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心by九阙

【文案】

做为小倌,潋滟知道他们这般命贱之人,一旦付出真心将会落得怎样下场。日后在王府孤独终老也罢,被王爷腻了转送也罢。只要不抱期望最后就不会难过。可是这个靖王爷,明知道他对谁都温柔便不会是真正温柔的人,也明白自己与他毫无真实的情意可言,但他却觉得……自己因为一些或许在他人看来微不足道的温柔,被靖王爷动摇了?
假若别人不爱他他又怎能不自爱?琼楼玉宇,碧水曲桥,终不是归属。
  第一章
  
  已经是戌时,花街越发热闹起来,姑娘们春衫薄袖,在楼下招客,马车轿子不断涌进来,来来往往的公子们纡金配紫,买笑追欢,图的是场醉生梦死。
  
  潋滟静静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回过头折柳还坐桌边没动过,手里一卷画轴像是要揉入身体里般紧紧抱在胸口。
  
  想安慰他,却不知该说什么,潋滟眼神微微暗下来。
  
  “我其实早知道他会离去的。”先开口的反而是折柳,“明明知道他不会属于自己,百般告戒自己不可动心,却仍不知不觉间……”自嘲一笑的时候却掉下眼泪。
  
  潋滟走过去紧紧搂住他肩。三年前他被卖入风华楼,逃了几次被老鸨打个半死,这个人情淡薄的地方只有折柳悉心照顾他。
  如此心善又坚韧的少年,受到任何折辱也只是淡然一笑,却最终为情爱落得如此下场。
  
  “他们图的只是醉生梦死,对我们这些命贱之人有谁会珍惜?到头什么情痴全是一场空,真心交托受伤的只是自己。潋滟你以后莫要如此,莫要落得如此下场,最后也不过是自贱罢了。”折柳说到后来已经泣不成声,默默趴到桌子上,那已经皱了的,男人赠予他的画卷也掉到地上。
  
  知道他需要独自静一静,潋滟合上门离开。
  
  风华楼楼主无尘一个人站在走道尽头,听到动静回过头,淡淡问一句,“折柳可还好?”
  
  潋滟只是摇摇头。
  
  无尘叹口气,“折柳这般的孩子也逃不去这一环。”眼睛看向窗外,“你也累了,歇息去吧。”
  
  “嗯。”
  
  潋滟卧房陈设十分简单,唯一算得上装饰的只有一幅字,半首词——多情自古伤离别,更哪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慢慢坐到梳妆台前,精致的木簪子取下来,长发一下子披落。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想到的却是折柳,心里便一阵难过。
  
  也不知这么呆呆坐了多久,门外响起敲门声,“潋滟公子,刚才来了两位客人,楼主说他们二人尊贵,让公子您去浮华姑娘房里同浮华一起伺候。”是照顾他二年多的丫鬟画眉的声音。
  
  “嗯。”
  
  由画眉将自己精心打扮一番,潋滟来到浮华房里。两位贵客已经坐在桌边,一个高大威武,颇有气概,另人男生女相,细瘦冷艳,稍显阴柔。
  
  浮华抹胸长裙罩件薄纱衫,柔软娇弱的身子正依在高大的那个男人身上,一边为他斟酒,一边说笑,见到潋滟来了,朝他点点头。
  
  潋滟向两位恩客福个礼,虽然是女子的礼节他做起来却也十分好看。柔而不软,婉约大方,“潋滟见过两位公子。”
  
  高大的男人一只手搂着浮华的腰身,露出明朗的笑声,“好,好,不愧是风华楼,美人各个都是上品。”目光忽而转到同自己一起来的冷艳男子身上,“七公子,不知您还满意否?”
  
  被称做七公子的人没有什么表情,也不回话。潋滟坐到他身边,替他斟了酒递出去,“公子请。”
  
  七公子接下酒杯仰头一口喝尽,酒杯放到桌上,语气里有丝不耐烦,“杨康,你要求我陪你上青楼我现在已经来了,你差不多也该给我答复了吧?”
  
  看着七公子不怎么好的脸色,杨康倒笑得愉悦,还略微轻佻,“七公子急什么,如此良辰美景,又有美人相伴,若虚度了岂不人生一大憾事?”
  
  七公子脸绷住,沉默片刻后有些冷硬地说:“我没你这么好情趣。”
  
  杨康大笑几声,表情变得颇有深意,“其实七公子的心意杨某怎么会不知呢?只是这儿再负盛名也只是青楼,四公子那般佼佼不群,龙章凤姿之人,断是没有的。”
  
  “你!”七公子一下子拍案而起,“杨康你不要太逾越了!”
  
  看着对面已经满面怒容的人,杨康沉默一会儿,又说:“其实今天七公子那番话确实有打动我。可是杨某怎知七公子同四公子不是只一时斗气?若是如此,他日您二位和好,那杨某处境岂不难堪?届时四公子若对杨某今日所为不满,七公子必定会合同四公子,反过来想屏除我。”
  
  “我和他决非一时斗气!”
  
  “那我可不知了。”男人耸耸肩,一脸轻巧,慢慢又笑起来,“除非七公子能让杨某见见您的诚意。”
  
  “什么诚意?”七公子挑起眉。
  
  杨康眼神闪过丝光,忽然推开怀里的浮华,将对面潋滟拉到自己腿上,一把撩开他厚重华美的下摆,手隔着柔软的绸缎里裤从他膝盖慢慢摸到大腿,“把潋滟给七公子,也确实有些为难了。两个大美人在一块儿,有何情趣可言呢?”手越来越放肆,最后摸到潋滟腿间□上,慢慢揉搓起来。
  
  从来不会在男人身下得到快感,只是碍于不能惹客人不快而假装呻吟,潋滟微微低下头,十分柔顺的姿态。
  
  男人手上动作越来越快,视线则一眨不眨地盯着七公子,眼神像火一般滚烫,充满兽性的□没有半点掩盖,这么直直盯着,好象想把对面淡漠艳丽的人直接吞下肚里。
  
  这样的行为对七公子来说无疑是折辱,男子单薄的身体气得发颤,表情阴冷狠狠瞪着杨康,然而过一会儿后忽然又冷静下来,抬起尖尖的下巴嘴角勾出一抹艳丽的笑容,“诚意是吗?好,我给。”
  
  杨康的惊喜只展露了一瞬,掏出几片金叶子塞到潋滟裤带里,拍拍他腿说:“你表现得很好,可以退下了。”
  
  潋滟从他身上下来,同浮华一起福了礼才出去。
  
  走道里浮华忿忿不平,揉着刚才被杨康推出去撞到的手臂,“那个死男人,竟然敢推老娘!”
  
  潋滟此刻才说:“浮华姑娘,没事吧?”
  
  “没事没事,比被别人操弄得几个月下不了床好多了。”女子不甚在意地摆摆手,“而且这银子说来其实也是好赚的,斟个酒赔几张笑脸便成,而且他们出手又相当阔绰。不过我运气没有潋滟好呢,只是被摸几下就几片金叶子,委实羡慕呢。”
  
  潋滟只是笑笑没说什么。
  
  回到卧房里不知怎么已经十分倦了,也不叫来画眉自己草草梳洗一下就上床去。却做梦梦到三年前,自己第一次逃出去被抓回来,那时老鸨是个肥女人,一手鞭子使得相当有力。他看到年幼瘦弱的自己,紧紧蜷在角落里,被抽得一身是伤,眼神却倔强不服输。
  
  潋滟梦醒时怔了好一会儿,忽然噗嗤笑出来。若非午夜梦回,他还真忘记当初自己是如此的坚硬,不屈于命。
  然而如今呢?所有的棱角都在那些鞭子和男人身下磨平了。




02

  一时睡不着就在床头坐着,外面不知怎的渐渐嘈杂起来,潋滟正想下床看,门就被人从外头推开,两个护卫似的人闯进来一左一右将他拖下床。
  
  潋滟惊讶一会儿回过神,立即挣开他们,皱眉说:“我自己会走。”
  
  护卫迟疑一下没有再抓他。
  
  潋滟被两人领着去了浮华的闺房,无尘还有另些姑娘小倌站在房外,无尘一直很平淡的表情这次露出担忧。
  
  房里杨康倒在血泊中,身上好几个窟窿,人已经去了眼睛却瞪得老大。七公子站在一边,手中一把剑满是血,一滴一滴往地上掉。
  
  浮华被两个护卫一左一右押着,她刚刚在楼下,和潋滟一样是才被人抓上来的,看到这血淋淋的一幕吓得脸色苍白,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哆哆嗦嗦地说:“我……我不知道,我什么事都不知道,也什么都没看到……你们……你们抓我来做什么?!”
  
  七公子只是冷冷地向她看过去,两个护卫会过意,将她摁跪到七公子身前,浮华又哭又叫,百般挣扎求饶,然而那个冷面的公子却没有半点动摇,一剑下去那个挂满泪水的头颅掉下来,骨碌骨碌滚到门口。
  
  门外看到的人一阵抽气声。
  
  潋滟转过头看向无尘,无尘脸色苍白咬着嘴唇,片刻后沉痛地闭上眼。他谁也救不了,不论是浮华还是潋滟。
  
  潋滟看出来了反而心里平静,在风华楼这三年,同身为男人却被迫承欢其他男人身下,受过各种侮辱与折磨,真的有些倦了。
  
  被身后护卫推到七公子身前,潋滟跪在浮华的血里,甚至觉得有些期待,于是闭上眼,静静地等待。
  
  七公子的剑确实有割破潋滟的头颈,很细的一个伤口,慢慢地流下血。然而没看到眼前的人又哭又叫地挣扎,七公子有些意外。
  
  过了一些时间,剑虽然没再砍进去,但毕竟是颈项上的伤口,流的血已经染红了衣衫上一片,美丽纤弱的青年却还是静静跪着,面色苍白但没有任何畏惧。
  
  七公子皱了一下眉,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回剑一转收入鞘中,转头对门外的无尘说:“这人多少银子?我买下了!”
  
  潋滟昏过去之前,听到的就是这么一句。
  
  醒来的时候光线像被捣糊似的在眼里晃动,闭上眼意识是清醒的,只是好一会儿后,身体才能动。慢慢坐起来,发觉自己在一辆正赶路的马车里,马车上垫了一层柔软丰厚的白狐皮,他睡狐皮上。
  
  颈项上已经缠了纱布,潋滟摸着纱布掀开小窗帘,外头日光明媚,官道开在树林里,树木苍郁遒劲,花草开得生机盎然,鸟被马车的辘辘声惊动,几只一起振翅飞回林中。
  
  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那晚的记忆是十分清晰的,杨康死睁着的眼,浮华带泪的头颅,七公子高高在上,阴狠毒辣的表情。
  
  本以为自己此劫难逃,却不想七公子会饶他一命,还出了风华楼。
  
  马车没多久后停了下来,一个俏美年纪约莫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掀开门帘上车,“奴婢翠燕,奉命伺候公子日后饮食。”手中食盒打开,端出三盘菜一碗饭,木箸也备好了放碗上,翠燕又向潋滟小幅度福礼,才下了马车。
  
  潋滟淡然地扫一眼饭菜,继续望向窗外。闭上眼,感受晒在脸上暖和的日光。
  




03

  赶了半个月的路马车驾入京师,王朝最繁华的地方,一路上吵吵嚷嚷。但潋滟因为连日舟车劳顿,在马车里休息并没有关注。等马车停下来时,已经在一座庄严阔气的府邸前。
  
  潋滟拒绝翠燕的搀扶自己下了马车,看到门上的匾额,不由得惊讶一下。半个月来没见着七公子,也没问过翠燕,自然不知晓他身份,只猜测出身朝廷,却没料及竟是皇子这样尊贵的身份。
  确实只有这样身份的人,才如此轻贱他人性命。
  
  “公子?还不进去?”身后翠燕提醒。
  
  潋滟回过神,点一点头。
  
  被翠燕领到云霄院住下,并不大的院子,但到底落座王爷府中,不管屋子构造还是房内陈设,皆不是民间可以比的,就连那院子里的一草一木也都是珍贵品种,还经人精心修剪过。
  
  因为处在王爷府比较偏的位置上,平日里很少有人从院子经过,潋滟也不会出去。一日里唯一会见到的只有翠燕。潋滟也不同翠燕说话,翠燕和他开口也就是“公子用膳”之类的。
  
  并不嫌弃这里的生活太过寂寞,反而觉得清净。三年风华楼的生活日日看别人脸色由别人糟蹋还一直受伤,这里却可以自由自在,七公子也没来打扰过他。
  
  如此闲适的日子过多了,养养花,弄弄琴,看看书,偶尔画几幅画,潋滟心境比以前开阔许多,慢慢也会同翠燕说话。
  
  第一次开口时翠燕还十分受宠若惊的表情,红着脸想回答又不敢回答的模样。潋滟和她交流多了也就知道翠燕其实是个十分纯真开朗的孩子。
  
  “公子,月饼。”翠燕将一盘还热和的月饼放到桌上。
  
  潋滟放下手中的书,看了一眼,“已经要中秋了?”
  
  “是呢,快了。”翠燕开心地笑起来,“公子,到时候我们一起赏月吧?”
  
  潋滟想反正也无事,便点头应允了。
  
  中秋那一夜,月亮又圆又大,高高挂在夜幕上格外的好看。树下摆一张小桌,几盘小菜一碟月饼一壶清酒。坐在杌凳上凉凉的晚风吹到脸上,格外的舒服。
  
  潋滟喝口酒,偶尔来了兴致,念起前人的一首诗,“暮云收尽溢清寒,银汉无声转玉盘。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
  
  翠燕睁着大大的眼睛,愁苦地瞅着潋滟,“公子,我听不懂……”
  
  潋滟微微笑起来,“不懂也好,反正不是好的意思。”
  
  翠燕没听他说了什么,只看到他第一次露出笑容,整个人都呆了,喃喃道:“公子……您笑起来好好看……”
  
  潋滟没有说什么,只是又倒了杯酒,慢慢地喝。
  
  翠燕却一下子神采飞扬,一时忘形甚至坐到潋滟身边拉着他道:“公子,公子,您笑起来真的好好看!如果王爷见到您这般笑容,定会被您迷住的!”
  
  潋滟失笑,心想真是天真的孩子,他不过一个男宠,身份卑贱,莫说尊贵如王爷,只是寻常百姓也不会真心对他。
  
  看出潋滟笑容中的不信,翠燕不满地嘟起嘴,“公子!我说真的!公子刚才那抹笑实在好看!奴婢……奴婢……现在想起来还心儿扑通扑通跳呢。”说着真的脸红起来。
  
  潋滟只淡淡说:“不要胡闹了。”
  
  “我没有!公子为何如此妄自菲薄?公子如此美,心儿又善良,柔柔和和的,谁见了都会喜欢的!”
  
  看翠燕这股子认真劲,潋滟轻轻叹息,“翠燕你又怎明白,我不会招任何人喜欢,这么肮脏的身体,我连你一分一毫都不及。”
  
  翠燕还想说,潋滟已经转过头去不再吭声。
  
  “公……公子……您生奴婢气了?都是奴婢不好,奴婢多嘴!”翠燕此刻恨不得扇自己几巴掌,明明知道公子出身的却还让他想起过往惹他伤心。
  
  本来心情确实不好,但听了翠燕万分小心后悔的语气,潋滟也不忍再让她自责,换了个话题道:“七公子是个怎么样的人?”
  
  翠燕知道他不气了大松口气,立即把自己所知的全都捣出来,“王爷单名一个峭字,是当今圣上第七个儿子,去年被封做安王爷赏了这处宅子就一直住这儿了。”
  
  “府里有很多像我这样身份的人吗?”
  
  翠燕这次迟疑下才说:“有……但都是女子,男子只有公子您一个哦。”
  
  “哦?那安王爷必定不好男色了?”这倒不奇怪,因为安王爷自己就美艳异常。
  
  “怎么会不喜欢?安王爷最放心上的就是自己四哥啊!”翠燕脱口而出,下一刻就惊觉自己说错话,忙堵住嘴惊恐地四下看看,幸好周围没人。
  
  潋滟奇怪地看着她,“怎么了?”
  
  “您不知道,”翠燕将声音压低了偷偷说:“安王爷一直恋慕四皇子靖王爷,可是靖王爷对他却总是不即不离。两位殿下日前还大吵过一顿,因为就在安王爷府里所以许多人都知道。现下安王爷正在气头上,府里靖王爷都成了个忌讳,谁都不敢提。”
  
  潋滟点点头。靖王爷断然就是那日杨康口中的四公子。没想到皇宫如此森严的地方,堂堂皇子竟会爱上自己的哥哥。
  
  看潋滟若有所思还误以为他在担心,翠燕连忙说:“公子您放心,奴婢觉得您一点都不比靖王爷差!”
  
  潋滟这次是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了,“靖王爷又是怎样的人物?”
  
  “这个……”翠燕为难地挠挠头,“奴婢也不知道……不曾见过,只听府里其他人说起,相貌自然是极好的,据说挺儒雅温和。”
  
  皇子有这样的脾性倒是少见。潋滟只是听过就罢,点点头。




04

  因为腻烦了打扮,加上云霄院住久了知道除了翠燕不会有人来,潋滟穿着方面便越来越随性。通常一袭白色单衣,简单的一支钗粗略将头发插起来。如此装扮在翠燕说来就是清雅秀丽。
  
  早晨日光柔和,寒气凝结成的露水将那些花啊草啊润得更加新嫩。潋滟用过早膳,先随意画了一幅画,再搬出琴案,抱出古筝。
  
  葱白的手指柔柔地一阵拨动,琴音宛如流水般泻出来。记忆中家乡的一曲小调,节奏轻灵欢快,音阶时高时低,孩子似的没有半点安分。
  
  一曲终了,潋滟还沉浸在曲里,却听到“啪啪啪”的拍手声。心里惊诧立刻看过去,院子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位白衣公子,相貌少见的好,风骨高雅,站在那清新的花啊草啊前,柔柔的日光落了一身,风吹起衣衫一角,刹那间惊为天人。
  
  潋滟放下手,看着白衣公子优雅地走来。
  
  “扰了公子雅兴实在抱歉。只是公子弹得如此一手好琴,委实教在下惊叹,于是情不自禁之间……”
  
  潋滟打量对方那一身名贵的宫锦长衫,摇一摇头,“公子身份必定尊贵,您这一声‘公子’潋滟担当不起。”
  
  “潋滟?真是好名字。”
  
  潋滟不想多话,只好微微笑一下。
  
  公子见了跟着淡淡笑起来,“安王爷当真好福气,府里有如此佳人,相貌极美又弹得一手好琴。”
  
  “公子谬赞。”
  
  “我今儿本是来见安王爷的,奈何给他一个闭门羹拒之门外,又不甘愿就此离去于是在府里闲逛,恰好听到潋滟琴声便寻着过来了。如此说来还真是缘分。”
  
  潋滟抿着嘴,看着对方,不知道他身份不好得罪,踌躇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说:“既然如此,公子就到屋里歇一歇吧。”
  
  “那就有劳潋滟了。”
  
  白衣公子进屋后一边打量一边坐到桌边,潋滟斟一杯茶送到他面前,他吹两口气小啜一口,笑道:“嗯,好茶。潋滟好手艺。”
  
  潋滟淡淡说:“潋滟不才,这是丫鬟泡的。”
  
  白衣公子听了也没说什么,又啜一口后走到书架前看起来,随意抽出一本书,“潋滟也看孙子兵法?”
  
  “只是闲来无事,聊做消遣罢了。”
  
  “虚虚实实的用兵之道、不轻于言战、知己知彼、不战而屈人之兵为善之善者也。这些都是令后人拜服的精髓。”说着又翻了几页,才将书放回去。
  
  潋滟看孙子兵法确实只是消遣,此刻只能随意点点头,答声“嗯”。
  
  公子将屋子里能看的都看遍了,才安分地坐回到桌边,“这儿倒真清净,潋滟一个人住吗?”
  
  “是,还有个丫鬟,叫翠燕。”
  
  “怎样个孩子?”
  
  “心地善良,纯真可爱。”
  
  “看来你很满意她。”
  
  “是她讨喜。”
  
  “那我改日定要见见,来过安王府几回了,却都不知道府上有如此多美人。”
  
  潋滟只是淡然笑笑,并不说什么。
  
  公子喝喝茶,说说话,硬是在潋滟这儿留了半个时辰才起身告辞。潋滟出于尊卑之别送他出去,已经到院子口了却不知怎么被绊了一下。
  
  白衣公子就在他身前,眼明手快地扶住他。
  
  “谢谢公子。”潋滟一稳住立刻不着痕迹地脱开公子的搀扶,可脚一落地脚踝立马蹿上来一阵刺痛,让他一瞬间揪起眉。
  
  公子看出异样,关心地问:“可是扭到了?”
  
  潋滟正要回答,却被翠燕远远传来的叫声抢了先。
  
  “公子!您怎么了?!”老远就看到潋滟被个男子扶着,知道潋滟内心不喜与人身体太过亲密,以为他出事了翠燕赶紧跑过来。
  
  “没什么。”潋滟安抚地朝她笑笑,转头又对公子说:“由翠燕照顾我便成了,莫要耽误公子行程,公子还是……”
  
  话还没说完白衣公子就道:“不打紧。”竟然一把将潋滟打横抱起来。
  
  “啊!”翠燕被公子突来的动作吓一跳失声叫出来,潋滟脸色也不怎么好看,公子却笑笑说:“你若是扭伤了,让翠燕扶你进去也诸多不便吧?”
  
  潋滟这次没再说什么。
  
  公子将潋滟抱到床上,翠燕在后面紧张地看着,公子回过身对她道:“你家公子刚才不慎绊了一下,或许是扭伤脚了,但应该不严重,你自各儿替他上些药吧。”
  
  翠燕这才安心下来,想想这公子分明是要帮自家公子的,却教自己误认成坏人,顿觉愧疚,抬头看向白衣公子想道谢,刚才由于心急没留意,这下看清楚公子的相貌气质,还豆蔻芳龄的少女蓦然红透脸,本来已经到嘴边的话一下子给打乱了。
  
  公子却只是温和地笑笑,吩咐说:“多加照料你家公子。”又向潋滟看一眼,才转身离开。
  
  翠燕好久之后才回过神,一眼便看到潋滟似笑非笑的表情,知道他在糗自己,一下子又羞又恼,“公子怎如此看奴婢?奴婢……奴婢只是觉得那公子相貌略好而已……”越解释却越看到潋滟眼底的笑意加深,翠燕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跺跺脚道:“奴婢不依啦!”
  




05

  第二章
  
  潋滟忽然醒来,也不知道什么时辰,周围黑暗的一片,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声响。
  
  出神地看着头顶镂花的床板,好一阵子过去仍旧没有睡意,心里叹口气,只好坐起来。
  
  脚踝上了药还给翠燕揉捏过,虽然好了许多但动的时候仍旧有些抽痛,潋滟忍住将床帘掀开,看到房里不知何时多出的一条人影,着实吓一跳。
  “安……王爷。”
  
  男子站在门边,门敞开一条缝,月光落进来恰好打他身上,拉出细细长长的黑影。柳峭此时勾起嘴角露出一抹艳丽的笑,只是那半张脸埋在阴影里,看起来相当森寒阴冷。
  
  潋滟抓着床帘的手紧了紧。
  
  “潋滟来王爷府已经多长时日了?”男子忽然开口,声音轻轻柔柔。
  
  “……回王爷,近二个月了。”
  
  “两个月了啊……”柳峭喃喃,笑容更加深了,“可是本王两个月来从未看望过潋滟的缘故,所以潋滟觉得寂寞了?”
  
  潋滟皱起眉,“潋滟不明白王爷的意思。”
  
  柳峭一步一步向潋滟走过去,潋滟看着黑暗里鬼森森的身影,本能地往后退些,但男人终究到了床边,抓住他还在床帘上的手腕,另只手抬起他下巴,“潋滟果然貌美呢。”
  
  “……王爷……”
  
  柳峭又把视线转到潋滟脚上,松开他下巴,猛抓起那扭到的脚踝,用力之大让潋滟疼得倒抽口凉气,努力忍住才没叫出声。
  
  “很疼?”柳峭回过头,仍是那张笑脸。
  
  潋滟深呼吸几下,“不,不疼……”
  
  “真是抱歉,潋滟,我不能像那个人那般打横抱你,但我可以用另种方式抚慰你。”
  
  潋滟猛地睁开眼,惊讶地看向柳峭,一下子猜到两个月未见的柳峭为何突然来难为他。
  
  “被他抱着的滋味,如何?”柳峭一边说,一边将潋滟脚踝扔了下去。
  
  重重摔到床板上,潋滟疼得忍不住翻了半圈侧躺过来,人也微微缩起来。
  
  “怎么不说话,回答我啊。”柳峭声音略微高起来,“被他抱着的感觉,如何?”
  
  潋滟趴在床上,好一会儿才有力气说:“那位公子只是恰好路经云霄院,潋滟以为他是贵客不好怠慢,所以自作主张招待他进屋。潋滟素来自知卑贱,怎敢有非分之想。”
  
  “非分之想?怎么会?潋滟确实很美,很有本钱的啊。”抽开潋滟的腰带。
  
  潋滟一下子僵住,趴在床上悲哀地闭上眼。
  
  柳峭慢慢将他白色的单衣拨下来,露出的脊背光滑柔白,骨骼纤弱。
  “真好看,潋滟的背。”手慢慢从潋滟头颈滑到他肩膀,潋滟闷着不说话。
  
  “让潋滟空守云霄院,真是本王一大失策。”柳峭凑到他耳边,笑吟吟地道:“明儿有两位客人来,本王体恤潋滟寂寞空虚,就让潋滟你去伺候他们,如何?”
  
  潋滟很久才回答,“潋滟知道了。”
  
  “这才是,若你连两个蠢男人都伺候不好……”慢慢拖长了尾音,男人冰冷的手指滑到潋滟下巴将它抬起来,“我可不会轻易饶过你。”
  
  潋滟闭上眼,“潋滟知道。”
  
  柳峭走后,潋滟躺在床上,睁着眼一夜未眠。
  
  难过什么呢?以前不是一直过的这种日子么?不过是惬意了一段时日便忘本。潋滟手遮在眼睛上嘲笑出声。
  




06

  翠燕进门看到静静站桌边的潋滟,一下子惊艳得不知说什么才好。
  
  穿着一身白衣的潋滟一直清美脱俗,像天仙似的没有丁点儿凡味,可是看久了难免少了新鲜感,今儿他却一套暗红色的大袍,款式虽然简单,只边缘滚了黑色暗纹缎子,但显得相当大方贵气。
  很宽大的领子,衬得脖颈细白,肩膀单薄。腰间绕了两圈腰带,松松地扎了个结还荡下来很长一段,配着因为裙摆微微拖地而拉出的几道褶皱,为那原本就纤美的人更添几分柔和。
  
  然而潋滟站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神色淡然,倒在柔静中又显出几分坚毅。
  
  翠燕看着看着就红透了脸,想到一事又变得兴奋,“公子!如果您这模样给安王爷瞧见了,他必定舍了靖王爷选您的!”
  
  潋滟静静看着她,一会儿后才微微笑一下,轻声责怪说:“胡说什么呢?”
  
  “我才没有!我是说真的,公子真的好美好美,不如我们出云霄院逛逛?或许会有可能碰上王爷?”越说越兴奋,翠燕眼里甚至冒出光来。
  
  潋滟头偏开,“我过一会儿要出去,不必了。”
  
  “出去,去哪儿?”
  
  “……”
  
  “见王爷?”
  
  “……嗯。”
  
  “太好了!”翠燕高兴得都跳了起来,“我就说嘛公子那么美那么好,安王爷怎么会不喜欢您呢?果然,果然召您去了,公子,真是太好了!”
  
  “……”潋滟看着唧唧喳喳说得开心又兴奋的翠燕,眼神渐渐暗了下去。
  
  “就在这儿。”护卫将潋滟领到一院子主屋的门外就离开了。
  
  潋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只是一会儿,抬起已经疼得快没有感觉的脚,慢慢走了进去。
  “潋滟给二位大人请安。”
  
  两个男人都约莫三四十的年纪,正坐在红木靠背椅上喝茶,听到声音向门口看来,一时都露出惊艳的神色。
  
  “安王爷真是周到。潋滟是吗?快进来吧。”
  
  潋滟将门合上。
  
  日光慢慢被切断在外面,屋里幽暗。
  
  “翠燕。”玲珠一个人在庭院里刺绣,看到翠燕走过去便喊住了她。
  
  “玲珠姐。”翠燕高高兴兴地小跑过来,“您今儿真清闲,不用照顾主子吗?”
  
  “今儿不用,昨天安王爷狠狠要了我家主子,她此刻正病怏怏躺床上下不来呢。”
  
  “这样碍…真可怜。”
  
  玲珠冷哼一声,“可怜什么?平日里自恃是个主子可没少对我们这些下人摆脸色,如今这不遭报应么?”
  
  “昨天安王爷心情不好么?”
  
  “可不是吗?”玲珠暂时放下手里的刺绣,看看周围没人才说:“昨儿靖王爷来了,可王爷似乎一时赌气没见他,等后悔了靖王爷早走了,这不才找人撒气吗?”
  
  “……”翠燕忽然觉得有些不安。
  
  “怎么了翠燕?”
  
  “……我家潋滟公子刚才被王爷召过去……王爷……该不会伤了他吧?”
  
  玲珠笑了,“怎么会?你又不是不知王爷生得那相貌,加上心里又有靖王爷,是绝不会碰男人的。”
  
  “怎么会!”被玲珠这么说翠燕有些生气,“我们家公子不一样,他人美心地又善,如果我是王爷我肯定喜欢他!”
  
  玲珠翻了翻白眼,“就说你天真你还总不肯认。姐姐我告诉你,刚才我可眼睁睁看到靖王爷被管家等一干人恭敬迎进来的。安王爷如此爱恋靖王爷,怎么可能在靖王爷面前将男宠摆上台面。我看……你家主子八成是被派去伺候那两位大人了。”
  
  翠燕本是要同玲珠争论她家公子不是什么卑贱男宠,又听后面一句立刻失声叫出来,“两位大人?什么大人?!”
  
  “我也不知道……反正看那些下人的态度,安王爷应当挺看重他们的。我看你们主子啊一定……”话还没说完翠燕已经跑出去了。
  
  “哎,翠燕你!”玲珠想追时已经不见她人影,恨得重重跺下脚。这丫头可别干蠢事才好。




07

  翠燕一边跑一边掉泪,忍不住骂自己蠢。回想一下公子今早的神情态度,明显有异于平常,她却什么都没看出来还以为公子得到王爷青睐,在他旁边聒噪地胡说八道乱高兴。那个时候他一定是很难受的。
  她真是……最笨最没用的丫鬟了!
  
  翠燕慢慢停下脚步,摔坐在地上。她什么都做不到,她救不了潋滟!
  
  温润如玉,翩翩风雅的公子在一堆人簇拥下走着,远远就看到那个坐在地上,哭得凄惨的少女。怔一下想到昨日那个清美柔和的青年,公子慢慢缓了脚步。
  
  旁边的管家立刻上前怒骂,“哪个院里的丫鬟,这等不懂事?还不快让开?”
  
  翠燕吓一跳抬起头,看到昨日那个白衣公子,绝望里得到唯一的希望,立即飞扑过去跪倒在他脚下,“公子,公子我求求您,求求您救救潋滟公子。他……他……”
  
  侍卫立即拖开她,她却死死抓着那公子不放,一边哭一边喊,“求求您,我求求您救救他,我求求您了。”
  
  “放开他。”公子沉吟一会儿,低声说。
  
  侍卫赶紧松开翠燕,翠燕飞快爬到公子脚前拽住他下摆,“潋滟公子被王爷派去伺候两个官员,公子您去救救他,您一定可以救他的是不是?”
  
  公子没有看管家话却是对他说的:“告诉七弟我过会儿才去。”
  
  “这……”管家冷汗掉下来。
  
  “怎么?不成?”
  
  “不不,自然不是。”管家诚惶诚恐地弯下身。
  
  等安王爷的那干人走后,公子看着翠燕,摇摇头:“其实你不该来找我。”
  
  翠燕只是抬头怔怔看着公子。听到公子提到“七弟”的时候她就想起来了,玲珠有说过看到靖王爷是给管家迎进来的。
  
  “你知道我是谁了吗?”
  
  “……靖……王爷?”
  
  四皇子,当今靖王爷柳郁微微笑了下,“发生在自己府内的事,柳峭是不可能不知的。本来他昨日没见着我,我却在潋滟那里留了半时辰,他整潋滟一次解解气或许这事也就结束了,可偏偏你又找了我。而我又应允救潋滟。”
  
  翠燕表情变得更加茫然,昨天见到这位公子时惊他为天人,丰神俊秀,温和从容,直到刚才翠燕也依旧这么觉得,可是现在……好象有什么东西改变了。
  “你……知道自己去公子那里……会害了公子……”
  
  柳郁淡然地点点头。
  
  “为什么……”
  
  “……没什么为什么……因为他的死活我无所谓吧。”
  
  恐怖……太恐怖了……翠燕苍白着脸,嘶哑着声音,“你怎么可以……这么对待公子?”安王爷为什么会喜欢上这样一个人?安王爷又为什么因为这样一个理由折腾潋滟?他们……他们全都是……
  
  柳郁仍旧是那把温和好听的嗓音,淡淡地说:“还是先去找潋滟吧。”
  
  找到潋滟的时候,他已经衣衫半解坐在椅子上,裤子退到脚边,乌黑的秀发缎子似的落下来,身子单薄瘦弱但坐姿挺拔,玉削出来般的冰清好看。
  
  看到柳郁和翠燕,他眼神没有任何变化。
  
  两位大人却受了大惊吓,连忙放开潋滟站到一边,被柳郁撞到这样一幕尴尬得不知怎么好。
  
  柳郁却露出宽容的笑,“二位大人为何如此惊惶?本王知你们终日为父皇操劳,偶尔用情事放松下,自然是可以的。”
  
  听柳郁那么一说两个官员心一下子安下来,表情变得自然多了,“靖王爷怎会到此处来?”
  
  柳郁只是笑笑,看向潋滟。
  
  潋滟默默拉起衣裳,穿好裤子,下了椅子忍着脚上的痛走到柳郁身前不远处,“草民见过王爷。”
  
  柳郁伸出手将潋滟拉近些,亲手替他整整还凌乱的领口。
  
  两个大人本来安稳下来的心一下子又跳到嗓子眼,面面相觑一阵,都看到对方难看的脸色。靖王爷和这男宠……
  
  看着神情淡漠的潋滟,一会儿后柳郁目光又转向两位大人,微微叹口气,“本王府上有两位美人,正是前年回族王子上京时送的,若两位大人不嫌弃本王割爱也无妨,但是潋滟……”柔和地笑笑,“还是算了,两位大人就放过他吧。”
  
  “自然,自然,下官该死,不知潋滟公子同殿下的关系,竟妄想染指,实在……实在罪该万死。”话说完冷汗也出了一身。
  朝中谁都知道,四皇子柳郁绝非他平日表现的那般温文柔和。
  “啊,下官忽然想起还有要事未完,这……殿下若不介意,且容下官先行告退。”
  
  “好,既然两位大人还有事务,在下也不替七弟挽留了。”




08

  两位大人行过礼匆匆离开。看着他们越来越远的背影,柳郁嘴角弯起满意的笑。
  这两个官员误会柳峭派与他有牵系的男宠服侍自己,恐怕再也不敢相信柳峭了吧?
  
  转回身去,潋滟就站他身后,于是问道:“还好吗?”
  
  “谢王爷关心,潋滟无事。”
  
  “这就好。”
  
  柳郁身后的翠燕克制不住发出抽噎声。
  
  潋滟过了一会儿,才抬头向她看去,那个平日里笑吟吟,活泼天真的女孩子已经成了泪人,不停用力抹着脸,泪却又下一刻继续掉下。
  叹口气,终究硬不下心肠,表情声音都变得温柔,“过来。”
  
  本来不敢过去的翠燕像得到莫大的赦免,哭着冲过去扑到他身上,“都是奴婢不好,公子,都是奴婢对不起您。奴婢没想到,没想到找靖王爷来反而……”到后来已经哭得说不出话。
  
  潋滟拍拍她背,听了她的话,原本眼神里也有那么点悲伤,然而隐忍地闭上眼,一会儿睁开后,已经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了。潋滟将她推开些,“莫要哭了,翠燕笑着的模样更讨喜,不是么?”
  
  柳郁一直在旁边看着那个温柔擦掉侍女泪水的青年,纤细好看的人,气质干净素雅,眼里柔和又坚定,对着他一直好似温顺的姿态,柳郁却能从他眼中看到深深藏着的抵触和疏远。风尘里的这个人,拒绝任何人的靠近来保护自己。
  忽然觉得这样的潋滟,给柳峭毁去有些可惜了。
  
  正在这时候,柳峭从门外进来,眼睛扫一圈屋里,脸上已经有克制着的怒容,问潋滟,“两位大人呢?”
  
  潋滟沉默一会儿,“回王爷的话,已经走了。”
  
  “走了?”又冷又气地笑一声,柳峭猛地转向柳郁,“四哥真是计无遗策,就这么片刻时间便将我费了好些功夫请来的两位大人赶走,教我不平服也不成。”
  
  柳郁依旧平静,“七弟怎知人是我赶走的呢?”
  
  柳峭惊愕,“不是你做的?”虽然怀疑的口气,眼睛却一下子明亮。
  
  柳郁笑了,却没否认。
  
  “柳郁!”柳峭脸色一下子比刚才还难看,“你明明知道柳重在对付我!却非但不帮我还倒耙我一把,你……”愤怒得都说不下去。
  
  柳郁静静地问:“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帮你?”
  
  “你帮我什么了?!”
  
  “他二人一个是京城禁军统领,另个洛阳转运使。两个要职对诸皇子势力臂助颇大,却为何到现在都无人笼络他们?”
  
  柳峭想一会儿,忽然愣怔地看向柳郁,“是因为他们……”
  
  知道柳峭已经想到了,柳郁只是顺着说下去,“对,如今诸皇子势力还算平衡,但一旦这平衡被打破,势力最大的那个人,必然成为众矢之的。”
  
  “你……”柳峭看着他,“是在帮我?”
  
  柳郁叹口气,终于露出丝宠溺的神情,“我不帮着你,又帮着谁?”
  
  柳峭脸上的欢喜已经很明显,虽然他有竭力克制着,“可……你为什么不事先告诉我?”他也不至于……对他发脾气。
  
  “你啊,性子总是如此,也该收敛一下了吧?杨康那个教训还没吃够?”
  
  “杨康那事是他先折辱我!”提到杨康柳峭又怒起来。
  
  柳郁摇摇头,“那是柳护挑拨的,他料定你不会放过杨康。你还真如他所料杀了杨康,这下又怎能怪杨康跟随的柳重跟你杠上呢?”
  
  柳护是二皇子,柳重是三皇子。
  
  柳峭只是赌气地抿着嘴,一会儿后又露出欢喜的表情,“四哥……你真的会……护着我?”
  
  “自然是。”
  
  柳峭已经高兴得不知怎么是好,一直阴冷的人眼中甚至露出些羞涩。
  
  柳郁只是拍拍他肩,想到潋滟,又说:“那个男宠给我吧。”
  
  柳峭惊愕地抬头看他,一会儿后又看看潋滟,迟疑地咬下唇。
  
  “怎么,不成么?”柳郁开口,口气却漫不经心,并不在意的样子。
  
  柳峭想了好一会儿,才因为不愿拒绝这个人,点了点头。
  
  柳郁笑了。柳峭看着他的笑容,心里也高兴,跟着露出笑,认真地望着他。
  
  虽然已经经历许多离合,但面对翠燕湿红的眼,不舍的表情,潋滟心里还是难过了一阵。上了马车还忍不住掀开窗帘,直到马车跑出一段距离看不到了才放下。
  
  柳郁在旁边温和地说:“既然不舍为什么不央求我顺便也要了她?”
  
  “潋滟身份卑贱,怎敢有诸多奢望?”
  
  柳郁笑笑,换了话题,“你觉得我赶走那两官员,是真帮柳峭吗?”
  
  “嗯。”
  
  “为何?”
  
  “……柳峭对王爷顺从,留着总有用处。”虽然不知柳郁为何问这些,但潋滟如实回答。
  
  柳郁笑了,“嗯,是呢。”
  
  在靖王府住了几日,被派来伺候他的丫鬟叫翡珍,容貌颇秀美的一个姑娘,比翠燕更加机灵也更懂人情世故。
  
  经过柳峭那事,潋滟对很多事都看得淡了。人生来便各自有各自的命,他注定命贱,沦落风尘,日后王府里孤独终老也罢,玩腻了被转送也罢,只要不怀有丁点儿期待,只要认了,也不会有太多的难受。
  
  柳郁没有召见潋滟,潋滟过着同安王府里几乎无异的日子,赏花看书弄琴,就是不会再晒着日光清闲无事着,便以为自己日后会一直如此干净下去并为此心中怡然。
  
  “潋滟公子,王爷召您过去。”
  
  潋滟本在作画,听了动作停一下,随即搁下笔,淡淡回道:“好。”
  
  柳郁在屋里喝茶,看到潋滟拍拍身边凳子让他坐下。
  
  “近日过得还好?”笑着问。
  
  “谢王爷关心,潋滟很好。”
  
  “比起安王府如何?住得惯吗?”
  
  “潋滟卑贱,哪有惯不惯之说。”
  
  听着他虽然表情柔和但一板一眼的回答,柳郁也没有不满的神色,向屋外叫了声尚青,片刻后一个少年端端正正地捧着一个古朴华美的古筝琴盒进来。先给王爷跪安,随后将琴盒放到桌上。
  
  柳郁说:“日前江南一商贾赠的,潋滟看看喜欢否。”
  
  潋滟打开琴盒,“是好琴,潋滟很喜欢。”
  
  “喜欢便好。这琴放在我手上也是糟蹋,便赠予潋滟吧。我颇喜欢潋滟弹琴,日后空下便到潋滟院里听潋滟弹琴可好?”柳郁用的是几乎商量的口气。
  
  潋滟听了怔一下,但随即想到男人只是对谁都喜欢装出和和气气的样子,便也不觉得奇怪了。
  “王爷喜爱是潋滟的福气,自然成了。”
  
  柳郁忽然俯过身来,潋滟没有任何闪躲任由他靠近,他却只是撩起潋滟衣袖嗅了嗅,笑道:“墨香味呢。”
  
  “潋滟之前在作画之故。”
  
  “好雅兴。”
  
  “只是太过无聊,打发时间罢了。”
  
  柳郁放开了潋滟衣袖,人也坐了回去,之后很随意的聊天里没有再靠过来,直到日头已经渐渐落下了,茶也换过好几壶,柳郁才道:“时辰不早了,潋滟回去用膳吧。”
  
  “是。”潋滟有些意外地看他一眼。
  
  “怎么了?”察觉到潋滟的视线,柳郁笑笑。
  
  “不,没什么。那潋滟先退下了。”起身福个礼才退下。
  
  走在王府里想着本以为柳郁在谈话间没有轻浮之举必是身为皇子的教养,最后的侍寝终是逃不去的,却没想到柳郁就这么将他放回来。
  
  潋滟脚步忽然停了,自嘲地一笑摇摇头,想什么呢?或许柳郁只是恰好有事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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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已经是腊月,天寒地冻,京城还下过几次雪,潋滟却仍喜欢抱着古筝到院里弹,一弹就是大半天。
  
  柳郁还没走到潋滟院里就听到清越的琴音,婉转悠长,意境凄冷。未免打扰潋滟,曲终了才进门。
  
  潋滟见到他从琴案前走开,福个礼,“王爷安康。”
  
  柳郁笑笑,拉着他进屋。
  
  已经在靖王府里住了三个月,虽然不是很长的时日,但也够潋滟习惯这里的生活以及隔三岔五来他院里坐坐,或是听他弹曲或是和他聊天的靖王爷了。
  
  翡珍利索地送来壶一直热在小炉子上的茶,潋滟替柳郁倒一杯。
  
  严冬的时候喝口热茶,那股暖意一直从嗓子口流到肚子里,格外舒服。柳郁满意地将茶杯放下,刚好看到潋滟的手,皱皱眉牵了过来。那五根手指有两根肿得像萝卜似的。
  
  若是三个月之前潋滟被人如此牵着心里定生反感,然而或许是和靖王爷相处的这些时日里他碰自己的次数寥寥可数之故,潋滟起初还会排斥,慢慢地确定他不会要自己,也就对这些其实不带□的小碰触无所谓起来。
  
  “没事的。”潋滟只是淡淡说,抽回了手捧起烫烫的茶杯。
  
  “我替潋滟作画吧。”柳郁忽然说。
  
  潋滟意外一下,点点头。
  
  王府花园池塘前,一条曲折的回廊,潋滟坐回廊里,身后湖光潋滟。柳郁一个半时辰后把完成的画给潋滟看。
  
  画卷上男子容貌美丽,神情淡然,斜身倚着柱子,几撮青丝飘飞而起。人物每一笔都画得细致用心,名花异草和水池则草草带过,衬得画中人物更有神韵更加精致。
  
  “觉得如何?”柳郁在潋滟身边问。
  
  “很好看,潋滟很喜欢。”说的是实话。本以为尊贵如柳郁,说要替自己作画定然只是一时兴起,却没想到画得如此精妙,显然是认真画了的。
  
  “那就赠潋滟吧。”柳郁笑容一如往日温和,“已经是腊月,过后一段时日我定然琐事缠身,怕是没法子照看潋滟了。这画就当补偿,如何?”
  
  不知道是柳郁就站在自己身后,说话时气息喷到自己耳朵上的缘故,还是听他所说委实惊讶的缘故,潋滟心猛跳一下,好一会儿后才说:“潋滟身份低贱……王爷何必如此费心?”潋滟说的是心里话。起初柳郁坐他院子里对他而言甚至是种约束,但时日长了,因为男子一直温和也不会逼迫他做什么,又是个风雅博学的人,潋滟也觉得他能来找自己让自己打发些时间很好。但他到底是皇子,如此尊贵身份,他愿意为他浪费时间便浪费,不愿意也谁都逼迫不得他。何必屈尊说补偿?
  
  柳郁第一次见潋滟这等表情,像自卑又不算,说哀怨更不是,微微皱着鼻子平日柔静的人竟透露些孩子似的稚气,柳郁察觉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手已经在他头上摸了摸。
  
  潋滟惊讶柳郁更惊讶,但他藏得好面上又一笑带过,“我还有事,潋滟自各儿回院里吧。”
  
  “……是。”
  
  潋滟过后的十来天真的未再见到柳郁,新春将至,民间各家各户应该都忙碌起来。在院子里潋滟偶尔还会听到放爆竹的劈啪声响。王府有没有放潋滟不知道,但屋子门上确实有贴辟邪的桃符,各处也挂起彩灯,夜里拢旺火烧柴火,没被特赦回家的侍女小厮来来回回,穿得大多是新衣裳。
  
  翡珍同一群下人热闹过后回到主子院子,看到大过节的潋滟却一个人冷冷清清地坐着,虽然平日与他不怎么说话,但还忍不住道:“公子……要不奴婢陪您出府走走去?”
  
  潋滟只是摇摇头,“不必了。你自各儿忙活去吧。”
  
  “是。”
  
  再见到柳郁的时候已经正月初一。柳郁在宫里参加御宴守岁,天亮后回来,在卧房里补了一觉夜里戌时才起来。
  
  侍奉他多年的尚青在侍女伺候他穿戴好后必恭必敬地进来,“王爷,是备年节特有的饮食还是照平时的菜色?”
  
  “照平时的菜色便可。”本想着自己一个人用什么年节食物,但忽然想到府里有潋滟在,考虑一会儿又改口道:“还是年节食物吧,送去倚竹院。”
  
  “是。”




10

  潋滟坐窗下就着烛光看书,只是翻了两三页就没心思,干脆合上放到一边。
  
  昨日是除夕,平常人家夜里必要合家团圆吃个团年饭,再一起守岁。风华楼里这段时日客官也会少很多,姑娘小倌们难得偷得清闲,三三两两聚一起,吃个热闹的饭图个过年的喜庆。往年他就是和折柳一起过的。
  
  然而如今,屋子虽然大却空空的只有他一个人,周围静得连针掉地上的声音都听得见。不知不觉眼眶就泛酸,潋滟察觉到,退一步笑着摇摇头,闭上眼睛将那些软弱逼回去。
  
  “潋滟?”
  
  听到别人的说话声,潋滟难掩惊喜地立即回过头,有人站在门口,月光落在背上只能看到一个宽阔颀长的黑影,从声音却已经听出来是柳郁。
  
  “……靖王爷?”潋滟微微笑起来,被寂寞压得透不过气的来的感觉一下子减轻了。
  
  坐在倚竹院厅里,一桌饭菜都是年节特有的食物,年糕,更岁饺,桃汤,柏酒,五辛盘加上大鱼大肉。
  
  潋滟看着这桌菜,又看看身边柳郁,或许是琉璃灯灯光太过柔软,又或许是佳节不是一个人寂寞度过,听到身边人的说话声心里甚至有缓缓流淌的暖意。
  
  “那帮下人也真是,虽然是年节但扔主子一人在院里自各儿却走光,若非我今儿来潋滟你这儿看看,岂不是让你一个人过了?”
  
  潋滟笑笑,眼底藏着感激,“王爷费心了。翡珍本是要陪我,只是我拒绝了,好端端个节日他们开开心心过便罢,我搀进去只会扰了他们。”虽然他并不比那些下人尊贵,但王府到底是规矩的地方,他名义上总是主子,那些下人必定不能尽兴。
  
  柳郁看着他,那抹笑容透露些寂寞,但青年的眼神依然柔和坚定。柳郁笑着拍拍他肩,过后手放在他肩上没有拿下来。
  
  潋滟只是在这个家家团圆的时刻特别孤单,柳郁手掌的温度好象隔着衣衫就这么透过来,一时甚至眷恋这样的碰触潋滟任他远远地搂着肩。
  
  “以前新春怎么过的?”
  
  “和折柳过的。”潋滟打从心里温柔地笑出来,“他是个很好的人,温柔坚定,总是很照顾我。”
  
  柳郁看着他真实的笑脸,眼神也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柔和,“那现在必定很想念他了。”
  
  “嗯。”
  
  “那你以前的那个青楼如何?”
  
  “风华楼?”潋滟神色淡起来,“风流之地能怎么呢?许多小倌进去都是死脾气,可再硬的骨子又如何?挨几顿鞭子饿几顿饭,为了活着终究不得不折腰。时日久了,慢慢也忘了曾经何等坚定。即使夜夜承欢男人身下,也只是木无感觉地一日一日度过。”
  
  “你以前挨过鞭子受过饿?”虽然一直知道潋滟坚定但看着眼前单薄得好象风一吹便会飞走的身子,柳郁仍觉得稍稍意外他受得住那样的对待。
  
  “是。”潋滟想着什么表情出神,半会儿后自嘲地一笑,“只是这样又如何呢?为了活着终究变得这么肮脏,真正那些高洁的人,一开始便死了。”
  
  这些话,潋滟对折柳都不曾说过。
  
  柳郁手使了点力把潋滟抱到怀里,潋滟怔怔地睁着眼看他,他拍拍他后脑,“莫要想多了,在我看来潋滟很美很干净。”
  
  “王爷何必说这等话安慰我?”潋滟笑不出来了。有些话,即使是逢场作戏,也没有人同他说过。
  
  “岂是安慰?我说真的。”
  
  潋滟紧紧抓住柳郁的衣服,头慢慢埋进他怀里,湿湿的感觉在脸上滑过。他不明白,不明白这个王爷。明明尊贵,却为何要对这样的他说这样温柔的话?
  
  柳郁把怀里单薄的人抱得更紧些,摸着他的头发拍拍他脊背,等着哭声慢慢变大又慢慢消失,潋滟推开柳郁那些饭菜早已经冷了。察觉自己失态脸上微微红了下,匆忙地擦掉眼泪。
  
  柳郁看着他湿红的眼,脸上那一抹淡红为平日清美得甚至冰洁的人添了几分艳丽,潋滟似乎不想让自己这么软弱的一面给人瞧见,倔强地转过头,露出的颈项洁白线条美丽。
  
  柳郁抬起潋滟下巴,潋滟惊了下,转过来柳郁的脸已经压到自己眼前,一个细细缠绵的吻,和柳郁平日给人的感觉一样温柔细心。
  
  柳郁将潋滟打横抱到卧房床上,潋滟其实很害怕,是了虽然在风华楼三年早已对承欢木无感觉,但是今夜却又突然害怕。柳郁解开他腰带脱下他衣衫,潋滟甚至微微发抖。
  
  柳郁不管落在哪里的吻都很轻很温柔,慢慢往下移,手从潋滟臀部摸到膝盖停住,往外推了下。
  
  潋滟手紧紧抓住身下被单,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柳郁又吻他耳朵,在他耳边平时温和纯净的声音变得沙哑,“潋滟莫怕,我不会伤害你。”
  
  潋滟只是用力点点头,许久没被人碰过的□被手指撕开,他害怕地喘口气。
  
  柳郁笑,“你可以勾住我。”
  
  潋滟点点头,但还是迟疑了下才圈住上面的人脖子。
  
  芙蓉帐暖,春宵度。
  
  潋滟醒来的时候屋里还黑的,应该时辰尚早,身体明明很疲惫像罐了铅一般沉重,思绪却莫明的清楚。
  
  他昨天做了什么?茫然了片刻回忆一下子涌上来。转过头看着身边的人,醒着的时候温和但又高贵,睡的模样却相当纯净,甚至有些孩子般乖巧。
  
  潋滟被自己的想法弄得哭笑不得。
  
  昨天,他又是什么原因……被同为男人的柳郁抱了,却没有什么排斥呢?或许,只是,那个每家每户都团圆欢乐的日子,自己一个人太寂寞罢了。
  
  不过被柳郁抱着的感觉很好,很舒服,很安心……
  
  潋滟想着想着,眼皮也合了起来。




11

  柳郁醒来,先感觉到的就是怀里好象抱了什么东西,很轻,很细,但坚毅。淡淡的体味恰到好处,让他有种说不出的……类似平静安心的感觉。
  
  闭上眼又睁开,潋滟还没醒,柳郁看着他的头顶发一会儿呆。昨夜只是想到潋滟便来陪陪他,可是怎么会抱他的呢?或许是他一直很喜欢青年身上的干净柔和,又或者他昨天露出的笑容太过温柔真挚,让宫里看了一夜虚假嘴脸的他有些宽心塌实,又或许清冷坚强的人昨夜难得的艳丽,难得的脆弱。
  
  闭上眼又休息一会儿,柳郁放开潋滟想抽回手。
  
  潋滟却一下子醒了,睁开眼,坐起来到一半忽然停了下皱了皱眉。柳郁起来扶住他,“昨天我伤到你了?”
  
  潋滟怔怔看着柳郁,明明他不是第一个上自己的人,也不是唯一一个床第间如此温柔的人,可是……他却一下子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没……”
  
  看潋滟垂下眼避开自己目光,柳郁并不在意,“你再睡一会儿,我上早朝。”
  
  “潋滟服侍王爷更衣吧。”仍是低着头说。
  
  “不必了,你还是休息吧。”柳郁摸了摸潋滟柔顺的头发,又朝他笑笑,才掀开床帘下床。
  
  床帘闭着看不到外面情景,只听到开门声和一阵脚步声,再一些凌乱的声响,应该是在为柳郁梳洗更衣。
  
  潋滟躺下来,柳郁真的不是床第间唯一对他温柔的人。曾经也有客官即使花银子买他也对他好似珍重爱惜。只是那些人图的不是依旧只有他的身体?过个几日也就腻了再换小倌,依旧温柔依旧没有半点真情。
  
  就是折柳,有个男人疼他怜他整整半年,可是不依然走了?
  
  昨日只是寂寞才会破格同柳郁说那番话,也是过于寂寞才没有排斥他身下承欢。他们两人之间,也是没有任何情意可言的。
  
  想了明白,潋滟闭上眼松出一口气,安心多了。
  
  一觉睡到日升中天,潋滟下床,翡珍从外端来梳洗的水,却不像平日马上离开。
  
  潋滟奇怪地看她一眼,“你下去,我自己来便可。”
  
  翡珍给潋滟福个礼,“王爷交代过,要悉心照顾潋滟公子起居。”
  
  潋滟怔一下,猜测是昨夜柳郁因为年节倚竹院只有他一人的原因责骂了翡珍。柳郁……真的是很细心的人。
  
  柳郁往常来他这儿总隔个五六日,潋滟却没想到今儿夕照才打下来,这个男人已经出现在院门口。
  
  似乎经柳郁责备过的缘故,院里本来就挺麻利的一帮下人更加利索起来,柳郁一吩咐下片刻里点心茶水就备好整齐地放桌上。
  
  在倚竹院进进出出的还有柳郁身边的侍从,搬进来一箱一箱的东西,竟然都是些上等料子做的衣裳以及玉器珠宝。
  
  潋滟看了脸色变了一下,自己也不知道为何如此反感,就如同在风华楼时夜里伺候得客人舒服,客人高兴之下随意打几个赏。
  
  柳郁何等聪慧的人,看到他微微变的脸色就笑起来,“你在胡想什么?”
  
  潋滟摇摇头,“潋滟没有。”他也是犯傻,柳郁肯赏他应当高兴才是。当初不就为那几两银子被卖进风华楼忍受三年的折磨?以后若有一日离开王府,这些东西不知道够救他多少命了。
  
  “年节府里下人都穿新衣,潋滟这儿却什么都没添本就是我疏忽。”
  
  潋滟惊讶地看他,柳郁赏他这些……不是因为昨晚……
  
  “你啊,就爱想多。”柳郁说着,摸了摸他头。
  
  依旧温和的口气,却有丝宠溺,潋滟听了心里一震,意外地看向柳郁,眼神清澈明亮,但旋即又转开了,潋滟嘲笑自己如此容易惊怪,柳郁为了利用柳峭,不也这么宠溺的表情么?
  
  柳郁有看出潋滟表情的变换,只是没说什么,拉着他在桌边坐下,脸上神情颇为愉悦。
  
  潋滟替他斟茶,忍不住道:“王爷心情看来不错。”
  
  “自然。”柳郁抬了抬下巴,“因为今天发生了件十分有趣的事。我那自命不凡的五弟竟然为了个男人当街同他大哥大大出手。事后还殿上顶撞,被罚禁闭一个月。其实前天宫里御宴我便发觉他两人神色有异,只是没料到事情源头竟是个男人。父皇近来身子已经渐渐欠安,一个月京里到底会发生什么变化,无人能料定。”
  
  “是这样啊。”潋滟只是柔和地说一句。
  
  柳郁看向他,已经渐渐变得平静,“腰还好么?”
  
  潋滟一会儿后才反应过来柳郁指的是什么,微微扭开头细声道:“嗯,本无大碍,谢谢王爷关心。”
  
  柳郁看着他有些别扭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勾起来。
  
  柳郁喜欢抱着潋滟的感觉,于是在院里住下来。
  
  夜里潋滟伺候柳郁沐浴,热腾腾的水气熏得卧房里朦朦胧胧的,扑在脸上也暖暖的很舒服。
  
  沐浴后又替他擦干身体,服侍他穿上单衣,两人都上了床,下人才进来将浴桶扛出去。
  
  潋滟坐在床上,看着旁边同样坐着的柳郁。往日与他人同床大多直接给人抱上来,然后直接行房事,就连昨夜也是,事前双方都没有太多面对面的时间,这次却……潋滟不知道该做什么,主动替柳郁解衣?还是解自己的?
  
  直到柳郁搂住他肩躺下床,潋滟怔怔地看他。
  
  “怎么?”柳郁好笑地看他,“你想做昨夜的事?”
  
  潋滟想也没想就摇头,下一刻又觉得自己的拒绝太过明显,小心地看向柳郁幸好他脸上没有恼怒的神色。
  
  “所以不做不正好?我只是想抱着你,不会做什么的。”
  
  听着他好象在保证的话,潋滟微微垂下眼喉结滚了滚说不出什么。
  
  一个晚上柳郁真的没有碰潋滟,潋滟第一次如此单纯地与人同眠,靠在他温热宽厚的胸膛里,明明觉得……很舒服很安心却睡不着。
  




12

  一转眼已是三月。春寒料峭,早上雾气阴冷,风刮在身上仍旧像一二月似的冷飕飕。
  
  柳郁要上早朝之故,总是天光未亮便起身,潋滟与他同床睡他怀里,也每每这个时刻就醒了。侍女进进出出替柳郁梳洗,他为柳郁更衣。再伺候柳郁用了早膳,送他出院子。
  
  这个时刻虽然还早,但忙活了一阵已经没有任何睡意,潋滟只好在院里随意做些闲事,困了就让人把贵妃塌搬院里,乘着有微暖日光的时候晒着光打会儿盹儿。
  
  潋滟这一日午后就是在柳郁已经走到塌边还坐下的时候才醒过来,看到柳郁立刻坐起来。
  
  柳郁温柔地替他整理微微凌乱的衣襟,“困了怎么不进屋里睡?若是着凉怎么好?”
  
  潋滟笑笑,“下午日光暖和。”房里清清冷冷的一个人潋滟其实不怎么愿意呆。
  
  “还要睡么?”
  
  “不了,已经睡了一会儿了。”
  
  “陪我出去喝喝茶如何?”
  
  潋滟怔一下,很快点头。来京城快半年了,他却未好好看过这皇朝之都。
  
  京城自然是极为繁华的地方。
  
  地上铺的是平整崭新的石板路,酒楼、客栈和官家大宅坐落一起,屋舍俨然又气派。沿路七七八八的铺子和摊子,行人来来去去有半数穿着富贵阔气。
  
  潋滟看着忍不住惊叹,到底是京城,扬州与之相比还是差了一截。
  
  “京城如何?”柳郁问。
  
  “很热闹。”
  
  一直闷在王府里没有出过门,潋滟现在看到那些零碎热闹的店铺和三三两两的陌生人,心里开心,笑起来也比平时更加好看。京城自来是商贾聚集之地,许多小物件和小吃都是潋滟没有见过的,即使在扬州见过也不是因为年幼时清贫买不起就是后来进风华楼了,纵使有银子也已经无心于那些不实际的东西。
  
  柳郁也是第一次看到潋滟如此笑容,不是平时的淡然文静,也不是提到折柳时的温柔悲伤,宛如孩子般明亮清真,一直清澈的眼睛四处转着,好奇地看着摊子上摆出来的或是人们手里拿的。
  看着看着,对这样的潋滟柳郁会生出些疼宠他的冲动,纵容地说:“要买什么么?”
  
  潋滟这才收回被勾出去的心神,回过头柔和又欢喜地一笑,“不必了。”
  
  “你替我省什么,王府难道还不够钱养你么?”挽着潋滟的背随意进了路边一家铺子。
  
  卖饰品的一家店,吊坠首饰应接不暇。柜台前店家看到两个男人亲密的样子微微惊讶一下,又看到两人衣着鲜光气质不凡,立即堆上笑脸道:“两位客官想要什么?”
  
  “不必了。”潋滟扯一扯柳郁。
  
  柳郁只说:“店家可有什么好推荐的?”
  
  “有有,当然有。”店家让打手的小厮进内屋捧出一只木盒,打开是一双玉佩,两个胖墩墩的娃娃,手里各拿只元宝,表情很鲜活,笑得天真可爱略带福态。雕工精致,玉也上乘,圆润奶白。
  
  潋滟也觉得好看就多看了两眼,只是两眼柳郁也不问价钱就要下了东西,身后小厮付了银子收下物品恭敬捧到柳郁面前,柳郁取出一块亲自替潋滟戴到腰间。
  
  看着折腰为自己佩带的人,还有那骨骼好看优雅的手指在打结时轻巧得像蝴蝶在飞舞的动作,潋滟也不知道怎么,一下子心里扑通扑通跳起来,脸上也微微发烫。
  察觉到自己的反应他受惊地低下头,像做错事的孩子。
  
  “喜欢吗?”柳郁站起来笑着问他。
  
  “嗯。”潋滟用力点点头。
  
  坐到茶楼里已经是两个时辰后的事。两个时辰里柳郁带潋滟逛了许多地方,不管什么东西只要潋滟多看两眼就二话不说买下来,身后二个小厮五个护卫已经抱了乱七八糟一堆东西。
  
  柳郁往日当然也有打赏给侍寝的美人,不过再上心的人也只是挑几样格外贵重的东西送过去,潋滟却小有不同,看到他收到东西有点开心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羞涩表情,虽然一直很喜欢他柔柔静静,让他看了很舒心的模样,但这样个会羞涩会别扭更有灵气的潋滟柳郁见了也觉得很好。
  
  “怎么样?累么?”叫来小二点了壶最上等的碧螺春,柳郁给他倒了杯。
  
  “嗯……有点。”
  
  “你啊……身子骨未免太柔弱了,以后我未必有空,你就让翡珍陪你出来透透气,不过最好带上两三个护卫,不然给登徒子抓跑了,那我可要烦恼了。”
  
  也不知道柳郁说笑还是认真,只看到他笑吟吟的一杯茶凑到嘴边,只是个小啜的动作也极尽优雅,潋滟不自在地笑一笑眼睛看到别处,“公子莫要说笑……”
  
  刚刚走出茶楼,街上本来热热闹闹太太平平的,却一下子起了骚动。
  
  一个青年跌跌冲冲跑过去,路上撞到人本要道歉,但看到后面追着自己的那个人越来越近,又什么都顾不得继续逃。后面那人“知堂知堂”不停喊,脸色颇为难看。
  
  人们好奇地看着这一逃一追的一对谈论起来。
  
  柳郁原本和潋滟在说话,这时候也停住,注意力放到那两人身上,等两人跑远了又忽然追上去。
  
  潋滟只好跟着。
  
  被追着的青年估计慌透了,竟然往人少的小巷子里跑,而且运气不好正好是条死路。
  
  看着面前堵掉自己生路的墙,只好转过身面对那个男人。
  
  男人已经暴怒,连额角青筋都隐隐看得出来,狰狞地一笑又咬牙切齿地说:“怎么不逃了,再逃啊。”
  
  青年退后一步,原本清秀的脸现在苍白恐慌,“大殿下,请您……”
  
  话还没说完又给大皇子柳端一声怒喝打断,“大殿下?为什么你可以叫柳全小全,却从来只叫我柳公子或者大殿下?明明我和他同时与你相识,而你挑中的是他不是我?!”
  
  “……小端……你切莫如此,我不想……不想因为我的缘故使你们兄弟二人产生罅隙……”
  
  “罅隙?”柳端冷冷地磨牙,“我和他的罅隙早不是一日两日的事,我不在乎!我只要你,知堂,柳全绝对不能成气候,你跟了我有什么不好?他能给你的我也能给,我甚至能比他给你的更多。”
  
  柳郁和潋滟站在巷子外,巷子不深柳端说话声又大,他所说的每一句他们都听到了。
  
  柳郁撇撇嘴角,柳端这次真是急慌了,竟然连他一路尾追在身后甚至在外面偷听也没发觉。让大皇子柳端和五皇子柳全喜欢上的男子啊……
  
  看到柳郁嘴角那抹感兴趣的笑容,潋滟微微蹙了眉。
  
  “小端……你为什么总不能明白?我……只是想在他身边,我不求他什么。富贵也好清贫也好,我……”李知堂话没有说完,冷不防给柳端一推按到墙上,惊吓地叫出一声,“小端你要做什么?”
  
  “这样也要同他在一起?”一把匕首抵在李知堂脖子上,“死也要跟着他?”
  
  李知堂静静看着柳端,闭上眼好一会儿后睁开,有的只是决绝,“我要和他一起。”缓慢坚定。
  
  “你!”柳端气得眼睛都充血,按着李知堂的肩越来越用力,用力到最后李知堂甚至痛苦地发出闷哼声,柳端这才把匕首重重扔到地上,手抬起来想打他巴掌,可是举了半天仍旧不舍,最后转身冲出去。
  
  柳郁连忙拉着潋滟往旁一闪,柳端悲愤地从他们旁边匆匆走过去也没有察觉到。
  
  等柳端走远了,柳郁才走进巷子中。




13

  李知堂只是一介文弱书生,被柳端追得满街跑又给他拿匕首抵脖子上一吓,此刻已经全身软透了,汗淋淋地跌坐地上一点都动不了。听到又有脚步声,以为柳端回来了李知堂惊怕地抬起眼,却是个陌生的男子,踩着从容淡定的步伐,气质温和但十分高贵。
  “你……”
  
  柳郁没说话,先递出只手,李知堂警戒地看着他,往后面退了退。
  
  柳郁笑一笑放下手,“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你。只是好奇让大哥和五弟争着的人究竟是什么人物。”
  
  李知堂惊讶地看向他,“你也是……”皇子?
  
  “我单名郁,家中排行第四,公子如何称呼?”
  
  见他笑容温和,气质儒雅,李知堂渐渐放下戒备,“原来是四公子。在下姓李,名知堂。四公子直呼我便可。”
  
  这次柳郁又伸出手,李知堂没再拒绝,就着他的搀扶站起来。
  
  柳郁垂着眼眼底带着莫明的意味,“我大哥就是这般,喜欢的东西誓必要得到,得不到就要发狂做这么极端的行为,刚才想必也吓到知堂了吧?”
  
  李知堂摇摇头,一脸黯然,“不……是我对不住小端伤了他,只是……我真的对小全……”没有说下去,青年出神一会儿不知道想到什么,慢慢露出个笑,温柔深情。
  
  “你方才说,不图他什么,不论富贵贫贱,都要与他一起?”
  
  李知堂羞了一下,但没有任何退缩,坚定地点点头。
  
  “那他呢?”
  
  李知堂被问得一怔,柳郁继续说:“那柳全呢?是否即使代价是屈居人下,都要同你相守?”
  
  李知堂沉默一会儿,但片刻后,挺直脊背抬起头,表情和神情都变得相当认真,“我不知道,不知道他是不是如此想,但那不重要。对于我来说,我只知道他是我重要的人,尊贵也好卑贱也好,都是我重要的人,我想对他好想照顾他,如此便足够了。”
  
  柳郁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露出笑容,“希望你如愿以偿。”
  
  李知堂意外了一下,本以为不可能得到四皇子的认可,这时候感激地点点头,“谢谢四公子。”幸福地笑了。
  
  潋滟在外面看到巷子里的每一幕,无论是李知堂温柔深情的表情,还是柳郁对他温和关心的态度。
  包括后来李知堂的那话——对于我来说,我只知道他是我重要的人,尊贵也好卑贱也好,都是我重要的人,我想对他好想照顾他,如此便足够了。
  说着这番话的人,清秀文弱的脸上有着铁一般坚硬决绝,不卑不亢,浑身耀眼又清傲。
  
  潋滟远远地看着他,很羡慕吧?清高干净的人,给出的爱情也是同样的,李知堂纵使对方贵为皇子,也是能骄傲坚持地付出。这是他一辈子都做不到的。
  
  李知堂走出巷子,恰好与潋滟对上目光,惊艳一下回过神后朝他笑笑,又想到什么似地转回头别有意味地看一眼柳郁,这才离开。
  
  柳郁走出巷子,招来护卫低声吩咐了一句什么,护卫离开,柳郁这才看向潋滟,“回去吧。”
  
  回到王府后潋滟回自己院子,柳郁去哪儿他自然不知道,反正到了平日熄灯入寝的时候柳郁没有来,潋滟也不等他自己宽衣睡下——柳郁本来就只在他这儿歇三四夜,也不固定是哪几个日子。
  
  躺在床上却睡不着,缩在床里背朝外,不知道为什么一出神就会想到李知堂。只有这么勇敢骄傲面对感情的人,才会引得尊贵的皇子喜欢吧?
  
  忽然手臂被什么抓住,吓潋滟一大跳惊慌回过头,竟然是柳郁!什么时候进来的他都不清楚。
  
  柳郁在床上躺下来,将潋滟身子向自己扳过来。潋滟立刻起身,“潋滟伺候王爷梳洗宽衣。”
  
  柳郁摇摇头,“不必了。”
  
  潋滟皱皱眉,在柳郁身上闻到很重的酒味儿,还有……很熟悉的……青楼女子特有的胭脂味。潋滟表情黯下来。
  
  柳郁大概是有些醉的,“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走着走着就到了你这儿。”他自己说,“就像我不知道怎么就从青楼里出来一般。”
  
  “王爷您醉了。”
  
  柳郁一把将潋滟扯下来身体一翻腾空压到他身上。
  
  潋滟有些受惊地看着他,柳郁一直很温柔,刚才手劲却很重,抓得他手腕颇疼。
  
  “你说……我怎么就介意李知堂的话了呢?”看着身下的人,单薄的衣裳勾勒出的身体也是纤细瘦弱的,一头柔顺的乌丝宛如瀑布般流淌开,清美的脸上那双眼有些惊疑地看着自己。
  这个人……会不会像李知堂对柳全那样对自己?纵使自己有一日一无所有,也会陪在身边?
  柳郁一边这么想的时候,一边已经压下身,有些急噪地拉开他腰带,亲吻他头颈,胸膛,手伸进没有完全解开的衣服里抚摩他腰身,绕过腰身又在他背上乱摸。
  
  衣衫凌乱领子已经滑到手臂上。
  
  柳郁又凑到潋滟耳边,呼出的气又烫又急,“你说……你说……”你会不会像李知堂对柳全那般对我。脑袋里这样一句完整的话跳出来,像冷水似的浇醒柳郁,柳郁一下子清醒不少,怔怔看着身下的人,无声勾起嘴角自嘲。真是喝太多了啊……
  或许只是因为李知堂今天说的那番话给他印象太过深刻。可是深刻了怎么样?有这样个人又怎么样?他不知道柳全要的是什么,反正他柳郁誓必得到的是皇位。
  身为皇子,除了抢夺帝位,还能做什么?
  
  柳郁在自己上方,埋在阴暗里,潋滟根本看不到他表情,只知道他忽然停住什么都不做,然后好似十分漫长的一段时光,他忽然向旁边躺下来,什么都没有解释。
  
  衣衫被扯下大半的潋滟怔怔看着床板,身上凉飕飕的却一时想不起来整整或盖上被褥。只是想问柳郁一个问题,他是不是嫌他脏?然而话已经到嘴边又硬生生吞回去。要犯傻了是不是?柳郁对谁都温和自己明明是知道的,自己对他不是特别的,他对自己也不应该是特别的。何必问这样的问题?只是羞辱自己罢了。
  
  潋滟转过身,咽了口口水却像吞了针似地疼。
  
  心血来潮做了封面和专栏图,虽然没有什么技术含量但自己还是挺喜欢的^^




14

  柳郁宿醉,醒来的时候头疼得厉害,脸色也不好看,潋滟难得逾越劝说他甭上朝了,但他只是笑笑没有听,依然去了。
  
  潋滟今儿脸色其实也不好,昨天睁着眼呆了半个晚上,早上又因为柳郁起得早,人有些昏沉眼睛也酸胀。
  
  翡珍见了忍不住劝道:“公子还是回屋里歇一歇吧。”
  
  潋滟只是摇摇头,继续作手上的画。翡珍好奇得厉害克制不住凑上去瞧一瞧,看到画像上的人惊讶地叫出声,“不是王爷?”
  
  潋滟看她一眼,画恰好作完,笔搁到一边,卷轴拿起来,纸上人物坐在杌凳上,只有一个侧面,怀里抱了一卷轴,神情悲伤难过。
  
  这是潋滟与折柳相处的最后一晚,折柳坐在房里为那个男人哭的模样。
  
  他当时说什么了?醉生梦死,谁付出真心,只会受伤而已。折柳其实真的是很坚强的人,所以也格外守本分,从来不会踏出去一步。只是那个男人真的太过温柔了,包了折柳半年,半年里对他百般宠爱,以至折柳这般懂得保护自己的人也陷了下去,最后一身是伤。那个男人,终究是走了。
  
  那柳郁对他呢?其实至多只及那个男人宠起折柳时的二分,对于其他人来说或许也只是微不足道的宠让,他却……为此动摇了。
  
  潋滟想到这儿心里震一震,他竟然觉得自己动摇了。倘若无人爱自己,他又怎能不自爱,怎能如此轻易地被动摇,让别人靠近自己的心?日后终究徒添伤害罢了。
  
  “公子?”翡珍看着他慢慢沉重起来的神色,皱皱眉,“公子您怎么了?”
  
  “没事。”潋滟摇一摇头,已经下定决心不再为柳郁所动。昨夜一直沉甸甸挂心口的那些难受此时反而消失了,只是连同着又好象缺失了什么,但那种感觉不大,最多只是让潋滟有些惆怅。
  “我们出王府逛逛吧。”
  
  潋滟头一次对翡珍这么说,翡珍惊讶一下,点点头。
  
  “公子,不带护卫,似乎不太妥当。”潋滟出府,翡珍跟在他身后有些担忧地说。
  
  出府的时候门前侍卫本要叫来护卫保护潋滟,但给他坚持地否定掉。侍卫也颇为难,虽然心里想着只是一介男宠,但自古最大的祸害就是枕边风,为难一会儿,侍卫还是没有忤逆他。
  
  京城和昨天一般热闹,人声鼎沸,车水马龙。
  
  翡珍虽然也是个爱热闹的人,但她比翠燕那丫头懂事,看着那远远的,被人流里三层外三层包着的杂班子,只是稍微流露些新奇留恋。
  
  潋滟恰好看到了,“既然想去就去看看吧。”
  
  “奴婢没有这意思。”翡珍立即说。
  
  潋滟也不多费口舌,干脆走向那堆人群,翡珍急忙跟上。
  
  一圈一圈的人中间,一个男人正在舞刀。动作柔韧又不失力度,刀横来飞去快得甚至能听到风声。周围观众都拍手叫好,场面相当热闹。
  
  舞完了一个嫩嫩的小丫头捧着用来敲的锣过来讨钱。潋滟将一锭银子扔进去,小丫头红着脸相当兴奋,甜甜地说:“谢谢大哥哥。”
  
  潋滟只是淡淡笑笑,又想到当初害自己沦落风尘,受尽苦楚的,也就那么一锭银子。如果当初他家有这么一锭银子……
  
  “公子,小心!”
  
  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一队人马,竟然在大街上横冲直撞急弛而来,原本围着杂班的一众人被吓得立刻如鸟兽状般散了,就连那杂班子的人也顾不得讨饭的家当,赶紧闪到一边。
  
  翡珍着急地将潋滟护到路边,看到这一队风风火火的人走了才大松口气。若是公子伤着了回去可怎么同王爷交代?
  
  “那些人……”听到周围有的人因为闪躲不及被撞了或跌了而发出痛吟声,潋滟皱了皱眉。
  
  “那是五皇子康王爷的人马。”翡珍忽然低声说,“那个带头的,就是康王爷柳全。”
  
  潋滟怔一下,五皇子?昨天那个李知堂的心上人?
  
  潋滟和翡珍坐上酒楼的时候,酒楼里已经有很多人谈论这事儿。
  
  “哎,你知不知道,五皇子今儿竟明目张胆地带了大批人马把大皇子的王府给烧了!”
  
  “真的?这事儿我不清楚,但我知道年节那期间,他二位在大街上大大出手了呢。”
  
  “听说是为了一个男人,也不知是真是假。”
  
  “被他们这如此一闹,皇室颜面何存?还好我那远亲跟随的不是这二位殿下,不然可就惨了。”
  
  “嘘,轻点,你看那是七皇子殿下!”
  
  原本嘈杂的讨论声一下子静下来。
  
  潋滟夹蟹粉豆腐的筷子一不小心用了力,豆腐碎成块掉回盘子里。眼睛向二楼楼梯口看过去,那个穿着紫色绸光衫子相貌冷艳的人果然是安王爷柳峭。只是他今儿看上去心情不错,表情比平时有温度得多。
  
  “我们走吧。”看到他胃口没了大半,潋滟朝对面的翡珍说。
  
  “好。”




15

作者有话要说:此章结尾有一段两千不到点的XXOO,大致内容是柳郁侮辱潋滟让潋滟想起过去青楼不好的经历,潋滟很难受直接往他身上坐想快点结束这不愉快的XXOO,后来哭了柳郁就心软了^^ 都不能好好贴真麻烦。。。
如果想看可以进BLOG
(是连在这章之后不是之前哦,怕大家不看才让这个列于文章之前的 要看完这章才能看XXOO哦)
  潋滟勾拨着古筝琴弦,偶尔向柳郁看去一眼。柳郁坐在桌边,手撑着脸侧有些出神,似乎在想什么事情。
  
  潋滟没有停下也不过问什么,一曲安分地弹完。
  
  柳郁适时地回神拊掌,称赞几声沉默一会儿,忽然又说:“我刚才没有认真听潋滟弹曲,潋滟其实看出来了吧,如此糟蹋潋滟的曲儿,实在对不住。”
  
  潋滟只是看着琴案上的古筝,手指看似漫不经心地抚过细细的弦,“王爷没有听进去只是潋滟琴技不佳罢了。”
  
  柳郁看出他眼神表情里藏着股疏远冷淡,“今儿有不愉快的事儿?”
  
  “没有。”
  
  柳郁想一会儿说:“今儿倒发生件挺让我愉快的事。”停了片刻,潋滟没有追问他还是继续说下去,“你白天有同翡珍上街吧?可有见着柳全的人马?”
  
  “有。”
  
  “他啊……竟然带人烧了柳端府邸。”柳郁身体微微往后了点,手上玩弄着小茶盏,嘴角勾出来的笑容冷淡轻蔑。
  
  这是潋滟第一次见到他除了温和之外的表情,心里微微惊讶的同时又很了然。柳郁虽然究竟是怎么样的人他不完全知道,但只凭他对谁都温和就能知道他其实并不真正温和。
  
  “傍晚的时候父皇就召他二人进宫,逐出京外。”
  
  “恭喜王爷……”
  
  “其实柳全和柳端本来不一定被逐离,但二皇子柳护、三皇子柳重还有柳峭命人暗中掀风鼓浪,如今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二位殿下为个男人争风吃醋,这事沦为天大的笑柄,皇室颜面丢尽,父皇再怎么也容忍不下的。”
  
  潋滟向柳郁看去,他没有掀风鼓浪么?
  
  柳郁也转来视线恰好与潋滟的对上,潋滟惊慌低下头,但已经给柳郁猜到自己眼神里的意思。
  
  柳郁却没有责备他逾越,“我可没有掀什么鼓什么。”嘴角勾得更厉害,“我很相信二哥三哥和七弟的能力,不会这点小事都办不成。”
  
  “潋滟逾越了。”
  
  “不过还真意外……柳全真愿意为了那个男人……在殿上顶撞父皇,大声说自己爱他,父皇表露杀机的时候甚至柳端也帮着他求饶。”
  
  看着柳郁眼底那无法理解的神色,潋滟脑袋一热话已经冲出口,“他们只不过真心相爱。”
  
  柳郁惊讶地看向他,还是第一次听潋滟说话那么大声冲动。
  
  潋滟自知失态,但话已出口,还是坚定地说下去,“他们明明地位悬殊,李公子却完全没有因为自己的弱势退缩,坚强地面对自己感情,五皇子也为了李公子愿意放弃人人梦求的帝位……”
  
  “潋滟是很羡慕李知堂了?”
  
  “潋滟只是一介小倌,李公子知书打理又清高,潋滟怎敢与他相比。”
  
  “并不见得如此。”柳郁不知道何时已经没有表情,“我看你今儿挺清高,看上去与平时无异,实际却是疏远我给我摆脸色不是?”
  
  柳郁其实自己也不知道怒什么。生在帝王家,自记事起就一直陷在勾心斗角,争权夺位里,周围人也总追捧着他期盼他将来登上帝位。
  身为皇子,值得自己费心抢夺的不只有皇位,可以做的也只是争位吗?
  柳全却如此……为了个李知堂!
  
  “靖王爷恕罪。”潋滟竟然跪下来,和平日得罪他的每个人一样。
  
  柳郁忽然觉得这幕十分刺眼,粗鲁地抓着潋滟手腕将他拖到床边,自己坐上去将潋滟也拉上来,冷冷开口,“你惹怒我了,该怎么罚你?不如今儿就让你主动伺候我。你青楼呆过,该不至于如何取悦别人都不知吧?”
  
  
作者有话要说:此章结尾有一段两千不到点的XXOO,大致内容是柳郁侮辱潋滟让潋滟想起过去青楼不好的经历,潋滟很难受直接往他身上坐想快点结束这不愉快的XXOO,后来哭了柳郁就心软了^^ 都不能好好贴真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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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作者有话要说:

  柳郁和往常一个时间醒来的,潋滟却还睡着,应该是昨天折腾得他太凶的缘故。看着像兔子似缩在自己怀里柔柔弱弱的人,柳郁嘴角不禁勾起来。以前和潋滟同床自己有抱他,他却独立得很从未往他怀里钻过。又想到昨天他像孩子似一直泪汪汪的眼,被□蒸得粉嫩嫩的脸和身体,太过欢愉的时候羞于呻吟紧紧咬着嘴唇隐忍别扭的模样。
  或许他日后纳了王妃,还是会把潋滟留下来。
  
  没有打扰他睡眠,柳郁轻轻将他从怀里推出去,看他没有醒才下床,由侍女服侍后上朝去了。
  
  “唔……”潋滟有些意识,但还没有完全清醒,无意间翻个身,牵动腰以及那个尴尬的部位,强烈地酸痛一下子猛蹿上来,潋滟豁然睁开眼,已经完全醒过来了。
  
  屋里光线充足,这个时辰枕边那人自然已经不在了。大门合着,只开了一扇窗,窗外鸟声清脆,一团树枝颜色碧绿新嫩。
  
  躺一会儿才坐起来,忍不住揉揉腰,门外传来翡珍的声音,“公子,要准备梳洗吗?”
  
  “嗯,好。”
  
  翡珍进来,将放了热水的铜盆放到桌上,随后到床边要扶潋滟,潋滟道:“你下去吧,我自己来便可。”
  
  翡珍先退后一步,“可王爷今儿出门前特别叮嘱过,说潋滟公子您昨晚……”说到这儿停一停,估计潋滟听了会不高兴,于是跳过去说:“总之王爷担心公子早上起来身子不适,便吩咐奴婢好生伺候着。”
  
  潋滟脸顿时红了,又怕翡珍看到立刻转开头,“……我……没事……我自各儿来就好了……你下去吧。”
  
  “可是王爷他……”翡珍说着抬起头,恰好看到潋滟脸上的红晕,大是惊诧了一下。一直见潋滟骨秀风清,静得有些冷淡,却没想到也有这么……艳丽羞涩的一面。扑哧一声忍不住笑出来。
  
  潋滟更加抬不起头,有些仓促地说:“你不用管王爷,王爷追究起来就同他说是我自己执意的,你快下去。”
  
  “是是。”翡珍知道自己逾越了赶紧藏掉笑意才说,福了个礼,听话地出了去。
  
  潋滟坐在床上怔了好一会儿。好一会儿脸上热度才退下来。回想昨夜的床事,他还是第一次这么……有感觉……还露出那种表情……还有叫声。潋滟扶住额,越想越觉得无地自容,恨不得挖个洞钻下去才好。
  
  
作者有话要说:




17

  已经过了午膳时间,潋滟不想劳烦膳房再开锅,便吩咐翡珍随意拿几盘小点心,装食盒里带去前花园。这还是他第一次走出倚竹院去王府里另块地方。
  
  前花院种了许多桃树,现下三月正是桃花花期,树上开的地上落的,满园子可爱深红间浅红,煞是迷乱人眼。
  
  如此景致当前,潋滟本就算不错的心情,现下更愉悦了。抱着琵琶坐到亭子里,等翡珍从食盒端出茶水点心后,吩咐她也坐下来。这才开始勾弄起琴弦。
  
  一首曲子清扬悠远,柔润绵长,让人心中怡然舒坦。
  
  昨日和潋滟单独上街后,翡珍和他亲昵了许多,现下四周无人,说话也没平时那么规矩,“公子真是才艺过人,无论古筝还是琵琶弹得都那么好听,无怪王爷要为您倾倒了。”掩嘴娇笑两声,倒是像在揶揄潋滟的样子。
  
  潋滟有些不自在地转过头,但一想又觉得这样太让翡珍得意了,便又转回来,轻轻横她一眼,“你倒也如此不规矩了,待王爷回来我就同他说翡珍已经到婚配年纪了,让他替你找户好人家。”
  
  到底是姑娘家,平日里一直挺精明的,谈及婚嫁也脸上一羞,完全没了刚才揶揄主子时的轻巧自在,嘟囔道:“奴婢错了还不成,以后再也不敢揶揄公子了。这枕边风自来最吓人,万一您这么一吹真把奴婢吹嫁出去了,日后没奴婢悉心照料,公子可怎么好?”
  
  潋滟笑,“我自来可以照顾自己,翡珍不费心也行的。”
  
  “不要啦。能伺候才貌双全的公子可是奴婢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古灵精怪的丫头故意挤出谄媚的嘴脸,逗得潋滟忍不住笑起来。
  
  两人正欢的时候,忽然听到王府里一阵嘈杂。潋滟觉得奇怪,同翡珍互看一眼, “我们去瞧瞧吧。”
  
  抄小路走到前院,远远就看到前院里进了一大批人,大约百来个,带头的男人桀骜不驯,英姿勃发,可惜此刻杀气腾腾,原本好好的气质被折损了大半。
  
  “康王爷,靖王爷此刻还在宫中,若有急事寻王爷还请去宫中一趟。”明明知道对方带那么多人来意不善,但管家却不卑不亢,搬出一段好象在应对平常客人的说辞。
  
  座上康王爷柳全狠狠地笑一下,“我不找他,找他做什么?我现在想做的只是烧他的狗窝!”
  
  “王爷,烧王府可是大罪,康王爷已被逐出京城,为何还……”
  
  柳全愤怒地打断管家四平八稳的声音,“为何?自然是因为柳郁那混帐欺人太甚!我决心同知堂在一起已经不会威胁到他,他却为了让我柳端相斗伤了知堂!我只是烧他王府没要他的命他已经该知恩了!”
  
  潋滟听到这话怔一下,李知堂受伤了?还是柳郁下的手?柳全昨儿之所以会烧柳端的王府是因为柳全以为是柳端做的?也是……前日柳端怒气冲冲在街上追着李知堂,许多人都见到了。李知堂如若受伤,柳全第一个怀疑的一定就是大皇子。
  
  身后的翡珍突然生出不好的预感,赶紧拉着潋滟往回。本来两人在小路上柳全一开始还没注意到,这一动却正好让他看到他们。见到潋滟美貌,立刻就猜到他的身份。柳全怒冲冲地翻身下马,拔出剑朝两人大步走去。来得正好,他就想杀柳郁的枕边人出气!
  
  管家连忙上前阻挡,“康王爷,你莫要……”
  
  “你这条柳郁的看门狗给我滚开!”柳全愤怒地一吼将人推开。
  
  管家后面几十个护卫一些忙扶住管家,另些冲上去,同柳全的人打作一堆。
  
  翡珍拉着潋滟就跑,潋滟回过头,看到柳全几下就解决掉向自己攻来的靖王府护卫随后向他们追来,蹙了蹙眉潋滟反而甩开翡珍停了下来。
  
  “公子您?”翡珍惊诧道。
  
  柳全也惊讶了一下,但没想太多,已经血淋淋的剑立刻刺过去,翡珍受惊地叫一声,本能要挡到潋滟身前,却给潋滟拉住,潋滟平静地与柳全对视,“潋滟一直很钦佩李公子为人。”
  
  柳全剑一下子刹住,不知道潋滟要耍什么花招眼睛眯了起来。
  
  “潋滟也衷心希望康王爷同李公子能终成眷属,只是康王爷在靖王府中如此一闹,圣上容让多时,届时怒火爆发,受罪的不终究是李公子?您贵为皇子,李公子如此弱势,为何不替他多做考虑?”
  
  柳全惊讶地看着他,好一会儿后,挤出一句话,“柳郁那个混蛋,我若不给他教训……”
  
  “给了又如何?不过一座王府,烧了重建便罢。至于被您夺去的命,也只是护卫或陪床之人,他们自己家里人伤心万分,于靖王爷却不屑齿及,最后或许还累及李公子,何必呢?”
  
  柳全咬着嘴唇,手指紧紧握着剑柄连青筋都突出来,最后还是放下剑,“我不管你是为了保自己一条命还是为了柳郁这么说,反正今日我念及知堂安危才不继续追究。柳郁有本事就不要给我抓到把柄,不然我绝对剥他皮抽他筋!”说着愤愤转身走了。
  
  翡珍这才大松口气,明明剑指着的是潋滟,潋滟如今看来平稳泰然的样子,她却被吓得一身冷汗腿都软了。
  




18

  柳郁早收到心腹报告说柳全闯王府里喊打喊杀,寻衅闹事,却没有急着回去,看过父皇后还去母妃寝宫走一遭。
  柳全动了王府其实于他而言倒是好事,他会来找茬一定已经知道李知堂是他伤的,如今在靖王府一闹必定更加震怒父皇将他贬得更厉害,日后在朝堂他就算再仇恨自己也无力针锋相对了。
  半个时辰从皇宫里出来回到王府,王府金钉大门合着,如往常一般庄严巍峨,两个侍卫像铁人一般铮铮站在那里,看到柳郁立刻恭敬行礼问安。
  
  整个王府别说鸡飞狗跳,甚至比平常还太平安静。
  
  眼神里闪过丝意外,柳郁在管家丫鬟恭迎下入府,看了一圈前院,就是前院都好好的。
  
  “柳全呢?”
  
  “回王爷,康王爷已经回去了。”
  
  “哦?什么都没做就回去了?”柳全性子他清楚,像牛似的比柳峭还冲动,决心做的事就算天塌了也阻挡不住。
  
  “伤了府里几个护卫。”
  
  “他怎么甘心离开的?”柳郁双手负在身后,侧头俯视折腰的管家,颇感兴趣地问。
  
  “这……潋滟公子和他说了几句,公子声音轻,也没怎么听清楚。”
  
  潋滟?柳郁挑挑眉。
  
  “王爷安康。”远远看到柳郁向屋里走来,本来和潋滟说得正尽兴的翡珍机灵地赶紧站起来,福个礼退到一边。
  
  “王爷。”潋滟也起身福礼,抬头看向柳郁,前一会儿还平静自若,但不知怎么脑袋里一下子翻滚出昨儿欢爱的场景,尤其是……柳郁伏在他腿间,竟然愿意为他做□。潋滟心猛一跳,表情不自然地转开眼。
  
  柳郁支翡珍倒茶后在桌边坐下来,“柳全闯进府里,没怎么吓着你吧?”
  
  听到是柳全的事,潋滟镇定下来,“嗯……”想到李知堂的事,已经张开嘴,但一个转念后又闭上。
  
  “潋滟想说什么?”倒是柳郁主动问。
  
  “……王爷您……伤了李公子?”潋滟知道自己这样逾越,但是……忍不住。
  
  柳郁笑一阵,点点头,“是。”
  
  “……为什么?”
  
  “我没杀他。我如此反而帮了他不是么?纵使他心倾柳全,柳全又爱他而放弃帝位,但只要在京城父皇眼皮底下一日,李知堂的危险就多一分。贵胄纨绔中男风盛行归盛行,却始终搬不上台面的东西,父皇怎么忍得住不动李知堂?”
  
  潋滟听到这儿,脸色忽然变了下,但很快恢复过来,“……是呢。”
  
  “反正只要柳全真心对李知堂,帝位断是无望的,不如离京图个清净。”
  
  “……王爷想坐帝位吗?”
  
  柳郁怔一下,但很快笑着回答,“自然。”
  
  潋滟只是点点头。
  
  柳郁过来本是要问他令柳全离开一事,但忽然又不感兴趣了,反正柳全已经不可能与他争,多一贬少一贬也无所谓。
  “身子还好吗?”
  
  潋滟怔一下,反应过来后笑笑,“嗯……”
  
  “昨儿是不是过猛了?潋滟明明已经喊不要不行了的。”柳郁笑起来温润好看。
  
  “……王爷……”潋滟微微别开头,轻声嗔怪一声。
  
  翡珍这时候正好捧托盘进来,潋滟赶紧将话头转掉,“今儿翡珍很护我,康王爷拿剑相向的时候,她还想挡我身前。”
  
  “是吗?”看向翡珍,“翡珍打小机灵明事,我会重赏的。”
  
  “奴婢谢王爷。”
  
  柳峭心情很好,昨天同柳郁上酒楼用膳,今儿陪他进宫晋见父皇还拜望了他母妃。想到自己和柳郁、柳郁母妃余莲湘余皇贵妃在一起的一幕,柳峭嘴角忍不住勾起来,露出欢喜甜美的笑。
  柳郁心里果然有他的,他面对余皇贵妃面上镇定心里还乱了一把,现在冷静下来想想,或许就是儿媳见婆婆的感觉。
  
  “王爷,到王府了。”侍从在马车前恭敬说。
  
  柳峭收拾好表情下车,一眼便看到门前站的人,本来和颜悦色的脸顿时冷下来,“你来做什么?”
  
  “怎么?七弟这么不欢迎我这五哥?”
  
  “柳全,你不该带着你的小情人离京了么?”
  
  “我们进去说几句如何?”
  
  “不必,我同你无话可说。”
  
  “关于四公子的,也不想听?”
  
  柳峭看他一眼,一会儿后,“好。”
  
  柳全不是悠然自得来找柳峭喝茶闲话家常的,一进府只往里走了几步,便要求柳峭屏退下人,随后直明来意。
  “你真以为柳郁心里有你?”
  
  “你什么意思?”即使知道柳全说不出好话,听了这柳峭仍旧秀眉挑起来,目光转阴冷。
  
  “柳郁心里根本就没有你,他根本就是无情之人!”一句狠话搁后,柳全语气又柔下来,“我念在你到底是我弟弟的份上才劝戒你的,对柳郁上心,最后的下场只有一败涂地。”
  
  “谁不知道你现在恨柳郁恨得紧,以为我会信你?”
  
  “你们两人根本不可能在一起。”
  
  “我心里有他,他心中也有我,只要我们一人登上皇位,没人可以阻拦我们。”
  
  “哦?那你就争争看啊,自己登上帝位。如此柳郁若是骗你,你也可以逼迫他,若他对你真心,那你是人上人还是他是,根本无关紧要不是么?”
  看到柳峭先吃惊地看着自己随后眼睛又亮起来,柳全知道他将自己的话放心里了。
  他并不图柳峭一定能成事,只是知堂给柳郁伤了他实在不甘心,就算给他多下几个绊脚石他也觉得舒坦快意!
  
  翡珍两手抱在胸前,看坐在窗边的潋滟,忍不住叹口气。公子已经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好些时间了,也不知道想什么心事连眼睛都没有转过。
  
  正这么想的时候潋滟忽然叹口气,头低下来侧到一边,正好看到长长的像刷子似的睫毛,脸轮廓柔美细致。这样的气质宛如画里墨水美人。
  
  潋滟转过头看到翡珍一眨不眨盯着自己,随便笑笑问:“不下去歇息?”
  
  “公子如此模样奴婢怎么好歇息?发生什么事了?”
  
  “……也没什么,只是觉得自己不知足而已。”又看向窗外,窗外日光明媚,几片竹叶翠翠嫩嫩。
  忽然耳边又响起柳郁先前说的话——贵胄纨绔中男风盛行归盛行,却始终搬不上台面的东西。
  王爷想坐帝位吗?
  自然。
  
  “公子您……”翡珍蹙眉露出忧色。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有些闹心而已。你也累了回去歇息吧。”
  
  知道潋滟不肯说,翡珍叹口气只好顺从地出去了。
  
  潋滟听到门轻轻合上的声音,闭上眼睛脸上松懈地流露出落寞自嘲。他到底想要什么,他怎么可以如此……不知本分?
  
  夹了一筷子香酥焖肉进碗里,转过头看到柳峭拿着筷子不断戳着碗里米饭心不在焉的样子,柳郁挑挑眉,往日柳峭和他在一起都是欢天喜地的样子,今儿算怎么,转性了?
  
  注意到柳郁的目光,柳峭停下筷子乖巧地笑了一笑,“四哥。”
  
  “怎么了?有心事?”柳郁说话声低低沉沉,透露温柔宠溺。
  
  柳峭眼神忽然沉迷几分,立刻转开头说:“也没什么……只是想到柳全和李知堂的事儿了。”
  
  “他们?他们有什么好让你想的?”
  
  “他们同为男子……”
  
  原来如此。柳郁笑出声,“我还在想你在烦恼什么,我们和他们是不同的。”
  
  柳峭立刻又转向柳郁,殷殷期盼地看着。他继续说:“我们都是父皇的儿子,他不会忍心加害我们其中一个。而况我们争得了储位,日后登基,也没人敢阻挠我们,不是?”
  
  柳峭抿了会儿唇又迟疑问:“只要我们其中任何一人当了皇帝,我们都能在一起?”
  
  柳郁笑笑,“自然了。”
  
  柳郁的回答像定心丸似的让柳峭安下来,放下心地吐一口气,顷刻后男子恢复往日那般欢喜殷勤,柳郁拍拍他肩膀,在他起身为自己夹菜的时候嘴角嘲讽似地勾了勾。
  
  一顿午膳气氛还不错,就柳郁和柳峭两人,说说笑笑,柳峭一直很高兴,偶尔还露出孩子气的一面,抛开往日矜持鼓起勇气主动勾住柳郁的手臂,柳郁朝他纵容地一笑,柳峭一下子心跳如擂鼓,脸上飞出红云,羞涩地笑着微微扭开头。
  
  被柳郁送到王府门外,已经要上车了忽然又回到柳郁身前,郑重地又问一遍,“四哥……无论我做什么,你都会心里有我的吧?”
  
  柳郁不说什么只是点点头,柔和地看着他。
  
  柳峭与他对视眼里是藏不住的深情眷念,好一会儿后才回身上了马车。看马车轱辘轱辘走远,柳郁才带着一众仆回去。
  




19

  转眼六月夏至,天气又闷又热,翡珍同潋滟早混得熟了,经过上午一阵忙活就汗湿衣衫,人软得完全不想动,也不怕潋滟会责怪,懒懒地躺在贵妃塌上摇着美人团扇,舒服程度一点都不亚于主子。
  
  潋滟在房侧好笑地看着毛毛虫似软绵绵赖着的翡珍,摇一摇头,便继续作画。
  
  “这天真是热啊……”翡珍说话都有气无力。
  
  潋滟没吭声,半天过去后才道:“王爷呢?”
  
  “奴婢一介下人,哪会知王爷去向?不过王爷身子健朗,总不会给晒晕的。”翡珍撑起身,狡诈地一笑,“公子犯相思了啊?”
  
  潋滟放下笔,桌上一青花瓷盆,放了许多碎冰,碎冰里又埋了白玉盅。潋滟将冰和融化的水扑到盅身盅盖上,才弄了一会儿外边便有人进来。
  
  懒骨头翡珍一听到动静立马骨碌一下溜起来,可惜外头人耳目聪慧,笑着横了翡珍一眼,“翡珍现下日子倒过得舒服。”
  
  翡珍在柳郁面前还是很规矩的,福个礼,温顺地道:“奴婢不敢,蒙主子温厚体恤。”
  
  柳郁不再吓她,坐到桌边。潋滟将白玉盅取出来,“王爷尝尝,膳房新做的西瓜羹。”
  
  柳郁温柔地笑笑,“辛苦潋滟了。”
  
  “潋滟只是略尽皮毛小事。”
  
  柳郁抓住潋滟被冰水泡过后冰凉凉的手,觉得舒服一会儿后另只手也包上去。大热天的被男人热乎乎的手掌包着其实很不舒服,但潋滟反而将另只手也送上去,盖在柳郁手背上。
  
  柳郁抬头看着他,微微笑了。
  
  柳郁喝盅的时候潋滟重新拿了张宣纸用玉石镇好,动笔之间偶尔抬头看看柳郁,柳郁知道他在画自己,吃完盅也好好坐着没有乱动,直到潋滟笔放下来。
  
  走到画案边贴在潋滟背上,男人带着笑意地眼巡视画上的自己,长衫悠闲自得地坐在杌凳上,分明但柔和的侧脸,眼角微微地弯起,显然心情不错。
  
  “不错,我很喜欢。说起来我也好久没给潋滟作画了,改明儿替潋滟也画一张。”
  
  “王爷事务繁忙,还是不用了。”正这么说着,外头真来了管家,躬着身体行礼,得到柳郁应允后才进屋,在他耳边窃窃说了一句。
  
  柳郁点头表示知道,又对潋滟说:“我还有事。”
  
  潋滟习惯了地点点头,看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去。坐到桌边拿了几块小冰块在手里把玩,碎冰接触到热和的温度很快地化成一滩水,水慢慢从指间漏下来,潋滟干脆一甩手甩掉。不知不觉在王府已经住了半年有余了啊……
  
  柳郁来到正厅,屋里文人打扮的斯文男子一见着他匆匆走上来,先恭敬地行礼,“小人见过靖王爷。”
  
  柳郁只是略微点头,越过他坐下来,“柳峭派你来何事?”
  
  男子知道对方听了自己的话温和的态度一定立变。汗颜一阵,擦了擦汗依旧卑躬屈膝,“安王爷他……窃了玉玺。”
  
  “你说什么?”果然,柳郁坐着恬然安稳的姿态顿变,犀利地瞪着男子。
  
  男子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好一会儿才能继续开口,“……安王爷同三皇子六皇子密谋偷了玉玺……安王爷其实是想陷害三皇子六皇子的,本来事情还差一步就成功的但是……”前面急着解释所以说得很快,但到最后又迟疑地停下去。
  
  柳郁面无表情心里却极怒,如今父皇重病已经病榻上过了许多时日,朝堂上一直藏着的汹涌暗波也慢慢浮上台面,但就算再浮也是有节制的,大家虽然暗地里动作多但都不会太过至少不足以掀动父皇眼皮子,可是柳峭却做了什么好事?偷玉玺?
  “他疯了是不是?”
  
  男子腰弯得更厉害,“……安王爷只是……想扳倒三皇子同六皇子,可变故横生,后来三皇子同六皇子有所查知,来同安王爷商谈,结果安王爷一时失手……”
  
  柳郁已经连动怒的力气都没有了。好个柳峭,玉玺被盗了还可以还回去,可是两个兄弟死了拿什么给妃子父皇那里充数?他简直……太荒唐了!
  “你让他亲自来我这儿一趟,不然我绝不插手此事。”
  
  柳峭没过多久就亲自来了,脸上心虚,总算还知道自己做错事,不敢看柳郁,声音也底气不足,“四哥……”
  
  “你还知道我是四哥?”柳郁没有感情地掀起眼皮子,“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不找我商谈?”他几日没见柳峭有大动作以为他知道内敛了,没想到竟捅这么大的篓子!
  
  “四哥,对不起……”柳峭小心地看他一眼,低下头咬住唇。
  
  柳郁把人叫到旁边坐下让他详述事情本末。原来柳峭不告诉他是想给他惊喜,同三皇子六皇子暗通款曲说要偷玉玺嫁罪名于二皇子,却又暗示父皇有人要偷玉玺,玉玺被父皇涂了密药,三六皇子着了道察觉不对同柳峭密谈,也不知是否起了争执柳峭把二人杀了。
  
  柳郁摸着额头第一次觉得有些无奈。柳重两人估摸柳峭没那么大胆才放松警惕,哪知道低估了柳峭冲动的脾性。说实话若非柳峭亲口承认他也不会相信他竟然动没有犯事,母妃娘家又权重的两个皇子。届时父皇追查到他,柳峭必然不会有好下场。
  
  “四哥……”柳峭哀求地看着他,“那两个女人不知怎么注意到我了,这个时候玉玺断然没办法还回去。”
  
  “所以?”柳郁挑起眉。
  
  “……四哥,你帮我代为保管可好?”
  
  “……”查到玉玺在谁这儿,那人必和两位皇子的死脱不去干系。柳郁冷冷看着柳峭。
  
  柳峭也急了,“四哥,我知道我这次太卤莽,可我真的……听着那两人的污言秽语,实在受不住,脑袋一热冷静下来的时候事已成定局,我实在不知道如何是好。那两个女人既然怀疑到我必定会在父皇耳边吹风,你知道父皇素来不喜我,必然会搜查我府,如若寻到了……”
  
  柳郁眯起眼,心里慢慢定夺。柳峭期盼地看着他,快哭出来的表情在柳郁终于松了嘴应允后转为笑脸,“谢四哥!”拉着他手臂依过去,头靠在他手臂上,“谢谢四哥……”又低声说一句。
  
  “你别高兴得过早。我虽同意替你藏匿玉玺,但事情未必就这么过去的。毕竟是父皇的骨肉,不是当初杨康一介将军可以这么容易平息掉的。”
  
  柳峭立即抬起头,认真地说:“风头一过我立刻就把玉玺还回去,我不会再给四哥添麻烦的。”眼睛里是做了某个决定后的坚定光芒,柳郁只以为他总算懂事决心安分了,便点点头。
  
  柳峭有把玉玺带在身上,这时候掏出来,用块藏青色的手帕包着,打开手帕是一块很大的红色长方体,看上去像章,但两头都没有字印。
  
  柳峭解释说:“我在玉玺上加了腊,遇火才会化,如若万一有人来查,四哥大方放在人前就可。反而降低别人疑心。”
  
  柳郁点点头,“这时候倒懂得细心了?怎么动手弑兄的时候没有多加三思?”
  
  柳峭别过头,“……因为是四哥,我不想累及四哥。”
  
  柳郁这才笑笑,“你以后也懂事些,做事莫要如此冲动,你这次犯下的已经是天大的过错,只是好在现在就你知我知,但你若是一直不知敛性,万事由着冲劲来,总有日会惹来杀生之祸。别忘了父皇还没去。”
  
  “知道了,四哥。”




20

  柳郁没有送柳峭,柳峭自各儿带着几个仆人回去,明明郁收下玉玺,计划已成一半,可是不知为何……心里反而越来越沉。闭上眼沉沉地呼出口气,偶然抬眼看到一个人,柳峭脚步慢下来。
  
  潋滟同翡珍刚回府,翡珍手里带了一包纸袋,笑吟吟道:“公子如此上心,王爷届时一定高兴。”
  
  潋滟横他一眼,又看看她手里的纸袋,摇摇头道:“什么上心,不过是一包柿子饼而已。”他知道那个男人真正要的是什么,只是他帮不了他。潋滟想着表情略微黯然。抬起眼便撞上前面那个人的目光,潋滟一下子停住脚步。
  
  翡珍跟着他停下,看到柳峭立即上前恭敬行礼,“奴婢拜见安王爷。”柔柔袅袅又十分端重的姿态,一点都看不出刚才和潋滟说说笑笑的调皮样。
  
  潋滟这时回过神也行个礼,“安王爷安康。”
  
  “你……潋滟?”柳峭蹙起眉,刚才的对话他有听到,对潋滟这个人的记忆其实很模糊,一个低贱的男宠若非当时是郁亲口讨得去的,他绝不会有丁点儿印象。
  
  潋滟低声柔顺回答,“是。”心里叹息,怎么偏偏遇到安王爷,猜想翡珍刚才那话他有听得去,又想到他对柳郁的独占心,潋滟叹口气估摸他不会轻易放自己回去。
  
  果不其然柳峭脸色一变,本来就沉郁的心情更加压抑起来,柳郁……竟然把这男宠一直养在府里,没有转送也没有处理掉?
  “潋滟近来可好?看你红润光嫩的模样,想来颇受四哥恩泽。”
  
  潋滟面上平静,心里却不好受,但回话却没有显出异样,“王爷尊贵却愿意收留潋滟,潋滟感恩在心,如此而已。”
  
  潋滟无起无伏的口气在柳峭看来只是不卑不亢,不将他放眼里的感觉,心头火起,柳峭抬高下巴,目光像毒蛇似的阴冷但又高傲,“潋滟自知尊卑有别就好,别以为四哥一时好心收留就别有意义。王爷乃堂堂龙子,再清白洁贵的千金淑媛都不放心上,潋滟还是自守本分,别逾越才好,这样四哥或许还念你乖巧多留你些时日。”冷冷又瞥一眼翡珍手上的纸袋,身后的护卫会意几步上前啪一下打掉。
  
  纸袋落地上柿饼翻出来,柳峭嫌恶地扭过头,“四哥才不会食这些民间粗砺的东西。”说罢阔步离开。
  
  潋滟始终低着头,就连柳峭走过他身边,冷冷哼一声的时候也是。
  
  “公子?”翡珍担心,但又不敢上前,怕看到潋滟抬起头忍不住露出难过的表情。她素来知潋滟脾性,守本得紧,被别人看到自己如此逾越的一面定会更加不好受。哪知道潋滟抬起脸脸上却一如既往的平静柔和,温和地露出一个笑,“没事儿的。”
  
  “公子您?”翡珍惊诧,潋滟他……一点都不难过?
  
  潋滟有些可惜地看着地上的柿饼,他和翡珍顶着烈日排了足足一个时辰才买到的呢。拾起来轻柔地拍拍灰,几下后又停住,忍不住自嘲地一笑,再拍也已经掉地上了,不能吃了吧?其实安王爷那些话他早知道也早明白了,当初不是亲口听柳郁说过男风的鄙贱,又知道他一心只有皇位吗?
  
  翡珍的角度看不到潋滟的表情,只疑惑公子为何一下子呆住似地不动。刚想开口就停住,看到柳郁走过来,拉住潋滟的手。
  
  潋滟不着痕迹地抽回来,刚才的那些情感全都压到心底,平淡地轻轻一笑,“王爷。”
  
  “刚刚我看到了,柳峭一直这种脾气,莫要介怀。”
  
  潋滟这次是失笑,“潋滟何等身份,怎会介怀安王爷的话?”
  
  柳郁看着他,没再说话。
  
  夜里被潋滟伺候上床,柳郁如往常一般将人抱进怀里,手指无意识地卷弄着他柔软的长发,偶然低头看着缩在自己胸前,白净柔美的脸,柳郁想起心事来。
  潋滟的变化他不是没有察觉到,早在三个月前,这个青年就在他们之间建筑一道鸿沟,把自己保护起来放在他绝对碰触不到的领地。虽然无微不至地照顾他,对他流露的笑容也很真心,可是不再像过去那样会有鲜明的情绪。整个人总是平淡到规矩,毫不逾越的程度。
  
  手指顺着头发往下,慢慢摸到潋滟直挺的脊背,延着脊椎到底,又探向他股沟,一点点按过那条凹陷处。
  
  被人那么挑逗地对待,潋滟一震睁开眼睛,他和王爷已经很久没行过房事了,多久?近三个月吧?
  
  柳郁没有在意潋滟几近疏远的淡然是因为确实觉得无关紧要,反正人在自己身边,又总如此贴心。只是今儿……看到潋滟被柳峭如此说了却不甚在意,还能安然笑着,不知怎么就心里不太舒坦。
  柳郁想着那些面上却没表现出分毫,手落到潋滟柔嫩的大腿根内侧狠掐了一把。
  
  潋滟吃痛吸口气但压着没叫出来。
  
  柳郁更有些不悦,他虽然对谁都圆滑的样子,但扪心对潋滟已是最好的了,他难道还以为痛叫一下会惹自己不快吗?
  
  潋滟只是靠紧了柳郁的肩,身体没有贴近也没有退开,“王爷想行房事吗?”
  
  “……不想。”
  
  “嗯。”潋滟平淡。
  
  柳郁不快又添了几分,但一个人瞪了潋滟一会儿,还是叹口气作罢,自己这是在做什么?真是……
  
  皇城里一下风浪高高掀起。三皇子六皇子的尸身竟在城外被人寻到,惊动满朝文武,皇上倒镇定,塌上只是皱皱眉。两位皇贵妃则日日塌前以泪洗面,私底下同娘家同仇敌忾,乘着还没完全树倒猢狲散的时候连同那些自己的势力一起朝上闹,朝下也闹。
  
  柳郁进宫见父皇,明明只有五十岁的年纪,但头发斑白,脸上因为保养得好倒不见褶皱,可沧桑的神态以及灰冷的眼睛让他看上去像七十迟暮之人。
  
  “儿臣参见父皇。”规规矩矩地在龙床前叩拜,额头磕地,如此大礼但柳郁行得沉稳又大度。
  
  床上男人赞赏地点点头,手缓慢地拍拍床边,“过来。”
  
  柳郁依言坐到床上,“父皇近来可安好?”
  
  皇帝冷地哼一声,“怎好?这副身子朕自己清楚还有多少时日,而你们又不肯安生。”想着什么事情男人出神,一会儿后露出笑容,“其实想想你们又怎么可能安生。当年先皇重病时……朕还有那几兄弟……其实远比你们更闹。”
  
  “父皇什么话,儿臣还想替父皇再做寿呢。”
  
  “做寿不必,现在……连儿子的丧礼也不可能躬行办了。”
  
  柳郁垂下眼皮。
  
  皇帝只是自顾自说:“少壮能几时?鬓发已然苍。昔日朕也狠绝,害了许多手足。于今想来……对自己手足亦不能仁爱,又怎厚爱百姓,匡持天下?其实朕后悔的事有很多,或许人难再得始为佳那般,已经经纬天下又垂垂老矣,才觉得皇权显贵也不过一场空罢了。”
  
  “父皇说的是……”
  
  “郁儿,朕如今身边只有你,柳护,柳峭,我希望你不要伤他们性命。”
  
  “儿臣不会。”
  
  皇上点点头,露出满意又安心的表情,大概累了又闭上眼,挥挥手说:“你下去吧。”
  
  “是,儿臣告退。”
  
  离开寝宫的时候偶遇两位丧子的皇贵妃,平日两位皇贵妃一直相看生厌,而今同时失去爱子,倒互相通气起来。柳郁是皇子,自然有嫌疑,看到他两个权贵的女人都没有好脸色,但面上还露出优雅雍容的笑,“四殿下倒有心,皇上历经失子之痛就立即来安慰,真让人感动啊。”
  
  话里的讽刺很明显。
  
  柳郁只是有礼地一笑,高挑的男人低眼看着两个宫装女子,“父皇本来身体欠安,如今又逢变故,过来看望乃人子本分。倒是两位皇贵妃日日不顾父皇身子塌前哭闹,惊扰圣安,若父皇每况愈下……”拖长了音,柳郁发出低低的一节笑音,仍旧温和玉润的语声,但微微压重了让两位皇贵妃都脸色一变,“你们担当得起吗?”
  
  皇贵妃咬牙挤出一句,“本宫惭愧。”
  
  柳郁嘴角弯度加深,悠然自得地又说:“两位娘娘如今通失爱子,大势已去,还是莫要太过招摇引来仇敌才好。”
  
  两个皇贵妃都怒瞪柳郁,但想到柳郁说得也准确,只能吞下怒火不甘地瞪向别处。
  
  柳郁心里开怀,略一行礼后离开。
  
  没有马上离开皇宫而去看望母妃余莲湘。整日深居后宫,看到儿子尊贵的皇贵妃也颇为高兴,母子俩谈了好一阵,柳郁说说宫外的趣事,将风韵犹存的女人逗得欢笑连连,然而开怀之余也不忘关照柳郁日常琐细。
  
  柳郁笑道:“母妃安心,府上自有仆人照顾。”
  
  余莲湘轻横他一眼有些不高兴,“下人到底是下人,照顾你只是尽职责,哪会有你母妃我用心?”
  
  柳郁只是笑笑,想一会儿道:“可也有人很体贴入微,将我一切都顾得井井有条。”
  
  余莲湘打量自己儿子好一会儿,失声笑了,“该不是有意中人了吧?”
  
  柳郁怔一下才道:“没有……”眼帘垂下来避开女子的目光。
  
  余莲湘很久后轻轻叹口气,“其实说实在,郁儿,我后悔了。”
  
  柳郁没有说什么,只是抬起眼看她。余莲湘虽然身份尊贵,但为人亲和又颇为开通,一直脸上挂着盈盈的笑意,此刻却淡着表情,眼里露出惆怅,“当日为何要遂爹爹的意嫁入宫中呢?皇宫中人情寡淡,陛下对我无情,我对陛下也无意。我唯一的牵挂就是你,然而就连你也无法日日相伴。在宫里只能闲弄花草度日,现在想来,这种日子真非我所求。”
  
  “母妃……”
  
  “若郁儿求得中意的人,不说陛下,母妃是必定允你的。”
  
  “郁儿知道。”柳郁低头说,思忖了一会儿,又道:“其实我很羡慕李知堂和柳全。”
  
  余莲湘先是意外,但随即又明了。只听柳郁又道:“李知堂不因柳全尊贵就谄媚或者疏远,柳全又明白自己心中真正所得为他甘愿弃权。想来我这般终日只能争储位皇权的人,就好象给锁链困住似地,唯一能做的就是追逐权位。纵使身边追随者如云,但哪个又是真的只为我,他日我一无所有,也甘愿随我?”
  
  余莲湘看着他心中叹口气,因为儿子有经天纬地之才,便一直以为他是真心想要天下,却没想到他竟会有这般念头。
  
  柳郁一会儿又些自嘲地笑了,“说来羞愧,我当初还为李知堂和柳全小闹过一下。”
  
  “那些奴仆也可怜,你也莫太难为他们了。”
  
  “母妃放心,我定不会如此做的。”
  
  余莲湘拍着柳郁的肩,一会儿后将他拉到身前,轻轻抱住他,“郁儿,叫声娘听听。”
  
  “娘亲。”
  
  余莲湘高兴地笑了。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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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光亮得早,百姓们一起床就开始忙碌,富家子弟则要睡到日上帘钩。
  
  一队官兵大约只有二三十来人,行事很低调只稍微引人缓缓脚步侧一侧目,不动声色地来到一处豪宅之前。
  
  王爷府邸自然不比皇宫,可与官家宅院相较自然又华贵许多。金钉朱门巍峨严正,打开时发出的沉重声响,有山雨欲来的雄势。
  
  侍中黄大人挺了挺腰杆,让自己镇定一点的同时也显得威严些,好不卑不亢从容应对那个权势威赫的皇子。
  
  在府里迎对的是王府管家,“黄大人,容奴才通报王爷一声。”得知了黄侍中此行目的,老人非但没有皱皱眉头变变脸色,连声音都如前刻一般没有任何起伏。
  
  黄侍中倒皱了下眉,“这不好吧……本官今儿来不是以臣子身份拜谒王爷,而是奉命搜查的,这还要遵尊卑之礼?”黄侍中说到这儿有些看好戏地笑一声,他伺候的是二皇子,四皇子一旦被扳倒,二皇子那储位便十拿九稳,可操左券了。
  
  管家没有半分退让,“规矩到底还是规矩,望黄侍中莫要太逾越。”
  
  黄侍中脸色有些不好看,但迟疑一会儿还是同意了。管家通报了柳郁,柳郁意外地挑了挑眉,心里几个念头闪过去,最后只是点点头。
  
  自然不会出去迎个二品官员,何况对方来意不善,柳郁站庭院树下,一袭清素的白衫翩翩风雅,只是单单站那里便让人如沐春风,仪度雍容,一看就知不是池中物。可惜过会儿就要沦为阶下囚了。黄侍中眼尾吊着恶意地想,态度虽然还客气,可是口气里的高高在上对于柳郁这般身份绝对是大不敬。
  
  “本官也不想叨扰王爷,可惜君命不可违。”说着从袖袋里拿出一卷明黄色锦轴,“圣旨没有,但密令有一条,还请王爷过目。”
  
  尚青赶紧接过密令,转身弯腰恭敬双手向柳郁奉上,柳郁拿过来瞄一眼,黄侍中暗地里打量他半天也没见他有何异色,歪歪嘴角不以为然。
  
  柳郁点点头,“既然君令如此,本王也不为难你。”
  
  黄侍中对身后手下下令:“搜。”
  
  潋滟正冰一碗绿豆百合汤,忽然屋外传来喧闹。翡珍皱皱柳眉出去,看到五六个官兵凶猛地闯进院里吓一跳,“喂,你们……”
  
  正要斥责却给官兵抢了话,“下官奉命搜查王府,皇上下的密令王爷已经过目过的了。”接着不由分说一阵乱翻。
  
  潋滟微微蹙起眉,“翡珍,出去看看发生什么事了?”
  
  翡珍也很担心,“是。”
  
  “王爷,这就是王府里所有的印章了?”乱七八糟的印章倒了一地,黄侍中目不斜视地说着,低下头只是扫一眼,没有迟疑地拿起一块红色大印,上下左右翻翻,“这印章连字都没有刻嘛。”
  
  柳郁只是看着他,眼里的阴郁一闪而过。刚才黄侍中直接挑中加蜡的玉玺他就知道事情不对了。本是顾着柳峭迷恋自己对自己惟命是从才保他替他收下玉玺,没想到……这个从许多年前一直拿深楚爱恋的眼光追随自己的人竟然也会背叛自己。不过本来就是如此,最是无情帝王家,如此想来……反而是自恃柳峭的迷恋便以为他会忠于自己的他太愚昧了。
  
  黄侍中趾高气扬地饬令手下将大章拿去烧,小兵回来时那铁夹夹的红章已经变成金黄色的玉玺,上面还残留着一点蜡。
  
  柳郁经过刚才心里几番变化现在已经冷静了,“我只有个问题想知道。”
  
  “王爷请说。”
  
  “可是柳峭做的?”
  
  “确实就是安王爷。”黄侍中嘲笑一声,“靖王爷识人不清啊,事已至此也没法子了,偷玉玺可是重罪,来人,全府上下都给我拿下!”
  
  “慢着。”说话阻止的自然是柳郁,柳郁微微抬起下颚,仍旧是一个王爷矜傲尊贵的的姿态,“本王可以和你们走,但是府中众仆你们不可为难。”
  
  “王爷,不是本官要……”
  
  柳郁打断他,“一众仆人只是受了银两侍奉本王,与我无亲无故,若他们也要加罪,那与我一脉血缘的母妃、父皇、皇兄皇弟岂不更该受惩,黄大人可是此意?”
  
  黄侍中脸色立变,摆出诚惶诚恐的姿态道:“王爷怎能如此诬陷下官?下官对圣上一片赤忱,殚精竭虑素来不敢有半分懈怠,又承蒙皇上……”
  
  柳郁又打断他话,冷冷瞟一眼,眼睛寒光凛冽,威仪如山,“黄大人这些阿谀奉承的话本王听得多了,本王只是要你放过这些仆众,放,还是不放?”
  
  柳郁自来温和得体,还没露出如此锋利的一面,黄侍中被他那一眼看得背上都淌下冷汗,咽咽口水才硬撑着不失态,“既然王爷愿意配合,本官也是通情达理之人。”
  
  翡珍奔回潋滟房里告诉潋滟,潋滟呆呆地手上碎冰都直接掉桌上,跑出去的时候柳郁已经不在了,许多丫鬟仆人聚在前院里抽抽搭搭地哭。王爷不但人前温和,对下人也素来厚待,如今王爷被下罪王府即将被封,仆人们伤心又不舍。
  
  潋滟愣愣地看着这些人,一时间都不知道做何反应。他以为……现在的生活不会改变,虽然和柳郁未必真心,可是那个人待他真的好,至少他以为这一年两年不会改变。可是却突然……柳郁犯事判罪?可是他是王爷,皇上的儿子啊。
  
  “公子,您没事吧?”翡珍看潋滟回到屋里闷声不吭,极为担心。像他们这般只是伺候王爷的人都对王爷如此不舍,何况是一直受王爷情义的潋滟?
  
  潋滟脸色难看地看她一眼,没说话。
  
  “柳护!你疯了!”柳峭推开要拦住他的管家一路冲进平王府里,冷艳的俏脸上此刻横眉冷目怒气冲冲。
  
  二皇子柳护正悠然自得在自己卧房里美人在怀,云母屏风给柳峭一脚踢歪也没有什么大反应,只是拍拍美人的香肩将人推出去。
  
  女子很机灵福个礼立马退下。
  
  “七弟这是怎么了,如此忿忿模样。”
  
  “柳护你有脸说!你竟然让姓黄的告诉柳郁!”
  
  柳护看着他,最后还是忍不住笑出来,悠然地拿起茶盏喝一口,摇摇头,“七弟,你该不是把柳郁当傻子吧?你既然有胆量陷害他,就该早做好他知道真相的觉悟。”
  
  “那也是我亲自同他说,不必你多此一举!”柳峭已经怒不可遏,这个计策是自己踟躇许久才下决心实行的,他自然知道柳郁会猜到,但他希望柳郁能从自己这儿确认但不是现在。
  
  柳护看着他阴狠的脸色心里不以为意,柳峭还真是天真,以为自己陷害了柳郁柳郁会原谅他?他以为少了柳郁自己就能争到皇位?真是可笑,他可完全没把柳峭放眼里。柳护将茶盏放回去,脸上又禁不住高兴地笑起来,舒服悠闲地往椅背上靠,京城里如今只剩他和柳峭,这皇储之位……哼。
  
  第二日皇上没有上朝,内侍官却代为宣旨,靖王爷柳郁触怒龙颜,流放边疆。柳峭柳护的人自然扬扬得意,柳郁那边势力想力挽狂澜,可是皇上一直以抱病为由一直没再露脸。
  
  柳郁罪名定下来,王府也即刻下令被封,仆人们收拾了细软,纵使心里不愿也只好离开。王府人空,那琼楼玉宇、碧水曲桥如旧,只是冷冷清清的再也没有一丝人味。
  
  翡珍一直劝慰潋滟,争权夺位这挡子事本就如此,成败利钝难以预料,王爷身为皇子一定也打小就明白如果败了很有可能落得这下场。又说王爷人心高气傲,如果败了屈居人下,不论是当个王爷还是流放边疆甚至死了其实都没所谓。
  
  潋滟当时没有回答什么,也不知道究竟有没有听进去。
  
  翡珍拎着包袱站在王爷府门前却清楚知道自己那番话说起来轻松潇洒,实际上也放不下王爷。她打小被卖入宫里伺候娘娘和殿下,四殿下封了王后又跟着他转出宫里服侍,这么多年了也不是白相处的。
  
  这时候反而是潋滟比较有理智,拉着眼眶微红的翡珍离开,挑了家便宜的客栈先落脚。
  
  柳郁大半年里赏他不少东西,只要方便携带的潋滟都打包带出来,路上经过当铺全都当成现银,又买了几套简单朴素的衣衫。一切忙碌好坐到客栈房间里,潋滟一时间有些恍惚。
  
  包袱放好窗架起来,楼下人来人往,纷纷攘攘。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哪儿,不知道要做什么。
  
  曾经那么渴望的自由现在已经得到了,却好象又有什么不对。其实靖王府的大半年他也没什么不自由,王爷对他好,也不要求他侍寝,只是对着那华丽富贵的楼阁陈设很清楚地明白那里始终不会是自己的归宿,而王爷终究是王爷,与自己相去天渊。
  
  “公子,您日后有何打算?”两人楼下用膳的时候翡珍问道。
  
  潋滟筷子咬在嘴里停了停,摇摇头,“没什么打算。你呢?”想到一事又说:“你也别老叫我公子了,我们本就没什么尊卑,现在王府又……”柳郁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往日这时候他若有空会到倚竹院里与他一起用膳,偶尔会带点小吃。
  
  “知道了,潋滟。”翡珍笑笑,“我大概会回老家。”
  
  潋滟怔一下,家啊……他没有想过要回去,被卖进青楼,虽然父母当时也是被逼无奈万般不舍,但是始终恨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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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客栈的床自然没有王府里的好,又硬又窄,翻一个身就到边上了,外头月光冷冷清清照进来,房间没有点灯但依稀看得见东西,只是灰灰暗暗的,显得有些寂寥。潋滟来回翻了好几次依然睡不着,平躺着对着床板发呆,如果柳郁来他院里睡的话这时候一定抱着自己,那人看上去幽雅高挑,但其实衣衫下的身板相当宽厚温暖。
  
  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柳郁是在安王府,远远地看到他,被日光落了一身,白色衣衫发出柔亮的光,颀长又笔挺的身姿,俊秀好看的五官,一直温温和和的,像墨画一般文雅。
  
  当然他也发过怒,只是很少见,唯一有印象的一次是他将自己推到床上,要求自己伺候他。那时候心里还很难受,发了疯似地只求快些结束那场欢爱,后来还丢脸地哭了,柳郁这时却反而没了怒气,甚至为他做那种事……
  
  边疆听说一直很贫苦,环境不好旁边又是蛮夷,柳郁自来尊贵,也不知吃不吃得消……如今身陷牢狱,那种肮脏的地方,饭菜也一定不好……
  
  潋滟忽然意识到自己来来去去想的都是柳郁的事,怔一下后露出一抹苦笑。
  
  最后还是去看柳郁了,其实本来柳郁的身份是见不着面的,幸好大理寺大多是他的人,狱丞也好说话,知道是靖王府里的人没有多加难为,隔一日让潋滟扮成小狱卒放他进去。
  
  “唉,稳着点,可别翻了啊。”厨子看小狱卒端着托盘晃晃悠悠的样子忍不住皱眉多关照一声。看这新来的白白嫩嫩纤瘦柔弱的样子,八成以前是哪家少爷,有亲人受牢狱之灾靠银子打通关系进来看望。
  
  狱卒柔顺地点点头,“我会小心的。”
  
  墙上几个烛灯光线昏暗,显得牢狱更加阴幽,一走进就能感觉到很重的湿气,但或许是因为关押重犯的地方,没有过分的霉味。
  
  走到最里一间,看到坐在地上头发凌乱披散的人,潋滟觉得心重重地往下一揪,本来就觉得柳郁受不住这样的对待,现在更觉得……没办法安心。
  
  柳郁只是很偶然地抬头,借着幽暗的光线看清楚对方,怔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过来,一时不知道做什么反应,最后只笑笑说:“你怎么会来?”
  
  “放不下心。”潋滟迟疑了会儿,如实说。
  
  柳郁又怔一下,头转开,“没什么,本来皇子争位就是这样,纵使一毫之差也可能万劫不复。这种下场我自小就有准备。”
  
  潋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饭菜放进去,唯一令他放心的就是饭菜,不过柳郁这等处境,吃什么都食之无味吧?
  
  “你走吧。”柳郁又说,“我以前也赏过你不少东西吧?带着那些离开京城,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吧。”
  
  潋滟仍旧不说话,咬着唇看着地面。
  
  “说实话,潋滟会来,我其实很高兴。”看着潋滟跪在外面,虽然穿着狱卒的衣服但仍旧美丽出尘。潋滟于他原本只该是柳峭那里要来的一件漂亮的东西吧?只是相处久对他柔静又坚毅,清冽如水的气质越来越喜欢,也安于他体贴细心的照顾。现在自己已经一无所有,什么都给不起他了,他却还来看望自己,也算不枉过去他对他的恩宠了。
  
  “这罪……不能想办法脱掉吗?王爷在朝中不是很有势力吗?”潋滟好久后才说。
  
  “……玉玺……这罪可大可小,不过现在父皇的态度不是已经表明了吗?其实真的按照律法,应当处斩的。”
  
  “……”
  
  看到潋滟垂下眼,担心黯然的表情,柳郁心里升起暖意,以前他羡慕柳全身边有那样一个人,纵使他一无所有也愿意留他身边。现在他身边不也有潋滟吗?不经意间手伸出栏杆抚摩潋滟的脸。
  
  潋滟愣怔地抬起头,柳郁温柔地说:“离开京城吧?潋滟很美心地也好,应当有个好归宿。”
  
  潋滟不知道怎么形容心里的感觉,柳郁的眼神和口气实在太温柔了,像水一般又带着暖意,柔柔的波纹就这么推到他心底,那一刻他眼眶禁不住泛酸,像逃似地离开牢狱。
  
  押送犯人流放其实是件很枯燥劳累的事,一路上奔波不停,吃冷硬难咽的干粮,睡凹凸肮脏的泥地,这么一来一回折腾实在不好受。
  
  官兵头领靠在树上休息,大热天的地也像给烤熟似地发烫,坐着感觉都蒸屁股。热汗已经流了一身,额角头发都湿透了黏皮肤上。喝一口水看看那边坐着的囚犯,忍不住叹口气。
  
  王爷啊,当今圣上的第四个儿子,多么尊贵的身份,曾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接到这命令时还听许多同僚说,靖王爷是权势显赫,才华出众的人。可惜……终究落了流放的下场。
  
  正想着这些有的没的时候,一个纤细柔美的人走入他眼角视线,这是他们一队官兵在路上碰到的一个富家公子,因为妹妹同爹吵架竟赌气出走,心里放不下只好出门寻找,谁知遇上匪贼和家丁走散。
  官兵头领当时看着他虽为男子但美貌的脸上轻皱着眉露出惊怕,心想这荒郊野外的,莫说他身上带了重金,就算没有单看那少见的美貌也够惹来灾祸了,几经踯躅还是收留下他。
  
  “李大哥。”潋滟手里捧了一张荷叶,荷叶里盛了一只大鸡腿。
  
  李义成和其他官兵一样颇喜欢潋滟,潋滟相貌美人又温柔和气,本来碍着囚犯身份大家都不敢放肆,即使休息时间也不怎么说话,他来了之后这份压力就不知怎么解了,休息时间大家总围着这大美人说说笑笑,倒解去不少寂寞。
  
  “阿五的叫花鸡做好了,他让你自己去取。”
  
  李义成有点失望,“你手上的不是给我的?”
  
  潋滟知道李义成在开自己玩笑,却假装不知歪过头露出无辜的样子,“这是大伙说要给王爷的,如果李大哥想要就给李大哥好了。”末了露出柔和的一笑。
  
  “我和你开玩笑呢。不过怎么让你送去给他呢?”
  
  “因为我说好奇王爷长什么样……像他这般尊贵的人即使我家道殷实也不可能见着,阿五就让我去送顺便瞧瞧他模样。”
  
  李义成明白地点点头。这帮小兵对潋滟殷勤得紧,看他吃不下干粮就替他打野鸡,竟然还真打到了,他说好奇王爷什么相貌就让他去送饭。不过这也没办法,对潋滟他也是忍不住要多照顾他一些的。
  
  潋滟捧着鸡腿走到柳郁身前,慢慢蹲下来,荷叶放到地上。随后又看一眼他。
  
  柳郁也抬眼与他对视了片刻,片刻后潋滟转身走开。
  
  绝对不是吃不惯干粮,以前家里穷,有时候甚至饿肚子,于潋滟而言再难以下咽的东西也吞得下去,只是担心柳郁无法接受而已,好在一边和官兵聊天一边假装无意识地转过头去时,有看到柳郁在吃。
  
  “潋滟,有没有看到王爷长什么模样?”说笑到一半,阿五忽然低声问。
  
  众人一致好奇地看着潋滟,虽然都有送过饭,但慑于靖王爷过去的威赫,一群小兵都没敢抬头看他容貌。
  
  潋滟低柔地笑笑,“头发遮着脸,还真看不太清。”
  
  “我看潋滟好象不怎么怕他。”
  
  潋滟仍旧只是笑,“因为京城里大家都说王爷人好。”
  
  再好也是王爷啊,大家心里默想。
  
  已经从京城出发好几天了,终于开了一次荤好好吃了顿,大家都很开心,吃完了懒着坐一会儿,说说笑笑,李义成抬头看了下太阳的位置站起来拍拍衣摆,“好了好了,该上路了。”
  
  官兵们才零零散散收拾起东西。
  
  也不知道是谁说:“听,好象有马蹄声。”
  
  几个同僚停下动作也侧耳凝神起来,一开始并不清晰后来慢慢就明显起来了,凌乱厚重的马蹄踩踏声,显然人数不少。
  
  六七十个官兵都变了脸色,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冲着他们来的,但总是戒备些好,李义成不再嬉皮笑脸严正地催促手下动作快点。
  
  一行人赶紧出发,但没过多久还是给那队不明的人马追上,李义成最惊怕的事还是发生了,对方就是冲着靖王爷柳郁来的!
  
  柳护紧拉住缰绳,强健有力的骏马前蹄高高跃起,一阵踩踏后重重落地,生生刹住脚步。柳护棱角很锋利的眼睛轻松自在地飘过几十个神色紧绷不安的官兵,最后落在那个昔日尊贵,如今落魄的人身上。
  轻轻地一笑,“四弟,二哥追着你颇久了,今日总算赶上你了啊。”
  
  二皇子柳护!
  
  李义成其实很懂利害关系,先不说他们这一队人都和靖王爷母妃势力有点关系,出京前被上司千叮咛万嘱咐绝不能让四殿下有半分差池,二来他也知道对方既然自暴老底,就不会留下一个活口。他们根本没得选择,只能拼死护住靖王。
  
  眼睛来来回回巡视二皇子那边几十来人,虽然人数与己方相差不大但看他们各个孔武有力的样子,明显身手不在一个级别。
  
  不容迟疑李义成赶紧朝身后叫,“快护送靖王爷走!”
  
  听到这话马上柳护噗嗤笑出来了,眼睛幽幽瞟到柳郁身上,“四弟真是好福分,已经阶下囚了还给人这么护着。不过我相信四弟你素来矜傲自重,现在你已经一败涂地,不可能有任何机会,不会还想做逃窜的鼠辈去偏荒之地苟且偷生吧?还不如让我一剑让你解脱。皇家人就该活得有尊严不是吗?”
  
  柳郁头发遮了半边脸,谁都看不出他表情,他只是站着没有说话。
  
  潋滟焦急地看着柳郁,又回头看笑得冷傲轻蔑的柳护,柳护手往后一招,身后的人马就涌上来。
  他又悠然轻巧地吐出一句话,“不要留一个活口。”
  
  李义成一边抵抗一边往后退,急声叫,“快送靖王爷走啊!”




23

  本该是一面倒的柳护胜利,但出乎意料的是押送的官兵队伍里竟然跳出十几来人身手意外的好,柳护只是挑挑眉但没有太多担心,他会亲自来自然就有百分百的把握不会让柳郁逃生,柳郁的自尊绝不是允许自己“逃”的。
  
  因为有那十几个能手帮腔官兵这儿比刚才情况好些,李义成乘空抽身回到柳郁身边,柳郁身边还有另几个人,正焦急地拼命劝柳郁逃,奈何柳郁直挺挺站那里硬是没有动过半分,官兵又碍着他气势不敢碰他,已经像锅上蚂蚁急得一塌糊涂。
  
  “王爷,王爷快走啊!”李义成看到自己一方倒下去的人越来越多,都恨不得拽着柳郁飞奔了。
  
  “啊!”忽然声惊叫,李义成虽然知道大敌当前生死关头,最该关心的是柳郁,但还是忍不住循声转过头去,也惊吓地一叫,“潋滟小心!”
  
  柳郁动了动,转过头,潋滟险险地避过一剑摔地上,对方攻势马上追上来,还好阿五立即赶到将他推到李义成那里。
  
  李义成本要接住潋滟但潋滟却自己稳住了,竟然抓到柳郁衣服,又气又急地道:“你为什么不走?快走啊!”潋滟不是不明白柳郁不动的原因,他知道柳护那分将柳郁置于死地的自信出于哪儿。和柳郁相处如此长时日自然知道他的那分尊严,就连受到流放之刑也没有允许自己改变脸色,何况现在在赢了自己的兄弟前逃命。可是潋滟……真的不希望柳郁死。他带着银子追上这押送的队伍只是想和柳郁去凉州,只是……想照顾他不是来看他半路被杀的!
  
  柳郁低下头看到潋滟深深揪起来的眉,眼睛紧紧看着自己露出恳求和焦急。当初潋滟会进牢狱里看他已经让他吃一惊,他却万万没有想到潋滟会跑来混入这条押送队伍。
  
  “柳郁逃好不好?”潋滟并没有理清自己为何对柳郁这么执意,只是这关头看到身边熟悉的人一个个倒下去,他确定不要柳郁死。
  
  柳郁看着他眼里快露出水光,潋滟在自己面前哭过两次,两次都轰轰烈烈的来势凶猛。柳郁在那一刻也混乱起来,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靖王爷!”李义成快疯了。
  
  “柳郁!”潋滟也越抓他越紧。
  
  听到潋滟声音里的哭腔,柳郁猛睁开眼反抓住他手,潋滟脸上一喜,柳郁咬咬牙还是拉着他冲出去。
  
  柳护一惊,翻身跳下了马。
  
  柳郁自幼能文能武,柳护的手下于他并不难对付,可是给锁链铐着,还要护着潋滟,勉强只能左闪右躲保两人安然,幸好旁边还有两三个押送的官兵挡几下。
  
  柳护本来是要亲自追柳郁,却给一个官兵缠上,看到对方脸怔一下,失声说:“你……柳峭身边的侍卫!”
  
  那侍卫跟了柳峭好些年,但其实一开始是柳郁身边的人,身手难得地矫健,等到柳护摆脱他的时候,柳郁竟然已经不见人影了。
  
  气愤捶了一下旁边的树,柳护咬牙命令,“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追?!”
  
  翻身跃上马正要甩鞭子,忽然从后面驰骋来一个人,跳下马背恭敬跪到柳护脚下,双手奉上一封密函。
  
  柳护看了密函眼睛转了两圈似乎在踟躇什么,最后还是扯了缰绳掉转马头。反正柳峭知道自己追杀柳郁也奈何不了他。至于柳郁……柳护冷哼一声,他既然那么想苟且偷生就由得他去好了。在朝上他还可以给他多安个私逃的罪名,更不用担心他会有胆子回京城,除非他想再沦为囚犯。
  
  李义成、阿五、潋滟和柳郁最后逃进树林里,找到个隐秘的山洞躲了进去。坐到地上意识到或许安全了,原本紧绷的身子都软下来,喘气声也格外清晰。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好一会儿后李义成和阿五抬起头,复杂地看着靖王爷。他们竟然被二皇子拦路攻击,现在还带着这尊贵的皇子逃了。这下前路茫茫起来,就两个人不可能护送柳郁去凉州,柳郁也未必服从他们跟他们走,可是他们两又不可能回京,柳护必然不会放过他们的!
  
  柳郁看着身边潋滟,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好。他竟然真的……跟着潋滟逃了。顶着皇子这个离皇位最近的身份长大,自然知道成王败寇之理,成了他持掌天下,败了……其实最后什么结果就无所谓了。
  可是他却跟着潋滟逃了出来。看潋滟汗淋淋无力跌坐地上,想他往日文文静静,哪时这么劳累过?叹口气后说:“没事吧?”
  
  阿五和李义成第一次听柳郁开口,惊讶地瞪着两人,“你……你们……”
  
  潋滟说不上话,只牢牢抓着柳郁袖子,柳郁体贴地顺势将他纳入怀里抚着他背替他顺气。
  
  “对不起……”过了段时间,潋滟恢复了,看着阿五和李义成,依旧用是他们熟悉的软声柔腔道歉,“我其实是因为靖王爷故意追上你们的,但我没有歹意,只是想随王爷去凉州。之所以编那番借口,只是怕你们不愿意带上我。”
  
  阿五和李义成说不生气是假的,毕竟被人欺骗,又是一直颇为照顾的人。但看着潋滟低垂下的脸,脸上带着歉意,牙齿咬着唇很愧疚的样子,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你们两人有什么打算?”开口的竟是柳郁,“回京是不可能的,柳护不会允许你们活着进入京城的。”
  
  阿五两人面面相觑都有些无措。
  
  “那……靖王爷是?”李义成小心地问,又忍不住偷偷打量一眼这曾经尊贵显赫,高高在上的男子。一种很奇异的感觉,这人当初何等尊贵,鄙睨天下,现在却和他如此近的坐一起说话。
  柳郁看一眼李义成,虽然没有明说,但李义成这话间接表示愿意放他走了,心里忍不住笑,想想自己这么多年身边少有心思单纯之人,如今却一下子碰到两个,“不知道,潋滟有想去的地方?”看向潋滟。
  
  潋滟摇摇头。
  
  “那就走到哪儿就算哪儿吧。”
  
  受袭的时候潋滟没有忘记拿包袱,所以并不担心日后怎么过日子,想着李义成和阿五一文不名,又念及他们多日照顾,潋滟争得柳郁同意才掏出几锭银子给他们。
  
  两人惶惶退后不敢收,潋滟柔柔笑笑,“不要推辞了,我和王爷多日都蒙你们照顾,再者我银子带得很多,足够的。”
  
  两人不是尊贵得不食烟火的人,想想确实没有银子不行,这才点点头收下。躲了一天一夜料想柳护已经不在了,四人离开山洞在路口分别。
  
  李义成很放不下潋滟,但转身看到潋滟笑得温暖替柳郁打理衣衫,柳郁已经打理过了虽然穿着粗布衣但一身盖不掉的尊贵风采,替潋滟拂头发的动作很温和宠溺,两人好象已经是相处惯了的,每个动作都理所当然。
  
  阿五嘀咕一句,“潋滟和靖王爷究竟是什么关系?竟然只身一人追上我们,要同他一起去凉州。”
  
  李义成转回目光耸耸肩,“谁知道呢?”
  
  柳郁没有沐浴过一身邋遢其实很不舒服,但念着柳护未必走远,还是忍着与潋滟先赶路。
  
  一路走来奇怪地两人并没有怎么说话,直到正午了潋滟才开口,“王爷饿了吧?”打开包袱先掏出一条布巾铺地上让柳郁坐下,又翻出柿子饼糖糕一类小点心,都是京城有名字号卖的,放到柳郁手上后又拿了水袋,拧开盖头清幽幽的香味,竟然是甜酒酿。
  
  柳郁忍不住笑出声了。
  
  “怎么了,王爷?”
  
  “你还准备得真周到。”
  
  潋滟也笑了,依旧柔柔软软,明净又和暖。
  
  柳郁咀嚼着嘴里的柿饼,说实话自小山珍海味,玉盘珍馐,纵使民间口碑再好的东西在他吃来也平平无奇,可是就因为旁边有个人一直看着自己,时时递来甜酒酿,自己喝口后又接回去拿手里,准备等他咬几口柿子饼后再递,这么被人照顾着的感觉,连嘴里的柿子饼味道都好象变美味了。转头看着潋滟,布衣素头巾,这个柔善的男子本来一直疏远着自己的,却在他一无所有的时候去牢狱看他,又要陪他去凉州,现在只剩他们两人,坐在这里。
  
  “潋滟,为什么要来?”这是柳郁被押送出京后几日,潋滟混入押送队伍后柳郁一直想问但没有机会的问题。
  
  潋滟怔了一下,“我……”说实话他自己也不清楚。
  
  “我明明已经一无所有,什么都不能给你了。”
  
  潋滟误会了柳郁的话,难堪地别过脸,“我……我也不是……要图你什么。”
  
  “你爱我?”柳郁说后潋滟飞快看向他,微微瞪大的眼,脸上有些不知所措。
  
  “我……”
  
  柳郁却不知怎么有些高兴,靠在树上,明明郁热的天气,但或许坐在树阴底下的关系,又有湿湿凉凉的风扑到脸上,听着林间枝叶的沙沙声和清脆的鸟鸣,柳郁竟然觉得这样很好。
  他从没有想过半辈子处在权利中心的日子会有这么大的改变,有一日自己可以只是安安静静坐着,什么事都不必烦心。
  
  “王爷?”潋滟看他闭上眼表情宁和,想他是不是困了。
  
  听到柔和的说话声柳郁又睁开眼,把潋滟拉到身前,潋滟柔顺地靠在他怀里,因为潋滟有意无意的疏远,柳郁也很久没这么亲密地抱他了,却发觉这人好象又比记忆中瘦了些,单单薄薄的像纸一样,好象瞬间就会从怀里消失,柳郁手圈得更牢些。
  
  “王爷?”潋滟不解。
  
  “为什么我会随你逃呢?往日我绝不允许自己在兄弟面前有如此狼狈的行为。”
  
  潋滟神情黯然下来,果然他还是勉强柳郁了。柳郁的性子他又怎么不清楚,当初傲然说着想得到王位的人,他的尊严怎么容忍得住自己变成丧家之犬?
  
  “所以……”柳郁继续说,潋滟觉得自己紧紧绷住了,“我等于抛弃自己过去王爷的身份了,潋滟也不必如此处处照顾我,以后我也改跟母姓,叫余郁。”
  
  潋滟怔着没想到柳郁要说的是这话,一会儿又听他继续说:“不过有点难听啊。”带着笑意像是在开玩笑的一句。潋滟忍不住轻笑出声。
  
  柳郁将他推开些看到他弯起来的眼带着柔柔光亮的眼,眉毛浓密秀气好象也带着笑,潋滟给他这么一看觉得自己这样失态连忙克制住,柳郁轻轻刮了下他鼻子。潋滟有些惊诧地看他,被他深深地一看柳郁又忍不住将他抱近在他额头上亲一口。看到他有些失措地低头眼睛慌乱地转着,吻慢慢又从额头落到鼻尖。




24

  本来担心就算城门上没有贴告示,衙门的告栏上一定也会有东西,潋滟让柳郁等在城外独自进了城里,仔细逛一圈意外地确定真的没有通缉令。思量着或许皇上念在到底是自己儿子的份上,放过柳郁也说不准,潋滟心里放心不少和柳郁上了酒楼。
  
  总算好好吃了一顿又睡一觉,两个人精神好很多,因为没什么目的地就游玩起来。租了一条画舫游了渭水,爬了祁山又看过阳平关。碧水绵连如带,高山层叠秀绿,山山水水之间,心境也开阔许多。
  
  已经相处了好些时日,潋滟开始习惯不把柳郁放在王爷的位置上,如此一来两人就好象没有差距,柳郁又对他比王府里还好,王府里的王爷再温和总有种高高在上的隔阂,又或许那只是潋滟自己认定的错觉,但起码现在他和柳郁现在很好,他虽然改不掉总喜欢事事先顾着柳郁,但不会排斥他的靠近,没有目的地说说笑笑,潋滟开始放开自己,表情反应总比以往更加丰富鲜活。
  
  “抓那条!”潋滟指着河里乱蹿的鱼,“看上去比较鲜美好吃。”
  
  撩了裤管在河里拿根木杈戳鱼的是柳郁,柳郁剑法好归剑法好,但抓鱼就不在行,木杈刚叉进水里,鱼就飞快一扭尾巴游得不见踪影。这还哪顾得上潋滟的哪条好吃哪条肥嫩,抓不抓得到都是问题。
  
  潋滟看柳郁半天没有成果忍不住也脱了鞋袜下水,冰凉凉的水一下子没到膝盖很舒服。潋滟也忘记原本抓鱼的事,晃晃白嫩嫩的腿儿一个人玩起来。
  
  柳郁哭笑不得,在旁边坐下就腿伸水里,看到潋滟难得露出稚气一面,觉得喜欢就静静地看着。
  
  潋滟给他看得不好意思了专起正务,只是他从来不练手脚动作迟钝得很,柳郁都抓不到他更别提了。一会会儿就累了潋滟坐到柳郁身边,柳郁手指沾了点水又磨了下旁边的泥土,往潋滟小巧的鼻子上一点,看着潋滟略微茫然的样子又笑出来。
  
  潋滟看向水里倒影,美美的一张脸上这么一点泥点甭提多奇怪,蹙蹙眉看向柳郁,柳郁给他皱了皱鼻子好似委屈又像不满的表情逗得更乐,将人抓到身上拍下他屁股。
  
  潋滟一下子无措起来,缩手缩脚在柳郁身上蜷成一团,鼻子拱了一下那点脏污就擦到柳郁身上了。
  
  清风一阵阵,水泠泠淌着发出清脆好听的声响。潋滟趴他胸口感受到稳健有力地跳动,一下子局促起来扭了扭身体想下来,柳郁却圈住他腰身。
  
  潋滟轻轻抗议:“我想下来。”
  
  “本王不准。”柳郁抬抬眉毛说得霸气。
  
  潋滟倒是笑了,柳郁在王府里都少有对他自称本王呢,除非是动怒的时候。
  
  最后潋滟还是一滚从柳郁身上下来,但两人小孩子似地靠得很亲密很近。仍旧是秀丽宁静的气氛,山间日光好象都没有那么辣,落在身上像柔柔的棉,潋滟眨两眼慢慢觉得困了,柳郁温柔地将潋滟脑袋搬到自己手臂上让他枕着。脑袋下多出一块东西垫着的感觉很清楚真实,潋滟觉得安心一会会儿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是辉煌但又倦怠的橙黄色,头上这片天空却还是灰灰的蓝色,几片闲云浮游。
  
  柳郁也睡着了,潋滟担心山上湿冷怕他受寒,从包袱里翻出外褂披他身上,又下水费了好多功夫终于抓上两条鱼,折了许多树枝回来。因为山里树木大多古老苍劲,十分高大,潋滟不得不爬上去才够得到,一个不慎手掌给刮了几道伤痕。
  
  回去的时候柳郁已经醒了,手里抓着外褂正四周寻望,看到潋滟掀掉盖身上的衣服站起来。
  
  生了火烤了鱼,柳郁偶然看到潋滟手掌的伤痕皱了眉抓过来看。
  
  潋滟慌忙地想抽回来,可柳郁握得紧,只好不在意地笑笑,“没关系的。”
  
  柳郁叹口气,无可奈何里又有些宠溺,“你啊。”
  
  潋滟眼光柔下来,看着柳郁给自己包扎,只是包得很难看,薄薄的手掌一下子成粽子似的。在潋滟有些想笑又不敢笑的目光下,柳郁也变得不自然,清清喉咙后说:“进城去看大夫。”
  
  “不必,只是小伤而已。”
  
  后来这些粗活柳郁都不会让潋滟做了。
  
  “来,往这边走,这穷乡僻壤的实在没什么好招待,到时候两个小兄弟可不要嫌弃。”
  
  潋滟和柳郁跟在前面一个中年妇人身后,柳郁温和地说:“夫人客气了。”
  
  王大妈是去城里卖布回来途中碰到这两个小伙子的,虽然一身普通的麻布衣只比自己身上这好上一些些,但是看那两人容貌出众,一举一动也格外优雅,就知道不是一般人。大妈给沉静文雅的柳郁喊了声夫人吓一大跳,回头讪讪一笑,摆摆手道:“我这粗妇叫什么夫人,余公子可别折煞我啊。”
  
  晚饭的时候村里家家户户炊烟袅袅,男人们扛着锄头背着草帽从田地里回来,或许人口不多的关系邻里间关系熟稔又亲切。王大妈一路走来一路和人打招呼。
  
  “王大妈,这哪儿来的两个小青年,俊俏得很呢。”李婆婆上了年纪倒格外地热情,灰溜溜的两眼珠在柳郁潋滟身上扫。
  
  潋滟想柳郁一直是高高在上的人,哪给人这么直接打量过,怕他受不住侧身往他前面挡掉些。
  
  “我路上碰到的啊。”王大妈眉开眼笑,“说是没地方用饭,去城里又远了,所以我就带他们过来顺带借地方让他们下榻一宿。”
  
  李婆婆“哦”一声点点头,“难得有客人来,那我过会儿让我家阿丰带些鱼干和煮玉米给你们啊。”
  
  王大妈高兴地说好。
  
  先领着潋滟和柳郁去卧房,卧房很小但还算干净,王大妈在屋里又收拾一阵招呼二人一下才出去做饭。潋滟坐到硬板床上,说实话走那么多路也有些累了。
  
  柳郁第一次借住百姓家里,有些好奇地打量四周。比起王府只有家徒四壁可以形容,其实有张床有个矮柜几张桌椅。窗户支起来还可以看到外头其他人家小孩追逐打闹,家家亮起灯,老人几个坐一块儿笑得开心,年轻壮丁背着农具陆续回来。
  虽然穷苦清贫但格外的宁静朴素。
  
  “在看什么?”潋滟好奇地走到他身后。
  
  “这里挺不错。”
  
  “嗯。”潋滟看到一个小娃娃跌一跤,哭得淅沥哗啦,另个大娃娃连忙拉起他,虽然面上严正似乎看不起他丁点儿小事就哭,但还是别别扭扭从衣兜儿里掏出什么,迟疑一会儿塞进小娃娃手里,小娃娃立即转悲为喜,大眼睛里还挂着泪水但人已经高高兴兴往大娃娃身上蹭。
  潋滟忍不住笑起来,果然还是这种山野小村民风淳朴。
  
  给王大妈叫去吃饭饭桌上还看到两个陌生男子。一大一小,都虎彪彪黑黝黝的,小的那个格外憨,第一次见着潋滟和柳郁这么出众的人,眼睛瞪直了半天都没回神。
  
  王大妈说:“这是我家老的和小的,老的叫王大昌,别人都叫他大牛,小的叫王小昌,都叫阿牛。”转头对家里两个男人说:“这是我今天出去碰到的表兄弟,借住我们家一宿。”
  
  阿牛年纪小,对两个客人好奇很长一段时间后,心思还是给一盆盆香喷喷的菜吸引过去,手忍不住摸向一个焖山芋恰好给端菜进来的王大妈看到,一手狠狠拍上去。
  
  阿牛“哎哟”一声痛叫,立马抽回手委屈地摸摸痛处,看一眼王大妈。
  
  王大昌坐不住了,“我说婆子,两个小兄弟还在,别给别人看笑话。”
  
  柳郁和潋滟相视一笑。
  
  “怎么样?”王大妈自然很照顾两个稀贵的外乡客,看柳郁慢悠悠的动作,即是是剥山芋皮都有种优雅的感觉,然后很有教养地只咬一小口,给王大妈问到抬起头露出友好的笑,“嗯,不错。”
  
  一开始柳郁对这些民间食物虽然不至于下口但也没什么食欲,不过和潋滟在外面已经过了两个月,对衣食住早就不像当初那样挑剔。
  
  “我来帮你吧。”看柳郁洁白好看的手指都给山芋皮弄脏了,潋滟说着从他手里拿过焖山芋,剥了皮用干净的木箸挑成一块一块放柳郁碗里。
  
  王家三人倒也没觉得奇怪,只是王大妈瞥一眼儿子说:“看人家表弟都这么爱护兄长,你这儿子啊……”
  
  阿牛立即也抓起一个焖山芋认真剥起来,一桌人都笑了。
  
  “这……这银子不要的!”王大妈从厨房里出来,潋滟将几个碎银塞她手里,王大妈低头一数立即慌了脸,忙要还回去但潋滟往后躲也不肯收。
  “你这么多银子,我只是供你们一顿粗砺,怎么……怎么可以收那么多钱,要遭天谴的呀。”
  
  “大妈您不用客气了,银子我和我哥还够。”柳郁以前赏他一点都不吝啬,那些东西当了够他和柳郁安稳过一辈子了,除非事有意外。
  
  “不行不行。”王大妈说什么都不肯要,村里人对银子自来没看得那么重,人梗直了脾气也犟,僵持了一会儿败下阵的反而是潋滟。
  
  “我们家空出的房间就那么一间,你和你表哥两个人可住得惯?”看潋滟叹口气把银子收回去,王大妈好声好气地问。
  
  “嗯,没关系。”
  
  




25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不知道怎么了忽然哭了一场。。。嗯。。我爸是导火线,还有个原因是某时期要到了(嘿嘿~~~) 本来很难受很难受,感觉乱七八糟堆在一块儿,但突然又明朗了。
嘛。。似乎就是这样了。
  回到卧房却没看到柳郁人影,潋滟大惊一下,以为出什么事的时候屋顶传来声音,“潋滟,去哪儿了那么久?”
  
  潋滟原本苍白的脸色顿时好了不少,放心地吐出口气,抬起头望上去已经是平时的神态,笑笑说:“我想给王大妈银子,可她硬不肯收。”
  
  柳郁伸下来一只手,潋滟知道他意图赶紧摇摇头。他手脚完全不灵活,万一没爬上屋顶反而把柳郁拖下来可怎么好?虽然茅房矮但也有高度啊。
  
  柳郁噗嗤笑出来,“怕什么,我还会摔着你不成?”
  
  “……”潋滟过一会儿嗫嚅,“我是怕你摔着。”
  
  柳郁笑得更加肆意了,潋滟以前在王府里从没有这么明白地表露自己的想法和关心,“莫要迟疑了,手给我。”
  
  潋滟犹豫了一会儿,抵不住柳郁的坚持,还是将手放上去,碰到男人温温让人安心的手掌。
  
  “踩住窗台。”
  
  柳郁说得轻松,潋滟费了一会儿劲才踩上去,空下的一只手攀住屋檐,既然小半个身体已经到屋檐上了接下去自然方便许多,柳郁抱着他腰一提潋滟整个人就上来,因为太过突然潋滟轻轻“呀”叫了声,因为冲力跌进柳郁怀里。
  
  柳郁将人抱个满怀,顺了顺他柔软的头发,又摸了摸瘦薄的脊背,头埋入潋滟颈项里闻着他很淡的体香。
  
  潋滟脸红了一下推推柳郁,柳郁却埋得更深,让潋滟紧张得僵起来不动。
  
  好一会儿柳郁才松开他,下巴朝天上抬抬,“这里看天空很漂亮吧?”
  
  潋滟本来是给柳郁弄得不自在,听柳郁这么说完全是想转移自己注意力才急匆匆抬起头,却真的给头顶上的夜空吸引。
  
  明明只是高出地面那么一截,却好象离天空近了许多,就连周围的空气都好象变清新了。夜幕广袤浩瀚,虽然黑沉沉的但意外清透,星星零零碎碎的很多,月亮弯弯的一个钩挂在旁边,像女子笑起来时娇媚的眼。
  潋滟忍不住伸手,天空像伸手可及。
  
  “明明琼楼玉宇高得多,星空一定更美,可是站在那些地方看到的只有权势。”柳郁忽然说。
  
  潋滟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虽然柳郁一直是很暇逸的样子,但或许他最在意的还是皇位。那毕竟代表天之子,至高无上的权位……离那样的高度只差一步,果然是不甘的吧?
  
  看到潋滟黯然下来的神色,柳郁摸摸他头发,“乱想什么?”
  
  “没有。”潋滟藏好心情露出平常的笑容,柳郁摇摇头,又一阵摸弄得他头发乱七八糟。
  
  “你还想骗我?莫要多想了,我觉得现在这日子很不错。”
  
  到夜很深家家户户都熄灯了柳郁和潋滟才下了屋顶。抱着潋滟睡在小床上,柳郁一直没有入睡。
  
  如果是以往告诉他他真的甘愿过这样的日子,他大概不一定信的,可是潋滟来了,在他以为自己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倒也不是因为失去权势才看重潋滟,只是知道了,有个人不分贫贵真心待自己。与皇位失之交臂心有不甘是真的,这段日子的闲适开心也是真的。潋滟很好,一直很干净清澈,笑也罢害羞也罢高兴也罢,都没有往日故意竖的隔阂。柳郁觉得现在的日子很好,潋滟这傻瓜也总是先顾着他,明明自己比较瘦弱但要揽下重活,用膳总爱把那些好的往他碗里夹,看着他吃下去后会露出安心的笑容。
  
  听到柳郁在耳边的轻笑声,潋滟睁开眼,“睡不着吗?床太硬了?”
  
  “没有。”柳郁将他抱得更紧些。
  
  潋滟心里叹口气,柳郁抱这么紧反而是他要睡不着的啊。
  
  结果却睡着了,不知道什么时候。
  
  九月入秋,白昼气温高,晚上却相当凉爽。昨儿夜里两人在屋顶上吹了风受了凉,倒下的却不是潋滟而是柳郁。
  
  看着潋滟端着药汤走过来,柳郁忍不住抿了唇角,眉尖小小地攒起。
  
  “快些喝了吧。”不是没瞧见柳郁嫌恶的表情,虽然他有竭力克制。潋滟一时好笑不已,这王爷竟然还怕吃药?
  
  柳郁挑挑眉,不悦地看着潋滟,“你笑话我?”
  
  “哪敢。快点喝了。”随着碗递到跟前,柳郁的眉皱得更深。
  
  潋滟笑意越来越明显,眼神水亮亮的带着促狭,柳郁哪容得他如此欺到自己头上?拽着衣摆只踟躇一会儿便夺过碗一口气将药喝个精光。喝时还不觉得,喝完了喉间满满的苦味,胃里也像塞了什么似的翻腾。
  
  潋滟从袖子里摸出什么递到柳郁面前,柳郁疑惑地看着他。
  
  潋滟解释说:“隔壁家的小虎给我的,我本来还想我这么大的人吃什么糖,这不正好派上用场。”
  
  柳郁听了这话眉毛快挑到天上去,但想到嘴里那阵苦味,还是犹犹豫豫地将糖接下来,刚要放嘴里,却听到潋滟噗嗤一声竟是忍不住笑出来,顿时恼羞成怒糖果也扔了将人摁到腿上打他屁股。
  
  潋滟这下是给吓傻了,哪被人做过这等事,羞得一张脸烧红,努力挣扎几下可按在自己背上的手力气大得很。潋滟生气可叫出来的声音没有气势倒显得十分别扭可爱,“柳郁!”
  
  柳郁这才放过潋滟,将他好好抱在腿上,一只手绕到他身前抓住他两只手腕,另只从他膝盖慢慢摸到大腿根内侧,手指灵活狡黠。
  
  “你……还病着。”潋滟像抵抗什么似地挣扎说。
  
  柳郁一下子隔着裤子握住□,在潋滟耳边笑着说:“不过小小风寒,我远不放眼里。”
  
  结果真的做了,柳郁病也更加重了。
  
  “莫要不好意思,我也喜欢你们得紧,你们能多住几日最好了。”王大妈听到潋滟说要多住几天可乐了。对这两个相貌好气质好脾气也好的青年她可是真的喜欢呐。
  
  “谢谢王大妈。”
  
  潋滟端着药进卧房,房间里多出零零碎碎的东西,都是些瓜果点心之类的,据王大妈说这是邻里听到柳郁病了特地送来的。
  
  “他们也倒真热情。”潋滟将药给柳郁,又拿出块豆酥糖,这可是他特地拜托王大妈进城卖东西时带回来的。
  
  “那么想不想就在这儿定下来?”
  
  潋滟意外地看他一眼,想了会儿,笑着点点头。这里的日子淳朴平淡,他很喜欢。
  
  “潋滟,你怎么来了!”大牛看到潋滟出现在田地里大吃一惊。
  
  潋滟左张右望,没看到柳郁才回答,“我想看看有什么我可以帮的上忙的。”
  
  “你有什么可以帮得上忙的。”大牛难得神色严厉口气也决断。这穷乡僻野的村民们还没见过潋滟这样的美人,完全把他当宝似地呵护着,好象累着苦着点他就会碎一般。
  
  虽然知道他们出于好意但潋滟还是相当无奈,在村里住了快一个月了虽然王大妈在自己好说歹说下总算收了点银子,可是他们这一家三口对他和柳郁完全是对待亲人似地照顾,柳郁也不知道是出于无聊还是回报,竟然下地帮他们干活。潋滟这还哪放得下心一个人在屋里闲坐?柳郁虽然身子骨硬但到底过去是皇子,哪能吃这般苦头!
  
  “你回去回去。这太阳那么厉害万一晒晕了怎么办?”大牛叫来阿牛,认真地叮嘱,“把潋滟送回去。”
  
  潋滟哭笑不得,“我没关系的。”
  
  “不行!”
  
  最后叹口气,只能在阿牛的陪伴下回去。王大妈听着他诉苦忍不住笑出来,“潋滟你听了别不高兴啊,我们这些粗人对你可是比大闺女大小姐还宝贝着,别说田地里那种重活了,就是让你洗洗衣服我都心疼呐。”
  
  潋滟更加挫败了。
  
  “不过你真那么想帮忙倒也不是没事可干。明天又是去城里卖东西的日子,不如你同我和阿牛一起去?”
  
  想想这总好过一个人闷屋里无聊,潋滟点点头。
  
  第二天进了城里,王大妈说是说让潋滟来帮忙,但路上只是让他扛一匹布,分量比自己这女流之辈拿的还轻,进城后又让他自己逛去,说是卖卖布换换粮食有她和阿牛就够了。
  
  潋滟想生气也觉得没力气,难得赌气地走开。
  
  说是城镇但并不繁华,那些楼啊阁啊破破旧旧的,但百姓倒挺多,纷纷攘攘的也还热闹。带了些银子出来,一家家铺子看过去,最后鸡鸭鱼肉一样都没少买。想到柳郁近两日一直在干体力活,总觉得不给他好好补补不安心。逛到成衣铺又买了几件衣裳,两件给自己和柳郁添的,另三件给王家人。
  
  刚出铺子路上忽然一阵骚动,原来一个年轻穿着光鲜的男子骑着马带着几个家丁在路上横冲直撞,翻了不少铺子撞倒不少人。公子哥非但没有愧疚反而一脸高兴,神气十足很得意的模样。
  
  行人似乎习惯这情况,虽然躲得匆忙但熟门熟路,还有人在旁边恨恨地叨念,“又是李家的土霸王,真是没有一日肯让我们这些百姓安生!”
  
  潋滟皱眉有些嫌恶地看向那李家公子,偏偏这么巧李家公子此时也侧过头,看到潋滟呆住,忙拉了缰绳停了马。
  
  那眼光潋滟再熟悉不过,风华楼里早见过无数次了,心知不好赶紧拎着东西钻进小巷子里。
  
  李公子好一会儿回过神时哪还见到潋滟,一阵张望后着急地问身后人,“人呢?刚刚站那边的人呢?”朝潋滟刚才的地方指去。
  
  家丁困惑为难地搔搔头,“少爷,那里没有人啊。”
  
  李公子气得直蹬脚,“什么没有人?!你眼瞎的啊刚刚这儿明明有个大美人!你快点给我找出来,饭桶!”
  
  潋滟蹿出巷子回头没有看到那李家公子,才长长舒一口气,这下是哪儿也不敢去了,赶紧找了王大妈回去。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不知道怎么了忽然哭了一场。。。嗯。。我爸是导火线,还有个原因是某时期要到了(嘿嘿~~~) 本来很难受很难受,感觉乱七八糟堆在一块儿,但突然又明朗了。
嘛。。似乎就是这样了。




26

  晚饭时间大牛和柳郁回来,看到这么一桌“山珍海味”大牛目瞪口呆,“你这……哪儿来的那么多银子?”盯着妻子问。
  
  “我哪儿来那么多银子?自然是潋滟出的。他还给你我阿牛都买了衣裳呢。”
  
  大牛看向潋滟,露出困窘的表情,“这……怎么好让潋滟你……”
  
  潋滟笑了,“不必在意,这是应该的,我和郁也受了你们那么多照顾,说起来这区区粗食粗衣远不够回报你们呢。”
  
  “哎哟,那么生分说什么回报做甚?饭菜都好了快点吃吧。”
  
  拿起木箸潋滟自然都将好的夹进柳郁碗里,柳郁只好无奈又纵容地笑笑,对面王大妈忍不住道:“潋滟这孩子对余郁还真贴心呐。”
  
  柳郁口气却无可奈何,“太过贴心了也不好,看他自己都瘦成骨头了还偏偏操心比他结实多得我。”
  
  “我哪有……”潋滟轻声抗议。
  
  柳郁也反夹一大把荤进他碗里,用着温柔的口气威胁说:“你不吃掉我可要收拾你的啊。”
  
  潋滟和王大妈正在打扫屋子,忽然外面一阵马蹄声,接着就吵闹起来。
  
  两人疑惑地对看一眼一致放下手里的活儿出去。潋滟看到马上那个气焰嚣张的人呆了一下,他……他是昨天的那个李家公子?
  
  李家公子看到潋滟了,眯眯小的眼睛毒蛇似地盯着他,但一会会儿后就转开了,扯着嗓子慢腾腾嚣张地说:“我是替我爹来收债的,你们这帮村民借我爹田地种但不付租是什么意思啊?”
  
  村长这时候从家里出来,一个颤巍巍拄着拐杖年过七十的老人,他疑惑地问王大妈,“昨天阿牛去城里没有付租钱给李老爷吗?”
  
  王大妈有些傻了,“付了呀!”
  
  正巧这时候阿牛从田里回来,听李家少爷这么一说立刻急了,从房里找出据条马上给李少爷看,“喏,我们有付租钱的!”
  
  李家少爷坐在马上居高临下,眯起眼说:“看不清啊,给我仔细瞧瞧。”说着一把夺过阿牛手里的据条,阿牛也不疑有他,期盼地看着希望李家少爷看到证据解除误会。
  
  哪知道李家少爷竟然哼一声三下两下把据条撕个粉碎,然后朝阿牛一摊手,无辜地问:“呐,据条呢?”
  
  阿牛这么梗直的人这时候都呆了,结结巴巴地指着李家少爷,“你你你你怎么……”
  
  “没有据条了吧?”李家少爷仍旧不可一世的口气,给众人惊讶地瞪着没有半点愧疚,随后朝潋滟一指,“没有据条就代表你们没有付租钱,就要拿这个人抵。”
  
  这下村民再头脑简单也明白了李家公子的意图,一时间都怒不可遏。
  
  两个家丁立即冲上去,一左一右不顾潋滟的挣扎将他拖到李少爷马前。
  
  看着马下潋滟李家少爷完全没有刚才跋扈的嚣张神色,眉开眼笑地伸出手,“来,小美人过来。”
  
  潋滟给家丁用力拽着再往后退也避不开男人伸过来的手,给李家少爷一下子拽到马上从后面抱住气得又扭又挣。
  
  “你放开我!”
  
  被潋滟拳打脚踢中了几下,李家少爷非但没有多少怒色还将潋滟抱得更紧,一只手摸到他腰间在他耳边呵呵笑着说:“美人莫怕,本少爷会好好待你的啊。”
  
  潋滟气疯了看到李家少爷搭在自己肩上的手不做二想就狠狠咬上去。这一下可使足了全劲李家少爷疼得嗷嗷叫,一甩手把潋滟也推下了马。
  
  “你这贱人竟然敢咬我!”看到自己手都流血了李少爷吓得也忘记什么怜香惜玉,抽出马鞭子就这么在潋滟背上抽出一道血痕。
  
  “潋滟!你不许欺负潋滟!”阿牛怒了扑上马背一阵拳脚,阿牛出手可不是潋滟那种花拳绣腿,李家少爷被打中肚子五脏六腑都感觉移了位。
  
  李家家丁一时间给阿牛的暴动吓呆了,片刻后才反应过来自家少爷被打了,赶紧围上去把阿牛拖后。
  
  李家少爷痛得蜷成一团在马上哎哟直叫,一只手指着阿牛怒叫:“这莽夫敢打本少爷,还不快快把他往死里打!”
  
  王大妈在那里吓傻了,赶紧冲过来要阻止但给家丁一下推到一边。
  
  “住手!”潋滟也要去拦,却给李少爷又拉到马上。
  
  一手制住潋滟激烈的挣扭李少爷阴毒地说:“本少爷虽然怜香惜玉可是也有底线,美人你可别逼我!”
  
  阿牛被一群家丁围着七手八脚打得已经趴地上,王大妈心疼得泪都流出来又次扑上去却给人踢到旁边。村里如今壮丁都在田地里干活,一帮老弱妇孺看着这一幕都红了眼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潋滟扭过头咬着唇愤怒地瞪着李家少爷,李家少爷却给这眼瞪出了神,呆呆看着潋滟。
  
  正在这时候,听到大牛又惊又怒的声音,“你们在做什么?!”
  
  李家少爷抬头一看,本来敢这么胡来完全是仗势白天男人们下田干活,村里留下的都老弱妇孺,可现在男人们却回来了,还各个杀气腾腾的样子,李家少爷哪儿还敢放肆,赶紧对家丁指手画脚:“快撤快撤!”
  
  还在李家少爷马上的潋滟急疯了,对着李少爷又是一阵打一阵踹,后来发狠了提起膝盖往男人腿间一撞。
  
  李少爷察觉到往后一闪但还是给打到,痛得顿时一跳又蜷缩起来,两手紧紧捂着重点部位脸涨成猪肝色,“你你……!
  
  潋滟急着下马结果摔到地上,来不及感觉到痛一个人已经扶住自己,温厚安心的气息从后面传过来,本来又惊又怒的潋滟一下子放松下来,往后靠到那个人怀里,抱住他脖子。
  
  柳郁看到潋滟背上的鞭伤立即抬眼瞪向李少爷。李少爷那一阵疼过去后本要拼死把潋滟抓回来,却一下对上男人锋利得像刀子似的眼神,顿时心跳一顿,竟然连疼痛都感觉不到了。
  
  柳郁木无表情的看着李少爷,忽然出脚踹中马腿关节,马嘶鸣一声轰然摔倒,连带着李少爷也骨碌骨碌滚下来。柳郁又拣起鞭子,又狠又快的一鞭打到李少爷身边,李少爷本是嗷嗷哀号的这下吓得声音都卡在喉咙里,只看着身边离自己仅半寸的鞭痕发呆。
  
  柳郁这时候一手扶着潋滟,道:“你说,那一鞭假使打到你身上,会疼吗?”竟然仍旧是那温和低沉的语调。
  
  李少爷呆滞地张开嘴巴,脊背凉飕飕的忍不住一哆嗦,慌忙点点头。却又在这时忽然想起自己还有一帮家丁,本来快吓得尿裤子的人顿时又有了底气,跳起来指着家丁吼:“你们这帮饭桶呆着做什么?有人侮辱你们少爷耶!”
  
  家丁先前都给柳郁那记鞭子吓傻了,这时候你看我我看你都不敢上前。柳郁冷薄地一笑,下一鞭实实的打李少爷身上。那抽得皮肉都开花的声音光是听着都觉得毛骨悚然。李少爷先呆了会儿,然后撕心裂肺似地一叫。
  
  柳郁当然不会解气,这个人竟然敢伤了潋滟,就是打死了都不足姑息。又几鞭子打过去,本来中气十足的李少爷变成血淋淋的一个人,缩在地上没有力气连哀号也发不出。
  
  最后还是潋滟拉住他袖管朝他摇摇头,柳郁才罢手。几个家丁一边惊恐地喘气一边哆哆嗦嗦手忙脚乱地扶起李少爷,一边护着他离开一边提防着柳郁,就怕他又鞭子甩过来。
  
  “痛吗?”村里的伤药很劣质,非但效果差涂伤口上还有阵火辣辣的痛。潋滟忍不住缩几下但回头却露出笑脸安慰柳郁,“不是很痛,用不着挂心……”
  
  柳郁从后面抱住潋滟,看着他光洁白嫩的背上那道刺目的鞭痕,深深揪起眉。那该死的混帐,竟然伤了潋滟!他完全不知道如果今儿不是小虎子机灵到田里通知大家,潋滟会受到怎样的遭遇。
  
  潋滟知道柳郁担心自己,其实这样就足够了,想到柳郁会把自己放心里,背上的伤也没那么痛了……
  
  柳郁眼睛又一扫潋滟,潋滟坐在一堆衣服里,洁白细腻的皮肤,坚韧挺拔的体态,每个骨骼都细致好看,但就是太瘦了,瘦得好象随时会倒下一般。柳郁叹气。
  
  潋滟问,“怎么了?”
  
  “怎么当初在王府里就没想着帮你好好补补。”抓着潋滟瘦薄的肩,柳郁在他线条优美的颈项上亲一口,潋滟一下子脸烫起来,怕柳郁看到慌忙别过头。
  
  柳郁笑出声,“我不会碰你的,你还伤着。”
  
  “如果……如果你真的想的话……”潋滟深吸好几口气,鼓足了勇气手揪紧了身下被子才低声挤出话。
  
  柳郁仍旧笑,摇一摇头,很坚定地说:“不要,不可以伤着潋滟。”
  
  “……”潋滟无言望向柳郁,柳郁把他抱到腿上,搂着他肩让他靠在自己怀里,看他的眼光怜惜宠溺。
  
  潋滟一下子眼眶很酸,闭上眼紧紧抓着他的衣裳,耳边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这么一瞬间想哭又觉得欢喜,柳郁,现在的柳郁,好象是真心喜欢着自己的。
  
  听到几声很轻的扣门声,柳郁把已经睡着的潋滟小心地放下来,同门外的王大妈走开一段距离才开口,“今儿很抱歉,我只图一时快意,却没想到会累及你们这些村里人。”
  
  王大妈很不在意地甩甩手,“我先前可和村里人都沟通过了,大家都没气恼你,这事真的是李少爷太欺负人,如果我家阿牛受到这样的遭遇我肯定也拼了这条命都不放过那人的。”说完后想到什么脸上一赧,不好意思地咯咯笑,“瞧我乱打比方,我家阿牛哪及得上潋滟分毫,更不会有什么公子哥好色好到他身上去呀。”
  
  柳郁听了忍不住笑起来。
  
  “我们几家和村长商量了后决定,这里不住也罢,打算明早收拾了细软就集体搬了。”说着王大妈期盼地看向柳郁,“小郁啊,你和潋滟有什么打算?”这眼神摆明了希望柳郁随他们一起。
  
  “我们同你们走吧。”他也放不下这些人,万一李家找到他们出气。
  
  王大妈这下真高兴了,笑得花枝乱颤,“那夜里快些收拾一下,明儿很早就得上路啊。”
  
  “嗯,我知了。”




27

  “我来吧。”看潋滟弯下身要拾衣服,柳郁揽住他手臂阻止,将衣服拣起来。
  
  潋滟笑了,“不打紧的,只是挨了一鞭子而已。”还想再说,但给柳郁虽然温和其实不容违逆的眼神止住,潋滟心里一暖,也不再同他争了。
  
  村里的人拉板车的拉板车,牵牛的牵牛,老人捧着包袱坐在车上,小孩仍旧天真活泼,围着大人们追逐嬉戏。大家都准备妥了出发,哪知道还没出村子就给人堵上,全村上上下下的人都变了脸色。
  
  来人坐在马上穿了官服,后头带了四十来个衙役。李家在城里是大地主土霸王,一个偏荒小城的刺史能过上丰润享乐的日子没少了他家的照顾,自然就对李家先意承志。听到李家少爷给一群村夫打了半死立即召了手下亲自来抓人,正好堵上他们。
  坐在马上刺史视线扫过众人,本来疑惑一个小村子哪有什么人值得李少爷亲自掳来,但看到潋滟一下子就明白了。虽然是男儿身但确实是大美人,和和静静的没有半点尘味。
  “你就是害李家公子受伤的罪魁祸首?来人,抓回去。”
  
  村里人各个瞪着刺史,虽然知道他庇护李家,但没想到竟到这么荒唐的程度上。
  
  “你怎么可以……”阿牛叫到一半给王大妈堵住嘴拖回去。虽然这么做了但王大妈脸上表情又担心又难过。可是对方是官啊,他们怎么也无法反抗的啊。
  
  “打伤那人的是我。”柳郁把潋滟拦到身后。
  
  刺史这才注意到柳郁,随后又是一惊,对方看他的目光不卑不亢,只是平静站在那里并没有做什么动作,却也流露出贵气。
  不同于李少爷的卤莽无知,刺史是知进退的人,察觉到对方不凡,态度立刻软下来,“本官也不是为难你们,真不让你们好过就统统抓回去了。现在李少爷确实受伤躺府里,本官总要抓人回去查个究竟不是?”
  
  柳郁心里冷哼,面上只是淡淡点头,“我同你们走。”
  
  “不行!”潋滟慌忙抓住柳郁,“此事因我而起,我跟你们走就够了。”
  
  “潋滟,不要胡闹。”柳郁沉声呵斥。
  
  “你不让我去我也不会让你去。”潋滟也是字字坚定。柳郁担心他他更担心柳郁,这官摆名维护李家绝对不会让柳郁好受的!
  
  看着两个男人竟然互争着进衙门,刺史挑挑眉,“两人都抓走。”
  
  正在潋滟为柳郁忧心村民们想帮忙又莫可奈何的时候,忽然听到气势磅礴的马蹄声,那样的阵势绝不是十匹百匹马可以踩出来的,甚至地面都微微震动。
  
  刺史正惊愕这是哪路人马,对方已经策马急奔到跟前。确实数量庞大,大约数千来骑,各个银盔战甲,凛然威武,这么一望去简直像座巍峨雄健的墙,挡去所有人的去路。
  
  带头的男人翻身下马,几步走来气势威赫,却突然单膝跪倒,声音洪亮雄厚,“末将吴山拜见王爷,王爷千岁,末将奉旨护送王爷回京,若有怠慢望王爷赎罪。”这么说完身子恭敬地伏得更低,其他数千余人也翻身下马单膝跪下,动作整齐划一铁甲铮铮作响,一句“王爷千岁”如惊雷般轰鸣。如此阵势让那些普通百姓为之大震。
  
  众人惊愕地瞪眼,你看我我看你,都不知道这个威武如神的大将军和数千人庞大的军队叩拜的是谁。最后还是顺着那将军抬起头的目光才找到皇上的儿子尊贵的王爷,竟是……
  
  柳郁也惊讶了一下,微微抿着唇,“……父皇他……”不是君命不二吗?怎么会……
  
  吴山虽然站了起来但依然伏着身,“四殿下流落民间满朝文武挂心,幸而殿下安然无事,圣上心中悬石也可以放下了。”
  
  安然无事?柳郁微微扬起眉,脸上是温和笑的眼底却很冰冷,静静看向刺史,刺史身体一软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王家三人房里先大眼瞪小眼,过了一阵才看向潋滟,完全无法从柳郁是高高在上的皇子的震惊中回神,自然也不知道怎么面对与柳郁表兄弟相称的潋滟。
  
  潋滟只是笑着把包袱再递出去几分,“这些……柳……王爷既然回京了,也不再需要了,但于你们而言却帮助莫大。”
  
  王大妈惶恐地摇摇头,有些僵硬地挤着笑脸,“这……这不行的……你们的银子我们怎么好拿……”忌惮地往后缩一下。
  
  潋滟脸上黯淡了些,还是阿牛心地纯没有什么大顾忌,直直地问:“潋滟哥你心情不好吗?”
  
  “……不是啊……”潋滟笑笑,只是过一会儿自己也觉得笑得吃力,最后还是作罢。心里叹口气,有什么好觉得难受呢?柳郁才能卓绝,贵气天成,这样的人就该一直高高在上权倾天下,这种粗衣粝食的日子,想着就觉得太委屈他了。
  
  “潋滟?”王大妈也察觉他神色不对,关心又小心地问。
  
  “没什么。”潋滟还是笑着,这次二话不说就把包袱塞王大妈怀里,“你们拿着吧,王爷回京后我们什么都不会缺,要了也没用。”说着心里又有个念头,要不……不要回去了,不要同柳郁回京。一旦他回去了,他们两终究回到最初尊卑有别的境地,柳郁或许有一日会为权势离弃他,不如现在就放手,也好保有这么一段美好的回忆。
  
  柳郁走进屋惊动屋里四人,王家三人看到他都很慌张,卑怯拘谨地站着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柳郁心里叹口气,最后往潋滟看去。
  
  潋滟柔柔露出一个笑,只是这样一个笑柳郁知道他也变了,好象回复到最初他们还在王府里的时候,潋滟虽照顾着他却也疏远他。那时候柳郁可以不在意,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夜里柳郁紧紧抱着潋滟,现在真的不一样,不可以让潋滟越来越远。当他拉开潋滟的衣带潋滟惊讶地抬眼望他。
  
  “不想吗?”柳郁带笑在他耳边问。
  
  潋滟一颤,红着脸微微别过头。
  
  柳郁今天有些粗鲁,被进入的一刹那潋滟吃痛地揪起眉,动作太大带动背上的伤也刺刺疼。柳郁却没有顾到他,横冲直撞每一下都直直撞到最深处,潋滟怕被王家人听到紧紧捂着嘴,可是“嗯”啊“啊”的声音还是漏出来,被手一挡变得闷闷的,如此隐忍反而让上面的人更难以自持。
  
  潋滟最后都因为太过激烈的□湿红了眼睛,那每一下都顶得那么彻底好象直接打到灵魂里。柳郁抬起他下巴不同于进进出出时的粗鲁,舔掉潋滟眼泪时温情缠绵。
  
  潋滟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中天,马车摇摇晃晃的带动身体也跟着摇晃,蹙一下眉过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一惊之下立即坐起来,羞耻的地方狠狠一抽痛,让潋滟一下子揪紧身上的披风。
  
  “怎么了?哪儿不适?”柳郁将他环在臂弯里。潋滟向下看去,这才发觉自己是枕着柳郁腿睡的。
  
  “我……怎么在马车上?”
  
  “吴将军说父皇急召我回去,所以今早就要起程,可你因昨儿情事太累还睡着,所以我将你打横抱上来了。”
  
  潋滟惊呆,都有些口吃了,“稠……稠人广众之下?”
  
  柳郁歪着头无辜眨眨眼,温和端正的人难得显出些狡狯,“当然。”
  
  “你……”潋滟涨红脸。
  
  “放心,自然是衣衫整齐的,我还不舍得给别人看我的潋滟呢。”
  
  “……”潋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微微往旁边缩。
  
  柳郁手臂一使劲把人整团又拉进自己怀里,虽然一直是给人压着的主儿,但潋滟被他这么轻松地捋过去还是甚感不悦,有些气恼地扭过头。
  
  柳郁低声笑了,刮了刮他鼻子。潋滟不理他只顾想着自己的心事。本来考虑留在王家的,现在却给柳郁硬带了出来。日后会怎么样呢?柳郁现在是对自己好……或许……做人不应该太贪心吧?而他又是低贱得根本没有资格贪的人。
  




28

  马车在王府门前停下,管家恭敬地迎候在车前,柳郁没下车只隔了门帘道:“本王今日累了,拜谒叙旧什么的还是改日吧。”
  
  明明旁边的人都听得到,但管家还是尽责地对这一干急来奉承的大臣以及冶丽冷傲的七王爷复述一遍王爷的话。
  
  柳峭本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咽下去,眼睁睁看着马车在一干人的围护下进了王府。
  
  王府门关上,柳郁在仆人的扶持下下了马车。环顾这一点都没有变的王府,楼阁依旧华贵大气,府里所有仆人还是那几张脸,至少柳郁认得出来的人没有更换。忽然有恍如一梦的错觉。明明游山玩水的日子只过了三个月不足,却觉得那些反而比较真实。
  回过身又挑开车帘,笑着问里头的人,“还要坐马车里吗?”
  
  潋滟是不知柳郁对自己做何处置才没动,听了这话自然钻出来,但给外头一干大约百来仆人那黑压压的阵势略微吓到,停顿了一下。
  
  这一下的功夫柳郁已经朝他伸出手,潋滟只是呆呆看着那只手,柳郁久不见他有反应,皱了皱眉干脆直接牵住他,另只手环他腰身上将人抱下来。
  
  府里下人自然都知道有潋滟这样个人的,只是他很少出门除了他院里的仆人外都没怎么见过他,如今看他竟劳王爷尊驾搀下车,都忍不住偷偷好奇看他。
  
  察觉到那些眼光潋滟有些不自在,微微蹙了眉往柳郁身后闪一下。
  
  柳郁陪着潋滟回倚竹院,正好是午膳的时间,王府里里外外都忙翻了,那些纱裙飘飘的丫鬟纷至沓来,像流水似的把一盘盘珍肴送上来。然后又是杯啊瓶啊罐啊,一阵风风火火地忙活后才稍见平息的迹象。
  
  潋滟夹了一筷子菜,习惯性地先送到柳郁碗里,柳郁只是笑笑,潋滟这才想起来他们已经回到王府,柳郁要什么有什么,已经不需要他这么照顾。黯然了一下转开眼,恰好与旁边等着伺候的翡珍对上目光,翡珍笑嘻嘻地朝他眨眨眼,颇有调笑的意味,潋滟脸上一烫怒冲冲横她一眼。
  
  一路上舟车劳顿吃了几口就饱了,可是柳郁却不放他走,硬将他喂了肚子滚滚圆。柳郁颇以此为豪,将人抱到腿上轻轻转着圈摸他肚子。
  
  潋滟忍不住横他一眼,轻轻责怪说:“多摸要大的。”
  
  “那好啊,你太瘦了。”
  
  “……有福态了很丑。”
  
  “不会。潋滟怎么都是最美的。”
  
  柳郁走后翡珍围着他一直贼光光的眼神咯咯咯乱笑,“王爷说潋滟怎么都是最美的,潋滟怎么都是最美的。”
  
  后来纵使温静如潋滟都要动怒了,跺跺脚气咻咻地瞪着翡珍。翡珍这才红袖半掩面,笑得纯真羞涩,无辜地回望着潋滟。
  
  柳郁被召进宫里已经七天了,整整七天的时间都没见到他,潋滟在窗下坐了大半天,大半天过去手上那本书仍旧那一页,压根没有翻过。
  
  翡珍放好茶水偷偷瞄一眼,噗嗤笑出声,“公子,想王爷了呀?”
  
  潋滟无奈合上书,他怀疑现在翡珍哪天不损他就不舒服。
  
  翡珍扯着甜甜的嗓音,“想就想呗,公子羞个什么?”
  
  “你近日来是怎么着?非要戏弄我?”
  
  “哪有。奴婢哪敢,公子可是王爷手上的宝贝,这府里上上下下谁不知呐?”一脸讨好地贴过来,潋滟气恼地把那张昔日乖巧顺眼,现今怎么看怎么不对劲的脸推开。
  
  “公子,不如我们出府玩去吧?”翡珍眨眨眼,一脸期盼加雀跃。
  
  “不去。”潋滟想也不想就回绝。
  
  “啊,公子,去嘛。”
  
  “说了不去就是不去。”
  
  翡珍撇撇嘴,又确认似地问了一遍,潋滟当然还是那个答案,她只好一个人拍拍衣衫大摇大摆走了。
  
  潋滟一个人在府里,下人中亲近的只有翡珍,而况经回王府那日柳郁当众抱他下车后,他怎么都觉得众仆人看他的眼光奇怪非常,更不会与他们走近了。这下一个人没多久就闷了,书看不进,画也不想作,弹亲又意兴阑珊,最后还是捱不住去下人的院子找翡珍。
  
  因为来过一次知道翡珍住哪间,潋滟正要敲门忽然看到门下逢里有张纸条,清秀娟细的字迹,正是翡珍的。
  
  公子耐不住寂寞了吧?奴婢都让您跟着一块儿出去了,您偏逞那一时快意拒绝,这下后悔了吧?不如进奴婢屋里坐坐,奴婢有好东西送公子。
  
  潋滟哭笑不得,进屋后顺手关上门。很简单的一间房,没什么格外的摆设,潋滟绕着桌子走一圈也差不多仔细打量完屋里所有东西了,却没看到什么所谓的“好东西”,难道翡珍又耍他?正这么想的时候无意瞄到地上一张黄黄的纸,拣起来一看潋滟都吓一跳,竟然是平沙落雁的残谱!他自己其实也有一份,只是缺得厉害,现在翡珍这张明显全多了,估计是从宫里得到的。
  这姑娘……潋滟忍不住嘴角深深勾起来。拿着残谱急着想回卧房试弹,却听到门外有女子的说话声,想着自己孤身一男子在翡珍房里被人瞧见了不太好,潋滟打算等她们走后才出去。
  
  “说起来也真惊讶,那一日王爷回来,还亲手抱那人下来呢。本想王爷如此屈尊那人在他心里位置定然不凡,没想到……”说罢还叹口气,大有惋惜的样子。
  
  潋滟怔了怔。这说的……不是他吗?
  
  “是呢。但也没办法。王爷到底是皇上亲子,皇上怎么可能容忍自己儿子和个男人在一起,那个男人还是……”声音到这里压低了,“据说以前在青楼可是人尽可夫的啊。”
  
  潋滟表情呆了一下,躲什么似地退后一步,全身都冷下来。
  
  “不过那个将军府的二小姐就好吗?我听说他们的大小姐可是个一点都不知礼节,粗枝大叶的姑娘呢。”
  
  “所以啊,这么没规矩的女子怎么配得上王爷,就拿二小姐指给王爷咯。娶将军的女儿也有好处呢,兵权重了朝中说话的余地一定也大了。”
  
  说话声渐渐远了,潋滟怔怔站在房里一时都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柳郁……要成亲了?皇上亲自赐的……婚?
  跌坐在椅子上,潋滟慢慢闭上眼。容忍,人尽可夫,配得上,娶,兵权。脑袋里不断重复这些字眼一片混乱。
  
  新月楼二楼一个大雅间里现在气氛十分微妙。唯一坐着的公子哥长身清骨,温文俊秀之中又贵气端重。站在他身边的男子脸色怪异,看看坐着的男子又看看门口两个女子。雅间里很安静没有丁点儿声音,两个女子一前一后,都是颇美的相貌,站前面的那人一身利落装扮,光艳嚣张。后面那女子文文秀秀,一袭闲雅端庄的衣裳,显然是大家闺秀。
  
  吴悠打量坐着的柳郁好一会儿,又回头看看自己的妹子,小妹正红着脸低着头,羞涩地往后缩,显然很中意那个未来的夫君。
  
  裴剑终于忍不住抹了下额头的汗对柳郁说:“郁……这……我和小悠青梅竹马……呃……你也知道她妹子给陛下指配给你了,所以……”看柳郁没有反应慢慢迟疑地停下来,但很快又急着解释,“不过开始是小悠立誓旦旦说就自己实在放心不下而且就她一个人,所以我才替她约你的,没想到她妹也……”
  
  吴悠素来性子豪爽,这时候忍不住朝唯唯诺诺的男人翻个大白眼,“废话,是我妹嫁又不是我嫁,当然她来看。”
  
  “姐。”吴纤在后面小小地拉一下吴悠的袖子,又偷瞄柳郁一眼,惟恐他生气。
  
  吴悠调侃地笑了两声,这丫头还没嫁呢胳膊就开始往外拐了,弄得吴纤整张脸又烧起来,再看了柳郁一眼,心儿一阵乱跳,立忙别开脸。
  
  “听说你要纳王妃了?”本来雅间里气氛算不上很好,柳郁一直不说话裴剑心也就没安过,但起码因吴家两姐妹的交流没起先那么糟,但门外突然进来的一句话,一下子又好象让室内气氛凝滞了,至少在裴剑看来是如此。
  
  门外那个声音主人对柳郁的心思,几乎是朝里年轻臣子都知晓的。
  
  柳峭这时候已经推门进来,依旧是那张冷艳阴柔的脸,问话也是轻轻柔柔的,但就有一股子寒气。
  
  裴剑想死的心都有了,怎么会那么巧遇上这个人?!
  
  柳郁只是抬眼平静地看他。柳峭露出笑脸,又问:“是不是?”
  
  “嗯,父皇赐的婚。”
  
  “父皇赐婚,所以你就要娶她了?”声音一下子高起来,尖得让人耳朵都不舒服。
  
  吴纤受了惊吓躲吴悠身后,吴悠则讶异地瞪着柳峭,七殿下这是在干什么?
  
  柳郁没出声,往日温和的表情也不在,冷淡地不知道在看哪儿,柳峭震怒一拍桌子,朝着他尖声嘶叫,“那我呢?!你和我的约定呢?!你要置我于何处?!”
  
  “我不记得和你有何约定。”




29

作者有话要说:^^还剩最后一章 早死早超生...
  柳峭看着他怔好一会儿,后来猛然清醒似地,竟然轻手轻脚乖乖坐到柳郁身边,声音又柔起来,“郁你生我气是不是?对,当初那玉玺是我同柳护联合陷害你的,但我只是想先将你支开,等我夺得储位我再……你不是说过我嗣位还是你嗣位没关系吗?你不是说过我们都是父皇的儿子,他一定会同意我们在一起的吗?”
  
  吴悠瞪大眼睛来来回回看柳郁柳峭二人,就连吴纤都因为太震撼忘了羞涩直视自己未来夫君。
  
  柳郁抿了下嘴角。柳峭的口气可以用低声下气来形容,而他素来矜傲森冷,裴剑和吴悠都与他接触过,未想他会有这样一面,可柳郁却丝毫不为所动,看也不看柳峭一眼。
  
  柳峭气疯了,“柳郁你究竟要我如何?!你真要娶这个女人?!那我怎么办?你不是说喜欢我的吗?你不是说要和我在一起的吗?!”到后来甚至声嘶力竭地吼。
  一直没等到柳郁的回应,柳峭脸色苍白,泫然欲泣地摇摇头,但一会儿后又忍不住温柔地看着那个男子,轻轻的微微颤抖的声音问:“柳郁,你喜欢我吗?”
  
  好久好久,柳峭快要崩溃时,柳郁回答,“没有,自始至终,没有。”
  
  柳峭呆了,他还记得当年与柳郁相遇的那个场景,自己母妃身份卑贱,没多久就失宠,自己因为容貌的关系一直给人欺负,那昏暗没有一丝希望的日子,是柳郁走近自己,伸出手,宛如清风似的柔和笑容,是这些把光带进他的生命里。可是柳郁说什么?他说了什么?
  “你有没有真心?”柳峭自己也没注意到的时候哭了。
  
  “自然有。”柳郁似乎也有些出神,“但不会给你。”
  
  “那你给谁?”指着吴纤,“给这个女人?还是给那该死的男宠?!”
  
  柳郁腿上的手指动一下,抬起眼,柳峭已经变成阴狠的神色,“柳郁,你是我的,你注定一辈子是我的,我得不到的话别人也休想碰!无论是吴纤也好潋滟也好,我总有一天会扒了他们的皮把他们的头挂在城门上!”
  
  吴纤三人听了都吓白脸色,柳郁忽然站起来,一巴掌甩柳峭脸上。柳峭呆滞了好久,慢慢地笑了,点点头,撞开椅子跑出去了。
  
  潋滟想过各种反应面对柳郁,只是真的人到了面前,脑袋一片空白,最后只能笑笑,笑着笑着心里刺痛,怕脸上泄露了情绪他忙扭开头。
  
  “王爷今儿来……有什么要说吗?”强装着平时的口吻说。
  
  柳郁没说话,潋滟手慢慢绞住衣摆,明明屋外日光暖和灿烂,屋里却分外冰凉。正竭力想要找些话说不要让屋里那么安静那么冰冷,男子已经站起身,片刻后健步出去。
  
  潋滟呆呆看着开着的门扇,慢慢地心里那些翻倒的情绪……反而全都消失了。
  
  关于靖王爷柳郁回京的事众议成林,官家说法却是皇上几日重病,根本没有拟什么圣旨。这让朝中众卿大为震惊。本还臆测王爷到底触了什么君威要到流放的境地,又看皇上卧床谢客,以为皇上只是借这口不想见柳郁一脉的势力。哪知道卧病是真,圣旨倒是假。一时又众多揆度,到底是谁有这胆做这等事。
  
  然而王爷回京才一日皇上就亲拟召旨,将王爷与吴家二女赐婚,吴家一跃成皇亲,攀龙附贵之人几乎将将军府门槛踏平。
  
  王爷纳妃当然办的隆重又风光,王府里每个丫鬟都像烧了把火似地忙碌,来来回回不停,纵使手脚麻利迅速非常也恨不得有个三头六臂使。
  
  潋滟一个人静静坐在床上,手里把玩着以前柳郁送给他的玉佩,一双福娃娃,他一个柳郁一个,只是从没见柳郁佩带过。
  
  院里静得半点声音都没有,反而突显了院外的喜庆和喧闹。说笑声,恭贺声,炮竹和敲锣打鼓,甚至连丫鬟来来去去风风火火的脚步声都好象听得到。不想听这些声音潋滟蜷起来死死按住耳朵,可是用力得都疼了那些声音仍旧钻进来,直直刺进脑袋里徘徊不停。最终还是放弃了松开手倒下来,有一下没一下拨弄着凌乱的被褥。
  明明多日来已经下好决心,昨天去找柳郁打算辞别,可是……找不到他,找不到他他心里却反而安心了。当初吴山找来时就预测会有这么一日,柳郁不再关注自己,只是没想到这一日来得比意想中早得多。已经清楚明白不该属于自己的终究无法挽留打算离去,可是没有找到柳郁没有机会开口就高兴地有了理由继续留这里不走。一开始……最初的时候也明白如果离柳郁近了,付出真心会受多少伤害。可是所有的结果都无法依自己希望的方向发展。所有的所有,都没有办法克制。
  
  潋滟紧紧抓着玉佩,按到胸口。
  
  “公子,您再吃一点吧。”翡珍忧心冲冲地扫一眼桌上几乎没动过的饭菜,忍不住关心地劝道,声音明显地不放心。
  
  “没关系,饱了。”捧一本书潋滟安静坐在床头,翡珍还想再说,但话到嘴边又吞了下去,与另两个丫头将桌上饭菜撤走。
  
  潋滟等人走光后合上书,望向窗外,又是明媚的日子,柳郁成亲后几个月入冬,大雪纷飞过后天气又一日一日明朗起来。算算离那个喜庆的日子已经半年了吧?
  
  门外又响起动静,潋滟轻轻叹口气,“翡珍,我想一个人静静。”
  
  通常潋滟这么说翡珍就会一声不吭地离开,潋滟半年大多数是一个人清清静静地过,如果翡珍在旁边总会拿关心又好象同情的眼光看他,再叮咛他这儿的那儿的,潋滟不喜欢,甚至觉得心烦。
  
  可这次门外的人非但没有走,声响反而更大了,一会儿后有人大咧咧撞开门,气势汹汹地踩进来。
  
  潋滟看清来人怔一下,站了起来。
  
  “姐!”吴纤焦急慌张地拉住前面人的袖子,可是压根阻止不住那个总是说一不二,肆意妄为的女子。
  
  吴悠颇有威仪地踩前两步,抬起下颚骄傲地扫一眼眼前的男子,“你就是潋滟?”
  
  潋滟倒没有想过有这么一天,他,吴悠,吴纤会处在一间房里。斟茶的时候忍不住打量了那个肚子鼓起来的女子两眼。以前有远远地看到过她,一个腼腆贤淑,容貌美丽的女子,正是柳郁的王妃。
  
  半年有多少长,如果赶走所有人坐房间里只等着一个人,而那个人始终未有出现,却一直听到他与另个女子如何恩爱缠绵,那这半年……太长了。
  从开始的期待到后来慢慢平淡,最后一片死寂。潋滟甚至觉得这样只是吃喝,守在屋里看着窗外的日子像行尸走肉般。
  
  吴纤显然很紧张,鼓了好久的勇气才敢抬头看男子一眼,只是那一眼看到他清美好看的容貌,眼神平静柔和,好象有很淡的伤痛但转瞬又消失。下一刻他也看向自己,平淡清冽。
  
  吴纤真的觉得有些难过,对方太好,好到让自己有种惶恐悲伤。这样激烈的情绪下女子匆匆低下头,看到有个茶盏放到自己面前,想要掩饰自己的不安拿起来要喝,哪知旁边一只手伸过来阻止她。
  
  吴悠挑了挑张扬纤细的柳眉,看着潋滟说:“小纤,怀了骨肉也不当心些,别乱吃东西。”
  
  潋滟怔一下,随即笑了,“王妃找我何事?”温温和和地问。
  
  吴纤缩了下,“我……”
  
  “潋滟。”吴悠从容地替她开口,“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但已经够了吧?我有问过下人你的处境,半年来王爷对你从未问闻过吧?既然这样,何必还留在王府里虚度光阴?如果你只是贪恋王府的生活,我可以给你很多银两,只要你离开。”
  
  离开……潋滟眼帘垂了下来看向别处,心里很多情绪交杂在一起反而不知道自己究竟想什么。
  
  吴悠看他不回应有些不悦,“我真不明白你,好好的一个大男人为什么要赖在这里?承欢男人身下很高兴吗?不会羞耻吗?”
  
  “姐!”吴纤赶紧拉住她。
  
  “那……”潋滟仍旧笑,手指拼命掐进掌心里告诉自己不要失态不要露出任何脆弱,“我想同王爷说一声。”
  
  吴悠点点头。
  
  柳郁回到院里,看到站在一起的三人,好象有片刻的愣怔又好象没有,露出一贯温和的表情,男人问自己的王妃,“怎么了?”
  
  吴纤想说又不敢说,露出一脸愧疚。吴悠却看不过去了把她挤一边双手叉腰面无惧色地瞪着面前权势倾天的王爷,“我不管其他男人几房几妾,但我妹妹的夫君就是不可以!你到底要小纤还是要这个男宠!”说着指向潋滟。
  
  潋滟的心起了微微的波澜,有些期待地恍惚看向柳郁,他会不会看自己?就算只是一眼,他会不会看自己?
  
  可是柳郁没有,只是看着面前的吴悠,没有过多的表情,或许在对这个女子胆敢在自己面前如此气焰感觉不悦。
  
  好象过了很久,久到潋滟快觉得撑不下去了,“王爷。”有些虚弱的声音自己听了都吓一跳,潋滟深呼吸一下,希望自己在最后的时刻不要表露太多软弱,“潋滟承蒙您照顾颇久……义海恩山,恩情无以回报。而如今王爷觅得良人,潋滟也是时候辞别,望王爷恩准。”
  
  柳郁过了一会儿,才低低“嗯”一声。
  
  潋滟对着他露出笑容,纵使他没有看自己依然露出个笑容,随后转身走开。
  
  什么都不带走,一个人离开王府走到街上,街上人海茫茫,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归宿,而他却不知去从。可是没有茫然感,现在空落落的一身,好象什么感觉都没有,又好象有椎心似的疼痛。他还是走了,离开柳郁了,其实这是必然的事。他素来知道现实,当年被老鸨打得半死并没有人救他,他必须低头才能活下来,而现在……纵使撕心裂肺,流再多的血和泪,那个人也不会再看他了。
  
  眼泪很重最后还是滑下来,他始终不明白当初自己坚定地要同他分清界线,为何又不慎让他走进心里以至自己如此下场。
  
  没多久后下雨了,路人手挡着头匆匆忙忙地走,最后雨珠大了全都跑起来,街上一瞬间只剩潋滟一个人。不想这么突兀地站着就走到墙边,却惊讶地发现有个女子和他一样凄楚,一身喜庆的红色裙衫,却倒在墙边无力地昏睡着。
  
  “姑娘?”潋滟坐下来,静静地看着她,雨水打下来又冷又重。
  
  女子好一会儿慢慢抬起头,潋滟看清是谁后,惊讶地睁大眼,“……翠……翠燕?”
  
  翠燕苍白死气的脸上一直恍惚的表情,好一会儿后才露出欢喜的笑脸,“公……子。”
  
  潋滟赶紧要扶她起来,“你怎么一个人昏在这儿?我们去看大夫!”
  
  “不要!”翠燕紧紧抓住潋滟的手,摇摇头,“不要,公子不要,我只是想在这里坐一会儿……和公子一起,好不好?”女子眼底露出乞求。
  
  潋滟迟疑了好一会儿,翠燕脸色实在吓人,可是……她又露出那般神色。吸一口气,潋滟闭上眼又睁开,才妥协,“好吧。”
  
  “你知道吗?”女子靠在潋滟肩上,声音轻轻柔柔有些甜蜜,“靖王爷被流放边疆后几日,柳峭忽然来找我,他问我潋滟有什么好,为什么柳郁愿意同潋滟走。于是我就将我所知的一切美好的形容都加在公子身上,结果柳峭喝醉了,一边叫着柳郁的名字一边临幸了我。”
  
  “……”潋滟震惊地看着翠燕。翠燕却只有幸福的表情,“后来……柳峭待我极好,我有了他的孩子,他更加宝贝我,我以为……我以为他喜欢我,我们……可以真心在一起……”翠燕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却落下来,但一瞬间就给雨水打掉,“可是靖王爷回来了……柳峭不再爱我了,但他至少想要孩子,可是……孩子也没了,已经没了。”
  
  “翠燕。”看到女子越来越痛苦的表情潋滟忍不住握紧她的手,冰冷又单薄的手。
  
  “我不怨……我真的不怨……只是好难过,我满心都是他,他却只有柳郁……”
  
  “翠燕……”潋滟紧紧抱住她,那个单薄得好象会被自己折断的身体,耳边是她痛哭的声音。
  
作者有话要说:^^还剩最后一章 早死早超生...




30

作者有话要说:真的真的还只剩一章,明天更。。相信我 = =(请看我诚实的双眼皮~~)
  慢慢醒过来,一时间脑子里还混沌,忽然听到清澈熟悉,往日听了总让自己十分安心的嗓音,潋滟一下子清醒。
  
  “潋滟,你终于醒了,太好了!”
  
  出现在自己上方的那张脸,文弱秀丽,但眼神里透露坚强不折,真的是……折柳。
  “折……折柳……”
  
  “嗯,是我,是我。”折柳太过欢喜,紧紧抱住潋滟。
  
  无尘进来的时候两人正坐在床上聊天,确切地说只有折柳一个人开口,高兴雀跃,潋滟只是表情淡淡地听着,偶尔有些恍惚。
  
  “你醒了我就放心了。”看到折柳终于歇下,无尘插上来。
  
  看到无尘才一下子想起来一件重要的事,潋滟紧张地问:“我怎么会在这里?翠燕呢?就是那个和我在一起的女子。”最后的记忆停留在翠燕软软地倒在他怀里,他好冷……可是翠燕更加冷,然后突然眼前一黑……就昏过去了。
  
  无尘微微蹙眉,一直欢腾的折柳也安静下来,潋滟心里不安,“她……”
  
  “死了。”最后回答的还是无尘,虽然觉得年纪轻轻就去了委实可惜,但他生性冷淡口气也没多大感情。
  
  潋滟却怔住了,脸色苍白不可置信地摇摇头,“怎么会……”明明没多久之前,还靠在他怀里,又幸福又笑又哭……怎么会……
  
  “本来身子骨不好又流产了,失了很多血,还淋雨……”
  
  潋滟沉默下来,慢慢别开头,血……翠燕一身红,又下着大雨,他根本没看到血……如果看到的话……如果坚持送她去看大夫的话……
  
  折柳坚定地握住潋滟的手,潋滟靠到他身上慢慢抓紧他。
  
  风华楼迁到京城,潋滟无处可去便又卖身进来,只是这次他有权选择,只当卖笑的清倌。
  
  本来无尘看他日渐沉默消瘦,还挂心他没法子接客,却有个男人夜夜重金点他,但又是很安生的主,非但不为难潋滟甚至不让他伺候,无尘这才安心些。
  
  “潋滟真幸福,这么好的恩客我也好想要。”下午小倌啊姑娘啊都醒了,闲着没事坐在大厅里说说笑笑,看到潋滟其中一个美艳的少年忍不住开口,“哪像我,我都再三说了我只卖笑,那些死男人却还硬要摸我碰我,讨厌死了。”
  
  潋滟只是淡淡看看他,没说什么。
  
  风华楼里虽然还有旧人,但大多是新人,潋滟与其说不想和他们打交道不如说疲惫了,若是可以他希望一直只有自己一人,清清静静地过日子。
  
  “说起来潋滟你以前可是给安王爷买走的?”
  
  本来要走了听到这话潋滟又停下,一会儿后才回答,“嗯。”
  
  “还好你离开了,伺候我的冬儿今儿去街上听人说二皇子,七皇子给封到偏远之地戍守,那地方可贫寒得很呢。”
  
  潋滟怔一下,旁边又有人接话说:“如此一来京城不是只剩四殿下了?”
  
  “对啊,嗣位的八成就他了。”
  
  关注点又转向潋滟,“潋滟,你以前在安王府可见过靖王爷?他是怎么样个人?”
  
  问这话的人只是好奇,旁边立刻有人揶揄道:“你关心这做甚?难不成还想嫁入王家?还是省省心卖你的肉去吧。”
  
  两个人抬杠起来。潋滟陷入自己的沉思,想着那人,一直空空的心竟然又涌起暖意,忍不住自嘲地一笑,人,就是容易自贱。
  “他……是个很温柔的人,让人……忍不住由着他亲近过来。”
  
  听着他温柔得几近沉迷的口气,几个人都诧异地看向他。
  
  可是温柔又如何呢?始终……不是自己的。正想转身上楼,原本紧闭的大门忽然给人从外踹开,男子一身威风凛凛的战甲闯进来,竟然是……柳峭!
  
  “潋滟,许久不见,没有忘记本王吧?”柳峭露出艳丽柔媚的一个笑容。
  
  “安……王爷……”
  
  “你放心,我只是履行对柳郁的一个承诺,在见到柳郁之前,不会伤害你的。”
  
  十几个护卫冲进楼里,在楼里众人一阵惊恐的叫声里,将潋滟拖了出去。
  
  看到风华楼外百余人马先惊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给人粗鲁地塞进马车。马车还里还坐了一个人,全身缩成一团瑟瑟发抖,手死死护着圆滚滚的肚子将其遮得密不透风。
  
  马车动起来,吴纤惊怕地看一眼潋滟,开始发出细细的呜咽声。潋滟终究硬不下心肠,柔声说:“莫要怕,柳……”顿一下苦涩地改口,“靖王爷不会让你出事的。”
  
  明明他也自身难保,可不知怎么听着他温和恬淡的安慰,吴纤真的安心下来,慢慢不觉得害怕了。
  
  潋滟纵使不想,也忍不住看到那突兀滚圆的肚子,里面是柳郁的孩子。果然很艳羡的吧?这个女子可以和他长相厮守,怀上他的骨肉,得到他怜宠爱护……
  “我可以摸摸吗?我不会伤害他的。”
  
  吴纤心地善良,没多想就点点头。潋滟先是小心地用手指碰那挺挺的肚子,几下后确定她不会难受,才放了胆子整张手盖上去,温柔地抚摩。
  
  “他一定是个男孩子,很调皮呢。”潋滟放下手的时候,这样说。
  
  “你……会恨我吗?”吴纤好一会儿才问。
  
  “……不会。”并不是宽容大度,而是清楚地明白,若是柳郁爱他,就是有十个八个吴纤都不会影响他们。可是柳郁不是的,两个月前离开王府,面对吴悠的质问,他那样沉默着。不想让她看到自己难过的一面,潋滟闭上眼转到一边。吴纤也因为愧疚不敢同他说话。
  
  马车停了,柳峭掀开车帘,本来安静的吴纤受惊一下子往潋滟那边靠去,潋滟也侧过身,挡到她前面。
  
  柳峭却轻蔑地笑了,“潋滟你这是做什么?要护着这个贱女人?”虽然这么说却没难为两人,退开一步,男人又吩咐道:“下车。”
  
  潋滟防备地看他一眼,惊恐地发现男人眼底的阴冷和疯狂。
  
  “我让你们下车!”下一刻就暴怒吼出来。
  
  吴纤吓得一抖,怕自己失声叫出来激怒男人,死死堵着嘴眼里却转起泪花。
  
  潋滟赶紧下车,然后把手伸向吴纤。吴纤抖着由他搀扶下来。
  
  虽然已经在城外,但其实就和京城只有一座城墙相隔,数百来个士兵在柳峭身后,堵在城门口让京城守卫军憋在墙里出不出来。
  
  终于看到柳郁,柳峭像见到意中人的少女般欢喜又娇羞,“郁。”
  
  柳郁身边还有吴悠、吴山、裴剑甚至二皇子柳护。
  
  柳护忍不住蹙眉说:“七弟,你也够了,别闹了。”
  
  柳峭转向柳护,表情与方才有天渊之别,嘴角勾着冷冰冰说:“怎么,二哥,我还以为我们是站在同一线上的。”
  
  “……七弟,你真没察觉吗?父皇其实早知我们所作所为,这一切都是他的计谋!柳郁其实就是他下令流放的,只为让我们降低戒心,之后他便一直暗地里削弱我们势力,他始终是皇上,朝堂里分量最重的人。等时机成熟了又把柳郁召回来,一个假圣旨非但敷衍了大臣还栽赃我们逐我们出京,但他这么做其实已经是在包庇我们,不伤我们性命了,柳峭难道你还要不知悔改继续错下去?”
  
  “错?”柳峭出神地重复,眼光又悠悠转到柳郁身上,痴痴的,最后却变成恨意,“我这生只犯下唯一一个错,就是爱上你,柳郁。”
  
  柳郁不说话,只是与柳峭对视。明明这双眼里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很温定坦然,柳峭却还是败下阵来,绝望地闭上眼,带着哭腔企求道:“郁,你同我走好不好?我们抛下这一切在一起好不好?”
  
  柳郁没有回答。
  
  柳峭睁开眼,忽然回过头对身后一个士兵说:“强要她。”
  
  士兵没有明白柳峭的意思,呆呆看着他。柳峭怒吼着重复一遍,“强要她!强要这个女人!”
  
  士兵一下子变了脸色,惊恐地看着竟然下这样命令的柳峭,接着又向有身孕的吴纤瞪去。吴纤更加害怕,摇摇晃晃的好象根本站不稳,眼泪刷刷掉下来,慢慢往后退,“不要……”
  
  “柳峭你疯了!”吴悠忍不住要冲过去但给已经成为自己夫君的裴剑拉住,心焦之下只能怒骂,“你这个疯子变态禽兽!他是你嫂子,你皇嫂啊!”
  
  “我不要皇嫂!我只要柳郁!”同样大的音量吼回去,柳峭看那个士兵还没反应愤怒地踹他一脚,“还不快做!按照本王的命令去做!”
  
  士兵给柳峭踢破胆,颤巍巍地朝吴纤伸出手,吴纤泪涟涟地往后退,撞到后面的潋滟像救命稻草似地紧紧抓住他,“不要……安王爷不要这样做。”
  
  柳峭看那士兵磨磨蹭蹭竟然还没碰到吴纤衣裳,干脆挥开他亲自动手,吴纤惊声尖叫,潋滟本能地挡到她身前求饶,却给柳峭一巴掌甩到地上。
  
  “靖王爷!”吴山看到柳郁竟然只身一人策马出去,想拦住却已经不及。
  
  柳郁翻下马,看着柳峭,柳峭一只手抓住已经吓得快软倒的吴纤,狰狞地瞪着本来妩媚的眼睛发狂地问:“你那么在意她是不是?甚至不顾自己的安危是吗?我要剥她的皮把她人头挂到城门上!”
  
  “够了你不要再这么胡闹了!”柳郁第一次这么大声地呵斥。
作者有话要说:真的真的还只剩一章,明天更。。相信我 = =(请看我诚实的双眼皮~~)




终章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去考了日语一级,或许昨天我对路西法大神祈祷得不够虔心,又或许其他各种问题,今天仍旧相当不顺。准考证说1点到场,我大概十几分才到……路上急得我快哭了,一路跑得汗流得像水里捞出来似的。
每次能力考都那么衰,我这到底为毛!
真心在JJ也完结了,番外看情况吧……看到这数据心也啵啵凉了……为毛这么凄冷为毛这么为毛?! 这大概和我为什么每次能力考那么衰一样,是个无解的谜~ ╮(╯▽╰)╭
忘说一句,一直以来谢谢各位留言的亲,对于我这种小真空来说,每条留言都万分欣喜也是动力。MUA~~~
  柳峭呆呆看着他,回过神后狠厉地推吴纤要掐她,柳郁立即上前阻止三人揪做一团。
  
  柳峭的士兵一不敢动手,二柳峭也没下令,杵那里不知怎么办只能呆呆看着他们。却在这时候有个士兵冒出来,手里紧握着一把匕首。
  
  “靖王爷!”裴剑在那头看到惊叫。
  
  柳郁已经察觉到有人在后面要偷袭自己,可是给柳峭绊住躲不开,却在这时候给人一撞倒地上,看清楚上面的人,柳郁的心快停掉半拍,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一翻在上,那本要护着自己的人现在给自己护在下面,背上一阵锐痛。
  
  所有人都看着这巨变,一时都没反应过来。尤其潋滟,呆呆地望着上面的人,手伸到他背上摸到一大片湿的,眼泪一下子就这么哗哗流下来。
  
  最先回神的是柳峭,抽了剑一下将那士兵的头颅砍下来,断头滚到吴纤脚边,这个一直内向软弱的女子却因为太关心柳郁而没注意到。
  
  “你……为什么……”潋滟震惊地看着柳郁,他……为什么……要保护自己?
  
  柳郁只是一手捧着他脸指腹抹掉他眼泪,柔声说:“没事的,别哭。”
  
  柳峭听到他这样的口气摇晃地退后一步,“你……柳郁……你……喜欢他?你把真心……给这个卑贱的男宠?!”
  
  柳郁已经由潋滟搀起来将潋滟圈在臂弯里,看着柳峭难过又阴厉的脸,喘口气才说:“柳峭,不要再闹下去了。”
  
  柳峭摇一摇头,“我得不到的别人也休想得到。”竟然又举剑。
  
  柳郁搂着潋滟急退两步,潋滟害怕他又要拿身体护自己急着想挣出他怀抱,柳郁却将他越抱越紧,同时将地上匕首踹出去。
  
  然而令众人意外的是柳峭手里的剑竟然反插入自己身体,紧跟着又是匕首捅到肉里的声音。嘴里流出鲜血,柳峭有些好笑地看着惊讶的柳郁,“你以为……我要杀潋滟?不会的……我知道你会护着他,我不会伤害你的,但是……”喘了一会儿,“我要让你记住……毁了我的人是你,是你这个哥哥,柳郁!”跪到地上,男子落下泪,手紧紧抓着沙土抠成拳头,血咕噜咕噜冒,最后倒了下去。
  
  柳郁有些怅然地看着他,闭上眼吐出口气,危机一旦没了身体就软下来。
  
  “柳郁!”潋滟急忙抱住要摔下的人,惊慌失措地看他。
  
  裴剑一干人回过神,立即翻下马奔过去。
  
  柳郁视线渐渐模糊起来,见到潋滟伸出手想摸自己脸又不知什么原因退缩着,主动牵住他手盖到自己脸上。
  
  “王爷!”
  
  “柳郁!”
  
  柳郁卧房门外潋滟六神无主地站着,手在胸前绞了又绞,旁边还候着裴剑、吴家以及柳郁的心腹,同样焦急烦躁。
  
  宫里特地赶来的太医出来,众人一瞬间就围上去。
  
  太医笑笑,“王爷有龙恩庇护,自然没有大碍,只是那伤口有些深,还需时日加意修养。”
  
  众人松一口气,先前几个时辰神经紧绷,焦心伤神,此刻都不免觉得累了,那些心腹纷纷告辞,只留武将出身的吴、裴三人。
  
  潋滟极想去看望柳郁,可是又自知身份尴尬,面上掩饰不住地露出焦急。
  
  吴山看了一会儿他才道:“小纤动了胎气我们去看看她,王爷就交给你了。”
  
  潋滟惊讶地看他。他只是搂着眼睛红红的吴悠离开。
  
  柳郁醒来的时候天色已晚,眯了眯眼有些吃力地想坐起来,一只手却温柔地压在自己肩上阻止。
  
  抬起头,柳郁拍拍他,“不打紧的,没伤及要处。”
  
  柳郁云淡风清,潋滟却眼眶红了,只是深吸口气硬憋回去。柳郁看了心疼,将人拉到床边坐下,仔仔细细打量,虽然夜夜从属下那里得知他的状况,但还是……看到他比以前更加消瘦的样子,恨不得将他狠狠抱怀里呵护着。
  
  “你……”不是没有看到柳郁眼里翻腾着的激烈情绪,潋滟心里跟着热起来,同时又狐疑不解。
  
  柳郁笑了,“大半年前……纳吴纤为妃,并非我本意。潋滟你无论在父皇还是柳峭面前都那么弱势,我怎么能拿你冒险。”
  
  “我不在乎……”
  
  “可是我在乎。”柳郁虽然苍白虚弱,可是说这句话的时候很坚定。
  
  “……”
  
  “回京那日给父皇召进皇宫,他明着暗着警告我要置你于死地,我只好遂他的意娶了吴纤。”
  
  潋滟坐在床边不知道该说什么,眼眶却慢慢湿了眼泪啪嗒啪嗒砸手上。他知道不该那么软弱,可是难过了这么久,伤心了那么久,本以为那个已经不再在意自己的人原来一直都……心里喜极了反而忍不住痛哭出来。
  
  “潋滟……”柳郁声音哑了,硬坐起来,捧起那张湿漉漉的脸,顶着他额头深呼吸几下才说:“莫哭了嗯?莫哭了……你哭了我也会难受。”
  
  潋滟用力点点头用力擦掉泪,看他动作粗鲁得把自己脸都弄红了,柳郁忍不住叹口气将他手抓下来,把他头摁到怀里,过了半晌忽然又拉开他,脸上竟是孩子般稚气的笑容,“我们私奔吧。”
  
  “……啊?”
  
  “我说,我们私奔吧,这样父皇就伤不到你了。”
  
  “不行!你身子……”
  
  “没关系的,我保证我没事,潋滟你听我话,我们私奔好不好?”
  
  “……”理智很坚定地告诉潋滟不可以让柳郁这么胡来,他刚受伤流那么多血,昏了两天才醒过来,可是感情上……不想和柳郁分开,不想再尝受时时思念一个人的煎熬!
  “可是皇位……”
  
  “自然不要了。”柳郁知道潋滟只是挣扎他身体不好才这么说,脸上笑容更深了。
  
  潋滟挣扎了好久,手握成拳头紧了又松,最后还是重重点点头。
  
  一决定下柳郁不顾潋滟的劝说立刻收拾细软,拉着他忍着痛疾步穿过王府大院。众奴仆见到这一幕都惊讶又担心,可没人敢上去管主子的事。眼看王府大门已经在前头了,却在这时候出了变故。
  
  柳郁很惊讶地看着前头由人恭敬扶着的苍老男人,回过神往潋滟身前挡了挡,正要跪下叩拜,那个男人却说:“皇宫之外,这些礼不守也罢。”
  
  潋滟由此自然猜出那个男人的身份,知道他是不允自己和柳郁的,怕极刚来的幸福会消失,紧紧抓住柳郁的手。
  
  柳郁察觉到也紧回握住他。
  
  苍白的男人只是瞥潋滟一眼,随后对柳郁道:“你随我进屋,有些话我想同你亲自说。”
  
  柳郁点点头。
  
  潋滟拎着包袱焦急地在前院正厅里候着,本来翡珍有来陪他,可是有她在旁边他反而更焦急,于是将人赶了回去。一个时辰后柳郁终于出来了,潋滟急匆匆跑到他面前抓住他手,“怎么样了?”又将人上上下下打量,就怕他少块肉似的。
  
  柳郁不说话只是抱住潋滟,头埋在他颈窝用力嗅着他的味道。潋滟以为圣上果然要拆散他们,反而渐渐平静下来,眷念不舍地抱住柳郁,一阵阵的痛心。
  
  却在这时候柳郁突然推开潋滟,朝着从房门走出来的男人温柔而满足地笑说:“谢父皇恩准。”
  
  看一直沉稳内敛的儿子这般神色,当父亲的男人心里五味陈杂,最后也只能默默地点头,又看一眼站在柳郁身边,惊讶茫然的潋滟,这才由人扶着去了。
  
  “皇上他……”两人已经走出视野潋滟才找回声音问。
  
  “他同意了。我们在一起的事。”
  
  “……”这条消息太令人高兴反而让潋滟反应不过来,呆呆看着柳郁。柳郁将他拉近自己怀里用力抱着,目光投向皇上离去的方向,眼里泛出温情。
  
  谢谢父皇。
  
  承德二十年皇上退位,柳郁登基,改元华和。华和元年七月,被封德妃的吴纤产下一名龙子,自己却因难产而亡。柳郁以皇后之礼葬了她,在位三十四年不曾充过后宫。民间流传佳话皇上与皇后如何恩爱缠绵,然而也只有宫廷中人才知道柳郁生则同寝死则同穴之人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去考了日语一级,或许昨天我对路西法大神祈祷得不够虔心,又或许其他各种问题,今天仍旧相当不顺。准考证说1点到场,我大概十几分才到……路上急得我快哭了,一路跑得汗流得像水里捞出来似的。
每次能力考都那么衰,我这到底为毛!
真心在JJ也完结了,番外看情况吧……看到这数据心也啵啵凉了……为毛这么凄冷为毛这么为毛?! 这大概和我为什么每次能力考那么衰一样,是个无解的谜~ ╮(╯▽╰)╭
忘说一句,一直以来谢谢各位留言的亲,对于我这种小真空来说,每条留言都万分欣喜也是动力。MU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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