鸳鸳锦by靡靡之音

鸳鸳锦(出书版)+番外 by 靡靡之音

文案:

谢无花没想到骑马在路上悠晃也会被人强行认亲。
这男人笑起来艳色胜若雪地红梅花,
挥剑的速度更让人印象深刻。
等听完对方的说词,谢无花笑不出来了。
他什么时候娶了离雪城城主,
又弃对方不顾的在外头风流快活了?
就算“弃夫”找上门来说得信誓旦旦,
他还是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莫名奇妙的有了“已婚”的身分。


正欲郑重声明清白,
沈念堇却剑不离手,
还动不动就把剑锋往他的脖子上架,
为了保命,
只能先跟著他走了。

可是,似乎真有什么阴谋潜藏在身后──
被遗忘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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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头看这都是五年前写的文了,真是诸多毛病= =。。。捂脸,请大家爱看的时候记得麻醉自己——其实这是篇同人……也不知道这么想会不会好过些,或者更糟,嗯……


采桑子·鸳鸳锦

芙蓉帐并鸳鸳锦,欲渡春宵。轻解华袍,青鸟依稀旧梦遥。
他时醒却当年醉,朱印妖娆。宿命昭昭,终有相思远寂寥。

——解题


楔子
对谢无花来说,那天本来与三年来的任何一天并没有什么不同。
那时他正骑着马,十分悠闲的走在前去出诊的路上。
这一年来,神医谢无花的名号渐渐在江湖上越来越响,找他治病开方的人也越来越多,生计问题逐渐解决,年初的时候终于下狠心买了一匹好马,又添置了些新衣。

晓风轻发,春花遍地。
清晨的风似乎还带着淡淡的甜香,谢无花就这么走着,心情和身体都极度的放松。
却在此时,眼前忽地飘过一缕含着水色的视线。
那细微的波动却撩得人心头一跳,谢无花转过头。
大片初春依稀的嫩绿中,一个牵马的白衣人正立在路旁。他有着一张苍白的面孔,眼神冷漠异常,整个人正像春日里无法融化的严冰。
谢无花一拉缰绳,身下枣红的骏马立时停住。
两人马上马下,遥遥相望,却相对无言。

蓦地,那白衣人却朝谢无花一笑。
这一笑的艳色,竟如同白雪上开出的红桃花。
他朝谢无花道,“无花,怎么,不认得我了么?”
谢无花怔了片刻,似还没反应过来。许久才试探道,“你叫我无花?……”想了一会儿,他又问,“我们很熟么……?”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啪”的一声巨响。
谢无花回头一看,自己身后一棵碗口粗的树折断在地上。
折口平滑,不似是自然而成,倒像是被人用利器削断。
谢无花心上一抖,忍不住再去看那个白衣人,只见他的手正放在剑柄上摩挲。
白衣人此时脸色如冰,丝毫不见方才粲然笑意。他低声道,“你失踪三年,弃我于不顾,一个人在外面风流快活。如今我好不容易找到你,你却问我,我们是不是很熟?”
“我抛弃你一个人风流快活……?”谢无花的声音中充满了不信和诧异,“这话是从何说起?”
白衣人冷冷道,“还不承认?难道你还能真的忘了?要不要我再说一遍:你名叫谢无花,江湖人称谢神医,曾与离雪城主沈念堇成亲,成了他的夫婿。又在三年前离奇失踪,至今离雪城仍派出大批人马搜查。”
他顿了顿,“而离雪城主,便是我。”
“我终于找到你了,这次倒要再看看你想怎样跑掉。”

第一章

春城,又名离雪城。
城池远离中土,外人往往欲寻入径而不可得。城中遍植梨花,花如雪,凋如零,一番世外景色。

花色近暮,春深似海。
偌大的花林中,梨花如荼,远远望去满山遍野,一片雪色堆在云端。昨夜风吹雨打,扑落残花满地,躺在上面到也清香盈袖,几分惬意。
谢无花就这么躺在一棵梨花树下。
正是落花时节,头顶时不时就有几片花瓣飘下来。
他闭着眼睛一张口,衔住一点粉白,嚼烂了咽下去,又叹了口气。
这样的日子何时是个头?

正想着,他突然打了个冷战。
虽然那人武功高得实在骇人,凭自己的身手也一点听不到他的动静,可是每当他一靠近,身体就已经自动的有了反应。
一睁开眼,果然那人就站在他面前。
眼前的人生得眉如远山,眼若寒星,却肤色苍白,气质冷冽。
眉间一星朱砂,倒似一抹血痕。
寡白的衣衫,只在襟口、衣边绣着黛色的衣边,腰上斜系着一根同色丝绦,上悬一柄玄色长剑,剑鞘上两个篆字——离雪。

现下,他那两颗像是从冰里捞起来的眼珠子,正一瞬不转的盯着谢无花。
谢无花只觉得自己背后的寒毛根根都立了起来,不过还是动也没动,仍旧躺在地上,闲闲笑道:“念堇,来多久了,有什么事么?”
沈念堇又看他一会儿,突兀一笑:“你倒是随遇而安得很。”
听了这话,谢无花坐起来,叹气道:“你把我抓过来,又不说为什么,问你也不告诉。”顿了顿,他语气里多了些调笑的味道,“其实我倒是无所谓,江湖上传成什么样子我也不在乎,只是可惜了你这绝世孤高的名声……”
说到这里,他就暧昧的停住了
梨花落了他满身,两人说话间清香馥郁,谢无花细长眼梢一挑,狭长的双目中水波潋滟。
沈念堇却仿佛什么也没看到,仍旧这么看着他,平平道:“你想出去也可以,只把你自己做过的事认了就好。”
一句话让谢无花收了方才略带勾引的神色,变做哭笑不得:“你老说叫我认了就好。我连你说的事是哪桩都不知道,怎么认?”
沈念堇雪白的牙齿呲了呲,露齿而笑,手中寒光一闪,离雪剑已经横上了谢无花的颈子,又拿剑背拍拍他的脸,极轻柔的道:“不认也没关系,慢慢耗着,我有的是时间。”
软绵绵的语声和剑锋的寒气一齐绕着谢无花的脖子打转。
咽喉上顶着天下第一的名剑,谢无花一向甜蜜的笑容也不由得苦涩起来:“念堇,你把我抓来之前,我甚至从来都没见过你。要死……好歹也让我死个明白。”
沈念堇做了皮笑肉不笑的脸色,蓦地神情一凛,留一句:“练剑的时辰到了。”人影一晃,已渺无影踪。
他来得快,走得也甚快,方才的一切仿佛都是梨花树下的一场梦。
不知等了多久,谢无花徐徐的吐出胸中一口气,再看周围,还是落花徐徐,满眼残春景色。

正想松口气,林外已有小童寻了过来,近了便道:“谢公子,城主请你过去,已候了多时。”
候了多时?
明明方才他是去练剑。
心中如此想,谢无花面上却纹丝不动,温文而雅问道:“请问城主是否有交代过去做什么?”
小童却毫不客气,“问这么多做什么,去了便知道了。”
“哦。”便没了声息。
他这么伏低,那小童却奇怪起来,转头看去,却见谢无花正看着自己。
小童心头一跳,又朝前走了两步,突然轻声道:“城主似乎心情不佳,公子你自己小……心。”
一个“心”字还没说完,他人已向后仰倒,喉间一丝血线,正溅在谢无花素色衣服的下摆上,他一伸手,刚好接住小童倒下的身体。
一瓣带血的梨花在两人眼前缓缓飘落,引人看清梨花丛中掩映的身影。
沈念堇站在十步开外,正冷冷的瞅着他们。

谢无花出手点了小童几个穴道,那血却怎么也止不住,只好伸手去把他脉搏。医者父母心,他平日笑得没心没肺,对人命却是在意的,正要发作,那小童却咕隆一下爬起来,只是朝着沈念堇连连磕头。
沈念堇似是不以为意:“这样便好,以后都不会乱说话了,你下去吧。”
话音刚落,那小童就逃一般的退了下去,谢无花这才知道,他刚刚是被断了声带。
飞花御剑,破喉截音。
之快、之准、之狠,令人匪夷所思。
谢无花突然觉得有些眩晕,脸上的神色不由自主冷凝起来。
沈念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身前,捉住一缕他散落的发丝,捏在指间把玩:“怎么,生气了?我还从未见过你生气的模样。”不知是不是听错,竟然有些许调笑的意味,可脸上还是冷冰冰的,就这么说:“生气的样子也不错,蛮好看。”
这话引得谢无花脚下一个踉跄,扶住一棵梨花树,撑了头看他:“你心情好不好又有什么差别,一样得时时刻刻跟着你。除了练剑不让我瞧,什么时候都要我在你身边,你不倒不如拿条腰带把我绑起来算了。”
“唔,”沈念堇应了声,却似乎根本没听清他说什么,把那缕长发绕在指尖,“你是真不记得还是不愿意承认?成天把你带在身边也是没办法,谁叫你老是想跑掉。”
谢无花只觉得头痛愈裂。

◎◎◎
午夜,月正当空。
谢无花躺在床上,沈念堇坐在旁边端详。
春花一发,竟都像盛开在这人的眼角眉梢,生就一幅极可恨的薄情相貌。
手自觉的摸上了他的颈项,越收越紧。

谢无花只觉得在梦里怎么也睡不安稳,竟像快要断气,挣扎着醒来,却见那个噩梦一般的美人正骑在自己身上,一手掐住自己的脖子。
见他醒来,沈念堇微微一笑,空着的一只手伸过来捉住他的下巴,俯首便亲上来。
这哪是吻,真像是要被咬死过去。
谢无花无奈奋力挣扎,颈项上的手却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口中柔软处被猛烈的攻击,连呼吸也被毫不留情的吮吸,牙齿随即跟上,啃舐着他的嘴唇。
等沈念堇终于觉得够了,猛地放开手,谢无花一阵剧烈的咳嗽。
沈念堇仍在稳稳坐在他肚子上,冷眼瞧着,不言不语。

“你……”谢无花好不容易止住咳嗽,眉宇间满是痛楚,“这正大半夜的,又是在发什么疯?”
瞧着他说话间连连喘气的模样,沈念堇唇边掠过一抹笑,“没什么。看见你凄惨的样子,不知怎么的,心情似乎就会好些。”
一句话让谢无花目瞪口呆。
想了片刻,他呆呆的倒在床上,喃喃道:“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老天要这么罚我。我只是在路上碰见了个人,一不小心被抓了,真的没做错什么。”
沈念堇双眼一眯,眉间朱砂血一样的殷红:“你这辈子造的还不够多?还要算上上辈子?”
谢无花拿他没办法:“念堇,念堇亲亲,沈城主,你说的事我真的一件也没做过。若不是你撞鬼,就是有人存心陷害我。我若是有一句假话,就让我天打雷劈,从此……从此再不能人道。还有……你能不能从我肚子上下来?”
他动了动身体,沈念堇立即双腿用力,夹住他的腰,箍得比方才还紧些。
谢无花欲哭无泪。
“你赌咒发誓倒是溜得很。”沈念堇似笑非笑。
谢无花被他弄得无话可说,却看身上的人神色一变,脸色端正,问他道:“离雪城中男子可以通婚,无花你可知道?”
谢无花神色戒备,不过还是点点头。
沈念堇也不再说话,白皙的双手伸到自己领口,解开了领口的扣结。
……
苍白的上身裸露出来。
常年习剑的身体柔韧有力,褪至腰际的衣物裹住略嫌细瘦的腰身,肤色是一种不透明的白,仿佛沉色的玉石,美丽却坚硬。
沈念堇微微转身,整片的后背呈现在谢无花眼前。

他的整个背部弥漫着一种极浅的青,细看去是一些连贯的线条,环绕蜿蜒构成奇怪的图形,隐约的浮现在病态苍白的皮肤上,在他动作的时候时隐时现。
那是半只鸟,仿佛在淡青的火焰中振动着翅膀。
或者说,是一只只有一个眼睛,一支翅膀的鸟型图案。
那鸟唯一的翅膀环在沈念堇一侧的腰上,仔细看去,那青中又透出奇异的红,仿佛是隐隐流动的血色。
乍看上去,十分诡异。
“鸳鸳锦!”谢无花脱口而出,他深深吸了口气,“你怎么会有这个?”
沈念堇把背后的头发撩到胸前,将背后的图案完全显现出来,裸露的手臂撑在谢无花胸口:“看样子,你也知道。离雪城中,这是已有夫君之人的标志。”
已有夫君?
谢无花一口气噎在喉中。

云蛮即是鹣鹣,又名蛮蛮,是比翼鸟的别称,传说其状如凫,一翼一目,合翼则飞。
离雪城世代以此鸟为图腾,族中崇尚真挚情爱,不分男女,只要找到自己心爱之人就可结合,但一定要对恋人忠诚,否则会遭到极其严厉的惩罚。
已婚的女子,或男子中居下位者背上会自然生出云蛮的图形,女子称鸳鸯锦,男子则称鸳鸳锦。

谢无花张了张口,好不容易才问:“你一直说叫我承认……”话还没说完就见沈念堇一挑眉,只有连忙接道,“我知道我知道,你又会说是因为我,那这鸳鸳锦就是因为我了?……”
一句话说完他已经是满头冷汗。
这么说我是他的夫君?
谁来打晕我,或者打醒我……
“鸳鸳锦都是一目一翼,只有一半。只有与命定之人心意相通时,另外一半才会出现。”沈念堇说得悠闲,凉凉问,“你还是不信?”
谢无花苦笑:“你和我在一起从没脱过衣服,一点不知道的事,叫我怎么信……”
沈念堇目光似乎吐着信子,瞪住谢无花:“既然你不相信,最好的办法……”他哗啦一声撕开谢无花的前襟,在谢无花胸前拧了一把:“我们试试便知道了。”
谢无花急忙捂住被掐的地方,道:“那也该是你在下面。”
沈念堇冷笑一声:“知道。”
手却半点不停。
谢无花奋力挣扎,衣物尽毁,最后终于抓了被单裹在身上跳下床来,瞪着眼前的人。沈念堇慢慢直起身体,衣衫整齐,发鬓丝毫不乱,双目凛凛看着谢无花。
见他没有动作的意思,谢无花松一口气,自己在桌边的凳子上坐下,倒一口冷茶喝了压惊。终于他缓了缓神,站起来坐到床边,拍拍沈念堇手背,“念堇,我实在有些累了,就睡了好不好?”
沈念堇还是看着他,一动不动。
谢无花连忙搂住他的肩膀,温柔道,“小堇亲亲,明天一定时时刻刻绑在你身边不乱跑,今晚且放过我吧。”
“你睡外面。”沈念堇身子一转,自己已经裹了被子睡下。
谢无花看了一会儿床上唯一的被子,不得已,只有抱住沈念堇睡下,这才从他手中拉过半截被子,盖住自己。

千万不要以后每夜都要和我睡一起啊。
他在梦里这样想。

◎◎◎
这一睡竟十分沉,直到日上三竿。
朦胧中,有人在耳边叫:“起床了。”声音十分冰冷,谢无花在梦中也打了个寒战。不过梦里正和绝世美人耳鬓厮摩,于是又继续睡。
只听得一丝细微的声响,谢无花脸侧骤然一凉,睁眼一看,一把剑正紧贴着自己的脸颊扎进了枕头里,那上好的瓷枕像切豆腐一样被钉了个对穿。
谢无花一坐而起。

沈念堇拔剑归鞘,扔出一团衣服砸在谢无花怀里,简单道:“穿上。”
此时谢无花已是半点睡意也没有了,直愣愣的看了眼前的离雪城主半天,突然用衣服捂住脸哭起来,“念堇,这又是怎么了?这几天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哪里又让大人你不高兴了?”
他自然是假哭。
沈念堇却连根眉毛也没抬,只一动不动的盯着谢无花。
两人对峙半晌,谢无花终于认命的套上了怀里的衣物。
正扣着扣子,门外却突然扑进一个人来。
那人身法十分敏捷,一闪而至,谢无花正要动作,冲进来的人却拉住他的半幅袖子开始哭,“呜呜呜,公子,你怎么忍心丢下采花一个人去采花,你曾经说过就算要采花也要带上采花,采花也要和你一起去采花,下次你要去采花一定要记得告诉采花……呜呜呜……”
绕口令一样。
听得谢无花听得头都晕了,脑子里就剩“采花”两个字。
他努力的想拉开那人,可那人却哭得十分投入,死拽住他的袖子不放,整张脸都埋在他的袖子里。这会儿功夫,谢无花才看清这人的身形是个少年。谢无花最怕看人掉眼泪,只得求助的看向沈念堇,沈念堇却正在背着手欣赏墙上的书画,仿佛什么都没看到。
谢无花只好自救。
“这位……”他考虑了一下措辞,“这位少侠,不知你找无花有什么事啊?”
一听这话,少年却哭得更大声了,却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满是怨怼,“公子,你真的忘了么?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么?我是你陪嫁过来服侍你的小僮啊,你真的都忘了——哇——”
少年“哇”一声大哭起来,鼻子通红,好不凄惨。
谢无花手足无措,这才看清少年长的圆脸大眼,年纪大约十二三岁,样子十分可爱。
不过,他刚才说了句什么?

“陪……陪嫁?!”谢无花只觉得自己舌头打结,“你说你是我的陪嫁?”
少年泣不成声,却还是抽抽噎噎的道,“公子你不记得了?还是你给我取的……名字啊,你说你自己叫谢无花,一听这名字就和天下美人……无缘,所以给我取名字叫采花,好把失掉的美人缘补回来……”一边哭一边又开始抓住谢无花的袖子蹂躏。
谢无花缓缓吐了一口气,竭力平静下来,摸了摸少年的头发,柔声道,“采……花,”他心想这名字好怪,“采花啊,你年纪还小,要知道,饭可以乱吃,话却不可以乱说哦。不是说我是你们城主的夫婿……”他看向沈念堇,沈念堇冲他挑一挑眉,“是夫婿,你怎么又会是我的陪嫁呢?”
采花大滴大滴的眼泪往下掉,“公子,城主没有跟你说吗?你是入赘的啊……”
入赘?
“……”
采花见他已经完全石化,又补充道,“公子,你忘了采花没有关系,怎么能连城主也忘了呢?城主对你多好啊,你又喜欢看美人又喜欢到处乱跑,可是城主从来没有嫌弃你,还到处去找你,城里美人这么多,城主也从来没有花心过……”
“采花。”
沈念堇声音不高不低,采花却立刻噤若寒蝉。他一使眼色,少年躬身退下,走之前却还是满眼含泪的看着谢无花。

谢无花望着沈念堇,两人大眼瞪小眼,相对无言。
半晌,沈念堇道,“既然你如此为难,我们换个方法。”
谢无花道,“我可以反对么?”
沈念堇不理他,继续道,“正午之前,你若能走得出这个屋子,我便送你出离雪城,从此天涯海角,彼此陌路;若是你走不出嘛……”他颇有深意的道,“我也不再逼你承认什么,我们四处走走,去看看我们相识之地,说不定你就能想起来。”
听他如此说,谢无花却无多大反应,“离雪沈念堇,一剑折千山。你若是拦着,我就是吹口气也会被挡回来,更别说是人闯出去了。”顿了顿,他突然问,“若是被你砍掉一只胳膊,那胳膊飞出屋子,算不算我出去了?”
沈念堇瞟他一眼,“你说呢?”
谢无花连忙道,“开个玩笑。”
若是你觉得不公平,我不用武功便是。”
“你说真的?”
“我向来说话算话。”说着,沈念堇向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露出及地的衣摆下白皙而赤裸的脚踝。

他今日的衣着不同于平日,一身庄重打扮。可在这高贵而繁复的华服下,竟没穿鞋袜。
淡黄深红的缎子下,是层层叠叠的纱制衣幅,隐约现出的脚背,却比纱丽还要白上几分。脚踝纤细,站立的姿势稳而有力,有种极凌厉的美。
谢无花却知道,那盈手可握的脚踝以上,是长而笔直的双腿;再往上……还有更加惹人遐想的部分……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他曾亲手拉开那厚重华美的衣摆,顺着那滑腻得不可思议的皮肤一直摸到本人自己也不曾碰触过的地方,那些从未示人的美景,曾在他眼前一一展现。
离雪城主沈念堇,天下第一的也许不仅仅是他的剑法……

谢无花好不容易收回了自己有些过分的目光,强迫自己只能看着沈念堇的脸。
谁知,沈念堇却突然笑了一笑。
仿佛冰冻许久的湖面乍然消融,碧波连天,粼光盈盈,竟似耀得人睁不开眼。
他不笑时让人觉得冷,笑起来却让人觉得热。那热度从心底深处升起,燃过四肢百骸,最后连脑子也被焚作灰烬。——那做工绝佳却密密实实的衣物,看起来是那么碍眼。
谢无花看着那朝自己浅浅微笑淡红嘴唇,知道眼前的人就算不用丝毫武功,自己也出不了这间屋子了。

比剑光更加美丽的身体,在他眼前绽放。
指尖探进去的地方,温暖而柔润,细微的颤动着,极为脆弱和可怜;等到真正进入的时候那高热的薄膜却自动缠绕上来,仿佛会被绞杀,是极至的快感。
谢无花却未急着动作,只是一边亲吻着身下人的面颊,一边在他耳边柔声道,“念堇,放松。”
换来白目一个,“知道。”
谢无花突然极想笑,却还是不动声色的温柔,继续抚慰着记忆中的那些敏感之处。
紧绷的肌肉慢慢放松,沈念堇表情冷淡依旧,只是眼中水光流转,苍白皮肤泛起淡淡的桃红,往日冷硬的唇角此时偶尔漏出几声呻吟。
最销魂的时刻即将来到。
谢无花吻上那人眉心血痕般的朱砂,动作不再客气。
……
一切都是那么对劲,直到很久后,谢无花才想起来不对劲的地方:念堇,这次我又没看到你背上的鸳鸳锦啊。

第二章

阳春三月,正是出门游历的好时节。
船由西向东,顺着春江而下,三十又三日,方至金陵。

船上华楼高耸,行进平稳,谢无花却一路头昏眼花,呕吐不止,饭菜也无法下咽。还好有采花随行照顾,还算是勉强撑了下来。
沈念堇看他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随口便问,“几个月了?”
谢无花气煞,他明明只是晕船而已。好歹今日总算到了,下船时刻,本指望随行的美人们过来相扶,谁知沈念堇眼尾一扫,众人同时退开离他三丈有余。
沈念堇难得好心问,“要不要我抱你出去?”
谢无花头摇得和拨浪鼓一样,连声道,“不敢劳烦城主,谢某这个力气还是有的。”
两人说得一派正经,旁人都作没听到没看到,自行自事。

此趟出门,谢无花才知道沈念堇此人竟然有这么多毛病。
惯穿白,只是黛色镶边,样式虽然普通,天下却决然找不出相同的第二件,是神针山庄庄主亲自执针;面料昂贵的被子与褥子一天一换,同样的床褥,从来不睡第二次,问他为什么只一个字——脏。
此人有极为严重的洁癖。
连从船上行到客栈乘坐的马车都是从离雪城带出来的,眼前坐在金陵最大的酒楼上,杯筷碟碗也全是自带,原本眼高于顶的店主此时却唯唯诺诺,仔细一听,原来这酒楼便是离雪城的产业。
谢无花终于明白为什么只是“四处走走”,却要带上这么些浩浩荡荡的人,这么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两人坐在风景绝好的雅间里,窗外暮霭初降,三千春水缓缓流淌。沈念堇仿佛也被这景色吸引,默然望着窗外。
楼上如花美眷,楼下逝水流年。
即使睥睨人生如谢无花,一时也生出些靡丽中的寂寥。
忽起的声音却完全破坏了他无聊的伤春悲秋。一阵兵戟的交错声后,有人破门而入,手中剑一抬,指住谢无花便道,“谢无花,你这个负心人!今日你若不跟我回去娶我小妹,我便将你砍成两段去喂狗!”
谢无花倒没看他,只是看一眼沈念堇,见他脸上半丝表情也没有,顿时觉得头痛又发作起来。

这闯进来的人他的确是认识的。
年前金陵武林世家上官氏二小姐得了怪病,药石无医,眼看就要香销玉殒,只好从千里外请了谢无花前来医治。虽然此人花名在外,但遇到谁也没有办法的疑难杂症却也只好找他,果然谢无花一来就治好了二小姐的病症。
可谁知这上官二小姐害的却是相思病。谢无花能治好她,自然是因为她又恋上了谢无花。于是谢无花一走,二小姐就寻死觅活,并发誓非此人不嫁,上官家上下一阵鸡飞狗跳。
谢无花屡犯桃花没错,这次却真不是他的责任。
可上官家丢不起这个人,所以错当然全在谢无花。以上官家的势力,只要他踏足金陵便会被立即知晓,于是上官公子便赶过来替自己的妹妹出头来了。

谢无花看他能闯进来,暗自掂量自己与上官公子的武功高下,一边却还笑着道,“上官府真是好家教,上官公子进来便是狗啊狗的。我还以为你若杀了仇人便会自己吃掉,不会愿意与那些兽类分享。”
“你!……”上官公子气得差点噎住,骂道,“你还敢说就把你舌头割掉,再卖到离雪城给男人做老婆!”眼看谢无花没有回嘴了,自以为吓住了他,还得意的“哼”了一声。
谢无花朝刚刚一直没出声的人叹了一口气,“我从来不知道有些鸳鸳锦的另一半是买来的。”
沈念堇收回看着窗外的目光。
上官公子这才注意到这雅间里还有一个人。
这人转眼间,寒气四溢。他看着自己,又仿佛没有看着自己,而是目光透过自己在想着什么其他的事。容貌虽甚好,可被他看住,就像心上骤然压上了千钧的重石,连身体也有些动弹不得。
他问自己第一句话:“你吃苹果么?”

上官公子和谢无花差点同时跌倒。
沈念堇拿起桌上放着的一颗苹果随手往上一抛,拔剑在空中划了一下,巧劲一带,一团乱影飞向上官公子。
上官公子举手欲挡,那团东西却在他头顶上空骤然失去力道,迅速却无力的落在了他头顶上,被上官公子一把抓下来,却是被砍成三瓣的苹果。
任他怎么想也想不出来一剑怎么能把一个苹果砍成了三瓣。
不过沈念堇手里的剑他却是认识的。
当下上官公子就白了脸,“噔噔噔”一退三步,一转身,跑了。
“来去无影的绝技,不愧是上官家,”谢无花似衷心赞道,不过却暗暗吐出一口气——若是真的打起来,搞不好就真的被切成两段了。他又好奇的看了看那被丢在地上的苹果,问沈念堇,“念堇,你是怎么做到的。”
沈念堇解释:“拔剑,砍一下,再砍一下,就行了。”
简单明了,谢无花聪明的没有问:怎么我看起来只砍了一下。
想了想,他又问:“你平常都是这么削苹果的?”
沈念堇看着他的脑袋,“我一般都是这么削人脑袋的。”
谢无花被他看得脑门发凉。
想着那些像削苹果一样被削掉的脑袋,又觉得一阵恶心。

备菜的店主却在此时进了来,手里端着一只大盘子亲自上菜。揭开盖子,一阵香气袭来。
因为晕船,谢无花这几日都没吃下什么,看着这让人食指大动的菜,总算心情好了一点。只是盘中白白如豆腐一样,入口却有点不一样,他又吃一口,更觉得滋味无穷,便问店主道:“这菜滋味甚好,是什么食材?”
店主点头哈腰:“这是难得的天山猴脑,我刚刚才命人取出,保证新鲜美味……”
话还没说完,但见谢无花脸上一片愁红惨绿。
沈念堇道,“谢公子如今身子重,把这撤下去,另外准备素菜过来。无花,吃完了就陪我四处走走吧。”又拿起桌上为文人墨客们预备的纸笔写了几个字,在谢无花看清前递给店主,“给守在外面的小僮采花。”
店主脸色奇异,不过一边点头接过一边退下,一边想:这是什么世道,原来男人不但能通婚还能有身孕了?他又偷偷一眼那纸条,上面写着——上官公子与猴脑,做的不错。
意思不懂,不过这也不管自己的事了,赶快吩咐上素菜才是正经。

◎◎◎
野雾弥漫,月亮在稀薄的云层后晕出一点惨淡的光。
谢无花一手拿着一支铁铲,一手提着一盏绢灯,跟着沈念堇唉声叹气的走在荒郊野外。
那灯的罩纱是浅碧色的,照得枯死的老树分外狰狞,一阵风骤起,吹得身旁的茅草低低作响,影影绰绰间,一只老鸦扑哧着翅膀掠过,破沙沙“呱”的一声叫。
谢无花骇得一脚踩空,向前扑倒,跌在沈念堇身上。
他手臂正好向前伸长,绢灯晃动间一映,正好看清刚刚被沈念堇背影挡住的前方。
死一般的寂静中,前面是一片绵延的坟头。隐约的月光下,只见一座连着一座,幽蓝的鬼火磷磷闪动,仿佛连空气中都还残留着些许尸体腐烂的味道。

谢无花声音都在发抖,“念堇,你说要我陪你逛逛,怎么就突然逛到这里来了?”
沈念堇泰然自若,“这里不好么?”他又仿佛不经意的补充,“幽静得很,做什么都不会有人知道。”
谢无花十分为难,“这……若是在这里做,我需要酝酿一点情绪。”
沈念堇回头看他一眼,这双眼睛,在昏暗的夜色中也依旧晶莹明亮,可话一出口却是:“这里正是杀人的好地方,完事了,随手一扔便成。”
谢无花识趣的闭嘴。
两人又走了一阵,来到这片坟地的正中央。
沈念堇环顾四周,着内力伸手在空中一挥。
漫天紫色的荧光,在黑蓝的夜幕中缓缓落下,如同下了一场如织的紫雨,又像是无数紫色的星星从天而降,笼罩了整个坟场。
美景如炫。
谢无花正要伸手去接,却见坟头上凡是沾上荧粉的茅草都在顷刻间枯死,远处半人高的野草成片的倒下,伏倒如同波浪。
这明显是奇毒所致。
谢无花急忙收回手。
沈念堇适时道,“这毒对人没什么作用。”目光却在四处扫视。他拿过谢无花手里的绢灯,举高了环绕一周。谢无花也是习武之人,夜色中目力也不算太差,乘着那灯光与月光看去,马上就发现了端倪。
茅草乱糟糟的倒在地上,坟头上都变做光秃秃的,像一个个发黑的馒头。却只有一座坟茔上杂草茂盛依旧,毛茸茸的,如同一只发霉的馒头被孤零零的放在一堆发黑的馒头中间。
十分扎眼。
沈念堇就向这个发霉馒头走过去。

这坟半新不旧,仿佛已经有了些年头,却又没有荒废得太厉害。
青色石碑,石材普普通通,上面有些斑驳的痕迹,碑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坟前的泥地上还插着几根烧没柄的次质香火,东倒西歪的,似乎是在受人拜祭后被雨浇熄。
一切都很平常。
如果没有周围这些草的话。

沈念堇朝谢无花扔出一个字:“挖。”
“你不会是想让我挖开这个坟吧?”谢无花目瞪口呆。
沈念堇不说话。
谢无花只好又问,“这是谁的坟?”
“不知道。”
“离雪城不会是盗墓起家吧?”
这次沈念堇直接问,“你挖还是不挖?”
“我挖,”谢无花把铁铲往坟前一插,“可是你得告诉我为什么挖。”
这时候他一点也不怕是在坟地了。
沈念堇缓声道,“上官家名义上是金陵第一武林世家,但实际上,还是离雪城的属下。最近几年,他们行动异常,我怀疑他们有什么事情瞒着我。这次下金陵,一半是为了你我的过往,一半也是为了上官家。”
谢无花略想了想,“那这和我们来盗墓又有什么关系?”
“最近这半年他们都在建先天无极阵,我派人打探又测算过多次,这阵的阵眼就在这片坟场。这些草遇毒不腐,下面必定是有东西。现下我带来的手下都在外面守阵,正是开墓的好时机。”

要解释的已经解释清楚,谢无花只好动手开挖。
幸好的是,他还十分年轻,也十分有力气,挖起来也并不太吃力。
只是……旁边有一个人闲闲的站着,什么也不做,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谢无花直起身喘一口气,对沈念堇道,“念堇你为什么不过来一起帮我?”
“脏。”
“那为什么不找你手下帮我?”
“我喜欢看你挖。”
“……”

大半个时辰后,这才触到了棺盖。
谢无花稍微歇了歇,又是小半个时辰,终于把整个棺材挖了出来。提着灯上前一照,果然发现那棺木纹理细密,质轻而实坚,竟是上好的楸木。
“这墓修的一般,棺材却是极好的,”谢无花刚想说笑两句,却看沈念堇又看着自己,他吓了一跳,不由问道,“你不会是想让我给你揭开盖子吧?”
“你不愿意?”
谢无花哪里敢说“不愿意”三个字,只好道,“念堇你看我都累成这样,实在没有力气了。我掘了半天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件事情就不要让我做了好不好?”
“说实话。”沈念堇根本不为所动。
谢无花看着四野碧澄澄的鬼火,不自觉的往沈念堇身边走近了几步,放弃的道,“我怕,我怕了还不成么?”
沈念堇挑一挑细长的眉稍,“你怕鬼?”
谢无花摇摇头,“我不怕鬼,我怕死人,尤其怕看到死人。”
“江湖上号称妙手回春的医者谢无花,也会怕死人?这个你不是应该看的最多?”
谢无花苦笑,“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妙手回春,不就是因为不想看到这个?”
见沈念堇不接话,谢无花只好可怜兮兮的瞅着他。
终于,沈念堇道,“站后面去。”
谢无花松一口气,乖乖的站到沈念堇身后。
沈念堇抽出离雪剑,回身一剑,秋水一般的剑光从棺盖与棺身的相接处划过,再用剑尖轻轻一挑,棺盖应声翻开,却又似乎被一股柔劲所阻,落在地上并没有发出太大的响声。

棺中是一具已经腐烂的尸体。
皮肤已经损坏,无法看清死者生前的相貌,但从衣着上仍能看出高贵的身份。榣缎的质料,蝉衣般的薄纱罩在外面,原本淡黄色的缎子与深红的衣结已经有些旧了,可色泽仍旧鲜明。
发已干枯,颜色尤白,似乎是一位老人,从骨型上判断则是一个男子。
雪白的头发梳成精美的发髻,金色的发箍,上面缠绕着暗红色的丝质结扣,插着一根发簪,一端坠珠,垂下长长的流苏,似乎在哪里见过。那发簪的坠珠在夜色中放出淡淡的光华,想必刚刚是方才野草不腐的由来了。

沈念堇接过谢无花手中的绢灯,正待细看。
突然间,那尸身从棺木中一跃而出,直扑过来。它身体四肢僵硬,关节活动处格格作响,甚是刺耳,动作却十分迅速,转瞬已经到了沈念堇身前。
沈念堇身形一晃,离雪剑出鞘。
黑沉沉的天空下,银色的光华暴涨,流星一般划破凝固的黑暗,仿佛连风也被割开一条口子。
光歇剑收。
腐尸毫发未损,却已经扑倒在地,沙沙的风声中传来点点滴滴液体坠落的声响。
那是血渗入了泥土。
虬枝盘错的老树上有人捂着自己的喉咙倒下,那原本完好无缺的脖子上,此时已经破了一个大洞,他的眼睛却还是不可致信的睁大——这世上居然有这么快的剑?
四周又是阒无人声。
沈念堇转头,身后已经没有了谢无花的踪影。

谢无花其实已经是追得有点无聊了。一边跑,他还一边忍不住打了一个呵欠,以至于前面把他从沈念堇身边引开的人不得不为照顾他放慢了速度。
他边追边想,究竟要把我引到哪里才算数,我已经快跑不动了。
正想着,前面的人已经没有了踪影。
谢无花停下。
一个,两个……一共两个人。
还好,还能应付。
谢无花平复了一下因为方才的狂奔造成的微喘,一只手突地从地下伸出,捉住了他的脚。耳边传来“嗑”、“嗑”的机簧轻响,两柄寒光闪闪的飞刀一左一右发至。
阵势已经发动。
那地底下的手顿觉自己掌心一滑,被紧紧扣住的脚已经灵蛇一般脱了出去。
谢无花腾空而起,欲从上方躲开左右和下面的三方突袭。
他略宽大的衣袖在风中舒展,衣袂飘举,像一朵巨大的花在半空中盛开。
头上的树影下忽而罩下一张大网。蓝色的网,上面微微的幽光闪动,碰一碰,便是没命。
谢无花唯有半路一折,沉下身体。
下面有刀,还有暗中的伏地者。
空中的人影落下,两柄飞刀已到。
谢无花双脚一挑一踩,一只脚背挑起飞刀,一只脚轻轻的在另一柄飞刀刃上轻轻一踩,两刀同时改变方向。向上的一柄刺向天空,顺势破开兜下的大网;一柄垂直向下,被谢无花踏住柄头扎入地下,地下漫上血的腥气。
谢无花一言不发,只是喘了一口气。
一个黑乎乎的身影骤然破土而出,从身前一把拦腰将谢无花抱住。谢无花顿时动弹不得,左肩陡地一凉,一支无声的箭从背后透出。
原来这个从后而来的机簧才是杀招。
剑风即至。
蒙面的刺客从谢无花面前杀到,使出剑法平淡无奇,只是异常的快,瞬间已到眼前。谢无花却被从地底钻出的人牢牢抱住,躲闪不得。
两个刺客都已到齐。
谢无花听着使剑的刺客手中的剑刺穿束缚住自己之人的身体。切开人体的声音十分奇妙,皮肤、肌肉、骨骼,再是肌肉、皮肤。谢无花是医者,他熟悉这样的声音。
原来抱住他的这个人竟是死士,不惜牺牲自己,设下这样的杀局。
剑已经穿过了死士的身体,剑锋的冰凉,已经透过衣物传来。
谢无花轻轻一笑,一掌拍在自己的伤口上。掌力一压,肩头的箭透体而出,极霸道的力道推动它再次穿过死士的身体钉在迎面而来的刺客身上。
刺客一声闷哼,右手的剑一顿,左手却从不可思议的角度拿向谢无花的咽喉。
谢无花侧脸一避,躲过了要害,却被他在脸上抓了一道,一扯一带间,仿佛是左眼下的一块皮被撕了下来。
两人同时退开。
死士已中了一剑一箭,僵硬的倒在地上。

夜还是这么黑,与方才并没有两样。
刚才的一切都只在眨眼之间,方寸之地,却已经死了一个人,谢无花与另一个人也受了不轻的伤。

云层忽开,月亮像黑暗中一个寡白的伤疤,毫无遮掩的横呈在夜空里。
那样异样苍白的月光照在谢无花左眼下的刺青上。
刚刚刺客撕下的那块皮正是贴在谢无花刺青上的易容。
此时,他的颧骨上赫然出现了一枚蝶型的黥印,或许又不是蝶型,它更像一双翅膀,或者两分刀锋,以一种异常突兀又十分契合的姿势停歇在他的眼下。
月光下,谢无花的脸有些微微透明的白,连那刺青看起来也多了些勾人的意味。
谢无花方才劳累所致的粗重喘息声却突然停了。
他微笑着站在那里,舒适的立在夜色中。目光平静又平淡的看过来,轻柔道,“我没想到你能做到这一步,果然是久不运动,是我的错。不过……后果却要你来负责了。”
他连声音也是平缓的,似乎还带着笑意。
肩膀的伤还在流着血,他受的伤比刺客更重。可他看那刺客的眼神,却仿佛在欣赏一支开错了时节的花,或者正在怜悯的看一个重症的病人。
但此时若要沈念堇来,他却也许会认不出眼前的这个人。
仿佛有什么东西刺破了原本的谢无花的皮囊,快要呼之欲出。

他眼前的刺客却似乎已经不会动了,他已经在这个人的目光中越缩越小,方才必杀的信念在此刻都成了泡影。
他并不怕死,那么,他怕什么呢?
他颤抖着开口:“你……你是……”
谢无花一笑:“看来‘他’只是派你们来试探,还并不肯定我是谁。原来是这样,刚刚还害我白担心。”
黯云流动,月光渐隐,周围又一寸寸的黑了下来。
谢无花抬头看了一眼月亮最后明亮的一角,无奈道,“唉,我说过,我最讨厌看到死人了。”四周完全陷入黑暗,他又补充,“不过念堇说的没错,这儿真是个好地方,干掉一个,随手一扔便成。”

第三章
采花自然不叫采花。
不过既然是在城主手下做事,那城主说他该叫什么,他便叫什么好了。

金陵初夏的暑气并不十分重,只是湿闷得难受。
采花此时正歇在离雪城在金陵的一处别馆。他躺在贵妃榻上,脱了鞋子,只着一件内衫,侧躺着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腿。屋子四角的描金漆盆中放着巨大的冰块,一起一浮的飘在水面上,榻前的小桌上一碟晶莹剔透的葡萄,下面垫着一层薄冰。
屋中正中央的歌伎正唱着时下的新曲:“……春风再到人何在?桃花又不见开,命薄的穷秀才,谁叫你回去来!……”
采花挥挥手,身后打扇的人动作又快了几分,他却还是嫌燥热得难受,又把衣衫的下摆拉高了些。

方才汇报的属下们眼珠子都快要掉出来,被采花扫一眼,额头上却是一层冷汗,急忙眼观鼻、鼻观心的站好。
“你该说什么就接着说。”采花已有些不耐烦了。
刚刚还在说话的一个属下眼也不敢抬,只得急急的道,“宫主与护法离开三十七日,城中偷窃者二十人,聚众斗殴者两人,命案一起,疑犯已被抓获,已经交给刑堂定罪。”
采花的声音也是懒洋洋的,“除了命案,其他的就交给刑堂定夺,但要结果通知其他堂主知晓;命犯先收押起来,等城主回去再议。记得全都记报在册,以备城主查看。”
那属下点头称是。
采花问另外一个:“叫你们那天跟着的上官公子呢,后来上官家可有什么动静?”
这个下属稍微年轻一点,说话也比刚刚的那个快,“回护法,那天上官公子直接就回了上官家,这几天上官府也没有任何动静,看不出丝毫异样。”
采花挑高了眉梢,“一点动静也没有?”
年轻的属下想了想,还是道,“一点也没有。”
采花一阵静默,又问第三个人,“城主呢,昨天出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么?”
这人正要回答,门外就听见有人由远跑近,似乎是边跑边喊:“护法,城主回来了!无花公子受伤了!”

那话音还未落,门口已经闪进一个人来。
白衣沾血,发丝微乱,一双眼睛却还是寒如冰雪。
正是沈念堇。
他手中抱着一个人,那人衣服上沾着尘土,容颜灰败;酷爱洁净如离雪城主,却丝毫不嫌弃的紧紧抱住他。众人还未看清他是如何进来,他已经到了榻前。
采花连忙跳下榻来。
沈念堇把怀中的谢无花放在榻上,动作十分轻柔,可仍然震动了伤口。
他肩头的血迹又扩大了些。
沈念堇出手如风,疾点他创口周围的几个穴道。
采花连忙吩咐,“你们都下去,快叫大夫过来,越快越好,就是背也快给我背过来。”
“不必,”沈念堇却一摆手道,“先抓大黄、上鳖由、木瓜、蒲公英、马钱子;三副之后,再是刘寄奴、大蓟、小蓟、羌活、独活、桑枝、川芎、大黄、红花。”转头一看一向机灵的采花此时愣愣的,便直接自己拿了案上的纸笔写过,然后仍给一旁的属下道,“快点去抓药。”他声音森冷,那几个人被骇得连滚带爬的奔出去。
沈念堇又转头只看着谢无花。
采花在他身后道,“城主,您何时学会医术了?”
沈念堇还是看着谢无花,“这人自己开的药方应该没错。”
“这是……?”采花还是不明白。
“我和他去了上官家的墓地,其他人都在外面守着。我料想事情不会简单,不过只要他跟在我身边就不会有事。谁知有人乘我被偷袭之时把他引开,等到我与其他人找到他时,他已经昏迷不醒了,我只好先抱着他回来。”
“可是无花公子不是昏迷了,怎么又会自己开药方?”
“那是他自己沾了血写在手巾上,塞在前襟中的,应该昏过去之前写下的,的确是他的笔迹。”
采花沉默一阵,觉得额头上起了一层冷汗,“……无花公子真是好定力,不愧为神医。可是,是谁伤了他?”
闻言,沈念堇眼中掠过一线寒光,“也许是上官家,不过眼前还不能确定,他们这次的目标似乎是想杀了他。”他朝采花一招手,“来帮帮我。”
采花不明所以,却看沈念堇开始脱谢无花的衣服。

采花眼睛越瞪越大,谢无花的衣服也快被脱个干净。
沈念堇开始仔细的检查谢无花身上的伤痕。
脚背上的一处淤伤。
“攻击应该是从脚下开始,”沈念堇口中似喃喃自语,“应该是土遁之类的功夫。他们大概想想把他定在原地,然后应该是用机关射杀,比如飞刀,比如毒网,也有可能是两者同时使用。”
再来到谢无花肩膀上透骨的箭伤。
“箭上有毒。这箭是从背后射来……,不过寻常机簧做不到穿透人体,应该是无花自己用掌力逼出的……”他顿了顿,“那当时他前面大概有人,不过他要伤人大可不必用这样极端的办法……”他的目光来到谢无花腰侧仿佛是被勒出的淤痕和那个小小的剑创,“恐怕是有人抱住了他,而另一个人想把他们一剑两命,所以无花才不得已用这伤人伤己的办法。”
他只是看着眼前的人身上的伤痕,却仿佛身临其境;娓娓道来,几乎分毫不差。
说完了,沈念堇一转头看向采花,“这杀人的手段,你看像谁?”
“上官家!”采花脱口而出。

沈念堇正要说话,却听见榻上的人低低的呻吟声。
采花急忙识相的退下。
谢无花正好睁开眼睛,低声念叨,“好痛……”
沈念堇冷道,“知道痛就好,下次再乱跑试试。”
谢无花讪笑,“只是好奇。”
“哦?”沈念堇似笑非笑。
谢无花打了个寒战,“念堇我好冷。”
沈念堇看看四周。
屋子角落的冰块丝丝的冒着寒气。——采花护法一向是怕热的。
“太热对你的伤口不好。”说着温柔的话,沈念堇语声却比这些坚冰更冷。
谢无花只好再接再厉,“念堇我冷得厉害,让我抱抱你好不好?”他看看沈念堇没反应,又继续补充,“你看你把我衣服都脱掉了……”
沈念堇没再废话,直接躺下。谢无花身上有伤口碰不得,其实也就是两人肌肤相触,并排躺在一起。谢无花又试了试,轻轻挪了挪,和他靠在一起,却觉得平常皮肤温凉的人此时身上却是温暖异常,不会觉得热,就这么靠着却正是恰到好处。
他心中马上明白,这是沈念堇用内力催高了体温。
沈念堇脱下外衫,盖在两人身上,好一会儿无人说话。正当他以为谢无花睡着的时候,那人却突然开口:“念堇,讲讲我们怎么在一起的好不好?”
“……,怎么突然问这个?”
“身上疼得厉害,而且,你也没有和我说过。”
“相遇、成亲、你跑掉,没了。”
“我为什么会跑掉?”
“我怎么知道?”
“……”
“……”
“那我们第一次肌肤相亲是在什么时候?”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谢无花脸上阵青阵红,“第一次见面就……”
沈念堇直起上半身,俯下头看他。

他从未这么近的看过沈念堇。
斜挑的眉,细长潋滟的眼睛,眼角和眼底仿佛都含着些轻艳的黛青颜色,无色的嘴唇,眉间血痕般的朱砂。冰冷的气息自然而然的围绕在他周围,他发出的命令几乎没有人可以违背。
冷峻、高傲而尊贵的男人。
此时却用一种特有的凛冽得近乎温柔的眼神看着他。

谢无花发觉自己又有些想笑了。
他打个手势,示意沈念堇低下头一点,随即,在那人低头的时候毫不客气的吻住。
炽热的温度,柔软的触感。
这样冷与热度的对比,果然让自己兴奋起来。
这样的人,即使是第一次见面,……也是很可能的。
可怜我现在还重伤在身啊……
想完这句他就晕了过去。从此成为沈念堇某个取笑的由来。

◎◎◎
事实证明谢无花“神医”的名声并非都是浮夸。
服了自己开的药几日,他身上的几处外伤已经好了七七八八,只剩肩上透体的箭伤未愈。于是停了止血清淤的方子,换了生肌补血的配药又吃了几天。
别的都还好说,只是那一箭毕竟伤了筋骨,开始的几天都疼得厉害。他不愿意吃止疼的东西,怕影响今后的行动,于是只能就这么忍着。那天刚伤的时候还好,伤口只是麻麻的发热,后来的日子便是纯粹的痛,晚上一夜起来,常常是冷汗浸湿了被褥。
沈念堇问了几次,后来才知道,原来他对知觉的感触比其他人都要灵敏上好几分,所以一旦受伤比寻常人也要辛苦。
沈念堇也没说什么,只是屋里的桌椅都换了圆角的,递过来的汤药也反复的试探温度。
谢无花哭笑不得,“念堇,我只是受伤了才会觉得比较痛,其他时候没什么需要特别照顾的。”
沈念堇道,“你对我的安排有意见?”
“没……没有。”

沈念堇出了屋子,屋外是幽幽长长的走廊。
外面正飘着雨,细细碎碎的扑进来,烟雾一般沾湿了他的长发。廊边跪着几个婢女,都是随时守在屋外伺候的,见沈念堇出来全都行过大礼。他的脚步却没有因此停歇,只是随意的行过她们身边,把那些敬畏、惊惧的目光抛在身后。
直到长廊的尽头,那里正站着采花。
采花低眉敛目,垂手站在雨中。
沈念堇立在檐下,问他,“都准备得如何了?”
采花有些怪异的笑起来,“那是离雪城圣地,平常若没有手令,便是一只鸟也飞不进去,城主只管放心,无花公子定然不会有丝毫怀疑。”他此时的笑容,怎么也不像一个十几岁的少年。
沈念堇看也不看他,“你不满我的安排么?”
采花急忙垂下头,“属下不敢,只是觉得城主不必为了这么个人费这么些心思。城主喜欢谁,那人应该感恩戴德才是。”

天光黯淡,密布云层的上空是一种透明的灰色,平整而阴霾。细雨如织,淅淅沥沥似绵针坠地。
沈念堇沉默许久,突然笑起来。
混沌的天色中,那笑意如杀,采花只觉得眼前一亮,肃杀得有些妩媚的剑意当面袭来,刺得他双腿一软,跪倒在湿冷的地上。
“别再让我听见这些话。”

◎◎◎
河水是清澈而明亮的,船行过处,拉出浅浅淡淡的水纹,映得水底的光线变换不定。
山峦沿着两岸徐徐的推开,山上的野花有的已经开过了时节,枝条无力的低垂,和风拂过,那红的残花便从悬崖上冉冉的飘下来,轻轻沾在绿的水面上,随水打着旋儿流向下游。
如今的时令已值盛夏,这山中的水域里却自然的透出一股清爽的凉气,船板上也是凉的,倒是避暑的好去处。

青色布帘的小舟正行在水面上,外面看去与普通的渔船并没有什么两样,船中却是两样光景。
舱角的红泥小火炉煮着水,沈念堇正把手里的茶饼慢慢的碾碎,他做这些事情时有一种特有的专注的神情,白皙的指尖沾着些茶末,他盯着那些茶末叶不说话,连谢无花叫了他好几声都仿佛没有听到。
船上的小几上狻猊小鼎袅袅燃着熏香。谢无花嗅了嗅,分辨出其中有六良、白檀香、冰片、沉香、甘丹、由妙香,都是一些十分贵重的药材和香料,有止疼安神的作用。
怪不得伤口不太痛了。
他心中一动,正要再唤沈念堇,那人却正好转过头来笑也非笑的问他,“怎么?我若还不说是带你去做什么,你是不是就不跟我走了?”
沈念堇把手里茶弄好,取过一旁的手巾拭了拭。
山中幽静,偶尔的几声鸟鸣之外,便只有船翁极规律的撑竿划水的声音。船舱虽不算太小,两人的呼吸声却似乎就在耳边。一切似乎都被放大了。谢无花几乎能看见那布巾擦过手背在那人皮肤上留下的柔润的纹路,那泛着淡淡粉红的指甲,还有修长而有力的手指。
谢无花微微闪神,一时竟没听清沈念堇说了句什么。
沈念堇见他不答,便道,“其实告诉你也无妨,我是想带你去看为何会失去记忆的缘由。”
一句话让谢无花盯着他看过来。
“念堇你知道我为何会失忆了?”
沈念堇道,“大致查了出来,应该是这样没错。”
谢无花正还要开口,船身轻轻一震,外面船翁道:“城主,已经到了。”

船翁搭下踏板,两人一同走下船来。
他们所到之地是一处阴凉的山涧。抬头望去,高山巍巍,峰峦叠凑,一条小道沿着山涧蜿蜒而出。那小道由苍色石板铺就,上面零碎的生着些青苔,仅供三人同行。
沈念堇率先上了石阶,谢无花也跟上去。
边走边瞧,怪石、碧树、清泉、野草蔓蔓。
景色秀逸,却和一般的高山荒岭无太大的分别。只是到了半山腰之后,云雾蒸腾,似乎罩着淡淡的瘴气。视线逐渐朦胧,谢无花却看清这周围似乎有了人迹。偶尔有供歇脚的亭子,山泉流出的地方被人用半阕竹竿打通了引出,一旁还放着几只竹筒做成的茶杯。
谢无花心下存疑,却听沈念堇道,“你也觉得奇怪对不对?”
谢无花点点头。
这山的布置,分明是想让人在山下觉得并无人烟,但若行进至此,却会发觉内有乾坤,莫非是想隐藏些什么?
沈念堇又道,“你原本就是在金陵失去了踪迹。如今这次我们过来总算没有白费,有人说,就是在这山崖下拣到你的。三年前,你大约在这里的一个农户家中修养了半年时间。”他冷冰冰的看过来,“你走时,那农户的女儿极想嫁你,却被你留下养伤的银子后逃掉。”
谢无花只好苦着脸笑,急忙说点别的,“可是我却一点也不记得,三年前……我记得很清楚那时我是在大漠,这段记忆并无空缺。”
沈念堇转脸看过来,“我想你可能是被人施了迷魂术之类的咒术,让你以为自己那时是在大漠。”他语调突地一冷,“还是你觉得我在说假话?”
谢无花急忙摇手,“不敢不敢。”

两人说着,已经上了山顶。
他们武功在身,即使在极短的时间内登上顶峰也并不觉得十分劳累。
放眼望去,在这高山之颠,竟有一个极大的石台,呈圆形,对角约有五丈,全用大块端整的石料砌成,中央是一个小小凸起的石雕八卦,石台四周分别立着八个泥塑的镜台,八面明镜此时聚在一处,但镜台底座按着滑轮,似乎能够移动。台子的尽头便是无底的深渊,谢无花探了半个身子望出去,下面云雾缭绕,深不见底。
沈念堇一手把他拉回来,道,“若我没有猜错,你便是被人从这上面打下去的。而这人,应该和上官家有关。”他从怀中取出一颗小小的珠子放到谢无花的手中。
“这是……”
“这是那日我们从上官家坟地那尸身发簪上取下来的明珠。”
手里的珠子果然泛着淡淡的光华,如月下清辉。
谢无花想了想问道,“那念堇你怎么看?”
“我不瞒你,从着装上看,那尸身其实就是离雪城上代城主的尸体。他的尸身我们原本遍寻不着,却没想到在那里找到。而这座山,其实是离雪城的圣地之一,一般是作为公平比武之用,至于它为什么能保证武斗时的公正……”
沈念堇拿起那颗珠子,将它嵌入那八卦的两仪之一。
霎时间,八个镜台的底座发出“咔咔”的响声,竟缓缓的移动起来。那僵硬的滑动声分外刺耳,却也异常坚定,不刻功夫,八个镜台已经按照乾、坤、离、坎、震、巽、艮、兑的方位排列起来。
云层初开,金光射下,映在八个镜面上辗转反射,石台上空七彩霓虹罩下,石台上却是一片白光,恍得人睁不开眼,仿佛进入了另一个只有光明的世界。

第四章

沈念堇拉住谢无花跳出石台。
迷朦的视线中,却见两条人影在白光中急速的舞动。
这两人招式十分精妙,扎眼之间已经斗了十来招,你来我往之间似乎对另一方的招式十分熟悉,一时难分高下。华光盛放,两人的身影也显得模糊,时间流逝片刻却觉得这两个绝代高手的影像越来越薄,越来越透,仿佛只是一层轻飘的剪纸。原本两人的面目在强光下就辨不清晰,此时更是稀微得仿佛要消失在山间的浓雾中。
隐约中,电光火石间,其中一人却猛地向后倒去,似已身中一掌,可明明方才两人才是不分高下。
一切都是无声的,那人口中呕出鲜血,点点落下,在风中飘洒如绯红的雨滴。

谢无花不由自主的踏前一步,仿佛想看清那片虚无的光影。台中却蓦地昙华一收,镜光湮灭,场上顿时暗下来,那些人影已经消失于无形。
沈念堇举步上前,从八卦图形中将明珠取出。
谢无花看得目眩神迷,似乎还没从方才的奇景中反应过来,“念堇这是……”
沈念堇捻了捻手里的珠子,然后道,“如你所见,这镜台的奇特之处就在于能再现过去对决的场景。只是上代城主身亡之时,原本作为开启机关的两颗神珠都下落不明,如今虽然找回了一粒,力量却还是不够。影像不能看得清晰,也不能看到最后……不过我猜,那被打伤的人应该是你才对,应为这镜台只能再现上一次比斗的景象,而五年前出了这样的事情,从此这地方把守森严,不可能再有外人进来。”
谢无花点点头,“料想应该如念堇所说。”
沈念堇似不经意的瞟他一眼,“那如今你打算怎样?若还是不信我,可以离开,我不会拦你。”
谢无花一惊,“真的不会拦我?”
“不会拦你,”沈念堇理所当然,“只会追杀你而已。”
他抚着腰间的离雪剑,像在抚摸情人的身体,看得谢无花毛骨悚然。
有人却还是不怕死的问道,“念堇,你有没有想过,我如果不喜欢你,这样用强的又有什么意思。”
沈念堇道,“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用强的就没有意思?”他又道,“况且那日你还被我吻得晕了过去,这是不喜欢我么?”
谢无花气结,“我哪里是被你吻晕过去,我是受伤……”
“到底要不要和我一起回离雪城?”沈念堇明显已有些不耐烦了。
谢无花突然笑起来,“念堇,你这是在向我求亲么?”
沈念堇微微侧过身,一抬手,指腹扫过谢无花的面颊,“这样的美人,我当然要抓回去藏起来,再筑个金屋给你住。你只要乖乖的,我便不回亏待你。”
“唉唉,”谢无花吓得后退一步,“念堇你开玩笑的吧……”
他话还没说完,一把剑已经横上了他脖子。
沈念堇手紧一紧,离雪剑闪闪亮,“谁给你开玩笑?你到底是入赘还是不入赘?”那声音像是冰栗子,硌得人通体发冷发疼。
看他脸上的煞气蒸腾,谢无花忙不迭道,“我入赘,入赘还不成么?”
终身大事由此敲定。

◎◎◎
之后的一天,沈念堇心情都很好。
他也并没有作出什么特别高兴的表情,只是谢无花不知为何就是有这样的感觉。
两人下山的时候天色已晚,便在载他们回去的船上歇了一宿。谁知谢无花晕船之症又发作起来,他原本的伤就没有大好,等到两人下船之时又是气虚体弱。沈念堇此次却未加以嘲笑,反而扶着他一路行来,午后便到了金陵城内。

时为六月初,暑气正盛,街上却还是人潮用动,各路商肆搭棚建店,招牌林立。沿街叫卖的小贩,不时被客人招呼着停下,生意十分红火。还有许多外地人,服饰各异,口音杂呈,大家却似乎都不约而同的交头接耳议论着些什么。
这本与沈念堇和谢无花没有什么关系,两人也并没有注意,只是正要往别院的方向而去时,街道的一头却突然涌过来一群人,如潮水一样充斥了整条大街。
这些人看形貌都是一些二十上下的年轻人,大多衣着光鲜,却全都是神情疯狂,你追我赶的超同一个方向奔去。他们年轻力壮,来势汹汹,有的人不小心撞到了商贩的摊子却也来不及扶起又被身后的人挤得向前冲去。一时间街上的人被冲得东倒西歪,人声一片嘈杂。
此时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大家赶快,抛绣球的时间就要到了!”这群人更像是炸了锅,一径的你挤我我挤你,争先恐后的只管往前跑。

沈念堇搀着谢无花,也被人流带得朝前方走去。
推推攘攘不知不觉就到了一个高楼之下。那楼上装饰着大红彩锻,上面朱漆的柱子,赤色的栏杆,连楼旁的树上面都缠绕着五彩绫罗,还应景的挂上了灯笼。
门窗都紧紧的闭着,那些年轻人却都伸直了脖子朝那些门扉望去,仿佛能透过纸糊的窗看清其中的美人。
谢无花无力的抬头一望,顿时头痛起来。
高楼旁边的树上垂下一挂老长的条幅,上书——绣球招亲。
他被挤得站也站不稳,想转身跟沈念堇说句话都不成,正要开口,却听“啪”的一声,彩楼上门窗齐开,一阵如水的琴声汤汤的泻了出来,又不知从哪里飞下一阵香氛花瓣,顿时把所有人笼罩在仙音花雨中。
楼下的男子个个涨红了脸,有人竟踩着别人的肩膀站起来,朝着楼上大叫:“上官小姐,抛给我!抛给我!”不过他用尽了力气叫喊那声音却还是被淹没在一片激昂的声浪中。
就在此刻,所有的声响却陡地一歇。
楼上徐徐走出一个伶俜的人影来。

那女子仿佛二九年华,梳着流苏髻,淡黄的罗衫下摆绣着几支翠色的水仙,身姿窈窕,垂手如玉。尖尖的下颔,一双眼睛如同泑了水,清凌凌的波光荡漾,轻轻的朝楼下一带,所有人都觉得被她看了一眼。
她从丫鬟的手中接过一颗大红的绣球,微微探身向楼下的众人望去。
楼下的人群又开始推挤起来,这次众人却叫得更大声了,每个人都恨不得自己再长高些,好让上面的女子注意到自己。
却只有谢无花努力的埋下头去。
这个人、这个人是……
还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
谢无花现下只想拉了沈念堇快点离开这个地方,却忽然听见身旁有人大叫一声,“绣球朝这边飞过来了,大家快抢啊!”
他顿感不妙的一抬头,正见那颗红彤彤的大球不知怎么的就绕过了众多抢夺的手,不偏不倚的朝自己砸过来。

谢无花心叫不好。
可现在被挤得动弹不得,就是想避也避不过,正想有个地缝给自己钻进去,身边却跃起一人,把那绣球一把截了过去。那人抢了球却没有立即落下,而是身姿一转,轻轻在别人肩上点上一点,衣袖在风中微卷,竟上了那颗挂着条幅的树。
谢无花抬头一看,树冠顶上的人如临风玉树,长发在空中飞扬,白衣素带,手里提着一粒绫缎扎成的红球,可他眉心的朱砂却比那球还要艳上几分。
原本沸反盈天的场中却像被人浇下了一瓢冷水,似乎连眨眼的声音也清晰可闻。
谢无花欲哭无泪的看着他。
楼上楼下上千双眼睛也看着他。
他却只面无表情的看着谢无花,眼睛一眨也不眨。
谢无花只好用口型道——下来好不好?
树上的人没动。
谢无花摊开手,又道——念堇亲亲,先下来好不好?
树上的人眼底掠过一丝笑意,飞身而下,正好落入谢无花的怀中。

人群无声的让开了一条路。
谢无花与沈念堇并肩站着,他的手无意中挨上了沈念堇手里那殷红的绣球,细腻的绸缎冰冷而柔滑,握在手里的感觉就像抓着一条毒蛇。
一行人从人们让开的路中间走了过来。
为首的人朝谢无花笑起来:“无花公子,又见面了,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这个人谢无花认识,沈念堇也认识。
上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还是冲撞鲁莽;这一次却仿佛是意态悠闲,就这么看着谢无花,像一条盯上青蛙的蛇。
他已经先开口了,谢无花也只好勉强道,“上官公子,真是好久不见。”
上官公子笑得一脸故意的可惜,“人算不如天算,看来我妹妹没有嫁给你的缘分,却无意中成了离雪城主夫人,这还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
谢无花云淡风清打哈哈,“好说……”话还没说完,就觉得掩在绣球锻带下的手一阵剧痛,分明是毫不留情的被人捏了一把,他急忙向沈念堇看过去,却发觉沈念堇正瞧着别处,根本就没看他。
“好说好说。”于是谢无花又重复了一遍,一面笑得一丝不苟道,“只是上官小姐要嫁给城主,还必须过了我这一关。”
“哼哼。”上官公子得意洋洋,“你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我也不会把妹妹嫁给你的!”
“如此甚好。”
“嗯……?”上官公子显然被他弄糊涂了,他又看了看谢无花,决定暂时不理他,转头谄媚的朝沈念堇笑了笑,“城主,可否移步?我家小妹肯定已经等你好久了。”
“好啊。”沈念堇语气森幽,“我也想见见是什么样的女子。”
一手拖了谢无花就往前走,完全不给任何反抗的机会。

夏日的晚风扫过回廊,吹得檐下的纸灯笼扑扑拉拉的响。疾厉的气流沿着曲折的庭院旋转涌动,终于在几个迂回之后减缓了速度,化作一阵悠然的风微微的拍开了虚掩的门扉,轻轻的扫过桌上被剪下的花枝。
上官丹凝正捏着一支血百合,她退开几步,又仔细端详了一下已经快要插好的花束,片刻之后又将手里的百合放下,拿起一旁的剪刀。“咔嚓”一声脆响,一朵开得正艳的花便从茎上被果断的切下来,轻飘飘的落在了地上。
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是她从小随身的丫鬟禾雪。
禾雪很少会有这样杂乱的脚步声。
果然还未进门,她的声音便已从门外惊喜又焦急的传了进来,“小姐,少爷把谢公子他们请过来了。”
“就是谢公子一个人么?”
“……还有沈城主。”

上官家在金陵经三代而不衰,据说是家底深厚,祖上本是前朝的皇族旁支,只是为免当朝皇家所忌,所以迁居江南。但是朱门碧户毕竟与寻常绅士有所不同,那历经了惊涛骇浪之后的平淡与阴郁、高贵与寂寥,仍然从每一道雪白的墙上遗留下雨渍中映射出来,使人心存敬畏。
当然,这一切都只是传说。
只有每一代上官家的家主才知道,所有主宰这个家族的源头,其实都是离雪城。而上官家,其实只是离雪城在西南蜀外的中转枢纽,负责协助离雪城主处理城外的事务。
离雪三护法:一位总管离雪城中,跟随城主身边;一位暗中潜伏,收集谍报;还有一位主外,随时与城中保持联系与接应。
上官家主的任务,便是最后的一项。
但一切的情况在上一任城主在位时发生了变化,上官家与离雪城内由于不明的原因开始相互猜忌。而本代上官家主的传承,甚至没有报与沈念堇知晓。

沈念堇和谢无花被引坐在花厅奉茶。
清香微涩又回味无穷,是上好的香片。
上官丹凝被丫鬟搀扶着姗姗来迟,她朝两人福了一福,却并不坐下。
她换了一袭藕荷色的衣裙,上面用纯白的线绣着荷花的纹样。那时远远看她便觉得眉目清丽,近观更是风姿娴雅,如秋水洛神。
上官公子见她来了十分高兴,大声道,“丹凝,这位便是沈城主,是他接下了你的绣球……”
“哥哥,我已经知道了。”上官丹凝淡淡截口道,“我来只是想和谢公子单独谈谈。”
她低着头进来,谁也不看的说完这句话,竟就要这么走出去。
谢无花在她身后道,“丹凝!”
她还是未回头,声音低得快要听不见,“你知道你欠我的,我在外面等你。”
沈念堇不动声色的抿了一口香片,谢无花想了想还是追了出去,只剩上官公子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上官丹凝走得并不快,谢无花出了花厅没走几步就追上了她,还没来得及说话,上官丹凝却转过了身。
谢无花陡然刹住脚步,陪笑道,“丹凝,怎么生气了?我怎么不知道又做了什么欠你的事?”
上官丹凝冷笑,“你不欠我?是谁把你辛辛苦苦的救回来?是谁拼死拼活的隐瞒你的身份?是谁知道你近日在做什么为你提心吊胆?是谁……”
“好好,我欠丹凝好多好多。”
“你既然知道欠我……”上官丹凝咬住嘴唇,“你知道欠我还跑去沈念堇身边,你拿你自己性命开玩笑么?要是他哪天发现了……”
“他不是还没有发现……”
“你真是学不乖!不见棺材不掉泪是不是?”
谢无花只好告饶,“上官家主,这次且饶过我好不好?”
“你……”上官丹凝叹了一声,“你总是放不下他?总要再死一次才甘心……”
“这次不会了。”谢无花摸小猫一样拍拍她的头。
上官丹凝瞪他一眼,谢无花一笑,两人并肩慢慢继续向前走去。

第五章

上官府的后院是一个偌大的花圃。谢无花记得自己上次来时还是花色繁盛,名花异种争奇斗艳,可如今一望,却全然不是记忆中的景色。
铁绿色的观音莲成片的覆盖着脚下的泥土,紫色的鸢尾在墙根处沿线铺呈,柔弱而矮小的玉竹极为整齐的长成一簇,零落生长的杂草仔细看来却是香蒲……
观音莲,全草入药,清肺热,解火毒。
鸢尾,根茎入药,活血祛淤,驱风利湿。
玉竹,根茎入药,味甘,微寒。能润肺止咳,生津养胃,清热润肤。
香蒲,全株入药,能豁痰开窍,辟秽宣气,温胃除风。
……
视线所及之处全是药草,往日仅供观赏的名贵花卉都不见了踪影,生长习性各不相同的药用植株都长在一处却更加显出了煞费苦心。

谢无花静默一阵后开口,“丹凝,上官家是打算要开药房了么?”
上官丹凝没好气的开口,“还不是以为有人会喜欢。”
谢无花微微一笑,“你实在是一个有心的孩子。”
上官丹凝默默无语。
半晌,才问,“我听说沈念堇对你甚是喜爱,甚至还打算带你回离雪城成亲,不知是真是假?”
“大概是真的,他有这么说。”
谢无花一脸事不关己,上官丹凝却是一脸受不了,“你可曾想过他如今是在试探你,试探你是否是认连城?”
谢无花点点头,“想过。”
“那结果如何?”
“走一步算一步。”
上官丹凝压住火气又问,“那要是被他发现你就是认连城怎么办?”
“这……我还没想好。”
上官丹凝气结,“你可知那时你就是死路一条?”
“不一定吧,我还可以逃。”
上官丹凝脸色铁青,“你以为你次次都有那样的好运?从不想想你脸上的刺青和这头黑发是怎么来的,何况你现在武功输他甚多。”
谢无花终于收回粘在院中药草上的目光,转脸望向身边神色不善的人,“丹凝,要不要我帮你采些八仙绣球花,制成茶给你,以便调理心热烦躁……”
“谢无花你闭嘴!”上官丹凝忍了又忍,终于蹦出来一句话,“谢无花,今时今日我只送你两个字。”
“哦?”
“朽、木!”
谢无花失笑,却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递到上官丹凝面前。
“这是什么?”上官丹凝不接。
谢无花诚恳微笑,“你打开便知。”
上官丹凝怀疑的飞他一眼,却还是将层层裹住的纸包慢慢拆开。
最后一张裹物却是一小片青青的荷叶,揭开,露出其中几块浅碧的绿豆糕。还温温热热的,幽幽的散发着清淡的绿豆甜香,夹杂着些许荷叶的清爽的味道。
“这是……”
“我记得你以前最喜欢吃这个,所以在被你哥哥拉过来的路上买的,还是城东挑货郎担子上的,只是不知道口味变了没有。”
上官丹凝捧着手中的东西,忡怔良久,眼底慢慢蒙上雾气。
“不好吃也不要哭啊。”谢无花这下倒被弄得手足无措,“不喜欢吃就不要吃,不用勉强。”
上官丹凝不理他,眼泪一滴滴的砸在绿豆糕上。
谢无花只好捐出袖子给她擦眼泪,“怎么这么大了还是爱哭?你已经是上官家主了啊……”他又叹一口气,“还是说每次都是我把你弄哭?”
最后实在没办法,只好保证道,“我明白此次前去离雪城前途凶险,不过该来的总是躲不过。如果不能忘掉他,那便一切随缘,至于我的安危……若是发现不对,谢无花一定会尽快跑人,决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当儿戏。这么说丹凝满意了没有?”
“我只怕你是说起来容易。”
谢无花捏捏自己的面皮,“难道我看起来就这么不可信?”
“你知道就好。”
“不过丹凝……”谢无花的声音突然沉重起来,“不要因为我的原因与离雪城作对太久,你如今担负的是上官家上上下下几十口的性命。”
闻言,上官丹凝皱紧了眉头。
谢无花深深吸气,胸腹被满园药香沁透,他看着在花草间徘徊不去的春色缓缓露出一个微笑,“那我们便往回走吧,你我说了这么久的话,真不知道有人会揣度成什么样子。”

两人返回花厅已是掌灯时分。
上官公子正为沈念堇殷勤的斟茶,只是已经不知道这是换了第几壶茶叶了。
上官丹凝进来时,面上犹有泪痕,双目红肿。上官公子一看便立刻发难:“谢无花你对我小妹做了什么?”
谢无花急忙避到沈念堇身后,话说得十分顺口,“谢无花从来身似菩提,心若琉璃,与女子相处时可比柳下惠,此苍天黄土可证,上官公子明鉴。”
他一番故意的言辞刺得上官公子更加急火攻心,扑过去就要把他从沈念堇背后扯出来。
正待动作,却听沈念堇突地飘忽忽、轻悠悠的道,“想动我的人……你不妨试试。”他一只手缓缓的转动着掌中的茶杯,另一只手却已经放在腰间的剑柄上。
他仰头饮尽杯中的冷茶,看了上官公子一眼。
上官公子倒退一步。
上官丹凝适时开口,却有些说风凉话的味道,“谢公子与沈城主本就是一对,大哥你不必再费心将我同这两人扯在一起。”说完含义不明的瞪一眼谢无花。
一句话让上官公子目瞪口呆。
谢无花从沈念堇背后转出来,伸出手指在上官公子呆愣的脸前面晃晃,被上官公子一把打开。
“你……你!”他指着谢无花半天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谢无花正把手搭在沈念堇肩膀上,和他靠在一起,配合道,“我?我们是不是很配?”
换来上官丹凝冷哼一声。
沈念堇顺势望过去,两人对视一阵。
不刻,上官丹凝别开眼。
谢无花在一旁暗暗叹息:丹凝啊,你是还太嫩了。
正想着,沈念堇已站起身道:“天色已晚,我们也该走了,望上官公子与小姐善自珍重。离雪城需要你们,但也不是非你们不可。”说完,他拉起谢无花从容的走了出去,一路毫无阻拦的来到上官府的大门口。
门外正停着沈念堇常乘的马车。
两人上了车子,车轮开始吱吱呀呀的碾动,沈念堇这才露出今日午后的第一个笑容:“无花,回城之前,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说完这句,他的心情就仿佛突然好了起来,竟朝朝谢无花的方向动了动,移坐到他身边。
两个人的距离是这样的近。
近到只要谢无花一低头,就能吻上那人眉间的朱砂印记。
马车恰在此时一个剧烈的摇晃。
车夫勒住缰绳,骏马发出一声长嘶,前蹄高高扬起又重重落下,引得马车中又是一波震荡。
目的地已到。
沈念堇哼了一声,也不理谢无花,径自下车,连平常让人搀扶的规矩也免了。
谢无花倒是是磨蹭了一会儿这才走下车来。抬眼一看沈念堇,那人果然又是修眉冷眼,负手而立,一派卓尔不群。
果然没给自己好脸色。
仆从们侍立一旁,谢无花这才发现采花没有随行。
沈念堇美丽的凤眼眯细了看过来,谢无花自动走过去,沈念堇就这么拉着他向前走去。一边走,他一边静静的说出这句话,“我听人说,在这里一同赏过花的人便会结下生生世世的情缘。”
谢无花一愣,心中某个柔软的地方传来的竟是一阵刺痛。
他抬头望去,眼前果然是一片无垠的花海。

粉白粉红的樱花从夜的布景中浮现出来。
花中的月光仿佛是流动的,被承接在无数花瓣中发出晶莹的粼光,这样的光芒在一棵樱树上汇成银色的河流,又在一片樱树上聚成银色的海。
夜风吹拂,银浪翻滚。
零星凋落的花瓣,是偶尔落下的流星。
一醉居的落樱,从来也不会让人失望。
这样落花的盛宴,也果然是岁岁年年依旧。

谢无花更紧的握住了身边人的手,从容笑看这风华无双的景致。

落花中,沈念堇转过头来看他,“如何?”
谢无花笑起来,赞道,“早听人说金陵一醉居的落樱天下无双,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沈念堇转回头去,望向朗朗的月色,“以前曾有人同我提起过这里的景色,而后事多,一直没有机会过来。两年前,我曾来过一次,自那之后便喜欢上了这里。后来再遇上你,便想总要同你一起来这里看看才好。”
他说完,半晌不见谢无花回答。
许久后,身后传来谢无花的声音,“谢谢念堇。”
那声音十分奇怪。仿佛是在笑,又仿佛不是,或者只是在强自压抑。
沈念堇转过身来,谢无花却是文风不动笑着。
他轻轻吟道:“花开不同赏,花落不同悲,若问相思处,花开花落时。念堇……看来,我们真是有缘。”
沈念堇横他一眼,“那自然,我们马上就要成亲了。”

◎◎◎
来时顺江而下,回归时也同样是乘船而行。
这已经是谢无花这个人第二次到离雪城。第一次的情况说起来有些狼狈,完全是在被迷晕的情况下带进了城中;而这一次是同离开许久的城主一起归来,气象自然不同于往日。
从进城开始一直到城主居住的瀛洲,完全由水路通行。换过稍小的船只后,此次大部分随行的人便退下离开,只留下沈念堇身边的几个亲信。
蜿蜒的水道与其说是运河,还不如说是人力修建的河塘。水面上星星点点的开着应季节盛放的莲花,淡红或者鹅黄,顺着桨影的波纹含蓄的吐露着芬芳。
贴着河面吹过的风也是馥郁而悠然的。
谢无花立在船头,迎风眺望。
眼前越来越宽阔的河道尽头,是方圆数里的湖泊,湖泊中心有三座碧色的小岛。随着船只慢慢的驶近,依稀可见岛上的亭台楼阁错落有致、美轮美奂。这三座岛以传说中海外的仙山命名,分别称:方丈、瀛洲、蓬莱。
三岛中央的瀛洲岛顶的拥雪楼是整个离雪城的最高处,从阁顶向外望去,便可见满城的绿树碧草。若是在春季,城中梨花荼蘼而开,更是风致无伦。
拥雪楼本是历代城主的居所,只是沈念堇这几年却不常住在此地。只是城主的亲事照例必须在瀛洲举办,所以这次索性便直接落脚在那里。

沈念堇把谢无花送到瀛洲后又乘原来的船离开。他刚回到城中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处理和交代,便派了采花陪谢无花四处逛逛,自己暂且离开。
采花十分识趣,只是跟在谢无花身后。谢无花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也并不时时说话,只是等到谢无花有所问才有所答。
谢无花那次居住在离雪城中也没有到瀛洲来过,所以对这岛上的布置似是十分好奇,这里走走,那里看看,最后目光一转,落在采花身上。
采花看起来大约十二三岁,再大些也不过十四,个子才到谢无花耳下,一副眉清目秀的样子,可见以后样貌一定不差。眼睛大大的,十分闪亮。
谢无花看着他,不经意问道,“采花,你今年多大了?”
“回公子,过了年就满十三了。”
谢无花点点头,“城主说三年前你随我来到离雪城。这么算起来,那时候你才十岁,真是难为你了。”
“公子别这么说,一切都是采花分内的事情。”采花微微低头,似乎有些羞赧。

两人正走到半山腰,拐过一个弯,眼前一个小小的八角亭子。谢无花走进去拣了个石凳坐下,又示意采花坐在他身边。
这岛上四处蓊郁,烟水环绕,与世隔绝,虽在人世却仿佛方外仙境。
谢无花看的似乎甚喜欢,饶有兴致道,“念堇这个人问他三句便没好气,有些事我只得问你,不知你愿不愿意答?”
采花眨眨眼睛,脆声道,“采花一定知道什么便说什么。”
谢无花满意的一笑,便问道,“你可知我和城主是怎么认识的?”
“这……”采花略一犹豫,还是答道,“我并不知晓。”
谢无花声色不动,继续问,“那后来我便同城主一同回来了么?”
“是啊。只是那时刚好前任城主大丧,所以亲事不宜大办,便只是把消息公布在城中。其实到现在,还有许多人没有见过公子呢。”
“我与城主又是如何分离的?”
采花摇摇头,“这个采花就不知道了。我只知道公子与城主才新婚几个月,公子便不知去向,城主四处派人寻找也没有消息,直到这次城主再把公子带回来,采花才有见到公子。”
“公子……”采花已带了些哭腔,“这次您不会再离开城主,也不会再离开采花了吧?采花一直都想公子回来,城主虽然没说,可是我知道他更想您。”
“唉唉,别哭啊。”谢无花苦恼的敲敲额头,想了半天还是不知道怎么安慰眼前哭泣的少年,只好摸摸采花的头,“乖,不要哭了啊,我不问了,咱们继续往上面走吧,不然等还没爬上去就天黑了。”
看他手不是手,脚不是脚的样子,采花破涕为笑。
谢无花这才松了一口气,两人继续往山上走去,一边加快脚程,终于在日落之前上了拥雪楼。

拥雪楼并不见得修得有多么高大雄伟,只是因为四周地势较低,湖泊水平如镜,在瀛州岛顶修了这座楼阁便越发显得高屋飞檐,似能近月摘星。
楼阁四周飞扬的屋椽上悬着几串铜质的风铃,有风吹过时,便叮叮当当的响,声音十分清脆。
采花陪着谢无花在阁中一同用了晚饭,之后便有事离开。
谢无花遣退侍女,只叫她们找了些书来看。

“奇病,万物不失,生气不竭。逆春气,则少阳不生,肝气内变。逆夏气,则太阳不长,心气内洞。逆秋气,则太阴不收,肺气焦满。逆冬气,则少阻不藏,肾气独沉。……”
手里捧着《黄帝内经》,特地选了往日最喜欢的一段来诵读,却还是不能静下心来。
谢无花叹一口气,站起身来环视四周。
果然还是忘不了这里么?
忘不了这个保有诸多回忆的地方。

夜风穿堂而过,风铃阵阵作响。
谢无花来到以前最喜欢的露台前。
从那里望过去,便能看见离雪城春日里满城绵延的梨花。
视线稍稍下移,冰轮倒映水中,万顷碧波无漪,一叶小舟划破了水中的月光,乘风而来。
船头的人却也正抬头望着岛顶的拥雪楼。
谢无花忍不住笑起来,也不知这个笑容那人看不看得见。他在月光下朝那人张开双臂。谁知道那人的反应却是抽出手中的剑,一剑划过来。
剑气袭过,屋檐的风铃“叮”的一声响,正好落进谢无花怀中。
谢无花差点没笑倒在地上。
这个人啊,还真是……

第六章
熟门熟路的,即使在夜色已深,沈念堇走得很快。
等他上了拥雪楼的顶楼,正看到谢无花靠着栏杆拨弄手中的风铃。他作为男子来说略过秀气的脸庞,在暝暝的夜雾中显得有些朦胧,见沈念堇来了便朝他笑起来,面容似乎又重新清晰起来。
“念堇,这风铃的声音真好听,是你挂上去的么?”
“不是,”沈念堇否认,“我来的时候就已经有这些东西了,我并不常住在这里。”
谢无花摇摇手,引来风铃清脆的响声。
沈念堇挑起嘴角,“你似乎很喜欢这些东西?”
谢无花也笑起来,“被你发现了。不过我今天心情很好啊,不知道念堇你是不是也一样?”

侍女上来奉上香茗,又无声的退下。
沈念堇抿了一口茶水,把茶杯搁下,说道,“我今天心情也不错。既然大家都心情不错,那便趁这个机会把有些事情说清楚吧。”
“这话说的好严肃啊。”
谢无花本想开个玩笑,不过看了看沈念堇的表情,于是走到桌边微笑的看着他,“怎么了?是要说什么严重的事?”说完,他端起沈念堇的茶杯喝了一口,自己找了个凳子坐下来。
沈念堇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气氛顿时凝重起来。
谢无花在严霜似的目光下却镇定自若,打趣道,“念堇啊,我知道我长得好看,不过你也不用这么看着我。被你看多了,我也会觉得不好意思。”
沈念堇的眼中有了一丝奇异的变化。
他问道,“你问了采花我们是怎么认识的?”
“他都和你说了啊,”谢无花懊恼的敲敲额头,“本来还想让他保密的。”
沈念堇直挺挺的坐在凳子上,整个人像一把剑崩得笔直,缓声道,“采花是离雪城的护法,名叫沁缘。他从来不是在你身边侍侯的人,你也从来没与我成过亲,甚至……在那日我在路上遇见你之前,我们从来就不认识。”
谢无花一愣,“念堇你在开玩笑吧。”
沈念堇平静的看着他,“以前我的确同你开了个大玩笑,但现在说的话,绝无一句虚假。”
良久,谢无花长长的吸了一口气。
“念堇,你可想好了?你的意思是:你所说的我们过去的一切,都是为了骗我编出来的?”他的语调温柔如昔,却在话底铺着一层冷意。
等他话落,许久都无人说话。

正在僵持之际,沈念堇却突然说了一句漫无边际的话,“原来你生气是这个样子。”
一句话让谢无花破功,方才的冷凝都不见的,全变做哭笑不得,“难道你是为了看我生气才这么说的?”
沈念堇冷冷道,“我哪里会和你一样无聊?”
“那是……”
“的确如你所说,我们的之前的相识都是我编出来的,沁缘也是听了我的吩咐才会这么告诉你。”
“你骗我……”话说到这里,谢无花却再也聚不起生气的力气,只好道,“好吧,骗就骗了,反正我也拿你没办法,只是你总该告诉我是为什么,我总不能这样不明不白。”
“自然是因为我高兴。”
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答案。
谢无花仰天长叹,欲哭无泪。
不过还是不甘心,谢无花垂死挣扎道,“请给一个让我可以接受的理由。”
闻言,沈念堇慢悠悠的笑起来。
谢无花严阵以待。
沈念堇下面的话说得一派自然,流畅无比,“自然是因为我喜欢你……”谢无花一惊,果然听到那人接下去道,“喜欢欺负你。”
“念堇,这似乎不是什么好爱好,也没有强调的必要。”
沈念堇看他一眼,往常冷凝的眼神却突然柔和起来,“说起来我觉得奇怪,看到你的第一眼,我似乎就喜欢上了你,总觉得是在哪里见过的,可怎么又想不起来。总觉得你就该和我在一起,所以用了些非比寻常的手段。”
“你就不怕我会不能接受你的做法?”
沈念堇似乎今天笑得特别多,“我一向比较欣赏霸王硬上弓,什么都等生米煮成了熟饭之后再说。”
谢无花看着他,目光清澈见底,“那为什么又选在此时把话都说明白?”
“总要给你一个貌似可以回头的机会。”
对话到此时,谢无花彻底脱力。
沈念堇拉过谢无花的一缕头发,缠绕在指尖把玩,“无花,你说为什么我总会觉得你这样让我熟悉?”
谢无花只好苦笑,“大概是前世见过吧。”他仿佛又突然想起来什么,问道,“念堇,那你背后的鸳鸳锦……难道我们在一起时你从不脱上衣就是为了……”
“没错,因为我们不是命定的情侣,所以另一半的鸳鸳锦显不出来,我自然不能让你看到。”
谢无花皱眉,“那你命定的那个人……”
“早已不存在了。”沈念堇的声音清而静,丝毫听不出来任何感情,不过在他转头对着谢无花时,语调却突然变得慵懒,仿佛是一种无言的邀请,“无花,今天晚上的天气这么好,我们的心情也都很好,我突然很想做一件好又不好的事。”
“好又不好的事?”谢无花沉吟片刻,也笑起来,“这种事似乎与天气无关。”

◎◎◎
婚期定在半个月后。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谢无花略微吃惊道,“这么急?不会忙不过来么?”
沈念堇回答,“这种事情总是宜早不宜迟。”又问,“难道你不想要一个名分?”
谢无花苦笑,“……想要。”

众人开始筹办婚事,各自忙碌。
只有谢无花一人甚轻闲,几乎无所事事。每日也就是翻翻医书,再来沏茶品茶,反而寻到了许久难得的悠闲时光。
过了几日,他被请去丈量身材尺寸,以备制作喜服之用。
谢无花量身的时候,沈念堇抽空来看,唬得裁缝也仔细认真的过分,反复比量,来来回回竟花了平常三四倍的功夫。量完后沈念堇拿过记尺寸的簿子看了看,赞道,“身材不错。”
谢无花微笑回礼,“过奖。”
沈念堇道,“都快是一家人了,不必客气。”
谢无花低声笑道,“多谢沈城主关照。”
沈念堇点点头,算是收下他的谢意,说道,“不知谢公子可否拨出一些空来陪我在城中一游呢?”
谢无花微微一愣,他知道沈念堇刚回到城中,会有许多事需要他安排处理,况且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他又要筹备婚事,日前更是忙到了子时初刻才回了拥雪楼,却没想到他还能有空闲邀自己同游离雪城。他转念一想,立即明白,沈念堇是怕自己觉得无聊或是生疏,才有此举动。
不可谓不体贴。
于是谢无花没有推辞,只微笑着应下来。

两人结伴乘着小舟出了瀛州。
一路上和风轻发,暑气消散,河上荷花正是盛极欲谢。路程不算短,顺风顺水,船却行得很快,约莫半个时辰后两人便在一个小小的渡头下了船。
沈念堇领着谢无花在街上闲逛一阵,似是没有目的地,却让他好好看了看离雪城如今的风貌。青石板的街道十分宽敞,最繁华的路段可容四辆马车同行,沿街的房屋鳞次栉比,青砖灰瓦高矮落错。熙熙挨挨的人流,参差有序的大小招牌,一片和乐繁荣。
沿途酒馆悬着布帘,澡堂横挂木匾,茶馆单以一个“茶”字为标志。这本是常见的招牌,却有一间小楼外用竹竿吊着一个硕大的桔子,不知是何意。
沈念堇却刚好挑了这间走了进去。
谢无花跟着进门,只觉得室内布置清雅,桔香满溢,其中三两桌客人。
原来是一家菜馆。
掌柜是一个白胖蓄须的中年人,还没等谢无花与沈念堇进去便连忙招呼出来,把他们二人引进去,口中道,“城主来了,小店真是蓬荜生辉。”原本用菜的客人们也要站起,沈念堇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众人居然也就没有推辞,该做什么便又去做什么了。掌柜也甚是热情,虽然言词中可见对沈念堇的恭敬之意,却并不是畏惧,仿佛还是极熟稔,把两人引到二楼坐下。
两人在靠窗的座位坐下。
掌柜脸上堆笑,却一直看着谢无花,问沈念堇道,“城主,这位公子是……”
沈念堇对他道,“我愿意同他上来这里,这还不明白么?”
闻言,谢无花一愣,这才注意到这二楼上的不同寻常之处。楼下的布置全是宽大的方桌,可这楼上却是清一色的小桌,仅容两人对坐。他们不远处的几桌客人,或男男,或男女,也的确都是成双成对。
掌柜一拍脑袋,笑道,“看我!都说过几日便是城主的婚事,我怎么给忘了,真是该罚。城主大喜,小店也没什么好送的,不如这顿就我请好了。”
沈念堇颔首,并不见笑容。
不过谢无花却觉得他此时正在高兴。
掌柜又道,“城主看就按往常的菜色可好?”
沈念堇道,“这样便好。”
掌柜也不罗嗦,这就应了声下去了。

谢无花却觉得十分有意思,盯着沈念堇道,“我往日都看你城中的下属怕你怕得要命,为什么这城里的百姓在你面前却好像随意得很?”他问话间只见其他桌的客人朝沈念堇欠身行礼,但也只是个简单的礼数罢了。
沈念堇道,“下属是用来办事的,自然要严厉,与其他人相处自然没这么多规矩。”
“我也不是你的下属,为何用在我身上的规矩却甚多?”
“你嘛……”沈念堇挑了挑眉,不复方才严肃的样子,“对你从来都不是规矩。沈念堇对谢无花是捧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虽然诸多限制,不过却是保护。”
这肉麻的话从沈念堇嘴里说出来,谢无花顿觉背后一寒,道,“原来如此,这样的保护我,真是让人过意不去。”
沈念堇笑一笑,“无花,且莫自作多情,我要保护的并不是你。”
谢无花微怔,“愿闻其详。”
沈念堇道,“我是要保护风流神医身边的人,免得他们遭遇无妄之灾却不自知。”
谢无花想了想,说道,“那无妄之灾的来源该不会就是神功盖世霹雳无敌打遍天下无敌手揍人还不给理由的沈城主你吧?”
沈念堇但笑不语。
谢无花呼出一口气,凝重道,“看来我是一手救世人于水火,一手折下高岭之花,事业与爱情并举。有福气至此,真是世间罕见。”

他话音还未落,便听有人接道,“哪里哪里,公子过奖了。这里的菜虽然有几分别致,但若被公子说吃上就是福气,我和几个厨子还担不起。”原来是掌柜上菜来了。
闻言,谢无花也不辩驳,只是看着沈念堇笑起来。
其实端上来的菜色十分简单。
只有一壶酒、一碟菜和一个小小的瓦罐。
掌柜道,“先请公子尝尝我们这里的酒。”说着从身后的小二手里的托盘中取过杯碗碟筷,摆在谢无花面前。——这套瓷具质地细密,花纹精美,一望便知价值不菲。
沈念堇亲自为谢无花斟满了杯中的酒。

酒杯搁在桌上。
谢无花先从上往下注视着白瓷杯中的酒液,但见酒色青青,颜色纯净。然后他微微歪过头,仔细观察酒液与杯子接触的边缘。待判明酒的粘稠与否,这才拿起酒杯轻轻在手中摇晃。
晃动的瞬间,清郁的香气扑鼻而来。
谢无花喝下一小口,顿时觉得齿颊生香、滋味圆正。含在口舌之间甘美丰满,口感十分柔和。待到吞下,口中余韵绵长,竟是一股独特的苦香。那苦味恰到好处,大有净口止渴之感,很是生津开胃。
掌柜看着谢无花的动作,不觉笑眯了眼道,“看来公子也是一个懂酒的人,咱们先不说这酒如何,再试试我的菜。”
这时谢无花已经尝到了好处,便自己拿起筷子,夹了一点那盘中切碎的细丝,往口中送去。
谁知这一口吃下却是又酸又涩,刮得舌头生疼,酸得牙齿都快倒了。谢无花勉强咽下,面有菜色,抬头却见掌柜一脸笑意,沈念堇虽然没笑,可唇角显然比平常弯得要高。
不过还没等他发作,那掌柜便忙递上最后剩下的那个瓦罐。
那罐中是一些蜜色的膏状物,晶莹剔透,十分可爱。
谢无花迟疑了片刻,还是沾了一点喂下。
虽然只有一点,可那酸甜可口的味道还是马上从舌尖传开。因为刚刚下口的菜,这滋味更是越发的显得美味爽口,如大旱后的甘霖。
谢无花虽然走过大江南北,可这一顿饭甜苦相间,大起大落的感觉却还是头一遭。
他心道:这菜果然是有些特别。

沈念堇恰在此时问,“如何?是否没有骗你?”
谢无花笑道,“我还真有一刻以为你要骗我了。”
掌柜此时又插话道,“公子,您可知道这滋味却还不是真正的绝妙之处?”
“哦?”谢无花料定他必是有话要说,便等着提到下文。
果然掌柜接着便道,“您想想方才尝到的,原本是芳香甜而微苦,接着是酸涩难忍,到最后却是甘甜可口。像不像情人间相遇、波折,又终究在一起?”
“原来还有这个想头。”谢无花想了想,却又故意刁难,“只是掌柜的又怎知情人间最后的滋味都是甜美?这天下可有许多人是终成怨偶。”
掌柜更乐了,“公子,这您算是问对了!您可知道做这些东西的材料又是什么?”
谢无花略微思索,一时想起那门口悬挂的东西,于是脱口道,“桔子?”
“对了!”掌柜随即解释道,“您方才喝的酒,是桔皮浸过的;您方才吃的菜,是桔皮晒干而成;至于您方才吃的晶莹膏,是先将桔皮洗净,用热水煮开去除苦味,再挤干后剁碎,最后在加糖煮沸煎熬而成。当然,其中加了一些本店特色的手艺,虽不复杂,但绝对是只此一家。”
“原来都是用桔皮做成,那……”
掌柜这时特地看了一眼谢无花与沈念堇,道,“这用桔皮的意思嘛……我家乡有首歌谣是这样唱的:少若水中莲,老来桔上皮,此刻生相欢,彼时死同穴。人老了便像这风干的桔皮一样,但若能一同活到那个时候,却不可不谓是老来福。”
他看着眼前的这两个年轻人笑起来,眼中满是祝福,“城主、公子,这便是小店提前给二位的贺礼了。”
沈念堇与谢无花相视而笑。
谢无花道,“这份礼着实不轻,谢谢掌柜的厚意,我与念堇收下了。”

他一转头,才发觉从方才到现在沈念堇都未动筷子,不过略微一想,便明白此次他们出来并未带随从,所以自然也没带沈念堇平常用的餐具。依沈念堇的个性,恐怕不会用外面的东西。
谢无花放下手里的筷子道,“念堇,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沈念堇道,“我们才出来不久,不如再带你看看其他的地方。”
谢无花笑道,“来日方长,不必急在一时。也是我急着回去,念堇算陪我可好?”
沈念堇有些奇怪,“你会有什么急事?”
谢无花道,“总之你陪我回去便好。”
他这样说了,沈念堇终于还是点了点头,两人起身便打算离开。
看到这情形,掌柜急忙道,“城主、公子,这就走了?”
谢无花微笑道,“下次还会再来,掌柜的盛情美意真是让人想忘也难。”
掌柜见留不住客了,便道,“那不如带些晶莹膏回去,城主与公子想起来的时候就可以尝尝小店的手艺,也算是本店的容光了。”
晶莹膏方才谢无花尝过了,的确十分喜欢,当下便也不推辞,便直接道,“那就谢谢掌柜了。”
掌柜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又道,“那公子同我走一趟如何?这晶莹膏还有好几种口味,不如您陪我一同去挑挑。”
谢无花点头答应,转头对沈念堇道,“念堇等我一会儿,我去去就回。”于是被掌柜引着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二楼的坐席。

外面是一条走廊。
木质的柱子,每根柱子上都挂着一串风干的桔皮。桔香清淡,在风中若有似无。
转过一个拐角,四周无人。
掌柜赶了几步走到谢无花前面,突然一转身,面朝着谢无花跪了下来。他伏着头跪了一会儿,抬头却已经是双目泛红,激动到无法自抑。他仰头看着谢无花嘴唇颤抖,却始终说不出话来。
谢无花长叹一声,却并不去扶他,只是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早已不是认连城,如今,也只是谢无花。”
他如此一说,掌柜更是老泪纵横,颤声道,“可是在我们许多人的心中,您还是……”
谢无花扫他一眼,掌柜立刻噤声,不敢再多说半句。
“你们跟了我许多年,自然该知道我的脾气,还是说,如今我已经管不住你们了?”
掌柜急忙道,“属下们万万不敢。只是骤然看到您重新出现在离雪城,大家都欢喜到不知该如何是好,原本三年前大家都以为您……”
听他说到此处,谢无花出了一会儿神,才道,“不过你们看到我并没有贸然行动,这点值得嘉许。”
掌柜道,“因为您的发色与以前有所不同,大家不敢贸认,又想到三年前您吩咐的事情,所以才找了今天这个机会,由属下来与您联系。”
“哦?”谢无花冷声道,“那若谢无花不是认连城,你们认错了人又要怎么办?”
掌柜慢慢直起身,手掌比上自己的脖子,作了一个切下的手势。
谢无花笑起来。
“如此天下就没有谢无花这个人了,是么?不愧是以前我用出来的人。”
掌柜额上冷汗直冒,不知道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只好默不作声。
谢无花也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掌柜才战战兢兢道,“其实昨日丹凝小姐来了信函,说了您的事,也问了您如今在城中的情况如何。我们也才敢确定是您,所以今天的安排也并不完全是有勇无谋。”
“我就知道这个丫头不会安分。”谢无花还是没看他,一个人笑着,从袖中拿出一封信递给他,道,“把这封信给丹凝,希望这样可以让她别再乱来了。”
他绕过掌柜往走廊深处走去,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戏谑,“掌柜快些吧,别让念堇等急了,我还准备给他回去做饭,让他尝尝我的手艺。唉唉,不知道我的厨艺退步了没有,要是做得难吃可怎么办?”

十多天后,上官丹凝接到离雪城中辗转传来的书信,那时正是谢无花与沈念堇成亲之日。
一纸素笺,墨香淡淡。
打开来,里面是谢无花熟悉的笔迹。

丹凝亲启
兄今身陷离雪,诸事不达,此信书于七月初六,辗转至妹之手已不知其期。
犹记你我初识,妹虽幼小,聪慧果敢不逊天下男子。后承家主之位,举止得当,进退有度,兄心甚慰。然未尝嫁,兄之误也,以此,兄愧妹甚矣!
兄乃已死之人,徒留一缕幽魂漂泊于天地间,效蜉蝣旦暮以死,偷生而已。却不想重拾旧日情缘,虽不辨真假,然不敢放。兄名连城之时,尝未知兄乃如此多情之人,遇背弃、篡位、谋刺、追杀,仍不愿弃爱他一念。至于嘱咐旧部辅佐新主,不可妄动为兄寻仇,皆是往日所不敢想。后兄得妹相助可以不死,亦未曾思度复位雪恨。乃至如今,惟愿与其相守而忘前尘。
妹必笑兄痴傻,然长夜茫茫,形影相吊,剪红烛如剪心,烛滴泪一次,兄便念他一次。
那日路上截道相逢,兄尝疑其试探以相杀,然近日相处,其不似心存狡黠,竟仿佛不识认连城此人。兄心疑之。又或者此只又一手段尔,然,与为此惴惴难安,无宁享今相伴一刻。
如不幸兄一语成谶,来年春上,但乞妹黄土半抷,清酒一杯,吊唁片刻,兄九泉之下可瞑目矣。
一切皆因兄而起,以兄之西渡而终。
世间因果,循环不爽。
莫以此为难他人,切记切记。

第七章
依照离雪城中的风俗,成婚大礼的前一夜是新人独处的一夜,其中自然都是极尽缠绵。而之后所谓的成亲的礼节,也只是介绍双方家庭成员的一个机会。

七月二十,是离雪城城主沈念堇的婚期。
从渡头到瀛州沿途的水道上,都挂上了应景的红灯笼;瀛州附近的水面上,更是漂浮着近千盏荷花灯。从拥雪楼上望去,宫灯绵延十里,水上荷花晶莹透亮,映得半个天空仿如白昼。
拥雪楼内也是张灯结彩,处处布置得喜庆到几尽奢华。

谢无花被引进新房之中,沈念堇正坐在桌前摇晃着手中的酒杯,似乎在想着什么。看他若有所思的样子,谢无花朝身后的侍女们使个眼色,所有人便无声的退了下去。
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沈念堇,问道,“在想什么?”
沈念堇一震,道,“没想什么。”
他捉住谢无花从背后绕过来的手,只见那大红的袖子盖住白皙的手背,只露出了几根纤长如玉的指尖。可摸上去,那手掌却是粗糙的,指腹上还有一层薄茧。
沈念堇心中一动,放开谢无花的手转过头去,笑道,“倒是甚少看见你穿红色的衣服。果然很不一样。”
谢无花笑起来,“这算是在夸我么?”他动了动手又动了动脚,一幅手足无措的样子,“唉唉,这么鲜艳的颜色还真不习惯,不过一生难得一回,就是丑也认得了。”他又看看沈念堇,“不过你也是,今天也是打扮得好漂亮啊。”

沈念堇今天一身离雪城主的隆重装束。
他往常都是素衣黛边的衣物,今日却是广袖华服。金箍束发,上面插着一根垂下黑白流苏的发簪。明黄深红的缎面,外面罩着镂空刺绣的轻纱,所有的扣子都是丝带编制而成,衣裾极长,柔软的拖曳在地上,可是腰间却还是没忘了配上他的离雪剑。
谢无花突然想起来,那次他没穿鞋子的时候,也是穿得这身衣服。
嗯嗯,果然很适合他,不过,这么多层……不大好脱下来啊……
他还在思索,沈念堇却一把捉住了他的手。
紧紧的攥住,紧到谢无花觉得有些刺痛。
“我捉住你了。”沈念堇这么说。
谢无花哭笑不得,“念堇啊,你这么紧紧的抓住,我能跑到哪里去?……”他的话音一顿,看着桌上的酒杯酒壶,心中一惊,“念堇你刚刚喝了多少?”他努力分辨着空气中残留的酒香,“七日醉……你该不是把它当作普通的花雕拿出来喝了吧,这一杯可抵得上那一壶啊。唉唉,我的七日醉……真是暴殄天物!”
沈念堇却似乎完全没听到他的后半句话,只是道,“那就哪里都不要去。”他摇了摇头,觉得视线有些模糊,眼前的人怎么都看不清,一不小心就仿佛要不见了。
于是手里只好又抓紧了些。
谢无花就这么看着他,好久不曾动作。双手被沈念堇捉住无法动弹,他慢慢将自己的脸颊贴在沈念堇的头顶,轻声道,“这么些年了,酒量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都已经是城主了,却还让人操心。”
醉了的沈念堇双眼迷蒙的看着他,然后把慢慢把自己的脸埋入谢无花的双掌中,双臂一伸,搂住了谢无花的腰。
谢无花只好僵直了身体站着,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沈念堇似乎在自己怀中磨蹭了一下,声音不甚清晰的道,“不要走……”
谢无花愣了一会儿,又笑起来,对怀里喝醉的那人保证,“好,念堇不想我走,我便不走。能有命一日,我就一日不走。只是……念堇啊,”他的声音低下去,同时也抱紧了怀里的人,“若是有一天留下来就会性命不保,我可是会忍不住跑掉的。”
“性命不保……”沈念堇喃喃的抬起头,朝谢无花毫无防备的笑起来,“有我在,我会保护你。”
“哦,说得好有担当。念堇果然已经长成有担当的男人了。”这么说着,谢无花确笑得有些落寞,只好叹口气道,“那若要杀我的就是念堇你呢?我总不能还是不赶快跑路吧?”
沈念堇定定的看他一阵,一直看到谢无花头皮发麻,几乎要怀疑这人并没有喝醉。这才听沈念堇慢慢道,“还是不许你离开。”他顿了顿,接着道,“你要是敢跑掉,我就……”
“你就把我碎尸万段?”谢无花接道。
沈念堇很顺口的接下去,“我就把我自己碎尸万段。”
一句话让谢无花彻底呆住,过了良久,他看了看自己怀里眼睛已经快闭上的人,苦笑,“你就算醉了也知道该怎么威胁我。”
最后沈念堇做结论,“反正我已经捉住了你。”
谢无花叹息,“对,你把我给捉住了。”他眼神一闪,“不过,这也不是全无代价。”
沈念堇没听明白,“……代价……什么?”
“嗯……”谢无花把沈念堇扶到床铺边坐下,“很简单的事,不过也许开始会有点痛。”

那是一种极其私密的抚触。
谢无花用食指点在沈念堇下唇中央,那薄红的嘴唇在按压下立即色彩鲜明起来。沈念堇略微弯起唇角,把那指尖含进去,在齿间轻轻的吮舔。
两个人虽然还未正式接触,但那若有似无暧昧的气氛却让人的呼吸已有些急促。
迄今为止,两人在一起的次数并不多。
仔细算起来,甚至可以称得上寥寥。
沈念堇往日都是一幅冰冷冷的样子,不苟言笑。除了练剑是没有一天落下,其他正常人有的欲望似乎都是可有可无,这种事于他而言,倒不如说是兴致所至,一时想起来了才有一回。
谢无花虽是号称花名在外,但往往事到临头却规矩得过分,平时号称的轻薄也只是嘴上说说,若真被人沾上身,他绝对跑得比谁都快。
此事此时,恐怕也惟有沈念堇是他的克星。

今夜月色很好。
按谢无花的说法,是个适合做好事的好天气。
银烛红帐,房间中器物的轮廓也有些氤氲,沉浸在一种恍惚的喜庆里。月光水样地自窗棂泄入,流满室凉薄清华,仍是抵不过渐渐升起的温度。
很长一段时间,谢无花的眼睛一直不曾离开过沈念堇的唇。
他指尖是清冷的白,在沈念堇绯色的唇上浅浅辗转。这样颜色的差异,很容易唤起人心底暗藏的欲望。
谢无花抽出指尖,凑上唇,细碎的吻落在沈念堇面上。
沈念堇略抬起眼,眸中流转着平时绝不可能出现的微微湿气,他意识并不十分清醒,却还是紧紧捉住谢无花的一只手,怎样都不肯放松。谢无叹口气,只得一手按住离雪剑的剑柄,哄人似的放软了声音道,“念堇,答应我一件事好么?”
“什……么?”
谢无花一笑,“等下我们要做的事情用不上离雪剑,把剑解了吧。还有……”他顿一顿,慎重地想了想,“嗯……如果你觉得不舒服,也不可以用离雪剑砍我。”
“不可……以。”
“为什么?”
沈念堇还是胡乱的摇摇头。
谢无花只好说,“念堇,我在这里,我不会走的,现在不需要带着剑。”那眼中只余了如水的温柔,对上沈念堇迷离的眼眸。
对望一阵,沈念堇慢慢的松开了手,任谢无花接下了腰间的剑。
谢无花一笑,伸手松开了沈念堇紧扣的领口。

空气中密布的是情欲的味道,近似于蒸腾。仅仅是一吻,谢无花已经感觉自己的身体要燃烧起来,他拥住沈念堇,右手沿着瘦削的背脊向上,滑入沈念堇束得整齐的发中。
手一扬一翻,抽出缀了流苏的簪子,手指一挑一转,解下束发的金箍。
黑色长发悉数垂散,触及微凉,流泉一样自谢无花手中掠过。
唇舌从纠缠中分开,谢无花睁开眼,目中所见,是一个和往常有不同风情的沈念堇。发若飞瀑,容色冶丽。尤其颊边浮着淡淡的红,把个清寂冷傲冲去了八分。
这样的沈念堇,无法不令谢无花情动。
于是谢无花的手比心快了一步。
沈念堇的呼吸不稳,眼神中尚存了一丝茫然,显见是未从刚刚那一吻中缓过来。谢无花稍一用力,沈念堇整个人便被压倒在丝罗为面的床上。
两人衣物纠缠,浓浓淡淡的红映着沈念堇乌木样的发色,苍白的肤色,竟是近乎不详的艳色。
沈念堇额上的那点朱砂,越发鲜艳似血。
谢无花俯下身,落个点水的吻在沈念堇额头,嘴角噙起一抹笑,“终于……”冷不防在沈念堇耳垂处轻轻一咬,果然觉得身下的身体微微一颤。
细细碎碎的吻一路从沈念堇的耳垂下到颈子,触到层层繁复的衣领时,谢无花仿佛想起了什么,突然苦笑起来。
这身衣服……很复杂。
只是到了这种时候,无论如何不能放弃的。谢无花深吸一口气,认命地伸出了双手。
……解扣结。
此时沈念堇的神智恢复了不少,稍稍撑起身子,看谢无花努力地同那数个扣结作斗争,竟勾了勾唇角,现出一个隐约的笑。笑容浅淡,却有着孩童一般的纯真,看着谢无花的眼睛里,也是全然的信任。
这一笑,这全然信任的眼神,却让谢无花停住了。
这是……
“念堇……”
沈念堇又笑了,“……连城。”他有些不明白的看着眼前的人,不明白那人眼底变换不定的是什么。突然,他戒备起来,“认连城,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你又想欺负我对不对?……哎!”
话还没说完,他已经被人紧紧的拥住,力道大的几乎要让他窒息,他勉强道,“认连城……你……想勒死我么。”
耳边传来那人低低的笑声,“念堇,你知道我多高兴么?”
“鬼……才知道。”
“不是鬼才知道,”谢无花轻轻咬着他的耳垂,“因为你马上也要知道了。”
不多时,两人已是裸裎以对。沈念堇重重纱缎下面的躯体清瘦而不羸弱,因为长年练剑的缘故,身体线条的起伏正是恰到好处,紧紧吸附住谢无花的视线。
并非没有见过沈念堇赤裸的样子,饶是如此,谢无花仍觉着体内欲念愈发张狂四起。他定定神,左手抚上沈念堇精致的锁骨,不轻不重地咬了上去。
谢无花的头埋在沈念堇白皙柔韧的肢体上小心的舔吻。大红的纱帐被放下,烛光晃漾,将他在沈念堇身上舐咬出的青紫淤痕都镀了一层金红,影影绰绰,靡丽无边。
耳中不时传进沈念堇微有压抑的低喘。沈念堇双手抵住谢无花肩头,手指陷入谢无花肩膀的肌理。谢无花抬眼,顺着修长的曲线看上去,沈念堇修长的颈项后仰着,难耐的神情隐蔽在黯淡的帐影中。他微笑,坏心地用牙齿磕碰了下那人胸口小小的凸起。
“唔……”按在谢无花肩上的手指突然施力,指节发白。沈念堇咬着下唇,偏头望了一眼谢无花,眸中一片水光。他是不满谢无花的动作,但这一眼在谢无花看来,竟是邀请。
身体被他人掌控的瞬间,沈念堇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喘息。他对性事并不熟稔,也很少有这样的需求,青涩的肉体在猖狂如潮的欲望面前是如此不堪一击。随着谢无花手指动作的加快,沈念堇气息纷乱,汗水从额头滴下,流出一道道仿佛虚幻的水线。
释放的一刹那,快感在身体里汹涌,聚成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他甚至听不清谢无花在他耳边的轻喃。
“念堇,一会儿可能会痛,忍一下……”
那是最温柔的情人间的低语,尽管沈念堇正是神思恍惚,言语中的心意也是听得出的。

一寸一寸陷入的感觉,仿佛是破开了一匹上好的丝绸。
沈念堇的身体止不住地轻颤,呻吟从紧咬的牙关间迸出一半又被吞进去。谢无花怜爱地吻去他颈上的薄汗,他知道,那人正强忍着身上的痛楚;他也知道,即使再痛,床第间那人也不会逸出半声。
这是他的习惯。
于是一个用力,将自己埋入沈念堇温热的体内。
沈念堇措手不及,疼痛像要劈开肉体。头猛地后仰,黑色的长发在身后散开。
“……”咬紧了嘴唇,却说不出一个字。
男子之间的性事便是如此,即使有甜美,也总是与痛苦相伴。
谢无花啄着那人苍白的嘴唇,轻声安慰,“马上就好,如果慢些,你会更难受。”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沈念堇坐起,动作引来两人同时的战栗。
沈念堇勉强睁开眼睛,低低的说了句什么,谢无花却没有听清。
等待沈念堇的喘息逐渐变得甜蜜,两人这才开始彻底的放纵。
黑发在沈念堇背后张扬,床头与床尾镶嵌的圆形镜面中,他背后图案开始逐渐显露。

一目一翼的鸳鸳锦逐渐变得完整,颜色也由浅青逐渐变成火红。张开双翅的鸟有着细长的翎毛,覆盖了整个白皙的后背,像要从主人的背上破体而出,离开这个禁锢它的地方。
赤红的线条下隐隐流动的血色在镜中分外刺眼,而镜中的这一切,都落入了沈念堇眼中。

第八章

季夏时节,卯时一刻刚过天便已经亮了。往常的这个时辰,沈念堇已经穿着整齐在拥雪楼外练剑,今天他却还是沉沉的睡着,静静的伏在床上。
一只温暖的手缓缓的在他赤裸的背上游移。
谢无花拿着药膏,将那些透明清香的液体涂在沈念堇背后的淤青上。等抹的均匀了,再轻轻的揉按,直到皮肤完全吸收。做完这些,他将被子拉上沈念堇的肩头,起身来到窗边,卷起低垂的帘子。
窗外蒙蒙亮着,室内却十分昏沉。光线射入的瞬间,床上的人翻动了一下身体。谢无花倏地放下手中的垂帘,就这么站在一片昏暗中,隔着纱帐看着那个睡着的身影。

离雪城创建于前代皇朝,第一代城主名林逐云,由此定下了离雪城中延续至今的诸多法则。但林逐云此人的生卒年以及生平在城中的任何典册中都没有详细的记载,只是传说他为心爱之人创立了离雪城,那人却在拥雪楼中被他囚禁了十余年之久。
之后,历经两百年,城主之位传入认连城手中。
他八岁继位,生性孤僻桀骜,手段却冷厉,惯于离群索居。除了每年春分时的祭祀偶尔露面,平日就是接见外客也隔着屏风。治城十五年,真正见过他的人却寥寥无几,只是传说他面容俊美,却同结发之人沈念堇不睦。认连城薨毙后沈念堇续位,相较于他,出身较低的沈念堇虽然也显得冷漠,却会经常离开瀛洲在城中走走,反而显得容易亲近。

谢无花至今仍然很清楚的记得第一次见到沈念堇的情形,那时他的名字还叫认连城。
那是一个春日的早上,那时的他惯于掠夺,而这也确实像一场狩猎。刚满十八岁的认连城在长老的指引下找到命定的情人,不顾他的挣扎强行将人掠上马、带回离雪城。一路上旌旗飞扬、快马扬鞭,被他抱在怀里的人仿佛是一场巡猎后带回的猎物。
年少得志的城主和孤独阴郁的少年,竟是注定将要结合的情侣,沈念堇怎么也不能接受这样的说辞,只觉得遭遇的一切都是富家少爷兴致所至的一个狰狞玩笑。
沈念堇原本出生在离雪城中,只是父母早亡,辗转被师父带到城外养大,随师父在街头舞剑卖艺为生。被带回城中后强迫与师父分开,开始学习各种技艺。诗书、琴棋、礼仪……包括走路的姿势,一切都要从头学起,为的是将来要够资格站在离雪城主的身旁。
认连城半个月来看他一回,每一次都惊异于少年急速的进步,每一次都察觉到自己逐渐的深陷。
也许这世上真的有命中注定,烙印在背后的鸳鸳锦,冥冥中已经为两人做出了选择。
只是,认连城爱的人,并不也爱着他。
半年后,认连城开始亲自教授沈念堇剑法,每日的接触中想尽办法压制那反抗的眼神,想让他平和的接受自己的感情。奈何,强硬的态度换来更加激烈的反抗,少年看他的眼神越来越疏离,甚至开始出现了憎恨。
认连城明白,却只是冷眼看着。
他虽身在凡世,却立于众人之上。
眉目如画,峨冠博带,十指春水不沾。
滚滚红尘如潮,全被他信手挥在瀛洲之外,他心在尘世外看芸芸众生为生计奔波、为爱沉浮,并不知道不是每个人都能如他似铜浇铁铸,经历再怎样的打击都可以百摧不折。他自然不能理解沈念堇的痛苦与悲哀。
他不懂,沈念堇不说,两人关系逐渐趋于紧张。
只是剑法传授从未中断,这是认连城的坚持。
长久拉紧的弦,即使再强韧也有断的一天。
转折出现在两人认识一年以后。
孟夏的午后,原本等着沈念堇前来习剑的认连城,被侍从急急的请进了一间阴暗的内室。窗旁的几案上,沈念堇以臂枕头静静的伏着,手边玉盏翻倒在桌边,唇角细细一缕鲜血淌下。
认连城伸手一探,鼻息全无。
侍从小心的抬头观察认连城的神色,却发觉城主脸上苍白到毫无表情。
“城主,是否要请大夫……”他轻声问。
认连城衣袖一挥,“你们都出去。”
等众人退下,认连城以指轻沾玉盏中的残酒,放入唇间一尝,双目中悲哀多于愤怒。
——天雨曼陀罗、毒参茄、莨菪子……三种剧毒之物,一取根,一取果,一取子,制成至幻的沉醉之药。中毒之人在昏睡中能见到平日所不能见的想象不出的美景,在梦中呼吸逐渐减缓,心跳暂停,出现假死状态。
不是误食毒物,不是遭人谋害,假死药只有本人才会使用。而且要达到如此效果,必须至少有三个月接连不断的服用。如果不是自己从小修习毒术,让城中那帮大夫来看,恐怕会被他就这么瞒过去。只是此毒服下后对身体损伤巨大,他是下了极大的决心。
认连城封闭了整间屋子,不许他人进来,自己也不出去。
不吃不喝,凝望着眼前沉睡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他看到那双紧闭的眼睛轻轻颤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张开。
“你……”沈念堇惊恐的看着眼前的人,刚要说话,却感到一股奇异的热潮在体内涌动。身体一晃,已被认连城一把按倒在怀中。
“怎么?看到是我很惊讶?”认连城笑意未达眼底,“还是你以为,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被同谋送到了城外?不过你的朋友倒是聪明得很,我派人埋伏在屋外等他来送死,他却似乎察觉了动静并没有走近,暂时逃过一死。”
在认连城怀中,沈念堇逐渐呼吸急促,火热的手臂绕上他的脖子。
“受不了了么?”认连城不为所动,谦冲微笑,“给药的人似乎没告诉过你,配药的这几种东西除了让人假死,还有催情的效用。”
沈念堇闻言一怔,越靠越紧的动作却忽然停了。
认连城冷哼一声,捉住沈念堇的手,掰开掌心,果然手心已经掐出了鲜血。他轻轻的在那渗血的伤口上舔吻,感受着搂住的人止不住的轻颤,一面仿佛不经意道,“今日提前行周公之礼如何?”
认连城自幼学习毒术,对人体甚为了解。顺着颈项的骨骼一路向下,所有的抚摸与按压都恰到好处,在最渴望的地方给与最适合的安慰。直到那双魔魅的手几乎到了下腹,沈念堇才猛然一惊,抬眼一看,自己在认连城怀中已是半裸。
“不、不……”他失声低语,虚软的挣扎却起不了作用,神志渐渐迷蒙。
认连城眼中并无情欲,语调森冷,“你在作出决定之前就该想好后果。”又一笑,“现在才后悔可有些来不及了。”说完后却紧紧的将沈念堇拥在怀中,脸埋在他的颈侧,手臂竟在微微发抖。
腰间箍紧的疼痛让沈念堇暂时清醒,茫然中,他听见有人在自己耳边低语,“是已经到极限了么……”之后再没有思考的时间。一片昏沉中,他仿佛看到自己在认连城怀中呻吟、喘息,甚至在极度兴奋的高潮中晕厥。
那一夜认连城并没有真的占有沈念堇的身体,却把握了这次机会让他对男子之间的情欲不再陌生。之前,他甚至不知道两个男人要如何交合。
那夜之后的沈念堇更加沉郁,对于这个以绝对优势姿势强行闯入自己生命中的人,由之前的不屑,到漠视,到憎恨,再到如今的不解,完全把握不住他的心思。
是喜欢自己么?可怎么会如此冷酷。
是讨厌么?又为什么时刻关注自己的举动。
是个君子?偏偏他锐利强势。
是个小人?却在最后关头停手。
沈念堇那时单纯的心思里,并不理解认连城的想法。他没有想过有人要的不仅仅是他的人,还有他的心;不仅仅是想他要陪伴一时,更要一生一世。
于是沈念堇眼前的认连城也变了。
居然是开始变得温柔。
在他面前再没有了初识的凛人冷傲,说话的语气温和柔软,偶尔还会开开玩笑。原来那个高贵冷淡的认连城仿佛在一夕之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会狡猾的微笑然后贴在自己身上乱吃豆腐的人,甚至有时候还会因为自己的冷漠假装做出哀怨的表情。
沈念堇觉得奇怪,却找不出原因,不过显然这样的认连城相处起来要容易许多。
两人之间逐渐融洽。

昏沉的室内沈念堇仍然没有醒,谢无花的面颊被晨风吹得一片冰凉,他捏捏自己的脸,露出一个谢无花的笑容。
中毒事件让他察觉了沈念堇的极限,同样的错误认连城决不会再犯第二次,他并非是不懂得怀柔的人。只是面具戴久了便仿佛与生俱来,久而久之,在面对那个忧郁的少年时,目光就自动柔和起来。装装柔弱还能看到他好气又好笑无可奈何的眼神,既然都是男人,让他强势一些又何妨。
温和的认连城做久了,自然而然有了谢无花。
若说“谢无花是为沈念堇产生的人”也不为过。
如果没有最后的追杀谋刺,或许这也是一段谈情佳话。终究,认连城与沈念堇的故事开头和结尾都并不好。
说起来也算是上天给自己的惩罚。
谁叫有人面对心爱的人,开始不懂尊重,之后又是心机又是手段,就算那人最终对自己并无爱意,也只是礼尚往来一报还一报,实在怪不得他人。
如今留在记忆中的,却只剩下了美好的画面。
比如自己曾趁那人不注意勾起他的下巴亲吻,比如不顾那人的反对强行枕着他的肚子睡觉,比如在传授剑法的时候假公济私故意搂搂他的腰……想起来的似乎都是占便宜的瞬间。
自然,还有新婚之夜他散在枕上凌乱的黑发,与自己银色的长发肆意纠缠。淡淡的茑萝花香味中,他背后缓缓展翅的鸳鸳锦。
鸳梦欲醉,对的正是后来的相思如血。

成了谢无花之后,认连城的所作所为仿佛已是前世。纵使相逢不能相认,只要想开了,也不是那么难忍。
却没想到世上真有那么巧的事情。
那时是认连城把沈念堇抢进离雪城,这次却换成了沈念堇捉住了谢无花。只是开始以为他是怀疑自己的身份因此加以试探,却没想到他是真的喜欢上了谢无花,并且,似乎完全忘记一般绝口不提认连城。
但又怎么可能真的无动于衷。
同样的地方,同样的人,甚至是同样的情话。
那日沈念堇带谢无花同赏的一醉居一夜落花,本是认连城对沈念堇的期盼。
同赏花开,同赏花落。——往日的誓言成真,却已是物是人非。
如今又是结发礼成, 如果你喜欢的是谢无花,我便愿意永远是谢无花。认连城狠辣冷情,即使受伤也不屑觉得疼痛,所以无妨,不必为他挂心。

谢无花套上外衫,极轻的开了房门向外飞纵而去。
瀛洲岛的山阳雕梁画栋,经营细致;山阴长满参天的凤凰木,绿树红花,粗看上去倒似树冠上刷不掉的血迹。天顶完全被高大的树木遮蔽,即使在白天也光线昏暗,林中乱草丛生,枝桠间的风湿冷异常,时常带着泥土的腥味。越来越深入,来时的小径慢慢消失,视线所及树间所生的灌木有一人多高。
谢无花抬头辨认一下方向,找到最东面的一株花生九瓣的凤凰木向南望去,林中的九叶凤凰木排列载九履一,左三右四,二四为肩,六八为足,以五居中,为洛书之行。又以野生的徘徊花按照以十数合五方、阴阳、天地之象布置,正是河图方位。河图洛书交相呼应,其中又辅以别种花木增加九宫五行变数,迷障遍布。
谢无花沉吟一阵,闭上眼睛,不看周围的景物,只凭儿时模糊记忆中的路线踏进阵中。
也是这条路,父亲曾带自己走过。
也是这样……怨毒的香气。
嗅到曼殊沙华香味的那一刻睁开眼睛,周围已是一片火红,原本开在秋彼岸时节的花朵在此处常年开放。浓艳到近乎红黑色的花开在累累的坟茔周围,整片妖异的红色看上去更是触目惊心。
这里正是离雪城历代城主的陵墓。
放眼望去,却在一片荼蘼的红中看到一角精致的屋椽。
虽然那座小楼看似就建在不远处,谢无花却仍丝毫不敢怠慢,只是循着幼时便牢记的口诀一步步小心的向前移动。直到并无惊险的来到小楼门口,这才轻轻的舒了一口气。抬头一望,那门上题着一幅楹联。右书“神叹事業三生诀”,左书“襟带江湖一望中”。
还未待谢无花开口,楼中缥缈的声音传来:“连城,如今才来不嫌太晚了么?”
谢无花停步答道,“宗主,今日连城之惑唯您能解?”
“哦?”那声音夹了一丝笑意,“从小到大你对这里避之唯恐不及,现下是不再嫌弃我这个第一代的城主了么?”
谢无花低头道,“宗主言重了。”
见他如此,那人轻笑,“难得你还记得我,那就进来吧。”
语毕,楼门应声而开。
谢无花进入内中。其间并不见有多宽敞,格局却十分精妙。屋内的另一头,一个黑发红衣的人正对着镜子梳理一头极长的头发。衣幅曳地,发如流泉,他的动作也行云流水一般。他身边立着一个年轻男子,着一件淡青衣衫,面容俊美,眼神柔和。
听见谢无花进来,红衣人便把手中的梳子递给身旁之人,转过身来似笑非笑的看着谢无花。
谢无花一怔,此人色相之美,实在是他平生仅见。
并且,同幼时所见的没有丝毫的变化。
虽然早知世上有长生不老之术,但亲身所见却还是忍不住惊异。
红衣人一笑,满室生光:“是不是觉得有些害怕?上次你父亲带你来的时候,你才五岁吧,转眼又是二十多年了。现在看起来,倒是我比你还要小上几岁了。”
谢无花并不施礼,只是点头道,“连城见过宗主。”
“免客气了。”红衣人陡然语调一冷,“有你这声宗主,我到有几句话来问你。我离雪城建城两百余年,历经十六代城主治城,可有一人因情误事?可有一人失城而走?可有一人似你如今这般狼狈?”
谢无花苦笑,“不曾。”
“的确不曾。”红衣人又道,“但我并不怪你这个。离雪城中男子也可以通婚,所以历代城主中有许多人并没有子嗣,离世后传位给异姓也属平常,如我本姓林,你却姓认。沈念堇又是与你结发之人,只当你是甘心将城主之位给他,这又有何不可?我生气只因为我太明白你心中的想法。”
他语声一顿,看一眼谢无花又继续道,“你在乎过什么?城主之位?自己的性命?若要你为他去死,恐怕你不会有半分犹豫。你把自己当作什么?是否想过看在真心爱你的人眼中他会如何想?又是否确定过他愿意接受你的好意?”
“即使变作神医谢无花,你仍是遍医天下却难医己身的认连城……”
“云……”
一直立在一旁的青年轻唤打断红衣人的话,将手放在他肩上温柔安抚。
“筝,你太心软了。”红衣人一面说着,语气却明显缓和下来。
青年并不辩解,只是道,“我想到我们的过往。”
红衣人一怔,十分自然的伸手与青年相握。

从头到尾,谢无花只是笑着微微别开了头,不见悔意,也不见丝毫狼狈,眼中一片清澈坦然。片刻,他重新开口,“宗主,我这次来是有些事想要问您。”
红衣人眉梢一挑,玩味道,“我明白你想知道什么,这事还得从头说起。”
他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似乎带着某种神秘的蛊惑,“连城,你可知道,这世上从来都没有什么命定的情人,从来也没有所谓的鸳鸳锦。”
谢无花眉头一皱,“没有鸳鸳锦?”
真相的揭开已经到了关键的一环,谢无花不由得轻轻的吸了一口气。
红衣人点点头,身体向后倒进身旁青年的怀中,声音仿佛逐渐飘远,“世上有哪个人能说清谁和谁就该永结良缘,谁和谁又该天长地久?鸳鸯锦也好,鸳鸳锦也好,不过是我所下的血咒。”
蓦地,他突然停下了叙述,仿佛是想到了什么。一旁的青年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他才又接下去道,“当年由于我的心结,一直不能相信筝对我的感情,心魔驱使下我在城中下了血咒。凡是相爱之人情动之时,承受的一方背后便会出现完整的蛮蛮图案,事后图腾残缺一半缺仍是终身不褪。就这样,我终于确信了筝对我的爱,但此咒术与血脉相连,代代传承下来却成了众人口中的鸳鸳锦。”
谢无花心头一跳,“宗主的意思是鸳鸳锦不是指天命,而是代表两人相爱。”
青衣的青年含笑朝他点头。
如果鸳鸳锦的真正意义是这般,那当日认连城与沈念堇成婚之日,沈念堇背后的鸳鸳锦……
难道自己一直误会了些什么?
……
猛地抬头,谢无花这才注意到,青年的眉间也有一枚朱砂。
这是……
注意到谢无花在看些什么,红衣人轻咳一声,道,“不过你与沈念堇之间的纠缠不仅与这有关,但也牵扯到上代的恩怨。”
“那可否先问宗主一个问题? ”谢无花道。
“你说。”
“念堇的师父,与我可有仇怨?”
闻言,红衣人沉吟片刻,许久才道,“这一切,都要从头说起。”

第九章
谢无花打开房门出去的那一刻,床上的沈念堇睁开了眼睛。
冰冷的脸庞,冰冷的眼神,看着谢无花离开的方向。
沁园推门而入,跪倒在床边,“城主……”
“果然如你所言,”沈念堇面沉如水,“能知道那人的住处,只有历代城主,那可是连我都不知道该如何进入的地方。他,果然是认连城。”
“可要立即捉拿?”
“不急,他暂时不会回来。我还有些话要问你。”
沁园目光一闪,仍然低头恭敬道,“是。”
沈念堇起身下床,长衫束腰,扣上一副白玉连环。他一面用早先谢无花准备的温水净面,一面道,“师父去世前把你交到我手上,说你是这城中我唯一可信任之人。你可还记得?”
“沁园记得。”
“师父是我在世上唯一的亲人,我自然信他的话,所以我也信你。我今天再问你,之前我和认连城之间相处究竟如何,要到哪般水火不容的地步。”沈念堇洗漱完毕,却没有立即回过头,只是从镜中看着沁园。
铜镜昏黄,镜里的沁园竟仿佛老了许多,只是声音依旧清脆,“沁园自小被城主先师收养,传授武艺。后来又蒙城主信任授护法之位,大恩无以为报,怎敢欺瞒?实在是认连城此人可恶之极,此人让城主受的苦,那时沁园才八九岁,却已经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哦?你说。”
“原本城主与先师一同旅居城外,二人相依为命。谁知那时离雪城中长老算出了城主乃认连城命定之人,便因此被认连城强行带回城中,和先师分离。”
“这么说他算是强行抢人?”一句话沈念堇说的不冷不热。
“……”沁园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
“你继续讲。”
“是。认连城为人冷酷,手段狠绝,曾为扩张离雪城势力,一夜之间将周围六县守官削去首级再换上自己的心腹。他对城主也是蛮横无礼,仗着那时城主武功还未练成,多次强迫城主与之……”说到这里沁园的声音低下去。
沈念堇面上波澜不惊,“你说他□□我?”
沁园没有说话。
沈念堇这才转过头来看他,“那日后为何我又成了离雪城主,却又不记得当年之事?”
“是先师与有心之人实在看不惯认连城的恶行,便联合城主里应外合诛除奸人,再辅佐您取而代之。可是先师也在那时殒命,您当时受伤过重,加之先师离去悲恸过度,才会导致神志昏迷,醒来之后便不记得前事了。”
“果真如此?”
“沁园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
为什么那人总想着离开?
为什么对于自己的表示那人从来不曾回应?
一切都似乎有了合理的解释。
明明是夏日,房内却冷得让人连心都冰凉了。
廊外一阵足踏石板的细微声响,不偏不倚正朝厢房而来,已是愈来愈近。念堇轻振长袖,低声道:“沁园,你先且退下……若没有我的吩咐,切不可轻举妄动。”
沁园颔首退下。
足音已到门外,稍停片刻,便是一阵门扉响动,沈念堇足下轻点,骤时翻身跃出,侧身卧至榻上,伸手拉过锦被盖住全身,面朝内里,闭眼佯装睡熟。双目合拢之际,便听雕花木扉“吱呀”一声,门分左右,信步走入一个人来。
正是谢无花。
也是上一代离雪城城主,认连城。
沈念堇双目却仍是紧闭。
“念堇……”谢无花的声音很温柔,“念堇亲亲,该起床了。”见念堇面朝里卧着,便自顾自得绕到里侧来,立在床边等候,只是床上那人还是不动,无奈便将手中托着的一套漆绘食盒放在床头边的矮几上。
“你老公亲手做的,保证好吃。”说着,谢无花取出一只瓷碟,右手捏了双象牙箸,目光落在食盒内,神情专注,“给你备了素羹和几样精致小菜,还有镇江麻油拌的水晶牛舌,平日你最喜欢的。”
“要是没胃口,就先喝点乌梅茶吧,”谢无花放下手里的器具,换出一只茶盅摆在几案上,“冰凉得很,里面有我刚加的冰粒,最是解署。”边说,伸手便取出一把鎏金小壶,正要倒茶。
“只怕,不单是加了冰粒吧?”这话,从沈念堇口中缓缓吐出。
谢无花一愣。
“茶色如此浑沉,想来,料加得一定够多,够足。”说完,沈念堇一抬眼望向谢无花,目中似悲还怒,却又似悲喜全无。
“念堇……一大早就开这么猛的玩笑……”
沈念一字一顿道:“认连城,认,城,主。”
“念……”谢无花刚欲开口,沈念堇却已是一掌催出,正中他前胸,迫得他连退数步,沈念堇却在收势间一旋身,抽出了枕边离雪剑,摆出个门户,剑峰直指眼前的人。
“认连城,”沈念堇突然笑了一下,“你不会以为我真的喜欢上你了吧。”
谢无花也收起了笑容“念堇,这个玩笑太猛料了点。”。
沈念堇便连刺数剑,招招都直索他面门。谢无花或退或避,全无出手之意。他剑出如织,经纬交错,谢无花退避之间,仍极力辩解,每一路都几乎是险些避过。
“认连城,我誓杀你!”不待谢无花回神,沈念堇斜刺出一剑,到得他身前,突又变刺为斩,谢无花虽侧身闪过,但前襟却仍被离雪剑划破,刹时间,殷红的血色溢出,在素衣上印出一道血口。
“念堇……”室宇内空间狭小,沈念堇手握长剑,缠斗下去对自己极为不利,只怕话未出口,已是魂归天外。谢无花长叹一声,纵身破窗而出,沈念堇见势收剑,冷笑一声,也翻身追出窗外。谢无花朝东北方向奔去,追便一路紧追不放,不觉竟随他来到启翱山东北边界处的观日台。
观日台设在山腰间一处石坪上,周二十余丈,正对东方,台下悬崖绝壁。清晨,太阳自正东升起,日破云涛,江山万里皆着金色,尽收眼底,美不自胜。只是物是人已非,今日二人再来此地,不为观景,却是为了拼个至死方休。
眼见身前崖深万丈,谢无花敛气止步,转身面向沈念堇,眉峰紧锁。
“认城主,竟已是无路可退,无处可遁了呢。”
谢无花看着他,“念堇,如果你想起了以前的事就该知道我是真心爱你,你也是……喜欢我的。你额头上的朱砂就是最好的证明。”
沈念堇扯动嘴角,“你又要骗我。”
语毕,他如翦般射出,运腕划出一道青锋,如芒似辉,直取谢无花咽喉。谢无花矮身躲过这一剑,伸手变拳为掌,拍向沈念堇持剑的右腕,这一击去势轻微,虽正中他右手,却也未能夺下他手中离雪剑,反倒被沈念堇晃身一剑刺中左肩,剑锋抽出,带出一串血珠。
“城主!”
此时,只听远处有人呼喊,竟是沁园带了人马赶来。沈念堇向后跃起,落地时,沁园已跪至近前。
“沁园护主来迟,还请城主责罚。”
沈念堇一把拉起沁园,双眼却片刻不离谢无花周身。
“沁园,拿你的兵刃,借给认城主使用。”说着,左手已抽出沁园怀中配剑,顺势抛出,谢无花凌空接住,握在手里。
“免得日后说我以一柄利器,欺人手无寸铁,叫后人耻笑。”
弩张弓满,风劲帆升,沈念堇腾身跃起,森然剑气直落而下,如骤雨打尘。谢无花只得挺剑格挡,本想多说几句话,却已是再无机会。观日台上,刹时间刀剑争鸣,剑光闪烁。二人剑锋相交之时,森森剑气只刺得众人面颊生疼。
沈念堇忽地劲道一收,侧身滑开三尺,反手又是一剑刺向谢无花。谢无花不愿同他力拼,后退一步,横剑而挡。沈念堇目光一闪,招招紧逼,更一剑快似一剑。
转瞬,谢无花已被逼至高崖断处,身后云雾缭绕,再退一步便是绝境。
眼前却又是一剑刺到。
谢无花退无可退,左指捏剑诀,右手化剑势,一剑递出,剑风确实顿时一变。狠极、毒极、快极,以极刁钻的姿势直刺沈念堇双目,以攻为守想逼得沈念堇撤剑。
哪知,沈念堇竟不避不让,手上剑不顿不颤,纵使剑锋寒光映上双目,不见颜色稍改。
谢无花自然刺不下去,惟有撤手用剑身回挡。
两剑再次相碰,离雪剑尖顶得谢无花手中之剑向里弯成另一个奇特的弧度,两人灌注在兵器上的真气一触即发,发出巨大的爆裂声。谢无花之剑不敌离雪剑应声拦腰而断,谢无花被震得后退半步,却是一脚踩空,向身后悬崖倒去。
沈念堇抢前一步,身体探出悬崖打出一掌,不偏不倚拍在谢无花身上,却是适时给出的一股托起之力。
谢无花借力翻身跃起,正好落在沈念堇刺出的剑尖上。
山风鼓荡,吹得草木折腰。
谢无花悬空立在断崖之巅,离雪剑锋之上,衣袂翻飞,银白发丝在风中飞扬。
他含笑看着沈念堇:“如何?念堇想好没有,究竟要不要杀我?”似丝毫不知道,只要沈念堇手一松或者真气一送,他便会毙命当场。温和的笑颜丝毫未变,沈念堇的目光却像要刺穿这一切看进他的灵魂深处。
他问他,声音还是一样冷峻缓慢,“不管认连城还是谢无花,可曾对沈念堇有过一分真心?”
语声在出口的片刻已被吹散在凛冽的风里。
谢无花突然转过头来朝沈念堇一笑,道:“如果我还是说有,你会信么?”
沈念堇一愣。
须臾之间,谢无花手中射出一物,破空之气咝咝作响,朝沈念堇面门打来。沈念堇反手接住,同时只觉手上剑柄一重后又一轻。谢无花凌空跃起,趁此时借风势荡开数丈。
缓缓落下后,他并没有再回头,转眼上了下崖的山道。
沈念堇并没有追去,只是目送着那人的背影在视线中越来越小,风中传来他的叹息,“你去看了,便会明白。”
沈念堇打开手掌,掌心中正是一颗明珠。
那明珠色泽圆润,通体光华,竟与上官家尸身上取下来的那颗,别无二致。
看着那个明珠,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脑中晃过。沈念堇凝神,想把它们一一辨个分明,但它们旋走游移,如光如电,根本无从分辨。沈念堇再运真气,一时间竟双目眩晕,两耳轰鸣,几欲站立不稳。
却有一声厉呼破空而至,沈念堇长吐一气,以剑扶地,略微喘息片刻,才又看清眼前周遭,却不知何时,已有一锦衣女子奔至山崖边,凝视于崖上一处绯红血迹,周身战栗,悲恸不已。想必方才那一声,也是她的悲鸣。
来人正是上官丹凝。
“谢无花,谢无花,你这个笨蛋……”
上官丹凝独自俯身于崖边,平日里一双明澈流转的美目,此时全被泪水搅得浑沉模糊。她望着崖下笑了一阵,突然道:“沈念堇,你又杀了他,我要你不得好死。”
一把飞刀从她袖中窜出,化作一点寒星,朝沈念堇后脊射来。飞刀一出,上官丹凝便双足点地,纵身腾起,手中一柄短刃,直击向沈念堇头顶的百汇穴。
上官丹凝来势凶狠,沁园不由大喊道:“城主小心!”
但沈念堇却丝毫不以为意,待飞刀将至,才调息运气,侧身一闪,只用剑脊一挑便荡开匕首,再反手收剑于背后,错身避过上官丹凝凌厉的一刺,提气出掌,一掌拍向丹凝前额。上官丹凝旋身闪躲,却仍被他掌力击中右肩,顿时跌落在地。
沁园见状,忙指挥左右,上前摁住上官丹凝手脚。丹凝一向自持甚高,此刻已呈半跪姿势,口中泊泊呕出血来,依然对沈念堇怒目而视,毫不低头。
“我不治你忤逆之罪,你走吧。”沈念堇说完望向一边,似乎懒得看她一眼。
“沈念堇,你无信无义,大哥对你挚情一片,你非但没有半分感念,反倒几次三番加害于他,致他于死地,你……禽兽不如……”话未说完,上官丹凝再度滚下泪来,已是述不成语。
沈念堇道,“我无信无义,我卑鄙小人。他至情至圣,他待我一片真心。我几次三番加害于他,我欲致他于死地……他挚情一片,他至死不渝……”
沈念堇立在丹凝身前,脸上带着面具般的冰冷。
“这么好的人,得不到真应该杀了才对……”
“于是,你就再次将他打落山崖,致他于死地……”上官丹凝眼神空洞,嘴唇颤抖。
沈念堇皱眉,“再一次……?”
“五年前,你起了杀念,将我大哥击于绝壁之下,幸尔我早有提防,将他救出,保全他性命。”
“我也求过大哥,叫他不要再回来,从此天涯海角,远走高飞。可他却仍对你心心念念,为了你,他再度冒死回到离雪城,哪知你果真无情无义,又将他……大哥,是我对你不起……是我……”上官丹凝一气吐出,说完正欲埋首恸哭,却被沈念堇伸手一把钳住双颊。
沈念堇脸上渐渐有了细微的表情。
“五年前圣山一战,你于镜台之上悬崖边,丝毫不念旧时恩情,将大哥一掌击落山下,而我则假借尽忠城主的名义,连夜潜于崖底,并将一具银发者的尸身打烂,换出我大哥,让你以为他已坠崖身死。”
“之后,我大哥伤势好转,便从此更名改姓,隐居做个一文不名的穷医生,没想到你还是不死心,当真要将他赶尽杀绝……谢无花,上官丹凝来迟,未见到你最后一面,不想竟也落入仇人手中。如今你已魂归天外,黄泉路上,便让我再送你一程……”说完,上官丹凝便欲咬断舌根自尽。
沈念堇见势,反手催出一掌,上官丹凝顺势伏倒在地。
上官丹凝双眼逼视沈念堇,“沈城主,你的心是越来越狠了。”说着抬手一指沈念堇左手掌心,“谢无花说你忘了。好,他说你忘了,你就是忘了吧。不过,你拿了那一对明珠,就是忘得再干净也可以上镜台验证当日情形。”
沈念堇展开左手,那颗明珠依然泛着淡淡的光华,清辉四溢。

河水清亮,枝条漫垂,群峰叠巍峨,溪涧自蜿蜒,山形云雾,石径木草,一切一切,都胜如当时当日,只是此刻身边没了那日的聒噪之人,沈念堇形单影只,无心赏景,只匆匆赶路,少顷,便已来到山顶的镜台所在。
依旧是那日的石质平台,依旧是那时的五行八卦,明镜,高崖,深渊……沈念堇手持明珠,探出身子,观望绝壁之下,只见闲云浩渺,深不见底,顿觉心中百感纠结,五味杂陈。
依次将明珠嵌入八卦两仪这中,沈念堇漠然注视那八座镜台缓缓移动,看它们依乾、坤、离、坎、震、巽、艮、兑的方位次第排开,各归其位。
一时间,云退雾开,金光散落,流光在八面铜镜之间起伏跌纵,腾跃旋舞,镜台上空再次降下七彩霓虹,周身间一时强光乍现。沈念堇向后一纵,跃至阵外,扬首观看白光中闪动的人像,眼中倒映出五年来,一直在自己梦中隐隐出现,却从未如此时这般清晰的一幕。
由于这次两颗明珠同时嵌入,镜台上的画面已不再是从前的模糊影像,一切,都是那样真切明了。光亮之中,人形舞动,分明正是自己与认连城,两人如仇人一般正斗得风云变色,刀来剑往之间,招招都足见杀机。
台上两条人形激斗甚酣,台下沈念堇只觉心中一分一寸,都如钝器割绞般疼痛不已,直至看到当日自己一掌击中认连城前襟,他口中血雨飘洒那一节时,禁不觉五脏翻腾,喉头一紧,一股甜腻涌出,张口呕出一腔鲜血。
沈念堇看到那时的认连城被自己一掌击落悬崖,殷红的血迹,光亮中,漫天飘飞的绯色血雨。

◎◎◎
天空一片浑蒙,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伸出手去,想抓住一根救命的绳索,但无论怎么样挥舞手臂,终竟两手空空。
身体不断下落,下落,无休无止的下落……
“我的名字,叫谢无花。”
那些漫天飞舞着的,是什么?
“念堇,听为师的话,为师都是为你好,为你好啊。”
是花吗,还是,雨?
“城主,是他杀了先师,就是他,他是认连城!”
或者……
“念堇,容我把一切讲清……”
是血?
“沈念堇,还我大哥命来,我要为他报仇!”
哪里来的血!这么多血……
救我,救我啊!我不要再下坠,连城,救我……

沈念堇挺起身来,双手紧握床沿,胸口一阵剧烈起伏,前额上薄薄一层冷汗。
环视四周,熟悉的檀木香气,熟悉的结构布局,熟悉的器物陈设,以及身上的素白娟衣和川蜀锦被,都是那么熟悉。
这是我的房间,原来一切,都是个梦。
沈念堇用手捏揉额角,以安定心神。但这梦,又是从哪里开始的呢?
从瀛洲岛上开始,还是从遇到谢无花时开始,或者,根本从自己到离雪城,认识认连城时,这个梦,就已经开始了……
沈念堇不禁打了个冷战。
是我亲身将认连城打下悬崖,但他逃出升天,我却又将他抓回,之后再次要至他于死地……
是师父在骗我么?是沁园在说谎么?可他们为什么要骗我……
沈念堇不想再想下去,也不敢再想下去。他把脸深埋于膝盖之中,双眼如火烧一般灼热,疼痛难忍。耳边,也仿佛传来某种极巨大,而又极微小的声响,一时如万马奔腾,一时又如虫蚊振翅。
是时,突听“吱呀”一声,雕花的木门应声而开,只见沁园手里托着一只铜盆,踏进屋来。
“城主,你终于醒了!”沁园见沈念堇躬身坐起,十分惊喜,随手将铜盆置在一边,快步立于床前。
“城主,你已经睡了整三天,沁园真是担心得不得了。”见沈念堇一头的汗珠,沁园忙在铜盆里捞了一把,把盆里的手巾拧干,在手上试了试,便向沈念堇额前抹去,为他擦去那薄薄的冷汗。
“沁园……”沈念堇张口道。
“城主,你是不是要问沁园,为什么要说谎,骗你……”
沈念堇侧身看向沁园,那是一张稚气还尚未脱尽的白皙面孔,明亮,光洁,让人丝毫寻不着半分狡黠与市侩。
“我是师父一手养大的,而这,也是师父临终前最大的遗愿。师父把这件事托付给沁园,沁园不能背信忘义……”
沁园一沉身,跪倒在沈念堇床前,膝盖撞击在白玉铺就的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事情,还要从二十多年前说起……认连城的母亲嘉荷,原本是与师父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嘉荷却被娉给了认连城的父亲,上一代离雪城城主认啸海,并为他生下一子,起名认连城。师父不能与心爱的女子共结连理,从此便将那认氏父子恨之如骨。后来,师父得知,你与认连城是命中注定的情侣,于是暗中将你带出离雪城,并在你身上下了一个咒术……”
“是什么咒?”沁园说到这里,不由一顿,沈念堇不由追问道。
“就是……如果城主你一旦与认连城真心相爱,并且结合,便会忘掉一切与他有关的记忆……”
沈念堇听罢,面色惨白,久久不语。此时,沁园却突然扬起头来。
“城主待沁园,如嫡亲兄长,但师父对沁园,亦有养育再造之恩。沁园当年答应师父,一定代他完全这个心愿,但沁园自知有愧于城主,无论城主责怪与否,沁园也再难于城主面前自处,望城主日后多加珍重,沁园就此拜别城主。”
说完,沁园一翻手,一把匕首跃然掌中,沁园右手握紧,便向自己喉间抹去。沈念堇不及多想,抬手一掌,隔下沁园右腕,也振得他手中短剑脱手而出,在空中旋了几旋,朝门边飞去,应声定在了雕花木框上。
“你先出去。”
沈念堇遣走沁园,复又把头埋于膝间,久久未曾动弹。
他伸出手去,打开自己蟠龙罗汉床边特制的图福小柜,小心取出一件半旧的岚色绸衫,放在眼前,久久凝视,仔细摩娑。衣服上一块绯色血迹,虽年长日久,不见鲜红,却仍旧触目惊心,叫人不忍多看。
沈念堇握着这件血衣,轻轻摇头,终于道:“认连城,谢无花……你们都是大笨蛋……”

第十章
离雪城往北百里之外有一个百里村,沿着山脚居住着十来户人家,因为土地贫瘠,常常要弄些山货到外面贩卖。
这群人中,有个两年前才迁入村子的年轻人,据说是为了躲避西疆的兵荒到了此处。他种药材的手艺极好,又懂得经营之道,一年下来,手上的余钱也比其他人多些,再加上向乡亲们借了些,两年不到几间瓦房就盖了起来。他待人和气,年纪也不大,虽然是后来加入村子的,邻里关系却处得不错。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人长得太白净了些,说话从来不大小声,倒比村里的豆腐西施还要漂亮些?
谁家姑娘不喜欢这样的男人?这两年,给他说媒的几乎踏破了门槛。

送走今年遭遇的第十二个媒婆,捏了捏已经笑得有些僵硬的脸,刚想转身,却被去而复返的王大妈叫住:“我说二宝啊,你可要想清楚了。这老李家的三妞虽然长得是壮实了些,但干起活来可也抵得上两个男人。”说到这里她犹豫了一下,又把“二宝”拉到一边小声嘱咐:“二宝,看你这样子还没尝过女人的滋味吧,要知道壮实也有壮实的好处……”后面的话说得“二宝”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
王大妈见他良久不语,以为自己这些私房话起了作用,心想再过不了多久这傻小子就会开窍,终于于心满意足的走了。
看着王大妈离开的背影,“二宝”在院子里站了良久,心道:我看起来真的这么清纯无比么?

于是这天晚上沈念堇接到每天必收的一张小纸条,今天上面的内容是:遇村东王大妈保媒,久思,未力拒,其余如常。
读完沈念堇眉头一皱,手里的纸片变成碎屑落在地上。
侍候的下人们对望一眼,眼底都透出害怕的神色。
沈念堇对着桌上的烛台枯坐了一个时辰,忽然,他叹了一口气,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冷了,沈念堇又是一皱眉,还没说话,身边的婢女小厮就已经全跪在了地上,个个脸色煞白,身子抖得如筛糠一般。
见他们如此,沈念堇心中更是烦躁,一挥手,所有人立即退得干干净净。他走到床边,拿起身边那件沾血的白衣,轻轻贴在脸上,又摸出枕下两粒明珠,放在掌心里慢慢的捂热了,心里想着那个人的种种。
红烛未剪,灯光颤颤巍巍,夜风袭来,室内顿时一篇昏暗,沈念堇就在这黑洞洞的屋子里一坐就到了天明。
第二天照例收到来报:村西张寡妇送汤至,坐良久,甚亲密。
沈念堇把纸条揉成团扔在屋角,站在窗边,捏住剑柄的手指都有些泛白。终于,他笑了半声,脸色瞬间缓下来。
接下去的几天沈念堇看到线报再没有变过脸色,伺候在周围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半个月后,百里村的大雨已经一连下了几日。虽然只是初秋,这倾盆的大雨还是淋得深夜守卫的密探打起了哆嗦。不能打伞,不能去躲雨,所以全身上下几乎没有干的地方。又冷又饿,一个密探轻轻打开背囊中已经被雨水泡得发白的馒头,咬了一口几欲作呕,却还是勉强自己咽下去。心里一边感叹:密探这差事果然不是人干的。
眼前熄灯了半宿的瓦房内突然燃起了灯。不一会儿,有人撑着雨伞,赤脚踩着木屐走出来。
众密探心中咯噔一下:半夜出门,难道出了什么事?是否要立即向上头禀报?
一干人等都在犹豫,却看到那人朝着自己藏身的地方走过来。
那人越走越近。
沉黑的天空时而有闪电划过,那人苍白的肤色衬着左颊上墨色的刺青,说不出的诡异艳丽。
这人正是他们一直以来监视的对象,村里大家夸赞的“憨厚可爱的二宝”。
人转眼已经到了面前。
密探们也已经掩藏起身形,屏住呼吸。天色昏暗,大雨滂沱,即使是在极近的距离,也十分不易被人发现。
那人走到一棵树下,向上望去,突然道:“都去屋里避避雨吧,我煮些姜汤给大家。”
伞下的一张脸似笑非笑,早不见了往常和善的笑容。
这人自然是现下隐姓埋名的谢无花。
树上的密探们面面相觑,终于在彼此不信的眼光里确定被监视的对象早已发现了自己的行踪。等到坐在温暖的火炉旁烤着衣服,手里着热腾腾的姜丝蜜枣汤,喝下一口,甜中带辣的感觉几乎烘得人眼泪都要流出来。
谢无花打量了一下这些明显放松下来的密探,见他们中有的人看起来才十七八岁年纪,暗暗叹了一口气。又看他们似乎都休息得差不多了,便道:“再往后去,天气就越来越冷了,如果大家也想早点结束,那就照我说的做吧。”
……
隔天,沈念堇在离雪城中接到加急的密报:聘礼已下李家三女,半月后成亲。

◎◎◎
最近天黑得越来越早,又时常下雨,连着四五天都没个好天气。
谢无花在灯下仔细翻看着白天拿出去晒的药材,放在鼻下嗅了嗅,心想还是再阴个两三日再晒。又拿了三七之类活血化淤的药材制成药丸,准备明天给摔伤了腿的王猎户拿去。弄好这些就已经过了亥时三刻,谢无花熄了灯,仗着熟门熟路,摸黑往里屋走去。
一瞬间,全身寒毛直立。
谢无花急退,却不料有人比他更快。黑暗中视线不清,纤细而柔韧的东西像鞭子更像蛇,吐信之间已经将谢无花的右手缠住,巧劲一带,谢无花的一只手就被顺利的缚在了床头。
“嗤”的一声,有人划燃了火折子。
橘红色忽明忽暗的光线中,沈念堇表情生冷的脸从黑影中浮现。
他一张口,却是:“二宝,听说你过得不错。”
谢无花眼神温柔的看着他:“看你这样我就放心了。”
闻言,沈念堇脸色一变,起身下了床,找到桌上的油灯点亮。他熄掉火折子,突然说:“我不许你成亲。”
从离雪城到百里村,往日快马加鞭也需要十来天才能到达,可沈念堇第九日便已经赶到。谢无花暗忖这次大概是逼得急了,于是急忙道:“念堇,那个是骗你。”
“骗我?骗我你喜欢我?骗我你是谢无花?还是骗我你从来都不认识我?”
“呃……念堇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沈念堇眼中涌上痛楚:“连城,我们还在一起好不好?”
谢无花一愣。
沈念堇凑上去,慢慢吻他的嘴唇。他亲的十分仔细,似在探索又似在回忆。谢无花愣了一会儿后立即回应,却苦于右手被绑,动作幅度不能太大。
这个亲吻不激烈,却很缠绵,相互抵着额头喘息一会儿,彼此都觉得身体有了反应。
等到分开,沈念堇解开两人的衣物,然后抱住谢无花的颈项,缓缓的坐下去。
汹涌的快感瞬息而止,谢无花喘了一口气。沈念堇闭上眼,突然伸手撕掉谢无花右颊上的易容,然后摸摸那块刺青,问道:“这是做什么弄上去的?”
“要逃出城……需要装成罪犯……罪犯的刺青。”谢无花回答得断断续续。
“那我额头的朱砂……啊……”
剩下的话模糊不清,房内只剩下隐约的喘息和呻吟。

许久后,两人并排躺在床上。
沈念堇突然又问:“这朱砂到底是什么?”
“念堇啊,你有没有觉得刚刚这床晃得厉害,看这样子我得换张结实的,不然撑不了再两三次肯定得垮……”谢无花话还没说完就看见一把明晃晃的剑架在了自己脖子上。
黑暗中那剑的寒光真是刺眼无比。
谢无花仰头长叹:为什么总是这一招?
但自己又偏偏吃这一招。
沈念堇道:“为什么离雪城里的人看见这东西就笑得很诡异?为什么你说这东西能证明我喜欢你?”
“呃……能不能暂时不要问这个问题?”
沈念堇沉吟片刻,“好,那你告诉,什么时候师父给我下的咒术发作。”
“呃……朱砂长出来以后。”
“中间有多长时间?”
“那天你不想出房间,我去给你端早饭,回来你就已经不认得我了,然后顺便打了我一掌。”
沈念堇的眼神越来越奇怪,“为什么我不想出房门。”
“因为你刚长了朱砂。”谢无花的答案又绕回来。
“你真的不想告诉我朱砂是什么意思。”
谢无花耍赖的抱住沈念堇,两个人顺势又倒在床上,“等会儿说,等会儿说……”
“上官丹凝和你是什么关系,为什么她那么维护你?”
“等会儿说,等会儿说……”
“为什么我其他的都想起来了就是会忘了和朱砂有关的事?”
“等会儿说,等会儿说……”
“……”
“……”
“……啊……”
半个时辰后。
“喀嚓!”

之后在百里村里,大家再没有见过那个叫“二宝”的可爱的年轻人,这事让许多大姑娘小媳妇叨念了好一阵子。有人因为好奇去了原来二宝住的瓦房,只在里面发现了一张倒塌的床。虽然事情有些诡异,不过大家始终相信,像二宝这样憨厚老实的人,一定会有个好归宿。
他现在大概正和他心爱的人生活在某个仙境般美丽的地方吧。

——《鸳鸳锦》正篇完——

番外篇之一:
同赏花开

花开不同赏,花落不同悲。
如今我与你能同赏这落花时的景致,也算是有缘了吧。

——解题

朝夕流年,不知不觉,一别已是经年后了。
别后的日子其实过得十分愉快。塞北大漠,江南春潮,信步走来,江山万里尽收眼里,快意轻放,神仙一般的逍遥。身边没有那般冷然的气息,也看不到那个忧郁孤独的身影,就连阴雨连绵的日子似乎也格外的阳光灿烂。
认连城抬头看看逐渐明亮的天光。
果然,放晴了,原来天公也是作美的。

收起手中素色的纸伞,认连城步调不改,仍是慢悠悠的向前走着,丝毫没有正在赶路的自觉。
下过雨的小树林中叶子被洗得油亮,小径旁一棵高大的辛夷,冉冉的落下些纯白的花瓣,滴落下的露水在阳光下晶莹闪亮。
辛夷啊,性温,微苦,可入药,阴虚火旺者忌服……
脑中晃过这些,认连城敲敲自己的头,心想果然是本性难移。
林间的小道有些泥泞,一路走下来,细小的泥点沾上了鞋帮,认连城低头一瞧,叹了一口气,抬头看看天色,又叹一声,终于认命的运起轻功,加快了步伐。
幸好出了树林就见了人烟,黑瓦白墙,骑楼雨垂,正是一座江南小镇。
已到了江南,看来今年终于能赶上了。

挑了一间普普通通的小客栈走进去,找了角落的一张桌子坐下。此时天色已黯了,店里却只两个油灯,昏昏暗暗,满是油烟的味道。
认连城本想要一碟青菜,一碟豆腐,后来想了想,又只要了一碟豆腐,省下两个铜板,重新装进钱袋里。
菜端上来已经是小半个时辰后了,不过菜做的还干净,味道也还好。
认连城掏出包袱中的馒头,一口豆腐,一口馒头,吃得到也有滋有味。
不知那时他吃着青菜和馒头是不是也像自己如今这般满足。
想起对着满桌的珍馐美味,那个沉郁的人却我行我素的吃着他自己做的青菜豆腐,对自己的示好一点也不放在心上。后来经过艰苦卓绝的努力,他终于不再抗拒自己为他夹菜,是不是也算是一种成就?

三下两下解决掉今天的晚饭,窗外已是晚风轻发,薄暮溟溟。认连城正想着要不要就在这家店住下,门外却传来一阵号哭之声。
一个形容憔悴的女子跌跌撞撞的走进来,手里抱着襁褓中的孩子,进来了却不点菜,只是嘤嘤的哭。小二似要把这母子赶出去,却被店主摇手止住,放他们歇在店内。
街上空空荡荡的,小店的生意似乎也不好,冷冷清清的就认连城与这对母子三个客人。
昏黄的灯光中,认连城运起目力看去,只见那怀中的婴儿面目紫涨,双眼紧闭,竟对母亲悲凄的哭声毫无反应。
认连城在心底摇了摇头,却还是走上前去,柔声对那妇人道,“这位大嫂,能否让我看看你的孩子?”他又问了一遍,那妇人才勉强抬起头来,因泪水而朦胧的眼中,映出的却是一个秀美的青年。
他额前的头发向后拢着,鬓角的发丝被辫起来简单的系在脑后,只是一头黑发已十分长了,披散在腰际。眉斜飞,烟青底色的双眸上眼帘垂下长长的睫毛。一张脸明润柔和,却是一副多情的相貌。
穿着简单,似乎还有些风尘仆仆,此时一手拎着随身的包袱,正看着自己。

那妇人止了哭声抬起脸,面上的皮肤是一片粗糙的紫红。
只有常年在海上讨生活的渔民才会有这样的肤色。
她将信将疑的看着认连城。
认连城微微一笑。——他笑起来时有一种奇异的安抚效果,眼底的温柔缓和了眉梢飞扬的冷凝,当真是春山如笑。
他接道,“大嫂,我也是大夫,你的孩子是先天不足之症,无法根治。眼前我却有办法能让这病症减缓些,不知你愿不愿意让我试试?”
“你……你是大夫?”妇人紧紧抱住手中的孩子,浑浊的眼里陡然射出了光芒,她扑倒在地上,朝认连城连连磕头,“大夫,大夫,请你救救我的孩子!他的父亲在他两个月的时候死在浪里,我攒了几年的钱带他去金陵最好的医馆,可钱花光了,他们却说我的孩子没救了……大夫请你一定要救救他!还才这么小,才会喊娘亲……请你救救他 ……”
认连城和闻声赶过来的店主一同把她从地上扶起来,妇人的这几声哭诉似乎已经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她呆呆的任他扶着重新坐回长凳上,低头看一眼孩子,眼泪又掉下来。
店主是一个身躯佝偻的老人,看着他们摇头叹道,“都是可怜人。”
认连城忙道,“大嫂,你不要着急,孩子会没事的。”一边在桌子上搁下手里的包袱,又把包袱打开,从一个棉布包里取出几根银针。
店主端过一旁的油灯放在桌上。
认连城仍是温柔的笑着,轻轻卷起孩子满是补丁的衣袖。

捏住针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指尖背着灯光,透出红玉般的色泽。
商阳、寒谷、偏历、曲池、天井、天泉、巨谷,一连七针,绵延的针势如细雨般快而无声的降落。妇人只觉得眼前男子的手似乎只在自己眼前轻微的跳动了几下,七根银针便已经插在了自己孩子的左手与左臂上。
她并不知道,天下间敢医这样的病,又能这样轻而准的扎下这七针的人,不出五个。
认连城轻轻的捻动着银针,他甚至为了减少指尖的颤动,强行停住了呼吸。
通经脉,调气血,归阴阳,孩子的脸慢慢恢复了红润,睫毛开始微微颤动。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几针有多么的凶险。
片刻,认连城指端如风,拔出银针,同时孩子“哇”的一声哭出来。母亲也顾不上谢人,只知道抱住怀里失而复得的宝贝一起哭起来。
认连城收起银针,又请店主取过纸笔写下一张药方。写好后,他习惯性的用手轻轻敲着前额,在灯前端详着药方中的“人参”和“鹿茸”几个字,想了想,他又从包袱中掏出十两银子,放在哭泣的妇人手中,一边把那方子也一并递给她。
“大嫂,你照着这个方子,一日两剂,一共五副。这孩子马上就会壮得和小牛一样,只是……他恐怕日后无法留下子嗣,这恕我无能为力了。”他苦恼的摇摇头,“唉唉,这下真是砸招牌。”
妇人怔怔的看着手里的银子和药方,缓缓的跪倒在地上,端端正正的朝认连城叩了三个头,颤声道,“恩公……”
“别这么叫我,”认连城摆摆手,被吓得后退几步,“我还很年轻啊,这么会被叫老的。”他笑着摸了摸还在哇哇大哭的孩子的头,转身任店主引着去后院的房间休息。
他走了许久,妇人还是跪着,仿佛不敢相信自己方才的奇遇。

第二日认连城起得很早。
把窗子撑开一线望去,天的边角是一团刺眼的橙红。蓝天和白云被晕染成奇怪的颜色,朝霞变幻着奇特的图案,有时候像狮子,有时候像马。
快点变成美人啊。
认连城有些无聊的想,突然记起自己昨晚倒是梦见了美人。
真是美人呢,只是可惜没有昨天的那个孩子那么乖。那人生病了从来都不知道要吃药,出热出得厉害也从来不知道要休息,弄得自己只好把他迷晕了再给他扎几针退热。
练剑练剑练剑……好像那剑才是他老公一样。
突然想起自己曾看过他对着剑喃喃自语……
认连城背上窜上一阵恶寒,连忙摇摇头阻止自己再想下去。
自己喜欢的人还真是诡异啊,这是不是代表自己也很诡异?
唉唉……
刚刚才说了不想他的。
认连城连忙下楼找到店主打听这镇上是否有可以去帮工的医馆,一问之下才知道这边大夫极是短缺,往往都是乡绅定期请城中的大夫过来给镇民们切脉开方。
既然是如此情况,认连城便自己在住宿的小店门口竖了幅“治病救人”幌子,店主敬佩他的为人,不但给他提供地方,还为他宣传,短短几日,倒是看过了不少病人,来去间已经赚了半两银子。
只是这里医药却太缺乏,认连城少不得又自己拿出钱来为乡亲添置了些石研、乳钵、铜镬、药刀之类,十多天下来一出一进倒又赔了几两银子进去。
算算时间,再不动身就要错过了,来不及把钱赚回来便又要出发。

临走前一天晚上,倒有许多乡里乡亲来为他送行,店主特别杀了鸡烫了酒为他送行。
酒是许久不沾了,推杯换盏间,认连城竟发觉自己有些醉了,却又乘着醉去把已经洗好的衣服又拿出来洗了一遍,晾衣服的时候一边茫茫然的想,那个人爱干净的几乎算得上洁癖,自己可千万不能穿着脏的衣服去见他。

◎◎◎
距上次到金陵,正好是一年时间。
那时桃李荫荫,此刻繁花开遍,少的也不过是倾世的华荣,和身边的那个人。
浮生如斯,雪泥鸿爪。

认连城发觉自己倒有些伤春悲秋的天分。
不过想想就算了,难道还真能去跳河?再说自己正是大好的青春年少时光,万万不能在这些事情上花费太多的功夫,正所谓人不风流枉少年。
看美人,看美人才是正经!
街道上行人如织,一个个美丽的江南女子或与他错身而过,或越过他向前行去。认连城漫无目的的逛着,一边走路,一边保养自己的眼睛。
咦,这个看起来很不错。
清秀含蓄又忧郁,身材高挑,下颔尖削……但是,肩好像没这么窄,身上没有胭脂水粉的味道,最重要的是,腰间应该还有一把剑。对,还应该再加上白色的衣服,习惯皱起的眉,沉默寡言的习性……好像是个男人才对。
唉唉……
认连城受不了的敲敲自己的头,轻声自语:“你还真是做什么都会想起他,叫你学不乖。”

不知不觉的停住脚步,抬头一看,自己果然是停步在了一个熟悉的所在——一醉居。
认连城不由怔住。
隔着一条街,他望着这间金陵最大的酒楼辉煌的门扉,有些恍然。

那年,是谁拥着怀中的情人,坐在离雪城最高的楼阁上,同他一起品着手里的美酒,看着满城盛开的梨花。
月光下冰雪般盛开的梨花,一簇簇,一丛丛,白浪涛天。清淡的香气随着轻风弥漫在夜色中,微微晃动手腕,琥珀杯中赭色的酒液泛起涟漪,馥郁的酒香混合着梨花的香味,让人的神志也随之荡漾。
那个人就在自己怀中。
月色中那张从来不肯轻易笑上一笑的脸,此刻在自己的眼中,却是别样的撩人。
耳鬓厮摩,发丝纠缠。
方才的一场情事,还让他的呼吸略微有些急促,苍白的皮肤上还余着些桃红的印记。
不过眼前他又恢复了平日冷凝的神色,身体也僵硬起来,看来酒力已经褪了。
嗯……该不会是在生气吧?
眉头比往日皱紧了十分之一寸。
看来真的因为灌酒的事情生气了。
自己好像应该说点什么才对。
“嗯……念堇,明年带你去看一醉居的樱花好不好?”
“……”
“好不好啊?”继续努力。
“……”
“念堇你说好不好啊?”接着努力。
“那是什么地方?”
松一口气,“一醉居啊,那是金陵的看落樱最好的地方。那花在开得最盛的时候一夜落尽,纷纷扬扬,像下了一阵白色的雨。那些樱花有许多不同的颜色,粉白的,粉红的,深红的,看上去就如同霓虹被裁成了碎片;它们飘落下来的时候,你可以站在树下,或者坐在楼上赏花,花香伴着酒香,真是人生中一桩美事。”
“那和我们现在做的有什么不同?”
“这……据说在那里一同赏过花的情人便会结下生生世世的情缘。”
“认连城……”
“什么?”
“你真的很无聊。”
“啊,念堇你这么说真是太伤人了。”
“……”
“去嘛去嘛。”
“去一次要花费多少?”
“如果是赏落花那一晚,进去要一百两银子,一桌菜嘛,我们也吃个一百两就好了。”
“那就不要去了。”
“为什么?”
“太贵。”
“自然是我付帐啊,念堇你知道我的钱下辈子都是花不完的,你就当帮我忙好了。”
“我是男人,为什么要你花钱。”
“可是我是你老公啊……”
“总之不去,不要再说了。”
“念堇,去啦……”
“……”
“去啦~”
“……”

那时的话尤在耳边。
认连城摸摸自己的手中的包袱,又看看面前的华楼……这次倒是真的没有银子,进不去了。
看来自己的一身武功就是要排这个用场的么?
认连城看看一醉居的围墙……还好,不算太高,爬起来不会特别费力气。
正在算计着,街道另一头却传来一阵不算大也不算小的马蹄声,认连城转头一看,下袍一撩,脚下轻功急踩,就在一旁围墙的拐角处躲了起来。确定藏好之后,他又探头看看,这才确认——还好,那人没有发觉。
可想想又觉得不对。
自己为什么要躲,又在躲什么?
现在这副样子,就算是站在面前,那人说不定也认不出来。自己想看他,现在就是看的好机会。都怪那几个月追杀躲习惯了,一看见离雪城的人就想着先要怎么藏起来……这还真是养成的好习惯……

想通了这一层后,认连城便大大方方的站了出来,大大方方的朝刚刚下马下车的那一群人看去。
在他的视线中,所有的其他人都被自动的忽略掉了,连四周的景物也变得朦胧,天地间只剩了那人的身影。
那是一个身材挺拔的白衣人,黑发披垂,肤色却似乎比身上的衣物更加苍白。
只有眉间的那枚朱砂,殷红欲滴,仿佛是一粒干涸的血珠。
让他似无人色的面孔凭空多出了一点艳色。
他的随从都骑着马,只有他一个人是乘车而来。扶他下车的人手上搭着一块雪白的手巾,似乎是为了防止两人的皮肤有所接触。
他走下车来,身边的人都微微的低下头去。
一醉居的掌柜已经闻讯迎了出来,他却还是不言不语,只那样站着,仿佛听不见恭迎的声音。他右手轻轻摩挲着腰间的剑柄,然后抬头扫了那堂皇门楣上的题匾一眼,道,“带路吧。”
他的声音有一种罕见的低沉与威严。
出迎的掌柜只觉得自己身上打过一个激灵,更不由得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招呼这一行人往里走去。

等所有人都走进了一醉居的大门里,认连城还是大刺刺的看着方才为首的白衣人站立的地方。
心底一边计较:好像瘦了很多,不知道是不是又经常忘了按时吃饭;还有,看起来也更美丽冻人了,连自己这么看一眼便几乎要打哆嗦,想来他手底下的一群人不太好混呢。
天知道现在是春天啊,阳光明媚的春天……看那些人身上都快要结霜了。
以前他虽然也是冰冷冷的,可还没到现在这种地步,难道……难道是因为自己的关系?
唉唉……越想越有可能。

“你一个人站在雨里傻笑什么?”
一把十四骨的红色油纸伞撑过认连城的头顶,拿伞的人毫不客气的瞪他一眼,“就这么站在雨里,还在一醉居的大门口!离雪城的人就在里面,你是不是在等他们来抓你?”
江南春日多雨,原来方才没注意的功夫,小雨便又淅淅沥沥的下了起来。天地间映成朦胧的一片,彷佛只有黑白淡灰的水墨图,水红衣裙的女子就立在这画里看着他。
认连城一抬手,果然看见自己的粗布袖子上已蒙了一层雨粉,轻轻一抹,水便渗进了布料中,这下半个袖子都湿了。他似乎这时才回过神来,一看为自己遮雨的人便吓了一跳,“丹凝?你怎么来了?”
上官丹凝冷笑,“再不来你这头发淋了雨就褪了颜色,要不再晚些,干脆脸颊上遮刺青的那块易容也掉了……中间经过省略若干,我就可以直接为你收尸了。”
“哪里有那么严重?”
“严重不严重你不是比我清楚?”
“好啦好啦,”认连城接过上官丹凝手里的伞,为身量矮一些的她重新把伞撑好,“我知道丹凝最关心我,这样可以了吧。”
“你……”上官丹凝千言万语堵在心口,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认连城朝她笑笑,摸摸她的脸蛋,“丹凝最近过得如何?家主的责任是否觉得过重了?”
“还好。”
“你哥哥呢,最近有生事么?”
“没有。”
“离雪城有再为难上官家么?”
“未曾。”
“唉唉,见到我不高兴么?”认连城托起她低垂的脸,一看之下,却发觉上官丹凝已经是泪流满面。
未等他反映,上官丹凝用袖子狠狠抹了一下眼睛,背过身去不看他。
认连城将手轻轻按在她肩上,手下的身体一僵,传来上官丹凝负气的声音,“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还有,我气你为什么不知道照顾自己。”
认连城闻言没有说话,上官丹凝接道,“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同赏花开,同赏花开,这个承诺你记得,我记得,沈念堇也一定记得。他是用这个承诺来守株待兔杀你,你却是因为知道他一定会来杀你,所以想乘此机会见他一面。这一年你四处行医,钱收了不少却省吃俭用,为的就是到这一醉居来,看一眼要杀你的人。他那样对你,你却……”
说到这里,她喘了口气,“认连城,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认连城么?还是那个被人称作‘九枭’的认连城么?”

短短的一年时间,一切却已经都变了。
——青山已在斜阳外,无数楼台无数草,皇图霸业清谈中,生死离散两茫茫。
当日接到认连城的飞鸽传书时,她不敢相信的所有,如今却都成了事实。
但更不能让她接受的是,亲身遭受这一切的人,却连半点要报仇的念头都没有,反而把自己一次又一次的再往死里送。

背后的人微笑起来,轻轻的拍了拍她的肩膀,缓缓道,“丹凝,也该到了你长大的时候。你该明白,以前的认连城是我,如今这个行医的认连城还是我,若是以后我改了其他的什么名字,那还是我。”
上官丹凝转过身,眼前的人笑得温和而无害,一副大好青年的样子。
熟悉的脸,却不是她熟悉的神情。
“丹凝,你也把我想得太苦情了一点。”认连城似无奈的摇摇头,“其实从以前到现在,认连城都只是一个随性的人,做的也都是自己会觉得高兴的事。杀人也好,掌权也好,去爱沈念堇也好,行医也好,到这一醉居来也好,只是因为我觉得快乐才会这么做。我只是一个自私的人,也只顾虑到自己的想法,并没有想过要去为了谁牺牲些什么,我也没有那么高尚。”
上官丹凝沉默的听着,脸上神色阴晴不定。
认连城却突然话锋一转道,“对了,既然你来了,上官家主应该有不少银子吧,借点给我如何?”
上官丹凝看他一眼,默默的拿出一个分量不小的绣袋。
“谢啦,”认连城立即眉开眼笑,“等我回来再和你聊,再晚美人就要走掉了。”
说完转身就走。
留下上官丹凝默默的看着他的背影。
“什么自私的人……你只是个傻瓜而已。”

◎◎◎
认连城由侍童领着,一路分花拂柳的行来。
一醉居的主人背景深厚,在金陵城内这寸土寸金的地方盖了这偌大的樱园,十分不惜血本。林中处处是穿花回廊,客人一般由童子领着到预定好的坐席饮酒吃菜。这些坐席都在樱树之下,由于樱园占地广阔,林苑设计又十分巧妙,不同筵席的客人彼此看不到,让人有独享这满园红樱之感。
而今晚,这是一醉居一年一度的盛会——落樱之夜。

认连城一路走的东张西望。
领他前去赏樱的是一个十一二岁的童子,口齿伶俐,人也十分机敏,见他心不在焉,反而为他介绍起这园中的典故,又说些时下的文人墨客谁又在此题了些什么诗词。
认连城偶尔听进去了,也是但笑不语。
可那童子一见他笑了却十分高兴,于是说得更欢了。

他见过的客人不少,达官贵人也有许多。
可眼前的这位虽然粗布衣衫,可就是让人莫名的想亲近,一见他笑容,自己便会想要是自己有个这样的哥哥就好了。
正想着,身后的人却猛地的顿下了脚步。
童子别过头,只见认连城还是朝他笑着,一边问道,“不知你可知道离雪城的沈城主赏樱的坐席是在哪处?”
“知道,就是我领他去的啊。”童子也笑着应他,兴许还有些玩闹的意思,“可是却不能说。”
“为何?”认连城一怔。
“居主规定的,说是要让客人不被打搅。”
“对谁也不能说么?”
童子点点头,“是啊。”
认连城又问,“什么情况下也不能说么?”
童子好笑的又点点头,“是啊。”
“这样啊……”
认连城静默了一会儿,突然道,“可是……如果我就是想问呢?”

他的声音忽然变了。
只一瞬,那语声不再是方才的亲切柔和,如水的温柔仿佛在瞬间被冻结,凝结成了黑色的坚冰。
说出的八个字,轻而渺,绵而硬,幽幽的,冷冷的,仿佛从地狱传来
孩童不由自主的转过身体,可一见那人的脸,却又连连后退了几步,坐倒在地上。

认连城临风而笑,唇边勾起的却是嗜血的弧度。
双眼中褪去了明亮的神采,只剩一片无垠的幽深。那仿佛能把人吸进去的黑暗中是一片纯然的墨色,空空荡荡,竟是至黯到极点的清澈,只剩一派纯粹的残忍。
斜飞的眉梢,也不再是潇洒与跳脱,而是带着深沉的煞气。
无形的压迫感扑面而来,孩童想站起来却发觉双腿无力已经无法动弹。
认连城俯下身子看着他,面上是轻描淡写的杀意,“说,还是不说?”
他笑着,却分明让人觉得,杀人于他,也许已是如呼吸般自然的事。
弹指间,夺人性命如拂落花。
孩子颤抖着。
认连城唇角的笑容又加深了几分。
双唇一颤,孩子哭了出来,“我说我说,你顺着……这回廊一直往前走,遇到路口……往东折就是了……”一句话说得结结巴巴,他几乎抽泣的要喘不过气来。

认连城出手点了他的穴道,放下手时又恢复了往常温和微笑的样子。
“唉唉,吓坏你了吧。”他拍拍孩子的头,却发觉那童子还是抖得厉害,“是我的错,不过也是时间紧迫没有其他的办法,唉唉,我知道这么吓你是不对的啦,只有这一次而已,不要再哭了哦。”
孩子的眼泪却还是不停的掉下来,仍然恐惧的望着他。
“这下可好,我最不会哄小孩了。”认连城只好点了他的昏睡穴,又掏出怀里的银针扎下,“乖乖的,醒来就会不记得刚才的事情了。看来认连城还是不要出来的好,出来就会吓坏小朋友。”
他叹了一声,把孩童靠在一棵树后,又脱下自己的外衫帮他盖好,这才施展轻功照着孩子刚刚说的路线驰去。

没过多久,那个人的身影便出现在花海中。
认连城停下脚步,仔细听了听,又看了看,发觉那人身边并没有带上其他的随从,而是一个人独坐在樱下,自饮自酌着杯中的美酒。
那神态,却仿佛是半醉了。
夕阳渐隐,晚风袭来,乘着风撞击花朵的声音,认连城飞身上了那棵最大的樱树。
树下,是这一年都在想念的那个人。
浓密的花枝掩盖了彼此的身影,只咫尺天涯。
于是,便这样同赏花开吧。

玉兔东升,朵朵的樱花在冰轮般的月色下显得朦胧,粉红的花瓣像被镀上了一层薄银,与那满城的梨花真有些相似。层层叠叠的花翻滚着,涌动着,如同夜间银浪汹涌的大海。天空在明亮的花海下显得黯淡,深不见底,月亮如同漂浮在黑水中孤灯。
徐徐的风在园中掠过,柔软的花枝被撩动得款款摇摆。
枝条招摇间,成片的花瓣落了下来。
如雨如雪。
如往日的繁盛在一夕凋零。
满怀的落花熏得一袖暗香,认连城想起那日最后终于说动了那人答应陪自己一起去看一醉居落樱的美景。
他有些想拨开密密实实的花枝,看一看树下的那个人。
但最终还是没有。

白云苍狗,物换星移。
世事本就是无常,又何必去强求本来就不存在的永恒。
也许只要有这年年的落花就好了,年年岁岁,落花总是相似的。
也许今生注定不能相守,但我们今日同赏了这花落花开的盛事,或者来生会再相逢。
花开不同赏,花落不同悲。
如今我与你能同赏这落花时的景致,也算是有缘了吧。

认连城屏息躺在树上,听着夜风的低徊和落樱的声响,看着月上中天又月落西山,直到东方透白。
直到那人离开。
展开轻功,认连城踩着满园□□的枝条跳出了一醉居,墙外,上官丹凝正等着他。
眼见上官丹凝要开口,认连城抢先道,“丹凝,我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
上官丹凝似乎还没消气,并不搭理他。
认连城便自顾自的道,“我决定改名,再行走江湖,然后做自己想做的事,去自己想去的地方。”
过于意气风发的言语让上官丹凝挑高了眉,终于问道,“你想怎样?”
“我想做个医者,然后名字嘛……”他看一眼那满园的残花,“就叫谢无花好了。”
“谢无花?”上官丹凝皱眉,“佛偈有云:一树一菩提,一花一世界。谢无花……真不是个好名字,做什么?你想自尽?”
“唉唉,你就不能有点好话吗?”
“什么好话?昨天我还以为你就要死在这一醉居里面了,这笔帐我们还没算呢!”
“说算帐啊……丹凝你是不是快到了嫁人的年纪了?”
“上官家主不需要嫁人。再说,这也不用你来管。”
“唉唉,我好歹也算你的长辈吧,怎么能这么说?”
“你哪点像长辈,认连城还马马虎虎,什么谢无花就算了。”
“哎?我说丹凝,话不能这么说……”
“……”
两人斗嘴开始。

这时的认连城,或者是谢无花,还不知道,也许他和那人还有再相逢的时候。
这时,离那日在路上注意到那屡勾魂的眼波,还有两年。


——番外篇《同赏花开》完——


番外篇之二:
朝梦夕拾

之一 秋

认连城拆下发冠,及地的长发垂下来。银色的发丝,在月下仿佛能放出光华。
近月阁上凭栏而立,他抬头仰望着空中的明月。
冰鉴朗朗,桂宫袅袅。
又是十五夜。
他叹息一声,招来下人搬过躺椅,和衣在躺椅上睡下。

沈念堇怒气冲冲赶来,看到的就是如此情景。
那个一贯锐利的男人睡着了。
以前从未见过他睡去的样子,没想到竟是这样一幅模样。
极长的衣裾从榻上一直拖到地上。银色的头发沾了些露水,几缕贴在脖子上。领口松开了些,露出锁骨处玉色的皮肤,修长的眼睫晕出浅灰的阴影。
似乎是刚刚喝过酒,下唇上还有晶莹的水光。
沈念堇脱下外衣,欲给他盖上。想了想还是放下,却不由自主的伸出拇指,轻轻把那点的水渍从薄红的唇上抹去。
极柔软的触感。
温暖而撩人。

认连城睁开眼睛。
沈念堇急忙要缩回手却被牢牢捉住,他使劲挣了挣,奈何那人的手铁钳一样,箍得他动弹不得。认连城手上真气微送,沈念堇立即觉得半边身子一麻,整个人倒下来,被认连城紧紧抱住。
“叫了你许多遍,为什么不来?”认连城抱住怀里的人,面上虽然笑着,眼中却透出寒光。
沈念堇冷道,“你叫我来我便来,你当我是什么?”
“当你什么人?我们早已成亲,自然是夫妻。”认连城一手探进沈念堇的领口中,轻轻的揉弄着。他手法特殊,意在用内力冲击人体内与□□有关的穴道。
不过片刻,沈念堇已经有些微微的喘息。他死命的咬住嘴唇,生怕自己漏出一星半点声音。
看着他倔犟的表情,认连城忽然双手一放,自己向后倒去,重新枕在躺椅上。
他的姿势慵懒而倦怠,极是无力的样子。随手拉住自己银色的发稍把玩,眼神甚无辜的看着沈念堇,“唉,等了你好久都不来,我亲自下厨做的好酒好菜,可菜都凉了你还没到。今天是中秋夜,我却还饿着肚子。”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认城主的肚子马上十分不雅的响了响。
认连城垂下眼睛,表情哀怨,看起来很是可怜。
沈念堇却还是硬着声音道,“所以你就把我逼过来?不惜折了我的剑?!”
认连城把那缕头发由唇间拉过,漫不经心道,“一把剑而已,我再送你一把便是。”
“你!”沈念堇抽出腰间的断剑压上认连城的颈项,“你可知道这剑是我师傅在我出师的时候送的?”
认连城笑一笑,对颈上的剑不慎在意,看了沈念堇一眼,却是风情万种,柔声对他道,“你那些乱七八糟的剑法还是不要再练的好。从此我教你,等你出师的时候再送你一把好剑如何?”
沈念堇冷冷一笑,“你做梦吧。”
手里却松了剑。
“是啊,好梦难做。”认连城叹道,“念堇,为何你心甘情愿嫁我,却从来没给过我好脸色,就连和我中秋赏月也不愿。”
沈念堇不再说话,背转身离去。
认连城动也没动,只一个人望着黑夜中的那轮满月,许久连一个表情也没有。

突然,他一低头,发觉了自己脚边的那件外衫。
是那人方才匆匆而去忘了带走的东西。
更长梦短,美景难再。
认连城却露出了笑容,自己将那件衣服抖开盖在身上。
今夜,兴许真的能有一个好梦吧。

之二 冬

“他真的病了?”
冒着漫天大雪急急而来,沈念堇翻身下马,把手中的马鞭扔给身后的人,一边问跪在渡头迎接的侍从。
侍从似乎已经在雪中等了很久,脸在风中冻得发紫,整个人几乎要被埋在雪中。他点点头,声音低低的,仿佛压抑着哽咽,“城主病好久了,只是一直不肯告诉您,说是怕您担心。”
沈念堇皱起眉,“大夫说是什么病没有?”
“城主说不要大夫,他自己心中有数。”
“这人……”沈念堇眉头皱得更紧了,道,“这人这么大了,怎么还和小孩子一样。”说着却马上同侍从一起上了船,艄公竹竿一撑,纷纷大雪中,小舟便向离弦的箭一样向瀛州驰去。

踏进近月阁便闻见一股极浓的药味。
几个侍女接过他手中满是雪花的披风便识趣的退下,最后出去的那个随手把门带上。
沈念堇把外面厚重的缎布床帐用钩子勾起,里面是一层轻柔的纱帘,轻轻用手指挑开,那个人正睡着。
沈念堇想,为何这两次见到他,全是在他睡着的时候。

认连城面朝里侧睡着,不见容颜,只见一头极长的银发。
好像又长了好多。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沈念堇觉得认连城头发长了,人却瘦了。
他伸出手,探上认连城的额头。
果然好烫。
床上的人身体微微震动了一下,转过了身。

认连城看上去有些憔悴,嘴唇苍白,脸颊却是因为高热引起的酡红。见沈念堇站在床边,便笑道,“什么时候来的?我睡着了,也不知道,不过你的手好冰。”他撑起身体看看窗外,叹道,“原来下雪了啊,可惜今年没办法起来赏雪了。”
沈念堇压住他的肩头让他躺下,又拉过被角给他掖好,说道,“什么我的手冰,是你烧得厉害。还要赏什么雪,真不知道你平时都在想些什么?”
“都在想你啊。”认连城眨眨眼睛,答得很顺口。
沈念堇偏过头,低声道,“别胡说。”
认连城笑了一笑,便盯着头顶的帐子,不再说话。
他不开口,屋子里便静悄悄的。
沈念堇站在床边,手不自觉的绞紧了纱帐。

又过了一阵,沈念堇开口道,“为什么不让大夫为你诊治?”
“这是在关心我么?”认连城转过头看着他,不过见沈念堇脸色冷下来,便见好就收,道,“医毒本不分家。那些大夫能说的,我也能说,何况,我这根本就不是病……”
这仿佛是话中有话。
沈念堇正要再问,就听认连城道,“就当我是相思病吧,念堇来了,我便要大好了。”一边又拉住沈念堇的手道,“都站了这么久了,坐下来再说吧。”
沈念堇只觉得拉住他的手指修长却清瘦,想了想,还是在床边坐了下来。
认连城顺势便挨过去,整个人从后面把沈念堇抱住,再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柔声道,“我们这么久没见,有没有想我?”
那火热的脸颊就紧贴着自己的颈项,沈念堇直觉有些透不过气,却冷声道,“不想。”
“唉唉,这句说的我的心好痛。”认连城一面用双手把沈念堇的手捂暖,一面有气无力的说着,“念堇,你说这离雪城中的情人,谁有我们过得清心寡欲?从成亲到现在,我们就是只在新婚的那晚有……”
“住嘴!”
沈念堇疾声厉色,却被认连城轻轻用食指点在眉心。沈念堇的额头白净无瑕,认连城轻轻用手指抚摸着,极温柔的道,“什么时候这里才能因为我长出朱砂?”
“认连城你……”沈念堇不可思议的看着说这话的人,“你可知道离雪城中的人眉间长出朱砂是什么意思?”
认连城笑得一脸兴味,“如何?你不想么?”
“不想。”沈念堇冷冰冰的答,却觉得被他灼热的呼吸吹得脸有点发烫。

认连城见又惹恼了他,便道,“念堇,你最近都在练剑又不许我看,不知道你的剑练得怎样了?”
沈念堇不理他。
认连城又道,“念堇,你去那边剑架上把我的配剑拿过来。”
沈念堇不知道他又要玩什么把戏,却还是把剑取过来放在认连城手中。
认连城握着剑道,“此剑原名伊人,长三尺三寸。据说铸剑的人爱上了一个美丽的女子,女子的父亲告诉他说,如果他能真的在铸剑上有所成,就把女儿嫁给他。他花十年铸成此剑,终于把心爱的女子娶回家。谁知他却爱上了这把剑,妻子与剑争宠,他举剑杀了妻子,从此与剑相伴。”
他慢慢抽出剑身,剑刃薄而利,灿若秋水。
只是剑之两刃间镂空,整个剑身中间有一道狭长的椭圆形空隙。
认连城用手在剑脊上抚摸,道,“这是一把不祥的剑,生来便带着血腥,却也是天下难得的神兵,成为历代离雪城主的配剑后便易名离雪剑。你可知道剑上这道透空的剑槽是做什么的?”
沈念堇摇摇头。
认连城缓缓笑道,“剑若刺进人体,伤口被剑身堵住,血便一时溅不出来,若不拔剑,被伤的人便还有一刻残喘的时间。可若多了这条剑槽,剑刺进去,血便会顺着血槽喷出来,这样拔剑也更容易些。若位置正确,快进快出,刺中的人就会即刻毙命。”
认连城只觉得自己怀中的躯体一僵,他却还是继续道,“一般的剑若有这样镂空的形状,必容易折断,但离雪剑却是例外。念堇,这样一把剑,你想要么?”
闻言,沈念堇变了脸色道,“你要把离雪剑送我?”
“只要你喜欢,有何不可?”
沈念堇却摇头,“这是你的剑,我不要。”
认连城含笑道,“上次不是怪我毁了你的剑,如今算是赔你一把。”
“我若是拿了你的剑,你又要用什么?”
认连城笑得更开心了,“自然是要念堇保护我了。遇到危险我就躲在念堇身后,念堇便为我冲锋陷阵。……想想这情景真是美得几乎让人心碎。”
此语换来沈念堇的冷哼。
“哎,又头晕了,我还是病人。”认连城无力靠到沈念堇肩上,伸手抚摸着他的脸颊,却是沉声道,“念堇,你还没有完全长大,所以认连城还要保护你。不过……真的很想提前看看你长大了是什么样子。”
沈念堇懒得听他胡说八道,“你哪里有个病人的样子?还有,不要装老,你比我大不了几岁。”

说完转头,看着认连城的脸心中却是一动。
作为一个男子来说,这张脸的确是过于秀美了。
似乎是被认连城身上的热气熏得有点晕了,他撩起认连城的几缕银丝,声音有些朦胧,“你的头发变长了。”
“是啊,”认连城一笑,“从你走了以后就再没有剪过。”
沈念堇出了一会儿神,突然用很轻的声音唤道,“……连城。”
这声听在认连城耳中却不异于一个炸雷。
他慢慢的扳过沈念堇的肩膀,去吻他的嘴唇。
沈念堇没有拒绝。
认连城笑起来,“幸好我这病不会过人。”
一手扯下帐钩。
屋外严寒刺骨,室内却是一帐春色无边。

之三 春

银笼红炭,青色小火零星跳跃。

认连城在梦中见到了春日景致。
蒙蒙飞絮中,有人剑如惊泓,一遍一遍的练习,可始终不得要领。
自己在梦里笑道,“念堇歇一会儿吧,你看雨后景色多好,天边一对霓霓。”
那人道,“又在胡说。我只知道霓虹,哪里有什么霓霓?”
“唉~霓为雄,虹为雌。我们两个一起看,那自然就是霓霓。”
那人冷哼一声,再不理自己,只继续练剑。
自己在梦中偷笑:念堇啊,你可知道给你的剑谱都是认连城修改过的,不让我亲自来教你,可是怎么也练不会的。然后自己教的时候,就可以趁机吃豆腐~

梦从冬日做到春天。
别人是青丝成雪,自己却是白发染墨。
醒来时第一眼看见的是上官丹凝焦急的眼神,认连城慢慢坐起身。他的神情让上官丹凝心中一凛,方才所有要出口的话都被堵在了口中。认连城的视线慢慢的扫过来,那是一种无机质的光。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我睡了多久?”
“一……一个月。”上官丹凝只觉得自己在这闷热的房间里却浑身发冷。
注意到她的反应,认连城缓和了一下语气,问道,“城中的情况如何了?”
上官丹凝只觉得压力骤减,舒了口气道,“与原来城主所料的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认连城笑了一声,眼神落在虚空中,“还是输了么?”
“城主……”
上官丹凝似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认连城笑道,“我已经不是城主了,我从小看你长大,不必这样生疏,这次的事情也多亏了你,从此就叫我一声大哥吧。”
上官丹凝看着他的笑容,只觉得心中一阵绞痛。

房中烧着上好的栎炭,火明力紧。
光洁的银炭笼上,映出认连城的脸。
宛如镜面般的笼面上是扭曲的影像:一个黑发如瀑的人,缓缓的抚上自己左眼下新多出来的刺青。
他的声音极低,仿佛是自言自语,“原来我没有低估了他,却是高估了我自己。原以为,他是会舍不得的……”他突然又笑了,“这下可好,天地之大,也容不下这段恩怨。”
上官丹凝猛然抬起头道,“城!……大哥,可要报仇?!”
“报仇?”认连城站起来,上官丹凝想要过来搀扶却被他摆手止住,“愿赌服输。我要怎么报仇?杀掉自己心爱的人么?”
上官丹凝一时无言。
认连城走到炭笼旁边,勉强撑住身体,取过随身的匕首,将自己原本长及脚踝的头发齐腰割断。他捏着那束黑发,手一松,手里的发丝便飘飘荡荡的落在了炭火上。
一阵咝咝的火燎声过后,房中满是难闻的焦糊味。

认连城来到窗边,推开窗子。
春寒料峭,冷风瞬时灌进了温暖的房中。
光线闯进的刹那,一时被晃得睁不开眼。光影斑驳间,仿佛是滔天的白浪,天地间一片银素烟波,是冬末未曾化去的残雪。金光折射了过来,亮得叫人一阵战栗。
那是阳光的影子,白底的金。
立在窗边,冰冷的空气刺得认连城面颊微微刺痛,认连城缓缓道,“也许仇怨永远都不可能被遗忘,但该放开的时候,总该试着放开。”
他的声音轻柔却低沉,回荡在早春的金光白雪之间。

之四 夏

盯着炉子里的火,谢无花几乎要睡着了。
昨日念堇有事外出未归,自己在床上翻来覆去也是睡不着,于是便靠着枕头读了一夜的医书。到了寅时三刻实在是睡不着,便起来准备了许多炒米、谷花、花生、芝麻、粟、豆粉、芝麻粉、面粉、糖桂花卤,准备熬药糖。
先蒸一锅糯米饭,然后把饭和麦芽一起煮。中间用土布进行一次过滤,把米饭和麦芽的渣去掉,再继续煮。等差不多的时候,谢无花用两根筷子沾汁拉,见能拉出片来,糖稀就算是弄好了。
最近总觉得沈念堇的手脚凉,于是谢无花便捣了些北芪、桑椹、首乌、熟地之类补气血的药材,和糖稀一起放进已经下了油的锅里面,放在一个四方的格子里,用湿布盖上,用专用的木器用力压紧,接着便是盯着火候。

五月初清晨还是有些凉意,谢无花守在炉火前,面孔被烘得火热,背后却是凉飕飕的,却又懒得进去再加件衣服了。
就这么坐着,大概是一晚没睡的关系,渐渐觉得有些困倦。
迷迷糊糊的,竟就这么倚着椅子的扶手半睡半醒。也不知睡了多久,朦胧间,熟悉的感觉袭上嘴唇,有人吻住了自己。先是轻轻的试探,然后舌尖伸了进来,与自己纠缠。
不过那人的优势并未持续很久,谢无花已经自动的回吻过去。
仿佛是一种本能,一种直觉,一定要牢牢的抓住,这一次再不放手。
动作逐渐增加了力道。
谢无花只觉得自己把怀中的身体越抱越紧,手指慢慢下滑,伸进了那人的衣襟内,用并不轻柔的力道在他胸口游移。碰到胸前敏感之处时,那人忍不住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

谢无花瞬间清醒过来。
他睁开眼睛一看,沈念堇正被自己压在椅背上,衣襟已经散开。
这是……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沈念堇见谢无花已经清醒了,也并不拉好衣服,只是调整了一下坐姿,道,“醒了?不继续么?”
恰在此时,谢无花闻见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啊!我的糖!”
“你要现在离开我一步,以后也别再过来。”
冰冷的语气让谢无花欲退开的动作瞬间僵住。
他缓缓的转过头,沈念堇也正分毫不差的望着他,只是眼神有些复杂,“无花,为什么你总是想要跑掉?”他捉住谢无花的手臂,把他拉向自己,温热的气息拂在谢无花面上,“是我留不住你?嗯……?”
最后的那个“嗯”字拖长了音,酥软得仿佛在谢无花嘴唇上拂过。
谢无花轻轻一颤,再看沈念堇时,眼底已燃烧着奇异的热度。不过他极快的垂下眼,语声十分轻松,“念堇,你再这样撩拨下去我可受不了。”
这次沈念堇没再说话。
只是平常一贯冷酷的眼中水光潋滟,他伸手拆下自己的发冠,黑发垂下椅背,扇面般散开。
苍白眉宇间的朱砂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望着那粒朱砂,谢无花在心中呻吟一声,拖了那人的手往里间的床铺走去。
……

沈念堇醒来时身旁没有人。
一套干净的衣服摆在旁边,他拿起穿上,寻着那缕奇怪的味道找去,果然在炉火边找到了垂头丧气的谢无花。
“怎么了?”
谢无花闻声转头,只见沈念堇倚在门框上同他说话,衣服还没完全穿好,衣襟斜开,露出一线胸口的皮肤。他连忙转开眼,看着自己失败的成果,想着要怎么把这些熬焦的糖处理掉。
沈念堇走过来,坐在椅子的扶手上,看着那些黑黑的东西,问道,“是要给我的?”
谢无花出了一会儿神,没有作声。
沈念堇弯下身子,小心的用筷子挑起一点来,放入口中,细细的咀嚼,评价道“味道不错,是药糖?”
谢无花这才反应过来,忙道,“这些糖时辰熬得过了,哪里还能吃,快点吐出来。”
沈念堇却是搂住他的脖子吻上他的嘴唇,把口中的糖渡了点过去。

一阵苦极的味道传来。
极涩,涩后却带了一点些微的甜。
甜虽淡,化入口中却有丝丝的回甘。

沈念堇等他吞了下去,这才退开,“如何?味道不错吧。”
谢无花点点头。
原来只是这样浅淡的甜味也足够驱散原来的苦涩。
沈念堇见他若有所思的样子,问道,“昨夜是不是没睡?再回去床上躺会儿。”
谢无花听了这话笑起来,“知道瞒不过你。不过你若是不陪我,我可不睡。”
沈念堇冷冷一笑,“居然敢同我讨价还价。”手里却拉了谢无花朝里面走去,一边说,“那些东西下次收拾,眼前你睡觉要紧。”

并不是想不起,并不是忘记。
而是刻意被遗忘。
我选择过,我权衡过,最重要的仍是你。

——番外篇《朝梦夕拾》完——

番外篇之三:
朱砂

认连城的病一直没有全好,病情反反覆覆,十分缠绵。病得久了,他自己反而不当一回事,只用这做借口缠着沈念堇不让他再离开自己去练剑。能起床的日子经常就坐在拥雪楼的高台上,烫一壶酒,邀沈念堇小酌片刻。
楼外乱雪如狂,碎雪被风吹落檐下,细细点点的飘在认连城发上。他银色的长发披垂下来,并未绾起,内衫外只罩了件白色狐裘,敞着领口,穿着非常随意。
沈念堇走过来替他把衣领拉紧了些。
认连城转过头来冲他一笑:“我的宝贝终于长大了,知道要关心我了。”又招招手,“过来。”
沈念堇皱了皱眉,却还是依言走过去,被认连城一把抱住。
察觉怀里的身体有些僵硬,认连城用裘衣把两个人一起裹住,两个人抱得密密实实,一面念叨:“好冷。”
“冷就进去,明知道自己没好还在这里吹风。”沈念堇语气有些不耐烦,手里却还是抱紧了身边人略嫌冰凉的身体。
认连城急忙陪笑:“只是想和念堇一起看场雪。这可能是今冬最后的一场雪了。”
从拥雪楼上看下去,离雪城中一片银妆素裹,围绕着瀛洲的湖上结了冰,被天光映得亮了一片,明镜一般。白压压的大雪纷纷扬扬,天地间多了落雪的点缀,往常清丽的景色竟都显得有些张狂。
认连城望着眼前的雪景许久都没有说话。他的面部线条优美,甚至还有些过于秀气,但只要冷下神色,眼底的凌厉便会浮现,从侧面看上去更显出漠然和高傲,是一副冷峻的美貌。
沈念堇侧头看他一眼,心中猛然一惊。
许久未看到他这样的神情,几乎都快忘了这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犹记那时初遇这个人冷冷的打量眼光,从自己身上叠着补丁的衣衫,到因为削瘦经脉凸出的手背。
看了一阵,高冠华服的人道:“竟然沦落至此。”
并不是奚落,只是陈述,却让自己心中怒意汹涌。未偷未抢,纵然日子清苦些,何谓沦落?况且,自己根本并不认识这个人。之后强行拆开自己和师父,将带自己来到离雪城,还说要自己做什么“城主夫人”……自己却偏偏无力反抗。
不是不恨的。
甚至不止一次想与他同归于尽。
所以才想利用假死脱身,却不料又被识破。
然后那一晚,自己第一次知道了什么是认城主的愤怒。
整整一夜,呻吟、挑逗、激狂、□□……全身上下被彻底的开发,自己在□□中沉沦,那个人却始终只是冷静的控制着节奏,只是间或在自己耳边轻声道:“不要想离开。”
双眼迷蒙,所以看不清说这些话的时候,他是什么表情。
原以为自己会这样恨他一辈子,从来没有想过事情会发展到如今的模样。

感觉到被长久的注视,认连城转过头朝沈念堇一笑:“看我这么久,是不是动了什么坏心思?”语气中隐隐有勾引的味道,最近他总半真半假的说些这样的话,往往被沈念堇斥责回去。
这次沈念堇却没有说话。
认连城仿佛不经意的道:“念堇这么好看,额头若是长出朱砂,定是十分合衬。”
离雪城中请人间居下位者背后会出现鸳鸳锦,若两者位置交换,反攻之人的眉间便会浮现殷红的朱砂痣。只因为这标志实在太过明显,就生在额头,便是想遮掩也十分困难,所以许多情侣往往因为不好意思放弃这种行为。
但沈念堇却明白,对于自己和认连城而言,这朱砂并不仅仅意味着交欢时位置的颠倒。一旦主动的做出什么,那么便不能再有自己是被迫之类的借口。一旦主动的拥抱了这个人,那么便不再有退路,从此只能留在他的身边。而认连城看似玩笑的一次次邀请,实际上也是在诱惑着自己的真心。
只是,真心是能被诱惑而得到的么?
明明知道那也许只是一个精心伪装的陷阱。
现在的温柔,现在屈就,也许只是另一种狩猎的手段。
也许就在自己坦白真心的那一刻,又会重新看到那冷冷打量的目光。

沈念堇面无表情的看了看认连城:“又说这种话,你是认真的么?”
认连城连忙收起笑容,努力严肃了一下表情:“当然,在自家宝贝面前怎么会开这种玩笑?”
这回沈念堇笑了,却是冷笑:“好,那就到床上去。不过……认城主,到时候可不要哭着求我,很难看的。”
认连城笑得越发动人:“念堇说这话真是让人期待。”

今年沈念堇正好十八岁,对于一个男子来说,算是刚刚成年,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若说有些事从来都没有想过,那自然是自欺欺人。
暖阁中的热气蒸得人有些燥热。
认连城一走进来就脱下狐裘,随手扔在地上,然后坐在床榻边,微笑的看着沈念堇。他里面穿的甚是单薄,因为生病需要长时间卧床,衣服料子也是最柔软的,给人的感觉就是一撕就开。
沈念堇这两个月都看他这样穿,平常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可如今看来却是万分不妥。他十分清楚,自己对眼前的这个人其实一直有着强烈需索的欲望,只是每次的情事虽然都是由认连城主导,那人却非常顾忌自己的感受,很多时候也许是自己得到的欢愉更多,所以往往也没有想过要有所改变。
只是如今机会摆在面前,那感觉却又是大大的不同。
认连城身材修长,此时比沈念堇还要略微高些,皮肤因为长期精心的保养细腻柔滑,容貌自然也是无可挑剔。
更重要的,自己已经爱上了他。
沈念堇站着,眼中暗潮汹涌。以前恨认连城的霸道,如今才发觉自己心中其实也有一只猛兽,时刻叫嚣着要独占眼前的人。若是有一天发现这真的只是认连城的一个游戏,他想抛开自己,自己也不会就这么放他离开。抓住他,囚禁他,无论用什么手段,让他只能属于自己,永远不能离开自己身边。
从来没有发觉自己是这样的一个人,不过一旦下定了决心就不会改变。

认连城看沈念堇一直站着没动,就冲他眨眨眼睛:“念堇亲亲,不要害羞嘛。”
沈念堇哼一声。
认连城故意哀怨的叹了一口气,伸手搂过沈念堇的脖子:“还是我来教你吧。哪里有我这么倒霉的老公啊……”他力道轻微的贴上沈念堇的嘴唇,却并不深入,只是伸出舌尖引诱,片刻,有人立即纠缠上来。
认连城还想着是不是要再主动些,瞬间已经被压倒在床头,裂帛声一起,身上的衣衫已经成了两半。他有些惊讶,想要说话,却几乎被吻得透不过气来。沈念堇亲吻的技巧并不好,所以只是遵循着本能,认连城被他连亲带咬只觉得唇舌生疼。
等到终于松开,认连城道:“年轻人果然生猛。……啊!”
胸前被咬了一口,认连城一颤。
沈念堇伸手捻捻那红宝石般的乳珠,又慢慢的抚摸过自己咬在周围的齿印。他抱住认连城的腰身,俯身含住那柔软的嫣红,用唇舌慢慢挑逗,感觉到它在自己口中渐渐变硬。
认连城勉强喘了口气,道:“看来你平日偷师不少。”
沈念堇瞥他一眼:“一会儿叫你没力气说话。”
一边拉开认连城并拢的长腿,在他腿根敏感处慢慢揉按,一边仔细观察他的神色,直到认连城双颊浮现潮红,呼吸也已经紊乱。沈念堇摸索到那个已经有些温软的入口,缓慢的刺入。
热而□□的,几乎要让人魂魄出壳的快感。
想要深入,想要进入到更深的地方。
有什么在沈念堇心底狂嚣着。
几乎是同时,认连城的身体猛的僵硬。沈念堇一惊,再一看,正承受着自己的人闭着眼睛咬住嘴唇,双手有些痉挛的抓紧了床褥。
沈念堇立刻想起来,自己忘掉了一个十分关键的步骤——扩张和润滑。
认连城忍了片刻回过神来,睁眼一看,沈念堇也正望着自己,眼神竟是有些尴尬和压抑的慌乱。认连城想要说些什么,张唇却发觉满口腥气,竟是把齿列硬咬出血来。
但实在是太疼了。
他只见沈念堇看了看自己的嘴角就神情一凛,然后就觉得自己体内进入了一半的东西动了动,竟是想要抽出去。
毕竟还是小孩子,只知道嘴上说的厉害,真的做起来这样就怕了,不过……也得看看情况啊。
认连城哭笑不得,只好忍痛笑道:“都到了这地步,你想叫我死么?”说着,勉强抬起双腿缠在沈念堇腰上。
沈念堇的神色一变,只因为这轻微的触碰,眼底便立即腾起了火焰。
认连城暗暗叫苦,自己是想确定念堇的感情,可不是真的想下不来床啊。
不过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晚了。
对于那一夜的记忆沈念堇后来有些许的模糊,但是那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极度欢娱却记忆清晰。一次又一次的进入,探进他身体的最深处,包容自己的地方柔韧而滚烫,似乎可以将自己融化在他身上。
然后记得有一次是从后面进入,自己着迷的听着他溢出喉间的闷哼,看银丝如雪披散在那人背后,恍惚的想,真像是情丝千万缕。
也不知道究竟做了多少次,只记得后来认连城几乎是无力的推推自己,声音是软绵绵的沙哑:“……还来?念堇你是不是吃了什么药啊?”自己便又用力的压制住那些轻微的反抗,狂乱的亲吻着他的全身。
事后醒来,却是认连城把自己抱在怀里,有些泄气的说:“念堇,你已经整整睡了八个时辰,再不醒我就要请大夫来了。”然后又听他小声咕隆了一句:“怎么比我还累……”
沈念堇看一眼他脖子和胸口上大片的淤青,突然问:“还痛不痛?”
认连城难得的表情一僵,过了一会儿才道:“不疼。”
“那让我看看。”
“……就不用了。”
沈念堇冷哼一声:“能做却不能看?”
认连城笑起来:“哎呀,你老公会不好意思啦。”
“你病还没有好,”过了一阵,后半句才出来,“我担心你……”
认连城慢慢抱紧怀里的人,手轻轻抚上沈念堇的眉间:“真漂亮,因为我长出的朱砂。”
沈念堇这才想起来,伸手去摸,却没有什么凹凸的感觉。
他有些不信:“真的长出来了?”
认连城点点头。
沈念堇连忙爬起来,就着床头镶嵌的镜子一看,果然自己眉心之间已经长出了一枚殷红的朱砂痣。
“顶着这个出去,所有人都知道……”呃……自己上了认连城。
沈念堇只觉得自己连耳根都烧起来。
认连城忍着笑问:“睡了这么久,要不要吃点东西。”
沈念堇把自己重新裹进被子里,暂时什么人都不想见,脸色装得冷冷的:“不用,我还想再睡会儿。”
认连城也不说破,只是道:“那我去拿些吃的进来,我倒有些饿了。”
沈念堇“嗯”了一声,又在认连城将出门之际表情冷峻的道:“记得加件衣服再出去,还有……少走路……记得上药。”
认连城只好也配合的严肃的点点头,胸腔中甜蜜的笑意却迅速的膨胀起来。

看他走出去,沈念堇闭上眼睛,不知不觉间又睡着了。
却不知道再醒来时,早已是物是人非。

——番外篇《朱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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