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逢何必by琉璃繁缕

相逢何必—重逢

「我想见你。」电话那头总是沉厚稳重的声音这麽说道。

他偏过头,想著究竟是多久的分别才让线路那头的男人第一次向他示弱。

一个礼拜?一个月?半年?

掐指一算,总共是漫长的一年过三个月零七天。

「你听见了吗?」长长的沉默让对方不耐地开口问道。「我说,想见你。」

他倏地回过神,像是现在才发现自己还与对方正在通话中,连忙开口道:「听见了。」


男人似乎把这当成他的回答,满意地轻笑了一声:「我过几天去接你。」

就这样,还没给他思考的机会,对方就将电话给挂断。

他盯著手机,就像随时会有怪物从话筒一端突然冲出,张开血盆大口将他吞吃入腹般地,死瞪著。

「我还没答应啊……」来不及说出口的话语无奈地从唇边逸出。

他从没上过公司大楼的顶楼,就一个空空旷旷的平台,风大太阳大,实在没什麽好看的吧?所以连带的,他自然也不知道自家公司的最高处,居然还有个小小的停机坪,而张牙舞爪的恶魔,居然从他毫不设防的天空降落。

「欸,有没有听见螺旋桨的声音?」埋首工作的同事忽然抬头四下张望。

「什麽?」他从密密麻麻的契约条款移开视线,疑惑地问道。

「好像是直升机耶!这里居然也能飞那种玩意儿啊?」同事已经好奇地起身,走到视线宽广的玻璃外墙边张望。这附近都是商业大楼,高低起伏的建筑群,实在很少见到什麽飞行器。

「是喔。」他揉揉太阳穴,又将注意力放回手上的条约。

「啊!飞过来了!好像要降落在附近耶!」同事兴奋的语气不因为他的冷淡而降温。

愈来愈接近的噪音让他实在无法继续工作,端起杯子,他略带义务性地告知同事:「我去泡杯茶。」

「嗯。」

他走出办公室,朝走廊最南端的茶水间走去。

茶水间里已经有人了,他向对方点头算是打招呼,个子矮小的女同事也对他微笑释出善意,也仅仅如此。不是那种可以攀谈的关系。

女同事捧著盘子,上头放了四杯热咖啡,小心翼翼地保持平衡。为了表现绅士风度,他主动为她打开门,换来连声感谢。

他也只好拉起笑脸,直到女同事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一端,他才卸下脸上僵化的笑,深深地吐了口气。

好累。

自从上回听了男人说要来接他的话之後,最初几天他简直是到食不下咽的地步,镇日担心那个人不知道何时何处会突然冒出来。但是至今已经过了两个礼拜,他才体悟到,或许男人只是开玩笑,又或者,是说错对象,将他误会成别的什麽人了。

他一直知道对方不仅仅只有自己一个。

召之则来,挥之即去的……将後面那些污蔑自己的话语深深隐藏在黑暗的思想後头,他走到饮水机旁,打开热水,将褐色的粉末冲泡成香气十足、味道稍淡的廉价咖啡。

然後,发呆。

自己是不喝咖啡的。

他望著杯子里蒸腾的热气,第一杯永远是咖啡,然後才是自己要喝的茶。

被制约的……自甘堕落的……卑微的……苦著脸,他将杯子凑到嘴边,啜了一口。

「我以为你不喝那种玩意儿。」不知道何时出现在身後的男人这麽说道。

品尝著嘴里的酸苦滋味,他试图扬起笑,朝许久不见的,也许算是情人的男人打招呼,但是思绪转了转,最终他还是在咖啡里添了另一番味道。

又苦又咸的眼泪。

男人很有耐心,也很有手腕。

三言两语,就把他坚决不辞职的心意击得溃不成军。接著,在他递上辞职信、费尽唇舌和上司解释的期间,男人已经帮他将桌面收拾得乾净,除了必备的笔记型电脑和公事包之外,什麽都没留下。

面对同事满怀疑问的目光,他也只能匆匆地丢下一句:「谢谢你的照顾。」然後他就被男人拉进了电梯,直达顶楼。

「公寓里的东西我让人去帮你收了。」男人亲腻地顺了顺他的浏海,边说道。

又没问过他的意见了……不著痕迹地退了一小步,让许久未有的亲密接触落了个空。

电梯门开启,男人迈步就朝直升机走去,螺旋桨吹起的风乱了发稍,乱了飘扬的衣服,乱了他的心。

踟蹰著,不愿踏出那一步。

男人似乎很笃定他会跟上来,连头都没回,直接开门上了直升机。

他眯起眼,望著眼前的情势,望著等待中的那个男人的身影。

召之则来,挥之即去的……许许多多不堪的影像在脑海里一闪而逝,他握紧拳头,周身颤抖著。

「快一点!」男人提高音调喊著。

他就如同被主人召换的忠仆,只能听从命令乖乖移动脚步。

一步、再一步。

男人见著他的温驯听话,一丝好温柔好温柔的笑意逸上嘴角,但又刹那消逝,不留半点痕迹。

「走吧。」

驾驶点点头,熟练地操纵直升机缓缓升空,往上、再往上,直到大楼里的人再也看不见为止。

他就这麽轻易地离开了这个城市,又一次。

透过窗子望著看似陌生却又熟悉的都市景象,他知道,在男人厌腻之後,自己终究还是会回来。

试图将所有繁杂的、悲观的、揉和万般苦楚的思绪通通沉淀,他轻轻地靠上男人的肩膀,闭上眼。

不愿思考。




相逢何必—不是

「他不是。」男人醇厚的嗓子说道。

他都还没开口问,男人已经抢先一步回答了问题。

不是。

就算男人不解释又如何,自己并不是属於那种能够过问的身分,也,没有资格。

朝那个有著精灵般容貌的男孩再多看一眼,的确不是男人喜爱的类型。自己心上沉重的大石稍稍轻了一点点。

他没有玩三人行的兴致。

「你好。」男孩阳光似地微笑,朝他伸出右手。

迟疑。

寻求意见,或者该说求救似地,他看向男人的方向。

男人耸肩,他伸手轻轻握了男孩温暖的手,「你好。」

自己愚蠢的行为通通都被放在心里了吧,他颓丧地想著。连这麽点小事也无法自己决定,简直像个还赖在父母怀里长不大的小孩。

「东西拿来。」

他呆愣了会儿,才发现男人是在对他说话。将公事包和手提电脑交出去,反正他也不需要。

男孩再度绽出微笑,朝他挥挥手,跟著男人的脚步上了楼。

他站在那儿,目送两个人的背影,直到和谐的脚步声远得听不见为止。

遮住眼睛、遮住耳朵、遮住嘴唇。什麽都不看、什麽都不听、什麽都不说。垂下僵硬许久的肩,这才有了回到男人身边的真实感。

无力掩盖的讥讽自嘲浮上嘴角。

抱起手脚,将身体深深陷入柔软的沙发,他蜷曲一如初生婴儿般,静静地睡著。

即使在飞机上已稍作休憩,但是横越海洋的长途飞行仍让他疲倦不已,男人这次挑的新居倒是出乎意料地是栋低调奢华的别墅,距离市区起码有一两个小时路程的山腰上,孤独、自怜地俯瞰远方的万家灯火。

太不符合男人的作风了。

所以在看见俨然以另一个主人身分自居的男孩出现时,他并不太讶异,只是……

忌妒。

『他不是。』男人对他这麽说。不是什麽呢?不是同性恋?不是男人的新对象?不像自己,是个任人发泄欲望的……

他将身子缩得更小,几乎整个人都快被沙发吞进去了。

醒来的时候,自己是平躺在床上。温暖蓬松的棉被覆在身上,衬衫的扣子也解去一两颗,夜灯柔和地散发晕黄的光线。

他坐起身,环顾周围过大的空间,然後有点悲哀地发现这是属於客人的房间。

男人习惯在二楼以上设置起居室,非请勿入,而一楼,则是招待宾客用的。

不知道该算是提升了等级,或者是代表他与男人间的距离。当然和那个男孩有所区别,他想著,鼻头一阵酸涩。

迟来的晚餐,男人兴致高昂地开了瓶红酒,和男孩愉快地寒喧。他则像是个突兀的第三者,默默无语,低头吃著嚐不出味道的食物。

「好吃吗?」男孩支著脸庞,满脸期待地问道。

他放下刀叉,礼貌性地点头。主人都开口问了,他怎麽敢说不好吃?

倒是男人有意见:「别吵他吃饭。」

一时气氛倒有些僵硬,但是男孩毫不在意,俏皮地说道:「你这个人光会吃又不给意见,我当然要寻求其他慰藉。怎麽样?你喜欢吃我煮的菜吗?」

後面这句是朝他发问的,他斟酌了男人的表情,才开口道:「喜欢。」

男孩这才心满意足地笑著,又将话题拉到其他地方,男人则是有一句没一句地微笑应和。

他听得胸口闷闷作痛。

拒绝了男孩出门看夜景的邀约,他龟缩地躲回房间。

为什麽为什麽为什麽?男人有了想珍惜的人了不是吗?何必又来招惹他?他给的他退让的他牺牲的还不够吗?为什麽要故意让他看见这样的景色?

想让自己彻底死心?摇头否定这个自以为是的念头,男人不是那麽有心机的人。或者该说,男人根本不会去在意自己是不是还爱著。

或者,纯粹是……

太过珍惜,反而不敢碰触……

自己也是男人,当然明白欲望若不抒发,累积到一定程度,爆发出来,很有可能会伤害那个天真的大男孩。

所以……

所以……

男人才会那麽说吗?

『我想见你。』

他痛苦地揪紧胸前的衣服,为自己居然信以为真的自作多情深深懊悔。




相逢何必—左谕

万籁俱静。

他睁著眼等待,暗自揣测,是不是在楼上的大男孩完全熟睡入眠之前,男人不会打开自己的房门?

愈来愈见不得光的感觉,愈来愈被轻贱的感觉。在他看见第三者存在的痕迹时,早已後悔。

微不足道、方便的自己。

熟悉到作梦都会忆起的平稳脚步声渐渐接近,停在门前。门把轻轻地转动。

他不锁门,至少跟男人在一起的时候是如此。

门还没完全打开,他已主动靠近,准确地捕捉男人的唇,熟练到令人悲哀的地步。解去扣子、脱去衣服,摩蹭。

身体是火热的。男人熟知他的每一个性感带,虽然足足有一年多未曾有过,仍然顺利地挑起情欲。

「喜欢你。」男人在激情时,对著他赤裸的背不慎吐出语气压抑的一句话。

他眼泪流得凄切。

能不能别在这麽脆弱的时分、这麽紧密纠缠的时刻,心里头还想著……

该想的人……

久别重逢让自己变懦弱了。

即使知道男人从来不只他一个,但小小的奢求,就是能不能暂时抛开一切,单单纯纯地,肉体交会。

那是他唯一仅有的。

他想,男孩大概就睡在正上方吧。就在男人发泄情欲时,最能接近最能联想的地点。

心头的酸楚又添一分。

激情过後,对方不留情意地坐起身,点燃一根烟。他蹙紧眉头,却没有阻止。

憋住呼吸。

自己不是那个健康的大男孩。他闻不得烟味,男人知道。应该说,他再次自以为男人知道。

幸好,在他咳呛出声或者哭出悲切之前,男人已经熄了烟,淡淡地说声:「抱歉。」

仅仅如此,就已足够了他再次沉沦。

足够了让自己继续留住,看著心和灵魂慢慢撕裂破碎的勇气。

香醇浓冽的咖啡。跟先前在公司泡的廉价劣质品天差地远,就如同他跟男孩的云泥之别。

男孩开心地端上桌,三杯。

男人没有说什麽,细细品味著。

那本来该是自己的工作,他看著男孩蜜蜂般来去的身影,默默品尝以往和现在的差异。没去碰那杯热腾腾的褐色液体,直到冷了涩了苦了,才一口气喝乾。他的胃从来不适应咖啡因含量过高的饮料,十足自虐。

似乎有说不完的话题,从房子到车子到穿著到玩乐,他勉强自己跟著微笑,试图不扫兴。

直到男孩因为他的搭不上话题而苦了一张脸,男人没有生气,他则是有点儿委屈。金钱游戏,他从来玩不起。

很快地转换了情绪,男孩问道:「对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他正要回答,却听见男人轻轻地笑出声。

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一样这麽想逃离这里。

轻视、羞辱,灰暗思绪的浪潮迅速夺去呼吸,他忍著心头的疼痛,尽量放轻声音说道:「我叫惟生,周惟生。」卑微的、渺小的、不值得记在脑海的普通名字。

男孩绽出笑靥:「我是朱左谕,多多指教,惟生。」

他点头,却始终不敢再去看男人的脸。

怕自己忍不住即将溃堤的泪水。




相逢何必—家里

男人习惯性地离去。

他知道这里不是男人真正的住所,只是短暂休憩、歇息的……他找不到合适字眼来形容这幢有著男孩和自己的房子。

最珍惜的人在这里,能供发泄欲望的人也在这里,共处一居。

左谕是个不怕生又爱笑的大男孩,他可以理解男人为什麽对左谕另眼看待。

仅是理解,却……无法接受。

自己最想要最渴求最奢望的东西,轻易地被夺走,连最渺茫的希望之光也被深沉无边的黑暗吞噬熄灭。

「要不要出去走走?」左谕第二次向他提出邀请。彷佛有用不完的精力,昨夜还赏夜景到深夜,今天一早就醒来准备早餐,才歇下,又想玩了。

那是他欠缺的年轻活力。

忍著胃部隐隐发闷的疼,还有尽情纵欲整夜的不适,苍白的脸庞扯出似哭还笑的表情,点头。

「太好了!」左谕开心地喊道:「我现在去吩咐司机,待会门口见。」

「好。」才想到要问去哪,左谕已经跑得不见踪影。他孤零零地站起身,回房,自己的衣服已经无声无息地放在衣柜里,连同其他熟悉的用品。

他从来没怀疑过男人的能力,包括轻易地找到他,还有进入自己的公寓拿走行李。

曾经抗议过,每次搬到新的地方,就是全然换成新的,房子、车子、家俱、衣服。

重新认识男人的喜新厌旧,对他来说不好受。所以再三坚持下,总算有些东西跟著自己比较久。

既幼稚又无聊。他从男人不耐烦的眼神读到这种讯息。

但是他就是无法克制自己。

没办法放手、没办法舍弃,这是老毛病,感情也是如此。

情绪累积累积,受不了就离得远远的,想著再也不要见面,但只消轻轻一句『想见你』,他还不是乖乖摇著尾巴跟回来。

「真贱……」他双手捂住脸,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自己现在的表情。

很丑。

左谕坐在车子里朝他开心地挥手:「惟生,快点!」

他向司机点点头,接著打开车门。

在曲折的山路平稳前进,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要去哪里?」

左谕笑笑地摇头:「到了就知道,相信惟生你一定会喜欢的。」

是吗?他没敢反问,怕没等男人厌腻,自己就被正主儿给逐了出去。

他承受不了那种打击。

隐隐约约,他明白这大概是男人最後一次找他了。再没有以後。

以後,是这个爱笑男孩与男人的故事了。他,功成身退。

就差别是难堪、窘迫地被逼退场,还是潇洒地下台一鞠躬,但他其实清楚明白,後者自己办不到。

心跳,伴随疼痛。

「到了!」车还没停好,左谕就急忙打开车门。

进入市区之後,左谕就显得特别兴奋难耐,尤其是看见眼前的办公大楼後更是如此。

他跟著左谕的脚步,走进去。

「请问有预约吗?」柜台小姐甜而不腻的声音问道。

左谕摇摇头,「还要预约才能上去吗?能不能帮我问一下,就说朱左谕来了。」

柜台小姐有些为难,但是迎著左谕期待的目光,又稍稍打量了一下两人的装扮,她还是拿起电话拨了内线。

「谢谢。」左谕奉上一个大大的笑容。

放下电话,柜台小姐笑眯了眼:「请稍等。」

他无聊地观察周围的环境,虽然看似普通的商业大楼,但是进出往来的,都是一群西装墨镜的人簇拥著几个中心人物,保镳和政要名流,有钱人的聚散地,他下了这个结论。

等了一会,急促的脚步声从电梯的方向传来,左谕朝他说:「来了。」

什麽来了?疑惑地转向声音来源,浓眉紧拧、脸色不善的男人快步地朝两人走了过来。

原来……他苦笑了下,自己的身分从不适合出现在公众场合,所以自然也没到过男人的任何一间公司。而左谕……已经有了那种特权了吗?

愈发觉得自己的存在突兀,他悄悄退了几步,咬著牙,忍住哭泣。

两个人的身影落入男人的眼底,脚步才慢下,踏地的力道也变强,接近到适当的距离,男人才开口道:「带他来作什麽?」他被冷淡的语气惊得一缩。

左谕略带撒娇地说道:「无聊出来走走啊,家里的司机载我们来的。」

『家』。

这个不需考虑就说出的字眼深深刺进他的心,疼痛,缓慢而确实地蔓延开来。




相逢何必—傻瓜

「以後要来,先打个电话。」男人瞧了他一眼,他低下头。

「知道了。」左谕回答,接著说:「博良哥,带我们去玩。」

讶异地看向左谕,男人并不是那种会让人耍赖的类型,牵扯到正事时更是如此。更让他惊讶的是,男人居然在考虑。

「好吧。」男人的手指轻轻地扣在柜台,吩咐道:「我下午不在。」

柜台小姐点头,又拿起电话开始联络一些事宜。

重新回到车上,左谕开怀地和男人讨论玩乐的行程,他只觉得心酸难过。

无数次地想著,能不能再度逃离,然後,失去。

持续不断的胃痛,是咖啡在作祟。

男人盯著自己的表情,说:「不舒服?」

冰冷的手覆上他的额头,他疲惫地闭上眼,点头。

「去医院。」车子迅速转换方向,在另一个人的面前,男人将他拥得好紧,几乎是整个人被抱在怀里。

看著左谕带点委屈的脸庞,他突然又有了想哭的感觉。

「我想回去。」

「别乱想。」男人似乎明白他在说什麽,一手遮住了他的眼:「别想了,会更痛。」

「我想回去……」他低声呢喃。

「多……相信我一点吧……」似乎听见了男人深深叹息,那麽温柔的语调,好像只曾出现在梦里。

醒来,男人在窗边眺望远方,爱笑的大男孩不见踪影。

「他呢?」

男人转过身,在床边坐下。「我让司机载他回去。」

然後,默默无语。

「你不喜欢左谕?」男人拨开他散乱的发丝,问道。

他不知道该怎麽回答。

「他真的不是。」男人说著,语气有点悲切,「我只是想让人陪著你。」

侧过脸逃避,又被男人扳回来,「你总是不肯信我。」

爱,却没有信任。

更痛苦。

他闭上眼,代表拒绝。

最後,男人还是只能轻轻柔柔地用手摩蹭著他的脸,「惟生……真是个傻瓜。」




相逢何必—海边

离开医院,车子在巷里左拐右弯,却不是往那幢别墅去。

他吃了药,脑袋还有些昏沉沉,就倚在男人怀里,倾听著平稳规律的心跳,一声、一声。

下班时间的车阵塞得很长很远,他却有些贪恋这样的拥有、这样的独占,在短暂的这一瞬间,有了男人只属於自己的错觉。

然後男人拿起了手机,轻轻吐出一句「左谕?」

他觉得胃部一阵痉挛。

「他没事,不是你的错。」男人安抚地拍拍他的肩,继续说道:「不用等我们吃饭了。好,知道,别担心。」

挂断电话,男人长长地吁口气,抓起他半长不短的头发,绕在手里。

闷了半天,他才靠著男人的胸膛,问道:「去哪?」

男人眯了眼,像是在考虑究竟要不要回答这个问题,停顿了许久,才开口说:「陪我走走。」

车子停在堤防上,他盯著波浪,想著自己不知道有多久没有见到漆黑的大海。

有点恐惧。

男人将大衣披在他身上,两个人并著肩在沙滩上印出两排长长的脚印。

海风像是冰冷的利刃,一刀一刀地切割他的脸颊,却不留痕迹。

就真的只是走走,男人始终默默无语,两个人在海边漫步走了好远好远,他的脚都酸了,才渐渐放慢速度。

「累了?」男人问道。

「嗯。」

「胃还痛吗?」

他奇异地发觉一直存著的疼痛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走著走著,思绪也清明许多。

「惟生喜欢海,对吧?」男人微笑著,不等他回答,就挽起他的手往堤岸走回去。

尽职的司机弯腰为他们打开门,车里头已经开了暖气。即使如此,男人还是怕他受寒受冻似地搂得好紧。

「到南区。」男人吩咐道,再转向他说:「在外面吃饭好不好?有包厢的餐厅。」

他想了会儿,点头,私心地想让左谕一个人孤零零地用餐,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很卑鄙,这样的丑陋心态一定被看得仔细吧。他踌躇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那左谕呢?」

男人想了想,最後回答:「没关系。」

不可否认,他的心底有些窃喜、也有些甜蜜。

在饭店的房间沐浴,合身素雅的双排扣西装整齐地摺叠好放在床边,是他近来穿惯了的颜色。

和男人在一起,自己习惯不去看衣服的牌子,价位表通常早就剪去,所以他也不知道究竟在短时间内让人弄来这样一套服装,需要多少钱和心力。

将充满海潮味道的衣服拿在手里,闭上眼,想起男人笑著说的话语。

『惟生喜欢海。』

一滴眼泪,落在手里,轻轻坠地。

喜欢海,但是更喜欢你。




相逢何必—恶意

「惟生!」吃完饭,回到别墅,左谕迎了出来。「惟生,没事吧?对不起,我不知道你身体不舒服,还硬把你带出去。」

他扯出笑,摇头道:「我没事,让你吓到了。」

「没的事。」左谕抬头看著男人,问道:「博良哥,惟生可以出院吗?医生怎麽说?」

男人大手拍拍左谕的脑袋瓜子,「不是要你别担心了,先进去吧,外头风大。」

亲腻的动作让他的心刺痛了下,但是他却不敢表现在脸上,只能藉口想躺著休息,躲进房里。

没让他继续自怨自艾太久,男人很快地跟了进来。

「怎麽了?」凑过脸,男人悄声问道。

「没事。」他趴在床上,闷声吐出这两个字。

「你还是吃左谕的醋?」这回男人的语气倒多了点笑意。

他有种被戳破的难堪,下意识地蜷曲起身体,不想理。

男人对这场面无计可施,只好整个将他圈进怀里:「惟生,别这样。」拉开他紧握的手指头,不让他的指甲刺进掌心。「只是说笑,你不喜欢,我以後不说就是。」

「哼。」轻哼了声,男人知道他是听进去了,才稍稍安心地叹口气。

「吃药吧。」男人拿起方才顺道端进来的玻璃杯说道。「那天你也泡了咖啡,所以我才没阻止左谕拿给你喝。」

他乖乖接过玻璃杯,掏出药袋,将胶囊状的颗粒放在手里。男人并不知道他泡咖啡只是惯性,从不啜饮,被男人看见那回,还是他多年来第一次破戒。

等他吞下药,男人奖励似地摸摸他的头,「今天没玩到的,我明天再带你们出去,好不好?」

工作呢?公司呢?还是男人早为左谕转了性,再不在乎什麽狗屁收益?

他迷蒙地盯著男人的眼,想找出自己记忆中的熟悉和冷情。

左谕应该还在客厅……

他起身,俐落地解下衣服上的扣子,脱得彻底。

「惟生,别这样。」在他靠近的时候,男人口头上的推拒。但他不容拒绝,执著坚定地啃上男人的唇,将舌头探进男人嘴里。

门没锁……他恶意地想著。又觉得自己很可悲。

如果那个大男孩看到了这场景……龌龊的、肮脏的、不堪入目的……

几不可闻的微弱脚步来到门边,他全神贯注地倾听。一会儿,脚步声的主人转上了楼,消失在长廊一端的房间里。

左谕是聪明的,至少,比自己聪明太多太多。

他无力地摊平在柔软的床垫上,男人没有再进一步的动作,只是为他盖上一层薄被。

「睡吧。」

彷佛早已看穿他邪恶的意念,男人关门的瞬间,深深地凝了他一眼。

转身,上楼。

他对著过大宽敞的房间,睁大双眼,久久无法成眠。




相逢何必—生气

相安无事了许多天。

左谕从带他到男人公司那次之後,似乎真的被吓到了,一连几天都不敢再开口邀他出门。

男人本来说好要带他们两个出去,也因为他第二天闷闷地发热而作罢。

偶尔男人不在,他暂时与左谕过著同居的日子。

左谕的手很巧,三餐、家事样样没办法难倒这个大男孩。个性也很好,这个他很能体会到,体贴、机伶、落落大方又不会多管閒事,将自己招呼得很好,完美地扮演著主人的角色。

没办法叫人不喜爱。

他常常在餐桌上发呆。听著男人和左谕愉快地对话,不知不觉就神游四海,想著自己的多馀。

但是,男人却住在自己房里。

心和身体,是分开的吗?

「惟生?」左谕的笑脸出现在眼前。

「啊……左谕,有事吗?」

「博良哥找你。」左谕递过手机,然後礼貌地走开。

他疑惑地盯著电话,犹豫了会儿,才放在耳旁。男人也为他办了手机,但是自己却不习惯带在身旁。

「喂……」有些笨拙地打招呼,然後懊悔自己的口拙。

「惟生?」男人的声音顿时离得好近,不知道为什麽,突然有点安心。

「嗯。」

「晚上出去吃饭,我订好餐厅了。我吩咐司机载你和左谕去买点东西,别老是闷在屋里。」

还没有左谕的时候,他们鲜少到外面用餐。他拼命比较自己和左谕的不同,却只觉得挫败。

他从没到男人的公司露过面,甚至不知道在哪里,光是这点就败得彻底。

他迟疑了好一下子,才开口:「我知道了,就这样吗?」这点事,告诉左谕就行了吧……真不明白为何男人还要找自己接电话。

「等一下,先别挂断。」男人好像能看到他的动作一样,在那端说道。

「……」又将电话放到耳边。

「惟生。」男人忽然变得轻声细语,他要好专注才能听仔细。「以前的事,对不起。」

是指什麽呢……他征愣著,思考男人究竟在为了哪桩事情道歉。

「我听不懂。」他最後选择这个回答。

「你还在生气。」男人轻声地笑了。「放心吧,我会慢慢让你懂的。」

将电话还给左谕,他缩起手脚窝进沙发里,明明不觉得冷,但也温暖不起来。

「博良哥怎麽说?」左谕将手机随手放到桌上,边拿著遥控器选台,不经意地问道。

他还在想著男人最後的歉语,有点迟才反应道:「他说晚上出去吃,叫我们两个先去买点东西。」

「喔。」左谕答完,却忽然放下手上的遥控器凑过来。「惟生,很冷吗?」

「没事。」放下环抱的手臂,他有点不自在地说道:「只是习惯动作。」

「那就好。」完全不掩饰,诚挚的关心。「你要多保重身体。」

自己还曾经想要让这个男孩看到那种场面……相较之下,更显得他器量狭隘。胸口又闷了起来。

「我……我先回房了,待会见。」更像是逃避地起身,两步并作一步,他迅速关上房门,大口大口地喘息。

爱情的领域里,是不是永远容不得第三者的存在?即使是这麽好的一个男孩也一样。

一转念,他露出讥讽又苦涩的微笑。其实,自己才是那个不该存在的多馀。

『对不起。』

这句曾经渴望听到的话语,却远不如想像中的动听。

他早已没有资格生气。




相逢何必—清醒

司机按照吩咐载他们到附近最热闹的市区,车才停稳,不需要花多大心思去察觉,两个人挽著手在海滩上走的照片,就登在八卦杂志的封面。

海滩上空空荡荡的,夜色深沉,仍然可以看出男人正微笑著,而他低下头,脸色有些苍白。

斗大的标题他也无心看进眼里,紊乱纷杂的思绪占满了他的脑海。

怎麽……一回事……

该是害怕惊恐不安羞耻愤怒生气?他搞不懂自己最适当的表情,只能惶然站在那儿,就像个迷途的小孩,找不到该牵起的温暖大手。

身旁还有个凝住的呼吸。

他是不是该转头看清楚左谕的表情?

但是……恐惧。

他只能拼命抓住衣服的下摆,忍住胃部的阵阵抽痛,垂下视线。

不是……自己不是故意的!

虽然曾经动过不该的念头,但他从未真的想让左谕因为自己而离开男人。

想像男人冰冷责怪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他不停颤抖,那是他没办法最无法忍耐的一件事。比起被当成方便的发泄物品还更无法承受的,就是让男人恨自己。

他得做些什麽来挽回!

还来不及整理思绪,他急忙地开口,解释道:「左谕!这是误会!一切都是……」想不起更精准的话语,他一顿:「是……我主动勾引他的,他有拒绝,真的!我们之间什麽事都没有发生,相信我!」

三岁小孩都不相信的谎言,他也没真的期待左谕会全盘接受,只希望让这男孩的怒火朝自己发泄,别就此离开男人的身边。

好不容易……找到了可以珍惜的人……

热泪盈眶。

「拜托……求你相信我……」就算要他下跪也行,他哽咽:「我跟他不是那种关系,不是……我马上就走,离得远远的,这辈子再也不让你看见。你别怪他,别怪他……」

一阵晕眩,周遭明亮的光线瞬间被黑暗吞噬殆尽,最後他还隐隐约约地听见左谕担心地叫著自己的名字。

惟生、惟生。

他记得有个人很喜欢这麽喊他,尤其是在床上的时候。

汗水淋漓、交错的炽热喘息、低沉甜腻的呻吟,他把一切都交出去,甚至是性命也可以交付给眼前这个岸伟的男人。

「嗯……啊啊……」迎合著每一次激情的冲撞,他酝著兴奋的泪水呼喊著。

「惟生……」深深地进入,男人难耐地挺直腰杆,将滚烫的欲望宣泄在他的体内。

然後,无情地抽离。

他忍著些微的不适,坐起身,给男人一个寄托深情的吻。

男人轻轻将他拥著:「明天我要出国。」

「嗯。」明白男人只是义务上的告知,并不是真的和他讨论,他也不愿深究。「去多久?」

「两个月。」

这麽久?他挑眉以示不满。

「会寂寞?」男人笑道:「惟生,辞掉工作跟我走吧,好不好?」

他直视男人的眼,想证明方才听见的不是幻觉:「你说真的?」

男人拍拍他的头,揉乱他的发。

「嗯,我去!」

『跟我走』,他还以为那是男人不讲明的承诺。

毅然决然地投进这场爱情,则是自己能给的回报。

这场梦很短,不到几个月就破碎。

闹区顶端的楼层,一向是男人的最佳选择,起先他还以为那是因为视野,後来他才懂那是为了隐藏、方便、不被别人看见。

不能被别人看见。

和男人一起住之後,才发现男人不太喜欢让其他人介入日常生活。除了必要的打扫和接送有专人负责,其馀的工作他欢欢喜喜地扛了下来。

咖啡跟料理。

他还来不及去细想为什麽明明私底下出双入对,却没有机会和男人公开露面,就完完全全陶醉在恋爱的甜蜜滋味里。

就一个情人的待遇来说,男人给他的算多了,崭新的屋子、无上限的信用卡、专属的车子和司机。

但是,不是伴侣。

没有家人、没有公开、没有人知道。

只有肉体关系……他迟了很久才发现,因为男人一直对他很好的缘故吧?他罗织的美好未来,男人却不肯与他共筑,甚至,不愿意有深入心灵层面的接触。

才知道,男人其实不爱。

「你骗了我……」有点偏离事实的指控,他也清楚明白,男人并没有给他什麽保证,而床上的甜言蜜语不值得相信,这是连高中生都懂的道理。

男人无奈地叹道:「惟生,我未曾给你天长地久的承诺,两个男人,不会长久的。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吗?」

「你骗我……」他呢喃反覆。

「别这样,惟生。」男人抵著他的额,轻声说道。「你知道社会上的人怎麽看待,公司、形象,我输不起。」

他愣著,然後理解。

自己带不出去。公开场合,流言蜚语是商场上攻击的强力武器。

男人其实并不爱他,但是自己早已深陷。男人略带试探地吻上他,他可悲地回应,但是再火热的拥抱,也没办法让他的心重新暖起来。

挣扎、痛苦,到接受。他没有花去太多时间,毕竟本来就是爱的,要做到绝情绝意地翻脸不认人,自己办不到。

没有什麽不好。

就这麽一直下去也不错。

那是在他得知男人另有其他人之前的想法。

搬了几次家,换了几个国度,才後知後觉地发现男人有许多不同的据点。

还会觉得被背叛,那大概是自己还没完全死心吧。

那段日子的记忆很模糊,他只记得自己常常在医院醒来,男人担心地望著自己。

精神上的压力。

他想,最後男人终於放弃了他,毕竟要找到合意的玩伴对男人来说不是件难事。男人为他找好新的住所,给了他一大笔钱,就算十年二十年不工作也饿不死自己。

男人偶尔还会找他,接他到身边待著,就像什麽也没发生。然後在他搬出去的时候,给他更多钱。

单纯的交易。

他是个听话温驯的情人,虽然永远不知道自己是排名第几。

愈来愈觉得自己是为了钱而出卖肉体,所以离开男人准备的房子,搬到外头找工作。男人很生气,怒火甚至延烧到他的公司来。

当他再次入院的时候,打了一通电话跟男人示弱。

自己不是逃走,只是想尝试过过不同的生活。

手机,仍留著不是吗?

想找他,很简单的。他们的关系没有破裂。

虽然他并不知道他们的关系究竟是什麽,不过幸好男人听进他的说法,从此没再为难他。

久了、腻了,三个月才来一次电话,然後忽然失去音讯,久到他以为男人已经忘记有他这个人的存在了,一年三个月零七天,总是开机却沉默已久的手机才又响起来。

男人说,我想见你。

说得像是温柔情人的耳边低语。

『我想见你。』

彷佛从很长很长的梦里清醒,他侧过脸,让眼角的泪水静静地滑落。




相逢何必—哭泣

「醒了?」男人轻柔地拭去他的眼泪。

他不想睁开眼。

他不敢睁开眼。

这最後一眼,他不想看见。

「惟生……」男人无视於他的逃避,依旧说著:「我知道你醒了,张开眼睛。」

他想应该是自己顺从惯了,或者是知道该来临的终究会来临,睁开眼,让男人难得一见的愁容落入眼底。

左谕不在了……他觉得胸口像有千斤重石压迫著,令他难以喘息。

自己明明可以解释得更好、说明得更清楚,左谕会仔细听进去的。但是偏偏他就是这麽不争气……连这点小事情也办不到……

男人抬起手,他一缩瑟。温暖的掌心却是覆上他的紧锁的眉头。

「惟生总是这麽傻气。」男人平稳的语气还带有一丝丝宠溺。「告诉我,你都在想些什麽呢?」

「左……」一开口,他才察觉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可以。咽下口水,他困难地问道:「左谕……呢?」

男人没有回答,先是坐到床沿,再把他整个人搂进怀里。他这才迟钝地发现,这里并不是医院,周遭是不认识的风景。

摆设与布置他看得很熟悉……有男人一贯的风格,黑与白的交错,简单俐落。

「你的脑袋里面都装著别的男人啊……」半开玩笑地叹息。

但是他并不觉得这有什麽可笑,也完全笑不出来。

男人松开环抱著的手,从旁边拿来一本杂志。「你看到这个了吧?左谕说你激动地胡言乱语,所以才晕了过去。」

再看到那张照片,他仍是一阵颤栗,但是男人话里的平然更让自己心惊。

「你……早就知道了?」那为什麽不阻止?凭他的手段和财力,没有什麽报导是拦不住的,为什麽要放任这些记者对他们之间的关系加油添醋?

沉默不语。

他忽然懂了。

海滩空荡荡的,只有男人和自己。对了,还有远处没有入镜的贴身保镳兼司机,从车子那个角度拍过来效果刚好合意。

还能有谁知道他们那天要到沙滩上去?不过是临时起意,就恰恰好有个八卦记者带著相机?

「是你……故意的?」他问得很轻,语尾却有抑不住的颤抖。

男人放下手中的杂志,点头。

心中一阵寒意,这是在算计什麽?左谕……左谕也知道吗?从头到尾只有自己被蒙在鼓里?

是为了……保护真正想保护的人吗?是为了不想让左谕曝光,所以才把自己这个无关紧要的人物拉上台面?难道这才是自己最终的利用价值?

他全身僵硬,只能从嘴里吐出生冷的三个字:「为什麽?」

为什麽?

明明很想大哭大喊大闹,却没有半点力气,彷佛连残馀的感情,也被磨灭殆尽。

为什麽,自己还是爱著……为什麽,不能不爱……为什麽……

男人总是不能爱上自己。

很苦……很苦……

「惟生……」熟悉了的低沉嗓音轻轻呼唤著自己的名字,他的泪,一滴、一滴,止不住地落下。

男人没再为他擦去眼泪,只是轻轻让他靠著,任由他哭泣。

「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男人忽然用怀念的语气这麽问起。

虽然犹豫,他还是胡乱抹乾脸上的泪水,点头。

「你是因为这样才住在那里吧。」男人肯定地说道。就算工作、住所换来换去,他却始终没有搬出那个都市,因为,那是两人第一次相遇的地点。

他还以为,全世界除了他自己,再也没有任何人能记得这件事。

眼泪,又重新涌出来。

「对不起。」男人认真地凝视他的眼,诚挚地道歉。「惟生,对不起。我道歉,是为了太晚知道我爱你。」

他瞪大了眼睛。

「惟生,别再哭了,我真的爱你。」男人的吻温柔地落在他的眼上、颊上、唇瓣上,将他的泪水通通吻去。

他的手绞紧了男人的前襟,像个终於找到归途的孩子一样,放声哭泣。




相逢何必—愿意

男人牵著他的手,十指紧扣。

走出房间,他才发现这是他下意识排斥而从未踏足的二楼,握著的手一收紧,男人回过头,用好温柔好温柔的眼神将他整个人轻柔地包围。

他低下头,不想让男人再看见自己因为流泪而眼眶红肿的滑稽模样。

沿著楼梯一阶一阶往上走,他故意放慢脚步,就算是梦,也想让沉浸在美好幻梦的时间延长更久。

从手边传来的温度,好暖好暖。

男人在紧闭的房门前停下脚步,回头望著他说:「惟生,你来开门吧。」

他点头,转动门把,推开。

落入眼帘的,除了宽敞到无以复加的空间,沉稳平静的原木颜色地板,还有他偏爱的米白基调窗帘,在男人刻意布置之下,居然和先前自己居住的公寓有些相似。

但是更吸引自己眼光的,是占据整个墙面的落地窗,想证明是否如自己所想像,他走到窗前,在男人无声的鼓励下打开窗子,黑夜中,满天闪烁的星光交映著遥远海岸边的微弱灯火,彷佛还听得见浪潮拍打在岸上的声音。

才刚压抑住的酸涩,又忍不住窜上心头。

「惟生……不要哭……」他捂著脸忍住哭泣,男人则是轻轻将他拥入怀抱。「惟生喜欢海、喜欢安静,所以一定会喜欢这里,对不对?」

他哽咽到说不出话来,先是摇头,又点了几下头。

「我决定,将我们的关系公诸於世之後,才能带你来这里……记不记得,我曾经跟你说过,两个男人在一起,公司、形象,我都输不起。」还没等到他回答,男人又自顾自地说下去:「但是後来我才发现,只有你,只有你才是我最输不起的……我还来不及对你说,以为你会一直陪著我,却没发现你伤得那麽深、那麽重。」

好几次好几次,都因为精神上的压力进了医院,被感情弄得伤痕累累,男人却无法可施,只能让他暂时离开自己。

「我每次忍不住找你,又会再次伤害你。你永远不信我心中有你,对不对?现在全世界都知道我们在一起,我没有藉口可以逃避了,你是不是可以回过头来看我一眼。」男人说著说著,却带著一丝哭音:「我什麽都不要,惟生,留下来,和我在一起。」

想起从前的点滴种种,他痛苦地缩起身体,但是,滴淌在脖子上的滚烫液体,更让他心惊。

男人哭了吗……

他突然悲从中来。

爱,也爱了呀……自己再也没有别的东西可以失去的了……

男人收紧双臂,将自己搂得好紧,感受著从男人胸膛传来的激烈心跳,他闭上眼,感受这个迟到好久好久的拥抱。

虽是含著泪,他却绽放出美丽的微笑,轻轻地说了一声:「好。」

好,留下来。

好,永远在一起

就算再被伤害,也是自己心甘情愿,就为了男人的那一句,我爱你。

他什麽都愿意。




相逢何必—结尾

「博良哥!」听见有人下楼,左谕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看见两个人双手交握的景象,内心明白了大半。

「啊……」他本想松开手,却被男人紧抓著不放。

「惟生,你醒了?身体还好吧?」左谕似乎毫不介怀地笑著,跟他热情地打招呼。

他有些窘迫,不知道该怎麽面对,只好逃避左谕的视线,呐呐地说:「还好。」

「嘿嘿。」左谕突然笑出暧昧的声音。

「笑什麽。」男人一手敲上左谕的头。

「痛!博良哥,你很坏心,连笑也不可以,这是哪一国法律规定的?」

「哼。」男人不想继续搭理,牵著他走到桌子旁,为他拉开椅子。

虽然已经习惯了两个人无拘束地说笑,但是自己的心头就是不大舒坦。男人跟左谕……究竟是什麽关系呢?

低下头,不知道为什麽,觉得才落定的心情,又是尘埃扬起。

「惟生。」男人忽然唤了他的名字。

他抬起头,却看见男人一脸忧愁。

对了……自己答应男人,有什麽话都要说出口,别闷在心头难受的……

有些别扭地偷觑左谕在厨房忙碌著的身影,他吞吞口水,小声地问道:「你跟左谕……」

男人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然後转回来在他颊边偷得一个吻。「跟你说过,他不是,别担心。」

有点想跺脚的感觉,他想,要是不逼问清楚,男人恐怕永远都是这个答案。「他不是什麽?你跟他真的没有关系吗?」

男人蹙起眉,似乎有了受伤的感觉。

「我……我不是在怀疑你,只是有点……」

男人这才轻轻吁口气,笑著说道:「惟生在吃醋。」

他有种想从男人的大腿狠狠捏下去的冲动。

男人温柔地顺开他的浏海,然後捧著他的脸颊,轻轻说道:「他是你的精神镇定剂,我不想你孤孤单单地在家胡思乱想,有人陪著你,我才能安心出门。」虽然还特地找了精神科医师讨论,但是这开朗又爱笑的精神镇定剂似乎弄错了方子,净让他往别的方向想去。

左谕端著盘子走出来,看到两个人亲亲腻腻,只微一耸肩,又乖乖退回厨房去。

「而且……」男人好像有些犹豫。

「而且什麽?」他问。

男人稍稍别过头,小声地说道:「你在厨房都要待好久,我才乾脆找人来帮忙煮饭。」

说完,男人似乎不敢再正眼看过来。

还敢说他跟左谕吃醋……这男人,居然连厨房都忌妒……

他这才真正能相信,男人和自己,这一回或许真的可以长长久久的走下去。

他笑著,趁著男人不注意,很小声很小声地说了一句:「我也……」

至於男人有没有听见,他可一点都不在意。




相逢何必—番外

搬到了三楼,看得见海的房间,男人也跟著他一块住进来。

原木颜色的地板,米白基调的窗帘,相对於房间大小显得有点精巧的双人床。房间的另一侧是低调奢华的浴室,足以容纳两个大男人的大理石浴池,随时随地都摆著乾净的浴袍跟毛巾。

穿衣间里面,两侧分别挂了自己和男人常穿的衣服,其馀不常穿的收得整齐放在衣柜。

男人辟了一室书房,为了减轻书籍带来的压迫感,还刻意凿空天花板自然采光。他在这里找回了自己的公事包跟笔记型电脑,却没有兴致打开来。

只要男人不在,他最常做的,就是待在阳台,对著遥远的海岸发呆。

自从男人将两个人的关系曝光,来自公司的紧急连络就没有一天断过。虽然已经算得上是管理阶级,但是男人仍有上级,而这些上级们,似乎对於他的存在极度不满。

一个相同性别的恋人,不是顶头上司乐见的。

来自社会的评语没有落在他身上,是因为男人的刻意处置。而变得不那麽在意,则是左谕的功劳。

「惟生,就是惟生,才不会因为他们说了什麽难听话而改变。」顺道扮了个古怪的鬼脸,然後再也不提这个旧话题。

他清楚地领会男人称左谕为『精神镇定剂』的理由,只要有左谕在,自己似乎也会感染上一丝开朗。

不然那股黑暗思绪恐怕早已蔓延开来。

只要自己不在……

摇摇头,试图甩开这个低迷的想法,好不容易才看见幸福的曙光,这一回,说什麽他也不愿意再退让。

突如其来的铃声从左边口袋传出,他愣了一会儿,才想起那是男人的交代,自己嫌太大碍事的手机总是丢在某处待机,让左谕转接电话又很不方便,所以出门前男人才刻意将一台轻薄短小的摺叠机丢进自己的上衣口袋。

「不会很重,带在身上好不好?」男人啄吻他的唇,然後问著。

虽然觉得有点被逼迫的感觉,但是又有一丝甜蜜,他最後还是答应了下来。

有些不熟练地按了自动开盖键,幸亏在铃声断了之前还来得及接。

「喂,我是惟生。」

「惟生,是我。」男人略带笑意的声音从线路那端传过来,背景还有点嘈杂。「刚到机场。」

「嗯。」即使对方看不见,他仍旧轻轻点头说道。那……要回来吗?本来想这麽问,却开不了口。

男人最近变得更忙碌了,因为公司形象受损造成的亏损都一肩扛下,左谕的说法是男人为了『灭火』,只好牺牲劳力,来换取上级的肯定。

都是……自己害的……

忍不住这麽想,虽然男人坚持地说他一点错也没有,选择用这种方法告白,是男人自个儿该负的责任。

但是,事情的起因,全都归咎於他的不安全感,才会让男人作出公然出柜的行为。

「……好不好?」

「什麽?」一走神,却让他没有听清楚男人的问题。

虽然长途奔波,早就一身疲惫的男人仍是耐心地重新问道:「我是说,出来吃个饭好不好?」

即使这样的行为有点愚蠢,但是,还是想要早点见面。

他很能理解男人的想法,只是这麽特地出去,会不会有点……

「我已经订好饭店了,晚上不回去也没关系。」稍稍停顿,男人沙哑低沉的语调缓缓说著。

他握著电话的手不由得收紧。「那,公司那边……」

「已经不要紧了。」

怎麽可能不要紧?明明知道男人一定是在安慰自己,但他还是稍稍安了心。「我知道了。」

匆匆换好衣服,他快步走下楼,左谕帮他打开门:「司机在外头等,博良哥吩咐过了。」

「你不去吗?」为自己表现出来的焦躁而脸红,他故意放慢穿鞋子的动作。

「不了,我煮点东西吃就好。」其实是不想当电灯泡,左谕虽然年轻,但是这点道理还懂。

「嗯,那我出门了。」

「帮我跟博良哥问好。」

司机尽责地为打开乘客座的门,他朝左谕挥手道别。

其实自己一直觉得左谕的存在有些奇异,即使知道左谕不是男人的对象,而是男人特意找来的厨师兼自己的精神安定剂,但是,不知道是不是男人刻意吩咐过,左谕亲腻地喊男人一声哥,也直呼著自己的名字。

不仅仅是主佣关系那麽容易吧?

嫉妒的成分轻了之後,疑惑反而更深了……

就算向男人追问,也得不到明确的答案。

像是刻意被保护著。

只有一次,男人稍稍地向他透露,有什麽人在寻找左谕,但是对左谕的真实身分仍是一句不提。

是怕自己担心……还是……

不自觉地,眉头又拢紧。



风尘仆仆,脸上带点倦意的男人,点了根烟,任由袅袅的烟雾缭绕在空气里。

他停在有一段距离的地方,迷蒙地看过去。

心底存的是不敢确信……

男人是否真的完全属於自己了?看见自己的时候,会不会给出一个许久不见的微笑?

即使这样的想法会被笑傻,但是他无法克制。

回过头来,看著自己啊……无声地喊著,男人彷佛听见了他藏在心头的话语,在此时按熄手上的烟,转身朝他走了过来。

「惟生……」男人将他紧紧地按在怀里。「我回来了。」

「嗯……」没有丝毫挣扎地将脸埋进男人的胸膛,还能闻到一丝淡淡的烟味,他皱起眉。

男人放开他,然後将外衣脱下交给司机。

没有明说,他却明白那是为了自己。

男人重新将他拥回怀里,轻轻吻了他的额:「我想你。」

要是没有爱上男人,他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的泪腺是这麽脆弱,低下头,小声却清晰地说道:「我也想你。」

两个人到了看得见海的餐厅,明明是宽敞的容得下好几人的长桌子,却刻意地坐在同一边也不嫌挤,点了餐,在稍嫌甜腻的气氛下吃著饭。

偶尔会有好奇的眼光传来,也被尽责的保镳们通通挡回去。自从男人和他开诚布公地谈开来後,就连约会、吃饭的地点也不再是隐密为要的场所,甚至偶尔两人还会不自禁地牵起手,然後在自己意识到是公开场合後才悄悄松开手。

不能再给男人带来更多困扰了……

但是男人却不以为意,有时候甚至还会在众人眼前亲腻地碰触自己。

将肉切成小块,然後用叉子喂进自己的嘴里。男人的理由是,因为自己的胃不好,所以吃饭要细嚼慢咽。他也是好一阵子之後才发现,男人在用餐的时候都会刻意不和他交谈,就是为了让自己好好吃饭。

自己还曾因为在餐桌上被冷落无法攀谈而难过,还是後来左谕私下告诉他,那是因为博良刻意吩咐过尽量别让自己在吃饭的时候停下来说话。

眼前这个不擅长用语言说明的人……究竟对自己用了多少心……

「怎麽了?」才停下动作,男人立刻就察觉了。

他摇摇头,给出一个微笑。

男人拿起纸巾轻轻拭去沾在他唇边的污渍,问道:「饱了吗?」

「嗯。」

「走吧,我们到外面走走。」男人绅士地起身,朝他伸出手。

他自然地将手交出去,被整个握在掌中,温温热热。

外头的风有些寒冷,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寒意,男人和他肩并肩慢慢地走著,小小声地絮语著。

「过得好吗?」

「……好。」犹豫片刻,最後还是选了最适当的答案。其实,有点不好……因为,男人不在身边的缘故。

察觉了他隐藏在片刻迟疑後的心意,男人什麽也没说,只是微笑著揉揉他的发。

「只要过了这一阵子,接下来就会比较悠閒了,我打算请几个礼拜的假。」停顿,男人等著他开口询问。

「……要去哪?」有点不习惯地问道,这种情侣间理所当然会讨论的问题,男人给了他问的权力,他却觉得受宠若惊。

一直对自己这麽好,这样好吗?

「去散散心,先到欧胡岛住几天。」男人答道。「对不起,这阵子让你寂寞了。」

他摇摇头。

「惟生有没有其他想去的地方?」重点还是可以避开人潮,安静独处的地方。虽然因为某些因素,还是要跟左谕一块儿行动,但幸好左谕一向识相,不会太打扰到他们。

「我……」正要开口,却被突如其来的铃声打断。

也许是公司打来的,男人无奈地一叹,从口袋掏出手机接听。

他低下头,整个脸烧得发烫,连耳根子都红了。自己刚刚想说什麽啊……

『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去哪里都可以。』

自己什麽时候变得这麽大胆了?要不是被那通电话打断,他现在可能是正在为了这份露骨的宣言羞惭不已。

果然是太过於耽溺在思念的情绪了……小别胜新婚啊……他抬起头偷觑男人的表情,却发现男人的目光未曾离去。

本来想闪避那深情的视线,但是男人逐渐拢起的眉头让他忘了羞窘。

发生什麽事了?

「不,你们不用过去没关系,他知道分寸。」最後男人这麽吩咐,然後挂断电话,沉重地吐了口气。

他不知道该不该开口,如果是工作的事情自己一向插不上话,但是听男人的语气似乎又不像在谈公事。

男人瞧见他溢於言表的担心,扯著嘴角苦笑,然後将他搂在怀里。

「左谕被找到了。」保护者的任务,也正式卸下了。

「喔……」不明就理的他也只能这麽回答。

「为什麽……偏偏要爱上不该爱的人……」男人呢喃著模糊的话语,他听不大清楚,不安却油然而生。

那是在指自己吗?他担心著,却不敢问出口。

「惟生……」男人忽然压低声音呼唤道。

「嗯……」

「惟生,我爱你。」

他微微挣扎著想看男人说这句话时的表情,却被紧密怀抱得无法动弹。

「怎麽突然……这麽说……」他埋在男人胸前,绕在男人腰间的指尖轻微颤抖著,不知道因为是喜悦,还是恐惧。

「你不回答吗?」确定怀中的人确实地存在著,男人的声音轻松许多。

他轻易地被安抚,跟著点点头。「我、我也……爱……」终究是说不习惯的话,最後竟被急遽的心跳声掩盖过去。

男人终於放开困窘不已的他,然後轻轻捧著他的脸:「惟生,和我在一起。」

「你在、说什麽啊……」都怪男人用那种眼神看著自己,害他几乎没办法思考了。

「一辈子……」男人吻上他的唇之前,将代表永远的字眼烙进他的心里。

一辈子……永远……不分离……

他不记得自己最後回答了什麽,自己好像在笑,又好像很伤心似地泪流不止。只记得,男人的拥抱,是那麽地坚定、那麽地温暖。

只有这里,才是他唯一的归属。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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