。

  人生最值得珍惜的事大概也就是如此。

  当然,前提是不要有闲人闲事来破坏这种平静的生活。

  比如眼前这个。

  二十七

  “钱全输了?”

  “……”

  “包括钟林那笔意外身亡保险金?”

  “……”

  和俞敏那越垂越低的脑袋呈明显对比,季宣的血压被气得节节攀升——钟林那笔保险金和自己留给她的钱,加起来帮顾冬藏还双倍债还有多,自己当时好心留给她和那个没出生的孩子,谁知道她转头就把孩子打掉了,现在甚至还跑来说钱全部输光!

  一把拽住女人的衣领,把她从沙发上提起来,季宣暴怒地盯着她。

  实在是太生气,一时间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季宣很少发怒,平时清冷秀气的脸整个扭曲起来,如果俞敏有特异功能,说不定还能看到他身上蒸腾着的红色斗气。

  仙人瞬间变修罗,把俞敏吓得够呛。

  加上衣领被对方攥得死紧,阻碍了呼吸,她只能边挣扎边咳嗽。

  双手乱挥时,长长的指甲在季宣脖子上划出两道血痕。

  顾冬藏推门进屋的时候正好看到这一幕,连忙跑过去。

  他从不知道季宣的力气会这么大,还真费了一点劲才把两个人分开。

  “季宣……”扶好还喘着粗气的人,顾冬藏小心地检查他的脖子。

  伤口很浅,血渗了一点就干了,虽然如此,顾冬藏还是不放心,拿来创口贴给他贴上,边贴边唠叨,“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得动手?大过年的伤到什么地方都不好啊……”

  话是说给两个人听的,季宣没吭声,俞敏则白了他们一眼,“他先动手。”

  顾冬藏沉吟了一会儿,说:“俞小姐,太晚了不安全,你先回去吧。”

  俞敏有些惊讶,“你不问我们为什么会这样?”

  “屋主都叫你回去了,还不滚?!”

  眼看季宣又要炸开来,顾冬藏按住他的肩膀,带着保护的意思将他揽到一边,然后对俞敏说:“我不管你们有什么恩怨,但是这里是我家,我不希望大半夜吵得左邻右舍不安宁,所以……俞小姐请回吧,我们还没吃晚饭,不好再接待你了。”

  季宣站在顾冬藏的身侧,半垂着眼,胸腔剧烈起伏,似乎在苦苦压抑着什么。

  顾冬藏按在他肩上的手暗暗施力。

  镇定,他在心里说,季宣,镇定点。

  三个人静默了十来秒钟,俞敏看着对面两个人,总觉得有些微妙。

  虽然没能从季宣那里拿到钱,还落得个差点被勒死的下场,但她相信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所以她在离开之前回头说:“季宣,我不想和你闹上法庭,那笔钱,该是我的。”

  季宣已经平静下来,神情很疲惫,半靠着顾冬藏看了她一眼,“那笔钱曾经该是你的。”

  “你什么意思?”俞敏问。

  季宣闭上眼,“张律师从来不关心娱乐新闻,他不知道你打掉了孩子。”

  “你究竟想说什么?”俞敏隐约觉得事情有些不对。

  “还不明白吗?”季宣说,“那笔钱,是钟林留给你们孩子的教育基金,如果孩子顺利出生,今年你就能拿到钱,但如果孩子在出生前有了什么意外,就……”

  俞敏突然觉得腿软。

  她一手掌着门框,一手死死地抓着门把手,“就怎么样?”

  季宣突然笑了,“就全额捐给希望工程。”

  电影里常常会有这样的场景,某个角色说了一句比较轰动或者比较真相的话,于是周围的人全体沉默,连带影响观众的心都提到嗓子眼,然后一秒,两秒,两秒半,在不到三秒的时候,突然爆发个什么。

  看电影的人都会比较期待这个爆发点,但是只有拍电影的人才知道,不容易把握好啊。

  那种节奏刚好的爆发,是经过计算和演习的,放在现实生活中往往就没那么好的效果了。

  不是爆发得太快,就是太慢。

  比如此刻,俞敏一听到季宣那句话,立刻就爆发了。

  是眼泪的爆发。

  季宣第一次看到一个人哭得那样快,心想这比她拍片的时候快多了,根本不需要时间酝酿。

  俞敏靠着门流眼泪,不停地说着“我完了”,“我死定了”之类的话,表情之凄楚,声音之颤抖,估计和当年哭长城的孟姜女有一拼。

  搞得顾冬藏这个想送客的都不知道现在该送不该送。

  季宣冷着一张脸说:“有什么完了死了的?不就是借了钱嘛,还上不就行了?少在那装可怜。”

  俞敏全身都在哆嗦,眼泪不要钱一样淌了一脸,“那么大一笔数,要还到什么时候……他们会杀了我,一定会杀了我的!”

  “什么杀不杀的,还在这演戏呢?别以为我不知道,现在的地下钱庄都洗白了,会给你制订还钱的那什么什么套餐,一个月还多少,多少年就能还完。”季宣说着专门看了顾冬藏一眼,顾冬藏不好意思地抓抓头发。

  “可是公司雪藏我……”俞敏可怜巴巴地看着季宣。

  季宣按着额角说:“俞敏,你能不能表现得像个成年人一点?我不是慈善家,我这里也没有开圣母院,你们公司雪藏你是你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你哭给我看做什么?别,千万别说我们是朋友,我可当不起。那,这个人,”边说边把顾冬藏推到前面去一点,“这个人的困难比你麻烦多了,就算我要做好事,我也先帮他。废话,他当然不是普通的朋友,没他我早死了,还用得着在这里看你哭?”

  顾冬藏不知道话头怎么转到自己身上了,红着脸看向季宣,“诶,你别说了,她……她都哭成那样了。”

  “自作自受,怨得了谁?”季宣对顾冬藏说,“她的车在楼下,你去叫个人上来把她弄走,保镖司机都行,越快越好,快去!”

  顾冬藏有些不忍心,便对俞敏说:“俞小姐,我,我送你下去吧。”

  季宣插嘴,“俞敏,你还有点骨气没?有手有脚你怕什么?”

  俞敏双眼通红地看着他。

  “钟林如果泉下有知,你猜他会说什么?” 季宣哼了一声,“我真不想看不起你。”

  俞敏听他这么一说,知道事情没有回旋余地,用手一抹脸,“我用不着你来看得起!”

  “那好啊,回去把瘾戒了,该干什么干什么,过两年看你能拿个什么最佳女主角不。不过我看难度大,你都这把年纪了。”

  俞敏说:“真正的好演员,实力是和年龄成正比的。”

  季宣挑衅地抬起下巴,“好,我拭目以待……”

  俞敏狠狠地瞪着他,眼神喷火,“你好好看着吧!老娘就不信了!”说完转身开门,重重地踏着步子离开。

  季宣上前两步走到门口,“俞敏……”

  女人顿了一下。

  “我想钟林很喜欢你。”

  俞敏没回头,“废话!”

  她重重地跺着脚,消失在消防梯的转角。

  季宣靠在门框上,疲惫笑了笑,好象自言自语一般低喃道:“他最喜欢不服输的人……”

  关上门,转身看见顾冬藏还木木地站在客厅中间,季宣又笑了一声,“不好意思,让你看笑话了。她……”

  “是你以前同事的妻子。”顾冬藏接话,说完摸着鼻子补充道,“她说的。”

  季宣点点头,“事情有些复杂,今天太晚了,改天我再给你讲给你听。你明天不是要回酒店复工吗?吃了早点休息。菜都冷了吧,得热热。”

  说完自己先走到饭桌旁,然后去拉顾冬藏。

  顾冬藏没动,表情有些僵,只是问:“刚才你们说……呃,你同事……叫钟林?”

  季宣又点点头,“与其说是同事,不如说是搭档,我们一起开工作室的。去年他出车祸去世了,所以……”

  话没说完,眼前突然一暗。

  季宣下意识地闭上眼,待反应过来才发现被顾冬藏抱住了。

  他有些疑惑,却也没推开对方,只是问:“怎么……”

  顾冬藏收了收手,将季宣抱得更紧,“抱歉,抱歉……季宣,借,借我一下……”

  高大的身躯有些发抖。

  季宣心口软软的,心想大个子这是怎么了?

  是饿了还是冷了?

  反常啊。

  但又不方便问,于是反手环上他的背,轻轻地拍了几下,“借了记得还。”

  二十八

  大年三十顾冬藏回酒店复工,发现酒店给自己安排的工作时间有了些变化。

  以前他那个岗位是他站白天班,晚上由两个没有编制的合同工轮流,节前酒店把那两个合同工都转了正,另外又招了一个合同工,顾冬藏岗位的人一下就多了起来。

  顾冬藏还在A市的时候大堂经理给酒店写了份报告,想把顾冬藏调到办公室,可酒店体系庞大,报告打上去了一时半会儿批不下来,顾冬藏回来就只能暂时和同岗位的另外三个人轮三班倒。

  工资没少,工作时间却少了,这么好的事谁不愿意?

  三十晚,从安排上来看该顾冬藏当夜班,得从下午六点站到第二天凌晨。

  熬夜倒没什么,他只是觉得有些可惜——本来还打算和季宣一起守岁来着,这下连面对面吃个饭都不行。

  其实春节期间酒店生意极差,特别是年末这几天,整楼整楼全是空房。

  晚上九点后,附近居民区开始有人炸起鞭炮,隔着酒店的玻璃大门,只隐约听得到碎碎的闷响。

  顾冬藏对面的门童年龄比他还大点,结了婚有老婆的,也不知道他老婆意见大不大。

  接待台里的两个女生,年纪小点的那个去年刚从大专毕业,脸上的稚气仍未褪尽,看得出很想回家。

  大厅里巡逻的保安来来回回,不时的看表,大概在等人接班。

  泊车小弟大概觉得这个时候不会有什么车来,干脆窝在角落打瞌睡。

  和外面的热闹比起来,这时候的酒店还真像座空城。

  顾冬藏第一次觉得酒店该在春节时停业几天,好让每一个员工都能回家过年。

  白天填完复工表以后他给乡下的舅舅打了个电话,母亲的病还是老样子。

  舅舅在电话里平静地说,寄的钱已经收到,工作忙人就别来了,来了她也认不出你。

  还说今年的钱比往年都多,小冬你越来越长进了。

  虽然是买厨具后剩的奖金,却也比往年的多,顾冬藏一分没留全寄了过去。

  顾妈妈的病从他初中开始就一直拖拖拉拉,因为穷,错过了最好的治疗时机,只有眼睁睁看着她把周围的人事物全忘个干净,最后恐怕连自己是谁都不再记得。

  顾冬藏职高还没毕业,顾妈妈就不认得他了,时不时在家里闹一番,最严重的时候抄着热水瓶要打他出门。

  顾冬藏的舅舅没办法,只好把她接到自己那去住。

  一住就是好多年,到顾冬藏职高毕业,到他到大城市参加工作,到他报名念了个夜校……

  老家的房子早拆了,公家给的那点钱全给母亲看病吃药,可惜一直不见好。

  这些年顾冬藏回去得少,一来因为距离远,二来还是不想在母亲眼里看到陌生和排斥。

  一个人在外漂泊,总会寂寞,寂寞的时候连可以想的家都没有,就太悲哀了吧。

  都说有家人的地方就是家,但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家人都不认识他了,哪里还称得上是家?

  以前借钱都要买房子,也不过是想组成一个新的家庭,在自己觉得无路可走的时候,有个可以回去的地方。

  只是他脑袋小偏要戴大帽子,太急切地做了力所不能及的事,遭报应了啊。

  碰到季宣,和他由生疏到熟识,然后被他承认是“朋友”的身份,对于顾冬藏来说简直像一场美梦。

  最美的是,虽然没直接问过,但种种迹象表明,季宣似乎也是个无家可归的人。

  顾冬藏因为这个设想暗爽了很久——两个孤独的人在一起互相做伴的话,应该能够长久地在一起吧。

  他不求别的,只希望现在的生活能尽可能长地延续下去。

  喜欢季宣,同时又觉得同性恋这个身份太过沉重,为了维持现在这种平衡感,一直暗示自己要忽略,要淡化。

  他没想过季宣有哪怕一丁点的可能性也喜欢男人,直到他亲耳听季宣提到钟林,而根据俞敏的说法,钟林是季宣的同事,是她的丈夫。

  得知季宣之前的恋人也是个男人,顾冬藏本来应该觉得高兴的,可他当时一点也不轻松,心脏反而像被扔进搅肉机一样难受——很心痛,特别是想起季宣那几次喝醉酒哭着叫钟林别离开的样子,心快被搅碎了。

  且不说同性恋情本就比一般的爱情更难,单说钟林的死,也让季宣所受的痛苦不仅仅是失恋那么简单。

  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和他比起来,自己被女友抛弃算什么?

  生离和死别比起来,算什么?

  活人永远不可能赢过死人,顾冬藏想,季宣永远也忘不了那个钟林。

  “哎……”顾冬藏一声叹息。

  “哎……”对面的门童也叹。

  接着大厅里的工作人员全部挨个叹了一遍。

  酒店真的该在春节时停业几天。

  顾冬藏严肃地想。

  手机震动的时候顾冬藏正好有些精神恍惚,看看服务台后面挂的大种,北京时间晚上十一点。

  顾冬藏向对面的同事点了个头,走开两步躲到盆栽植物后去看短信。

  季宣发来的,说他晚饭吃的汤圆,还说春晚多么多么难看。

  ——但是广告很牛啊,连小品里都公开插广告了!

  顾冬藏几乎能想象季宣当时的表情。

  他一激动就会变得孩子气,多半是盘腿坐在沙发上发的短信,还抿着嘴,两眼放光。

  “小品怎么插广告?演到一半播段广告再演?春晚不会这样吧。”顾冬藏回。

  ——小品里的道具就是形象广告啊,演员还把那玩意的名字念了出来,太明显了。看过《X腕》那电影没?其实春晚就跟那电影里演的差不多。

  顾冬藏不好意思说他没看过,只得打哈哈,“汤圆如何?我买了四种味道,哪种最好吃?”

  ——草莓馅的最好。对了,你春节期间是哪几天上班来着?

  顾冬藏稍微算了一下,“今天明天夜班,初二初三下午班,初四休息,初五上午,初六要参加方天习的婚礼,然后是夜班,初七又休息。休息时间太多我都不习惯,经理说现在人员充足,我想不休息都不行。”

  ——那正好。我想请你初四陪我去个地方。

  “没问题。”

  ——……你不问问去什么地方?

  “反正不至于把我卖了。”

  ——的确,现在猪肉价钱狂跌啊。

  顾冬藏看着手机屏幕呵呵呵地笑起来。

  另一个门童走过来说:“换人,我也该给我媳妇发短信了。”

  顾冬藏听到“也”字,有点尴尬,“我这不是给媳妇发的……”

  “知道,你还没结婚,女朋友嘛。”同事一副了然的表情。

  “也,也不是啊……”

  同事一边说着“假打”一边把他拉开,“换人换人!”

  顾冬藏只得重新回到岗位上去。

  接待台里只有一个人,顾冬藏猜另一个不是蹲在台子下就是躲进厕所里。

  泊车小弟不见了人影,保安也有段时间没有巡逻过来。

  很快就是新的一年,这时候即便不能陪在家人身边,只要有机会也会想办法给予祝福。

  鞭炮炸得最猛的那几分钟,顾冬藏口袋里的手机又抖了几下。

  从玻璃门看出去,城市的夜空已经被染成暗红色,鞭炮和烟火造成的烟雾将能见度降得很低,似乎稍微走出去几步就能看不到人影,隔着厚厚的玻璃也能闻到淡淡的火药味。

  只是无数次辞旧迎新中的一次,却为什么偏偏是这次让人觉得异常平静和温暖?

  “喂,老婆,新年快乐。”门童同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躲到盆栽后面去了,打电话声音还不小。

  “两点就下班了,哎你别等我了,先休息吧。”

  “嗯,好的……老婆我爱你。”

  顾冬藏打了个寒战,抖掉了一背的鸡皮疙瘩。

  同事打完电话回来,和他默契地对望,顾冬藏点点头,隐到树叶后面。

  拨了季宣的手机,没响两声就被接起来了。

  “新年快乐。”顾冬藏说。

  “新年快乐。几点下班?”

  “两点就下班了。”

  “哦,汤圆还有不少,等你回来吃消夜哈。”

  “哎你别等我了,先休息吧。”

  “我再看会儿电视,到时候再说,就这样。你继续上班吧。”

  “嗯,好的。”

  说完就挂断了。

  顾冬藏看着手机怔怔发呆。

  多么熟悉的对白。

  只可惜……最想说的话,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去。

  哎……

  哎……

  二十九

  初四那天顾冬藏早早地起了床,出去买了包子和豆浆,回来时发现季宣也起了。

  看时间才八点不到。

  季宣放假的时候一般都会睡到十点以后,今天倒是反常。

  两个人快速吃完早饭,见季宣找了件薄薄的黑色风衣穿上,顾冬藏皱眉道:“小心感冒。”

  季宣拉了拉衣领给他看,“里面穿了两件毛衣呢,冻不着。”

  “昨天那件羽绒服不挺好的?也好看。”

  “走吧,不然就太晚了。”

  于是顾冬藏也穿上他那件快穿了整个冬天的黑大衣。

  季宣回头看了看,走过去拍拍他的肩。

  “嗯?”顾冬藏不明所以。

  “沾了点白棉絮。”季宣笑着说。

  顾冬藏脸红了,他觉得季宣温柔得不像话,而这种亲密的举动,不该是恋人间才有的吗?

  出了小区,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季宣坐上车对司机说了个目的地。

  顾冬藏一听就石化了,连转个头都会掉石头渣。

  季宣全身放松地靠在后座,“我没给你说过吧。”

  顾冬藏张了张嘴,却没说半个字。

  季宣斜了他一眼,“你那是什么表情?”

  “啊……没,没什么……”顾冬藏听见自己那变了调的声音,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季宣苦笑道:“不是我那个拍档。”

  啊?不是?等等,他怎么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顾冬藏继续找地洞。

  季宣闭上眼,“是我爸妈。初一的时候,单位组织出海旅游,结果发生船难……就去了。”

  “怎,怎么会……”

  “当时挺轰动的,死亡三十多人,其中有几个尸骨无存。我爸妈的尸体是找到了的,花生他爸就……哦,花生是我发小,以前就住在我家对面,他父母和我父母一个单位的……他父母也在那场意外中去了,只找到了他母亲的尸体……”季宣小声地,尽量平静地说。

  但那交握的双手泄露了他的情绪。

  顾冬藏心里一紧,想去握握他的手,一只手都伸了出去,临时却犹豫了——

  这样会不会太突然?

  于是手就那么悬在半空。

  季宣挤出微笑,主动拉住顾冬藏的手捏了一下,“都过了十几年了。”

  顾冬藏用另外一只手包住他们俩相握的手,“但是你还是会难过,对吧?”

  “没那回事,我都忘了。”

  “怎么可能忘……”

  “我说忘了就忘了。”

  “你骗不了我的。”

  “你怎么知道我在骗你?”季宣不服气。

  “因为你一紧张就会用左手抠右手的指甲。”

  “哈!我左手被你拉着,右手在这里!”季宣得意地抬起右手,一脸胜利的表情。

  “你在抠我的手指甲。”

  “……”

  来到目的地——南山公墓——已经过了九点。

  晨雾渐渐散去,晚一点应该会出太阳。

  “今天天气不错。”季宣在公墓门口的小卖店一边挑白菊一边说。

  “来点纸元宝吧,烧给下面的人搓麻将。”老板说。

  “嗯,我妈最喜欢搓麻将。”

  一共买了两束白菊和好大一包的香烛纸钱和元宝,季宣对顾冬藏笑,“他们收到后肯定觉得发财了。”

  顾冬藏也想笑,但却觉得嘴里太苦涩,完全笑不出来。

  季宣把白菊和香烛纸钱都扔给他拎,“你那是什么表情啊?大过年的见长辈要开心点!拎好了,见面礼。”

  顾冬藏忙用双手将他们捧起来。

  季宣满意地背起手走在前面。

  南山公墓修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刚刚圈地修建的时候还只是很小的一块,渐渐地越扩越大,几乎占了大半个山头。

  季宣带着顾冬藏走到B区,登记的时候发现自己父母的碑号那已经打过勾了,正觉得奇怪,迎面走来两个人。

  高烈和花生。

  高烈一见季宣就兴高采烈地打招呼,“好巧。”

  花生则只是不冷不热地抬了抬手,“你来晚了,叔叔阿姨的碑我都擦了。”

  花生父母的合墓和季宣父母的紧挨着,当年还是局长亲自做的决定,说是花生爸没找着,让季家两老继续做花生妈的邻居,才不会孤单。

  这些年季宣不在家乡,花生逢年过节上坟的时候都会帮忙洗洗碑烧烧纸,不清楚的人还以为花生是季宣家亲戚。

  从这点来看,花生这人除了经常性嘴碎和太爱挑剔以外,还真不错。

  季宣和他的遭遇太相似,而后各自的遭遇和经历又不大一样,他们之所以合不来,说穿了,是彼此都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和羡慕因素在里面参合。

  这个觉得那个人怎么可以如此放肆的生活呢,那个又觉得这个人做什么事都畏首畏脚地没意思,互相看不对眼,也没找过原因。

  好在季宣已经想通了,此刻他笑得很真诚,“谢谢你啊,花生。”

  花生那边似乎还有点没通,理都不理他,转头打量顾冬藏。

  季宣往顾冬藏身前站了一点,“我来介绍……”

  “丘航,”花生不等季宣说完就对顾冬藏伸出手,露出那种十个人看了九个觉得骨头酥的笑容,用眼神指了指身边,“这家伙叫高烈,请问先生贵姓。”

  可惜顾冬藏是十个人里最后的那个笨蛋,只是木木地和他握手,“你好,我叫顾冬藏。”

  花生拽着他的手不放,大大咧咧地上下摇晃,“我们是季宣的老同学,你呢?是季宣的朋友?还是同事?不对,一般不会有同事会陪人上坟,那你们是朋友?老朋友新朋友?怎么认识的?”

  面对这连珠炮似的问题,顾冬藏没有马上回答,只是看看他,又看看高烈,轻轻地皱起眉头。

  高烈一见顾冬藏神色不对,忙把花生的手拉开,“不好意思啊顾先生。”回头轻轻呵斥道,“没礼貌。”

  “你又教训我?我又不是你家小孩!我和你同年,同年!”花生不服气。

  季宣碰了碰顾冬藏,“怎么了?”

  顾冬藏突然说:“我见过你们!”

  “诶?”花生愣住。

  “你们都去酒店找过季宣,是去年夏天的事了,时间有点久,所以一下子没想起来。”顾冬藏笑得很憨厚。

  其余三个人都很无力。

  回忆这种鸡毛蒜皮的事用得着配上那种苦大仇深的表情吗?

  “顾先生真……真认真。”高烈实在想不出其他形容词。

  “季宣现在该不会就住在你家吧?”花生还是不放过顾冬藏。

  老实的大个子点点头,花生立刻露出奸笑。

  “走了走了,”收到季宣投来的求救眼神,高烈勾着花生的脖子往B区外面拖,边拖边回头说,“我们还有事,先走一步了,下次有机会再聚。顾先生,阿季拜托你了。”

  顾冬藏站着傻笑,“好的好的,放心吧!”

  季宣不耐烦地朝高烈挥挥手,拉着顾冬藏往前走,还嘟嘟囔囔,“为什么要拜托你啊?”

  顾冬藏犹自感叹,“为什么你的朋友都长得那么好?”

  “哪里好了?”

  “个个都像明星一样,相貌好气质也好……”从侧面看季宣好象有些不高兴,忙加了句,“当,当然,你比他们帅!”

  虽然对于顾冬藏来说是实话,但季宣显然不大受用,只是哼了一声,带他走到墓地第二排的最里面。

  他指着一座合墓说:“这是花,嗯,丘航父母的。我在车上说的发小,就是他。”

  又指了指旁边一座,“大过年的,估计在下面煮汤圆。”

  虽然花生已经把两座墓碑墓台都清洗过,但季宣还是打上水给自己父母的重新洗了一遍,顾冬藏帮他把香烛插好,又把白菊摆在前面。

  季宣点上香烛,闭眼半蹲在墓前。

  顾冬藏静静地站在几步开外。

  附近没什么人,偌大的公墓B区只有比较远的地方还有一家人在上坟。

  一对烛烧了快一半的时候,季宣带着顾冬藏去指定的地方烧纸钱元宝。

  烟熏火燎中,季宣突然开口,“身边的人都死了,我还活着,这叫什么?命太硬?扫把星?”

  顾冬藏手一抖,差点没让火星溅到身上。

  “你看,先是我爸妈,然后是钟林,和我关系太近的人好象都出事故了……”他停了一下,然后轻笑道,“你怕不怕啊?”

  “啊?当然不!你别迷信了,什么扫把星……只是,只是……”傻大个子有点词穷,“哎季宣,你,你别难过,他们都希望你好好地生活。”

  “只是什么?”季宣追问。

  “只是……我也不知道怎么说。”

  “想啊。”季宣不打算放过他。

  顾冬藏又掐了一叠纸放进烧纸炉,认真地组织着语言。

  季宣催促道:“快点想。”

  顾冬藏用没拿纸的那只手抓了抓头发,“我不会出事的。”

  “嗯?”

  “我不会比你先死的。”

  “那就是咒我先死了?”季宣好笑地看着他。

  顾冬藏脸色大变,慌张地摇头,“不是不是不是!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季宣摊开手,“烧完了,回去吧。”

  “我真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我不是……你别想,想太多,迷信的东西不能信啊!”顾冬藏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急急地解释。

  墓前的香烛已经燃得差不多,季宣双手合在胸前拜了几下,突然拉了一下旁边的顾冬藏,把他拉到自己身边,说:“爸,妈,这是顾冬藏。”

  尾声

  好象有谁说过,这个世界上总有那么一个人,会一直在你身边;会爱你,敬你,只看着你就觉得开心;会一辈子不结婚,即便被全世界唾弃,也不放弃你;他不帅,不聪明,没钱也没背景,或许他会一直碌碌无为,但是他爱你一生。

  季宣觉得肯定有人这么对他说过,不是做梦,可就是想不起是谁。

  而此刻,他听见顾冬藏在旁边诚恳地说:“叔叔阿姨你们好,我叫顾冬藏,现在和季宣一起住。家里一切都好,就是房子内部环境差了点,我会尽快装潢。平时我也会做点家常饭菜,花样不多,胜在比在外面吃卫生安全……请你们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他的。”

  立刻就肯定说那些话的是顾冬藏。

  只是……什么时候说的?为什么他没有印象?

  上完坟从公墓出来,季宣还在想顾冬藏究竟什么时候有机会对自己说那么文绉绉的话,顾冬藏则心情很好地四处张望。

  雾已经全散了,阳光暖暖地铺洒一地,山上的非落叶植物成荫,配以蓝天白云,简直是最标准的风景画。

  山城秋冬两季多阴雨,这样的天气倒少见。

  季宣提议,“走着下山吧,最多也就一小时,到山脚就有公车了。”

  顾冬藏举双手赞成,跟着季宣从公墓正门的小路进入山侧的人工步道。

  专门为爱爬山的市民修建的休闲步道,脚下一级一级全是石板路,手边有做成木桩样子的水泥柱栏杆,每三百梯还有一个休息亭。

  季宣和顾冬藏边走边讨论这个步道工程,都不约而同地觉得比许多形象工程更实在。

  讨论完步道后说起中午回去吃什么,商量完午饭又扯到前一天看的新闻。

  季宣一提起新闻就激动,而顾冬藏更是对娱乐新闻所知甚丰,不知不觉地就这么一路聊到了半山腰。

  顾冬藏觉得奇怪极了——他一直认为他和季宣之间差距很大,缺少共同语言,可是自他从A市回来后,和季宣的交谈还从来没出现过冷场的情况。

  似乎季宣说的话比以前好懂多了,而自己说的话,季宣也很有兴趣。

  他不会自恋地认为自己在短短的时间有什么大进步,也不认为季宣故意迁就,变化发生得很自然,无声无息,当他发现时,它就已经是那样了。

  有个声音在心里说,无论如何,这样很好不是吗?

  顾冬藏看着眼前神采奕奕的季宣。

  是的,这样很好。

  “你一直没有问我关于俞敏的事。”

  季宣突然说。

  顾冬藏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从某部电影的票房跳跃到这个话题,想了想说:“我不知道你想不想说。”

  “你不问怎么知道我想不想说?”

  “那……我现在问吧。”顾冬藏老实地点头。

  季宣差点踩滑。

  为了表现大度,人们一般情况下应该说“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而不是问得这么直截了当吧?

  顾冬藏见季宣身形晃了一下,眼疾手快地伸手稳住他,“小心点。”

  季宣哭笑不得地继续往前走。

  顾冬藏紧随其后。

  十秒钟过去,二十秒,三十秒,四……

  季宣忍不住了,回头恶狠狠地看着顾冬藏,“你不是要问吗?问啊!”

  顾冬藏猛地停住脚,惊疑不定,不知道为什么季宣会突然激动起来。

  于是他反射性地问:“什么?”

  那语气,那表情,绝对不是装出来的迷惑。

  季宣泄气了,“有些事你也许觉得知道不知道都无所谓,但我却一定要说。如果你实在不想听,也请你做出在听的样子好不?就这一次,我发誓就这一次。”

  顾冬藏张着嘴摇头,急切地说:“不是啊,我,我听啊,你说,我就听……我,我不是不想听,我……关于你的事,我都想知道,真的,我……”

  季宣打断他,“关于我和俞敏,还有钟林,故事有点长,我得从我大学毕业那年说起……”

  经过一个休息亭,季宣讲到他和钟林决定一起开个工作室。

  又经过一个休息亭,季宣讲到他们事业上最精彩的一次成功。

  再经过一个休息亭,季宣讲到钟林结婚,自己负气出走,然后钟林就出了意外。

  “我始终觉得是我害了他,” 季宣苦笑,“我当时不该骂他让他去死,我该让他去吃屎,吃屎总比搭上一条命的强。”

  顾冬藏扶了一下他的肩,说:“来,休息下。”

  季宣走进亭子里坐下来,双手互相握住,一刻不停地接着说。

  顾冬藏发现他没有抠自己的指甲,觉得很惊讶。

  坐着说似乎比走着说更容易,季宣加快了速度,很快说到他去北京找过俞敏后就回了家乡。

  “当时身上已经没多少钱了,和你们酒店签那三个月的房间协定是我最后的奢侈。”季宣微微地笑了下,“再然后,你都知道了。钟林的遗嘱里有笔钱是不能提前给她的,得等她的小孩平安生产出来才能给,结果她把孩子拿掉了,我就把钱捐给了希望工程。俞敏来找我,就是为了拿笔钱,她染上赌瘾欠了一屁股债。”

  季宣停了一下,最后强调,“鉴于你的迟钝,我觉得作为朋友,有必要专门再提醒你一下,我是GAY,也就是一般人说的同性恋。”

  顾冬藏点点头,表示他明白。

  见他接受得那么自然,季宣倒有些别扭了——虽然知道顾冬藏喜欢自己,但对方一直没表态,说明他很可能不知道自己的性向,怎么现在知道了一点也不惊讶?

  这时候不该趁机向自己表白吗?

  哦,他又忘了顾冬藏不是一般的笨。

  于是就有些气闷了,“同性恋的意思你懂吧,不过我不认为自己和一般人有什么不一样,而且,我是个有道德的同性恋,这辈子绝对不会为了轻松一点去找女人结婚,我不可能和不爱的人一直生活在一起。”

  顾冬藏又点了点头。

  季宣无语,站起身就走。

  刚走出两步,手就被人握住了。

  “季宣,你会一直和我住吗?”声音意外地很沉稳,一点都不结巴。

  季宣拖着那只手继续走,没有立刻回答。

  “季宣,你会不会一直和我生活在一起?”

  “……”

  “会不会?”

  “……”

  “会不会?”

  “嗯。”季宣抠着顾冬藏的指甲说。

  ……

  ……

  以上的省略号包括各种没创意没特色的肉麻对白,以及如果贴出来就绝对会被锁贴的不和谐画面描写。

  以下的省略号意义同上。

  ……

  然后,故事就又到了该结束的地方。

  咳,每次到最后,总会想起一些事情需要补充。

  比如……顾冬藏并不打算告诉季宣他早就知道钟林这个人,以及他那三次醉酒的经过。

  人嘛,总会有点小秘密。

  而相对的,季宣也不打算告诉顾冬藏,如今在他眼里,美酒和美人都比不上高大威猛且看得见摸得着的健美先生。

  他又有灵感了,他想拿健美先生的家——当然,现在是他们两个人的家——做“重出江湖”的装修实验。

  当然,成功与否暂时不能保证。

  你总得给有勇气重新开始的人多一些包容,多一点时间。

  对吧?

  三月的某一天,顾冬藏边准备晚饭边看日历,确定这天的日子被人用黑笔勾画过,于是又从碗柜里拿了一副碗筷出来。

  把它们连同自己和季宣的一齐摆放到客厅餐桌时,季宣正在聚精会神地看电视。

  是一部电视剧开拍前的新闻发布会,主要演职人员在镜头前站成一排,齐刷刷地对着观众职业微笑,乍一看还是有点感染力的。

  知道顾冬藏就站在身后,季宣头也不回地说:“怎么样?”

  顾冬藏评价道:“天生的演员,在屏幕里能发光的,比当面看还好看。”紧接着又说:“看来她没事了。”

  季宣笑了笑,“是啊。”

  ——END——

  照惯例还是有个后记:

  这是个关于重新开始的故事 至少我在写大纲的时候是这么想的

  整个文的灵感来自我的一个同学

  他男朋友是有妇之夫 几年前叫他去结婚 说这样他们都会轻松点

  我和这个同学没有什么直接联系 不知道他后来和他男友分了没(当然我是很站着不知道腰痛地希望他换个- -) 只从其他人那里听说他对家里出了柜 一直在外地打拼 快三十了似乎也还没结婚

  我写这个文还是有私心的 希望他能遇见他的顾冬藏 希望他一切都好

  文章没有什么大起伏 故事也没什么精彩的地方

  对坚持看到这里的同学说声请多包涵

  特别是从一开始贴文就追随着 一直到最后也没放弃 并不吝给予建议与鼓励同学 作为动力的你们是我觉得最难得最宝贵的读者

  谢谢你们^ ^

  番外们

  作者有话要说:照惯例 NPC们也是有尊严的-0-

  A:花生的鞋

  花生睡觉前仔细地用一把小牙刷沾了点牙膏刷鞋,高烈洗完澡出来就看到他蹲在门厅全神贯注的样子。

  走过去抱住他,拿胡子在他脖子上蹭,“还不睡?”

  花生一边躲一边叫:“你先睡!我还有点没刷好!”

  高烈越过他的肩头去看,“怎么了?”

  花生哼了一声,“都是你,找个小丫头给我当助手!她太毛躁,今天把我的鞋弄脏了!”

  说着小心翼翼地用带水的牙膏将一个泥点子晕开。

  高烈看了看那鞋,“这鞋也穿了半年多了吧,该淘汰了。”

  花生回头瞪他,“你管我!我乐意!就不淘汰。”

  那气鼓鼓的样子,像个小孩似的任性,也只有在高烈面前才会展现出来。

  高烈在他耳朵上啃了一口,“明天去买双白帆布鞋,我再给你画一双。”

  “真的?”花生眼睛亮了,“那这次要用可以水洗,不会褪色的颜料画啊!”

  “是是是祖宗,你怎么说就怎么办……可以睡觉了吧?”双手不安分地滑进对方的衣服里。

  “两只要画不对称的!”

  “好。”

  “要,要军事……题材……”

  “好……”

  “那个……两天时间……”

  “嗯好……”

  “你……”

  “祖宗还有什么吩咐?”

  “唔……快点!”

  B:奥斯卡的工作

  “李先生请小心脚下。”奥斯卡用手挡住电梯门,让身后的人先出去,“这片小区两年前建成,虽然入住率不错,但也有像您一样选择投资二手房的,所以有的楼层还有人家装修,比如……”

  出了电梯转个角,果然有一家住户的门开着,里面有人走来走去,正在搞装潢。

  “这套房的户型和我要去看的那间一样吗?”李先生指着那大敞的房门问。

  奥斯卡说:“不一样,但是因为就在隔壁,结构是对称的,李先生这边请,我们去看那套。”

  李先生站在别人门口一动不动,“颜先生,你手上还有这幢楼其他的房子吗?就这个位置,这种结构的,楼层不限。”

  奥斯卡擦了擦汗,心想你老人家看房子居然会一见钟情,嘴上却说:“这个……我得回去查一查。”

  “嗯,”李先生点点头,“今天不用去看那套了,我想就看看这套,我能进去吗?”

  “我去问一下。”本着顾客至上的原则,奥斯卡走进正装修的房,对着一个正在施工的工人说,“你好,我们是隔壁住户,请问能不能进来看一下?”

  工人抬起头看他,还没来得及回答,从里间出来一个人。

  奥斯卡一看,居然是熟人,“哟,王先生?好巧!”

  被称作王先生的人看见奥斯卡也笑了,“颜先生?好久不见,来看房吗?你也买在这幢楼?”

  “也?这是你的房啊?”奥斯卡问。

  “不是,是公司客户的,这段时间商业项目少,主要是家装多,今天我是和组长过来看进度的。”说着回头冲他刚才走出来的里间喊了一声,“组长,我朋友想进来看一下,可以吗?”

  组长夹了个公文夹,一边回头嘱咐在里间工作的人一边踏出来。

  “可以没问题。”组长走到奥斯卡和王先生面前。

  奥斯卡笑着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颜渊。”

  那组长愣愣地接过名片看了看,然后抬起头,突兀地问:“V大建筑学院城规系?”

  奥斯卡很惊讶,“你怎么知道?”

  组长突然握住他的手,激动地说:“师兄!我是土木工程的杨少安!我们以前一个社团的你还记得吗?”

  “土木工程……土……木……啊我想起来了!”奥斯卡高声说,“菌子杨!”

  “噗!”王先生实在没忍住。

  “咚!”王先生脑门上狠吃了一拳。

  “……”王先生默默流泪。

  边泪边想,我一直以为颜先生只有二十四五岁……原来他居然比组长还大吗?

  这个世界太……耗子我们还是回火星吧TAT

  C:故人的电话

  某人在大学时以文质彬彬和清俊闻名于V大建筑学院,虽然名气比不上高两届的三剑客和黑白双煞,但在那五个人都毕业后,升上大三的他还算是比较受欢迎的。

  古文鉴赏课老师曾经在课堂上开玩笑地说过,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如果放在现代,大概就和某人的感觉差不多。

  在那以后,某人就有了个绰号叫君子杨,一到搞怪的奥斯卡口中,立刻变成菌子杨。

  这天半夜菌子杨突然给奥斯卡打电话,没说几句就想约奥斯卡出去吃饭,说要请客。

  奥斯卡奸笑,“嘿嘿,无事献殷勤,说吧,有什么事要烦我?”

  菌子杨含含糊糊地说没有,奥斯卡当然不信。

  几番追问后菌子杨才勉强说了真相。

  说到这里,不得不稍微提一下奥斯卡平时的生活状态。

  奥斯卡这人虽然看上去活跃,圆滑,人脉广,但其实私下里,他并没有什么朋友。

  谈了两个女朋友都告吹,渐渐地他觉得和一个人从陌生到熟悉,再到互相包容着一起生活是件很辛苦的事,于是第二次失恋后,就放弃了继续寻找爱情的行为。

  大学毕业到现在,也八年多了,身边就只有一个老黑偶尔联系下。

  大多数时间他上上网玩玩游戏,可以说是宅到家了。

  可是,宅并不代表不需要朋友,很多时候,奥斯卡还是会觉得孤独。

  所以年前高烈打电话请他接待季宣的时候,他虽然嘴上碎碎念,但其实还是很快乐。

  所以自从和菌子杨“相认”后,虽然没表现出来,但他其实很期待对方来“烦”自己。

  比如这次。

  菌子杨说的那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虽然时间有些紧,还会有些小麻烦,但奥斯卡考虑了一下,还是揽了过来。

  能为朋友做点事,奥斯卡觉得很开心。

  只是放下电话后,免不了嘀咕,“他们一个个的都是怎么了?我是做中介的,又不是开酒店的,都是怎么回事?我其实就是一个二传手。那些房子不是我的!”

  可惜没有听众。

  纵然如此,奥斯卡还是迅速收拾好了客房,想了想,又从自己的房间里拿了个机器人汽车的模型放在客房柜子上。

  5岁的小男孩应该会喜欢汽车吧……

  奥斯卡暗自猜想。

  D:电话的内容:

  “是这样的师兄,我弟弟,不,不是那个,是第一个继父的儿子……他在C市当幼儿园老师,这次带他们园里一个生病的小朋友过来求医。嗯,孩子是孤儿,只有爷爷奶奶,他们身体不好不能长途跋涉,所以……是,订了旅馆但是去晚了点,那边没给留房……附近找了几家都客满,大酒店又太贵,我这里住不下他们,所以……想请师兄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

  ————番外也END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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挺好的小攻 挺倒楣的小受 看到最後發現這小受有聖母的潛質 = = 剛開始出現的渣攻在車禍中被消滅了 ~ 嗯 滅了也好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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