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向而行by破事儿

逆向而行01

零六年,秋
这是一个普通的下午,苏家生开著一辆黑色的帕萨特,从公司出发至浦东机场。他穿著深色的紧身毛衣和西装裤,副驾驶座放著一件黑色的中款风衣,也是再普通不过的打扮。
苏家生曾经是个知识分子,在美国读了博士学位之後,一直从事於消费市场方面的研究。直到去年的时候,他和妻子离婚了,独自提著行李箱回国发展。
那是一场失败的婚姻,苏家生从不否认这一点。然而,前妻的家庭背景给了他一些帮助,因为舅舅在相关部门工作的关系,苏家生对房地产行业产生了兴趣。回国之前,他就做了一系列的调查,联络了国内的朋友,决定从这方面入手。
零五年的时候,上海的房价刚刚火起来,外地的商人一股脑的涌入,本市的房地产商却抱以观望的态度,迟迟不敢下手。苏家生回国的第一件事,就是趁势投入地皮的竞争,与他合夥的朋友有著二十多年交情,家世背景也不一般,他需要的就是这样的同伴。

车子开到机场的时候,距离航班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副驾驶座放著一个煎饼和一杯豆浆,早就冷掉的早餐,他一直没有时间吃。
这天要接的人不是客户,而是一个年轻的男孩子。苏家生很难解释他和夏宁之间的关系,比床伴亲密许多,又不曾谈及感情。
和夏宁的开始是一场意外,那天,苏家生和庄谨他们在酒吧聚会,夏宁和同学坐在隔壁。庄谨向来都是不安分的人,眼睛一瞄就盯上了隔壁桌的一个男孩子,那人是夏宁的同学,叫许明言。
庄谨是急性子,又对自身条件颇为自信,立马就去了隔壁桌,叫他们一起过来玩。夏宁是那群人中的领头,视线扫过他们这桌,爽快地说好。
那天晚上,夏宁和他同学都喝醉了,庄谨抢著把许明言送回去,苏家生就让夏宁上了他的车子。打从一开始,苏家生就没准备送他回家,直接把车开去了酒店。之前在酒吧,彼此的试探和暗示都是互相明了的事情,此刻也不必多说。
当时,夏宁醉得很厉害,就连去洗澡都没法自己站稳,几乎是乖乖地任由苏家生摆布。一直到两人折腾到床上,快感上来了,他才渐渐地清醒过来,急切地回应苏家生的动作,沈溺在狂热的情欲之中。
那是一场激烈的性爱,比苏家生想象地更美好,而夏宁也这麽认为。结束之後,两个人的身体还是贴在一起,夏宁把头埋在枕头里,似乎已经很累了。
“想不到你挺厉害的。”
夏宁的声音有些含糊,隔著枕头更难听清。苏家生笑了笑,随口答道,
“至少没有老到不中用。”
夏宁大笑起来,“没见过你这麽谦虚的人。”
他一手支著头,一手划过苏家生的下巴,在胡子的地方轻轻磨蹭,“我难得做一次零号,还好没有亏。”
苏家生笑不作声,正准备起身洗澡。余光扫过夏宁的侧脸,大脑略微晃神,视线不禁停顿,随即问道,“既然我们都这麽满意,那就谈恋爱吧,你不会吃亏的。”
夏宁的视线微凝,换了一个姿势,仰头看著他,别有意味地说,“我看你长得斯文,还以为你有多闷骚,没想到,说话倒是挺直接的。”
苏家生双眼微眯,没有执著於答案。
“你慢慢想,不用急著回答。”
苏家生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夏宁把玩著他的名片,笑嘻嘻地说,“跟你谈恋爱挺好,我也觉得不会吃亏。”
苏家生被这种故作老练的姿态逗乐了,他从外套口袋拿了一包烟和廉价的打火机,老土的点烟方式却有一种独特的魅力。
“要不要去洗澡?”
夏宁没有回答,把苏家生指间的烟抢过去,深深地吸了一口,雾蒙蒙地吐在两人之间。苏家生无奈,伸手把烟拿回来,还来不及抽一口,夏宁就顺势凑上来,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挑逗地亲吻他的嘴唇。
现在这种时候,就算夏宁要去洗澡,苏家生也不会答应了。香烟还夹在指缝中,他匆忙地按在烟灰缸,仍有不少烟灰掉在地上。
叮铃铃──
手机的闹锺突然响起来,苏家生不得不把早餐放在旁边,准备下车去迎接那个归家的孩子。
这是国庆的最後一天,出国旅游的人都回来了。机场大厅尽是接机的人,站在人群之中,苏家生并没有特别显眼。他的长相不错,斯文儒雅,身材高瘦,骨架挺拔。尤其穿著简单的风衣外套,戴著眼镜的样子颇有学者风度。
苏家生站在出关的地方,双手插在外套的口袋里,目光注视著前方。飞机延误了十多分锺,他却没有著急,耐心地站在同一个位置。
很快,夏宁就从里面出来了,大老远地就叫道,“喂,苏家生,过来帮忙啊。”
苏家生对他笑了笑,不紧不慢地走上前,站在了他的旁边。
“玩得怎麽样?”
夏宁穿著T恤和沙滩裤,脚上踩著一双人字拖,苏家生站在他旁边,不免有几分长辈的样子。他笑著勾住苏家生的手臂,热情地凑过来,小声地说,“你刚才走过来的时候,旁边的女突然问我,你是不是我哥哥,有没有女朋友。结果,你猜我怎麽回答她的?”
苏家生递了一件外套给他,配合他的好兴致,“你怎麽回答她的?”
夏宁笑得一脸得意,“我对她说,你是我爸。”
苏家生佯作教训地揉乱了夏宁的头发,随即又亲昵地揽住他的肩膀,逗他说,“我有这麽老吗?”
夏宁笑得说不出话,连声求饶,“我耍她玩呢,就想看看她的反应,你哪里老了,帅的不得了。真要老的话,我不是吃亏了。”
听到这话,苏家生才放开手,让夏宁走开一点,自己帮他推行李车。夏宁自然高兴,他笑嘻嘻地凑上来,讨好地说,“我给你买了不少东西,比我自己的还多。”
苏家生没有怀疑他的话,夏宁是用他的附属卡去旅行的,所有的刷卡记录都在他的办公桌上。
苏家生弯著腰,三分之一的力气搁在行李车上。
“是吗?别是什麽西洋参,鲨鱼油之类的东西。”
夏宁白了他一眼,轻哼一声,不高兴地说,“还在记仇啊,也太小心眼了吧。”
苏家生挺直身体,揽住了夏宁的肩膀,轻轻地按了一下。
“没生气,逗你玩的。”
听到这话,夏宁立马就乐了,笑嘻嘻地说,“我也是逗你的,以为我跟你一样小气啊。”
回去的路上,车子刚开了一会儿,夏宁就囔囔著要开车,他考到驾照没多久,新鲜劲还没过。苏家生拿他没办法,和他换了一个位置,叮嘱他小心开车。夏宁猛地踩下油门,技术差得让苏家生直摇头。
“行了,我开吧,你给我安分点。”
苏家生皱起眉头,语气也有几分威吓力。
“晚上跟庄谨他们吃饭,我们先回去一次,再去他家。”
夏宁没有异议,刚刚点头,手机突然响了,他接起电话,声音立马就变了。
“喂?”
“对,我刚下飞机。”
“现在啊?我有事呢。”
夏宁看了苏家生一眼,见他对自己点点头,又说道,“哎,你急什麽啊,又不是不给你。”
“好啦,乖,别闹,我等会儿来找你。”
苏家生看了夏宁一眼,早就猜到电话那头的人是谁。等到挂断之後,他便说,“是小嘉吧。”
夏宁把电话丢在旁边,先前的温柔瞬间消逝,不耐烦地抱怨,“就是她啊,非要我马上给她把礼物送去,也不管我有没有事。”
苏家生笑了笑,没有多说什麽。
小嘉是夏宁的女朋友,交往了一个多月,正是如胶似漆的时期,自然要紧迫盯人。苏家生并不介意夏宁在外面怎麽玩,而夏宁也不会过问他和谁在一起。他们的关系比床伴更亲密一点,比真正的恋人又疏远了一点,彼此也都满意这样的状态
除了小嘉之外,夏宁也交过其他的女朋友,他从不对苏家生隐瞒和女人的关系,也不会对她们隐瞒有男朋友的事情。既然大家都不介意,这种关系就能长久地持续下去。偶尔有女孩子想要更多的感情,夏宁也会毫不介意地跟她们分手。也许是因为苏家生,也许是因为他本来就没有抱什麽感情,不管原因如何,都不是苏家生所在意的。
开到半路,苏家生突然说,“我送你过去吧。”
夏宁没有拒绝,只是觉得抱歉,“你放心,我很快就回来,要是来不及的话,我就直接去庄谨那里。”
苏家生嘴角含笑,始终看著前方的道路,仿佛不在意夏宁的回答。然而,夏宁却盯著他看了许久,过了三个红绿灯,他才慢慢地移开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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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向而行02

既然已经请假了,苏家生也不必再去公司。下午,他一个人待在家里,悠哉地给鱼缸换水喂鱼,又把阳台的植物都伺候了一遍。
这天,阳光很好,他蹲在地上,一点点地检查叶子的生长情况,正赏得高兴,突然接到了庄谨的电话。
“你在干吗?这麽久才接电话。”
庄谨的嗓门很大,隔著电话都有点吵。
“在阳台浇花,没听见电话铃。”
苏家生坐在沙发上,视线仍旧停留在阳台的植物上,叶子上还带著些许露珠,午後的阳光照进来,让他感到格外的惬意。
“又是那种老头子的玩意儿,你土不土啊。”
庄谨一如既往地笑话,苏家生也从未真生气。
“有事?”
庄谨这才想起正事,放低音量,鬼鬼祟祟地说,“你晚上别带夏宁来了,让他自己待在家里。”
闻言,苏家生不禁轻笑,点破他的心思,“拿我当挡箭牌?”
庄谨嬉皮笑脸地否认说,“就是帮个忙,你别说得这麽难听啊。”
“说吧,你约了谁?”
庄谨装模作样地咳嗽一声,神秘兮兮地说,“上次那个顾律师。”
苏家生愣了一下,惊愕地问道,“是他?你把他搞定了?”
庄谨得意洋洋地说,“可不是吗,我都出马了,还有谁搞不定。”
苏家生无奈地皱眉,“他跟我们还有业务关系,说好了不碰工作夥伴的。”
“我也没办法,就是对这种长得不错,又一本正经的人抗拒不了啊。”
听到这话,苏家生忍不住调侃他,“是吗?那就是说,你对许明言已经没兴趣了?”
闻言,庄谨著急地辩解说,“那不一样的,他怎麽可以跟明言相比。”
苏家生听他说得认真,越发起兴,“哪里不一样了?你不是一样会出轨,一样会看上别人?”
“不要这麽说,你也知道的,总会有控制不住的时候。”
庄谨的答案也是很多人都会说的话,无关性别,也无关身份。
“知道了,我待会儿给夏宁打电话,让他晚上不必过来了,许明言那边你自己搞定,我不会帮你撒谎的。”
庄谨总算安心了,乐呵呵地说,“就你爱装模作样,行了,不用你帮我撒谎,我自己会搞定的,只要别在夏宁面前拆穿我就行了。”
苏家生给夏宁打了一个电话,让他晚上不必过来了。夏宁坚持不肯,以为他是生气了,有活动却甩掉他。苏家生费了半天口舌,才让夏宁相信晚上真的不去了。
晚上,苏家生正在看书,又接到了庄谨的电话。他特意看了一下手机,已经九点多了,那人不是应该正忙吗?
“你又怎麽了?”
苏家生的语气有些无奈,但还是耐心地接了电话。然而,当他听到电话那头静悄悄的,就发现不对劲了。
庄谨刻意地压低音量,偷偷摸摸地说,“喂,家生,你快点来医院一趟。”
苏家生不免著急,赶紧问他,“你怎麽回事?”
庄谨顿了顿,语气有些尴尬。“出了一场小车祸,反正你现在就来医院,知道吗?”
苏家生眉头紧蹙,掩不了关切之意,“什麽叫小车祸?人都在医院了,还是小车祸?到底怎麽回事?”
苏家生的音量越来越高,庄谨的声音反而轻了。
“没事,就是轻微的脑震荡,我不是醒了吗?不过……”
庄谨顿了顿,刻意压低音量,悄悄地说,“医生怕出事,就打了电话给最近的联系人,刚好就是明言的电话。他现在就往医院赶来了,我怎麽劝都不听啊。”
苏家生大致猜到他的意思,很快就冷静下来,“顾律师跟你在同一个病房?他怎麽样了?”
“他没事,就是骨折了,家里人还联系不上,现在正睡著呢。”
苏家生叹了口气,无奈地说,“我知道了,现在就去医院看你,许明言不会一个人来的,多半拖著夏宁一起过去。你自己悠著点,别跟夏宁吵嘴,他要是怎麽教训你,你听著就对了,等我来了再说。”
庄谨也不回嘴,闷闷地说“哎,我知道,现在这种时候总是我理亏。”
挂断电话,苏家生不敢迟疑,立刻地换了外套,匆匆忙忙地出门了。
苏家生到医院的时候,许明言他们已经在了。那孩子安静地坐在外面,反而是里面吵吵闹闹的,就光听到夏宁的声音。
“你真厉害啊,偷情偷到医院来了,真够光荣的,还轻微脑震荡呢,你的脑子就应该拿去格式化,烂透了。”
庄谨果然没吭声,而夏宁也没跟他客气。
“干嘛不说话,你的嘴巴不是挺厉害的吗,把明言花得团团转,都找不到方向了,你倒是人脉广啊,到处都能找到的新方向,这个人又是谁?新来的法律顾问?”
夏宁的语气极其嘲讽,听起来还挺逗的,不过,能笑出来的也只有苏家生,至少里面的庄谨一定不舒坦,外面的许明言也是愁眉苦脸。
许明言是一个很温顺的孩子,长相不如夏宁出众,性情更不如他直率,他喜欢把事情藏在心里,尤其是自己的感情。此刻,他安静地坐在外面,双手紧紧地交握,眉头紧蹙,低头沈默不语,看起来心里很不安。
按理来说,他比夏宁更有资格进去好好地教训庄谨一顿,然而,他却选择了沈默,选择了留在外面。
苏家生没有急著进去,反而坐在了他的旁边。他抬头看了苏家生一眼,很快又垂下眼眸,轻声地打了一声招呼。
“夏宁让你待在外面的?”
他一愣,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我、我也不想进去。”
苏家生笑了笑,轻拍他的肩膀,温和地安慰他,“错的人是庄谨,你不需要顾虑什麽。”
病房里尽是夏宁的声音,很吵闹,但也很好笑。骂人不带脏字,每次都不会重复。
苏家生听得有趣,忍不住笑出了声,侧头看向许明言,他的脸颊微红,表情越发不安。
“不用担心,既然庄谨没回嘴,说明他也自知理亏。如果教训他的人是你,他就更说不出话了。”
许明言的身体微颤,表情有些不自然,他慢慢地抬起头,脸上带著惊愕的表情。他没有自信,又如此地在乎庄谨,甚至到了小心翼翼的地步。
苏家生扫了他一眼,不禁皱眉,“你一点都没生气吗?知道庄谨和别人在一起的时候。”
许明言睁大了眼睛,呼吸略微急促一些,艰难地犹豫不决,总算开口了。
“我会生气,但不会意外,他本来就条件很好,会有其他的……”
苏家生摇了摇头,打断了他的话,“真正的感情是不需要如此地退让。”
许明言的眼眶突然红了,表情脆弱而又无助,他就好像一只没有脚的鸟,急著想要著陆,却只能不停地飞。
“你不懂,我没有退路的。”
苏家生没有反驳,因为他确实不懂,不光是他,庄谨和夏宁也不懂。在他们之中,只有许明言是真正的GAY,还是一个纯零。他就好像是被爱情困住的斗士,挣脱不了,也无路可逃,只能一个劲地往前冲。
不管社会多麽开放,那始终是一条禁忌的道路,年龄越大,感触也越深。他是天生的GAY,从懵懵懂懂的时候起,就在这条路上走了十多年。原本就是内向的孩子,再多的勇气都被磨得差不多了,他需要一个人给他勇气,陪著他继续走下去。他对爱情投入太多,早就收不回来了。
也许,能够陪著他的人不是庄谨也会是别人,然而,偏偏他遇上了庄谨,陷进去了,也爬不出来了。
苏家生忽然有些感慨,他看著许明言坐在病房门外,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的自己。他也曾经像许明言一样,把自己困在一个狭小的空间,好不容易抓住一只手,便把它当成了救命稻草,以为就可以走出去了。可惜,当年的他连许明言都不如,庄谨愿意与他同行,他却只能看著那个人的背影。
苏家生摇摇头,为这种没有意义的走神感到好笑。他刚想进去,突然听到夏宁把矛头指向了顾律师。
“一个巴掌拍不响,顾律师也真有本事,像你这样跟客户搞上关系,传出去可不好听吧。别告诉我你和庄谨是真爱无敌,一撞上就擦出火花了。哼,长了一张一本正经的脸,还不是三两下就被勾上了。”
夏宁正说得痛快,许明言却脸色苍白,神色越发惊慌,担忧地盯著苏家生。
“没事的。”
苏家生对他点点头,试著安抚他的心情,却是徒劳无功。
苏家生进门的时候,夏宁立刻就没声音了,庄谨的表情也很尴尬。不过,论起黑脸的程度,顾律师才是最厉害的那一个。
“这麽热闹啊,在医院也不安静点,隔壁病房还住著人呢。”
苏家生对夏宁使了一个眼色,他不高兴地撇撇嘴,还是出去陪著许明言了。
“顾律师没事吧?”
苏家生坐在庄谨的病床边,关切地问对面的人。
顾律师的表情很尴尬,略低著头,半天才答道,“没什麽,就是手臂骨折了。”
苏家生笑笑,回头看向庄谨,一巴掌拍在他的大腿上,教训地说,“你怎麽开车的,把人家弄成这样。”
庄谨倒是不服气,“不是我的问题,是对方违章!我已经躲了……”
苏家生皱眉,提醒他,“歇歇吧,吵什麽啊。”
不等庄谨作声,苏家生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朝著房门使了个眼色。庄谨会意地点头,起身往外面去了。
病房里只剩下苏家生和顾律师,苏家生客气地笑了笑,语带歉意地说,
“我朋友刚才说得太过分了,对不住啊。”
顾律师的脸色很难看,半天没有作声。隔了一会儿,他才说,“苏先生刚才一直在外面,故意不进来,就等你朋友把我骂个够吧。”
苏家生不由得笑了,并没有否认。
“这话说到哪里去了,太看不起夏宁的嘴皮子了吧,他真要卯足了劲去骂什麽人,更难听的话都能说出来。”
顾律师的脸色一僵,盯著苏家生不吭声。
不管他的表情怎麽样,苏家生还是笑得客气,只是话锋一转,接著说,“庄谨对我说,顾律师是一个很严肃的人,这话可能不太客气,不过,他确实是觉得顾律师太正经了,所以才想挑战看看。”
顾律师的表情渐渐地不自然了,视线有些飘忽。苏家生倒是不奇怪,继续说下去,
“不过,我的看法和他不太一样,如果顾律师真的这麽严肃,也就不会这麽容易被庄谨追到了。当然了,庄谨的嘴巴甜,能说话道的,一直很会逗人。”
顾律师始终沈默不语,却不再看苏家生。苏家生站起身,礼貌地打了声招呼,关切地说,“那我先走了,你好好地休息。还好今天医院没什麽人,庄谨那家夥够吵的。我明天让人给你安排单独的病房,那小子惹出来的祸,医药费都该算在他的头上。”
顾律师点点头,和苏家生道别之後,便不再说话了。
苏家生出去的时候,只有庄谨一个人坐在外面,精神倒是挺好的。只是眉头紧蹙,看起来有些担忧。
“夏宁和许明言呢?”
庄谨烦躁地答道,“我刚跟明言说了几句话,他就被夏宁拉走了,说什麽去外面走走,哼,医院有什麽好逛的。”
苏家生笑著拍拍他,劝道,“别跟夏宁怄气了,他是为了许明言才这麽做的。你也真是的,没人不让你玩,屁股擦干净一点,别被人逮个正著,多难看啊。”
庄谨推了他一把,不客气地说,“你在讽刺我吧,看你那股幸灾乐祸的劲,也没见你事先拦著我啊。”
苏家生不禁皱眉,反问他说,“拦你什麽,我拦你了,你就能死心。心野了,十匹马都拉不回来。”
庄谨不吭声了,过了一会儿,他闷闷地说,“我也没想怎麽样,就是看到新鲜货色,管不住自己。”
庄谨说得无奈,苏家生却有些好笑。
“我明白你的意思,管不住自己也没办法,对吧?不过,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真想尽情地玩,干脆就跟许明言分手吧,保证没人会管你,也没人敢说你不对。”
听到这话,庄谨立马就叫道,“那怎麽行,我不会和他分手的。”
苏家生勾著他的肩膀,凑近一点对他说,“你既然有胆子出轨,就应该想到总有一天会被发现的。早一点尝到滋味,也能早一点作出决定。到底是守著一个人,还是回去捡那片森林。”
庄谨仍旧不服,辩解地说,“明言不会……”
苏家生摇头,打断了他的话,“也许他这次不会,下次也不会,但是,不代表他就一辈子离不开你了。庄谨,不要小看任何一次的争吵,每一次的缝隙都有可能造成无法挽救的结果。”
庄谨不说话了,脸上的表情越发烦躁,嘴硬地说,“不要弄得一副过来人的样子,你自己的感情也没多稳当。”
苏家生知道庄谨在说气话,也不会和他认真。庄谨急切地想要联系许明言,摸了半天才发现身上根本没有手机。
“别急,我打给夏宁。”
电话接通了,夏宁的语气确实不太好,气呼呼地为许明言打抱不平。苏家生没有提让许明言过来的事情,只是叫他们去停车场等我,过会儿一起送他回去。
电话没挂断,庄谨就在旁边穷囔囔,似乎是真的急了。苏家生耐心地安抚了他几句,他才冷静下来,答应了出院之後再去找许明言。临走之前,庄谨再三叮嘱,千万要拦住夏宁,别让他在里面穷搅和。看到他这麽著急的样子,苏家生也不禁暗叹,庄谨确实对许明言很用心,只是,两个人要长久地在一起,光靠这点感情是不够的,他必须克制的东西还有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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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向而行03

庄谨和许明言的冷战没有持续多久,也许,那根本称不上冷战,就连吵架都谈不上。
夏宁知道他们和好了,立刻就不乐意了,整天在家里囔囔,一个劲地说庄谨烂透了。可能是怒其不争,不知不觉地说到许明言的头上,他护短了这麽多次,总算爆发了。
“苏家生,你倒是说说看,庄谨到底哪里好了,就值得明言对他死心塌地,竟然还会原谅他!”
傍晚,苏家生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夏宁把报纸拍到旁边,非要面对面地跟他囔囔。
“你不是许明言,当然不知道他为什麽喜欢庄谨了。”
苏家生还记挂著没看完的报纸,态度不免有些敷衍。夏宁越发气恼,干脆坐到他的旁边,气呼呼地说,“如果我是许明言,肯定要好好地揍他一顿。”
苏家生不禁笑了,揉弄著他的头发,“别把话说得太满,等你遇到这种事再说。”
夏宁挑眉,不服气地说,“你小看我啊,认准了我也和明言一样?”
苏家生摇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说,可能你真的爱了,就知道那种滋味了。”
夏宁把报纸一丢,武断地说,“反正我不会喜欢庄谨这种人。”
看到苏家生还在笑,他又补了一句。“就算不长眼地遇到了,我也不会放过对方的,既然说好了认真地谈恋爱,就别想到处鬼混。”
可能在夏宁的心里,“认真”二字是有些份量的,不管平时有多混,从不绝口提什麽誓言,哪怕是哄人的话。
“恩,我相信你,没有看不起你。”
苏家生习惯地揽住他的肩膀,夏宁也习惯地枕著他的手臂。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很简单的默契。
“是不是因为那笨蛋平时就扭扭捏捏的,才会在感情的事上犹豫不决,不舍得和庄谨分手?”
苏家生揽著他的肩膀,用力地按了一下,耐心地劝他,“夏宁,感情不是这麽简单的事情,不是黑,就是白。你的性格容易走入极端,不谈感情也好。”
夏宁孩子气地皱起眉头,似乎在沈思什麽。过了一会儿,他又恢复了正常,忿忿不平地说,“反正我不能看著他被欺负,你不知道,刚进大学的时候,班上没人愿意搭理他,就是因为他太内向了,在宿舍里也老是被欺负。”
苏家生知道夏宁讲义气,也是真心拿许明言当朋友。他的玩伴很多,好朋友其实不多,许明言算得上最要好的一个了。若非如此,许明言也不会对他特别看重,总是担心他和庄谨处不好。
“明言也是的,就跟小媳妇一样,整天围著庄谨团团转,你没看到他那天的样子,我带他下去转转的时候,竟然还担心庄谨会生气,哼,我都没骂够呢。”
苏家生不禁皱眉,握住了夏宁的肩膀,提醒说,“不要这麽说,你不是许明言,不懂他的心情。”
夏宁侧头看向我,表情有些不服气,却没有插嘴说话。这也是他们的默契,不管夏宁心里怎麽想,他都愿意好好地听苏家生讲道理,苏家生对他影响绝不仅仅只是表面。
“他和我们都不一样,要找一个合适的伴侣并不简单,他是真的没有退路的。更何况,他的性格本来就内向,对周围的一切都没有安全感。”
夏宁点头,认真思索,“恩,他也是这麽跟我说的。哼,他就是觉得庄谨条件太好了,自己是配不上他的,所以,多付出一点也没关系。”
看到夏宁一脸愤慨的表情,苏家生不由得轻笑,“他说得也没错,论起选择,他确实不如庄谨这麽多。况且,庄谨一直是他无法成为的那种人,也不奇怪他会为庄谨的能言善道而动心。”
夏宁还想争辩说什麽,却被苏家生阻止了。
“不要说什麽娘不娘的话,许明言的心思是很细腻,又喜欢把感情藏在心里,但也不仅仅是性格所致。夏宁,你不是他,没有经历过他所经历的事,也就没有资格说他对不对,那本来就不是非黑即白的事情。”
夏宁低著头,沈思片刻,忽而又道,“恩,我是不懂那种感觉。”
嘴上虽然这麽说,夏宁的表情却有些不同。他不仅仅是不懂而已,甚至反常地努力思索什麽。苏家生侧头看著他,心里感觉到了什麽,但又不愿妄下定论。他舒展一下筋骨,夏宁也配合地坐起来一点,两人调整了姿势之後,夏宁越发放松地窝在他的臂弯里。
两个人沈默许久,直到夏宁忽然抬起头,茫然地问道,“那是什麽样的感觉?”
苏家生愣了一下,凝神望著怀里的夏宁,那是从前的他没兴趣知道的。他想了一会儿,略微斟酌,这才回答道,“那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一路狂奔,没有退路。”
苏家生顿了顿,突然想看夏宁的表情。夏宁靠著他的肩膀,脸上竟是少有的严肃。
“夏宁,你和许明言不同,知道自己将来会过什麽样的生活,娶妻生子对你来说不是难事。可是,许明言看不清未来的道路,他只有抓著庄谨才能安心一点。不要问为什麽是庄谨,一定得是庄谨,至少现在离他最近的人是他。”
也许是安静的气氛让苏家生有些感慨,他叹了口气,接著说,“那不是犯贱,只是没有那麽的坚强。”
此刻,苏家生已经不知道自己说的人究竟是谁,也许是许明言,也许是另一个人。
安静的气氛总会让人产生无限的遐思,然而,彼此依靠的两个人却未必知道对方的心思。夏宁一直都皱著眉头,似乎在烦恼什麽。隔了很久,他突然又笑了,抬头看著苏家生,调侃说,“你老是教训人,像我爸爸一样。”
苏家生闭著眼睛,笑著问道,“你爸爸常常教训人?”
夏宁沈默了,“那倒没有,他总是不在家。”
夏宁的母亲很早就死了,父亲又是海员,常年都在船上,自然顾不得家里。
“是把我当爸爸了吧?”
苏家生笑著抚摸他的脸颊,夏宁也享受地靠在他的怀里。
“算了吧,你比我爸爸年轻多了。”
说到一半,夏宁忽然想起什麽,撑起上身,玩闹地说,“不过,你的穿衣品味可以改改了吧,整天打扮得老气横秋。家里不是浴缸就是花盆,至少也得养只狗吧。”
苏家生眯缝著眼睛,挑眉轻笑,“养狗就年轻了?”
夏宁没有回答,自顾自地说,“反正得把你那几件外套给换了,早就不流行这种款式了,你才三十出头,又不是四十好几。”
夏宁嘟囔了大半天,非要拉著苏家生去逛街。苏家生拿他没办法,只得无奈地点头。
夏宁也是急性子,第二天就拉著苏家生出门了,两个人去了南京西路那一块,夏宁尽是挑名牌的专柜进去。
店里没什麽人,苏家生悠闲地等在旁边,由著夏宁给他挑衣服,又推他进去试穿。碰到上前搭讪的专柜小姐,夏宁就得意地说,这是我爸爸,又年轻又帅吧。
还真让几个女生看傻了眼。
苏家生对衣服没讲究,只要是夏宁说好的,他都愿意买下来。中午去吃饭,隔壁桌是一对小情人,甜腻的样子让夏宁不由得调侃说,许明言和庄谨在一起的时候,多半也是这样的。
然而,笑过之後,他也不禁感叹,并不是没有和情人这麽甜蜜过,只是没有多少的真情,倒像是办家家酒了。
苏家生只是默默地听,从头至尾都没有作声,但还是没有错过夏宁眼中的异色。带著迷茫,带著好奇,虽然显得稚气,却让人觉得可爱。
饭後,苏家生习惯要抽根烟,在餐厅时不太方便,只能等他们回到车上。夏宁在旁边说著无关紧要的话,大多都是在国外旅行的经历,他回国很多天了,他们却没有机会好好地说话。苏家生一直耐心地听,脸上挂著温和的笑容,只是两人间隔了一层烟雾,夏宁更看不透他的心思。
“回去吧。”
苏家生熄灭了烟头,正准备开车离开。回头看到夏宁坐在那里没有动,便弯腰给他系上安全带。就是那麽一瞬间的工夫,夏宁忽然握住了他的手,轻轻地凑过去闻了一下。
“有烟草味。”
他狡黠地笑著,在昏暗的车库里,一双眼睛特别明亮。
“恩,最近抽烟挺厉害的。”
夏宁又闻了一下,遗憾地说,“挺好闻的,我手上怎麽没有这股味啊。”
苏家生拍了一把他的脑门,笑著说,“你才多大,抽了几年的烟?”
夏宁傻呵呵地笑著,半天都没有说话,却不放开他的手。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地握紧了,凑到嘴边亲了一下。柔软的触感抚过手指,那种感觉一直牵连到心脏的位置。
苏家生笑著揉了揉他的头发,反过来握住他的手腕,把他扯进了自己的怀里,慢慢地亲吻著他的嘴唇。然而,夏宁似乎不满意这种节奏,急切地抓住对方的西装,几乎是扑进了苏家生的怀里。
车内的灯光昏暗,掩住了蠢蠢欲动的情欲,唇舌缠绵的滋味让人沈醉。然而,却又不仅仅是沈醉,至少对夏宁来说,他需要的是更多、更深入的东西。左手试探地往下滑,挑逗地抚过苏家生的下身,可是,他还来不及有更多的动作,对方已经握住了他的手,一样的神情温柔,却没有多少笑意。
夏宁的眼中闪过一丝窘迫,但这种情绪并没有停留很久。他笑吟吟地勾住苏家生的脖子,提议道,“我在网上看到一家情趣酒店,还挺不错的,咱们去玩玩吧。”
苏家生皱眉,浅笑敷衍,“一把年纪了,玩不动这种新鲜花样。”
夏宁不乐意了,指腹划过他的眼角,反驳说,“老什麽啊,皱纹都没几条。”
苏家生确实不年轻了,眼角有了几条淡淡的细纹,却不减一个成熟男人的魅力。夏宁喜欢这样的苏家生,想和他做爱的那种喜欢。
可惜,苏家生仍是摇头,笑著握住他的双手,慢慢地从自己的身上拉下来。夏宁试著挣扎,不甘心就此罢休,却遭到苏家生严厉的眼神。
“我们还在外面。”
夏宁一时没了底气,乖乖地坐回去,闷头不说话了。他确实有些得寸进尺,忘了苏家生是什麽样的人,他是不允许自己在外面有丝毫的失控,那般明显的挑逗是不该在这样的场合发生的。
“没劲透了。”
夏宁嘴里嘟囔著,侧头看向了窗外。过了一会儿,他才发现苏家生一直没有开车,回头就看到对方正笑吟吟地望著自己,眼底里透著温柔的包容,不禁让他迷茫了。
在这一刻,夏宁忽然产生了一种错觉,他是被苏家生爱著的,而自己也爱著他。那样的念头没有停留太久,夏宁忽而又笑了,仍旧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在外面不可以,那回家呢?”
苏家生无奈,眼前的夏宁就好像一只狡猾的小猫,就算被推开也会重新靠过来。
“那就回去吧。”
苏家生终於点头,夏宁却弄不懂自己是赢了还是输了,也许在苏家生这里,他永远都没有“赢”这个字。只是他也愿意让苏家生掌控一切,而自己只需跟著走就行了。
车子没开多久,电话又响了,庄谨叫他们过去吃饭,苏家生也答应了。挂上电话,夏宁立马沈下脸,不高兴地说,“吃什麽饭,我没兴趣见那家夥。”
“还在记恨许明言的事情?”
夏宁没有否认,言辞中仍是不满许明言和庄谨在一起的事。这些话在苏家生的眼中太过孩子气,他不禁觉得好笑,但也愿意耐心地劝道,“别想这麽多了,他当初问你注意的时候,心里就有了打算,只是需要有人推他一把。既然他会反驳你的话,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
夏宁惊愕地看向苏家生,心里暗自琢磨这番话,不管原来有多麽不服气,此刻也不得不承认,那确实是他管不了的事情。
可是,还有另一件事是他可以做主的,只是唯恐苏家生不答应。
“喂,真的不去酒店?我可是白白送上门了?”
夏宁挑眉轻笑,暗示之色自然明了。苏家生空出一只手,亲昵地揉了揉他的头发,这种姿势就好像哄孩子一样,既让夏宁觉得舒服,又让他感到不满。
“喜欢的话就和小嘉去玩,你把发票带回来,我给你报销,行了吧?”
夏宁脸色一沈,不再说话,别扭地转过头。苏家生也没有哄他,他相信夏宁是懂事的,也懂得拿捏两人相处的分寸。
既然是去庄谨家吃饭,自然得看他们上演恩爱的戏码。庄谨仍对夏宁有些记恨,故意在他面前演得夸张,就是要让夏宁知道他和许明言的感情有多好。
如果换了从前,夏宁一定坐不住,说什麽都要嘲讽几句。然而,夏宁这一次却意外地安静,就连庄谨都感觉不对劲了,原本的那点小算盘很快就忘了,反而偷偷地问苏家生说,是不是有事惹恼他了。
回去的路上,夏宁坐在旁边,一直都没有说话。苏家生送他去回家,他却惊讶地问道,“你要开到哪里去?”
“送你回家。”
闻言,夏宁的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哦”了一声,又不再说话了。车子停在小区对面,知道他家里没有人,苏家生体贴地问他,“我送你上去?”
夏宁还是不吭声,隔了一会儿,突然问道,“为什麽他们这麽快就和好了?”
苏家生不禁失笑,调侃他说,“你就这麽不希望他们和好?”
夏宁笑不出来,眼神中尽是迷茫,“为什麽我们不会吵架?从来都没有过……”
苏家生转头看向他,眼前的夏宁变得不太一样了。他就好像是一个被困住的孩子,就连迷茫的样子都显得稚嫩。事实上,他一直都是孩子,就算他爱玩、爱交朋友,却不见得比许明言成熟多少,他没有经历过的事情太多,无法理解的事情也更多。
沈吟良久,苏家生叹了口气,亲昵地揉了揉他的头发,笑著说,“是啊,为什麽呢,我们不会吵架,甚至不曾争执……”
苏家生还没说完,夏宁已经接话了,“如果我是许明言,恐怕连骂你一顿都不会,只会笑话你车技太烂,竟然带著新欢跑到医院去了。”
苏家生想象了那种可能性,不由得笑出了声。
夏宁直视著前方,没有再看苏家生。他的心里一直都有答案,只是很难说出口。他们的关系太融洽了,不仅仅是简单的床伴而已,他又怎麽能说“玩玩”两个字。
夏宁不愿说话,苏家生也不会催。然而,这种气氛太安静了,让他不禁有些烦躁。他按下车窗,刚点了一根烟,夏宁突然开口了,“苏家生,我们也试著谈恋爱吧?好好地谈恋爱。”
犹如条件反射一般,苏家生皱起了眉头,烟灰差点掉在车里。
夏宁一直看著苏家生,眼睛里凝聚了太多意味,始终没有移开视线。苏家生忽然不知如何面对,仓促地弹了一下烟灰,笑著拍拍他的後脑。
“等你先把称呼改了吧,总是连名带姓地叫,还说什麽谈恋爱。”
语焉不详的一句话,却暗示了苏家生的意思。他以为夏宁会生气,就算不生气也要回嘴几句,没想到,夏宁默默地转过头,喃喃地“恩”了一声,不再说话了。
苏家生忽然觉得心烦,甚至有些不安,没话找话地问他,“上次的游戏机怎麽样了,朋友说那台机器只能放正版碟,改天让他给你再带几张。”
夏宁突然转过头,郁闷的表情不见了,仍旧笑得没心没肺。
“挺好的,下次带去你那里玩吧,全身运动,可以健身。对了,咱们再去买个头盔吧,打格斗游戏的时候会震动的……”
夏宁说了一大堆,半点停顿都没有。苏家生笑著看向他,总觉得他的心情不似表面的平静。即便顶著平日的笑脸,他仍能感觉到夏宁的异常。然而,那是苏家生不希望发生的,所以也庆幸夏宁没有继续下去。
夏宁没有让苏家生送他上去,下车的时候,苏家生注意到他转头的瞬间,脸上的笑容顿时不见了。只是这麽细微的表情,令苏家生不禁皱眉,脱口而出地叫住了他,“夏宁。”
夏宁回过头,路灯从对面照过来,街道和马路显得很亮,他的脸孔反而不真切了。苏家生眯缝著眼眸,凝神望著对方,两人不过咫尺之遥,他却觉得也许自己并不那麽了解夏宁。
“有什麽事?”
夏宁摸了摸口袋,可能是以为手机掉在车上了。苏家生刚欲张嘴,竟然一时无言,对他来说,这样的举动已经称得上失态了,即便夏宁没有发现。
“路上小心,你明天要回学校吧?我送你。”
夏宁点点头,没有什麽异议。
“恩,那我走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不再回头。而苏家生始终注视著夏宁,也没有转过头。
车子停了很久,一直等到夏宁进了小区,苏家生都没有著急离开。他就坐在车里,看著副驾驶座的位置,沈思许久,始终没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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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向而行04

第二天去公司,迎面就撞上庄谨,他闲著没事干,跟著苏家生进了办公室。庄谨屁股还没坐下,迫不及待地问道,“夏宁昨天怎麽回事,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老是盯著我和许明言看。要不是我知道他是什麽脾气,还以为他突然爱上我了。”
苏家生不由得笑了,调侃他说,“要爱也是爱许明言,他和你是一个脾气,注定处不来的。”
庄谨不服气,“一个脾气怎麽了,说不定他就被我驯服了。”
苏家生忙著看文件,没工夫搭理庄谨。庄谨却来了兴致,凑到苏家生的面前,笑嘻嘻地问道,“你跟夏宁在一起这麽久,你说,他对你有多少感情。”
庄谨是知道他们之间相处模式,会问出这样的话绝非偶然。
“你是什麽意思?
苏家生抬头看向庄谨,那人也越发得意,走到办公桌前,“没什麽意思,就是觉得夏宁不太对劲。他会不会早就喜欢你了,但是一直害怕而不敢承认。”
苏家生不禁轻笑出声,反问他说,“他害怕什麽?”
庄谨满脸的理所当然,一只手撑著办公桌,一只手玩著桌上的仙人掌,“怕你不理他了,本来跟他在一起,不就是因为大家都不会认真吗?”
苏家生仔细地想了一下,庄谨说的情况确实有可能,只是,那个前提是不会成立的。
“别瞎说了,他外面的朋友可不少,要认真也不会栽在这边。”
苏家生都这麽说了,庄谨还是很坚持,“那可不一定,我就觉得他有点恋父情结。小孩子不都有叛逆期吗?但他很听你的话。”
苏家生抬眼看向他,很轻松地笑了,“叛逆什麽啊,多大的人了,二十多岁了吧,放在旧社会孩子都一堆了。”
“那不是旧社会吗,现在是新时代了。”
庄谨来了兴致,干脆拿了苏家生桌上的咖啡来喝,嘴巴更是一刻都不停,“要我说,夏宁整天都念叨明言太幼稚了,他才真的是不成熟的典范吧。那句话怎麽说的,明明是一副小孩子的模样,非要装大人。什麽玩感情,不认真,真爱就是麻烦事,呵呵,他才多大啊,把话说得这麽死。”
庄谨说得一脸愤慨,苏家生忍不住笑话他,“你对他的意见挺大的?”
庄谨也不否认,反问说,“他对我的意见不大吗?”
苏家生笑而不答,似乎并不感兴趣,可是,庄谨异常地认真,“说正经的,夏宁才多大的孩子,不能指望他跟你一样,这麽的铁石心肠。”
苏家生瞪了他一眼,庄谨毫不在意地接著说,“相处了一年半,多少总有些感情的。在他心里,你一直跟其他的朋友不一样,你也知道吧。”
苏家生没有打断他,庄谨也乐得继续说下去,“况且,他整天看著我跟明言感情这麽好,难道不想尝尝认真谈恋爱的滋味?总归还是个大孩子,会好奇,会迷茫,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听到这句话,苏家生不经意地想起昨日的情景,他没有接庄谨的话,只是笑他说,
“原来是拐弯夸自己啊。”
庄谨不高兴地看了他一眼,又道,“你别不当真,这可是我长久观察的结论。夏宁就是外面最常见的年轻人,仗著自己长得不错,整天被人围著转,就把自己当情圣了。只有热闹过後才发现,他没把别人当真,别人也没对他认真。玩过了,也就散了,这里还是空的。”
庄谨指了指心脏的位置,“更何况,认真谈恋爱的那种滋味,又揪心又带劲,一辈子总要尝那麽一次的。”
“所以你尝到了,现在跑来得意了?还长久观察的结论,有这闲工夫先去把宝山的那块地皮弄下来吧。”
苏家生不自觉地敲了敲桌面,那是他习惯的动作,庄谨低头看了一眼,笑嘻嘻地退後一步。
“急什麽,说中你不想听的话了。那咱们换个话题,我当初也觉得奇怪了,以为你会喜欢明言那种温顺的孩子,就跟童童差不多的,没想到挑了一个这麽张扬的。”
童童是苏家生的前妻,一个温顺又漂亮的女人,和夏宁是完全不同的类型。
苏家生没有立刻回答,庄谨更是别有意味地看著他,显然心里已经有底了。苏家生见状,也知道瞒不住,尽量让自己从容一些,“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我是觉得他像一个老朋友。”
“长得像?”
苏家生点点头,“他年轻的时候应该和夏宁差不多。”
庄谨的脸上渐渐没了笑意,他深深地呼了一口气,转而又道,“别提这个了,好好地工作要紧,哪块地皮啊,上面没批下来?就是上次人家暗示说,新造的地铁线路规划范围里的?”
庄谨显然猜到那个人是谁了,机灵地转移了话题,这也是他和苏家生之间的默契。

苏家生对夏宁来说,确实和其他的朋友或者床伴不一样。他们两人在一起的时间最多,不管遇到了什麽事,夏宁都会第一个去找苏家生。
那天,苏家生本来是约了朋友晚上吃饭,夏宁突然打电话过来,支支吾吾地问他有没有空。苏家生料想他多半遇到什麽事了,就把朋友的约会推掉了,让夏宁在家等自己。夏宁犹豫了一会儿,说有朋友在家里,晚上去苏家生那里谈。
苏家生有轻微的洁癖,不光家里打扫得很干净,也不太习惯吃外卖。他的厨艺不错,常常自己买菜,自己做饭。这天,夏宁到的时候,苏家生已经在家了,刚刚烧了几个菜。
“吃饭了吗?”
夏宁知道苏家生的脾气,进门马上换拖鞋、脱外套,自觉地挂在衣帽间。
“还没有。”
夏宁心事重重地回答道,苏家生闻言,帮他也拿了一副筷子。
“一起吃吧。”
夏宁点点头,脸上的表情很烦躁。
这顿饭吃得很快,难得夏宁这麽安静,只顾著闷头扒饭,连碗里的菜都是苏家生夹给他的。
夏宁就是这样,心里藏不住事。高兴就是高兴,生气就是生气,不会故意遮掩情绪,一眼就被人看透了。
“过来坐。”
饭後,苏家生没有急著收拾桌子,叫夏宁跟他去客厅坐会儿。他猜到夏宁出什麽事了,也乐意铺台阶让他慢慢说。
“出什麽事了?”
苏家生温柔地问道,试著让他缓解心情。然而,夏宁仍旧皱著眉头,一副心烦的样子,几次抬头看向苏家生,都有些难以启齿。
“很严重的事情?”
夏宁点头又摇头,突然赌气地坐起来,手臂硬邦邦地撑著大腿,仿佛不堪承受心里的压力。
“小嘉怀孕了。”
苏家生愣了一下,竟然一时无言。两秒锺之後,他才不由得轻笑,语气和缓地问道,“你准备怎麽样?”
夏宁看著苏家生,忽然就急了,忙著解释说,“孩子不是我的。”
苏家生没有太吃惊,只是恶劣地觉得好笑,眼尾微微地上扬,笑意从眼底泛开。
夏宁见他笑了,也顾不上生气,一股脑地说道,“真见鬼了,跑来跟我说有什麽用,孩子又不是我的。自己爱玩就算了,竟然同意那男人不带套子,也不知道她在想什麽。”
夏宁说得一脸愤慨,却不见得全是为小嘉打抱不平。他们毕竟多了一层关系,总是和单纯的朋友不一样。
“你不知道她还跟别人在一起?”
听到这话,夏宁脸上一僵,情绪越发烦躁。
“我怎麽会知道,她又没说过。”
苏家生顿了顿,轻笑地问道,“所以现在知道了,也受挫了?”
夏宁看了苏家生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心虚,随即又自暴自弃地说道,“对,我就是觉得特别傻,还以为自己是情圣呢,随便几句话就能哄著别人为我转悠,结果也不过是别人的消遣。什麽玩玩就可以,大家都不要认真,压根也没人愿意跟我认真。”
夏宁越说越愤慨,说完之後反而就安静了,沈默地低著头,却不见得心情也能平静下来。
苏家生看著他,能明白他的心情,也为他的孩子气感到有趣。然而,那些却是与他无关的事情,略微斟酌,还是决定不插手。
“你想帮她?”
夏宁抬头看向苏家生,动了动嘴唇,稍许挣扎,仍是点了点头。
苏家生刚说好,夏宁忽然又补了一句,“她不敢跟家人说,一个女孩子……”
“我懂。”
苏家生用眼神示意他不必多说,而夏宁的表情却很不安。苏家生无意从他眼中看出什麽,刻意地选择回避,公式化地说道,“我会帮她联系医院和相熟的医生,她如果执意要瞒著家里的话,你可以让她找个借口,这个礼拜就别回家了。至於学校的方面,我找朋友给她开一张病假条,放心吧,不会照实写的。你爸爸最近不回家吧?让她先住你家好了,我请个阿姨过去照顾,每天帮她做好一日三餐,你学校没事的话就去陪陪她……”
话没说完,夏宁忽然插嘴,“苏家生,你不生气吗?”
苏家生皱了皱眉头,慢慢地抬头看向他,夏宁的表情有些紧张,眉头紧蹙,略显忧愁,倒是不像平时的他了。
思绪慢慢地拉回来,苏家生不禁失笑,反问他,“气什麽?”
夏宁顿了顿,眼前的苏家生依旧沈稳,脸上带著淡淡的笑容,没有多余的表情。他应该觉得轻松,但怎麽都笑不出来,表情越发严肃,眼中闪过一丝挣扎,许久才道,“就算小嘉的孩子是我的,你也不会生气吧。”
苏家生愣了一下,目光失去了焦距,慢慢地移向别处。
“没有必要的。”
听到这话,夏宁身体微颤,表情更是怪异。他冷哼一声,赌气地嘲讽,“你也在笑话我吧,一下飞机就给人送东西去,结果呢?也就自以为吃得开,小姑娘都要围著我。”
苏家生叹了口气,无可奈何,“你想太多了,我没有这个意思。”
夏宁并不是无理取闹的人,但此刻,他却瞪了苏家生一眼,颇有几分不识好歹的意味。然而,苏家生也没有跟他计较,他不愿意在这个话题上深究,仿佛一不小心就会碰触什麽,把夏宁的心里话给激出来。
两个人都沈默了,夏宁的表情焦躁不安,苏家生看了他一眼,一直都没有开口。他当著夏宁的面,联络了朋友,安排好事情,又给他五千块现金。接过钱的时候,他不自觉地停顿了,接过钱之後又不吭声。
“小嘉还在你家?”
苏家生突然问他,打破了过於安静的气氛。夏宁点点头,心里有个疙瘩,语气也不太友善,“她不敢回家,非要住在我那里。
苏家生点头,起身去找车钥匙,“我送你回去吧,别让女孩子一个人待著。”
夏宁愣愣地看著苏家生,许久没有作声,眼眸中的感情逐渐复杂,瞳孔的光泽不似明亮,朦胧的样子让苏家生心头一揪。
苏家生没有让这点感触再扩散,只是蹲下身,像哄孩子一样的拍拍他的後脑,笑著说,“帮朋友是好事,别想太多了。”
夏宁闷闷不乐地点头,总算站起身,跟著他出去了。
夏宁照顾了小嘉一个星期,苏家生有一个星期没见过他了。周末,夏宁忽然约他出去吃饭,兴致勃勃地说要请客。结果,他的财政状况太紧张,又不肯让苏家生付钱,两人只能去吃夜排档。
晚上,苏家生送夏宁回家,下车的时候,他问夏宁和小嘉怎麽样了。夏宁似乎心情不错,轻松地回答道,“我跟她分手了。”
苏家横不免有些吃惊,以为经过这件事,他们的关系会更进一步。
夏宁并不知道苏家生在想什麽,精神抖擞地说,“我也想了很多事,以前,嘴上老是说什麽玩玩就好,不要动真感情。其实也就是借口,不想承担责任,也不像被拴住。你想想,那种滋味多好,每天的行程都排满了,还都是不一样的人,在朋友面前特别有面子。”
苏家生不禁笑了,按下车窗,点了一根烟,慢慢地听他说下去。
“这次的事情真让我觉得自己很傻。”
他淡淡地笑著,略带自嘲地说,“有点幼稚吧,特别自以为是。你也别笑话我,我知道自己不聪明。从前虽然爱说什麽玩玩就好,不讲真心,其实,还是觉得她们都是在乎我的。就算是觉得很烦,心里也很得意,那种滋味怎麽说呢,就跟武侠小说的男主角一样。红颜知己满天下,虽然说好了不当真,人家还是惦记著我,有点无耻是吧?”
有点幼稚,有点青涩,这样的夏宁对苏家生来说是极富吸引力的,他伸手过去揉了揉他的头发,浅浅地笑了,“不无耻,就是有点孩子气。”
苏家生的眼中透著些许宠溺之色,却不能让夏宁感到高兴,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转过头,目光看向了前方。
“小嘉的事情算是把我敲醒了,那些都是假的。我都没对人家认真,人家怎麽会对我认真?也就是我自我感觉良好,以为把话说明白了,反而显得特别帅,特别吃得开,人家还会一门心思地盯著我。”
夏宁的想法确实算不上无耻,抱有同样念头的人实在太多了。不管是男是女,不管自身条件如何,总有人对自己特别有信心。他们都觉得自己是主角,应该是被万众簇拥的。因为是主角,一切行为都被美化了,就算辜负别人也是万不得已,错过了这一个,也会有下一个等在那里。
夏宁不过是对自己太有信心,以为不管他如何对待感情,哪怕对每个人说明了是玩玩的,他也会是感情世界的中心。可是,如果每个人都认为自己是主角,认为自己才应该站在中心的位置,那麽,这个世界是不是就无法平衡了?
“那也不必和小嘉分手吧。”
苏家生递了烟过去,夏宁却没有接过,撇撇嘴,叹了一口气,“我想通了,也腻了这种关系。那天,我听她说那个男人的事情,忽然就觉得没什麽意思。把自己当什麽情圣啊,人家也都在玩我呢。热闹的时候是挺高兴的,回头却发现其实什麽都没有,那些高兴都是空的。”
他突然转过头,冷不防地问道,“你明白那种感受吗?”
苏家生凝神看著夏宁,他的脸上带著少有的严肃,那是让他无法回避的。
“恩,我懂。”
夏宁忽而又笑了,黑黝黝的眼珠显得特别明亮,透著几分狡黠的意味。
“我就知道你年轻的时候也混过,不对,现在也没怎麽安分。”
苏家生笑了笑,没有否认。夏宁坐过来一点,明明靠不到他的肩膀,仍是满足於这麽一点点的拉进。他懒洋洋地靠著後座,别扭地说,“说实话,我也有点不服气,就是觉得被人耍了。”
苏家生点点头,忍不住又笑了,夏宁瞪了他一眼,气恼地扑上来。
“还说不会笑话我,现在笑得多乐啊。”
夏宁没有特别使劲,苏家生很轻松地就把他的双手勒到背後。夏宁乐呵呵地笑了,顺势躺在他的怀里,下巴磨蹭著苏家生的肩膀,一边嫌他的骨头太硬,一边又死活不肯下去。
狭小的空间让两个人的身体贴得很近,下体的摩擦慢慢地点燃了欲望的苗头。
夏宁扬唇一笑,挑眉问道,“真的不去情趣酒店吗?很不错哦。”
苏家生不禁笑了,捏著他的脸颊,“乱折腾什麽,回家吧。”
夏宁立马就明白他的意思,笑嘻嘻地勾著苏家生的头颈,满脸得意地说,“行啊,回家也不错,别让我一个人在家待著就行。”
苏家生拍拍他的屁股,让他乖乖地坐到旁边去。他一边把车子调个头,一边问道,“你爸爸还没回家?”
夏宁似乎还在回味刚才的亲密,轻轻地闭著眼睛,嘴角含著淡淡的笑容。
“上个星期回来过了,没几天又上船了。”
苏家生点点头,不再问下去。他有时候也会想,是不是因为夏宁缺少家庭的温暖,才会加倍地需要更多人对他的爱。可是,真的有人对他表达爱意,他又不习惯了,想要退缩了,才会把玩玩的话挂在嘴上。就是这麽别扭,所以,他总也不够成熟。
“苏家生,你也真奇怪,除了对待感情的态度之外,为人处事这麽古板,连兴趣爱好都跟老头子一样。”
苏家生笑而不答,专心地开车。夏宁忽然睁开眼睛,侧身对他说,“三十多岁就这样了,真等到七老八十的时候,你会变成什麽样啊?”
“将来的事,将来再说,你想这麽多干什麽?也许过不了几年,你就没兴趣知道了。”
夏宁的表情突然变得僵硬,眼珠一动不动地盯著苏家生,然而,正如从前的每一次,他总是无法从对方的脸上看出什麽。
默默地转过头,夏宁忽然觉得有些冷,从後座拿过苏家生的外套,轻轻地盖在自己的身上。陈旧的款式,简单的黑色,却让他感到莫名的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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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向而行05

碰到考试周,夏宁每次去找苏家生都得吃闭门羹。等到结束之後,他才会带夏宁好好地吃一顿,算作犒劳他的临时抱佛脚。
这次,夏宁说想去打台球,苏家生就订了淮海路的一家店,正巧被庄谨听见了,非要带著许明言一起去玩,蹭吃,蹭喝,蹭汽油。
这家店是酒吧加台球,很合乎年轻人的口味,苏家生和庄谨他们来过好几次,熟门熟路地进了包厢。
“喂,我出去点酒。”
难得庄谨没抢著上场,一溜烟就跑了,摆明了有鬼。苏家生猜到他的花花肠子,特地没有拆穿他,只不过,余光瞟见许明言的表情,那孩子似乎也猜到了几分。
递了一根球杆给许明言,苏家生对他使了一个眼色,“来啊,都愣著干什麽?”
许明言愣了愣,迟疑地看了看夏宁,犹豫地说,“我不是很会……”
夏宁拍拍他的肩膀,志气十足,“没事,我帮你,保证杀他个片甲不留。”
苏家生不禁笑了,吩咐服务生摆球,脱下了外套放在旁边。
“这麽有信心?我让让你们吧,二打一。”
夏宁当然不服气,把许明言推到了桌前,“我们不用他让,来,你先开球。”
看著夏宁一脸兴致勃勃的样子,苏家生也觉得心情不错,他一边不留痕迹地让他们,一边又故意做出尴尬的位置,害得他们总把白球也打进洞里。
一局结束,苏家生不过是小胜两球,令得夏宁大为得意。而许明言的兴致并不高,一直留心外面的情况。苏家生知道他在等庄谨回来,看到他略显恍惚的样子,也不免感到叹息。
庄谨回来的时候,夏宁已经拉著苏家生打第二局了,他死皮赖脸地把夏宁拖下来,非要逼著他让给自己。
夏宁自然不痛快,正要和他争辩,许明言打了圆场,让夏宁陪他出去晃晃。夏宁没法拒绝许明言,只能把这口气吞回去,气呼呼地拉著许明言出去了。
夏宁和许明言刚走,苏家生会意地问道,“玩得怎麽样了?搭上谁了?”
苏家生弯下腰,背部挺得很直,肩膀很放松,上臂拉出直角的弧度。
“就是上次那个调酒师,你见过的。”
庄谨嬉皮笑脸地凑上去,刚巧,苏家生手腕用力推进,“乓”地打进一球。
“哦,就是上次盯著阿琛的?”
换了庄谨打球,打发就要花俏多了,特地来了一个长杆,声音听起来力道十足。
“恩,就是那个男孩子,长得不错吧。”
苏家生笑了笑,专心於球局,没有特意看他,“你不是和他较劲吗?喜欢他的人也要?”
庄谨连忙反驳,“较劲怎麽了,有这种好货色,谁会放过?”
他一时失手,给苏家生留了一个好位置。
“就是要这种够主动的才有意思,家里养个纯的,外面玩个骚的,多带劲啊。”
看到庄谨笑得一脸下流,苏家生只得摇摇头,庄谨明白他的意思,非得把他也拖下水,“别光说我,你也没好多少。”
苏家生不禁轻笑,长叹道,“不一样的,你啊,要玩就别把许明言带出来。”
庄谨却不以为然,理直气壮地说,“出来散散心嘛,又不是只有夏宁忙著考试。”
苏家生看了他一眼,也不知道这家夥对到底许明言是好,还是不好。
隔了一会儿,正巧庄谨聊起家事,对苏家生抱怨说,“你妈前两天又打电话来了,一个劲地数落你不好,我妈就拿我开刀,也把我说得一文不值。”
苏家生皱了皱眉头,“她说什麽了?”
庄谨深深地呼了口气,表情有些烦躁,显然也对苏家生的母亲很不满,“还能说什麽?儿子娶个老婆是洋妞,还没几年就离了。女儿在外国念什麽野鸡大学,一年到头也没回来几次。”
苏家生不禁笑了,插嘴说,“回来了她也要念叨。”
庄谨忙附和,“就是,我看你妈这辈子没什麽爱好,尽是喜欢挑剔人了。”
庄谨知道苏家生的家事就是一笔糊涂账,也不在这个话题上多谈。只不过,他转而挑起的话题也没让苏家生放松。
“邹老师最近怎麽样了?中秋寄了月饼吧。”
苏家生愣了愣,眉宇间透著几分异样的情绪,等到他把这球打完,才缓和地说,“我让阿琛送过去了,他不是回北京看他大哥吗?”
庄谨好笑地拍拍他的肩膀,挤悦道,“你也真奇怪,明明就是自己想去,非要硬塞给别人去送,有意思吗?”
苏家生叹了口气,淡淡地说,“我想去,人家也未必欢迎。”
庄谨拿著球杆敲敲地板,“他都没嫌严念琛,还会嫌你吗?每年就春天的时候约了去爬山,一年一次,还不能多见一面,搞得跟鹊桥相会一样。”
庄谨无所谓苏家生会有什麽反应,自顾自地大笑了起来。苏家生斜眼看向他,略微地沈下脸,“不要乱说,是我不想去,和老师没关系。”
庄谨故意推推他,幸灾乐祸地说,“你恋父,他不恋子,当然关系不和谐了。”
苏家生无奈地摇头,知道和他说不通,决定不予理会。
等了半天都没见许明言他们回来,苏家生倒不觉得怎麽样,庄谨反而急了,“臭小子怎麽还不回来,又不知道把明言带去哪里了。”
他正要出去找人,刚好看到许明言和夏宁站在不远处,几个年轻的女孩子围著他们,似乎正在和夏宁搭讪。
庄谨往门上一靠,招呼苏家生过来看戏,夏宁好像也听到了他的声音,不自觉地看向苏家生的方向。
目光对视的那一瞬间,夏宁突然愣住了,表情有些紧张,敷衍地答了几句,拉著许明言快步赶回来。
庄谨也是人精,一眼就看出夏宁的心思,对著苏家生笑话他说“看看,小家夥急了。”
苏家生没有什麽反应,只是对他使了一个眼色,让他不要多说。而庄谨逮到这麽个机会,自然不会放过夏宁,笑嘻嘻地逗了他几句,无趣地发现夏宁压根没心思跟他玩。
夏宁一直在观察苏家生的反应,即便苏家生根本没什麽反应,他的表情有些尴尬,常常会晃神。
打完了这局,苏家生把庄谨赶下场,“你下去,让给夏宁打,他刚才说了,要杀我个片甲不留。”
苏家生笑了,硬是把庄谨的球杆拿给夏宁,夏宁犹豫地接过,视线仍在他的脸上停留。
“怎麽了?”
苏家生的口吻仍是温柔,慢慢地安抚了夏宁的心情,他很快就恢复了精神,嚣张地把开球让给了苏家生,也把那些纷乱的情绪压下去了。
每逢周末,交际应酬也特别多,这天,苏家生正陪著局里的领导吃饭,中途接到夏宁的电话。第一句话就问他在哪里,什麽时候回家。
夏宁的声音很不自然,仿佛在刻意地压抑情绪,却又掩不住惊慌失措的心情。
苏家生瞟了一眼包房的方向,实在没办法走不开,只能敷衍几句,让他在家里等著。夏宁没有多说,乖乖地挂上电话,温顺地不像平时的他。
挂断电话,苏家生无奈地叹了口气,心想,小家夥多半又惹事了。
饭局结束的时候,苏家生和庄谨一路把几个领导送上车。庄谨自己没有开车,熟门熟路地跳上了苏家生的车,发号施令说,“去古北吧。”
苏家生惊讶地看向他,“去古北干什麽?”
庄谨抚著他的肩膀,理所当然地说,“去玩啊,还能干吗?我刚打电话叫了几个朋友,难得周末,总要玩够本吧。”
庄谨一身酒气,累得直打哈欠,还是不肯回家睡觉。刚刚报了地址,又打起了电话,陆陆续续叫了四五个人。
苏家生虽然担心夏宁,但也没法抽身离开。毕竟是很多年的老朋友,又是同一个交际圈的,所谓的朋友聚会也不那麽单纯了。
“好几个月没出来聚过,已经被他们念叨很久了。”
庄谨把手机丢在旁边,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确实有些累了。苏家生明白他的意思,也理解他的安排,趁著红灯的时候,给夏宁发了一条简讯,告诉他会晚点到家。
他们从浦东开到古北,路途遥远自然不必说,到场的时候,其他人都在了。
既然都是老朋友,暗自攀比是免不了的,谁发福了,谁升职了,谁买了新车,谁的老婆更漂亮。能玩到一个圈子,各方面的条件都差不多,至少站在里面有底气。彼此之间免不了有些利害关系,这也是他们多年没有散夥的原因。
一边在故作谦虚,一边又忍不住炫耀,认识这麽多年,却说不了心里话。这样的友情和交际应酬没两样,苏家生忽然有些羡慕夏宁和许明言的感情,至少他们是真正交心的朋友。
可能庄谨也想到了这点,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他们都不禁笑了,暗自庆幸身边还有一个损友。
男人之间的应酬永远少不了喝酒,不同的圈子,不同的环境,还得喝不同的酒。这群朋友都有点小资,总是装模作样地点洋酒。苏家生一直都是一个很老派的人,自然是嫌洋酒不够带劲,不过,此时倒是庆幸不必喝得太惨。
当年,他和庄谨去外地谈事情的时候,整天都泡在酒堆里。北方人特别豪迈,准时准点地过来找人,热情地招呼他们大吃大喝。北方人喝酒没顾忌,拿起瓶子就往杯子里倒。苏家生和庄谨不敢喝混酒,每次都被吓得半死。趁著去洗手间的时候,偷偷地塞一粒药进去,缓一缓再回去喝。出门应酬,胃药和解酒药都是必不可少的,只是不能被发现,这种行为就跟作弊一样。可惜,到了最後几天,解酒药也救不了他们,知道对方会特地到酒店接人,只能鬼鬼祟祟地躲在安全通道,骗人家说他们自己出去逛了。
原本以为喝红酒就能混过去,没想到,最後还是逃不掉。朋友点了几瓶厉害的,他们也只能接招了。喝到後面,其中一个人来了兴致,非说要放倒苏家生和庄谨。大家都晕晕乎乎的,他干脆派了同行的秘书一起上,那是一个黑龙江的女孩,个子挺高的,年纪却不大,一直推说自己不会喝,但还是被赶鸭子上架了。
三杯下肚,苏家生和庄谨都大喊不妙,可能是体质的关系,明明是第一次喝酒,酒量却非同一般。虽然他们本来就喝了不少,但也不能被一个小女孩放倒。好不容易摆脱了这一摊,等到大家散的时候,只能勉勉强强地地回到车上,死活都不敢自己开车回去。
坐在车上,苏家生拍了拍庄谨,让他打电话叫出租车。庄谨烦躁地推开他,迷迷糊糊地说,“叫什麽出租车啊,到对面开间房,我们先睡一晚再说。”
苏家生知道他累极了,拿了手机准备自己打电话,庄谨把手机抢过去,不耐烦地说,“就这麽说定了,等我缓一缓,我们到对面去,车子就停在这里,也不在乎这点停车费。”
苏家生虽然喝醉了,还不至於忘了夏宁的事情。
“要去你自己去,我约了夏宁,他还在我家等著。”
庄谨忽然睁开眼睛,惊愕地盯苏家生,“你管他这麽多,又不是他爸,约好了怎麽样,还不能反悔啊。”
苏家生皱起了眉头,慢悠悠地按著太阳穴,希望头痛的感觉可以减轻一点。
“要为自己说过的话负责,而且,小家夥好像又遇到麻烦了。”
听到这话,庄谨立马惊呼道,“管你什麽事,你又不是他爸。”
苏家生斜眼看向他,语气平淡地回答,“他妈妈早就死了,爸爸又整天见不到人,有事找我帮忙……”
“见不到人怎麽了,你爸爸死的时候,你也没多大吧。”
话刚说完,庄谨自觉地闭嘴了,他担忧地看了苏家生一眼,表情极不自然,视线飘忽不定,突然地拿起手机,倒是帮苏家生打起电话。
“我打电话叫出租车。”
说完,庄谨尴尬地移开目光,一门心思地打电话。苏家生沈思片刻,等到他讲完了,这才问道,“怎麽样?”
“两分锺就能到了。”
一分多种的工夫,足够苏家生整理心绪,他欣然而笑,拍了拍庄谨的肩膀,神色如常地说,“那就下车吧。”
庄谨看著苏家生,动了动嘴唇,却没有说话。苏家生不禁皱眉,知道庄谨是真心地关切,然而,他的过於紧张却让苏家生不得不忆起更多的过往。
那已经是很久远的事情了,大卡车飞速地驶过空旷的旧公路,车轮底下葬送的是父亲的生命,他在苏家生的眼前变成了一具血淋淋的尸体,那是一场噩梦的开始,直到今日,他仍旧无法摆脱那股影响力……
苏家生到家的时候,已经七八点锺了,他以为夏宁会出去吃饭。没想到,进门就看到他安静地坐在客厅里,一声不吭地盯著手机,直到苏家生走近才抬起头。
“没吃饭?
夏宁闷不作声,看了苏家生一眼,随即又低下了头。苏家生也不著急,慢悠悠地脱下外套,坐在夏宁的旁边。他的视线扫过客厅,阳台的花盆刚刚浇过水,鱼缸也喂过食了,那是平时的夏宁懒得去做的事情。
“你喝醉了?”
苏家生刚刚靠过来,夏宁就闻到他身上的一股酒味。苏家生酒量虽好,却不喜欢喝酒,能让他喝得这麽多,恐怕是不一般的应酬。他忽然有些犹豫,不知是否该把事情告诉对方,也许,他应该换一天……
“嗯,应酬完了,还是应酬,免不了的。”
苏家生叹了口气,懒懒地靠著沙发,忙了这麽多天,他的眼睛很酸,瞳孔布满了血丝,神态也显得疲惫。
“苏家生……”
夏宁轻唤著他的名字,眼底里失去了平时的神采,他似乎很紧张,又很害怕,惶恐地打量苏家生的脸孔,神情仍是犹豫不定。
“出事了?”
苏家生慢慢地睁开眼睛,侧头看向夏宁。他挺直了上身,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因为酒精的关系,他的头很痛,脑子也晕晕的。
“去帮我倒杯水。”
闻言,夏宁立刻起身,反常地找出茶叶,好好地泡了一杯热茶。苏家生接过杯子,热腾腾的湿气弥漫在两人之间。他定神打量夏宁的脸色,越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没关系的,有什麽事就说吧。”
苏家生揽著夏宁的肩膀,夏宁却急著躲过,往旁边坐了一点。换做庄谨,对於这种支支吾吾的态度,恐怕早就不耐烦了。然而,苏家生很有耐心,等著夏宁先开口。
一杯茶喝不过大半,夏宁终於鼓起勇气,惶恐地问道,“你记不记得我有个朋友叫ALEX,是个双性恋,以前和小嘉在同一家店打工的。”
苏家生不禁失笑,逗他说,“他也怀孕了?”
夏宁紧咬牙关,挣扎许久,接著说道,“他早上的时候打电话给我,说是昨天刚刚拿到报告,他有艾滋病……”
夏宁的声音越来越轻,说到後面根本就听不到了。苏家生皱眉看著他,叹了口气,平静地问道,“什麽时候的事情?”
夏宁看起来很紧张,双手紧紧地交握,无措地回答,“他也是一个月前才发现的,好像是从之前的男朋友那里……”
夏宁低著头,慌乱地说道,“对不起。”
他不敢去看苏家生的表情,哪怕只是一个锐利的眼神也足以让他心慌。然而,苏家生的反应比他想象中更平静,那人只是默默地点了一根烟,试图去清醒酒醉的大脑。
“你和他做过几次,什麽时候的事情?”
也许,苏家生的反应真的算不上激动,但他也没有表面上这麽平静,夏宁的一句话让他整个人都清醒了。
“出国之前……只有那一次。”
“戴套子了吗?”
夏宁摇摇头,“那天喝太多,我不记得了。”
他始终低著头,甚至不曾偷瞄苏家生的表情。独自在家的一整天,他已经想象了无数可能,往日的锐气都被愧疚和恐惧磨平,如今的夏宁只剩下了一个空壳子。
“去做检查吧,也许没事的。”
苏家生不会轻易在客厅抽烟,但此时的房内烟雾弥漫。
“对不起。”
夏宁想把一切都怪罪在别人身上,然而,当他面对苏家生的时候,却无法吐露半个字。苏家生仍是他平时所熟悉的样子,穿著简单的深色绒线衫,手指上带著淡淡的烟草味,他把烟头掐在烟灰缸里,低头沈默片刻,转而又看向了夏宁。
“没事,别怕。”
苏家生很清楚,自己是有资格好好地教训夏宁一顿。可是,看到夏宁的双手不自觉地颤抖,平日的神采丝毫不见,脸色更是苍白如纸,他竟然无法骂他半句。
他慢慢地移到夏宁的旁边,轻轻地揽住他的肩膀,低声道,“我没有怪你,也没有生气。”
苏家生的话并没有让夏宁平静下来,他的神色越发慌张,激动地问道,“你不怕?”
苏家生想了一会儿,却没有给他答案,只是反问,“你怕吗?”
夏宁一愣,踌躇地点点头,牙齿不住地打颤,仿佛连开口都变得艰难,“我怕。”
“我们每次都带套子,我不一定会有事。况且,出事了又怎麽样,就是死刑暂缓,日也总要过下去的。”
夏宁无法理解他的冷静,刚要开口说话,苏家生又说,“既然事情发生了,首先就要想办法去解决。不要自己吓自己了,未必有这麽糟糕。”
不管苏家生怎麽说,夏宁仍旧沮丧,仍旧害怕和慌张,他不自觉地双手紧握,仿佛稍一松开就会泄露什麽。
苏家生搂著夏宁,轻轻地揽入怀中,薄薄的嘴唇吻在他的额头,似乎在给他安心的力量。夏宁身体一颤,犹如虚脱一般,靠著他的胸口,心脏狂跳不止,久久不能平复。
这一夜,夏宁就好像变了一个人,全然不见往日的活力。他被苏家生催著去洗澡,又是苏家生搂著他上床睡觉。
坐在床头,夏宁犹豫了一下,淡淡地说,“我去客房睡吧。”
他刚要离开,手臂却被苏家生抓住了。那人无奈地叹息,把他轻轻地抱在怀里。感觉到夏宁还在乱动,苏家生俯身吻住夏宁的嘴唇,浅尝即止的拥吻却让夏宁激动起来,眼中纠结著茫然和愧疚,却又凝结成更复杂的情绪。
夏宁迷茫地看著苏家生,他真的不懂对方到底在想什麽。明明是这麽严重的事情,他越想越害怕,苏家生却越来越冷静。只是因为他的稳重,还是有什麽更深层的原因?
“快睡觉吧,我明天请假,陪你去医院做检查。”
夏宁皱眉,惊讶地问道,“那你呢?”
苏家生笑了笑,摇头说,“再说吧,也不急著一时半会儿。”
夏宁还有很多话想说,可是,他又觉得自己没有资格过问太多。深深的愧疚消磨了他的自信,就连多说一句话都感到没有底气。
那一夜,如果不是苏家生留了一个位置给他,夏宁恐怕整夜都无法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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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向而行06

苏家生找了医院的熟人,从做检查到报告出来,总共花了三天的时间而已。得知自己没有事,夏宁总算安心不少,然而,前几天的坏情绪没这麽快缓过来,他仍旧不知如何面对苏家生,却又不愿离开对方半步。
经过这件事,夏宁深刻地意识到苏家生对他有何等的意义,那不仅仅是一种安抚的力量,而是能够渗入心底最深处的情感。他茫然,害怕,又带著期待。他默默地坐在客厅,即便是看到苏家生在阳台浇花,也会不觉地从心底发笑。
“去倒杯茶。”
苏家生从阳台出来,第一件事情就是去洗手。刚回到客厅,他就看到一杯热茶好好地放在茶几上,夏宁依旧安静地坐在旁边。
“不是没心事了吗?还没有缓过来?”
苏家生笑著坐在他的旁边,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夏宁抬头看他,还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许久才道,
“苏家生,我……”
“嗯?”
苏家生认真地听,夏宁反而不知从何说起。他的想法很多,担心的事情也很多,最容易说出口的也只有那句,“你真的不生气,也不怕吗?”
苏家生叹了口气,微微皱眉,随即又笑道,“生老病死未必就是最可怕的事情,更何况还是没有确定的事。如果为了一句‘可能’就要睡不著觉,那我活了这麽多年,早就被自己给吓死了。”
苏家生揽著夏宁的肩膀,温和地说道,“很多时候,压力是自己给自己的。你把目光放在前方,事情就能变得简单不少。”
见夏宁一知半解地点点头,苏家生也不再说下去。他无法告诉夏宁,真正让他这麽冷静的原因是什麽。生老病死对他老说,不过是一场戏剧的落幕,而他活著,也仅仅是扮演好“苏家生”这个角色。这不是颓废,也不是消极的态度,只是他想拥有的东西,如今都得到了。
两人的谈话没有持续多久,苏家生就回房午睡了。平常,夏宁都会选择在书房上网,或者在客厅看电视。然而,他现在更喜欢黏著苏家生,就好像是一只撒娇的猫咪,蹑手蹑脚地跟在後面,悄悄地爬进被窝里。
看到被窝里多了一个人,苏家生也没有惊奇。近日的夏宁一直怪怪的,他变得小心翼翼,仿佛在刻意地压抑著什麽。苏家生不愿去探究更多,可是,他却不得不感受到这一点。比如,此刻的夏宁安静地靠在他的怀里,一只手搭在他的身上,另一只手紧紧地抓著他的手臂。
过往的相处中,夏宁一直像个没心没肺的孩子,苏家生可以假借玩笑去拒绝他的需要。但对於夏宁偶尔的“反常”,苏家生反而没有办法了。
他渐渐地没了睡意,低头去看夏宁的睡脸,往日的张扬没有留下多少痕迹,眉头却微微拧起,透著些许忧愁之色。那不该是夏宁应该有的表情,也不是他所希望的。
电话铃声突然响起,夏宁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疲倦地靠著苏家生,懒洋洋地打著哈欠。
苏家生把电话递给他,夏宁还未看清屏幕上的名字,已经自觉地接起来了。
这通电话只持续了几分锺,夏宁的表情却换了好几层。放下手机,他紧锁著眉头,烦躁地说,“ALEX请我吃饭,算作这次的道歉。”
苏家生坐起来,倚著床头,平静地说,“那就去吧,记得和他各吃各的。”
夏宁沈默不语,仍在介怀之前的事情。苏家生看了他一眼,安抚地说,“放松一点,那也不是他的错。但是,真要不想去的话,直接拒绝吧。”
夏宁想了一会儿,突然激动起来,恶狠狠地骂道,“害我吓得半死,还不是他的错?”
嘴上这麽说,夏宁一边嘟囔著“要好好地教训他一顿”,一边又答应了赴约。傍晚,苏家生开车送他去了长乐路的一家西餐厅。他看著夏宁上楼,然後才开车离开。
回到家里,他第一件事还是喂鱼和开电视。电视频道正在放动物世界,他把隔夜菜热了一下,将就地边看边吃。
七点多的时候,节目还没有结束,正放到羚羊的身体被老虎撕裂,不算尖锐的哀嚎让苏家生皱眉。他打了一个电话给夏宁,问他什麽时候回家,如果太晚的话,他可以去接他。
电话里,夏宁怔了怔,犹豫了一会儿才说,等会儿要陪ALEX去酒吧晃一圈。
苏家生垂头思索,又问了一句地址。电话那头的夏宁大为吃惊,不经意地透露出期待的心情。
挂断电话,苏家生也在犹豫。他注视著电视节目,却慢慢地晃神到别处。节目结束的时候,苏家生也关了电视机,他随手披了一件外套,还是决定出门了。
到了那里才发现,这是一间同性恋的酒吧。里面闹哄哄的,没什麽服务生,也没有跳舞的人,气氛有些诡异。他很快就找到夏宁的位置,而夏宁也很吃惊他的到来。
看到夏宁支支吾吾的样子,苏家生便觉得有古怪,细问之下才知道,竟然是一群艾滋病患者在聚会。ALEX也是第一次参加,所以才会拖著夏宁同行。
桌上的调酒动也没动,夏宁更是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肢体极为拘束。然而,他的表情却好像一只骄傲的猫,身处何地都不愿意暴露自己的紧张。
“很害怕?”
苏家生低声地问道。
紧张的情绪总算找到了一个突破口,夏宁甚至顾不得感动於苏家生的出现,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对他的明知故问极为不满,“我连酒都不敢喝,你说害不害怕?”
苏家生不禁失笑,这样的夏宁才是他熟悉的。
“害怕就走啊。”
夏宁咬紧牙关,死撑地说,“多丢脸,吃饭的时候都说好不会歧视他的……”
他的表情渐渐烦躁,往人群的方向看了一眼,不乏懊悔,“烦透了,没事找事。”
苏家生毫不顾忌地揽著夏宁的肩膀,哄他说,“放轻松一点,至少不是把你骗过来的。没什麽好後悔的,既然答应了,就要为自己的话负责。”
人群聚集的地方玩起了国王游戏,其中一个人跑过来问夏宁,有没有兴趣跟他一夜情,保证戴两个套子,一晚上给他五万。夏宁赶忙摇头,表情很僵硬,只有嘴巴可以说出调侃的话。
等到那人走後,夏宁不禁长叹,对苏家生说,“他们刚才在聊得病的经历,都是在不知道的情况下被人害的,有些是一夜情的对象,还有些是交往稳定的男朋友。”
夏宁顿了顿,语气不乏感慨,“可能是泄愤吧,都说要去托人下水,要死一起死。”
苏家生摇摇头,挺直身板,笑道,“一群祸害。”
夏宁望著整间酒吧最热闹的地方,渐渐地陷入沈思,低声道,“ALEX的老板知道这件事之後,给了他五万块的遣散费,让他主动辞职了。他对我说,这种待遇已经不错了,艾滋也不是立刻就会死的病。但是,毕竟只有二十多岁……”
夏宁顿了顿,脸上出现了过去没有的成熟,“他玩了二十多年,接下来的十多年也只能这麽玩过去了。”
苏家生安静地听著,一直都没有插嘴。等到夏宁说完了,他忽然抬起头,看著他笑了,“和你朋友打声招呼,我们回去吧。”
夏宁怔了怔,犹如条件反射一般,乖乖地打了一个电话过去。
走出酒吧,夏宁再一次地沈默了,一直到他坐进车里,看到苏家生帮自己系安全带,忽然才开口,“你别笑我,其实我挺怕的。”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苏家生却听明白了。他笑著看向夏宁,那孩子的表情很别扭,故意盯著窗外看,但又忍不住偷瞄苏家生的表情。
“喂,你说话啊,想笑话我吧?”
夏宁的语气很不客气,然而,苏家生却觉得松了一口气。本来就是二十多岁的大男孩,再怎麽烦心的事情也不会记挂太久。
“笑你什麽?”
苏家生挑眉,反问道。
夏宁轻哼一声,敲了敲他的肩膀,懒洋洋地靠著车垫,潇洒地说,“反正我是想通了,玩什麽啊,真没意思,对吧?”
夏宁转头去看苏家生,眼底里并没有什麽笑意,反而显得很紧张。苏家生避开他的目光,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回去了,很晚了。”
夏宁忽然笑了,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催促苏家生赶快开车。
回到家里,苏家生刚刚脱下外套,夏宁就笑嘻嘻地凑上来。明亮的眼睛带著浓浓的笑意,他张开双臂,故意夸张地去抱苏家生。两人的身体紧密贴合,夏宁却不甘心於此,下体不时地磨蹭,就好像是一只摇晃尾巴的小野猫,用自己的方式做出性爱的暗示。
对苏家生来说,先被点燃的并非身体的欲望,而是埋藏在心里的一股力量。他低头望著夏宁,仿佛透过一张嬉皮笑脸的面具,看到了很多不一样的他。
苏家生第一次感到犹豫,然而,当他看到夏宁的眼中深藏的紧张,他便无法停下来。他知道,夏宁想要的是强而有力的拥抱,以及更亲密的接触。一个星期以来的害怕需要用这种方式去冲破,同时,他也希望苏家生坚定地告诉他,他是愿意回应他的需要。
那是一场激烈的性爱,苏家生和夏宁之间,曾经有过无数次的亲密,却没有如此地放肆过。夏宁就好像一个贪心的孩子,不停地索取,把想要的东西都握在手里,不肯错过分毫。
最後,当他疲倦地躺在苏家生的怀里时,很快就睡熟了。苏家生低头看著他,沈吟良久,仍是为那麽一点点失控而心烦。刚才的他并没有发现,夏宁的举动还存有另一层的目的,那并不是冲著苏家生去的,而是借由苏家生的力量,冲破了他心底的一道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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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向而行07

没过几天,庄谨就从许明言那里得到消息,知道了先前的那场风波。一大清早就闯入苏家生的办公室,来势汹汹,毫不客气地说,“你搞什麽鬼,还没把那小子甩掉,他差点得艾滋病,你知不知道?”
苏家生手里捂著豆浆,悠哉地说,“怎麽不知道?是我陪他去做检查的。”
庄谨心里藏不住话,恶狠狠地骂道,“小王八蛋就会惹事,他就是想知道你能容忍到什麽地步吧。”
苏家生笑了,挑眉问他,“你这是什麽毛病啊,就爱把夏宁往我这边送。”
庄谨却恼了,表情怪异地问道,“我还要问你是什麽毛病,对那小子这麽好干什麽?我实在搞不懂,你又不是他爸,也不是非他不可,怎麽就……”
“他就是一个孩子。”
苏家生蹲在地上,颇有兴致地观赏他的花花草草,旁然不顾庄谨地气恼。
“孩子又怎麽样,你就得当他爸了?要不是知道你会和他上床,我真得以为你是一个无私的慈父。”
苏家生正检查叶子的生长情况,庄谨的嗓门倒是把他吓了一跳。他微微皱眉,低声道,“大清早的,别吵吵闹闹。”
庄谨怒瞪著苏家生,被他气得说不出话了。他确实对夏宁大为不满,却也为苏家生的态度而感到奇怪,他弄不懂他们之间的感情,在苏家生眼里到底是什麽关系。
“对了,我爸爸让你有空去吃饭。”
两人的父亲曾是同僚,也是几十年的朋友了,庄谨和苏家生更是从小就认识。
“嗯,过几天吧,忙完这一阵。”
庄谨冷笑,嘲讽道,“你都有空陪那小子了,还没空去我家吃饭?”
苏家生慢悠悠地站起身,调侃他说,“别把自己说得跟大老婆一样,瞧你一股吃醋劲。”
庄谨恼羞成怒,恶狠狠地说,“我要真是你大老婆,第一件事就逼你把这小姘头给甩了,什麽玩意儿啊,也不知道找个安分的。”
庄谨低头,视线扫过红木的办公桌和地上的盆栽,“还有这些东西,早就该扔掉了,跟老头子一样。当初装修的时候,我就说了,要欧式风格,整洁,明亮,大方,就你这里土里土气的。”
苏家生笑而不答,随手拿起桌上的茶杯,耐心地吹了一口气。
“你家里那些鱼没死吧,我爸爸还要和你讨教心得呢,老头子最近也迷上养鱼了。”庄谨顿了顿,忽然想起什麽,“对了,他上次来找我,跑到你办公室晃了一圈,回去直夸你布置得好,还说你和你爸越来越像了,就是当年没进政府机关,可惜了。”
苏家生摇头,笑道,“可惜什麽,现在这样也挺好的,自由。”
“那当然,坐办公室有什麽好,现在可跟他们老一辈不一样了,大男人泡在小办公室里明争暗斗,像什麽样子啊。”
庄谨说得起劲,转而又问道,“快年末了吧,你妹妹回来吗?”
苏家生皱眉,思索半晌,回答道,“还不清楚,过几天回家一趟,到时候再看吧。”
庄谨知道他家就是一趟浑水,人不多,关系却复杂,便也不再多问。
晚上,苏家生到家的时候,意外地看到了夏宁的运动鞋。他脱了外套走进房里,却找不到人在哪里。他正要回客厅,厨房里突然冒出一个人,笑嘻嘻地凑上来,“苏家生,你今天可赚翻了。”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苏家生自然不明所以。
“是吗?赚什麽了?”
他走过去,闻到厨房传来一阵香味,不经笑了,“你下厨?别把厨房给烧了。”
夏宁瞪了他一眼,装模作样地蹬了一脚,苏家生从他旁边绕开,顺势进了厨房。看到里面被折腾得一团乱,他不禁皱眉,但又没法责骂夏宁什麽。
那孩子用了心,他或许未必愿意领受,却没法狠心将他推开。
“在做红烧大排啊,你能行吗?”
苏家生见夏宁一副志气十足的模样,干脆就两手一插,不准备帮忙。
夏宁不服气地瞪向他,“怎麽不行,我中午特地去讨教过了,我们学校食堂的红烧大排可是一绝。”
苏家生眉头微拧,故意问他,“今天是礼拜二吧,你怎麽就回来了?”
夏宁倒是理直气壮,“许明言跟庄谨回去了,宿舍其他两个人也不在,我一个人待著干什麽?”
“哦,到我这儿消遣来了?”
夏宁放下锅铲,笑呵呵地走上去,“别这麽妄自菲薄行不行,说什麽消遣啊。”
苏家生不禁失笑,拍了拍他的後脑,教训说,“明天早点起来,我送你去学校。”
夏宁苦著脸,“少上一天课又不会怎麽样……”
话未说完,苏家生突然提醒,“顾著锅子。”
夏宁吓了一跳,赶紧跑过去,手忙脚乱地伺候著。好不容易把排骨装碗了,他又弄起水盆里的鱼,说是要烧汤。夏宁是第一次烧菜,哪里会杀鱼,盆里的水被鱼尾巴拍得到处都是,苏家生自然看不下去了,走上去把夏宁拉到一边。
“你没叫卖鱼的帮你杀?算了,我来弄,你出去。”
夏宁还是不甘心,非要亲自动手,苏家生无奈,只得让步,“你退後一点,在旁边看著,行了吧?”
夏宁欣然同意,高高兴兴地後退一步,一副认真学习的模样。苏家生的刀功利落,三两下就把鱼杀好了,小心翼翼地取出内脏,动作极为熟练。
“你挺行的啊。”
夏宁靠著冰箱,双手抱胸,笑著夸奖。
“等你多做几次也就熟练了。”
此时,苏家生穿著西装裤和针织衫,和他在办公室的样子没什麽不同。然而,他弯腰洗鱼的姿势却给夏宁一种不同感觉,平日的苏家生不管多麽客气,总有一股俯视众生的疏离感,仿佛他是这个世界的旁观者,旁人的一切都不会对他产生影响。可是,现在的苏家生不一样了,他是真正参与到了夏宁的生活。
夏宁无法形容心中的触动,也许对别人来说,这不过是一件很细微的事情,但恰恰是这种简单的居家场景,一点点地推动他内心的波澜。
“把菜端出去吧,鱼汤就让他这麽炖著。”
等到夏宁把东西拿出去了,苏家生便开始打扫料理台,一口气就利索地擦了好几遍,他对整洁程度的要求带了一点执著。
吃完饭,依旧是苏家生收拾桌子,夏宁看著他忙进忙出地干家务,突然问道,“喂,你以前没离婚的时候,你老婆也不干活?”
苏家生正好从厨房出来,他坐在沙发上,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家里会有佣人打扫,童童就负责买菜和做饭。”
夏宁笑得一脸得意,随口说道,“有佣人还要自己做饭?这不是瞎折腾吗?”
苏家生笑笑,耐心地解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不仅仅是吃个味道而已,还有里面的心意。”
夏宁笑话他说,“哪有这麽多讲究,你就承认自己大男子主义,非要老婆煮饭不就得了。”
苏家生并未否认,只是笑著说,“既然组成了一个家庭,就应该有家的样子。不是把房子装修好、布置好,就是一个家的。”
夏宁沈默了一会儿,浅笑道,“你挺恋家的啊。”
苏家生揽著夏宁的肩膀,沈稳地说,“嗯,要不然也不会结婚了。”
夏宁心直口快,“那不是也离了?”
苏家生没有生气,含笑点头,“是啊,所以说想要的,未必是适合自己的。”
夏宁半天没有吭声,懒懒地倚著苏家生的身体,把头搁在他的肩膀上。他想了很久,才犹犹豫豫地问,“你怎麽会想到离婚的?”
话刚说完,他又心虚地补了一句,“就你这样装模作样的性格,就应该是死撑下去的那种人。”
苏家生轻轻地拍了拍夏宁的大腿,长叹道,“我也会一时冲动的。”
夏宁的眼中闪过一丝忧郁,他的表情突然变得紧张,然而,这种异样的情绪没有在他脸上持续多久,当他抬头的时候,依旧笑得没心没肺。
“你那天在酒店的话,也是一时冲动吗?”
苏家生没有立刻回答,夏宁心虚地补了一句,“我就觉得你不像是这种人,玩玩一夜情也算了,不会有兴趣长久的。”
苏家生轻笑,低头问道,“为什麽我就不是这种人了?”
夏宁咬牙地哼了一声,用教训的口吻说,“薄唇,薄幸。洁癖,铁石心肠。”
苏家生拍打他的脑袋,“胡说什麽,哪里来的歪理。”
夏宁冷哼,不再作声。苏家生开始看电视,两人之间更是无话了。
财经频道是夏宁没兴趣的,他倚著沙发,靠著苏家生的肩膀,侧头去看对方的侧脸。苏家生不像一个生意人,斯文儒雅的相貌让他颇有学者的气质,他的长相算得上出众,然而,一沈不变的打扮却显得古板。不要说是和夏宁站在一起,就算比之庄谨,也是过於稳重了。明明是三十出头的年纪,却有一股四十多岁的气息,那可以称之为成熟男人的味道,也可以说,有一种为人长辈的感觉。
也许是近日的心境不同了,夏宁常常会觉得苏家生很寂寞,那种寂寞不是在生活上,更不是在物质上,而是非常深层的地方。甚至当他看到苏家生照料鱼缸和盆栽的时候,他竟然会觉得苏家生的世界是封闭的,就连自己也没有踏足的资格。
夏宁不会被这种念头扰乱很久,他会急著去想办法打破局面,比如,他逃课来到苏家生这里,热热闹闹地下厨烧菜,忙活了整个下午,就是为了此刻的惬意和温情。这是从前的夏宁懒得去做的,而他现在却不得不做。
夏宁迷迷糊糊地睡著了,直到苏家生再三推他的胳膊,他才懒洋洋地睁开眼睛。
“不会是早上了吧?”
夏宁的头脑昏沈沈的,根本没意识到自己还躺在苏家生的怀里,他侧了侧身体,眉头紧锁,表情有些凶狠,含糊地说,“不到七点别叫我。”
苏家生笑得更厉害的,恶作剧地捏住夏宁的鼻子,夏宁使劲地推了他一把,倒不像是睡熟的人。
“别烦,我累。”
苏家生是喜欢逗弄他的,怀里的孩子就好像是一只野猫,越是张牙舞抓,他就越是觉得高兴。
“真的想睡觉?一觉睡下去就是明天早上了。”
夏宁动了动身体,不耐烦地挥手,“什麽啊?别烦我。”
苏家生亲昵地揉了揉他的头发,搂住他的肩膀,抱著他往卧室走去。没走几步,夏宁突然惊醒了,余光瞄到苏家生的侧脸,他又放松身体,把重量都靠在对方的身上。
苏家生刚把夏宁放在床上,那孩子就笑了,眯缝著眼睛,挑眉问道,“不想睡是不是有余兴活动啊?”
苏家生无奈地叹了口气,眼神不乏温柔之色。他还未回答,夏宁已经笑嘻嘻地坐起身,故意在他胸口推了一把,挑衅地说,“喂,真老的不中用了?你也要顾顾我们这种年轻力壮的啊。”
夏宁眼珠一转,打起了主意,“或者这次换我?我们都在一起两年了,也该轮……”
苏家生没有让这家夥把话说完,他用强而有力的拥吻把夏宁的嘴巴封住了,隐藏在斯文清瘦的身体下,他的双臂竟有一股强劲的力量。不要说夏宁根本不会反抗,就算他真想推开对方,也未必能简单地做到。
在床上,苏家生才像一个正当壮年的男人,他的温柔不再带著长辈的呵护,而是一种真正对待情人的态度。激烈的贯穿,熟练的技巧,前戏的热潮让人感觉不到痛楚,仅仅的欲望的热浪就足以淹没身体。
夏宁一直都是懂得享受的人,他从前是贪图这种爽快的感觉,而如今,又带著不同一般的意味。然而,当他迷迷糊糊地看向苏家生的脸孔,却发现他们之间仍旧隔著一层薄雾。他猜不透苏家生的想法,只能大胆地前进,以此抚平心中的忧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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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向而行08

用不著庄谨的再三提醒,苏家生也能察觉到夏宁的改变。前段时间的迷茫渐渐地变样了,尤其经过上一次的事情,夏宁似乎越来越依赖他了。这不仅仅表现在他出现的频率,更多是在於他的态度和目的。苏家生不是傻子,却愿意在这种时刻装傻,他依旧是这麽温柔,耐心地呵护,扮演好长辈和情人的双重角色。
这天,夏宁又逃课了,赖在苏家生那里不肯回学校。苏家生下午去房展会晃了一圈,没什麽事就回家了,也不打算去公司。看到夏宁在家里,他提点了几句,让他别把学校的课落下了。夏宁想嬉皮笑脸地蒙混过去,最後还是没办法,答应了明天一早就去学校。
傍晚,苏家生说出去吃饭,夏宁不答应,非要拉著他一起去菜场,热热闹闹地说要自己点菜,然後让苏家生来做。苏家生没有拒绝的道理,刚准备出去,却接到庄谨的电话了。
庄谨最近在为申请贷款的事情忙活,这天约了几个银行高层,准备晚上请人家吃饭,让苏家生一起过来。苏家生立马就答应了,没什麽可犹豫的。
苏家生挂断电话的时候,夏宁还不知道这事,正催促道,“喂,还不换衣服啊。”
苏家生回头,看到夏宁一脸兴奋的样子,不禁皱眉,“晚上有饭局,你自己出去吃吧,吃完就去学校,知道吗?”
苏家生慢条斯理地交代,习惯地抽了三张一百的给他,夏宁却板起脸孔,使劲地把他的手拍开了。
“我自己没钱啊,你又不是我爸,干嘛要用你的?”
难得苏家生愣了愣,惊讶地看著夏宁。夏宁脸上一红,立马就不说话了,别扭地转过头,闷闷地站在旁边。等到苏家生换了衣服出来,夏宁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气呼呼地说,“上次给你挑的衣服,就没见你穿过。”
苏家生轻笑,揉了揉他的头发,安抚说,“就是挑得好才不舍得穿。”
夏宁斜眼看向他,一句话就说穿了他的心思,“算了吧,能值多少钱?还不舍得穿,亏你说得出来。我知道,你就是看我兴致好,花钱哄哄我,一开始就没打算要穿。”
苏家生拧著眉头,为夏宁的异常感到无奈。这不是夏宁应该有的样子,即便那孩子明白,也应该约定成俗地放在心里,而不是捅破这层纸。
就在苏家生渐渐不耐烦的时候,夏宁也顿时惊觉,故意做出无所谓地样子,“反正衣服穿在你身上,跟我没什麽关系。”
说完,他又瞄了苏家生一眼,恶狠狠地说,“活该你老气横秋!”
一半泄愤,一半玩笑,苏家生自然听出了。他笑著把夏宁搂进怀里,亲昵地拍拍他的後背,哄他说,“行了,瞎生气什麽,自己去吃饭吧。”
苏家生松开手,又问他,“真不要钱?”
夏宁冷哼,挑眉笑道,“你以为我没钱啊,少看死我,我最近不晓得有多省。”
苏家生把钱收回去,笑著附和,“哦,是吗?”
“那当然,以前一个礼拜出去五次,现在就一两次,能不省吗?”
苏家生笑笑,避开夏宁的目光,没说什麽。他和夏宁一起离开,送他上了出租车,然後才给自己拦了一辆。
一顿饭吃了三个小时,庄谨又安排了余兴活动,一群人又去了俱乐部。为了痛快地喝酒,其中一个副行长带了秘书,专门负责开车送他回去。那是一个很年轻的男孩子,大约刚毕业的样子,说话很腼腆,也不敢喝酒。
到了大包房,几个人都坐开了。男孩子坐在苏家生的旁边,聊了几句才知道他已经二十五岁了,只是长得嫩而已。他看起来并不老练,类似於许明言的性情,看起来脾气很温和,但比他又外向多了。
庄谨和苏家生确实合作默契,一个人炒气氛,一个人稳重局面。像这种热闹的场合,苏家生一般不用花什麽力气,他只需要坐在旁边听著,周道地做好後勤工作,然後看庄谨怎麽把人哄得高高兴兴的。
但这一次,苏家生要应付这个年轻的男孩子,在对方的眼睛里,他看到了和许明言一样的气息。当然,这也不仅仅是“应付”,对於这种年轻又好看的男孩子,苏家生还是很有兴趣的。更何况,又是对方自己主动搭讪,他自然无法拒绝。
男孩对苏家生手里的调酒很有兴趣,但又顾忌著老板的吩咐,一点酒都不敢沾。年轻人总会把心思写在脸上,苏家生不免觉得好笑,又给他点了一杯,温和地说,“喝点吧,我的酒快醒了,等会儿送你们行长回去。”
男孩下意识地接过杯子,脸上露出惶恐之色,说话也有点紧张,“这个……太麻烦你了吧。”
他不好意思地笑笑,无需酒精的作用,脸颊已经绯红。青涩又稚嫩的反应,小心翼翼地观察和靠近,这都是夏宁不会有的,也是让苏家生很新鲜的。
“没关系,正好顺路。”
谁都知道苏家生不过是随口说说,然而,没有多少人可以拒绝这种温柔的态度。男孩接过杯子,腼腆地笑了笑,浅浅地尝了一口,酒精的作用在音乐中越发膨胀。
趁著男孩子去洗手间,庄谨一屁股坐在苏家生的旁边,笑嘻嘻地说,“不错啊,自己送上门的。”
苏家生笑而不答,手里把玩著玻璃杯,只有喝茶的份。
“我等会儿带他们去上面玩,你就先回去吧。”
苏家生递了根烟给他,“不用拖我下水?”
庄谨自然配合,包揽了任务,“送上门的能不要吗?老规矩,你也别谢我,记在心里就行了,下次咱们对换。”
这是苏家生和庄谨的默契,无需多言,大家都知道怎麽彼此取利。看看时间差不多了,庄谨带他们去上面玩,苏家生刚好脱身,笑著问男孩子,要不要送他回家。
男孩点点头,忽而又摇头,意喻自然明了。上了出租车,苏家生刚想报出酒店的名字,看到男孩的神情有些紧张,转而又说了家里的住址。司机没有多说,态度也很自然,男孩见状,这才松了一口气。
苏家生看在眼里,不禁暗笑,换了夏宁肯定不会担心这种事。不过,也是因为这种新鲜感,才会让他产生兴趣。最近被夏宁盯得太紧,空闲的时间都和他在一起,他确实很久没在外面玩过了。苏家生的行事作风固然老派,或者说是中规中矩,但他骨子里的那股劲道,全都表现在对待感情的态度上了。
苏家生把人带回去的时候,已经是三更半夜了,那孩子也很懂事,刚进门就知道换鞋脱外套,哪里像当初的夏宁,吵吵闹闹地先要绕一圈。
那孩子很温顺,给他倒水,他就乖乖地坐在客厅。问他要不要洗澡,他就害羞地说好。苏家生想给他拿一条新浴巾,男孩有些拘束,紧紧地跟在他後面,两人刚经过卧室,房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夏宁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地问,“你回来了啊。”
苏家生愣住了,神情却很平静,“你没回学校?”
夏宁看到站在苏家生後面的男孩,神色顿时清醒过来,冷笑地说,“原来要带人回来啊,说一声不就行了,难怪非要把我赶回学校。”
夏宁背靠著门框,双手抱胸,自上而下地打量对方,神情极为不削,“换口味了?和明言一个调调,是被庄谨同化了吧。”
冷嘲热讽的口吻让苏家生很头痛,并不是第一次发生这种情况,往常,夏宁会配合地帮著苏家生蒙混过去,而不是这麽直白地表现不悦。
“夏宁,你先回房吧。”
苏家生有预感,不管他的兴致多好,今天是没法继续了。他回头看了男孩一眼,抱歉地笑笑,“我送你回去吧。”
男孩还没有说话,夏宁倒是笑了,“也不解释一下?苏家生,你也太拽了吧。”
“夏宁,你够了。”
苏家生沈下脸,声音低沈地呵斥道。
闻言,夏宁更不服气了,把房门一摔,“乓”地撞在墙上。
“够什麽啊?把房间让出来才够吧。又不缺这点钱,也不知道出去开房。”
夏宁的语气极尽嘲讽,挑衅地瞟了那男孩一眼,笑嘻嘻地说,“要不要试试这张床,苏家生特地定做的,贵的不得了,还真不是一般酒店可以比的。”
男孩的表情越发窘迫,渐渐地坐立不安,苏家生无奈地看了夏宁一眼,拍拍男孩的肩膀,温和地说,“我送你回去。”
男孩赶紧拒绝,“不,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
他偷瞄了夏宁一眼,迫不及待地转过身,急匆匆地走出去了。苏家生没有坚持,把他送到了楼下,订了一辆出租车,一直送他上车了才离开。
回到家里,夏宁悠闲地坐在沙发上,脸上早就没了睡意,正在看深夜节目。
“回来了啊。”
他抬头看了苏家生一眼,仿佛什麽事情都没发生。
“嗯。”
苏家生抱著息事宁人的态度,也不会追究夏宁刚刚的态度。
“不睡觉?”
他从浴室出来,夏宁仍旧坐在客厅,电视机早就关了,他却闷头不吭声。苏家生坐在他的旁边,像往常一样拍拍他的後背,催他进房睡觉。然而,他还未开口,夏宁突然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盯著苏家生,气冲冲地说,“你让我睡觉就睡觉,你让我回学校就回学校,是不是你让我滚,我也得滚啊?”
苏家生皱眉,长叹一声,语气和缓地说,“胡说什麽?不要去做没有意义的猜测。”
不管苏家生的口吻如何,近似於教训的话点燃了夏宁的怒火,他冷冷地看著苏家生,讥讽道,“凭什麽啊,苏家生,你在外面玩得高兴,我就得乖乖地待在家里。等你把人带回来了,我睡到一半还得把房间让出去。”
苏家生眉头紧锁,语气极为克制,“夏宁,没人要求你就得待在家里。”
夏宁根本不管他说什麽,一个劲地骂道,“要玩也挑点好货色,这种长相就让你发情了?带回家也不嫌丢脸。”
“夏宁!”
苏家生沈下脸,难得用这种严厉地口吻叫他的名字。
夏宁心头一颤,隐隐感到了不安。可是,害怕的情绪并没有把愤怒压下去,他恼怒道,“我连说几句话都不行了?你干脆把我嘴巴缝起来算了!”
苏家生沈默了,他的态度让夏宁产生一种错觉,以为自己占了上风。
“我逃课给你烧菜,想尽办法逗你开心,又傻乎乎地送上门,搞了半天就是被人赶回去的份?死皮赖脸地留下来,晚上也睡不安稳,谁晓得什麽时候就有人来了。”
见苏家生不吭声,夏宁弯下腰,冷笑道,“你喜欢他什麽?长得好?床上功夫好?不会是庄谨玩过的二手货吧。”
苏家生知道夏宁在说气话,可是,这种失态让他无法容忍。他不在乎夏宁做错什麽,也愿意包容他的任性和无知,但他在意的是这种行为的出发点。比如现在,那就是他不愿意触及的东西。
“夏宁。”
苏家生眉头紧锁,脸色越发深沈,他的眼中没有了平日的温柔,冷漠的样子令夏宁心头一揪。
“你还记得我们当初说好的吗?各过各的,谁也不限制谁。”
苏家生的语调极为平缓,没有表现出半点生气的模样,可是,夏宁却知道,苏家生生气了,也许,他不仅仅是生气。
苏家生点了一根烟,眉宇间透出几分烦躁,他并不急著说话,甚至没有抬头。夏宁突然安静下来,注视著苏家生的表情,不由得心慌了。
“夏宁,我知道前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对你的影响也很大。能够变得成熟是好事,但是,我不希望我们的关系受到影响,你懂吗?”
苏家生终於抬头了,可是,他眼中的决然和冷漠却让夏宁惊心,他早就习惯了那人给与的温柔,近乎於宠溺的包容让他得意忘形,差点以为苏家生是不会对自己生气的。
也许,苏家生的态度根本称不上生气,他只是冷静地分析夏宁的心理活动,然後再把他们的关系放在最理想的位置。可惜,对於夏宁来说,这种“理想”是过时的,他往前跨了好几步,而苏家生没有赶上他的步伐。
苏家生的态度一点点地磨去了夏宁的底气,死一般的寂静让他渐渐地感到不安。他偷偷地瞄了苏家生一眼,那种近乎於冷漠的平静让他颇为紧张,他不得不握紧手心,试图分担一些压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墙上的挂锺发出细微的响声,在安静的客厅里竟然变得鲜明。
夏宁等了很久,以为苏家生会像平时一样,温柔地揉弄他的头发,笑著把他搂在怀里,耐心地解释几句,让这件事轻松地过去。可是,这些事情都没有发生,苏家生不过是抽著烟,平静地等待他的答案。
夏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抱著视死如归的心情,把近日的不满和委屈一股脑地说出来,“苏家生,我二十一岁了,不是十一岁,真以为我不懂吗?”
夏宁知道自己在逞强,可是,他不能低头,不能哀求,更做不到许明言的委曲求全。或许他可以装傻充愣地过下去,但是,此刻的他也是不愿意的。
看到苏家生抬起头,夏宁的眼中闪过一丝期待,然而,当他发现对方仍在等待他的答案,心里不禁恼羞成怒。
“我懂,谁认真了,谁就输了。你是老江湖了,我这点道行哪里玩不过你。”
苏家生皱眉,对於夏宁的气恼和嘲讽,只是觉得麻烦而已。他叹了口气,认真地说,“夏宁,这不是玩得过,玩不过的问题。你也不小了,应该为自己的话负责了。”
见夏宁不答,苏家生又冷淡地说,“你上次不是问我为什麽和童童离婚吗?她就像你现在这样,质问我,却忘了自己答应的事。”
苏家生看著夏宁,眼中的温度渐渐地冷下来,他的口吻算不上严厉, 却让夏宁越发恼怒,甚至气得脸颊通红,愤愤地说,“对,我就是不甘心了,怎麽样?我知道,谁先破坏规则,谁就得滚蛋。行啊,不用你赶人,我自己走,我就不信没有你苏家生,我还能过不下去。”
夏宁就是这样,非黑即白,没有中间地带。只要他用心了,就不能看到自己的努力被人践踏,即便苏家生所做的不过是维持他一贯的标准。他自顾自地开始,不曾考虑苏家生的意愿,也没有耐心去斟酌,自己是不是有这样的份量。
夏宁转身回房,换了衣服就准备离开。苏家生意外地没有阻止,就连半句安抚的话都没有。他只是看了夏宁一眼,平静地说,“我送你回去。”
夏宁停下脚步,冷笑地看向他,“省省吧,我知道自己丢脸,但不想一直都这麽丢脸!”
夏宁匆匆而去,“乓”地摔门离开。苏家生沈默片刻,拿了钥匙跟下楼,却没有追上去。直到目送夏宁上了出租车,苏家生才松了一口气,转身回家。
夜风阴冷,苏家生穿著简单的黑色风衣外套,微微地拉拢衣襟,双手插在口袋里,平静地走在街上。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深色的背影显得寂寞。然而,自始至终,苏家生的神情都很平静,不曾流露半分的慌乱。
回到家里,看到玄关处狼藉的脚印,苏家生不禁皱眉,眼眸中透著些许失望,然而,他再也没有更深入的感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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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向而行09

那天之後,夏宁去过苏家生那里一趟,他是挑白天的时候去的,把自己的东西都带走了,又坏心眼地把钥匙丢在鱼缸里,就算是一拍两散了。
苏家生也明白夏宁的意思,他说离开,那就是真正的离开,不会玩什麽欲擒故纵的把戏,那是夏宁不削的。然而,苏家生却没法简单地把夏宁抛之於脑後,他在夏宁的身上投入了太多的情感,即便那些都是与爱情无关的。
没过多久,庄谨就收到了消息,知道苏家生和夏宁分手了,高兴地差点开香槟庆祝。苏家生笑他无聊,却经不住他的坚持,中午被他拉出去吃饭。
讲了一点公司的正事,庄谨嫌苏家生不给他放松的机会。苏家生无奈,转而又问道,“夏宁最近怎麽样,没在外面乱混吧。”
庄谨放下筷子,不爽地说,“你有病吧,都分手了还管他怎麽样,关你什麽事啊。”
苏家生皱眉,扫了庄谨一眼,他立刻就不说话了。
“夏宁的性格太冲动,很让人担心啊。”
苏家生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道。可是,庄谨并不服气,“你要是这麽担心他,跟他分手干什麽?”
苏家生笑了笑,亲自给庄谨添了茶水,“分手不是我提的,他要走,我总不能拦著吧。”
“哄哄他不就行了,他平时这麽听你的话。”
苏家生挑眉,平淡地说,“问题不在於分手,而在於他的态度。他要的东西已经超过了我们说好的范围,这样下去的话,分手也是迟早的。”
庄谨冷笑,毫不客气地说,“找什麽借口啊,他要什麽了?飞机大炮,还是坦克轮船?就是想跟你认真地谈恋爱,连我都看出来了,你装傻什麽啊。”
苏家生笑著反问,“我装傻什麽了?”
庄谨没有回答,一语道破苏家生的心思,“你是没装傻,就是喜欢把自己当成他爸。年轻的时候恋父,老了还要逼著人家恋父,苏家生,你真无聊!”
苏家生意味深长地看著他,很久都没有说话。庄谨以为他是认同自己的说法,渐渐来了兴致,“要我说,也不怪夏宁玩真的,你对他越来越好,换了谁都会动心的。”
苏家生倚著座椅,慢悠悠地说,“你倒帮他说话。”
“我帮他干什麽,这叫好好地讲道理。”
苏家生笑不作声,隔了一会儿,又问道,“你还没说呢,他最近怎麽样了。”
庄谨斜眼看向他,气冲冲地说,“能怎麽样啊,整天把明言拉去陪他,三天两头翘课逃夜,我去找明言,他还不敢把夏宁一个人留著。哼,担心什麽,我看那小子玩得很高兴。”
苏家生皱起了眉头,“是吗?他不是大四了吗,论文没写完?”
“我怎麽知道!”
苏家生无视庄谨的气恼,自顾自地琢磨,“他学的是营销吧,我记得严念琛也是教这个的,对了,我还有事要找他帮忙呢。”
庄谨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苏家生笑著拍拍他的肩膀,解释说,“夏宁的事情是顺便,找他是为了公事。”
“他在大学搞研究,你找他能有什麽事啊?”
谈起公事,苏家生正色道,“找他做一份研究报告,关於房地产市场这一块的。他前段时间不是和酒厂搞营销吗?那边的反响不错,这次还有好几个外地的厂派人到上海听他的讲座,有点本事啊。”
“找他容易啊,我回去就给他打电话。”
苏家生摆摆手,“不用了,我给他打电话吧,正好问问他们大学的毕业情况。”
闻言,庄谨不禁惊呼,“搞了半天还是要扯上夏宁的事,苏家生,你要什麽时候才可以不管他?”
苏家生嘴角含笑,淡淡地说,“等他顺利毕业了,我也没什麽可担心的了。”
庄谨撇撇嘴,没话跟他说了。
周末,苏家生订了位子,请严念琛出去吃饭。两个人是老同学,高中在一个班,大学又住隔壁宿舍,还跟过同一个教授。这几年在上海也常常碰面,关系并不算生疏。
苏家生提前一刻锺到了餐厅,而严念琛迟了几分锺。他和苏家生一样的年纪,打扮却要年轻很多,淡色的衬衫和休闲裤,外面披了一件大衣,没有什麽老师的样子,倒像外企的高级主管。
知道对方讲究环境和档次,苏家生自然没有怠慢,点菜也颇为用心,都是新鲜的样式。
饭桌上,闲话不多,客气了几句之後,苏家生便谈起了正事,都是和房地产行业相关的问题,也有不少政府规划的消息。他很了解对方的性格,真要给他时间东拉西扯,严念琛绝对可以说上一整晚。倒不如直接进入正题,说到他感兴趣的方面,慢慢地勾起他的兴致。
严念琛也是聪明人,知道他想说什麽,也顺著他的意思聊下去。他对市场分析以及营销手段很有研究,更是长期从事房地产相关的研究,说起来自然头头是道。而当苏家生提出想请他做一份研究报告的时候,严念琛也没有退却,爽快地答应了,分文不取,算是给朋友帮忙。
正事谈完了,苏家生便问起他们大学的情况,严念琛一听就笑了,挑眉道,“为了上次的男孩子?你们不是分手了吗?”
苏家生并不否认,笑著问道,“庄谨说的?”
严念琛不禁大笑起来,俯身向前,调侃说,“还能是谁啊,就他嘴巴最大。我老早就说了,有什麽秘密千万别跟他说,说漏嘴了也得骗他是假的。”
严念琛抿了一口茶,接著说,“我以前带他出去玩点新鲜的,说好了别讲给方明轩他们听,那小子一回去就传播开了,害我被他们念叨好多年。不过,後来也被我报复回去了。他去年不是找了小朋友吗?叫许什麽的,正好在马路上被我撞见了,回头还偷偷摸摸地让我别说出去,装什麽神秘啊。我看完信息就跟他们放话了,以後出去玩别找庄谨,他有伴了,安分守己不乱搞了。”
苏家生笑笑,回忆道,“难怪他刚和许明言在一起没多久,这件事就传开了。我还觉得奇怪,他没瞒著,反而到处说,不像他的风格啊。”
“他们还谈著吧,前几天去宝山还看到他的车子。”严念琛摇摇头,“没想到他坚持了这麽久,你倒是和那孩子分了。”
严念琛笑得别有意味,苏家生却佯作没发现,顺势又扯到夏宁的学业问题。严念琛也不含糊,爽快地说,“行啊,我回去问问他跟了哪个老师,打声招呼总没问题的。”
刚过八点,严念琛就要回去了,等到苏家生买单之後,他又点了几个菜外带。
“这麽急著走啊,我还想叫你去酒吧坐坐。”
苏家生抢著付钱,严念琛说什麽都不肯。看到服务生把袋子送过去,他笑了笑,语气轻松地说,“家里还有人等著,回去晚了就跟有心事一样,吊在半当中也不舒服。”
苏家生皱眉,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即又笑道,“不像你啊,甘心这麽安定?”
两人并肩而行,严念琛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笑著反问,“不甘心又怎麽样,谁能没心没肺一辈子?等到你玩累了就会发现,有人在家等著的滋味也不错。”
严念琛顿了顿,瞟了一眼苏家生的脸色,又接著说,“你看看庄谨就知道了,外面的诱惑再多,家里那个是不会放手的。别人都以为他越来越不敢玩了,其实,他可精明著呢。不过,也是被他赶上这麽个人了,动欲简单,动心就难了。”
两个人都是自己开车来的,苏家生把严念琛送上车,看到他把袋子小心地放在副驾驶座,不禁笑道,“你对那孩子挺好的,比庄谨细心多了,他呀,就顾著自己吃。”
严念琛点头,开玩笑地说,“没办法,年纪大了,再不加把劲就得被年轻人甩了。人性本贱,不要被甩了才知道不甘心,要惜福啊。”
苏家生附和地点点头,严念琛随即又问说,“对了,你今年还没去看过邹老师吧?”
苏家生一愣,眼中闪过一丝惊愕,严念琛佯作没看见,继续说下去,“他上次打电话过来,让我催你去他那儿玩玩,你们不是每年都要一起爬山的吗?”
过了一会儿,苏家生才回答,“嗯,早著呢,开春的事情。”
“反正我把话带到了,邹老师也真是的,有什麽话不能直接打给你,还要我在中间传话,万一不小心给漏了,他不是又要失望了?”
苏家生笑不作声,严念琛也不继续。等到车子开走之後,他才慢悠悠地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回到车上,苏家生的脑子一直都空空的,过了很久才想起来,自己忘了问严念琛,夏宁他们大学的就业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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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向而行10

第二天,严念琛就打电话来说,夏宁的事情已经关照了,只要那孩子乖乖地交上一份论文,顺利毕业没什麽问题。
挂断电话,苏家生甚至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庄谨,他并不在乎夏宁是否知道,也不需要他感谢自己。
一个星期之後,苏家生从庄谨那里得知,夏宁最近安分了不少,他爸爸难得放假回家,他自然找不到理由出去混。等到他爸爸走了,学校又要开始写论文,还要为实习单位烦恼,也没人有空陪他玩。
十一月份的时候,苏家生给夏宁打了一个电话。听到苏家生的声音,夏宁显然很吃惊,但态度却不太友善。
“最近怎麽样?”
苏家生的态度很平和,语调更是温柔,仿佛他们不曾分手,也没有那场争吵。
然而,夏宁却没沈住气,挑衅地说,“好的不得了,长那麽大还没这麽高兴过呢。”
苏家生忍不住笑了,也不在意他的话是真是假。
“学校怎麽样了?开始写论文了吧。”
夏宁愣了一下,气冲冲地说,“苏家生,你有病吧,真以为你是我爸?我告诉你,咱们以前是床伴,现在连床伴都不是,你有什麽资格管我?”
苏家生轻笑,解释说,“我没有管你,只是关心你。对了,实习工作找到了吗?你爸爸有没有安排?还是我帮你留意?”
闻言,夏宁愤怒地吼道,“苏家生,你有完没完啊,还来劲了是吧?别给我耍阴的,真当我是傻子啊!我懂你的心思,最好是我回头求你,愁眉苦脸地跟你说,咱们复合吧,我保证乖乖听话,绝对不会影响你在外面风流。”
苏家生还来不及否认,夏宁恶狠狠地说,“我呸,谁会这麽贱啊。”
苏家生无奈,只得匆匆结束这通电话。然而,夏宁的态度并未影响他的心情,更不会让他改变态度。事实上,他根本不在乎夏宁的想法,一如既往地给予温柔,一如既往地关心他的生活,只要是苏家生认为自己应该做的,他就会不顾一切地继续下去。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不过是活在自己世界里。
电话刚挂断,苏家生又接到了一通国际长途。他唯一的妹妹苏家萱从美国打过来,正为圣诞假期而烦恼。
“你不打算回国?”
苏家生语调一沈,苏家萱就不敢吭声了,支吾半天才说,“回来也行,你给我租房子,或者让我住你那里。”
话刚说完,她又补了一句,“要不然,住酒店也行。”
苏家生呵斥道,“你有家不回,住在外面干什麽?”
苏家萱不高兴地说,“我才不要回家住,妈妈脑筋不正常……”
苏家生叹了口气,打断了她的话,“不要这麽说。”
“我哪里说错了,她就是脑筋有问题,自私得要命,根本不管我死活。小时候啊,我带朋友回家,她还要把她们都赶走。你又不是没听过,她都是怎麽骂人了。”
类似的抱怨对苏家生来说一点都不陌生,家庭情况一直都让他很头痛,那是比做生意更麻烦的事情。
“行了,你先回国再说,没有商量的余地。”
苏家萱对这个哥哥是很怕的,嘟囔半天都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只是在挂电话之前,她不甘心地说了一句,“妈也不见得高兴我回去,她就会顾自己,连你这个儿子都不要,更何况是女儿?”
挂断电话,苏家生不得不为家事烦心,他想用其他事情去转移注意力,比如工作,比如浇花,比如安排夏宁的事情。可是,他很快就发现,这些都是徒劳的。家庭对他来说,永远都是一个沈重的枷锁,逼得他无法逃避,又不愿前进。可惜,既然他站在“苏家生”的位置,就必须扮演好“苏家生”这个角色。思索了很久,苏家生还是决定周末回家一趟,上次去庄谨家,他爸爸让他转交给母亲的东西,现在还好好地摆在办公室里。迟了整整一个月,确实是他“失职”了。
苏家生知道母亲不喜欢突然造访,前一天晚上,他特地打了电话过去。电话里,苏母并没有为儿子的到来感到高兴,随口应了一声“恩”,就算是知道了。
第二天,苏家生开车回家,心情一直很低沈。他和妹妹一样,不喜欢回家,也不喜欢和母亲相处。
苏家生的母亲是一个很自私的女人,也许,作为儿子的苏家生不应该这麽说,但这是所有认识她亲朋好友人一致公认的。苏家生的父亲是知识分子,家庭背景还不错,大学毕业之後,和庄谨的爸爸一起进入机关工作。那时候的大学生很少,两个人都是干部的培养对象,虽然分在不同的部门,发展前景都很好。
苏母的家世也不错,年轻时候更是小有名气的美女。只不过,她的性子野,企图心又强。虽然听从父母的安排,和苏父相亲结婚了,却一直对性情温和的苏父很不满意。
苏家生一直认为,母亲应该嫁给商人,珠光宝气,穿金戴银,哪怕只是表面的风光。苏母对物质的追求在当时是不能让人理解的,比起夫妻之间的感情,她更在乎物质上的东西。她喜欢炫富,喜欢藏私房钱,喜欢被人羡慕的感觉。而对孩子和丈夫,她并没有多少感情。
很多人都不相信会有母亲不爱自己的孩子,可是,在苏家生的家庭,这已经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了。不管是儿子还是女儿,苏母都没有表现出什麽母爱,比起在照顾孩子,她更喜欢打麻将,和小姐妹去跳舞。整天都找不到人,倒是佣人代替了母职。
苏家生读中学的时候,父亲因为意外事故而死了。当时,他刚刚升为副局长,苏母还未从喜悦中清醒,就跌入了愤怒的深渊。
尽管不是因公殉职,苏家还是得到不菲的一笔补偿。可是,那是无法和苏父为家庭创造的财富相比的,何况,苏母更在乎面子上的荣耀。
苏家没有因为这件事而捉襟见肘,然而,苏母宁可为娘家借钱,动用父亲的存款,也不愿意降低生活质量,更不肯出去工作。苏母问娘家要的钱越来越多,和亲戚朋友的关系也越来越疏远,她把一切的责任都归咎於苏家生,逼得他必须扮演好一个长子的角色。好好地读书,为母亲争面子,努力赚钱养家,处理好母亲和妹妹的关系,这些都是“苏家生”应该做的。
苏家生到家的时候,苏母刚刚起床,这个年纪的老太太很少有睡到大中午的,苏家生不禁皱眉,下楼又买了一份早餐带给她。
再次上楼的时候,苏母已经穿戴整齐,她的身材保持得很好,从後面看过去高高的,时髦的打扮就好像才三十出头而已。
从苏家生坐下来起,苏母就不停地抱怨,煤气灶不好用,电视机不够大,空调太吵,浴霸坏了一个灯,淋浴器一用就会漏水……苏家生长叹一声,始终带著微笑,好脾气地点头。等到苏母说完了,他才开口,“行啊,都换了吧,也用了好几年了。”
苏母不悦地说,“一样接著一样坏,也不知道是不是家里的风水不好。”
苏家生笑笑,安抚道,“您想太多了,东西用久了,总是会坏的。”
苏母看了他一眼,不高兴地别开眼,嫌弃地扫视了客厅一圈。
“看看这墙壁,角落都掉回了,还有厨房的磁环……”
苏家生拍拍她的手,笑著说,“那就装修一下吧,我到时候请人来看看。”
苏母斜眼看向他,似乎并不满意,“你舒舒服服地住新房子,我就要守著这套二十多年的破工房?我儿子是造房子,做妈的还没好房子住,说不去也不怕被人笑话。”
苏母的刻薄是一种天性,就和她对物质的需求一样,都是与生俱来的东西。然而,苏家生却很无奈,他回国这麽多年,母亲从不过问生意上的事情,也弄不懂他的公司究竟是干什麽的。对她而言,儿子每个月给足了钱,家里弄得漂漂亮亮,而她也可以穿得光鲜亮丽,就足够她在小姐妹那里炫耀了。
“妈,买房子不是这麽简单的。您在这里住了二十多年,街坊邻里都熟悉了,我也可以放心。”
苏母冷冷地瞪了他一眼,“我就不能过更好的日子?你赚这麽多钱不是给家里用的?你有没有良心!你爸死了之後,是谁把你们兄妹俩养大的?”
苏家生苦笑,无话可说,父亲始终是他的软肋。
苏母的话并未说错,当年,若非父亲的意外早逝,她不用为一双子女而头痛。赚钱的是父亲,照顾孩子的是父亲,而她还是像一个未出阁的少女,无需负担家里的任何事情。
“要不是你爸死得早,我们家现在早就不得了了,我也不会比庄谨他妈差。哼,就他妈那种长相,穿什麽都是一副土样。”
苏家生没有动怒,只是劝道,“妈,都是五六十岁的老太太了,还讲什麽好看不好看。”
每次与母亲争执,苏家生都是投降认输的那一个。回到这个家,他就好像变了一个人,连说话都这麽小心翼翼,不断地忍让,不断地妥协,尽力满足母亲的每个要求。
“房子的事情我再看看吧,前面开进来的时候,旁边造了一个新的小区,我有空去看看那里环境怎麽样。”
苏家生看了母亲一眼,耐心地说,“年纪大了,还是安定最重要。住在熟悉的地方,约搭子打麻将也方便,是吧。”
苏母不吭声了,交代了冰箱有什麽菜,便坐在沙发上看起电视。苏家生到厨房,把东西一样样的拿出来,亲手下厨做了一桌的菜。
饭桌上,母亲的话除了埋怨,就是抱怨,她仿佛对每一个人都不满,但又无法真正地脱离群体。
聊到庄谨家里的情况,苏母问道,“庄谨有女朋友了吗?”
苏家生答道,“还没呢。”
苏母瞟了他一眼,“你可别落在他的後面,让他先结婚了。”
苏家生不禁失笑,问道,“我以前和童童结婚的时候,您不是也不满意吗?”
“在外国长大的小姑娘不安分。”
苏家生轻笑,反驳说,“童童的脾气很好,您知道她很温顺的。”
苏母一时语塞,瞪了他一眼,“我还没说你,好好地把妹妹送到外国读书,别到时侯带了个洋鬼子回来,尽会给我丢脸。”
苏家生皱眉,“家萱的事情我会看著的,哦,对了,她学校快放假了,下个月就回来了。”
苏家萱不喜欢和母亲相处,母亲也一样不喜欢和她相处。
“回来干什麽?还要我当老妈子照顾她?”
“家萱都是二十多岁的人了,不用您照顾,她可以照顾自己。”
苏母看了他一眼,不再反对,只是说,“家里多一个人,开销也不一样了。最近水费涨了,又换了天然气,比煤气还贵……”
“我知道,我下个月多给您一点生活费。”
苏母点头,“你上次送的养生茶再拿一点,我年纪大了,也要保身价了。总不能看著你们过好日子,自己吃不动也走不动。”
对於母亲的要求,苏家生除了接受,也只有接受。他从母亲身上看到的是无穷无尽的不满和需求,他不明白为什麽一个老人家可以有这麽多的欲望。可是,作为她的儿子,作为“苏家生”,他必须尽力地满足她的要求。母亲的人生态度让他明白,如果一个人永远都对生活不满,那麽,她这一辈子都会被自己的枷锁困住。
饭後,依旧是苏家生收拾碗筷,把剩菜用保鲜膜包好,放在冰箱让母亲晚上再吃。他从厨房出来的时候,苏母已经约起了麻将搭子,好像是料准了他马上就会走的。
苏家生站在书房门口,耳边是母亲打电话的声音,眼前是整洁的书桌和书架,以前放在阳台的盆栽都被母亲丢了,客厅的大鱼缸也变成了摆设。只有这间书房被他强硬的保留下来,没有成为打麻将的娱乐室。
苏家生忽然很怀念他的父亲,那是一个温文儒雅的男人,体贴地照顾家里的一切,把工作和家事都处理得很好,唯独没有让妻子满意。每次回家,苏家生都会想,如果父亲还在世的话,这个家会不会就不一样了?
这个家庭的状态是畸形,每个人都想逃,每个人都不愿意面对,抛开“苏家生”这个身份不谈,他也无法对这个家抱有多少感情。他只是站在这个位置上,必须扮演好这个角色。
苏母的电话打完了,苏家生也该走了。他从钱包抽了一千块交给苏母,让她好好地请朋友吃顿饭。苏母不会拒绝,把钱往手袋一塞,吩咐他在的对面定一桌四个人的位子。
苏家生点头,照著做了。只是不禁想到,如果不是母亲出手阔绰,她所谓的朋友是否还会围在她的旁边,或者是真心地恭维。
离开家里,苏家生特地往後面绕了一个圈,那是一大片早就废弃的空地。很多年前,他和庄谨还在读初中的时候,他们就常常在这块空地上玩,摸黑踢球或者是玩打仗的游戏。
空地的旁边是一条很宽敞的大马路,左右两边共有八个车道,因为是大卡车和集装箱车子的必经之地,常常发生车祸。
苏家生把车子停在了街边,随著附近越来越荒废,现在已经没什麽车子经过了。可是,他终究无法忘记那年的事情。
那天,他和庄谨他们在空地玩,本来说好七点就回家的,一直闹到八点都没走。当时还没有手机,苏家生自然不知道父亲担心得坐不住,特地从家里跑出来找他。几个男孩子总算愿意回家了,正准备过马路的时候,突然看到一辆大卡车闯了红灯路,硬生生地碾过马路中间的一个行人。当时,他们都吓了一跳,还想上去看热闹,待到走近的时候,苏家生才发现那人竟然是自己的父亲。
他至今无法忘记那一刻的感受,大脑里如雷鸣一般,仿佛连天也塌下来了。他呆呆地跪在地上,最熟悉的人已经变成一具血淋淋的尸体,下身被碾成两半,上身血肉模糊,唯一可以看清楚的只有那张脸,而父亲的眉宇还是紧紧地拧著,仿佛前一刻还在担心什麽。
对於苏家生来说,这就是一场灭顶之灾。那段时间,母亲变得神经兮兮,成天疑心家里闹鬼,又不断地埋怨苏家生害死了他爸爸,好好的一个官阶就送出去了。妹妹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麽,只是越来越害怕和母亲相处……当时,苏家生已经无路可走了,他只有逼著自己不断地成熟,才能堵住家里的重要缺口。那种压力是毋庸质疑的,全都来源於本该和他最亲密的家人。
随著年纪渐长,他慢慢地撑起了这个家,只是,他偶尔也会迷茫,自己到底是“苏家生”,还是父亲遗留的亡魂……
车子停了很久,苏家生撑在方向盘上,目光没有焦距,视线不知看向何处。他抬起头,慢慢地望向斜前方的位置。父亲的鲜血早就不见了,但它却深深地刻在苏家生的心里,渗入五脏六腑之中,足以影响他一辈子。
苏家生想抽根烟,烟盒从上衣口袋掉出来,他著急地俯身去捡,手机又突然地响了。
苏家生停顿几秒,把所有的事情放在旁边,慢慢地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接起电话,他一边吩咐秘书去查对面楼盘是哪家开发商,一边弯腰捡起了烟盒。
挂断电话,他点了一根烟,混乱的思绪渐渐冷却,头脑也跟著清醒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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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向而行11

一个星期後,庄谨陪苏家生去看房子,路上说起他和许明言的近况,苏家生不禁又问道夏宁的事。
庄谨气他多管闲事,但又不得不答,“那小子就这样吧,刚刚交了题目,开始准备起来了。”
苏家生点点头,又问道,“实习工作呢?他找到了吗?”
庄谨瞪了他一眼,答道,“谁知道,他跟许明言说,他爸爸这几天就要回来了,到时候再看看他爸的意见吧。”
苏家生笑笑,没有说什麽,庄谨却来劲了,“人家真爸爸都回来了,你这个假爸爸可以闪边了吧。”
苏家生皱眉,拍拍他的肩膀,“胡说什麽。”
庄谨突然想起了什麽,说道,“对了,阿琛把他那个小家夥塞进银行了,你知道吗?”
苏家生一愣,扫了庄谨一眼,似乎在问和他们有什麽关系。庄谨斜眼看他,理所当然地说,“他是大专生,按理来说只能在柜面做,我找我爸通了点关系才把他弄进去的。”
庄谨愤愤地说,“他跟开发商熟,又和局里关系融洽,自己不干这行,没有利害关系更好说话,哼,我算是被他吃定了。”
苏家生不由得笑了,调侃他说,“没有利害关系?真没关系他也就说不上话了。他大哥以前是从上海调过去的,现在在北京坐得稳著呢。他不用他大哥的人脉,绕个圈子给那小朋友安排一份稳定的工作,也省得被他哥念叨。”
庄谨一时语塞,撇撇嘴,表情不太爽快。
“你让你爸多关心一下,有空就打个电话问问情况,也让那边重视一点。”
苏家生颇为感叹,又说道,“找份工作不难,要找一份坐得稳,条件又好的工作就难了。要不然的话,我为什麽要替夏宁操心?就他那种脾气啊。”
苏家生含笑地摇摇头,庄谨却不能认同。
“你那叫瞎操心,人家还不领情。”
苏家生挑眉看他,故意问道,“原来你为许明言做事都是要有回报的?”
庄谨立马辩驳,“那不一样。”
苏家生笑著问道,“怎麽不一样了?”
庄谨不服气地回答,“我对许明言,那是真感情。你对夏宁呢?你照顾他,和照顾家里的盆栽鱼缸有什麽不同?”
回到车上,庄谨越发没了顾忌,“我问你,你要到什麽时候才能撒手不管他?”
苏家生眯缝著眼眸,长叹一声,“难啊。”
他皱了皱眉头,停顿数秒,接著说,“我看著他,就好像看著年轻时候的邹老师。我常常会想,等他年纪大了,会不会和邹老师更像了。”
庄谨换了个姿势,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你以为你情圣啊,别说得好像你们怎麽了一样,你对邹文锦就是恋父情结!现在自己老了,又要挑个恋父情结的小家夥,吃饱了撑地给他当爸爸。”
苏家生笑笑,非但没有否认,反而附和道,“是啊,夏宁的脾气跟我小时候挺像的,一样的让人放心不下啊。”
庄谨一愣,突然沈下脸,“你不会真把自己当你爸了吧?什麽夏宁的脾气跟你像,别乱说。”
苏家生仿佛听不到庄谨的话,自顾自地说,“遇到夏宁也是缘分,起初觉得他像邹老师,现在又觉得他像自己,要对他不管不顾,不是这麽简单的。”
苏家生说得平静,庄谨却没法平静,他看了苏家生一眼,始终不能认同他的说法。然而,他又无法劝太多,他知道,苏家生有自己的主意,是听不进他的话的。
正好是吃饭时间,苏家生带庄谨去一家小餐厅吃饭。庄谨笑话他说,为了省钱买房子,现在就开始吝啬了。苏家生笑而不答,等到上菜了,吃得庄谨没工夫说话。
饭馆的人不多,电视机正在放新闻。刚好播到一则货轮失事的讯息,庄谨不禁叹息,“前段时间都是飞机失事的消息,现在海上又不太平……”
苏家生眉头一皱,对庄谨做了一个手势,让他不要说话。庄谨正觉得奇怪,忽然发现苏家生沈下脸,表情很不寻常。电视机里正在报到丧生海员的名字,庄谨一听,立马猜到发生了什麽事。
“家生……”
庄谨刚开口,苏家生匆匆地买单,急著离开。
“我去找夏宁。”
说完,不等庄谨多问,苏家生已经走了。
苏家生只用了半个小时就开到夏宁的家,他难得保持这样的时速,若非心里著急,他又怎麽会连闯三个红灯。
站在夏宁家的门口,苏家生刚准备敲门,悬在半空的手停住了。一路赶来,他不是没有发现自己失态。那是不应该的,却是无法逃避的,他急著想知道夏宁的情况,担心夏宁知道这件事後会有怎样的反应。他不能让夏宁变成当初的自己,他把照顾夏宁视为己任,他不舍得让这孩子一个人承受。
苏家生略微整顿心情,直到他的思绪平静下来,才按下了门铃。
门铃响了两下,却没有人开门。苏家生赶忙拿出手机,飞快地拨通夏宁的电话。房里传出电话铃的声音,苏家生不再顾忌,大力地敲门,大声地喊道,“夏宁,你开门。”
房里突然传出玻璃打碎的声音,苏家生越发紧张,急忙不停地敲下去。
“夏宁,我叫你开门,你听到了没有!我知道你在里面,快点开门!”
当夏宁开门的时候,苏家生脸色阴沈,表情是少有的气恼。
“你来干什麽?”
夏宁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甩手坐回到沙发上。苏家生快步跟上,看到地上打破的玻璃杯,不禁皱起眉头。
正当他蹲下身捡碎片的时候,夏宁突然走到他的旁边,气冲冲地问道,“你没听见我的话吗?我问你来干什麽?”
苏家生忙著把碎片包在抹布里,夏宁却喋喋不休地骂起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麽,来看我笑话了是吧?想让我知道,自己没你不行了?我告诉你,我不会中你的诡计。你喜欢把我当小孩子,我就真的是小孩子了?我什麽都不怕,自己家的事情,我自己能处理!”
夏宁骂得越凶,眼眶也越红,未等他说完,苏家生忽然站起来,单手搂住他的後背,紧紧地抱在怀里。
“没事的,夏宁,有我在这里,我会陪著你。”
夏宁一把推开他,愤怒地吼道,“什麽没事,你没事,我有事!我爸死了,你知道不知道?连我爸都死了,这个家还剩什麽啊。”
苏家生沈默了,他很想告诉夏宁,即便这个家还有母亲,还有妹妹,也未必还能称之为“家”,骨架散了,外面也塌了。可是,他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在夏宁身上。夏宁早就不单单是他的情人,他是苏家生的一部分,也是另一个苏家生。他不能看著他痛苦,不能看著他勉强支撑,更不能看著他毁了自己。
夏宁的眼眶渐渐泛红,明亮的瞳孔被一层雾气遮住了。他疲倦地坐在沙发上,懊悔地说,“他上次回来的时候,我还嫌他整天管著我,都没时间出去玩了。他这次去美国,我还让他给我带限量版的球鞋……我爸在船上过了大半辈子,怎麽可能会死呢?”
夏宁至今记得父亲临走的那天,特地叮嘱他要好好地照顾自己,还问他说,是不是气他总是没空顾家里。可是,夏宁没想到生命如此短暂,他竟然连回答的机会都没有了。总以为没有了母亲,父亲的存在便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他如今才知道,原来,那是多麽的值得珍惜。
苏家生走到夏宁的面前,蹲在地上看向他,手指慢慢地抚过他的鬓角和耳垂,很轻,很温柔。
“你懂吗?苏家生,你这种铁石心肠的人会懂吗?”
苏家生起身坐在夏宁的旁边,轻轻地搂住他的肩膀,掌心慢慢地抚过他的後颈,情不自禁地贴著他的脸颊,低声地答道,“我懂,夏宁,我懂的。”
苏家生怎麽会不懂,那就好像天塌了一样,一切都变了。不管他与父亲的感情如何,相处的日子多麽稀少。对每一个男孩子来说,父亲不单单是这个家的依靠,也是自己所崇拜、努力的目标,也许他不够高大,也许他不够出色。可是,在儿子的心里,父亲的背影永远都是最为高大挺拔的,他一直走在自己的前面,偶尔会停下步伐,关怀地等著自己赶上去,偶尔又会加快脚步,逼得自己必须想办法跟上去。然而,一旦这个背影消失了,他努力的目标在哪里,可以依靠的支柱又在哪里?
苏家生紧紧地搂著夏宁,此刻,怀里的人仿佛与自己重合了。他们拥有一样的痛苦,拥有一样的无助,就连愧疚都是这麽地相像。
“不要怕,不要难过,也不要内疚。有我在这里,不管发生什麽事,我都会陪著你的。”
当年的苏家生也曾希望有人会这麽对他说,可是,他一直都没有等到。时隔多年,他不能让夏宁也失望一次。他比谁都清楚那种愧疚和无力,这种痛苦会让他觉得这个世界变得不真实了。
夏宁试图挣扎,试图推开苏家生,可是,当苏家生越发大力地抱住他时,他竟然做不到了。四肢渐渐地失去力气,身体不自觉地放松下来,慢慢地靠著苏家生的胸口。夏宁无比地痛恨自己的无能,然而,身体的反应比他的心更诚实。此刻,他是需要苏家生的。
苏家生略微地调整姿势,把夏宁整个人都抱在怀里。他抚摸著夏宁的头颈,让他不必面对自己的目光,放肆地宣泄感情。
可是,夏宁一直都没有哭,他不过是红著眼睛,从发泄地谩骂到无力地沈默。他把所有的力气都砸在苏家生的身上,势如洪水的指责和怒骂,却不再提父亲的事情。
苏家生安静地听著,不曾反驳半句。他默默地关怀,用细微的动作安抚夏宁的心情。一直等到夏宁骂累了,嗓子也哑了,他才温柔地说,“很晚了,进去睡吧。”
夏宁心头一紧,身体不自觉地微颤,眼中露出紧张之色。苏家生见状,亲昵地拍拍他的後背,嘴唇慢慢地抚过他的脸颊和唇角,柔声哄道,“去睡吧,我陪著你。”
苏家生的温柔永远都是夏宁无法抵抗的,这就好像是一种毒药,一旦沾上了就极难戒掉。夏宁自认没有这种自控力,更何况,还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软弱无力地被苏家生抱在怀里,从客厅到卧室,他一直都闭著眼睛,仿佛这一切都是一场梦。只有在梦里,他不必为自己的示弱而懊恼,也可以一厢情愿地告诉自己,苏家生的温柔是出於爱。
这场梦没有持续太久,第二天早上,当夏宁醒过来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冲出房间,看看苏家生到底是不是来过。
“起来了?我买了早饭。”
苏家生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拿著煎饼和豆浆,豆浆刚刚从微波炉拿出来,正冒著热气。
夏宁没有蠢到问他为什麽在这里,然而,当他清醒之後,他必须竖起一身的刺,毫不客气地说,“多少钱,我给你。”
苏家生愣了愣,笑笑说,“不用了。”
夏宁面无表情地说,“那你可以走了。”
苏家生非但没走,反而坐下了。
“过来坐,趁热吃。”
夏宁冷笑,讥讽道,“这不是你家吧。”
苏家生没有生气,只是皱了皱眉头,正色道,“夏宁,过来,我们好好地谈谈,关於你爸爸的事情。”
夏宁无比地讨厌这种自以为是的态度,可是,如果那个人是苏家生的话,一切又不一样了。
苏家生没有坚持,只是问起夏宁的打算,比如,他怎麽和父亲的单位联系,怎麽处理各种手续,他知不知道如何操办丧事,他会不会挑选墓地。这些都是夏宁完全不懂的,苏家生一句话就说中了他的心事。
夏宁的父亲是老来子,祖父一辈差不多都过世了,而他又是独子,没有什麽兄弟姐妹。大半天都待在船上,亲戚朋友也七零八落的。
夏宁慢慢地坐下来,安静地听苏家生所做的安排。他愿意以远方表弟的身份为父亲操办丧事,而其余的手续和保险之类的问题,也会陪夏宁去办。
“你为什麽要帮我?可怜我?”
苏家生刚说完,夏宁突然问道。
“夏宁……”
“不要以为我不知道,学校的事情,工作的事情,你一直都在过问。”
夏宁盯著苏家生,坚持要问到底。他真的不懂苏家生的态度,既然不能爱他,也没有爱他的打算,为什麽会温柔到这种地步。交往时的包容和宠溺,分手後的关心和紧张,还有昨天,他就这麽冲过来,把事情揽到自己的头上,这些都是为什麽?
夏宁一直在等,苏家生却一直不答。终於,当夏宁再也忍不住的时候,苏家生突然开口了。
“夏宁。”
他的眉头微拧,淡淡地唤了一声。夏宁再次坐下,凝神望著他的脸孔。
苏家生叹了口气,语气平缓地说,“夏宁,我没办法不管你。”
夏宁一愣,气愤地问道,“你要管到什麽时候?”
苏家生笑了笑,摇头道,“我不知道。”
夏宁嗤之以鼻,正要离开,却被苏家生抓住了。他回过头,苏家生的目光仍旧温柔,仿佛能够包容一切。
“我照顾你,你让我照顾,我们好好地过。”
夏宁茫然了,还是不懂苏家生到底是怎麽想的。可是,他看著苏家生,无法拒绝他的温柔。在这种时刻,他的心动在飞速地扩散,好像病毒一样地占据他的身体,把昨夜之前的那点坚持都吞噬了。
“怎麽好好地过?”
夏宁笑了,神色凄楚,透著些许哀愁。
苏家生皱眉,没有立刻地回答,“我们先处理你爸爸的事情,逝者为大。”
夏宁身体微颤,眼眶顿时红了,默默地坐在苏家生的旁边,什麽都说不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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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向而行12

苏家生请了一个星期的假,陪著夏宁处理父亲的後事。从始至终,夏宁都平静得不可思议,他仿佛失去了魂魄一般,整个人都空了。葬礼上,夏宁稳重地接待每一个亲朋好友,周道而又不失礼数。苏家生以远亲的身份陪在旁边,细心地为他请了高僧念经,熟练地为他处理每一步的流程。
夏宁没有哭,眼睛都没有红,就连僧人念经的时候,他也只是面无表情地站在旁边,安静地听著。一直到和遗体告别的时候,夏宁突然愣在原地,半步都不愿往前。
苏家生皱眉,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去见你爸爸最後一面吧。”
夏宁犹豫了很久,直到所有人都退後了,他才慢慢地走上前。他只是瞟了一眼,立刻後退几步,不愿再看。
“夏宁。”
苏家生担忧地走上前,却发现夏宁的眼眶红了。
“那不是我爸爸。”
夏宁仍旧是面无表情,只是眼圈渐渐地泛红。苏家生揽住他的肩膀,竟然发现夏宁的身体在颤抖。
“不要怕,没事的。”
尸体泡了水,早就面无全非了,确实不是他所熟悉的父亲。
夏宁默默地低下头,双手紧紧地握成拳头,肩膀却在发抖,他想要说话,牙齿不停地打颤,根本发不出声音。
“时间差不多了。”
苏家生紧搂著他的肩膀,安抚地拍了拍,又道,“去送送你爸爸。”
夏宁惊恐地抬起头,愣在原地不敢动,苏家生再三催促,他才支支吾吾地点头。他跟著棺木一起走往火葬场,安静地送父亲走过最後一程。等到他转身的时候,刚发现苏家生没有跟过来。
夏宁心头一揪,慌张地走回去,远远地看到苏家生站在遗像前面,仰头望著前方,眉头紧锁,正在抽烟。
苏家生还是那个苏家生,穿著棉衬衣和呢绒大衣,深色的西装裤和皮鞋。他挺直身体,一只手插在口袋,另一只手夹著烟,淡淡的烟雾从他嘴中吐出,眉宇间的伤感和惆怅都被遮掩住了。
夏宁慢慢地走上前,仿佛有什麽东西把他吸往苏家生那里,那是一股无形的力量,却强大到让他无法抗拒。他看著苏家生,视线渐渐地模糊了,他分不清那个人对自己的意义,是情人,还是长辈?是爱情,还是亲情?他需要他,依赖他,离不开他,那是多麽复杂的情感,但又坚固到无懈可击。他努力地想要冲破,想要彻底地把苏家生忘了,想要远远地逃离他的附近,可是,他竟然做不到。他还在前进,一点点地靠近苏家生,那就像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他被吸进去了,他失去方向了,他根本找不到出口在哪里。
“回来了?”
看到夏宁走过来了,苏家生单手搂住他的肩膀。夏宁迷茫地看了一眼父亲的遗照,恍惚地说,“那不是我爸爸,我爸爸没有死。”
闻言,苏家生脸色一沈,厉声道,“你爸爸死了!”
夏宁犹如受惊一般,不自觉地想要後退,苏家生越发大力地抱住他,安抚地揉著他的头发。
“别事,你爸爸死了,但我还在啊。夏宁,我不会不管你的,我做你爸爸,做你情人。什麽都可以,无论如何都不会离开你。”
苏家生渐渐地语无伦次了,因为他比谁都清楚,此刻的夏宁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如同誓言一般的承诺。
所有的人都离开了,只有他们还在这里。苏家生的承诺极具诱惑力,夏宁根本不能抵抗,他紧紧地抓著苏家生的大衣,额头抵著他的肩膀,放肆地大哭起来。不管是委屈,还是丧父之痛,只有在苏家生的面前,他才可以毫不顾忌地发泄出来。他曾经痛恨过这个人,可是,也只有这个人是了解他的,可以给他想要的一切。鼻息间都是苏家生的气息,那股淡淡的烟草味。周身间是苏家生的安抚,那麽温柔地揉著他的头发。
苏家生的身上有他想要的一切,爸爸的宠溺,情人的温柔,那是他眼前唯一的道路,即便他看不到未来在哪里,也只能朝著这个方向前进。
回到家里,夏宁安静地坐在沙发上,一声不吭地看著苏家生。苏家生脱下外套,走到他的旁边,亲昵地搂著他,问道,“不去洗澡吗?”
夏宁的表情渐渐地迷茫,犹豫许久,他才问道,“你说的是真的?还是哄哄我的?”
他不想示弱,也不想让苏家生看不起。可是,他唯一能抓住、想要抓住的人只有苏家生。
苏家生皱起眉头,随即又笑了笑,说道,“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话负责,我说了会照顾你,就不会不管你,说了会陪著你,就不会离开你……”
话未说完,夏宁突然站起来,神色越发锐利,冷冷地说,“只是照顾我?不离开我?”
见苏家生没有立刻回答,夏宁心中涌起一股怒火,气冲冲地说,“你可以走了。”
苏家生突然抬起头,温和地说,“我们试著谈恋爱吧,认认真真地谈恋爱。”
夏宁一愣,还未反应过来,苏家生已经站起身,把他牢牢地抱在怀里。灼热的气息喷在他的耳边,令人窒息的拥抱紧紧地包裹著他,身体燃烧起一股滚烫的热度,就连心也跟著暖起来了。
“去洗澡吧。”
苏家生的声音很轻,如呢喃般抚过夏宁的耳畔,那是一种致命的诱惑力,让他的心渐渐地狂跳起来。恍惚间,他被苏家生带到了浴室,那人温柔地脱去他的衣服,而当他看到对方穿戴整齐的时候,突然就恼了,急切地把苏家生也扒个干净。
淋浴器一开,浴室便升起一股热气,看向对方的视线也变得不真切,然而,这种不真切又变成了最好的催化剂,没有人可以逃过这种性爱的暗示,情欲的热潮如浪般袭来,就连苏家生都无法幸免。
他拉著夏宁跨进浴缸,随便冲了几下就要出去。夏宁却拦住了苏家生,双手勾住他的脖子,急切地吻住他的嘴唇。舌头在嘴里反复搅动,不多久就点燃了更狂热的欲望。
那是他们第一次在床以外的地方做爱,夏宁就好像一个贪心的孩子,不停地索取,大胆地挑逗,不肯放过任何一个空隙。对於他的放肆,苏家生不得不激烈地回应,他的温柔在床上是不一样的,情欲的狂热并不会因为他的呵护而降温。那就好像是一场厮杀,不断靠近,彼此吞噬,直至融合在了一起。令人颤栗的快感如同电流一般,在炙热的温度中窜至全身,那是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力量,但谁也不舍得就这麽放手。
夏宁醒过来的时候,整个人的骨架都快散了,苏家生从外面走过来,温柔地把他抱起来,在他身後垫了一个抱枕。
“早饭想吃什麽?”
夏宁看著苏家生,眼中闪过一丝犹豫。眉头紧蹙,仿佛想从对方的脸上看出什麽。可是,他越是用力,越是看不明白。苏家生的脸孔仍旧蒙了一层雾气,他冲破不了,反而连视线都模糊了。
“等会儿把东西收拾一下,去我那里住吧。”
苏家生拍拍夏宁的肩膀,夏宁却惊愕地说不出话了,他眨了眨眼睛,不得不故作冷漠地问,“你什麽意思?”
苏家生笑了笑,张开双臂拥他入怀,温柔地说,“你不是不喜欢一个人待著吗?”
夏宁曾经要求过很多次,可是,每一次都被苏家生轻描淡写地拒绝了。然而,这一次却是苏家生主动提出,夏宁如何能拒绝。他看著苏家生,除了上次的争吵之外,这个人的眼睛永远带著淡淡的笑意,那是一种让人融化的温度。
因为苏家生,夏宁深刻地认识到,温柔才是最要命的东西。没有人可以坚强一辈子,总会有带著破绽的时候,更何况,现在的他满身都是伤口。
大学没课了,夏宁忙著写论文,也不需要去学校。搬到苏家生那里没多久,夏宁就把论文交上去了。并不是他突然变得认真,而是苏家生减少了应酬,整天在家盯著他。
苏家生为夏宁安排了实习工作,夏宁却懒懒地什麽都不想做,他还没意识到自己是一个社会人了,总想趁著毕业证没拿到手,还能厚著脸皮多玩一阵。
然而,当夏宁接到父亲旧友的电话,关心他的学业情况时,夏宁却沈默了。他拒绝了对方的好意,但又同意了苏家生的安排,去机场下面的货运部门上班。福利不错,工资也很高,又是隶属机场下面,不同於旁边的物流公司。只是,苏家生再三提醒,刚上班会比较幸苦,不管做什麽工作,都要在基层干上三个月。
夏宁问起这份工作的来历,苏家生也不隐瞒,直接回答说,他和他们大学的严老师是老同学,这份工作也是他帮忙找到的。
夏宁觉得奇怪,笑话他说,“你都有本事开公司了,这点人脉也不行?还要严老师帮忙。”
苏家生笑笑,耐心地解释,“找工作不难,找一份稳定的好工作就不容易了。朋友的关系不一定牢靠,商场上更没有什麽朋友。至於你们严老师那边也是对等的关系,他的朋友在庄谨他爸那里,大家都是一样的。”
夏宁不服气地说,“那我也能去你们公司上班吧。”
苏家生笑了,搂住他的肩膀,逗他说,“你想整天对著庄谨?”
听到这话,夏宁忙摇头,“算了吧,我去你们楼下的便利店上班也不要对著他。”
苏家生揉揉他的头发,笑而不作声。夏宁懒懒地靠著他的肩膀,,放肆地把一条腿搁在了他的大腿上。苏家生逗弄地捏了一把他的脸颊,却没有把他推开。夏宁见状,得意洋洋地笑了。
“你跟严念琛真的是老同学?不像是一路人啊。那家夥在学校可拽了,我们宿舍一个学弟上他的课,被他盯上之後就没有一天好日子过的。”
苏家生不由得笑了,问道,“惹恼他了吧,严念琛跟庄谨一个样,都是小心眼的家夥,特别记仇。”
见夏宁点头附和,苏家生又道,“不过,他是真有本事,在外面也吃得开,和他做朋友不是坏事。不过,你在学校见了他就绕远点,他就喜欢和学生搞在一起。”
夏宁眼睛一眯,乐呵呵地笑了,“吃醋了?,苏家生,不容易啊。”
夏宁笑著坐起身,手肘撑著沙发靠垫,凑到苏家生的面前,“来,让我好好看看你吃醋的样子,不行,得拍下来。”
他正要去拿手机,突然就被苏家生搂住了腰部,那人干脆就把他抱到大腿上,坏心眼地挠著他的腰部。
夏宁天不怕地不怕,就是特别怕痒,连手心都挠不得,更不要说是腰了。气呼呼地想把苏家生的手扳开,却发现那人的力道特别大,夏宁无奈,只得乖乖地求饶,“别碰,这是我的死穴。”
苏家生被他的样子逗乐了,一只手按住他的腰,一只手滑到大腿内侧的位置,轻轻地摸了一下,害得夏宁身体一软,都坐不直了。
“这里才是死穴吧。”
夏宁一愣,茫然地抬起头,忽然觉得眼前的苏家生变得不一样了。他说不出具体又不一样在哪里,只觉得这麽一个小小的玩笑,把他和苏家生的距离拉近了。
“怎麽了?”
见夏宁突然不说话,苏家生摸著他的脸颊,温和地问道。夏宁摇摇头,双手按著苏家生的肩膀,使劲地在他的嘴唇上亲了一口。他刚想後退,後脑就被苏家生给按住了,两个人的脸颊贴在一起,肌肤相亲的触感让他们都回忆起昨晚的温存。
不等苏家生开口,夏宁就先笑了。指腹捏著苏家生的耳垂,他轻轻地在上面亲了一口,笑嘻嘻地说,“要麽,咱们在沙发上试试。”
话刚说完,苏家生一巴掌打在他的屁股上,逗他说,“先吃饭吧,跟个猴子一样上蹿下跳的,你都不会饿吗?”
说完,苏家生站起身,正要往厨房走去。夏宁不甘心地跟过去,气呼呼地说,“喂,别说猴子这麽难听,也挑个好看点的动物吧。”
走进厨房,苏家生刚把洗好的菜从冰箱拿出来,夏宁就凑到了煤气灶前面,豪迈地撩起袖子。
“喂,苏家生,你教我做饭吧。”
苏家生斜眼看向他,挑眉道,“哦?这麽好兴致?”
“那当然,也不知道谁这麽挑剔,外卖一律不准进门。你这几天有空也就算了,万一没时间在家做饭,我们不是就要断粮了吗?”
苏家生从後面搂住他,调侃他说,“你忘了?上次那条鱼还是我烧的。”
夏宁不服气,囔囔道,“一回生两回熟,我不是帮你减轻负担吗?”
苏家生笑笑,没有打扰他的好兴致。夏宁说要学,他就耐心地教。夏宁不让他帮忙,他就在旁边指导。
可惜,排骨刚烧完,夏宁想把油给洗了,打开水龙头,把锅子往里面一冲,突然,锅子里烧起一把火。
夏宁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把锅子一丢,跑到门口去了。苏家生无奈,只得拿起盖子罩上去,把火给扑灭了。
夏宁吓得哎哟乱叫,苏家生笑著搂住他的脖子,逗他说,“我来烧,你在旁边指导,行了吧?”
夏宁脸上一红,自然没了底气,乖乖地待在旁边。
苏家生烧菜的水准确实不错,一只手夹著烟,一只手翻锅,熟稔好像饭店里的老厨师一样。夏宁背靠著冰箱,双手抱胸,笑吟吟地看著他。明明不是第一次看苏家生烧菜,他却有种不一样的感觉,仿佛有什麽东西把他们的关系拉近了,牢牢地连接在一起。
苏家生熟练地洗菜,下锅,调味,锅子在他手里变得轻巧不少,灵活地翻滚、翻炒。他一只手拿著锅子,一只手拿著锅铲,没手顾及嘴上叼著的香烟,便对夏宁使了一个眼色。
夏宁聪明地走上去,会意地把烟拿走,弹掉烟灰,放到嘴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故意喷在苏家生的侧脸。看到苏家生无奈地皱眉,想要挥开烟雾又没办法的样子,他才得意洋洋地放回他的嘴里。
苏家生喜欢夹著烟的腰部,手指呈扇形摊开,显得骨干修长。深色的毛衣略显宽松,却也称得身材十分高瘦。他回头看向夏宁,眼角微微上扬,脸上挂著淡淡的笑容,一边把菜装进碗里,一边吩咐他盛饭。
夏宁愣了两三秒,这才红著脸把目光移开,他跟在苏家生的後面,想到这家夥平时的老土打扮,不免庆幸只有自己才知道,真正的苏家生是多麽的出色。
吃到一半,电话突然响了。听到妹妹的声音,苏家生愣了一下,不禁皱眉,反问了一句,“你已经到了?”
得到肯定的答复,苏家生让她先在餐厅等著,然後就挂断了电话。
“我出去一会儿,你在家待著。”
苏家生随手披了一件呢绒的大衣,拿了车钥匙就准备出去。
“谁啊,等一下,皮夹子。”
夏宁把皮夹子扔过去,刚好丢在苏家生的手里。
“我妹妹回来了。”
说完,苏家生急匆匆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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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向而行13

苏家生到了餐厅的时候,苏家萱正对著一桌美食大吃特吃,旁边是一个超大号的名牌行李箱,上面还放了一个精致的手提包。
“哥,你来了啊。”
苏家生看到桌上放著烟灰缸,点了一根烟,慢条斯理地问道,“你怎麽早回来了,不是说下个星期吗?”
苏家萱答不出话,眼珠一转,试图转移话题,“对了,哥,我给你买了打火机,名牌的。别老拿便利店卖的打火机,多没档次啊。”
苏家生推了推她的脑袋,厉声说,“名牌?还不是我的钱。”
苏家萱知道他没真生气,笑呵呵地凑上去,特地拿出来给他看。
“你还没说,怎麽会突然回来了?”
苏家萱撇撇嘴,支吾半天才回答,“我和同学一起回来的……”
苏家生皱眉,一语道破,“男朋友?”
苏家萱表情越发尴尬,忙道,“哥,你知道也别说出来啊。”
苏家生叹了口气,余光扫到她的行李箱,又问道,“怎麽不回家?”
苏家萱嘟著嘴,撒娇地说,“不就是不想和妈住吗?哥,你给我点钱,在酒店开间房,好不好?我住不了多久的。”
苏家生沈著脸,瞄了她一眼,“钱这麽好赚?有家不回要住酒店?”
苏家萱干脆坐到他的旁边,撒娇地拉著他的手臂,亲昵地说,“哥,你又不差这点钱,要不然我住你家?”
苏家生没有回答,夹著烟的手指了指桌上的菜,问苏家萱说,“还吃吗?”
苏家萱以为有戏,赶紧摇头。苏家生招了服务生买单。他拍拍苏家萱的肩膀让她起来,然後又帮她拖起了行李箱,一路走到车上才肯说话。
“这张副卡你拿著,上限是五千,你自己算著点花。”
苏家萱欣然而笑,高高兴兴地放进包里。
“明天去买点东西送给妈,就说是你在美国打工赚的钱,知道了吗?”
车子开了一会儿,苏家萱就发现不对劲了。
“哥,你这是开到哪里去啊。”
苏家生面无表情地扫了她一眼,答道,“送你回家,我就不上楼了,你自己有钥匙吧。别把妈吵醒了,回头又要骂你。”
“哥,我不要回家住……”
苏家萱还未说完,就看到苏家生瞪了她一眼,吓得她立马就不说话了。
苏家生见状,长叹一声,语气缓和了不少,“既然回家了就该在家住,住在酒店像什麽话?一年就回来几次,不要惹妈生气了。”
苏家萱闷闷不乐地转过头,隔了一会儿,她才和苏家生商量道,“要我回家住也行,你这几天抽空和我朋友吃顿饭,好吗?”
苏家生不禁笑了,调侃她说,“只是朋友?”
苏家萱脸颊微红,不好意思地靠著他的肩膀,“好啦,是男朋友,带回来给你看看。”
苏家萱整天缠著苏家生,非要他空出时间和男朋友吃饭,苏家生明白她的意思,多半有了结婚的打算。
苏家萱年纪不小了,如果不是当初送她出国念书,现在也到了结婚的年纪。苏家生把这件事放在了心上,答应了周末和他们出去吃饭。
妹妹的男朋友并没有让苏家生满意,就连这顿饭也吃得不尽如意。男孩子比苏家萱大了两岁,学历不高,家庭条件也不好,省吃兼用地把孩子送出国,也就读一个外国的专科而已。
男孩花钱很省,选了一个中低档的餐厅,点菜也十分小心,基本不会问苏家萱他们的意见。当然,苏家萱沈溺在爱情之中,自然不会有什麽想法。只是这些细小的举动和对方的谈吐,让苏家生察觉到两人并不合适。
回去之後,苏家生并未说什麽,直到第二天,苏家萱热然闹闹地跑去他们公司,兄妹俩才把话说开了。
“哥,我想毕业了就和他结婚。”
苏家生正忙著处理文件,听到这话,不禁抬起头,神色凝重地看向妹妹。
“你想好了?”
他的脸色有些阴沈,让苏家萱隐隐感到不安。犹豫地点点头,她忽然有些心虚了。
果然,苏家生放下工作,背靠著椅子,仰头看向她,肯定地说,“他和你不合适。”
苏家萱一听就不高兴了,反驳说,“为什麽啊?”
苏家生皱了皱眉头,问道,“他有什麽学历,一个月能赚多少钱?你是什麽学历,一个月又要用多少钱?”
苏家萱不服气地说,“那又怎麽样,他很努力,现在赚不多,不代表以後也赚不多。”
苏家生摇摇头,耐心地说,“努力是一回事,能不能成功是另一回事。你以为在社会上混,光靠努力就行了吗?只要有份稳定的工作,谁不努力?家萱,混得好,混得不好,不是看努力和学历,而是他的脑子和性格。”
苏家生顿了顿,又接著说,“不说这个,我们说点别的。你觉得现在和他过得好,因为你还在用家里的钱,而不是他的钱。两个人的消费观念不一样,以後有得好吵架了。”
苏家生指著妹妹的名牌包,又说道,“你这包是不是当著他的面买的,他看到了又怎麽说?你要吃得好,穿得好,样样都要名牌,但他能认同吗?”
苏家萱不说话了,尽管心里不服气,却找不到反驳的话。她想了半天,心里越发不痛快。
“你硬要和他在一起,我拦不住你。但是,我顶多给你一辆车子的陪嫁,房子什麽的应该男方负担,跟我们家没关系。”
在苏家生看来,这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可是,在苏家萱看来,这却是在为难他们了。她气恼地踢了一脚办公桌,却不小心蹬到了旁边的盆栽,听到“乓”的一声,苏家生立马变了脸色。苏家萱见状,心里越发慌张,发狠地说,“你这麽有本事不也离婚了吗?少来教训我!”
说完,她转身就走,“砰”地摔门离开。
苏家生绕过办公桌,看到自己精心照料地盆栽碎在地上,无奈地摇摇头,亲手把碎片整理好,披了大衣就赶著出去买新的花盆。
苏家生到家的时候,夏宁早就在了,他看到苏家生的衣角难得地沾了泥土,奇怪地问道,“怎麽回事啊,不会是跟庄谨打起来了吧,谁输谁赢?”
他幸灾乐祸地走上前,看到苏家生摇摇头,这才又问道,“说啊,什麽事?不会和你妹妹有关吧?”
苏家生不禁笑了,既然夏宁已经猜到,他也没打算瞒著。夏宁没什麽做哥哥的概念,非但出不了主意,反而问他说,“那怎麽办啊?”
苏家生笑了笑,平淡地说,“怎麽办?随她去啊。又不是现在就要结婚,等她这股热闹劲过去了,逼她结,她都不要结。”
夏宁没吭声,一副有心事的样子,苏家生也不多问,正准备抽烟的时候,突然被夏宁拉住了手臂。
“你跟你老婆为什麽会离婚?”
苏家生愣了愣,随即又笑道,“原来是这事啊,上次不是说过了。”
夏宁沈下脸,不太高兴地样子。对他来说,和苏家生的那次争吵,是他不愿意回想的一段过往。可是,对苏家生来说,没什麽是他不愿面对的。无论如何,这都是他经历的一部分,又何必遮遮掩掩。
“让我想想。”
苏家生搂著夏宁的肩膀,思索片刻,这才说道,“没有什麽特别的理由,结婚之前,我们说好就是凑对过日子,不要孩子,也不要讲什麽爱情。过了几年,她开始管起我的每件事,和谁吃饭,和谁出去。後来我们大吵了一架,她说她不甘心……”
“不要说了。”
夏宁低著头,不自觉地紧抿著嘴唇,神色极为不安。苏家生安抚地抱抱他,却发现夏宁的肩膀在微微地颤抖。
突然,夏宁挣开苏家生的手臂,笑吟吟地说,“我们吃饭吧,我今天回来得早,特地做了红烧大排,这可是我的拿手菜啊。”
苏家生笑笑,逗他说,“只会做一道能说拿手菜吗?”
夏宁瞪了他一眼,拉著他一起去厨房端菜。夏宁越是笑得高兴,苏家生越觉得他的心里很不安,可是,他又没办法赶走夏宁的不安,苏家生做了一切他能做的事,连他曾经不愿意做的也去尝试了。
饭桌上,夏宁说起昨天泡吧的事情,得意洋洋地说,“昨天去吃夜宵,竟然有个男的跟我搭讪。”
苏家生轻笑,问道,“是吗?”
夏宁点点头,接著说,“就是去吃火锅的时候,他到我们这桌来搭讪,还问我要电话号码。”
“你给了?”
听到这话,夏宁越发得意,故意瞟了苏家生一眼,笑著说,“吃醋了吧?哈哈,旁边都是同学,我给了才奇怪吧。”
夏宁忽然想起什麽,转而又说,“对了,那个人看起来和你有点像,都是高高瘦瘦,一副知识分子的样子。打扮也差不多,喜欢穿毛衣和呢绒大衣。”
苏家生给夏宁夹了一块排骨,调侃他说,“小心喝醉了回错家。”
夏宁摇头,笑著说,“那是说你吧,我可收心很久了。”
苏家生笑了笑,没有作声。不一会儿,他的手机又响了,夏宁见他眉头紧蹙,不禁问道,“你公司没事吧?”
苏家生叹了口气,安抚地握住他的手,“三期的地皮批不下来,没事,过一阵子再看吧。”
苏家生这边刚说完,那边的电话又来了。挂了电话,他急匆匆地离开家,为了应酬忙得团团转。
这天,庄谨一进公司就被苏家生叫去了,办公室还有另一个职员,专门负责地皮问题的。
“三期的地皮到现在都没批下来?”
“那个……”
“要办拆迁,要开始动工,我们有多少时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批不下来怎麽办?两期的房子本来是给拆迁的住户折价卖的,里面什麽房型你也明白。你以为房子这麽好卖,只要你造出来就有人买?住户都是傻子不会挑?”
那人被苏家生骂得说不出话,只能支支吾吾地说,会尽量去争取。
苏家生皱眉,脸色阴沈地说,“尽量争取就能争取到了?你以为你是谁?”
庄谨难得看到苏家生动怒,赶紧出来打圆场,“你先出去,办你的事去。”
听到这话,那人赶紧逃跑。
庄谨向来没什麽危机感,语气轻飘飘地说,“算了,不就是一块地皮吗?批不下来就卖两期,大不了第二期卖得便宜点,旁边就是地铁,总不可能卖不掉。”
苏家生斜眼看向他,敲了敲桌子,厉声道,“对面小区是什麽面积,我们这里是什麽面积,当初是你说要造就造得气派,走中档路线。”
庄谨一时语塞,想了半天才问道,“真没办法吗?童童的舅舅……”
苏家生摇头,“他是童童的舅舅,不是我的舅舅,我和童童都离婚这麽久了。”
庄谨拍拍他的肩膀,转移话题地问,“对了,你妹妹怎麽样了?”
苏家生板著脸,面无表情地说,“还在怄气,死活都要嫁那个男人。”
庄谨嬉皮笑脸地凑近一点,又问道,“夏宁呢,他开始上班了吧。”
苏家生点点头,脸上渐渐有了笑意,“他倒是最安分的一个,没给我惹什麽事。”
苏家生看了看窗外的天色,乌云密布,似乎要下雨了。他不禁皱眉,担心地说,“我等会儿去送客户上飞机,顺便得去看看夏宁,今天估计要下雨,他就穿了一件薄外套。”
苏家生离开公司不久,外面就下起了倾盆大雨。他把客户送到机场之後,刚好接到夏宁的电话。
夏宁在基层实习,每天都要站在飞机坪上抄货运单号,这几天都是大风大雨,天气又冷,他终於熬不住,打电话找苏家生求饶。然而,苏家生却不答应,狠起心肠逼著夏宁一定要干下去,不管夏宁讨饶还是生气,都不准他辞职不干。夏宁心里藏不住事,气呼呼地骂道,“你坐办公室是舒服了,知不知道这里冷得要死,你倒是来试试看啊。”
“夏宁……”
不等苏家生说完,夏宁已经挂断了电话,但苏家生却没有立刻离开。看到外面又是大风又是大雨,他不免有些担心,通过朋友的关系找到部门经理,特地借了一件军大衣,亲自给夏宁送过去。
走到飞机坪,那种风雨交加的感觉确实难以忍受,更何况又是这麽冷的天气。他远远地就看到夏宁站在大雨中,穿著一件单薄的雨披,一只手拿著笔,一只手拿著板子。板子上的纸都被打湿,但他还在努力地在上面记单号。
“夏宁。”
夏宁转过身,惊讶地发现,正被他暗暗记恨的家夥出现了。苏家生快步走到他的面前,镜片和外套都被打湿了。他脱下了夏宁的雨披,把一件军大衣披在他的身上,然後才好好地把雨披又给他穿上。
“我走了,你好好地工作。”
风雨太大了,夏宁只能听见这句话。他刚想说什麽,苏家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拉拢了衣襟,顶著风雨转身往回走。
此刻,夏宁呆呆地站在原地,什麽寒冷,什麽大雨,统统都被他抛在了脑後。他快步地赶上去,从後面拉住苏家生的手臂,当苏家生惊愕地转过头时,夏宁悄悄地亲了亲他的嘴唇,红著眼眶,眼睛里笼著一层浓浓的雾气。
苏家生笑了,温柔地抚过他的脸颊,低声说了一句“没事的,我走了”。
外面的风太大,苏家生不自觉地低头含胸,双肩内扣,拉紧了衣领,双手插在外套的口袋里,顶著风雨艰难地往回走去。
夏宁愣愣地看著他离开,不由地紧抿著嘴唇,军大衣还带著苏家生的气息,暖暖的,透著一股烟草味,将他整个人都包裹在里面。
这一刻,夏宁忘了原本的抱怨,他只是呆滞地看著苏家生离开的方向,不自觉地拉紧大衣,心情复杂地皱起了眉头。
夏宁从不相信会有谁离不开谁的事情,可是,他此刻却意识到,也许他真的离不开苏家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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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向而行14

夏宁结束了实习期,终於成为了正式员工,合约也签好了。这天,他高高兴兴地买了几样菜,回到家,先是做了唯一拿手的红烧排骨,然後准备把其他东西交给苏家生处理。可是,他等了一晚上,苏家生都没回来。简讯有去无回,电话也没人接,夏宁知道苏家生的工作很忙,却不知道他究竟在忙什麽。
傍晚,苏家生正准备下班,庄谨突然高兴地进来了。“走,晚上去吃饭。”
苏家生抬起头,问道,“约了谁?”
庄谨一报名字,苏家生就明白了,只是惊愕地问道,“你找你爸帮忙的?”
庄谨摇头,笑嘻嘻地说,“没有,我找童童的叔叔帮忙了。”
苏家生皱眉,不悦地说,“你怎麽会去找她。”
庄谨嬉皮笑脸地说,“找她怎麽了,有资源就要用啊。再说了,我和她也算朋友,就是不太熟而已。反正这事你别管,人情算在我的头上。”
苏家生摇摇头,好不容易搭上的关系,也没办法说一句“不”字。
“那还不快走。”
庄谨闻言,立马就跳起来,“我还准备了余兴节目,放心,肯定能搞定。”
饭桌上,苏家生对著一桌子的山珍海味,竟然半点胃口都没有。他突然很怀念夏宁的红烧排骨,尽管味道只是勉强凑合。然而,家里有人陪著吃饭的感觉却很好,尤其当他想到不管自己多晚回家,总有一个人在家里等著他。
回想严念琛曾经说过的话,有一个人陪在身边确实不一样。只不过,为何他从前没有想到,现在又忽然有了感触,苏家生还是没有想下去。
一顿饭吃完,但应酬还没完,趁著去洗手间的时候,庄谨悄悄地说,“我在夜总会订了位子,小姐和少爷都点好了,还在旁边的酒店开了套房。”
苏家生皱眉,刚欲开口,庄谨又道,“只要他们敢要人,不怕地皮不给我们批下来。”
苏家生思索片刻,点头附和说,“你等会儿暗示一下,愿意去的就去,不愿意也不勉强,不用做得太明。”
庄谨对他使了个眼色,笑笑说,“放心,我懂的。”
离开餐厅的时候,苏家生本想给夏宁打个电话,他看看已经十点多了,料想夏宁也知道自己有应酬,如此便作罢了。
苏家生到家的时候,差不多都凌晨三四点了。一进门就看到桌上的红烧排骨还没收好,苏家生无奈地摇摇头,顺手把大衣挂好,把口袋里的东西放在茶几上,这才端著饭菜进厨房,小心地放到冰箱里。
苏家生出来的时候,意外地看到客厅的灯亮著。
“你回来了?”
夏宁懒洋洋地靠著沙发,仰头看向苏家生。可能是酒醉的缘故,他这才发现,原来夏宁一直睡在沙发上,只是自己没有留意到。
“去哪里玩了?挺开心的啊。”
夏宁手里拿著一张名片,上面是夜总会经理的名字和职务,茶几上还有一张酒店刷卡的发票。
“没什麽开心的,就是工作而已。”
前几天一直在为地皮烦恼,今天又忙了一整天,一刻都没法安歇,苏家生自然累得厉害,他的脸上没什麽表情,平静地走到客厅,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然而,夏宁却板起脸孔,脸色阴沈地问道,“你玩了?小姐还是少爷?”
苏家生坐在沙发上,仰头看著夏宁居高临下地站在自己的面前。他冷静地把杯子放在旁边,语气和缓地说,“没什麽区别,都是工作。”
夏宁把东西丢在地上,气愤地骂道,“你是牛郎啊,什麽工作不工作的,自己爱玩就直说好了,少给我装模作样!”
他骂得咬牙切齿,苏家生却没什麽反应。他叹了口气,耐心地说道,“只是陪客户而已,没什麽装模作样的。”
夏宁渐渐逼近,势如破竹地讥讽道,“陪客户只有一个办法,苏家生,你当我是傻子啊。还是说,你忘了你答应过什麽?”
苏家生眉头紧蹙,仍旧没有回答。夏宁越发气恼,冷嘲热讽地说道,“对,我差点忘了,你说试试看嘛,早就有准备了。”
苏家生抬起头,正欲开口,夏宁却道,“你耍我玩的吧,等到哪天玩够了,拍拍屁股就走,我要是想讨一句说法,你就可以大大方方地说,本来就是试试看,现在试过了,不行!”
“不要这麽说。”
苏家生叹了口气,尽量让语气缓和一点。然而,此刻的他没有夏宁的好精神,也没办法像平时这样哄他。他身上的酒气还没散,累了一天也没有休息过。
“那我要怎麽说啊,我就要乖乖地说,没事,不就是去夜总会吗?不就是跟男男女女玩在一起吗?只要戴套子就行。”
夏宁拿起杯子,重重地扔在地上,怒道,“我们就是从一夜情开始的,谁也改不了玩玩的本性,关系就跟这玻璃一样的脆弱。”
苏家生抬起头,突然发现夏宁的眼眶竟然红了,他仍在不停地怒骂苏家生,可是,眼中的雾气越来越浓。
“夏宁,我说了,这是工作的一部分,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情。我现在没有力气和你解释,你先去睡吧……”
苏家生还未说完,夏宁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目光中的恨意让他揪心。他不明白夏宁为何会有如此尖锐的情绪,他以为夏宁可以理解他的无奈。
然而,苏家生以为的事情都没有发生,自从两人复合以来,夏宁第一次违背他的意思,也是第一次和他生气。或许,这不仅仅是生气而已,夏宁的愤怒是如此的惊心,刺眼的让苏家生感到烦躁。
“反正你语气轻飘飘,什麽都可以往工作上扯,我真的说不过你,也玩不过你,行了吧?”
“夏宁!”
苏家生正欲起身,却发现夏宁後退了一步,发狠地骂道,“见鬼的东西,我玩不过你,你别玩我了,行不行?”
他的谩骂渐渐变成了哀求,苏家生心头一揪,下意识地想要哄他几句。然而,当他站起身的时候,却没有力气再做更多的事情。
他看著夏宁的脚步停住了,愤怒地瞪著自己。可是,正当他准备开口的时候,夏宁已经打开门,气冲冲地跑出去。
“夏宁。”
苏家生一边喊著夏宁的名字,一边急著追上去,向来洁癖的他竟然忘了换鞋。看到夏宁在等电梯,苏家生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命令地说,“我们先回家。”
夏宁使劲地想要甩开他的手,就在这时,电梯门打开了。苏家生看到妹妹从里面走出来,不由得大吃一惊。夏宁趁此机会,死命地推开苏家生,飞快地走进电梯。苏家生刚要追上去,突然听到妹妹奇怪地问道,“哥,他是谁啊?”
只是几秒锺的工夫,苏家生没能赶上这班电梯,看到数字不断地下降,他只得暂时放弃。
然而,就在苏家生走神的时候,苏家萱紧张地问道,“哥,他不会是你男朋友吧?你就是为了他和大嫂离婚的?”
苏家萱在美国这麽多年,在学校也认识不少同性恋,很容易就往这方面猜了。
苏家生愣了愣,并没有回答,他看了苏家萱一眼,肃然问道,“三更半夜跑到这里干什麽?”
苏家萱苦著脸,气恼地说,“还不是妈妈?不让我在家打电话,又说我……反正都是难听的话,一直在说我男朋友不好。”
听著妹妹的抱怨,苏家生却没有力气想太多。他的脑中仍旧浮现著夏宁离开前的样子,他的眼里充满了哀求、痛苦和怨恨,他不明白一个人为何可以同时拥有这麽多感情。
“反正我是不会回家的!”
妹妹的坚持让苏家生皱起眉头,他把她领回家,换了衣服和鞋子,又吩咐道,“走吧,我送你回家。”
苏家萱一愣,顿时气呼呼地说,“不要,我为什麽要回家啊。”
不等苏家生回答,她又说道,“我知道,你现在和妈妈是一个鼻孔出气,最好我和男朋友分手!”
苏家生看了她一眼,实在没什麽力气说话。然而,苏家萱却不依不饶,指著大门的方向,恼怒地说,“你自己离婚,还不支持我结婚。你跟男孩子搞一起,又不允许我谈恋爱,你到底有什麽资格管我!”
不等苏家生说话,苏家萱拎起皮包,气冲冲地跑出家门。听到大门“乓”的一声关上,苏家生长叹了一口气,大脑意外地平静,慢慢地失去了运转的力量。他的脑中只有这麽一句话,漫长的一天总算结束了。
翌日,难得苏家生一脸疲倦地走进公司,办公室的下属都不禁多看几眼,但又被他阴沈的脸色吓到了。不管苏家生在工作上有多严厉,平日的他总是带著温和的笑容,而这天确实反常了。刚有小秘书按照惯例跑去给庄谨报告,竟然发现庄谨也不见人影。
苏家生刚坐下,秘书就递了不少文件过来,其中也包括二期楼盘的销售情况。苏家生粗略地扫了一眼,不禁皱起眉头,想到还没有批下来的地皮,脑子里越发头痛起来。他在办公室坐了半个小时,除了浇花、泡茶,几乎都在走神。可能是前一天的酒精还没散去,也可能是近日事情太多,苏家生总觉得很累,什麽事都不顺心。
九点刚过,苏家生又接到苏母的电话,妹妹不知去了哪里,昨晚一整夜都没有回家。母亲在电话里不停地发脾气,一个劲地数落苏家萱不懂事,在家吵吵闹闹的,被隔壁邻居听到又害她丢脸了。
苏家生耐心地听著,再三表示会处理好妹妹的事情,然而,母亲并没有罢休,又说起对她男朋友的看法,种种不满都冲著男生的家世背景。苏家生无奈,只能回答说,他一定会想办法劝导的。
电话打了足足半个小时,除了抱怨,还是抱怨,苏家生并不认为母亲真心在为女儿考虑,只是她总喜欢不停地挑剔,以前对童童的不满也是来源於此。
挂断电话,苏家生本应该立刻开始工作,然而,他的思绪仍有些凌乱,很长时间都没办法集中精神,一直处於混乱的状态。
苏家生喜欢有条不逊地处理每一件事,近日,从母亲的压力,妹妹的回国,一直到和夏宁的争吵,事情一股脑地冒出来,确实让他很头痛,也有些烦了。他越是急著把麻烦事处理掉,越是感到力不从心,仿佛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在分散他的精力,即便是铁打的人也会累的。
母亲提到了妹妹的事情,苏家生也无法逃避夏宁的事情,按照他的习惯,他早该第一时间打电话过去,确认夏宁的情况,掌握他的行踪,可是,苏家生这一次却犹豫了。也许,他的迟疑并不是犹豫,而是一时失去了常规的冷静。他潜意识地想把这次争吵忘记,只是现在的他又做不到了。
夏宁不是许明言,三言两语就可以劝回来。他的性格很直接,眼睛里容不得沙子,一张嘴巴尖锐又带刺,认定了一件事就很难改变态度。何况,两人的关系产生了不小的变化,苏家生没办法像上次一样,无所谓地对待夏宁的怒火。他知道自己必须解释,尽管夏宁未必能认同他的解释。
苏家生的烦闷一直持续到十点多,当他渐渐回神的时候,还是拨了夏宁的电话,但那人的手机处於关机状态,一点反应都没有。苏家生无奈,叹了口气,只得暂时作罢。可是,他已经对著电脑工作了,又抵不住担心而分神,最後,当他准备找庄谨打听消息的时候,那家夥倒是自己送上门了。
“喂,夏宁昨天跑我家了。”
苏家生愣了愣,心里松了一口气,并没有太吃惊。
“搞什麽鬼,三更半夜要把明言叫出去,当我是死的啊。”
庄谨毫不客气地坐在办公桌上,很不雅观地翘起二郎腿,脸色阴沈的程度不比苏家生好多少。
“明言也是的,竟然真要陪他出去散散心,两个人都不正常,半夜三四点散什麽心。要不是我正好回家,他肯定要被那小子拖出去瞎混。”
正说到兴头上,庄谨突然发现不对劲,苏家生竟然没出声。他转过头,奇怪地看著对方,担心地问道,“刚才就听到职员在讨论,说你今天很不对劲,脸色难看极了。怎麽回事,你和夏宁又玩完了?那也没这麽严重啊……”
苏家生皱了皱眉头,答道,“是吵架了,就是为了昨天晚上的事。”
庄谨一听就明白了,嗤笑道,“就这点事?你又没把人带回去玩,他这麽小肚鸡肠干什麽?”
苏家生摇摇头,脸色略显沈重,“那不一样的,毕竟我们和好没多久,他的情绪也不太稳定。”
庄谨不以为然,“这就是工作的一部分,又不是你自己爱去嫖,随便他去吧,过几天就好了。”
苏家生沈吟片刻,推了推庄谨,吩咐说,“你给许明言打个电话,问问看他夏宁的情况,今天有没有去上班,最好看住他,别让他下了班乱跑。”
庄谨一愣,惊愕地问道,“你还要去给他道歉?至於吗?”
苏家生看了他一眼,敲了敲桌子,催促道,“快点。”
庄谨一边拿手机,一边不服气地嘟囔,“搞什麽,一个个都怪怪的,你别给他带过去了……”
电话通了,庄谨也没有说下去。他把苏家生的意思给许明言说了,许明言也很好脾气地答应下来。
见苏家生一直盯著自己打电话,庄谨也察觉到不对劲,又问道,“你怎麽回事,今天太奇怪了,脸色也不太好看。”
苏家生闭目养神,疲倦地靠著座椅,淡淡地说,“最近事情有点多,烦啊。”
“家里的事?夏宁的事?”
苏家生长叹一声,点点头,“都有。”
庄谨冷哼,无所谓地说,“就你妹妹的那点事,随便她去不就行了,还有你妈,把钱塞够了,其他也不用管了。夏宁就更简单了,他要生气,让他生气好了,要分手更好,一了百了,换个清静。”
苏家生皱眉,挺直身体,摇了摇头,“能这麽简单就好了,那都是责任啊。”
庄谨无话可说,“责任”对苏家生来说,比千斤顶还要重,他被束缚了十几年,没这麽容易改变的。
庄谨离开之後,苏家生也收敛了烦躁的心绪,逼著自己集中精神,暂时不要去想那些麻烦事。
晚上,苏家生有应酬,庄谨嫌烦懒得去,领命回家帮他看著夏宁,省得那孩子又到处乱跑,平白让苏家生操心。饭刚吃完,苏家生正准备去庄谨那里,突然接到他的电话。
“你快过来,夏宁在我这里发疯呢。”
话刚说完,又听到电话那头囔囔的声音,苏家生眉头一皱,不得不加快速度,径直前往庄谨的住处。
苏家生到庄谨家的时候,里面正闹得不可开交,客厅里乱七八糟的,大门都没锁上。声音是从厨房传出来的,他刚要进去,隔著门缝就看到夏宁正指著庄谨,恶狠狠地骂道,“你他妈的嫖妓还有理了?没见过这麽无耻的。”
夏宁突然转头,对许明言说道,“谁知道他喝醉酒有没有戴套子,你也不嫌他脏?”
许明言苦著脸,看看庄谨,又看看夏宁,半天都没有吭声。庄谨自然恼了,气冲冲地骂道,“你少给我挑拨离间,自己不懂事还想影响明言?不就是去玩玩吗?怎麽了,又不是苏家生自己想去玩的,这是工作,你懂不懂?”
夏宁不甘示弱,反驳道,“放屁,什麽工作非得去夜总会?请人嫖就得自己嫖吗?”
庄谨冷笑,讥讽道,“你当人家都是傻子,不会以为你给他们下套子?真当赚钱这麽容易,你能帮苏家生干什麽啊?”
夏宁气得满脸通红,庄谨也是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苏家生看不下去了,走进厨房,瞥了一眼客厅的方向,“大门都没关,你们就是这麽吵的?”
“谁想跟他吵啊,毛毛躁躁的小孩子。”
庄谨瞪了夏宁一眼,生气地跑出去了。苏家生见许明言略显惊慌,似乎急著赶上去,便对他使了一个眼色,又吩咐道,“你们哪儿都别去了。”
客厅里,庄谨闷闷不乐地坐在沙发上,表情仍有些烦躁,苏家生坐在他的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问道,“怎麽在厨房吵起来了?”
“明言让我出去买瓶酱油,那混小子就在旁边冷嘲热讽的,一副挑拨离间的样子。我又没做错什麽,凭什麽要被他教训。”
苏家生皱眉,看了厨房的方向一眼,淡淡地说,“是没做错什麽,但也不至於理直气壮。”
庄谨一愣,气恼地说,“你说什麽啊,我是在帮你说话!”
苏家生点头,“我懂。”
庄谨烦躁地点了一根烟,又递给苏家生,苏家生没接,把烟灰缸放在他的面前。
“他说得简单,倒是给我试试看啊,我们要是不陪著,人家还不以为我们在下套?大家一起去玩过,这才像是自己人。”
苏家生默默地听著,一直都没有吭声,庄谨说得累了,看了看厨房的方向,问道,“你不去找夏宁,跑出来劝我干什麽?”
“许明言脸都白了,又不敢跑出来找你。”
听到这话,庄谨顿时变了脸色,难得露出几分惆怅的表情,“他就是这脾气,夏宁不拦著他,他也说不出什麽话。”
“那不是很好吗?你可以放心地玩了。”
庄谨没管这话有没有嘲讽的意思,皱了皱眉头,心烦地说,“他是很好,什麽都让著我,可是,这种感觉也挺累的。你懂吗?他把所有的感情和得失都压在我身上了……”
苏家生点点头,“每个人身上都有一本帐,一笔笔都记得清清楚楚。”他拍了拍庄谨的肩膀,又道,“我去看看夏宁。”
苏家生刚走上前,就听到夏宁咄咄逼人地问许明言,“你不气?他是去嫖妓,这样也能忍?许明言,我真的不懂了,没有庄谨你会死吗?”
许明言低著头,小心翼翼地反问道,“你不在乎苏家生吗?不怕他离开你吗?”
夏宁突然安静了,隔了一会儿,眼睛里渐渐生出几分哀愁,自嘲地说,“不在乎?真能不在乎的话,我管他去死啊。上一次是我傻,一厢情愿地认真,这次总不是我傻了吧……”
苏家生看著夏宁,心里的感觉越发复杂,夏宁眼中的感情让他觉得无力。那是一种很微妙的情绪,知道应该好好地哄他,也知道不是三言两语能解决的,可是,他忽然觉得没了力气,就连叫他的名字都变得很累。
“夏宁。”
苏家生慢慢地走进去,打断了夏宁的话。许明言见状,会意地出去了。
看到苏家生进来了,夏宁紧抿著唇,气恼地转过头,一脸不削的样子。苏家生走到他的面前,看著他的侧脸,沈默片刻,终於开口了,“昨天的事情是工作,没办法的……”
夏宁冷笑,毫不客气地问道,“这话说过了,你换个词行吗?”
苏家生眉头紧蹙,尽量斟酌字眼,也让语气保持温和,“我说这是工作,是没有办法的,并不代表我认为是正确的。最近的事情比较多,可能在行为处事上不够妥当,不过,我们确实应该好好地谈谈。”
夏宁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慌,如此的神情让苏家生感到不安,或者说是牵动了心里的某样东西。
“你要谈什麽?”
夏宁的表情十分严肃,语气也有些生硬,不难听出他在压抑什麽。
苏家生上前几步,情不自禁地想要抱抱夏宁,却被他冷冷地推开了。他叹了口气,思索片刻,仍旧没有主意,只得说,“回去再说吧,这里毕竟是别人家。”
夏宁冷笑,讥讽道,“我没家吗?非要去你那里?”
苏家生叹了口气,逼著自己整理思绪,尽可能地保持冷静,“一个多月没人住了,要回去也得先叫人打扫一下。你现在心情不好,在这里多住一天也行,正好和许明言多聊聊,我明天过来找你。”
对於苏家生的安排,夏宁自然不服气,他正欲开口,苏家生忽然又说,“我们都冷静一下,好好想想这件事到底怎麽样,明天回家再谈谈吧。”
不容夏宁拒绝,苏家生揽著他的肩膀,语气渐渐恢复了平日的温和,“今天工作有点忙,我先回去了,明天下班别乱跑,我会过来接你的。”
夏宁的心里憋著一肚子气,却没地方给他发泄,他看著苏家生的侧脸,眉宇之间的疲倦和心烦是显而易见的。在这一刻,夏宁忽然有些心疼,只是,这种心疼并未改变他的坚持,他始终认为不管苏家生有什麽理由,自己根本就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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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向而行15

第二天,苏家生正准备下班的时候,突然接到了童童的电话。她回上海探亲,下了飞机却找不到酒店,打过来找苏家生求助。苏家生很清楚,这不过是她想见自己的借口。然而,苏家生对童童总有一份愧疚,无论如何都无法拒绝她的要求。出门的时候,苏家生给夏宁发了一条简讯,说会晚点回去庄谨家找他,让他不要乱跑。
他没空注意夏宁有没有回消息,刚下楼的时候就看到童童竟然来了。苏家生找了一间有熟人的酒店,陪童童去办了手续。童童执意要请他吃饭,他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饭桌上,童童问起了最近的工作情况,苏家生粗略地答了几句,并没有多说什麽。可是,童童似乎早就得到了消息,直截了当地问他,是不是碰到了麻烦,需不需要帮忙。
苏家生笑笑,温和地谢绝:“不用了,已经麻烦你家人很多次了。”
童童皱眉,眼中闪过一丝失落,淡淡地说:“你是在和我客气吗?我的家人也是你的家人。”
苏家生笑了笑,平淡如常地说道:“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对了,你这几年还好吧。”
童童紧抿著唇,仿佛在苦思什麽,迟疑很久,她才答道:“还行吧,你也知道的,我对事业也没什麽追求。”
童童从小在外国长大,骨子里却是很传统的女性,她对事业没什麽追求,读书和工作都是按照父母的意思。唯一是她自己做主的,可能就是和苏家生结婚的事了。并不是说苏家生的条件攀不上童童的家世,而是她的父母如果早知道他们有过婚前协定,恐怕说什麽都不会答应结婚的事。
当初,苏家生也以为可以和这个温顺又漂亮的女人过一辈子,没想到,事情的发展总是不如人意。
可能因为关系比较尴尬,连沈默的时间都显得特别长。看到童童低著头,半天都没有说话,苏家生只得挑起话题,礼貌地问道:“你很久没回国了吧,上海的变化挺大的。”
童童看向苏家生,点头附和道:“嗯,很多地方都不一样了,妈妈让我不要去住亲戚家,麻烦他们总是不好的,不过,没想到要麻烦你了。”
苏家生摇摇头:“不客气,小事一桩。”
童童的漂亮是一种惹人怜惜的美,即便她不说话,眉宇间都透著一股哀愁。此刻,她几番的欲言又止,眼神中仿佛饱含了千言万语,又透著淡淡的不安。
看到桌上的菜都吃得差不多了,苏家生叫来了服务生,给她点了一份甜品,是童童喜欢吃的蛋糕。
等到蛋糕端上来的时候,童童不禁笑了,表情略微轻松一点,只是口吻仍有些僵硬:“家生,你过得怎麽样?”
苏家生愣了愣,平静地回答:“还行吧。”
“哦。”
童童拘束地坐在那里,精致的蛋糕放在她的面前,她却是一动也不动。
“怎麽不吃?”
苏家生礼貌地问道,童童却没有吭声,盯著他看了半天,答非所问地说:“家生,我们复婚吧。”
苏家生吃了一惊,随即又不禁失笑:“怎麽忽然说起这个了。”
童童皱眉,思量一会儿,苦恼地说:“这次回来,妈妈让叔叔他们给我安排了几次相亲,我知道这是应该的,可是,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童童紧张地看了苏家生一眼,低头又说道:“你也知道的,女孩子到了这个年纪总是很尴尬,更何况我结过婚,又离了,亲戚朋友一直追著问,爸妈也觉得有压力。”
苏家生并不後悔离婚的举动,但不代表他不会感到抱歉。
“对不起。”
童童笑笑:“我没有在怪你,那时候是我贪心了。我现在也不是想跟你和好,只是经过这几年突然想通了,爱不爱可能也没这麽重要,对女人来说,有个伴,有个依靠,这样就够了。”
童童看著苏家生,语气渐渐轻松起来:“我们认识这麽多年,与其和另一个人相亲磨合,倒不如我们凑一对。何况,抛开感情的事情不说,你也挺好的。”
苏家生眉头紧蹙,正想说什麽,童童突然又说:“有些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能把日子过下去才好。”
苏家生能明白童童的心情,三十多岁的男人还没什麽压力,三十多岁的女人却很尴尬了。或许正如她所说,她现在要的已经不是爱情,而是一个稳定的生活。
童童观察著苏家生的表情,口吻变得小心翼翼:“而且,如果我们在一起的话,叔叔他们给你帮忙的时候,也比较方便介绍关系吧。”
她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也确实对苏家生的事业有很大的帮助,尤其是在竞争日益激烈的今天。如果换了从前,苏家生必然会爽快地答应,这个决定对他来说百利而无一害。可是,现在却不一样了,他没有忘记答应夏宁的事情,尽管童童也曾暗示,不介意他的私生活是什麽样的,但是,夏宁怎麽可能不介意。
之後,苏家生一直在找机会拒绝,可是,童童总是会转移话题,即便她的手段并不高明。但那种小心又紧张的态度让苏家生没法坚持,对童童,他也有一份未尽的责任。
和童童分开之後,苏家生就去了庄谨家里。到了那边没找到夏宁,连许明言都说,夏宁下班之後就没回来过。
苏家生回到车里,第一件事就是给夏宁打电话,但他的手机一直处於关机状态。思量很久,苏家生还是决定先回家看看,虽然他没有抱什麽希望。
家里没有人,也不像有人回来过的样子,苏家生又打了一次夏宁的电话,仍然是关机状态。
苏家生希望每件事都能在他的掌控之中,但现在的情况让他有点著急,他不知道夏宁在哪里,更不知道夏宁的情况怎麽样,一想到可能发生的事情,他不禁又烦躁起来。
苏家生在客厅坐了一会儿,刚想出去找夏宁,突然接到母亲的电话。他正在担心夏宁的事情,原本还想敷衍地应付一下,母亲却抱怨说,童童刚才来过了,送了一大堆补品,却都是没什麽用的东西,一点都不合他的意。那个女孩子太温驯了,说句话都轻声轻语,温吞的态度让她很不痛快。
苏家生匆匆地挂断电话,第一反应就是要和童童说清楚,然而,此刻的他又得忙著去找夏宁,事情一桩桩地堆积起来,想想都觉得头痛。
可能这几天不在状态,苏家生漫无目的地找了一圈,最後才想到要去夏宁的家。看到楼上的窗户亮著灯,他停好车立马就赶上楼。
站在门外,苏家生做了一番准备才敲门,原以为夏宁不会轻易地让他进去,没想到,他竟然很爽快地开门了。
苏家生忙著工作,忙著应付家人,忙著四处去找夏宁,而夏宁却是一副刚睡醒的样子,懒洋洋地坐在沙发上。
刚进门,苏家生就问他:“你怎麽没在庄谨家。”
著急的情绪还没有缓过来,他也确实有点累了,连语气都不似平时的温柔。
夏宁抬头看了苏家生一眼,不高兴地反问:“我去哪里要经过你同意?你和别人见面也没给报备过吧?”
苏家生皱了皱眉头,隐约猜到了什麽。果然,不等他提问,夏宁闷闷地沙发上,酸溜溜地说:“和前妻在一起挺高兴的吧,这麽殷勤地送人家去酒店,还帮忙提箱子。”
苏家生沈下脸,问道:“你一路都跟著我们?”
夏宁看著他的脸孔,心里自然不服气地说:“我怎麽了?你们自己闯到我的眼皮底下,还要怪我跟踪你们?餐厅只有你们能去啊。”
明明是苏家生低头俯视夏宁,他却觉得好像是自己低人一等,这种感觉对苏家生来说是很少有的,他迫切地想要改变这种状况,但又突然觉得有点累了。
“你认识童童?”
苏家生不自觉地问道,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太真切。夏宁顿了顿,双手紧紧地握成拳头:“你书房的照片都摆了两年了,想不看到也难。不是都离婚了吗?还对她这麽上心……”
苏家生看著夏宁气愤的表情,忽然觉得累极了,他很想喊停,想让夏宁安静一会儿,好好地听他说。可是,他没有说,夏宁也没有做。
“这是应该的。”
苏家生坐在了夏宁的旁边,伸手想要揽住他的肩膀,却被夏宁硬生生地推开了。他的手就这麽僵硬的悬在半空,迟疑片刻,他才慢慢地放下来。
夏宁突然站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苏家生:“嫖妓是应该,和前妻碰面也是应该,你到底有多少应该?来,一次说清楚,让我心里有个准备。”
苏家生烦躁地吸了口气,突然抬起头,下意识地呵斥道:“夏宁。”
苏家生的话就好像是点燃了夏宁的怒火,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委屈和难受再也无法忍耐:“你又想骂我、教训我?你说过的话自己都忘了吧?真当我是傻子?离婚还有这麽多话聊?”
苏家生沈默了,他很清楚,自己应该要克制脾气,尽量忍受夏宁一切的发泄。然而,面对夏宁的咄咄逼人,他却慢慢地松懈了。
这是错误的决定,但又好像是自暴自弃:“她想和我复合。”
夏宁愣住了,震惊地问道:“她退让了,随便你在外面玩也行?”
苏家生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点了点头。他低头沈默,没有看到夏宁的样子,脸色灰白,眼眶泛红,硬逼自己不能流泪:“那你怎麽打算的,和她复合,然後把我甩了?”
苏家生早就心烦不已,但又只能逼著自己心平气和:“我没有这麽想,夏宁,我说过会照顾你的。”
夏宁倒吸一口冷气,双手不安地互相交握,肩膀微微地颤抖,他的声音很轻,好似远远地飘来:“那如果是我要分手呢?”
苏家生一愣,惊讶地看著夏宁:“就算你要分手,我也会一直照顾你,我可以给你一辆车子,或者我们现在住的房子……”
夏宁顿时脸色煞白,身体不自觉地颤抖,声音好像要哭出来一样:“真够大方的啊,分手还送车、送房子,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苏家生叹了口气,尽量让自己保持耐心,平静地回答:“这只是假设,你问了,我才回答的。夏宁,对将来有打算不是坏事,这样的安排对你也比较好。”
苏家生刚说完,夏宁已经迫不及待地骂道:““够了吧,是不是对我好,我不知道,还用得著你来说?苏家生,你这个人就是这样,独断独行,凡事都要以你自己为标准,你觉得对我好就一定对我好了?”
夏宁跌坐在沙发上,一只手紧紧地握住扶手,连指甲都掐在了里面,他的表情很慌张,目无焦距地望著前方,喃喃地说:“苏家生,我不会跟你分手的。你答应我的,你要好好地跟我过日子,我不会……”
此刻,苏家生很想走上去,抱抱他,安慰他,可是,他现在太累了,竟然一动也动不了。
苏家生渐渐不说话了,夏宁却没有赢了的感觉,苏家生的异常反应更让他心慌。逼著自己强硬起来,赌气地说:“走啊,你不是说回家吗?我们回家,好好地过日子。”
夏宁拉住苏家生的手臂,神经质地说道,苏家生抬头看了他一眼,除了默默地承受,已经没有第二个选择了。
夏宁总算回家了,带著一身的刺。他就好像赌气一样,一整天都紧盯著苏家生,不管是电话还是应酬,断绝一切可能出现的状况,甚至不让苏家生离开他的视线,苏家生明白他的心情,与其说是吃醋,倒不如说是在报复自己。夏宁认为,这是对苏家生的惩罚,可是,苏家生却觉得很累。
他回头再想想那天的事情,不禁懊恼自己的失策。当时的事情太多了,每一件都是一种无形的压力,苏家生也是人,一个有情绪的人,他并非无坚不摧,不可能永远保持冷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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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向而行16

吵架结束了,冷战却没有结束,夏宁仍是对苏家生爱理不理,言词间的讥讽更不必说。他的性格就是这麽地锐利,眼睛里容不得沙子,何况,他自认在这件事中丢尽了面子。而对於这一切,苏家生习惯性地包容,忍让,尽量去配合,只是,那种疲惫的心情一直无法散去。就连他自己也不明白,到底是因为近日事多,还是因为他和夏宁的关系不同了,竟然会因为吵架而影响心情。
入冬的时候,苏家生突然接到严念琛的电话,他刚从会议室出来,还没有从工作状态恢复,然而,当他听到严念琛略显沈重的语气,一下子就愣住了。
电话里,严念琛刚开口就问道:“苏家生,你最近有没有和邹老师联系?”
“邹文锦”三个字对苏家生来说,终究是意义非凡,他心中一慌,语气也很著急:“没有,怎麽了?”
严念琛顿了顿,难得地严肃起来:“我昨天晚上和师母通电话,邹老师现在在医院,骨癌末期,前几个月刚刚查出来,他一直瞒著不让说。”
苏家生顿时脑中一片空白,失神地跌在位子上,他恍恍惚惚地看著前方,眼前却是白茫茫的一片,仿佛什麽感官都没有了,只能听到严念琛的声音。
“你还记得吧,他前段时间打电话给我,让我问你什麽时候有空和他去爬山,之後没多久就住院了。”
苏家生凝神听下去,心脏不禁悬到了喉咙口,就连呼吸都变得很困难。这种近乎窒息的紧张感让他慌乱无措,焦急的心情一下子从心里涌出来,势如洪水,无法挡住。
电话里,严念琛的口吻仍是沈重,带著一种压迫感,像乌云一样堵在苏家生的心里。
“能抽出时间的话就去看看他吧,等手头的事情忙完了,我也准备跑一趟。”
苏家生不记得自己是怎麽挂断电话的,他的记忆到这句话就结束了。
坐在位子上,苏家生的神情仍有些恍惚,身体放松地瘫在桌上,心里的那根弦却是绷紧的。
苏家生就这样沈默地坐了一刻锺,脑子里没有挣扎,没有犹豫,只是空荡荡的。等到他突然回过神,立刻吩咐秘书订机票,匆忙出门的时候,迎面撞到了庄谨。
“正好,我有事找你。”
庄谨满脸疑惑地被苏家生拉进办公室,正想问他怎麽回事,苏家生已经开口了:“我要去北京一趟,说不准要待多久,飞机票订在今天下午,公司的事情交给你了。”
庄谨当然不会忘记苏家生平时是怎麽盯著自己工作的,现在,听到苏家生突然要甩手跑人,他难免被吓得不清,惊呼出口:“你去北京干什麽?”
苏家生突然沈默了,眉头紧蹙,神色凝重地说:“邹老师住院了,骨癌。”
庄谨瞪大了眼睛,震惊地说不出话,半晌,他才语无伦次地问道:“怎麽回事,等等,骨癌?你确定?”
苏家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一点:“恩,严念琛刚刚打电话过来的。”
听到这话,庄谨脱口而出地问道:“他告诉你的?邹老师为什麽不……”
“我不知道。”
苏家生摇摇头,疲惫地坐在沙发上,低头不语。
庄谨看著他,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坐在苏家生的旁边,安慰地揽住他的肩膀,低声道:“我知道了,你去吧,公司的事情我会看著的。”
苏家生点点头,仍然不能放松下来,他把手里的工作都交代给庄谨,并且叮嘱他要小心拿主意,自己未必可以时刻监控这里的情况。而庄谨除了一再点头之外,也没有其他主意了。
当天下午,苏家生就上了飞机,他把手边的一切都抛下了,其中也包括夏宁。离开公司之前,他曾经给夏宁打过电话,却被他掐掉了,发去的简讯没有回应,他只能嘱咐庄谨,碰到夏宁了跟他说一声。
下了飞机,苏家生就打电话给师母,对方知道他来了,也不再隐瞒下去。邹文锦打电话给严念琛之後,没多久就住院了,苏家生也是到了现在才知道,之所以提前几个月问他爬山的事,就是因为他认为自己再也没有机会了。
从接到电话,一直到下飞机,不管脸上多麽平静,苏家生的心里一直处於坐立不安的情况。他对邹文锦的感情很复杂,对方在学术方面的水平曾经是他所崇拜的,而在私生活的方面,这个人对苏家生更是意义非凡,甚至连他自己都无法准确的定义。套用庄谨的话来说,苏家生是在邹文锦身上找到了久违的父爱,而那种感情也随著年纪的增长渐渐变味了。事实上,苏家生在好友面前,也不否认他对邹文锦的感情,可是,读书的时候情况不允许,而他还没毕业,邹文锦就结婚了。
苏家生刚念大学就有幸选到邹文锦的课,邹文锦性格温和,为人处事也很随和,是一个很容易亲近的老师。苏家生和他是因为一个课题而熟悉的,当时,邹文锦在讲课期间,选了一个新生加入手里的课题研究,而苏家生就是那个学生。
邹文锦的出现对苏家生来说是非常重要的,自从父亲死了之後,他必须承担照顾家里的责任,可是,谁能分担他的压力?刚开始,邹文锦对他而言就是另一个父亲,温文儒雅,博学睿智,他给苏家生带来的不仅仅是知识,还有更多生活上的帮助和关怀。兴许是两人投缘,相处的默契,以及渐渐生出的亲密,填补了苏家生心里的一道缺口。他可以逼著自己加速成熟,可是,地基没有打稳,造上去也没这麽坚固。

苏家生花了两个多小时才从机场到医院,途中,他需要准备的东西有很多,水果,礼品,来北京的理由,以及自己的心情。
苏家生出现在医院的时候,邹文锦正准备吃饭,师母客气地让他坐一会儿,她也可以换班回去一趟。
“老师。”
邹文锦已经四十七岁了,身上仍然透著一股知识分子的斯文,他温和地笑著,对苏家生点点头,示意他坐到自己的旁边。
“家生怎麽突然来了?”
在邹文锦的面前,苏家生永远都无法保持冷静,比如现在,他因为对方的一句话就感到生气了。邹文锦明明知道他的消息来源,也知道他为什麽会出现在这里,可是,他总希望这些话都不要挑明,而自己也不得不配合下去。
沈默稍许,苏家生故作冷静地笑笑,佯作从容地答道:“前两天和小严他们吃饭,正好说到最近要来北京办点事,小严让我来看看老师,他也挺挂念你的。”
这时,师母走过来收拾饭盒,苏家生不著声色地扫了一样,荤菜和白饭几乎没怎麽动过,再看看邹文锦的样子,确实消瘦了不少,双手放在病床的被子上,嶙峋骨感暴露无遗,令苏家生感到心惊和难受。
师母一边在收小桌子,一边笑著对邹文锦说:“小严那孩子也很关心你,不过,你一直都很偏心,喜欢家生多一点,害得他老喊不公平。”
邹文锦看了苏家生一眼,肯定地回答:“小严太滑头了,还是家生稳重。”
师母摇摇头,不再和他争辩:“我回去一趟,家生陪陪你老师。”
苏家生点头:“恩,放心,我等您回来。”
看著师母走出病房,苏家生和邹文锦不约而同地转过头,目光对视的那一瞬间,邹文锦快速地移开视线,神色如常地笑笑,从旁边的抽屉拿了一个月饼盒,递给苏家生:“吃些糕点吧,都是你师母买的。”
苏家生接过盒子,笑著问道:“老师不吃一点吗?你刚才没怎麽吃饭啊。”
邹文锦摇头,叹了口气:“不吃了,没什麽胃口。”
苏家生也没有打开盒子,只是低头看了一会儿,不由得笑了。而当他抬起头的时候,没有错过邹文锦的眼中一闪而过的尴尬。
“这盒月饼是我让小严带给老师的吧,他国庆之前来过一趟,没想到老师把盒子留著了。”
邹文锦顿了顿,神色自如地转移了话题:“还是老字号的东西好啊,有几个学生送的是鲍鱼内陷的,很贵,一点都不好吃。哎,年纪大了,还是要吃老味道,中国人几千年传承下来的都是精华,老一辈的东西不能丢啊。”
苏家生笑笑,附和说:“是啊,上次小严就说了,他的一个朋友非要搞什麽鲍鱼的粽子,怎麽都不肯听他劝,最後都赔本了。像粽子、青团、月饼这种东西,说到底还是吃个怀念,感受一下过节的气氛,现在的厂商都爱弄花样,但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和口味才是没错的。”
邹文锦慢慢地抬起头,眼神中毫不掩饰赞赏之色:“现在的年轻人,什麽都讲究创新,一不小心就弄成四不像了。所以啊,你们那届的学生里,我最喜欢你和小严。不过,小严心思太野,嘴巴又滑头,不够你稳重。”
苏家生摇摇头,递了热茶给邹文锦:“他现在不一样了,各方面都稳定了很多,人也成熟了。”
邹文锦接过杯子,关切地问道:“他有女朋友了?”
苏家生笑而不答,只是摇了摇头,邹文锦明白他的意思,眉头微拧,许久才说:“是吗,也好,他能定下来就好。”
场面突然冷下来,仿佛有什麽东西慢慢地现形了,那是苏家生想要面对,而邹文锦不想面对的东西。这种尴尬的情况对苏家生来说,一点儿也不陌生。他甚至也站在过邹文锦的位置,而另一个人就是夏宁。
隔了一会儿,邹文锦慢悠悠地问道:“家生最近怎麽样了,有女朋友了吗?”
苏家生抿唇而笑,很自然地想到了夏宁,也许是因为刚刚的联想,也许是因为其他的感情。
邹文锦没有发现苏家生的心思,耐心地劝道:“你和童童已经离婚很多年了,也该交个女朋友,好好地结婚了。”
苏家生突然抬头,紧盯著邹文锦,脸上挂著笑容,眼底里却没了笑意:“老师很希望我结婚?”
邹文锦一时语塞,神色略有些窘迫:“你是我的学生,我总希望你好的。”
类似的对话早就重复过多次,而说辞也不曾改变过。
苏家生自嘲地笑笑,忽然听到邹文锦叹了口气,从容地说:“年纪大了,总是要安定下来的,结婚也是应该的。”
邹文锦就是这样的男人,到了适婚的年纪,听从家里的安排去相亲,然後成家立业,娶妻生子。他不会允许自己的人生有丝毫偏差,他的家庭和亲人也不会允许。正因如此,不管苏家生对他抱有什麽样的感情,他也没想到要逼对方做出回应。
此刻也是一样,苏家生长叹一声,苦笑著说:“要找一个互相喜欢的人很难啊。”
邹文锦摇摇头,以过来人的身份劝道:“也就你们年轻人才会说什麽爱情,我们那时候啊,到了年纪就要结婚,家里安排几次相亲,找一个各方面都比较满意的,稀里糊涂地这麽过一辈子了。”
关於邹文锦的结婚过程,苏家生恐怕比他自己记得更清楚,当年,他就是看著邹文锦被家里安排去相亲,然後娶了现在的师母。
苏家生曾经看不起他们的夫妻关系,他在感情上很有洁癖,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也不会装作喜欢,若非如此,当初也不会和童童有约定了。当然,那时候年轻气盛,多少有些赌气的意味,再加上後来也不常来往,即便每年都会去拜访,也都是和邹文锦约好去登山,他总是会自动地忽略师母的存在,在这一点上,苏家生也很孩子气。
很快,师母就回来了,她是急著赶回来的,走进门的时候,步伐仍有些急促。为了要帮邹文锦擦身,她一个人搬了屏障过来,还不肯让苏家生帮忙。
苏家生坐在旁边,透过影子看到师母耐心地帮邹文锦擦身,心里不禁生出一些感触。他已经三十多岁了,再过十多年就是邹文锦的岁数,可是,等到他老了、病了、走不动了,是不是也能有人心甘情愿地照顾自己,甚至有没有人愿意和他相伴到老。
忙完之後,师母没有立刻出去倒水,邹文锦似乎拉住了她,亲昵地揉了揉她的头发,师母可能觉得害羞,下意识地闪躲一下,走出来的时候仍有些脸红。
苏家生笑著看向他们,过往的那种吃味不再这麽明显,甚至想到了其他的事情。比如,他也喜欢这麽揉弄夏宁的头发,亲密又带著宠溺的意味,让他觉得夏宁是需要他呵护的。
这种联想让苏家生顿时抽离了周围的气氛,不经意地轻松了一点。而这时,邹文锦突然感叹:“可惜啊,没有把棋盘带来,要不然,咱们现在就可以杀一盘了。”
听到这话,苏家生第一反应就是立刻去买,可是,他还没把话说出口,又硬生生地憋回去了:“我明天过来的时候,顺便买一盘吧。”
邹文锦愣了愣,不免有些吃惊:“你在北京待几天?”
苏家生早有准备,从容地答道:“半个多月吧,有个项目在谈。”
邹文锦长长地“哦”了一声,似乎明白了什麽,没有再追问下去。苏家生见时候差不多了,也准备要离开。临走之前,邹文锦突然叫住他,让苏家生坐到自己的旁边。
苏家生不明所以地坐下来,突然被邹文锦抓住了左手。他奇怪地抬起头,问道:“老师?”
邹文锦温和地笑笑,把他的手慢慢地摊开,又从刚刚的盒子里抓了一把糖,塞进他的手心。
“男孩子啊,吃点甜食也不用觉得不好意思,这糖也是你师母排队买的,不甜不腻,味道刚刚好。”
苏家生神色复杂地看著邹文锦,紧紧地回握住他的手。邹文锦真的瘦了很多,脸色也很难看,样子十分憔悴。可是,当他看著苏家生时,那种关怀的目光不曾改变过。
长久的沈默之後,苏家生以为自己会说什麽的时候,可是,脱口而出的又是另一番内容:“老师保重,我明天晚上再过来看你。”
邹文锦笑笑,没有多说,耐心地等著苏家生松手,然後,目送他离开病房。
刚刚离开医院,苏家生迫不及待地点了一根烟,他急切地抽了几口,夹著烟的手微微地颤抖,神色是少有的狼狈。低头看著手指间的烟雾弥漫,他不禁自嘲地笑了,自从父亲死後,这是他第一次离死亡这麽近,当初对绝症的淡然忽然变得可笑,生老病死没有他想象地这麽轻松,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心境变了,现在竟然感到了害怕。
邹文锦的话就像是一把利剑,深深地刺进他的心里,说出了他最不想面对的事情。
真正接近死亡的时候,那种感触才是最发人深省的,苏家生也不得不承认,邹文锦的话并没有说错,只不过,他一直都小心翼翼,现在却沈不住气。
沈吟良久,苏家生弹了弹烟灰,把第三根烟按在垃圾箱里。突然很想听听夏宁的声音,那个与他最亲近的人,哪怕是冷言冷语的讥讽,但是,当他打了夏宁的电话,对方仍是关机状态。猜想夏宁可能还在生气,苏家生也没有执著,担心著邹文锦的病况,他转而又打给朋友,找相熟的医生询问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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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向而行17

之後的半个多月,苏家生越来越忙了,整天为了邹文锦的病情奔波,通过朋友的关系请专家,全然不惜精力和财力,只是,邹文锦对生死的淡然让他感到无奈,仿佛自己才是最在乎的那个人,一天到晚围著这件事而团团转。
这天,苏家生刚从医生那里离开,正准备去看邹文锦,却发现师母一个人坐在门口削苹果。
“老师在睡觉?”
苏家生坐在她的旁边,轻声地问道。师母笑著点点头,把手里的苹果递给了苏家生。苏家生没法拒绝,接过之後,又看到她换了一个继续削。
“带了棋盘?”
苏家生点点头,问道,“老师今天怎麽样?”
师母脸上仍挂著淡淡的笑容,不见担忧,也不见哀伤,倒是和邹文锦一样,“还是老样子。”
师母是一个性情温和的女人,这一点和童童有些相似,她含笑著看了房门一眼,真诚地说,“近日麻烦你了,你们老师一直在念叨,说你不用这麽……”
“这是我应该做的。”
说这话时,苏家生的目光朝著病房的方向,眼神中的坚持让人惊心。师母盯著他看了一会儿,不禁摇头,“其实,他更希望安静地走完这一段吧。”
“这不可能。”
苏家生突然地脱口而出,神色认真地说道。
“家生。”
师母皱眉,担忧地看著他,许久才道,“你们老师是怎麽想的,你应该很明白的。”
师母忽然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进房里,苏家生却坐在外面没有动,他低头沈默不语,脑中回想著刚才从医生那里听到的事。到了现在的地步,不管怎麽治疗都是徒劳的,无非是增加痛苦去拖延时间。可是,这样的结果要苏家生如何接受。
邹文锦很快就醒了,苏家生走进病房的时候,刚才那些烦躁的表情早就不见了。他一如既往地坐在病床的另一头,一连下了好几盘棋。
治疗一直在进行,邹文锦却越来越憔悴了,他的脸色很难看,带著病态的苍白,身体越来越差,瘦的让人惊心。苏家生出神地盯著他,仿佛连温柔的笑容也变得虚弱无力。他忽然觉得很心烦,摸到烟盒又没法拿出来,左手就这麽僵在那里。
邹文锦似乎看出了苏家生的心思,突然地笑了,低声道,“你到窗口去抽烟,我让你师母替你把风。”
说完,不等苏家生拒绝,他已经把妻子叫过来。
看到两人亲昵地说起生活琐事,苏家生也不方便打扰,独自走到窗边,开了一条缝。背对著邹文锦他们,苏家生抽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午後的阳光照进屋里,整个房间都暖洋洋的,师母坐在床边,一边削果皮,一边喂给丈夫吃。邹文锦的笑容还是淡淡的,却又有一些说不清的味道,那麽轻,那麽温柔,看到妻子的额发垂下来了,他亲昵地帮她挽到耳後……
那是一幅宁静又安详的画面,苏家生就这样看著他们,渐渐地走神了。脑中回想邹文锦的那些话,两个人要过一辈子,爱得多深,并不这麽重要。只是,当年的他被自己的那点心思遮住双眼,总是不愿看清这一点。
邹文锦和妻子还在说著悄悄话,而苏家生的心情变得不一样了,过往的念头在逐渐转淡,他看著他们的时候,甚至有些恍惚,仿佛看到他和夏宁的将来,十年之後,二十年之後,他们老了之後。
苏家生皱眉,正笑话自己怎麽又想到夏宁了,突然就听到邹文锦问他说,“家生,你的项目怎麽样了?”
苏家生一愣,下意识地答道,“哦,谈得差不多了。”
邹文锦笑了,语气和缓地说,“那就好,快要圣诞节了,年轻人还是要赶回去和大夥儿一起过啊。”
苏家生脸上一僵,随即又笑道,“老师在赶我回去呢。”
邹文锦摇头,“怎麽会。”
这时,师母会意地离开病房,让苏家生和邹文锦好好地说话。苏家生看著她离开的背影,第一次惊觉到,原来她才是最了解老师的人。
“事业虽然重要,家人、朋友也都是必不可少的。”
苏家生坐在病床边,耐心地听著邹文锦地教导,“恩,是应该回去了,就这几天的事吧。”
邹文锦点点头,又下了一盘棋之後,苏家生就准备离开了。临走之前,他趁师母不在的时候,终於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老师,你真的不怕吗?”
苏家生站在邹文锦的旁边,茫然的神情带著几分孩子气,也许,只有在邹文锦的面前,他才不仅仅只是“苏家生”。
邹文锦笑了,淡淡地问道,“你怕死吗?”
苏家生一愣,突然想起夏宁也问过一样的问题,当时的他可以这麽淡然地回答,为什麽现在反而不能了?
苏家生一直都没有回答,邹文锦会意地看著他,两只手握住他的左手,重重地按了一下,劝道,“家生啊,不要给自己太多的压力,你的路还很长。”
苏家生抬起头,吃惊地看著邹文锦,语焉不详地一句话,竟然让他眼眶红了。邹文锦没有多说,甚至没有客气地道谢,他只是安抚地点点头,用眼神让苏家生感觉到自己是被理解的。
回到上海,苏家生刚下飞机,突然接到了庄谨的电话,那人还是毛毛躁躁的,开口就囔囔道,“你怎麽回事啊,最近都找不到人了。”
苏家生一边坐进出租车,一边解释说,“最近一直在医院,不太方便开手机,怎麽了?”
电话里的庄谨怪叫一声,急匆匆地说,“你妈进医院了,你知道吗?”
苏家生一愣,立马反问,“怎麽回事?”
庄谨笑笑,有那麽点幸灾乐祸的意思,“这话说起来可就热闹了,她和家萱跑去你家找夏宁,本来想把那小子赶走的,没想到反而被他气死了,老人家回去的时候,一不小心踩了空,突然就骨折了,现在在医院躺著呢。”
苏家生脑子一转,约莫猜到是什麽情况,又忍不住担心夏宁,“夏宁怎麽样了?”
庄谨和夏宁向来不对盘,现在就更不客气了,“他倒没什麽,就是被你妈打了一巴掌,要不然也不会跟她吵了。至於现在麽,很多天没见人影了,我哪知道他去什麽地方了,多半回家住了吧。”
苏家生皱起了眉头,“什麽时候的事?”
庄谨说得理所当然,“好多天了吧,我打你手机了,关机,我也没辙。”
苏家生知道庄谨是故意的,但又不能教训他什麽,问清了医院的地址,他立马就叫司机掉头。
庄谨从电话里听到他们的话,赶紧说,“喂,你要去医院?别急啊,你等我到了再说,你妈现在在气头上。”
说完,庄谨急著出门,立刻就挂了电话。
苏家生和庄谨是差不多时候到医院的,趁著上楼的时候,庄谨把来龙去脉说给他听,“你妹是怎麽知道夏宁的事情,我可不太清楚,反正,你妹妹打电话给我的时候,你妈已经在医院躺著了,她本来是不敢说的,还得要我吓吓她,才肯把经过讲出来。反正就是这麽一个套路,你妈死要面子,连童童都看不上,怎麽能让你和男人在一起。夏宁的嘴巴你也知道,两个人一吵,你妈就恼了,一巴掌甩过去,听说把夏宁也打闷了。不过,他也没白白地被占便宜,我看啊,你妈这一跤就是被他气的。”
到了病房,苏家生意外地看到童童竟然守在床边,正帮著苏家萱照顾母亲。他愣了愣,斜眼看向庄谨,庄谨立马嘀咕,“别看我,我也不知道她在。”
苏家生刚进门,房里的三个女人齐齐地盯著他。场面突然冷下来,苏家萱和童童都不敢说话,倒是苏母哼了一声,扭头不想看到他。
“妈。”
苏家生轻唤了一声,慢慢地走上前。他对苏家萱使了一个眼色,妹妹还没有明白过来,童童倒是把她拉出去了。
苏母脸色阴沈地瞪著他,讥讽地骂道,“叫什麽妈啊,你有在顾我这个妈吗?”
苏家生坐在床边,安抚地说,“我在北京办事,回来晚了,您的脚没事吧?”
苏母冷冷地瞟了他一眼,“我都在医院躺了这麽多天,儿子竟然一次也没来过,让人家知道像话吗?”
苏家生点头,不做反驳。苏母冷哼,又道,“当然了,我管不住你,更不像话的事情你都做得出来,这点算什麽啊。”
苏家生知道她说的是夏宁,更不愿意反驳。
“你厉害啊,不结婚就是为了一个男孩子,这种事情传出去了人家怎麽看?你还给不给我留面子了?”
听到这里,苏家生突然站起身,打断了她的话,“妈,你打了夏宁?”
苏母见苏家生主动提起,以为他是准备教训自己,自然气愤,“我打了他怎麽样?”
苏家生眉头紧拧,叹了口气,“您是我妈,我当然不会怎麽样。不过,请您以後不要去找夏宁麻烦了,行吗?”
苏家生俯视著母亲,脸上仍然挂著笑容,眼睛里却透著一股冷意。
苏母大惊,“你这是什麽意思?放著童童不要,反过来要去找一个男孩子?”
苏家生忍不住笑了,反问道,“我记得您以前一直不喜欢童童的。”
苏母一时窘迫,尴尬地说,“那又怎麽样,好歹童童是个女人,带出去不会被人笑话。”
苏家生敷衍地点点头,并没有反驳,“行了,童童的事情我会处理,不用您好担心。您好好养伤,我明天再来看您。”
他帮母亲拉好被子,表情很客气,举动也很礼貌,只是苏母的脸色仍然很难看。
临走之前,苏家生又说,“对了,夏宁那边我会教训他的,不用您操心了。”
不等苏母开口,苏家生已经出门了,这是他第一次不管母亲的情绪,把自己想说的话慢条斯理地讲明白了。然而,他刚刚轻松没多久,看到童童守在门口,不免又觉得头痛。
“庄谨,我们……”
“家生。”
苏家生刚想让庄谨去找夏宁,童童突然叫住了他,心事重重地说,“家生,我们可以谈谈吗?”
苏家生皱了皱眉,正在犹豫的时候,苏家萱突然插嘴,“哥,大嫂忙了好几天了,你……”
“闭嘴。”
苏家生面无表情地瞟了她一眼,苏家萱吓得赶紧闭嘴。
“庄谨,你先送童童下去,我等会儿来找你们。”
庄谨点头,等到他们走後,苏家生板起脸孔,厉声问道,“是你把夏宁的事情告诉妈的?”
苏家萱後退半步,明明怕极了,偏要摆出理直气壮的样子,“我怎麽就不能说了,你明明比我过分多了,凭什麽就……”
苏家萱还未说完,看到苏家生脸色阴沈的样子,顿时不敢说下去了。苏家生看了她一眼,冷冰冰地说,“以後不要多嘴,听见没有?”
这一次,苏家萱真的被吓到了,赶紧点点头。不管心里多麽不服气,苏家生对她的威吓力还是不容小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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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向而行18

苏家生一边下楼,一边打电话给夏宁,手机仍是停机状态,发过去的简讯也没有反应。看到庄谨和童童站在下面,他把手机收好,走上去对童童说:“我请你吃饭吧。”
童童点头,庄谨却拿他开玩笑:“哎哟,我没份啊?”
苏家生斜了他一眼:“你帮我去找许明言,问他知不知道夏宁去哪里了。”
既然童童已经知道夏宁的事情,苏家生也没有隐瞒的必要。庄谨明白他的意思,嘴上说著不服气的话,还是乖乖地回去了。
苏家生把童童带去了上次的餐厅,点的也是差不多的菜,仿佛透著什麽含义。服务生一走,苏家生客气地道谢:“这几天麻烦你照顾我妈了。”
童童忙摇头:“没关系,应该的。”
听到这话,苏家生不禁皱起了眉头,暗自思量,礼貌地说:“不管怎麽说,这次真的太麻烦你了,这样吧,你回去之前我再请你好好地吃顿饭。”
童童忽然抬起头,淡淡地问道:“家生,你是在赶我走吗?”
苏家生摇摇头,客气地笑笑“怎麽会呢,只不过,你总要回家的。”
童童愣了愣,很快就明白他的意思:“我们……真的不能在一起了?”
苏家生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拒绝的意思再明了不过。童童尴尬地低下头,再也没法坚持下去。她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是苏家生的决定。
这顿饭吃得并不好,两个人都抱著心事,饭桌上安静得不像话。苏家生知道自己应该多说几句,可是,他一直在等庄谨的消息,难免有些心不在焉。
晚上,苏家生送童童回到酒店,一转身就立刻打电话给庄谨,可是,庄谨摊摊手,说是连许明言都不知道夏宁在哪里。
挂断电话,苏家生站在大街上,莫名地有些烦躁,他急切地想要知道夏宁的消息,担心他现在的情绪。这种心情就好像是从脑子里冲出来的,就算他想逃避也没法挡住。
这次,苏家生第一时间赶到了夏宁的家,但里面空无一人,一点灯光都没有。他又打了电话给严念琛,那家夥也在找他,夏宁突然辞职了,让他也觉得十分奇怪。
急匆匆地从夏宁家离开,苏家生来不及回家拿车,一间间的酒吧找过去,找了整整一晚上,到後来,他已经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夏宁,凡事夏宁曾经提过的地方,他都找遍了,就是没有夏宁的踪迹。
最後,苏家生只能回去,看著空荡荡的房子,他茫然若失地坐在沙发上,目光在餐桌上停了很久。
夏宁真的走了,不会有人懒懒地躺在他的怀里,不会有人做好菜在家等他。衣柜空了一半,洗手间的牙刷也不见了,夏宁故意带走了所有东西,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来。
苏家生无法形容此刻的感情,他抱著对未来的期待回到上海,却发现惦念的那个人不见了。他明明已经决定要和夏宁好好地相处,突然又失去了这个机会。他的眼睛再一次变得朦胧起来,眼前的道路渐渐地看不清了,这种心情不仅仅是失落,而是连心也缺了一道口子。
一个多月过去了,夏宁没有回来,也没有半点消息。他就好像凭空消失一样,突然地离开了苏家生的生活。这天,庄谨正和苏家生商量事情,末了,他又问起夏宁的情况:“夏宁没有和许明言联系?”
庄谨白了他一眼,佯作哀求地说:“苏家生,我求你了,别管他了,行吗?你都问了我几遍了?没有,没有,再问也是没有!”
苏家生看了庄谨一眼,面不改色地说:“我答应过他,会一直陪著他,不会离开他的。”
庄谨怪叫道:“拜托,现在不是你不想陪著他,是他自己跑了!”
苏家生双手交握搁在桌上,脸色略显沈重,渐渐地担忧起来:“他没有工作也没有回家,他能去哪里?”
庄谨看著他神色凝重的样子,突然地笑了:“对了,你妈那边怎麽样?有没有盯著你结婚?”
苏家生叹了口气,,淡淡地说:“她是这麽打算的,不过我没答应。”
庄谨想到什麽,忍不住大笑起来,毫不客气地讥讽道:“家生,你知不知道,真正打跑夏宁的不是你妈的一巴掌,而是你半个多月不知所踪。”
苏家生心头一紧,不觉地提高音量:“你没有告诉他我去哪里了?”
庄谨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故意移开视线,忽略了苏家生的责怪:“你让我怎麽说,去北京出差一个月?我们又没生意在那边,你说他能信吗?或者直截了当地告诉他,你暗恋十多年的人病重,你要赶去为他奔波打点?”
苏家生沈默了,双手紧握,指缝勒得通红,神情渐渐地不自然。
庄谨瞄了他一眼,理直气壮地说:“我说什麽都没用,关键是你人不在这里,你在他心里也没什麽信用度了,又失踪这麽久,他能坐得住吗?”
苏家生按了按太阳穴,疲惫地感叹:“你倒是帮他说话。”
庄谨并不否认:“我没帮他说话,只是实事求是,你肯定不知道你妈怎麽骂他的,也够难听的了。”
苏家生挑眉,条件反射地抬起头:“你知道?”
庄谨点头:“恩,我赶去医院的时候,你妹被我一吓,还不全招了。”
苏家生思量许久,长叹一声,终是说:“算了,你问问许明言,他们什麽时候回学校交论文,他总不会连学校都不去的。”
庄谨“恩”了一声,也懒得说下去,他看著苏家生闭目养神的样子,突然感慨起来:“你这次去北京改变挺大的。”
苏家生睁开眼睛,目光深沈地端著他:“什麽改变?”
庄谨笑了笑,很轻松地说:“你没发现?你对夏宁的态度不一样了,没以前这麽冷静了。”
苏家生细细琢磨他的意思,再联想到近日的心情,不禁苦笑:“早就不一样了,要不然也不会和他吵了这麽久,你以前看到过我们吵架吗?”
庄谨大惊,原本只是开玩笑的话,现在却笑不出来了:“不是吧,你跟他玩真的了?”
苏家生无需斟酌,从容地答道:“我说过,这辈子都会照顾他,陪著他的,这不是无私,是我的自私。”
庄谨看著苏家生一脸严肃的表情,几番的欲言又止,憋了一肚子的话没能说出口,而他也没法理解苏家生的心思。
半个月过去了,夏宁还是没有回来,谁也没有他的消息。一个多月里,苏家生每天都会去他家晃一圈,车子停在楼下,等上一个小时。他也说不清自己在等什麽,也许是夏宁,也许是一个机会,也许是一份心情。只是,这些时间都是白费的,夏宁家的灯一直没有亮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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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向而行19

这天下午,苏家生去宝山谈事情,办完的时候太阳都落山了,他不打算回公司。他找了一家咖啡馆坐一会儿,准备喝点东西再去夏宁家看看。
坐下没多久,苏家生惊愕地看到夏宁从玻璃窗走过,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下意识地站起身,刚想追出去,夏宁竟然进店了。
“两杯拿铁带走。”
夏宁还是原来的样子,穿著羽绒服和牛仔裤,脚下却踩著一双人字拖,冷得拉进了袖子。
苏家生见状,不禁皱起了眉头,担心夏宁到底有没有把自己照顾好。他顿了顿,正欲走上前,突然有些迟疑,嘴唇变得干涩,竟然没有了往日的冷静。
“夏宁。”
苏家生犹豫了几秒锺,一边走上前,一边叫了他的名字。而当夏宁看到他的时,不禁露出惊讶的表情,一时间连脸色都变了。
“怎麽还没好?”
夏宁没有理睬他,转头催促服务生,一脸的不耐烦。
苏家生看著夏宁,不由地叹了口气,语气温和也跟著温和不少:“过来坐一会儿,我们聊聊吧。”
夏宁没有吭声,盯著苏家生看了很久,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似乎正在犹豫。
这时,苏家生揽住他的肩膀,轻轻地按了一下,柔声道:“就一会儿,不耽误你。”
夏宁为苏家生的低声下气感到震惊,他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著苏家生。然而,这种情绪没有停留多久,他又板起脸孔,不爽地说:“你说的,就一会儿,我可忙著呢。”
夏宁刚进门的时候,苏家生就注意到他手里提著袋子,满满一大袋都是泡面。
入座之後,苏家生又多看了一眼,关切地皱起眉头:“泡面没有营养。”
夏宁瞪了他一眼,不耐烦地说:“管你什麽事,又不是给你吃的。”
苏家生不气不恼,也没有作声,隔了一会儿,他才问道:“你现在住哪里?怎麽没和我们联系?工作也辞职了?至少要回家吧。”
夏宁一脸的不耐烦,看了他半天,突然就笑了:“回去干什麽?被你逮住,然後好好地教训一顿。”
苏家生皱了皱眉头,不由自主地沈声道:“为什麽要走?”
夏宁一愣,忽然不说话了,目光远远地飘向外面,昏暗的光线遮住了他的侧脸:“不走还能怎麽样?被你妈打了一巴掌,她还囔囔得隔壁邻居都听到了,我还有脸住在哪里吗?”
说完,夏宁转过头,直视著苏家生:“而且,那时候你又在哪里?”
夏宁没有说下去,苏家生也不愿听下去。这样的场面不是第一次发生,此刻却让他看到手足无措,思绪变得凌乱起来,下意识地想要去拿烟,又想起这里是不能抽烟的。
苏家生松开手,沈吟良久,终於还是叹了口气:“至少也要和许明言打声招呼,让我能安心一点。”
夏宁还来不及开口,苏家生抬头望了他一眼,淡淡地说:“天气转冷了,多穿一点吧。”
夏宁脱了外套,里面只有一件短袖的T恤,注意到他手臂上的淤青,苏家生关心地问道:“你的手怎麽了?弄伤了?”
夏宁愣了愣,面无表情地答道:“撞的。”
苏家生点点头,没有多问,只是聊起他的工作情况,夏宁倒是不避讳,直截了当地说:“我没工作,在家歇著呢。”
苏家生惊觉不对:“那你现在住哪里?”
夏宁刚要说话,手机就响了,电话里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而他们对话的语气很亲密。
“我在外面啊。”
“不是你说要喝拿铁吗?”
“遇到朋友聊几句,知道了,我先不走,等你过来。”
见夏宁挂了电话,苏家生沈下脸,问他说:“你朋友?”
夏宁笑了,挑眉道:“你想问是不是我男朋友吧。”
苏家生还没回答,夏宁又说:“我现在就住他那里,明白了吧。”
苏家生沈默了,斟酌良久,他才开口:“他对你好吗?”
夏宁不经意地移开视线:“挺好的,包吃包住,在床上也好。”
苏家生不说话了,夏宁反而聊起来:“你记得吗?我有次跟你说,在火锅店碰到一个和你挺像的人,就是他。”
苏家生愣了愣,夏宁却误会了他的意思,自嘲地笑笑:“我就知道你不会记得,说起来,他跟你挺像的,在大学搞研究,学化学的,就这点跟你不一样。”
夏宁一直转著手机,手里小动作一刻都停不下来。
“你看吧,苏家生,没有你,我也能过下去,不是只有和你才能好好地过日子。”
苏家生看著夏宁,渐渐地说不出话了,短短的十分锺里,他就好像是被夏宁牵著鼻子走,竟然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这对以前的苏家生来说,是绝不可能发生的。可是,现在却发生了。
很快,夏宁就接到了电话,急匆匆地跑出去了,苏家生就连多说几句的机会都没有。他看到门口站著一个男人,三十出头的年纪,打扮有些古板,夏宁笑嘻嘻地走上去,挽住了他的手臂,那个男人突兀地抽回手臂,朝著咖啡馆的方向看了几眼,嘴里嘀咕著什麽。夏宁气得瞪了他一眼,不高兴地往对面走去。那个男人似乎很著急,小步快跑地赶上去……
苏家生没有看下去,夏宁他们也渐渐地走远了,他恍然若失地坐在那里,望著桌上的半杯咖啡,很久都没有回过神。
夏宁非但是走了,还开始了新的生活,一种没有苏家生的生活。苏家生眼睁睁地看到这样的结果,却没有办法说些什麽。他没有资格指责夏宁的离开,也没法拖住夏宁的步伐,过去的他一直都这麽冷静,现在也不想贸然失态。可是,这不代表苏家生的心情是平静的,当他看到夏宁走出咖啡馆的瞬间,仿佛有什麽东西在心上划了一道口子。
沈默许久,苏家生慢慢地回过神,打了电话给庄谨。那人似乎正在逍遥,电话里吵吵闹闹的。
“我碰到夏宁了。”
苏家生直入主题,庄谨却愣住了:“是吗?他现在过得怎麽样?”
苏家生眯缝著眼睛,似乎很疲惫的样子,他没有多说,只是吩咐道:“你回头问问许明言,夏宁是不是真的没和他联络过。”
庄谨放在心上,爽快地说“好”。

第二天,庄谨大清早地就来报告近况,进门就囔囔说:“你还别说,我一回去就把你碰到夏宁的事情说了,明言竟然早就知道他的情况,就是瞒著不肯说。”
苏家生眯缝眼睛,扫了他一眼:“他怎麽不肯说?”
“他说,夏宁是决心和你分开,不准他告诉我。”
“夏宁现在怎麽样?”
庄谨想了想,转述道:“也没怎麽样,和你说的差不多,他没回家,也没去上班,和一个大学教授混在一起。明言也见过一次,还说和你挺像的。”
说到一半,他顿了顿:“反正他现在也有伴了,你也不用管他了。”
苏家生皱眉苦思,回想著昨日的情景,自言自语地说:“他对夏宁不好。”
庄谨笑了:“嘿,你连这都知道。”
苏家生没有多言,轻描淡写地说:“直觉。”
庄谨走到他旁边,笑嘻嘻地问道:“他对夏宁不好,你就对夏宁好了?”
苏家生心中一沈:“你什麽意思?”
“没什麽,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苏家生却不依不饶,瞪了他一眼,摆明了要他说清楚。
庄谨无奈,只得投降:“你啊,就是喜欢帮他安排生活,如果你的直觉告诉你,这个男人对夏宁很好,你是不是就放任他和夏宁在一起了?夏宁要的不是你的关怀,是感情,会吃醋,会生气的感情。”
苏家生思索著昨日的思绪,却不知是否能称得上“感情”。而他的沈默在庄谨看来,更有了不一样的意味:“你这次从北京回来真的变了。”
苏家生默默地坐下来,淡淡地反问道:“是吗,哪里变了?”
庄谨没有回答,只是说:“我以为你会顾不上夏宁的事。”
苏家生低垂著眼眸,语气不乏懊悔:“前一阵没顾上不就出事了。”
“对了,许明言知道他们住哪里吗?”
庄谨一愣,奇怪地问道:“你想干什麽?”
苏家生的目光有些恍惚,他无奈地摇头,长叹一声:“我还是不放心他啊。”
下班的时候,庄谨写了一个地址给苏家生,是从许明言那里套出来的。苏家生没顾上回家,离开公司就赶过去了。他总是以自己的方式生活,也以自己的方式“爱著”夏宁。
到了那里,他把车子停在对面,买了一瓶矿泉水,安静地等待。
七点刚过,夏宁忽然从小区走出来,进了隔壁的便利店,他待了足足十分锺,一刻不停地打电话。出来的时候,他没有立刻回去,而是站在大街上,表情烦躁地破口大骂。突然,他又提高音量大喊了两句,似乎没有得到回应,气冲冲地手机收起来了。
隔了没多久,上次的男人出现了,他的步伐很快,拽住夏宁就往里面拖,夏宁踢了他一脚,他又一巴掌打在夏宁的後颈。或许在旁人看来,这只是开玩笑的举动,苏家生却觉得不对劲。
过了十分锺,苏家生按照许明言给的电话,打给了夏宁。夏宁接得很快,也许根本来不及看清号码。
“喂。”
苏家生还来不及说话,夏宁冷不防地囔囔道:“你他妈的再敢摔,再砸一个盘子,我把你家的锅都给砸了。”
听得出这句话不是对苏家生说的,却让苏家生更担心了。
“喂,谁啊?是明言?”
电话中传出刺耳的声音,夏宁叫道:“你还敢砸我,找死了是不是?喂,你干什麽……”
苏家生听不清男人说什麽,只能听到夏宁越发气恼地声音:“我不就出门一趟吗,关你屁事啊。你自己也不知道去哪儿瞎混,要不是我打电话给你,你能这麽早回来吗?”
苏家生听懂了,也放心不下了:“夏宁,你没事吧?”
闻言,夏宁不禁一怔,下意识地骂道:“见鬼了。”
说完,他“啪”地一声,挂断了电话。苏家生盯著手机,越发著急起来,他又一次打了夏宁的电话,没有被挂断,也没有关机,只是一直没人接。
苏家生急了,匆忙下车,连外套都来不及披上。他刚要过马路的时候,忽然看到夏宁从里面跑出来了。
“夏宁。”
他飞快地跑上去,一把抓住夏宁的手腕,把他往车里拖。
“你干什麽啊,放开我。”
夏宁想要挣扎,却没什麽力气。两人坐进车里,苏家生才发现他脸颊有一块淤青,手臂上都是血,有一道很长的口子。
“你别动。”
苏家生沈下脸,厉声说道。他下了车,去旁边的药方买了纱布,又匆匆忙忙地跑进便利店买了矿泉水。等他回来的时候,夏宁正在打电话:“我没工夫跟你吵,等你自己发完疯再说。”
夏宁关了手机,狠狠地丢在旁边。
苏家生没有多问,耐心地帮他擦血,夏宁痛得哇哇叫,瞪了苏家生好几眼。
“你跑来干什麽?许明言又出卖我?”
夏宁气得咬牙切齿,苏家生却没有抬头:“是我逼他的。”
夏宁冷笑,讥讽道:“算了吧,你能逼他什麽,还不是你逼庄谨,庄谨去哄他。”
苏家生绷紧了脸,慢慢地抬起头,目光对视的那一瞬间,夏宁反而拘束了,神态极不自然:“看什麽看,来看我笑话?”
苏家生霍然摇头,叹了口气:“我放不下你。”
夏宁顿时脸色大变,神色越发苍白,他刚要开口,舌头就好像打了结,好半天才说道:“放不下?真把我当你儿子了,什麽放得下放不下的,我们都分手了……”
苏家生按住他的手臂,给了一个安抚的眼神:“我没有说分手。”
夏宁越发激动起来,逼视著他:“我说的不行吗!凭什麽只能你说分手啊。”
他越说越起劲,目光紧紧地盯著苏家生,如猛浪般地发泄:“凭什麽所有事情都要按你的想法去做,我就不能安排自己的生活吗?”
苏家生没有反驳,他看著夏宁手臂的伤口,忧心忡忡地说:“和他分手吧,他对你不好。”
夏宁毫不退缩,冷冷地笑了:“他对我不好,你对我就好了吗?”
这是苏家生第二次听到同样的话,可是,当这句话从夏宁嘴里说出的时候,足以击溃他所有的反驳。
夏宁背靠著座位,神情显得疲倦:“我不管你了,和前妻在一起也好,和别人在一起也好,我都无所谓了,所以,你也别管我,行不行?”
天还没黑,苏家生却看不清夏宁的脸孔了,他的眼前的世界是模糊的,就连夏宁的身影都变得朦胧,渐渐失去了真实感。
“不行,我不能看著你……”
“你觉得我怎麽了?被人打得可怜兮兮?你少看不起人了,你以为他没受伤,谈恋爱有矛盾不是很正常吗,吵架说不通,动手动脚也很没什麽大不了的,像你这种谈恋爱的方法才奇怪吧。”
苏家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著夏宁。他的目光是一如既往的温柔,透著浓浓的关切之色。
夏宁似乎察觉到了什麽,忽然地停住了,慌张地转过头,逃也似的下了车。
“我回去了,你也别在附近转悠,小心我对你不客气。”
说这话时,夏宁甚至不敢去看苏家生,动作僵硬地跑到对面。苏家生看著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更是难以冷静,可是,他既没有追上去,也没有改变主意。
苏家生原先是不知道庄谨用什麽办法从许明言的嘴里套到夏宁的消息,按理来说,许明言既然答应夏宁绝对不说,没理由会出卖自己的朋友,哪怕对方是庄谨,那也只会让他更加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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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向而行20

两天之後,苏家生刚把车子开出去,突然接到了庄谨的电话,还不等那人开口,苏家生已经教训道:“一整天没有上班,又去哪里悠闲了?”
电话里,庄谨不耐烦地说:“你以为我高兴啊,还不是和明言吵架了,心烦,找朋友玩玩。”
苏家生不由得笑了,又问道:“那现在怎麽会想到打电话过来?”
许明言一时语塞,顿了顿,才说道:“我打电话回家,家里没人接,那不是吵架了吗,我怕他又心里不舒坦。”
苏家生倒是有耐心,慢慢地问道:“到底为了什麽事吵架?”
听到这话,庄谨立马就来气了,恼怒地说:“还不是你硬要我找明言要夏宁的地址,我可是连哄带骗弄到手的,还答应他绝对不会告诉你。结果,夏宁昨天就打电话过来了,那小子嘴巴够厉害,把明言教训得够呛,我听得当然不舒服,隔著电话跟他吵起来了。吵吵也就算了,他竟然给我翻旧账!”
苏家生无奈地摇头,接著他的话说下去:“结果就越说越厉害,把什麽龌龊下流的心思都抖出来了,对吧?”
庄谨是什麽脾气,苏家生当然清楚。这小子在气头上的时候,哪里会管许明言是不是坐在旁边。夏宁教训他,他当然不服气,难免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不管许明言多麽迁就他,会不生气也奇怪。
“反正就这麽回事,挂了电话我问明言怎麽想的,他半天没吭声,最後就说希望我不要让他为难了。你说,看到他一副憋气的样子,我也觉得烦啊,有什麽想法不能说出来吗?”
苏家生笑了,调侃他说:“说了你会改吗?”
庄谨不说话了,隔了半天,略显担忧地说:“反正你去看看他,我这边正忙著呢。”
苏家生知道庄谨要面子,这会儿还不好意思回去哄人,不过,他在外面也确实玩得厉害,电话里吵吵闹闹的,谁知道在哪里鬼混。
苏家生绕了个弯,往庄谨家的方向开去,一边又问他说:“你确定许明言在家?别让我白跑一趟啊。”
刚好有人叫了庄谨的名字,庄谨回去应了一声,敷衍地回答:“学校都没课了,他不在家还能去哪里 ?他也没什麽朋友。”
苏家生叹了口气,答应了庄谨的要求,庄谨那边才刚说了一句“多谢”,立刻就挂断了电话。
苏家生到庄谨家的时候,许明言确实没有出门。按了门铃之後,许明言隔了很久才开门,苏家生料想他可能以为是庄谨,因为,那孩子看到自己的时候,脸上明显露出失望的表情。
许明言给苏家生倒了一杯热茶,然後就默不作声地陪他坐在客厅,苏家生不说话,他也不说话,两个人就这麽僵持著,许明言倒也没觉得拘束。
苏家生一直觉得许明言这人挺奇怪的,太闷,太内向,也太安静,实在不像是庄谨会喜欢的类型。但是,缘分就是这麽奇怪,庄谨竟然一眼就看中他了,不管外面怎麽玩,也确实和他在一起这麽多年。
约莫坐了五六分锺,苏家生把茶杯放在桌上,笑著开口了:“是庄谨让我来看看他。”
听到这话,许明言立刻抬起头,睁大了眼睛看著苏家生。他的表情不像吃惊,只是十分地认真。
苏家生心里不禁叹气,只是脸上仍然神色如常:“庄谨说,昨天说了不少胡话,惹你生气了,让我过来看看你。”
看到许明言脸上露出奇怪的表情,苏家生只得自己圆话:“本来就是他不好,他心里美底气,不敢回来。”
这时,许明言的表情才渐渐地放松下来,他低头思索许久,几次欲言又止都克制住了。苏家生看著那种忍耐的神情,忽然有点明白庄谨的感受了,许明言确实没什麽不好,只是对庄谨过分地忍让了。庄谨本来就不是什麽好东西,管著他的话,他要嫌对方太烦而不够懂事。什麽都往肚子里咽,他又要嫌黏黏糊糊而不够干脆,确实是一个难伺候的家夥。
许明言沈默的那段时间,苏家生也没有说话,两三分锺并不漫长,然而,面对许明言的时候,苏家生却觉得好像过了两三个小时。
“庄谨真是这麽说的?”
许明言没有问庄谨在哪里,也没有问庄谨和谁在一起,仿佛他所在意的只是庄谨对自己的态度。苏家生看著他,也有点弄不懂他的心思了。
“恩,他前面打电话给我的。”
许明言“哦”了一声,又没其他的话了。苏家生看著他,忍不住挑起了话题:“庄谨昨天说了不少混账话吧,你别往心里去,他就是和夏宁赌气,故意说得夸张了。”
许明言紧抿著唇,隔了一会儿,艰难地笑道:“你不用这麽说,其实,我都明白的。”
苏家生点头,没有说什麽。
正如许明言所说,他应该什麽都明白的。他们在一起两年多,比他和夏宁还要漫长。在这段时间里,庄谨从来没有消停过,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不断,被逮住了就认错,也不保证不会有下次。时间长了,许明言早就习惯了吧。
许明言心里早就有底了,但还是顺著苏家生的话说下去:“你回头跟庄谨说一声,我没生气,让他也、也回来吧。”
许明言说得很艰难,几次想要憋出一个笑容,实在称不上自然。苏家生答了一声“好”,犹豫了一会儿,正想说什麽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许明言也愣了一下,赶紧站起身去开门,来的人不是庄谨,而是夏宁。
夏宁看到苏家生的时候,眼中闪过一丝惊愕,然而,很快又冷嘲热讽地战斗起来。
“哎哟,那死家夥的说客这麽快就来了,比我还早啊。”
夏宁屁股还没坐稳,嘴巴已经停不住了,他冷冷地瞟了苏家生一眼,接著说道:“他们可是一票里的货色,你要是相信他的话,那才真是脑子有问题。”
许明言皱眉,苦著脸拉了拉夏宁的手臂:“你别这麽说,他没说什麽。”
夏宁看到他这副样子就来气,甩开他的手,教训道:“他不说什麽你也离不开庄谨,对吧,人家昨天都把话说得这麽理直气壮了,你都能当做没听到?”
许明言低著头,不敢吭声。
夏宁鼻子里冷哼一声,不客气地说:“别给我看这种脸色,咱们的帐还没算清楚了,竟然被庄谨几句话一骗就出卖我!”
夏宁硬是憋著气,脸色越发难看,然而,他又不好对许明言真发脾气,只得匆匆地使唤他说:“还不快去给我倒杯茶,渴死我了。”
许明言去了厨房,夏宁这才慢慢地缓过来,斜眼瞟过苏家生的时候,他又说:“回去给庄谨带句话,别以为许明言这麽好欺负,随便他怎麽玩。”
说到一半,夏宁又停住了,赌气地说:“算了,跟你说也是白搭,你也没比他好多少。”
对於这种恶劣的语气,苏家生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忍不住笑了:“你这几天怎麽样,还住在那个男的家里?”
说这话时,苏家生不经意地皱眉了,夏宁也发现了这个微妙的细节。但他的态度并没有兴高采烈地得意起来,反而不耐烦地冲他说:“昨天晚上你的车子还在小区对面停过一个小时,还会不知道我是不是住在那里?”
苏家生并未觉得尴尬,只是浅浅地笑了,夏宁倒是被他的反应弄得举手无措,心慌地吼了一句:“别老往那里跑,小心我真报警。”
话刚说完,许明言端著热茶回来了,夏宁一口气灌了好几口,正要继续教训许明言,他的手机就响了。
夏宁看了一眼屏幕,不禁皱起了眉头,进了里面的房间。然而,他的嗓门确实不小,仍然没有被一层门板挡住。
“喂,我在朋友那里。”
“管你什麽事,出个门还要跟你报备?”
“随便你,爱信不信。”
类似的对话重复了好几遍,最後,夏宁不耐烦地说:“行了,我现在就回来。”
“啪”地一声挂断电话,刚走出房间,夏宁就跟许明言打招呼:“我先回去了,你也别跟自己赌气,反正庄谨哄哄你,你就会原谅他的,也没什麽可气的。”
说到这里,余光瞟到苏家生,他又补了一句:“呵,现在人家都不必亲自出马就能把你搞定,不能反抗就认栽吧,这就是你的命。”
夏宁的话已经极尽嘲讽,可是,许明言不过是为难地低下头,依旧闷不作声。夏宁见状,烦躁地瞪了一眼,怒其不争:“和你说什麽都没意思,那死家夥要是再欺负你,你就给我打电话,你不敢骂他,我敢!”
离开之前,夏宁完全没和苏家生打招呼,好像当他隐形一样。只是,夏宁前脚一走,苏家生很快就跟上去了。
苏家生的车子几乎和夏宁的出租车同时到达小区门口,他看著夏宁付钱、下车,突然被一个男人抓住。那人握住他的手腕,脸上一副质问的表情,死命地拽著他。夏宁的表情也很生气,硬是把他推到旁边,骂了几句就往里面走。男人似乎很不甘心,又著急地跟了上去。两人就这麽吵吵闹闹地上了楼。
回到车上,苏家生没工夫去管庄谨的事,脑子里统统都是刚才的情景。他不由得皱紧眉头,除了担心之外,心里渐渐地产生稍许烦躁,竟然打破了一贯的冷静。这是从前的苏家生不曾有过的情绪,然而,此时的出现又仿佛是这麽地理所当然。
接连一个星期,苏家生准时出现在同一个地方,夏宁出门的时候总会先看一眼对面,发现有他的车子就立刻打电话过去警告,可惜,苏家生仍然无动於衷,压根不准备把车开走。最後,夏宁干脆就不出门了,但苏家生还是等在那里。
电话里,夏宁多次问他想怎麽样,但苏家生一直没有回答,只是说对他不放心。并不是苏家生有心敷衍,而是他真的不知道。他对夏宁的感情从一开始就很复杂,经历了这麽多事,经历了这麽多变化,他更难以说清那种感觉。
去北京之前,他只是愿意照顾夏宁,配合他一切的需要。而在北京的那段时间,他想得更多了,他渐渐有了打算,对自己,也对夏宁。然而,当他抱著这种心情回到上海,却发现夏宁不见了。
苏家生不能用一句吃醋来形容他的感觉,如果夏宁遇到的那个人够出色,而夏宁也是真心爱著那个人,苏家生是愿意放手,退後一步,暗暗地关心他的情况。可惜,他所见到的那个男人根本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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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向而行21

这天,苏家生刚停车就接到庄谨的电话,那人仍然抱著看好戏的态度,笑嘻嘻地问道:“又去报到了?”
苏家生“恩”了一声,目光不经意地停在对面。
“夏宁前几天打电话给明言,狠狠地把他骂了一顿,当然了,你也没逃过,他说你有病,变态,自私。”
苏家生并不在意,淡淡地问了一句:“是吗?”
“你也真是的,他都跟这个男人同居了,你还管他干什麽。”
苏家生仍然坚持:“那男人对他不好。”
庄谨笑了笑,附和道:“是不太好,他也就跟你嘴硬,跟明言聊的时候都招了。”
苏家生眉头一拧,关切地问道:“他说什麽了?”
“他说这男人也就长得像你,脾气和你南辕北辙,看上起斯斯文文的,特别容易吃醋,还小心眼,他在外面多待一会儿,那男人就要生气。光是吵架也就算了,还要动手动脚,你知道的,夏宁也不是吃素的,两个人越打越热闹。”
庄谨的语气很轻松,苏家生却轻松不起来,他的脸色越发阴沈,看著对面的目光也变得深重。
“明言当时就劝他了,问他怎麽不跟那男的分手,夏宁回答说,没办法,至少看到他的时候,心里不会这麽难受。”
听到这里,苏家生坐不住了,他明白夏宁的意思,也为他的感情而心疼。他匆匆地挂断电话,刚准备下车,突然看到那个男人走进小区,他也跟著上去了。
对方并没发现他跟在後面,从电梯出来的时候,特意站在窗前看了一下。苏家生是走楼梯上去的,男人没有走开,他只能在後面等了一会儿。
走到门口,苏家生顿了顿,深深地呼了一口气。他正准备敲门,突然听到了里面的声音。
“对面的车子又在了,等你的?”
一个陌生的声音,苏家生能猜到他是谁。
“是又怎麽样,关我什麽事?”
“不管你的事?我看到你跟那人打招呼了。”
“我什麽时候跟他打招呼了?我那是叫他快滚!”
“那不就是冲了你来的,你又招惹谁了?”
两个人越吵越厉害,彼此都很熟悉这样的流程,不约而同地抢著先动手。屋里传出“乓”的声响,第一声之後,渐渐地嘈杂起来。
苏家生眉头紧蹙,犹豫了一会儿,迟迟没有敲门,突然,他听到夏宁“哎哟”的一声,顿时心中大乱,立刻大力地敲门。
“开门,夏宁。”
夏宁还没作声,那人已经骂道:“就是车上的男人,对不对?好啊,找上门了啊。”
“神经病。”
夏宁恶狠狠地骂道,压根不愿理睬。
这时,大门突然被打开了,里面的男人愤愤地说道:“我倒要看看是什麽样的人。”
门被打开的一瞬间,苏家生的目光越过那个男人,落在了夏宁的身上。他看到夏宁的手臂上的淤青,顿时觉得血液冲上了大脑,第一次感到这麽生气。
“就是你整天盯著……”
不等那个男人说完,苏家生拎起他的衣襟,一拳挥在男人的脸上。不给对方还手的机会,紧跟著又踹在他的腹部,把他踢在了地上。
夏宁吃惊地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愣在那里,根本不明白现在的情况。过了一会儿,他慢慢地抬起头,茫然地看著苏家生,仿佛不认识眼前的这个人了。
“去收拾东西,我们走。”
这一次,夏宁彻底地呆住了,他就杵在原地,目光飘忽不定,一动也不动。
苏家生瞟了他一眼,提高音量地命令道:“去收拾东西!”
夏宁大惊,呆滞地看著苏家生,犹如条件反射一般,转身回到房里。他的东西不多,随便拿了几件衣服塞进包里,愣愣地又跑出来。
苏家生望了夏宁一眼,随即又转过头,用力地按住男人的胸口,神色阴狠地警告:“夏宁和你分手了,不要再去缠著他,听到了吗?”
不等那人回答,苏家生勒住了他的脖子:“否则,我不会放过你的。”
说完,他不再迟疑,一把抓住夏宁的手臂,死命地把他拖出去了,两人一直僵持到车上,夏宁累得气喘吁吁,此刻才惊醒过来。
“你凭什麽帮我决定,我有说要和他分手吗?”
苏家生面无表情地说:“他不适合你。”
夏宁冷笑:“你就适合我吗?”
苏家生吸了口气,不打算沈默下去。转头看向夏宁,神色肃然地说:“夏宁,不要拿自己开玩笑。”
毫无征兆地红了眼睛,夏宁看著苏家生,突然地失神了,他的脑子很乱,心也很乱,过去的委屈一点点地涌现出来,声音也渐渐地哽咽了:“我怎麽拿自己开玩笑了,我就想熬过这段时间……”
苏家生望著夏宁,不觉地心疼起来,语气也没法强硬了:“你可以去找更适合自己的人,像是小嘉,像是……”
发泄一般地後出来,夏宁痛苦地望著苏家生:“可他们都不像你啊。”
苏家生心头一揪,竟然感到不知所措了,他曾经是这麽的冷静,他曾经有一肚子哄人的话,可是,他如今只能依照本能,轻轻地揽住夏宁的肩膀,声音沙哑地说:“夏宁,你……”
终於把这句话说出来了,但夏宁并没有轻松多少,深藏於心的秘密被自己泄露出来,他甚至不敢去看苏家生的表情,连他的声音也变得很遥远。
肩膀不住地颤抖,舌头慌乱地打结,可是,夏宁还有很多话想说,不管是自暴自弃,还是为了发泄,亦或者仅仅是想让苏家生知道。
“我现在明白许明言的感受了,那种滋味就好像被困在一间密室,我知道一定要走出去,可我走不出去,只要我睁开眼睛,哪里都是你的痕迹。而我看著他,就好像看著你。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我抓住了,不敢放手。”
夏宁的眼眸渐渐黯然,仿佛连心也跟著死去了:“我没想和他好好地过日子,就想熬过这一段再说,至少,我必须得忘记你。”
夏宁没有说出下半句话,他想忘记苏家生,可偏偏怎麽都忘不了。感情非要和他的意识作对,明明已经很努力地催眠自己。但是,只要苏家生一出现,他的目光又会随著他而去,再也看不到其他人。
夏宁不自觉地抱紧自己,刻意捂著手臂的淤青,仿佛是连狼狈也能跟著遮掩。他的眼眶渐渐泛红,却不允许眼泪掉下来。他故意扯出笑容,却比哭更难看:“我怎麽就这麽倒霉呢,总是碰到不合适的人,苏家生,你说,是不是你在咒我?”
苏家生没有回答,夏宁自嘲地笑了:“你没这麽无聊,我知道。”
长久的静默,苏家生一直没有开口,他神色凝重地看著夏宁,慢慢地伸出手,轻抚著对方的脸颊,试图感受那种熟悉的温度。可是,他被夏宁推开了。
“和他分手,夏宁。”
夏宁早就遍体鳞伤,但又固执地不肯向他求救。
“苏家生,你一出现我就知道,他救不了我的,没人能救得了我。”
夏宁的神情尽是哀愁,他笑得凄凉,满是苦痛,眼眶渐渐地湿了,却固执地闭起双眼,仿佛刻意地压抑著什麽。他缓缓地开口,声音极轻,语气极淡,飘渺得不真切。
“我爱你,苏家生,所以,我输得一败涂地。”
说完,夏宁突然睁开眼睛,深深地望了苏家生一眼,狼狈地匆忙下车。苏家生顿时愣住了,刚想开口,夏宁却笑了:“疯够了,我也该回家了。苏家生,咱们就这麽算了吧。”
苏家生没有说话,也不敢说话,他紧紧地盯著他,仿佛稍微移开视线,夏宁就会从他的面前消失。这是他从未有过的後怕,紧张得连身体都僵硬了。
“我说过,我会一直陪著你。”
苏家生皱起眉头,神色认真地说道。但夏宁只是笑笑,平静地回答:“我已经忘了,你也忘了吧。”
夏宁转身离开,苏家生却没有追上去,他的视线不曾从夏宁的背影离开,他看著夏宁的肩膀在颤抖,他也看著他的步伐很仓促,左手一直打在门把上,可是,他竟然没有勇气冲出去,紧紧地把夏宁抱住。
很快,夏宁坐上出租车,从苏家生的视线中消失了,淹没在日落的夜色之中。
夏宁可以简单地说一句忘了,但苏家生根本没法“忘了”,他一如既往地出现在夏宁的旁边,关切地留意夏宁的每一件事。夏宁从激烈地警告,凶狠地咒骂,最後,慢慢地无视苏家生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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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向而行22

快要年末了,天气渐渐地冷了起来。这天,苏家生想起上次去夏宁家的时候,客厅的空调没什麽力道。想著可能是网罩积灰了,他便准备过去看看。
夏宁没找到工作,也不肯听从他的安排。苏家生猜想他应该在家,没打电话就过去了。
刚进小区,苏家生就发现不对劲,冬天的傍晚已经很暗了,不远处却亮著火光。他惊愕地开进去,竟然发现夏宁的那幢楼著火了。
这一刻,苏家生几乎是从车上冲下去,还来不及锁车就飞奔过去。他一路狂跑,狼狈地赶到楼下。
消防队员正在喷水,对准的正是夏宁家的楼层。苏家生见状,神色越发慌张,他他一把拉住负责人,急切地问道:“是哪家著火了?”
消防员还来不及回答,底下的街坊邻里就七嘴八舌地聊开了,得知是从夏宁家烧起来的,苏家生脑中一片空白,根本听不进别人的话,恍恍惚惚地问道:“里面有没有人?”
他没有听到答案,亦或者那人还来不及回答,当苏家生有意识的时候,他已经急切地想要冲进去。
就在这时,苏家生突然听到身後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仿佛是夏宁的声音。
“苏家生。”
苏家生慢慢地回过头,表情略有些紧张。而当他看到夏宁震惊地站在身後,竟然失去了思考的能力。犹如挣脱了枷锁,他不顾一切地走上前,把夏宁紧紧地抱在怀里。
“你跑去哪里了?”
苏家生并没有发现,他的声音微微地颤抖,可是,夏宁却发现了。他没有回答,恍惚地站在那里,突然不知所措了。他不会忘记苏家生的性格,那人是不愿意在外面表露情感的,可是,现在的失控又怎麽说?
“我,我去门口买点东西……”
夏宁的嘴唇在打颤,心情渐渐地复杂起来。他迟疑地看著苏家生,突然想问什麽。
可惜,旁人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大火被扑灭了,消防员要记录失火的原因,夏宁不好意思地承认,就是因为自己出门的时候没关火,这才会酿成一场火灾。幸亏火不大,没有造成人员伤亡,只是隔壁邻居的墙壁和地板被淹了,理所当然地向夏宁提出了赔偿。
夏宁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只是从未碰到过这种麻烦事,一时不知如何解决,尴尬地被人不停地教训。
这时,幸亏苏家生及时地站出来,礼貌地道歉,冷静地谈妥赔偿金额,这才帮夏宁解围了。
夏宁要上楼,苏家生也跟在後面。家里乱七八糟的,客厅和厨房都快烧焦了,地板和墙壁又被淹了水……夏宁一声不吭,默默地整理东西。
苏家生凝神注视著夏宁,忽然发现他的尖锐消失了,往日的脾气也不见了,除了和自己吵架的时候,夏宁变得安静很多。
苏家生曾经因为夏宁的咄咄逼人而感到疲倦,可是,此刻的他无比地怀念从前的夏宁,高兴的时候会窝在他的怀里,生气的时候会对他发脾气……那个没有心事,不曾受伤的夏宁。
苏家生长叹一声,不觉地心疼起来,他慢慢地走上前,忽然说:“跟我回去吧,夏宁。”
夏宁没有吭声,脸上仍旧心事重重的,他把塑料袋放在桌上,打了一罐饮料,大口地猛灌下去。
苏家生无奈地叹息,又重复了一遍:“跟我回去吧。”
这次,夏宁突然回过头,目光紧紧地盯著苏家生,仿佛要把他看穿一样:“你前面为什麽要进去。”
苏家生没有多想,几乎是脱口而出地回答:“我要去找你。”
夏宁不说话了,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踉跄地跌倒在沙发上。他牢牢地捂住脸孔,痛苦地喃喃道:“你到底想怎麽样?为什麽要找到我,为什麽要一直跟著我。我本来都已经没事了,忍了这麽久,只要再一会儿就能忘了你。”
苏家生看著夏宁,除了心疼之外,胸口闷闷地泛著苦楚。他想抱住夏宁,想亲吻他,想用强硬地手段安慰他。可是,他竟然迟疑了,不敢贸然地行动。
斟酌稍许,苏家生慢慢地走向夏宁,蹲在了他的面前。他伸出手,轻柔地抚摸夏宁的头发,劝道:“你不应该勉强自己的,夏宁。”
夏宁激动地甩开他的手,紧紧地蜷缩著身体,像孩子一样抱住双臂,哭泣地喊道:“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痛苦,我不爱他,我要把他当做你,逼著自己忍受……”
夏宁渐渐地语无伦次,声音也变得含糊不清。可是,苏家生明白他的心情,那种痛苦的心情非但感染著他,甚至已经一点点地把他的身体刺穿。
他紧紧地握住夏宁的手,心疼地说:“我们好好地过日子,过一辈子。”
夏宁想把他推开,手臂却失去了力道,哽咽地吼道:“你上次也是这麽说的。”
夏宁的话犹如击中苏家生的心脏,最柔软的地方一抽抽地泛著生疼。他慢慢地闭起眼睛,温柔地把夏宁搂进怀里,而当夏宁想要挣扎的时候,又强硬地抱住不放。
“不一样的,这次不一样的……”
苏家生不停地重复著,声音低沈而又坚定,他不知道自己说了多久,也数不清说了多少遍,一直等到他喉咙干了,声音沙哑了,他才渐渐地回过神。
夏宁好像是一个迷路的孩子,脸上带著茫然的表情,安静地靠著苏家生的肩膀。他不再挣扎,但也没有妥协,他仍然在迷茫,猜测著苏家生的心情。
可是,不管夏宁如何掩饰,他确实动心了,在苏家生不顾一切地抓住他的手臂时,他已经动心了。他总是无法拒绝苏家生的温柔,这个人的存在对他来说,终究还是意义非凡。他不能忘记父亲葬礼的那一天,有一股力量把他推向了苏家生,那是一个万劫不复的黑洞,他在里面迷路了,怕是永远都找不到出口。
长久的沈默之後,夏宁突然抬起头,发狠地说:“你说不一样就不一样了吗,没这麽容易完的,苏家生,我跟你还没完呢。”
苏家生愣了愣,脸上渐渐地有了笑意,他轻拍著夏宁的後背,安抚说:“恩,我们还没完,一辈子都完不了。”
他的声音低沈悦耳,说的话更是极富吸引力,只不过,夏宁仍然在迷茫,飘飘荡荡不知归处,不敢确定那个地方是不是苏家生的身边。
懒懒地靠著苏家的胸口,他是如此地怀念这个位置,可是,他有什麽理由留下呢?他丢不开面子,他只能欺骗自己,他在心里默念,既然已经输得一败涂地,如果现在选择了离开,那就真的什麽都没有了。
苏家生带著夏宁回家,车上,聊及前几个月的事情,夏宁突然说道:“那家夥是搞化学研究的,有一次,我们吵得特别厉害,他吓唬我说,要跟我同归於尽。那人其实不坏,也不见得对我有多少感情,只是投入游戏的时候容易认真,你看,真想拔出来也就拔出来了。”
苏家生转头看向夏宁,不觉地点了一根烟,微微皱起了眉头。
“你在想他?”
闻言,夏宁不禁笑了,回头望向苏家生,惆怅地说:“不要说这种话,我会以为你在吃醋的。”
苏家生沈默了,久久没有作声,经过了一个小时前的激动,两个人都变得平静了不少。
车子停在公寓楼下,夏宁看著熟悉的大楼,情不自禁地叹了一口气。苏家生转而看向他,忽然有些感慨,夏宁真的不一样了,他越来越喜欢叹气和皱眉,就连沈默的样子都带著忧愁。可是,他却渐渐地不知道如何安抚。
“先说好了,只是暂住而已,我还是要回家的。”
车内的灯光照著夏宁的左脸,光与影的界线显得不真切,苏家生不经意地伸出手,轻柔地抚摸著他的脸颊。
夏宁的身体一僵,很久都没有动。他似乎在贪恋这种久违的亲密,但又不敢抛开自尊地表现出来。余光扫过苏家生的位置,他至今记得当初的自己是多麽渴望和他之间的温存,而现在竟然连简单的触碰都变得奢侈。
“下车吧。”
先开口的人是夏宁,他不自然地躲开苏家生的手,著急地下了车。苏家生“恩”了一声,目光紧缩在他的身上,也跟著下车了。
夏宁在苏家生那里住下了,赔偿的事情也交给苏家生去办。然而,他与苏家生的关系又进入了另一个奇妙的境地,两个人住在同一屋檐下,彼此的交流却不多。夏宁每天早出晚归,忙著面试或者和朋友聚会,到家的时候,匆匆吃顿饭就进房了,几乎不怎麽和苏家生说话。
苏家生知道他有心躲避自己,也在躲避两人的关系,可是,他的心情异常地从容,似乎只要知道夏宁在他的面前,每天都能看著他好好地生活,苏家生也就觉得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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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向而行23

快过年了,苏家生提了不少年货回家,夏宁下午去面试了,这会儿还没有回来。
进屋的时候,他看到桌上还放著午饭的碗筷,不禁无奈地摇头,那孩子是越来越管不住了。
把菜都放进厨房,他正准备收拾餐桌的时候,电话铃突然响了。
“喂?”
电话那头的人顿了顿,似乎是在犹豫怎麽开口。
“是我。”
苏家生并不意外严念琛会打电话给自己,可是,当他听到那家夥的语气竟是难得的沈重,不免也跟著严肃起来。
“什麽事?”
严念琛叹了口气,几番斟酌,这才说道:“邹老师病重,恐怕熬不过春节了。”
听到这话,苏家生顿时感到脑中一片空白,头皮隐隐地发麻。他恍惚地跌在沙发上,後脑吃痛地撞在靠垫。
“我订了明天的机票,飞过去看看,师母一个人忙不过来,总要有人帮忙的。”
苏家生突然发现自己的感官都失灵了,眼前尽是白茫茫的一片,严念琛的声音越发飘渺,就好像是隔了一个海岸飘过来的,没有什麽真实感。
“苏家生?”
严念琛的声音透著几分关切,然而,未等到苏家生的答复,他又自顾自地问道:“我帮你订张机票吧,和我一起……”
“不用了。”
目光僵硬地落在某个地方,瞳孔的焦距渐渐散开了,苏家生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慢慢地说:“不用了,最近公司的事情比较多……”
严念琛看穿了他的心思,打断了苏家生的话:“我明白了,那就这样吧。”
他挂断了电话,苏家生却忘了正要做的事。他疲惫地躺在沙发上,想要闭目养神一会儿,却发现连眼睛都在颤抖。双手僵硬地放在大腿上,手指不自觉地微微抽搐。苏家生紧紧地交握住双手,指缝勒一道深红的痕迹,然而,纷乱的心绪并不是那麽容易控制的。
回到上海的两个多月,苏家生并未把邹文锦的病况抛之於脑後。即便严念琛的电话不打来,他也知道大致的情况。然而,那始终是他不想面对的事情,就好像有一股无形的压力,盘旋在他的脑中久久无法散去。
邹文锦对他的意义绝非三言两语能说清的,他把苏家生从封闭的世界救了出来,是他敬仰的对象,可以依赖的长者,也是第一个恋慕的人。只有在邹文锦的面前,苏家生才不仅仅是“苏家生”,他无需将自己包装得过分成熟,他可以放心地展露孩子气的一面,甚至於心安理得地享受对方给予的关怀。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对苏家生而言就是另一个父亲。
或许旁人无法理解他的感情,而他也不在乎这一点,他甚至无所谓邹文锦的回应,只要知道他的老师好好地活著,每年都可以去见见他,这就足够了。
苏家生从来都不是一个贪心的人,然而,此刻的他贪心了。他希望改变的是生老病死的规律,但他也是不可能的事情。
他失神地坐在沙发上,胸膛仿佛被掏空了,连心跳的感觉都没有。他恍惚地沈溺在自己的思绪中,关於许多年前的过去,也关於久远的未来。他不敢想象每年一次的碰面会变成另一番场景,他的老师不会关切地询问他的近况,不会亲自下厨给他做一顿好吃的,更不会和他相约去登山。那将会是没有回应的碰面,他只能对他说,他却听不到了。
苏家生後怕地捂住脸孔,连肩膀都在不停地颤抖,就在他最为狼狈的时候,夏宁回来了。
夏宁换了拖鞋走进房,第一件事就是冲进厨房拿瓶冰饮,看到几大袋子的菜,不客气地说:“买了这麽多菜,我可不会帮忙的,累死我了。”
夏宁没有发现苏家生一直低著头,那人使劲地握住双手,佯作平静地问道:“面试怎麽样了?”
“就那样吧,他让我回家等消息,估计没什麽戏。”
夏宁刚把水瓶放在茶几上,突然看到苏家生站起身。那人仍是低著头,疲倦地说:“夏宁,过来,让我抱抱你。”
夏宁愣了愣,板起脸孔,不高兴地说:“抱什麽,你又来了啊,别怪我……”
话未说完,苏家生忽然抬起头,飞快地上前一步,紧紧地抱住夏宁。目光对视的那一瞬间,夏宁惊愕地发现苏家生的眼眶微红,脸色更是苍白,是他从未见过的憔悴。
他顿时感到迷茫,不敢相信这个人是苏家生,然而,当他想挣扎的时候,却发现苏家生的肩膀在颤抖,手臂紧紧地搂住他的身体,仿佛把所有的力量都压在夏宁的身上。
这样的苏家生太奇怪了,奇怪到夏宁根本不能推开他。他愣愣地站在原地,以为苏家生是哭了,但那人只是沈默。
“苏家生,你怎麽回事啊?”
隔了很久,夏宁才犹豫地问道。
这时,苏家生放开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身往厨房走去。
“没事,我去做饭。”
夏宁看著苏家生渐渐走远的背影,肩膀仿佛承受了不堪的压力,将他压得很累、很沈重,而他的背影也更寂寞了。
半夜,苏家生久久不能入眠,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头脑反而越来越清醒了。他睁开眼,下意识地看向旁边,正想著夏宁去哪里了,恍然记起他已经不在很久了。目光空洞地望著天花板,几番的辗转难眠,苏家生不得不起身,去厨房倒一杯热水,尽量让自己安心一点。
深夜,家里静悄悄的,夏宁也早就睡了。苏家生走过客房,步伐不经意地停住了,好像是情不自禁一般,他忽然想看看夏宁,看看那个孩子好不好。他轻轻地推开门,悄然无息地走进夏宁的房里。
客房的空调开得很暖,夏宁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孩子气地蜷缩著身体。可能真的累了,他睡得很香,连苏家生进来都不知道,抓著被子翻了个身,脸颊因为暖气而微微泛红。
苏家生蹲在地上,凝神地注视著夏宁,他的脑子突然变得茫然,惊愕地发现似乎除了邹文锦之外,夏宁是他唯一会记挂在心的人,他对自己的意义也是不同寻常的,照顾夏宁渐渐地变成了本能,只要那孩子不在眼前,他就没办法安心。可是,他又不禁问自己,如果连夏宁都离开了,他又要怎麽办呢?夏宁走了,他可以去找,夏宁生气,他可以去哄,可是,如果他真正地从这个世上消失,他就真的没有一点办法了。
如此想著,苏家生不禁後怕起来,他小心翼翼地撩开夏宁的头发,温柔地在他的脸颊亲了一口。淡淡的碰触是这麽美好,令他想要一直地呵护在怀,无论如何都不舍得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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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向而行24

两天後,庄谨急匆匆地跑到苏家生的办公室,脸上的表情是难得地凝重。他一进门,顾不得坐下就问道:“你知不知道邹老师病重的消息?”
苏家生抬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庄谨顿时就恼了,使劲地拍了一把桌子,气冲冲地问道:“到底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苏家生叹了口气,淡淡地说:“我知道。”
他眉头都没有眨一下,甚至不再抬头,庄谨自然气愤,一把抓住他,咄咄逼人地问道:“知道就算了?严念琛都赶去北京了,你还待在这里干什麽?”
苏家生沈默了,迟疑稍许,面无表情地说:“我不想去。”
庄谨忽而冷笑:“不想去?你开什麽玩笑,疯了吗?”
苏家生终於抬头了,却只是轻描淡写地回答:“我没有发疯,我有工作,还要照顾夏宁……”
“工作个屁,上次还不是丢掉工作,丢掉夏宁赶过去了?”
苏家生的表情渐渐地不自然了,仿佛刻在脸上的面具将要崩裂“所以,我这次更不能去。”
“省省吧,苏家生,你真是为了夏宁?好,可能你是担心他,但你不担心邹老师吗?你现在已经怕得要命了吧。”
一句话就被戳中了心思,苏家生失神地坐在位子上,满目的愁思,神情透著苦痛:“去了又怎麽样,我不是医生,在北京的人脉不如严念琛,难道就是为了看他死吗?”
庄谨一时无话,还未来得及开口,苏家生已经说:“出去吧。”
庄谨气恼地瞪了他一眼:“乓”地一声摔门离开。而苏家生从始至终都坐在那里,神情异常地平静,仿佛是一潭死水,沈默无声。
苏家生回家的时候,意外看到夏宁坐在沙发上,似乎正在等他。
“你回来了。”
他笑著说了一句,刚走进客厅,夏宁抬起头,认真地打量他的脸孔,神色极为担忧:“你最近是不是有什麽事?”
很久没有听到夏宁这麽好声好气地跟自己说话,苏家生不免有些吃惊。他看著夏宁古怪的表情,多少猜到了什麽,但又下意识地回避:“没什麽,公司有点忙。”
夏宁突然站起身,紧紧地盯著苏家生的脸孔,小心翼翼地问道:“邹文锦是谁?”
苏家生心头一惊,顿时变了脸色,他急著想去遮掩,反而更显得狼狈。
“庄谨说的?”
夏宁没有错过苏家生脸上细微的反应,他的神色越发凝重,胸口仿佛被什麽东西撞了一下,憋闷又难受。
“苏家生,我想听你说。”
夏宁慢慢地坐下来,抬头仰望著苏家生,平静地说道。
苏家生皱起了眉头,心里顿时百感交集。他忽然发现夏宁变得成熟了,可是,他又不知如何面对他的问题。
他默默地走在夏宁旁边,思绪渐渐地飘远,他急著去找茶几的香烟,却被夏宁丢在了地上。
此刻,苏家生不得不转头去看夏宁,却惊讶地发现,那孩子的眼眶红了,他的表情紧张而又害怕,目光不敢从苏家生的脸上移开,神色中尽是关切和担心,没有了往日的锐利。
苏家生弯下腰,捡起了烟盒,他熟练地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才能抬头去看夏宁。
“你还恨我吗?”
苏家生知道夏宁在恨他,那次争吵是他们两人都不愿提及的一段,即便他硬是把夏宁带回家里,那孩子仍是没有妥协。
那天在车上,夏宁狼狈喊出的是“爱他”,放在心里的是“恨他”,爱是不可思议的,恨是他们都知道的。
长久的静默,夏宁一直没有吭声,他的目光从苏家生的脸上移开,恍惚地环视四周,忽而又望向了他。
“你老是骗我,我怎麽会不恨你。”
夏宁的眼眶渐渐泛红,明亮的眼眸被一层薄雾遮住,他一直都望著苏家生,尖锐的硬壳被剥去之後,剩下的是一颗脆弱而又温柔的心。
苏家生叹了口气,顾不得手里的烟灰已经掉下来,他就好像出神了一样,沈默得没有丝毫声音。他不愿为那次争吵辩解什麽,也不愿放弃和夏宁之间的关系,正如他对庄谨说的那样,他的无私也是自私。
看到苏家生不说话,夏宁突然怕了,不管他对苏家生曾有多少怨恨,总也无法忽视那人的痛楚。下午的时候,庄谨突然跑过来,把近日的事情挑明了告诉他,末了,庄谨只留了一句话,如果你真的在乎苏家生,暂时放下心里的恨吧,他现在需要你陪在身边,不要忘了,苏家生也是一个普通人,他不是无坚不摧的。
夏宁至今记得当时的震撼,联想起前几天的异常,他不敢相信苏家生也会有痛苦的时候。过去,苏家生总是冷静到冷血的地步,夏宁以为他是没有感情的,永远不会受伤。
可是,当他发现苏家生也会难受时,他不可救药地跌进去了。他害怕,心疼,担心他的情绪,甚至连自己的心情都忘了。谁欠谁,谁恨谁,这些都不重要了。他在乎的只有这个人,让他爱著的人。
苏家生的沈默让夏宁不知所措,他惊慌地看向对方,那人的脸上仿佛笼罩著一层阴影,他越是看不透,越是想要看清楚,到头来折腾的都是自己的心。
夏宁突然急了,好像有什麽东西烧著他的心,身体渐渐地灼热起来,难以按捺地坐不住了。他慌张的想要说什麽,却发现连张嘴都变得艰难,就在他举手无措的时候,苏家生突然俯身向前,把夏宁紧紧地抱在怀里。
那是一股熟悉的气息,紧紧地围绕在夏宁的身边,鼻子吸到的都是苏家生的味道,如此地让人感到安心。
“不骗你了,我们好好过。”
苏家生的声音略带著沙哑,他的语调低沈,口吻却很温柔。仿佛春风拂面,悄悄地吹进夏宁的心里。
然而,夏宁还未来得及高兴,就被另一种情绪覆盖了,他激动地抓紧苏家生,气恼地喊道:“你什麽都不说,什麽都憋在心里,怎麽好好地过日子?”
苏家生心头大震,仿佛有什麽东西紧跟而来,慢慢地填补了缺失的口子。那是夏宁的力量,也是他的感情,激烈而又直率,无所畏惧。
他轻轻地拍著夏宁的後背,像是在哄孩子一样,可是,只有苏家生知道,他安抚的是自己的心情。
“夏宁,你想知道什麽?”
夏宁身体微颤,越发大力地抱紧苏家生的後背,指腹使劲地掐进他的肉里,像是想和苏家生融合在一起。他的感情总是这麽激烈,不管是恨,还是爱。
“我都要知道,邹文锦是谁,你为什麽喜欢他,他是不是要死了,你是在为他难过对不对?”
苏家生长叹一声,慢慢地松开手。他轻柔地抚摸夏宁的头发,顺势把他搂紧怀里。两人就好像从前一样,紧紧依偎在一起,几个月以来,夏宁第一次放肆地靠著苏家生的胸膛,他的大手就在自己的脸颊,淡淡的烟草味是这麽的熟悉……
那天夜里,苏家生说了很多,关於他的父亲,关於他的家庭,也关於他和邹文锦的种种。夏宁意外得安静,不愿错过任何一件事,他在意苏家生的过去,也在意他的将来,因为苏家生这个人,那些事情也变得与他息息相关了。
当严念琛打来第三个电话时,苏家生还是决定去北京了。订机票的那天,夏宁板著脸,硬要跟他一起去。苏家生知道,那孩子是在担心自己,安慰之余也没办法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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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向而行25

下了飞机,苏家生带著夏宁先去了酒店,房间是严念琛早就订好的,过了没多久,那家夥就开车来接他们了。
夏宁对这个没有教过自己的老师也有点敬畏,一路上都没怎麽吭声,光是顾著偷听他们的话了。
严念琛说了一路的闲话,一直到车子开到了医院,他的脸色才凝重起来。
“情况不好?”
苏家生明白他的意思,皱眉问道。严念琛摇摇头,脸色越发沈重:“都尽力了,估计就是这两天的事情吧。”
闻言,苏家生犹如窒息一般,一口气没接上来,神色也显得狼狈。严念琛安抚地拍拍他的肩膀,低声道:“每个人都有这麽一天的,老师比我们都想得开。”
听到这话,苏家生不禁苦笑,没错,所有人都想得看,只有他一个人抓住不放。
下车的时候,苏家生的步伐一直很沈重,严念琛就显得坦然很多了。夏宁跟在苏家生的後面,皮鞋踏过地面的声音敲在他的心上,隐隐地让他感到不安。
走进住院部,苏家生的脚步略显迟疑,步伐也跟著凌乱起来,那种紧张的心情仿佛穿透了空气,渐渐地侵入夏宁的心里,他眉头微皱,不觉地担心起来,快步走上前,突然拉住了苏家生的手臂。
惊觉到夏宁的情绪,苏家生顿了顿,回头看向了他。他安抚地握住夏宁的手,并没有将他推开。
从下车到病房门口,这条道路并不漫长,然而,苏家生走过的是他的十年。风衣挡不住外面的严寒,那是一股具有穿透性的力量,寒气一直刻入他的骨髓。他下意识地拉拢衣襟,但也没有好多少。
严念琛渐渐地不说话了,夏宁只是抓住他的手臂,安静得不像平时的自己。周身的吵杂更显得遥远,只有皮鞋传出“咚咚咚”的脚步声,无形中给了自己逼人的压力。
他越走越近,和邹文锦的距离却拉远了。他站在病房门口,蹑手蹑脚地推开门,邹文锦闭著眼睛,师母也趴在病床上睡著了。
“等会儿进去吧。”
苏家生轻声地说道,正准备离开,邹文锦忽然醒了。
“是家生啊。”
邹文锦的声音很虚弱,在安静的病房中,也显得不那麽真切。然而,他的语气仍是温和,透著一股温暖的气息。
苏家生的脚步停了下来,愣愣地站在原地,很久才转过头,他笑得勉强,嘴角的弧度略有些僵硬。
“老师醒了?”
他忽然忘了身边的人,快步走到病床前,眼睛里只有一个邹文锦。
“恩,小严每天都这个时候来。”
这时,师母也跟著醒了,疲倦地打著哈欠,挤悦他说:“胡说,小严都是傍晚时候来的。”
邹文锦沈下脸,眼中闪过一丝尴尬。严念琛突然走上来,打圆场说:“就是因为今天来早了,老师跟我有心理感应。”
说著,他扶著师母站起身,笑嘻嘻地说:“您先回去睡一觉吧,这里有我和家生看著。”
师母累得够呛,自然不会拒绝。严念琛把她送出去,会意地没有进来,顺便也把夏宁留在外面。
门关上了,苏家生反而不知所措,他的情绪未必能称得上紧张,只是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低头的时候,恰好看到邹文锦含笑望著自己,那般憔悴虚弱的样子仿佛撞进心里,就连逃避的机会都没有。
“怎麽不坐?”
邹文锦想要坐起身,两手撑在床上去却没什麽力道,苏家生见状,会意地上前把他扶起来。
“不用忙,你也坐。”
邹文锦笑呵呵地拍拍苏家生的手背,苏家生点点头,坐在了床边。
“刚下飞机啊?小严去接你们的吧。”
“恩,他来酒店接我们。”
邹文锦“恩”了一声,很久才说:“小严也来了好多天了,忙前忙後的,帮了你师母不少忙。我让他回去,不要耽误工作,他说什麽都不肯。”
苏家生的表情有些僵硬,目光看著邹文锦,渐渐失去了焦距。他附和地点头,却有些心不在焉:“应该的,你是我们的恩师。”
邹文锦转过头,眯著眼睛,笑了笑:“你也和小严一样,叫你们别来都不听,放著工作不管,年轻人啊。”
看似是责备的话,邹文锦的眼中尽是宠溺。苏家生忽然有些晃神,仿佛回到了很久远的记忆,当时的他常常会和邹文锦开玩笑,就算把对方惹生气了,邹文锦还是很好脾气地容忍,像是知道苏家生只有在他面前才能这麽放松一样。
邹文锦的精神比想象中更好一点,他问了很多关於工作的事情,不时地点头表示认同,或者摇头出主意。然而,苏家生不是傻子,他怎麽会看不出这股精神劲都是强撑出来的,邹文锦的脸色发白发青,整个人瘦的只剩一副骨架子,手臂上的静脉突起,憔悴得让苏家生很难受。
苏家生渐渐晃神了,不管邹文锦说什麽,他都附和地点头,思绪却越来越远。他想到了很多事,过去的记忆一点点地浮现出来,也不都是伤感的。
苏家生不经意地笑出了声,邹文锦便问他说:“想到什麽有意思的事情?”
苏家生不自然地默默鼻尖:“没有,就是想起以前读书的时候,老师常常很不放心地问我情况,反而很少问小严。”
邹文锦笑了笑,温和地说:“那不一样的,谁都知道他混,关心他的心也就多了。”
苏家生心头一怔,当年的那种感觉又浮上来了,他不由得笑了,余光扫过邹文锦的病容,却不知该喜,还是该忧。
长久的沈默之中,邹文锦看了一眼房门的方向,笑著问道:“刚才陪你来的还有一个孩子吧?”
苏家生一愣,很快就明白了:“哦,那是……”
素来冷静的苏家生,此刻竟然舌头打结了,想说的话就都堵在喉咙口,迟疑地说不出来。
邹文锦见状,会意地笑笑:“你把这孩子带在身边自然有你的想法,家生啊,你以前在国外的时候,我托朋友介绍童童给你认识,你当时很为难吧。”
苏家生低著头,沈默半响才答道:“不会为难,辜负她的人是我。”
邹文锦摇摇头:“我当时还抱著老观念,男人就应该成家立业,不过,看你和她在一起不开心,後来又闹到离婚收场,我也不好受啊。”
苏家生心中一急,忙说道:“老师,我不是……”
邹文锦摆摆手,示意他不必说下去:“现在年纪大了,我也想通了,家生,你的心思太深,又容易给自己压力,越是逼你,你越是痛苦。倒不如放手让你自己选择,我也相信你的眼光啊。”
苏家生点头,沈默不语。邹文锦拍拍他的手,劝解道:“年纪不小了,也该安定下来了,过日子还是要找适合自己的人。”
苏家生慢慢地抬起头,平静地说:“外面的男孩子是我的朋友,不瞒你说,我以前只是想照顾他,一直到知道老师的病……”
苏家生顿了顿,轻声地叹了口气,接著说:“看到你们夫妻在一起的情景,我确实想定下来了。”
邹文锦欣慰地笑了:“能想通就好,我现在也想通了,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想法,只要能高高兴兴就好。”
邹文锦略微停顿了一会儿,脸上的笑意更浓:“家生啊,我一直把你当儿子的。”
听到这话,苏家生突然眼眶红了,鼻子泛著一股酸楚,声音也渐渐地哽咽:“我知道,老师,我知道。”
他紧紧地握住邹文锦的手,那种感慨和担心透过掌心的力道传到邹文锦的心里,邹文锦安抚地回握住他,调侃道:“你啊,什麽时候能把心里话都说出来,做人就要轻松多了。”
苏家生不置可否地点头,禁不住就笑了。邹文锦看著床边,又道:“把旁边的小盒子拿出来。”
苏家生愣了愣,打开了柜子,翻了半天才找到一个小盒子,在邹文锦的示意下,苏家生打开了盒子,一眼就认出那是邹文锦戴在身边二十多年的东西。
“早知道你会来,特地等著你的。”
苏家生愕然地看著他,不敢相信邹文锦的话。然而,邹文锦却轻松地笑了,淡淡地说:“拿著吧,留个纪念。”
苏家生眉头一紧,刚要说话,邹文锦已道:“傻孩子,人都会死的,早作准备没什麽不好,你收著吧。”
苏家生看著他,渐渐地说不出话里,暖玉温心,他的手却是一片冰冷。
苏家生很早就都知道,邹文锦只需一眼便能把他看穿,不管是被迫形成的成熟内敛,还是隐藏在心底的感情,然而,这麽了解他的人即将离开了。他的老师在他的面前强大精神,不管什麽时刻都尽了一个长辈的责任。可是,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他爱的老师正与病魔做斗争,多麽烂俗的桥段,在这个世界上,每天会有多少人为了生老病死而苦苦挣扎,仿佛已经是司空见惯的事情,然而,真正发生在身边,那种悲痛却是不言而喻的。
苏家生曾经不怕死,可是,当他看到邹文锦日益憔悴的模样,突然觉得害怕了。他害怕的不是自己,而是他身边的其他人,比如,他的朋友,比如,夏宁。
没过多久,邹文锦就犯困了,见他开始打哈欠,苏家生便扶著他躺下去。走出病房的时候,严念琛早就不见了,只有夏宁安静地坐在门口,忙了一整天,那孩子也很累了,仰头靠著墙壁,睡得迷糊了。
“夏宁。”
苏家生坐在夏宁的旁边,自然而然地摸摸他的头发,轻声在他耳边叫唤。夏宁别扭地皱了皱眉头,似乎还没有清醒。
苏家生不禁失笑,刚才在病房里的心情也跟著好些了,左臂揽住夏宁的肩膀,另一只手悄悄地他腰部挠了两下。果然,夏宁立马就惊醒,揉揉眼睛问道:“你出来了啊。”
苏家生含笑点头,正想说什麽,忽然看到夏宁神色紧张地问道:“可以走了吗?”
苏家生明白他的意思,故意笑而不答,直到夏宁渐渐地坐不住了,他才说:“等师母来了和她换班。”
夏宁耳根微红,赌气地不吭声了。他悄悄地用余光打量苏家生的侧脸,等到苏家生一下子转过头,他又摆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怎麽了?”
苏家生温柔地抚摸著他的後颈,淡淡地笑了。夏宁却别扭地低下头,闷闷地问道:“你很难过吗?”
苏家生想了想,不禁轻笑出声:“恩,很难过。”
夏宁抬起头,脸色沈重地看著苏家生,苏家生会意地握住他的手,脸上渐渐没了笑意。
“邹老师对我很重要,那种重要不是说没了他就会死,而是……”
上一次,邹文锦还会劝苏家生说,人都会死的,不必难过。可是,真正病入膏肓的时候,他却不提了。苏家生怎麽会不懂他的心情,好像是刻意地回避,,然而,谁都能看出他的时日不多了。
苏家生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没能继续说下去。事实上,连他都不知道那是何等的意义,也不单单是另一个父亲而已。
他转头看向夏宁,他以为夏宁会问,可是,夏宁什麽都没说,那孩子安静地坐在旁边,沈默地思索什麽。
夏宁忽然抬起头,反握住了苏家生的手,他的神情仍有些迷茫,语气也不是那麽肯定,可是,说出来的话却让苏家生心惊。
“我还这麽年轻,才不会这麽快就死的。”
苏家生愣了愣,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他的心中百感交集,不单单是感动而已。夏宁的执著和坦率让他喜欢,也让他心疼,这麽简单的一句话,却好像给他开辟了另一条路,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太自私了,可是,此刻的苏家生是需要夏宁的。
很快,师母就回来了,正好到了擦身的时间,每次都是她亲力亲为地伺候。苏家生在旁边搭把手,帮她盛了一盆热水。
站在门口,苏家生看著师母一个人把邹文锦扶起来,又是搓毛巾,又是给他擦身,大冬天忙得满头大汗,她却不曾有一句怨言。萦绕在心头的痛楚渐渐地消散了,他忽然觉得这是一个很美好的画面,正如邹文锦所说,每个人都会死的,关键在於是谁陪你走完最後的一段路,所谓的家人或许就是像他们这样,互相扶持,不离不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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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向而行26

晚上,苏家生和夏宁刚回来酒店,严念琛就来了。这家夥也是个烟鬼,一进门就吞云吐雾,顺便不忘丢给苏家生一根。看到苏家生拿了一个便利店买的的打火机,严念琛不禁笑话他说:“还在用这种打火机啊,喏,我这个送你。”
严念琛把打火机丢给苏家生,苏家生正好接过,看了看上面的牌子,又递还给他。
“不用了,我用得很顺手。”
严念琛笑笑,没有强求。苏家生见他没吭声,以为是夏宁在这里不方便,正想叫夏宁出去,严念琛反而开口了。
“我明天早上飞回去,学校有点事。”
苏家生见他脸色沈重,不禁皱眉:“下午和医生碰过头了?”
“恩,估计没几天了吧。”
两个人一起抽烟,房间很快就烟雾弥漫了,严念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老师早就有心理准备了,他一直比我们想得开。”
苏家生的神色有些恍惚,淡淡地说:“想不开又能怎麽样?”
严念琛把玩著手里的打火机,漫不经心地说:“别想这麽多了,顺其自然吧。你有空的话就多待几天,帮忙照顾著吧。”
苏家生点头,没有多说。
沈默片刻,严念琛忽然笑了,看了看夏宁,问道:“怎麽样?又和好了。”
夏宁坐在沙发上玩手机,没什麽耐心的看看严念琛,不承认也不否认。苏家生看了他一眼,知道他心里藏著事,之前的争吵没这麽容易忘记,也没有逼著他回答。严念琛倒是来了兴致,坐到夏宁的旁边,拍拍他的大腿,开玩笑地说:“别闹脾气了,家生这人还不错的,有什麽事好好地跟他商量,他能改就一定会改的。”
夏宁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苏家生,撇撇嘴,继续闷头不说话。
严念琛吸了一口气,挑眉轻笑说:“赌气没关系,真生气就不好了。年轻人嘛,不要非黑即白的,感情没有这麽绝对,谁都会犯错的。如果真要一直在一起,还是动动脑子,想想什麽应该计较,什麽不应该计较。”
夏宁突然笑了,眼睛里透著狡猾的颜色,别有意味地问道:“严老师都是这麽教育情人的?”
严念琛弹了弹烟灰,笑著摇摇头:“怎麽能说教育呢,这叫沟通,就是想跟他过一辈子才会沟通。两个人要在一起很多年,你不能苛求说每天都要甜蜜蜜的。吵架时好事,说分手就过头了,好好想想吧,是要一时的激情,还是长久的相处。”
不等夏宁吭声,严念琛又把矛头指向苏家生:“你也真是的,陪客户的事情就交给庄谨好了,要不然也自己注意点,别这麽老实啊。”
话刚说完,苏家生斜了他一眼,厉声道:“严念琛!”
严念琛笑嘻嘻地站起身,一副要开溜的模样:“我走了,明天还得赶飞机,你们慢慢聊。”
严念琛一走,房间顿时安静下来,苏家生见夏宁不说话,便想叫点东西送上来。他刚拿起电话,夏宁突然开口了:“苏家生,你到底是怎麽想的?连个外人都比你讲得清楚,你就想吊著我吧。”
夏宁的眼神很迷茫,但又有点是生气的意味,苏家生放下电话,慢慢地坐到他的旁边。他没有立刻说话,低头沈默,思索片刻,刚要抬头的时候,竟然看到夏宁的眼睛红了。
“夏宁……”
夏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克制地说:“严老师的话我都懂,可是,苏家生,我不懂的是你在想什麽?”
苏家生没有说话,他深深地看了夏宁一眼,不由得感到心痛。仿佛是得到了力量,他忽然搂住夏宁的肩膀,将他抱得很紧。
“我们在一起,好好地在一起。”
夏宁靠著苏家生的肩膀,不禁哽咽起来:“你每次都这麽说,哪一次做到了?还不是把我耍著玩。”
苏家生温柔地抚摸他的头发,安抚地说:“这次不一样了,我们两个人一起生活,而不是我看著你生活。”
夏宁愣了愣,突然明白了苏家生的意思,几个月的委屈一股脑地涌上心头,他就好像疯了一样,拼命地啃咬苏家生的肩膀。苏家生始终温柔,安抚地轻拍夏宁的後背,直到那孩子扑进他的怀里,他才开始按捺不住。
两个人好像打架一样,互相拉扯地撞到床上,苏家生一个反扑把夏宁压在床上,夏宁紧抿著嘴唇,好像是在克制著什麽,他的额头渗出一层汗,眼睛红红的,表情别扭而又执著。
两人之间仿佛有一股火在燃烧,一月的天烧起灼热的温度,致命的欲望在彼此之间流窜。薄薄的一层衣服也变成了阻碍,两人就像是竞赛一样,抢著把对方的上衣脱掉,远远地丢在沙发上。
夏宁刚想解牛仔裤的皮带,苏家生突然握住了他的手。夏宁迷茫地抬起头,那人的眼神仍旧这麽温柔,然而,眼底里燃烧的感情却是他未曾见过的。趁著他走神的时候,苏家生已经把夏宁按在床上,年轻的皮肤在昏暗的光线下,越发显得滑嫩和通透,而他所具有的吸引力也是非同一般的。
这是一场不同以往的性爱,苏家生第一次濒临失控,他就好像疯了一样,温柔底下的动作越发狂热,拼命地在夏宁的胸口留下深红的吻痕,舌头吮吸著他的乳头,沿著边缘不停地打转,吞咽口水的声音对夏宁而言,就好像是最好的催化剂,他不停地抖动身体,紧紧地抱住苏家生的头,按在自己的胸口。
两个人之间形成了一场追逐战,互相撕裂,互相吞噬,激情的狂热久久无法散去,仿佛是为了证明什麽,在对方的身上刻下什麽。
严念琛离开之後,苏家生仍然留在北京。邹文锦的情况越来越糟糕,到了月底的时候,他已经神志不清了。每天都处於昏睡的状态,苏家生也不得不每日报到,生怕错过什麽。
这几天,苏家生忽然有一种感觉,如果不是夏宁陪著他,如果不是有夏宁的存在,他可能真的撑不住了。他曾经不敢想象自己要如何眼睁睁地看著邹文锦日益虚弱,然而,他现在竟然做到了。夏宁给了他另一个希望,让他可以缓和心情,让他不必这麽绝望,让他有勇气面对另一场死亡。
苏家生不可能漫无止境地在北京待下去,他必须顾及上海的工作,还有家里的情况。春节前的半个月,苏家生和夏宁一起回去了,临行前,他对师母再三嘱咐,如果有什麽情况一定得告诉他。当时,师母答应了,但等到他回去没多久,便收到了邹文锦的死讯。
苏家生永远都无法忘记这一天,他坐在家里,正和夏宁一起看电视,突然接到师母的电话。
听出师母的声音,苏家生的心里已经有了准备,然而,他还是抱著一丝希望,耐心地听下去。
师母的声音一下子苍老了十多岁,语气很沈重,声音带著哽咽。
她说,家生,你们老师去了。
那一刻,苏家生的心跳几乎停住了,胸口憋著一股气,差点就提不上来。强烈的窒息感压在他的心头,逼得他脑中一片空白。
隔了三四秒,苏家生都没能回神,直到夏宁看出了异样,紧张地握住他的手。
“你的手怎麽在抖?”
苏家生愣愣地转过头,透过阳台门的反射,惊愕地看向自己,此刻,他的脸色惨白,双手微微地颤抖,动作十分地僵硬。
电话里,师母也极为担忧,一个劲地劝他想开一点。她说,之所以没有通知他们是邹文锦临死前的叮嘱,他不想看到他最喜欢的学生在他面前哭,他希望他们能坚强,真正的坚强,能看透生老病死的规律……
苏家生渐渐什麽都听不到了,电话里的声音变得很遥远,眼前的东西也变得不真实。仓促间,他失态地挂断电话,双手紧紧地交握,狼狈地低著头。
那一瞬间,苏家生第一次受到如此致命的打击,这种感觉就好像天也塌了,整个人变得恍恍惚惚的,世间的一切都不真实了。记忆在脑中翻滚,上映了一场回顾的电影,熟悉的画面变成了灰白,邹文锦的声音也模模糊糊的。
他无法形容那种感觉,整个人都跌进了一个黑洞,狼狈地想要抓住什麽,眼前尽是一片漆黑。这简直就是一场灭顶之灾,将他放在心里十多年的支撑给摧毁了。
就在这时,苏家生突然感觉到夏宁抱住了自己,他的脸颊就贴著他的後背,一股热气从皮肤传过来,连衣服都变得湿湿的。
苏家生握住夏宁的手,慢慢地把他拉到正面,看到夏宁眼睛红红的,他平静地问道:“你哭了。”
听到这话,夏宁哭得更厉害了,他惊恐地抱紧苏家生,像是害怕眼前的人会突然消失,他的身体不停地发抖,那种痛苦竟不比苏家生来得简单。
“不知好歹,我是陪你哭啊。”
隔了一会儿,夏宁终於吼出了这句话,他的嘴唇在打颤,舌头也不利索,含糊不清的一句话刻在了苏家生的心上。
苏家生伸出手,缓慢地摸了摸自己的眼角,原来,他的眼睛也湿了。
还来不及把手放下来,突然就被夏宁抓住了,那孩子强忍著情绪,脸上渐渐露出气恼的表情,对他喊道:“够了,苏家生,你有什麽痛苦,什麽难过,一次了结了行不行,我爸死了,我也只是……”
见苏家生没有反应,夏宁挥舞著拳头,气恼地想要教训他,然而,他的话才说到一半,再也挡不住势如洪水的情绪,苏家生那副心如死灰的表情就好像要把他淹没,他痛苦地挣扎不过是想要握住苏家生的手,告诉他没事的,他们可以一起挺过去,像是他爸爸死的时候一样……
此时,苏家生就好像死了一样,整个人动也不动。他看著夏宁,牢牢地盯著他的脸孔,毫不放过任何一个表情,每个细微的变化都落在他的眼底,他的担忧,他的生气,他的难受……苏家生已经弄不明白自己的心情了,他的痛苦到底是因为邹文锦的死,还是因为对夏宁的感情。夏宁一直握著他的手,不管他曾经多麽地伤害他,在苏家生最痛苦的时候,夏宁还是回来了。
苏家生知道,夏宁放不下他的,可是,到了如今的地步,他又怎麽放得下夏宁呢?那种放不下已经不单单是关怀和呵护,和他当年对邹文锦的感情也不同,他愕然地发现,自己的心分成了两半,一边是无能为力的痛苦,一边是夏宁给与的希望。
“苏家生,你说话啊!”
夏宁急了,他最怕的就是苏家生的沈默,他永远也不知道苏家生在想什麽。苏家生也好像看出了他的心思,深深地吸了口气,紧紧地和夏宁拥抱在一起。
“恩,我们一起挺过去,将来不管发生什麽事,我们都一起挺过去。”
彼此的身体密不可分地紧贴著,这是一种无关情欲的联系。心脏和心脏的位置是贴合在一起的,感触著对方的跳动,他们才能知道自己确实不是一个人。
拥抱是一件多麽简单的事,然而,也只有在最困难的时刻,他们才会知道这是多麽值得珍惜,它所给与的是感情和力量,是比任何誓言都要牢固的东西,以至於可以支撑彼此一路走下去。
眼睁睁地看著生离死别的发生,随之而来的并非只有痛苦和无力,还有更深一层的思考,人生到底是什麽样的,未来的几十年到底要怎麽过,真正希望与之长伴的人又是谁?没有人是无坚不摧的,就连苏家生也需要一个人给他安慰、给他力量,并且能让他在乎、愿意照顾一辈子的人。
漫长的一夜,漫长的人生,幸好他不是一个人,也不仅仅是“苏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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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向而行 尾声(end)

尾声

春节刚过,苏家生一个人去了北京。站在墓地,当他看到上面刻著熟悉的名字,忽然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曾经让他眷恋又敬仰的人不见了,支撑了他十多年的力量就埋葬在底下。不管将他的音容记得多清楚,那个活生生的人还是变成了一把骨灰,多麽可怕,多麽无奈。除了对著墓碑说说话,苏家生再也做不了其他事情了。
邹文锦的死让苏家生知道,无能为力的事情还有很多,他也不是万能的神。然而,夏宁的出现也给了他另一个希望,苏家生的人生还很漫长,他有一个希望陪伴在身边的人,一个不单单是责任的人生。
回国後的那天,苏家生没有去上班,夏宁早早地回家,买了不少菜等他回来做饭。也许,生活就是这麽简单的事情,亲眼见过生理病死之後,每个人都更加珍惜现在的生活,这种感触不仅仅是对苏家生而言的。对夏宁来说,他曾经以为很重要的东西,放在生死的面前,也变得不那麽重要了。这不是对感情的妥协,而是让自己过得更好的方法。正如严念琛所说,感情不是非黑即白的,它必须有缓和的地带。
那次北京之行给了夏宁继续的勇气,这份勇气也不单单是苏家生所给与的,还有他自己的信心和力量。很多时候,压力和安全感都来源於自己,若是能把他放宽一点,生活也会变得更加简单和美好。
回到上海的第二天,庄谨没有上班。到了中午的时候,苏家生有些坐不住了,想打电话给庄谨,却一直都是关机状态。正准备晚上好好地问他,快下班的时候,苏家生忽然接到夏宁的电话,许明言自杀进了医院。
挂断电话,苏家生立刻又打了一通给庄谨,这一次总算通了,但庄谨还是隔了很久才接电话。
庄谨的声音很疲惫,听起来闷闷的,没什麽力气的样子:“喂?”
“你和许明言是怎麽回事?”
庄谨沈默许久,沈重地说:“我和……朋友在家里玩的时候,明言突然回来了。”
苏家生一愣,禁不住叹了口气:“你怎麽搞的,用用脑子行不行,每个人都有极限的。”
庄谨没有说话,沈吟良久,他苦痛地说:“我知道错了,家生,我刚刚真的很害怕。”
庄谨永远都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苏家生从未见过他如此地难受,刚想好的教训也说不出口了。
“你待在医院别走,我立刻过来。”
庄谨叹了口气,说了一声“恩”就挂断了电话。
苏家生赶到医院的时候,庄谨正站在病房门口发呆,许明言似乎刚醒不久,夏宁正在里面陪他。
“到底怎麽回事。”
苏家生递了烟给庄谨,庄谨苦笑著摇头,没有接过去。
“怎麽会弄成这样。”
苏家生和许明言毕竟不熟,站在朋友的立场,他总是应该帮著庄谨。可是,庄谨这次真的太过分了,连他都没法视而不见。
“我以为明言不在家,就把人带回来玩。他生气的时候,我已经哄过他了,以为他没事,谁知道……”
苏家生眉头紧蹙,立马呵斥道:“我真不知道你在搞什麽鬼,要玩在外面玩,玩到家里算什麽?”
庄谨反驳道:“你不要光说我,你以前没有把人带回家过吗?当著夏宁的面。”
苏家生脸色沈重,肃然道:“不要说我们当时的情况不同,我现在也不会这麽做了。庄谨,你既然口口声声说对许明言是真感情,就不要做出践踏他真心的事情。”
庄谨一时语塞,脸色变得很难看。这时,夏宁突然从病房出来,板著脸孔呵斥道:“明言有事要跟你说。”
听到这话,庄谨立刻冲进病房。
苏家生拉著夏宁在旁边坐下,低声问道:“你怎麽没有骂他。”
夏宁仍旧板著脸:“没有必要了。”
苏家生一愣,刚想问什麽,夏宁忽然看著他:“你刚才说的是认真的?”
苏家生知道他听到刚才的对话,伸手揽住夏宁的肩膀,笑著说:“恩,认真的。”
夏宁没吭声,慢慢地移开目光,注视著病房的方向。苏家生见他的表情,隐约猜到了什麽,不等他开口,庄谨失魂落魄地从里面走出来。
夏宁马上站起身,冷冷地瞪了他一眼,转身走进了病房。苏家生也跟著起身,看到庄谨脸色惨白的模样,不免有些心惊。
“怎麽了?”
庄谨紧紧地抓住苏家生的肩膀,沈默片刻,悲痛地说:“明言跟我分手了。”
苏家生心头大惊,转而看向庄谨的脸孔,他的眼眶很红,眼睛已经湿了。
“没有回转的余地了吗?”
苏家生从不认为他们能一辈子在一起,可是,他也没想到先提分手的人是许明言。维系一段感情需要两年,说分手不过两分锺,两个人能彼此长伴是多麽难得。
“庄谨,你没事吧?”
苏家生问了三遍,庄谨都没有说话,他单手抱住苏家生,整个人好像丢了魂魄,痛苦地靠著他的肩膀。他的声音开始哽咽,不停地问苏家生“怎麽办”,而在苏家生看不到的地方,庄谨已经满脸泪水,无声地哭了。
苏家生把庄谨送回去之後,他才回到医院接夏宁。夏宁面无表情地从病房走出,临走前不忘回头多看一眼,似乎对房里的许明言仍然不放心。
回到家里,苏家生才问道:“许明言没事吧?”
夏宁看著电视机,淡淡地回答:“现有事又怎麽样,割了毒瘤,慢慢地总会好的。”
苏家生皱起眉头,语气和缓地说:“不要这麽说,夏宁……”
夏宁突然站起来,气冲冲地说:“你就是想帮著庄谨是吧?他都这麽过分了,不分手能干什麽。”
苏家生没吭声,隔了一会儿,他温和地说:“夏宁,你看,要在一起多麽难,要分手却这麽容易。这是他们第一次说分手,但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夏宁迷茫地看著苏家生,慢慢地坐下来了。
苏家生长叹一声,接著说:“今天是我第一次看到庄谨哭,可是,哭有什麽用,就算他给许明言下跪也没用了。”
苏家生顿了顿,转头看向夏宁:“我们好好地在一起,不要像他们一样。”
不等夏宁回答,苏家生起身走进了卧室,夏宁刚想跟上去,脚步僵在了半路。等到苏家生回来的时候,他才发现那人拿著一块玉佩,正是邹文锦给他的那块。
苏家生握住夏宁的手,慢慢地摊开掌心,把玉佩放在他的手心。
“有时候信任磨光了,要想拼起来就很难,我知道你还是不相信我。”
夏宁正要反驳,苏家生握住了他的手。
“你知道这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我把它让在你这里,你应该明白这是什麽意思。”
苏家生很清楚,要让夏宁真正相信自己的感情,必然需要很长久的时间。而如果只是让夏宁感到安心,那就要简单很多了,只是在於他愿不愿意。
夏宁的眼睛红红的,一脸的咬牙切齿,故作凶狠地问道:“摔了也行?”
苏家生宠溺地轻笑,轻轻地抚摸他的後颈:“恩,摔了也行,不过,要给正当的理由。”
话音刚落,夏宁突然扑进他的怀里,一个劲地说:“你要是再敢骗我,我真会摔烂它。”
苏家生温柔的抱紧夏宁,笑著说:“恩,不骗你。”
隔了很久,夏宁才慢慢地抬起头,手里紧紧地握著玉佩,好像藏了什麽宝贝一样。回想著许明言的情况,他忽然觉得自己还是幸运的,苏家生用他的方法把砸碎的信任又拼起来了,他给了他一枚最有利的武器,夏宁又怎麽能推开呢?爱与恨原本就不是这麽容易说清的,在经历了这麽多事,又看到苏家生的改变之後,就算真要夏宁放手,他也不会甘心的。那是他用自己的伤痛换来了,怎麽可以便宜别人?他想要得到的不仅仅是一晌贪欢,而是苏家生和他的未来。如果他能慢慢地靠近中间地带,是否就能占据更长远的人生?
念及如此,夏宁不禁笑了,眼眸透著明亮的光芒,清澈的瞳孔亮亮的,还沾了一点泪水。昏暗的灯光之中,夏宁的笑容显得特别耀眼,仿佛就和太阳一样,在冬夜中发亮、发光,燃烧起炙热的温度,将苏家生的那颗冰封的心也融化了。
苏家生至今都说不出一句“我爱你”,然而,他却能做出更坚定的保证。当他们开始踏上两个人的未来,不离不弃的誓言是否比一句“爱”来得重要?能和一个让自己在乎的人相伴到老,那麽难,又那麽简单。多少人为之豔羡,多少人苦苦维系,苏家生又怎麽能不珍惜。
那天晚上,苏家生告诉自己,夏宁照亮的还有他们的未来,他要让这孩子永远都能笑得没心没肺,往後也不会再让他感到难受了。
他把他们的未来视作一条单行道,只有一个方向,一个终点。即便那是一个无法预知的未来,他也不希望有逆向而行的那一天。同时,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庆幸,茫茫人海之中,让他遇到了一个夏宁。
夏日,安宁,那会是多麽温暖,并且平静的人生。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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