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健全byBECK.txt

日久生情


阳新搬到表哥宿舍的第一天认识了长发飘飘的小泱,还误把他当成了女孩,其实这家伙比自己还大五岁呢。然后自己的生活里开始充满这个男人的影子,被告知去酒吧认领喝醉的小泱,被披上床单摆出嫦娥奔月的姿势,被骑在身上作为H漫画的模特……慢慢的,不知不觉就爱上了这个乖巧的家伙,而他却用“为你好”的名义逃离。


不健全

“这是……你的室友。”
  欧阳新瞪起了眼睛。
  几个月不见,堂哥看起来瘦了很大一圈,左手边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右手边站着一个……长发眼镜娘。
  “二哥,那个……”不是女生吗?一个女生跟两个男生分租房子住,合适吗?
  欧阳哲没听见堂弟的疑问,自顾自的介绍:“这是涂弘文,我们都叫他阿涂;这个叫端木泱,随便你怎么叫。”
  端木……泱?
  被介绍到的长发眼镜……娘,很可爱的笑了一下。
  “你好,我是端木泱,你可以叫我小泱。”
  说话的声音清脆但低沉,尖尖的喉结在细白的颈口上下移动着──欧阳新愣了几秒,才认明端木泱的性别。
  小……泱?一个男人留那种乌溜溜软滑滑的长头发干嘛?
  “请多指教。”端木泱长发下的那张脸笑得十分温顺可人。
  “那么,先告诉我你的手机。”阿涂拿出纸笔。
  这个宿舍……有什么规定吗?欧阳新一边报出号码,一边用询问的眼神望向堂兄,哪知却看到对方抬起手掌掩住了自己的脸。
  二哥……为什么好像很心虚?欧阳新忽然觉得不妙。
  阿涂抄完号码之后,伸出手在欧阳新头上胡乱摸了一下,扁扁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有点遗憾:“以后我们就要共患难了,兄弟,请多指教。”
  “嗄……?”欧阳新再次愣住。
  共患难……那,那“同甘苦”呢?是阿涂漏说还是自己漏听?
  端木泱还在一边眯眯笑着,欧阳哲则是把脸愈埋愈低。
  ※ ※ ※
  新室友都很好相处,阿涂虽然看起来冷酷,但其实非常照顾人,而端木泱就像表面上看起来一样亲切……亲切可爱。
  搬进分租公寓不到一星期,欧阳新就知道了阿涂那句“共患难”的意思。
  “这是什么东西──!”
  欧阳新抓起端木泱挂在胸前的金属牌子,瞪着上面刻的“紧急联络人”字样和自己的手机号码,怒吼时居然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
  “夹到头发了,好痛。”端木泱夺回链子,面露不满。
  “你还敢说──!”
  “先生……”站在一旁的女店员微显不悦的拍拍欧阳新。“可以请二位离开了吗?我们还要作生意。”
  “……造成你们的困扰真是抱歉。”
  欧阳新咬牙赔罪之后,一把抓住靠在柜台上的端木泱就想往店外拖去,哪知抓到的是一声“唉唷”和一具软绵绵没有力气的身躯--“你到底在干嘛?”路人的目光刺得欧阳新全身发痛,他压抑着音量,低头对瘫在自己身上的端木泱低声咆哮。
  “打电话的人没跟你说我昏倒了吗?”端木泱抬头苦笑:“我现在还没力气啦,不是故意的。”
  “我只知道你现在活得好好的。”欧阳新口气很硬脸色很臭,一边却已伸出手,稳稳扶住了端木泱。“你怎么会昏倒?”
  “地下室空气不好……恶……”
  听端木泱呕得连眼泪都快挤出来,欧阳新的口气放软了几分。“好啦,那回家休息吧?”
  “我还没买到想要的书耶……能不能麻烦你陪我去买?”
  什么书那么重要?欧阳新扶着他,才知道他根本已经举步维艰了。但是,那双仰望着自己的眼神湿润润又闪亮亮,让他想起了以前养过的小仓鼠……
  “你要买什么书?我帮你找好了。”
  “全裸写真集,胸型要美,整的垫的都不行……”
  哔。
  “现在就回家。”
  青筋爆裂的欧阳新收起了残存的同情,用力拖着哇哇大叫的端木泱冲出了光华商场。
  “小新你骗人──!”
  “谁是小新!”
  搭上捷运之后,端木泱仍然没什么力气的靠在欧阳新身上,嘴里却还在啰哩八嗦的埋怨着:“小新这个骗子坏蛋王八蛋没蛋蛋……”
  “干,A书那么重要啊?”欧阳新回嘴回得很不爽,同时也感觉到靠在自己身上的细瘦身体温度似乎愈来愈低。
  “很重要啊……没有它们我该怎么办……”
  明明是夏天,就算车厢里开着冷气,这家伙也冷得太快了点吧?“那么想看的话,我烧A片给你看。”也会记得挑胸型美没整过的……哪看得出来啊,猪头。
  端木泱狗咬吕洞宾的又呕了一声。“会动的好恶心。”
  “……”
  “呜恶……”端木泱半吐舌头,一脸难受的闭上了眼睛。
  察觉到他额上渗出细细的冷汗,欧阳新莫名地觉得压力好大。
  “听说过几天会有锋面,等天气凉一点再去买吧。”
  端木泱点了点头,长发晃出一阵暖香。
  “……谢谢你来接我。”
  “年纪比我大还那么欠照顾……”欧阳新一边叨念着,一边无意识地坐直身子抬高肩膀,好让端木泱靠得更安稳。
  很多事情,都是眼见为信的。
  如果不是大二突然没抽到宿舍、经过堂哥介绍而住到这里来,欧阳新大概无法想象世上会有这种明明比自己大五岁、看起来却像比自己小五岁的男人。
  这个男人现在正窝着抱枕,把脚缩在藤椅上看电视。
  而另一个室友阿涂,则让欧阳新第一次尝到仰人鼻息的滋味。
  “到底几公分?有没有两公尺啊……”
  看着从大门走进客厅的阿涂,欧阳新仰脸赞叹着。
  “你拿自己当尺量不就得了?”端木泱笑着在欧阳新的头顶上比了比。
  欧阳新闻言起立,站到阿涂身边比了一下──差距约半个头。
  “所以是……”
  “一九四。”欧阳新还在计算着两人的身高差距,阿涂就直接提供答案了。
  “端木,中秋节要的,内容像这样。”
  “喔……”端木泱伸手接过阿涂手上的数据,有点困扰的抓了抓头。“今年中秋节跟截稿日好像卡在一起了。”
  “所以得提早开始做。”阿涂看着端木泱皱眉的表情,提议道:“还是你要拿去年那张玉兔捣药来用?”
  “不行,”端木泱摇头。“隔太近了会穿帮。”
  “嗯……那只好做新的了。”
  “那就这两天弄完它吧……啧,本来想要再休息几天的。”
  端木泱和阿涂都是在家工作的SOHO族,两人的关系与其说是合作伙伴,不如说是偶尔互相支持的两个独立工作室。
  眼看两名社会人士正在进行自己插不上嘴的严肃话题,欧阳新悄悄地退到一旁坐下,却又管不住好奇心,伸颈偷瞄端木泱手中的资料──
  广味香面包店中秋特卖
  店内自制月饼十二入每盒四百二十元
  八入每盒三百元
  手工蛋黄酥十二入每盒二百八十元[m
  “广味香……”好像有点眼熟……欧阳新小声复述了一次。
  “就是巷口要转进夜市那家面包店,你上次还说他们的起酥蛋糕超好吃,忘了啊?”端木泱笑嘻嘻的站起身,还顺便把欧阳新一并拉了起来。
  “咦?”欧阳新一愣,整个人已经被端木泱往房间里拉了。“你拉我干嘛?”
  “我需要你的帮助。”
  “什么样的帮助──”砰。
  看着砰然关上的木门,阿涂慢慢别开了脸。
  欧阳新一定是个野性直觉很敏锐的人,否则不会在被关进房间时,无意识地向自己投射求救的眼神。
  没办法,我们说好有难同当的,兄弟。
  这次你先。
  ※ ※ ※
  端木泱的房间乱得像被炸弹炸过一样。
  欧阳新一整个傻眼,完全无法想象眼前这个总是干干净净白白嫩嫩的人,每天就是从这座废墟里走出来的。
  “别乱看,真失礼。”端木泱伸手扳正欧阳新的脸,强迫他把视线从墙角好几迭东倒西歪的色情漫画上头移开。
  “……”他只是想说有机会可以交流一下而已。
  到底叫自己进来要帮什么忙呢?欧阳新完全摸不着头脑,只能杵在原地,看着端木泱从衣橱里拉出一条薄薄的床单。
  “嘿──”端木泱两手一扬,把床罩披在欧阳新肩膀上,然后伸手指向顶上的日光灯。“好了,嫦娥,奔月吧。”
  “奔……”从一进门就在胸口陆续冒起的不爽泡泡在此刻沸腾,发出了“咕噜 咕噜”的声音。“奔什么月啊!你几岁了还玩这种把戏?”
  欧阳新面红耳赤的扯下床单,正想往地上掼去时,一抬眼,却接触到一双严肃到近乎冷厉的眼睛。
  “我要画海报。”端木泱一字一句的说得很清楚。
  “海……”要画中秋节海报?所以需要嫦娥的模特儿?“可、可是……”
  “很简单的。”端木泱眼中的严肃忽然消失,他快乐的拖来一张小木桌权充垫脚箱,拍拍桌面示意欧阳新踩上去。“右脚踩上来,左手往上举,脸也要朝上看着日光灯。”
  “……” “快点,三十秒就好。”端木泱不知何时已经备妥了素描簿。
  “……啧。”欧阳新披回床单,以机械般僵硬的四肢摆出了端木泱指定的动作。
   不必看镜子也不必多做想象,欧阳新就知道自己现在一定很蠢很拙很白痴──而端木泱却连话也没多说一句就躺了下来,用奇怪的大仰角开始画起素描。
  躺着……躺着?欧阳新低下头看了端木泱一眼,看见那头长发披散在地上,看见那双细瘦的手臂抱着遮住脸的巨大素描簿,沙沙刷刷地不停画着。
  “小新,请抬头看月亮。”发现模特儿的姿势不正确,端木泱伸手朝日光灯指了指。
  “喔……”欧阳新忘了抗议那个不三不四的昵称,居然乖乖抬起头,专注地看着头顶上的“月亮”。
  床单披在身上有点热,日光灯其实也很刺眼……欧阳新偷偷地眯了几下眼睛,刚刚低头时看见的景象却一直留在眼底。
   那头披散的柔软长发,和那双明明细瘦却似乎很有力的手臂。
  原来他也有这么认真的模样……
  铅笔的沙沙声嘎然而止,端木泱的脸从素描簿后露了出来,朝欧阳新喊道:“画好啦!嫦娥你可以下来了。”
  “我要看。”临时上阵的嫦娥脱下羽衣之后,立刻伸手向端木泱要素描簿。
  “喏。”
   欧阳新接过素描簿一页页翻开,忍不住感到佩服。
   不到三分钟的时间,端木泱已画了五、六张图,夸张的仰角加上简单利落的铅笔线条,虽然看不出画的是男是女,但画中人物的动作却跃然纸上,极具生命力。
   “放心了吧?”端木泱抽回素描簿,一边歪着头挑选底稿,一边咬着铅笔说道:“完稿之后,绝对是个打死都无法跟你联想在一起的大美女。”
  “……”欧阳新不知该怒还是该笑。
  选定底稿之后,端木泱爬向堆在房间角落的计算机,从草稿堆中拉出扫描仪,放上画稿开始扫描。
  第一次目睹室友的工作情况,欧阳新好奇地走过去问道:“我可以看你做吗?”
   端木泱回头,神情有点困赧:“可以是可以……不过你要跟我讲话,不然被人一言不发的盯着看,我会不好意思。”
  “好。”欧阳新嘿嘿一笑,立刻在端木泱身后坐下,看着计算机屏幕上逐渐扫描出来的灰阶图稿。“扫进去之后要怎么处理?”
  “描着底图画线,我想弄成类似剪纸的质感……然后在这里放上超大的月饼照片,嫦娥奔月饼。”
  “……”听起来很俗……
  “那个老板娘很可爱,海报上的产品照片放愈大,她就愈高兴。”端木泱笑弯了眼睛。“所以俗一点没关系,她看了高兴就好。”
  “好像很敬业。”
  “……”端木泱没有回嘴,把屏幕上的图片放大到不能再大,细心修着图上的杂点。
  看着端木泱整个人几乎钻进屏幕里的架势,欧阳新又开口问道:“做这样一张要多久?”
   “……两天。”如果没有人在旁边看的话就只要一天。
   “可以拿多少钱呢?”想起巷口那家牌子老店面小的面包店,从那边接来的工作应该不会有太优渥的报酬。
  “包含输出费用,两千八。”不等欧阳新再问,端木泱又道:“算是破坏行情的价码。”
  “唔……”欧阳新抓抓头发。“如果是我的话,太低的价码就不接了。”
   端木泱回头看了他一眼,笑道:“我还没那个本事可以挑工作──再说,这个我还做得蛮高兴的,因为老板娘看到我的脸,面包就会打七折。”
  欧阳新闻言也笑了。“这么棒,那以后都拜托你去买。”
  “欸欸,买太多我也会不好意思。”
  端木泱转回屏幕前,继续跟画纸上的杂点搏斗。欧阳新看着他紧盯屏幕的表情,心里很明白──一张酬劳微薄的海报也能让他做得这么认真,绝对不是因为买面包打七折的关系。
  “你快要钻进屏幕里了……眼镜度数不够吗?”
  “唔……”
  端木泱从善如流的抬起脸,稍微拉开一点距离,上半身移动时,原本搭在肩上的一撮头发垂到了胸前,贴在他从T恤领口露出的颈子上。
  好像会很热。
  欧阳新没有多想,伸指挑起那撮头发,轻轻往后拨。
  “!!”
  端木泱像被电到一样猛然转过头,右手胡乱抓回了自己的头发,全身往后退开了至少半公尺,满面通红的瞪着欧阳新。
  “呃……”欧阳新也呆住了。
   摸一下又不会死,娘娘腔啊你──这种话在男人之间很容易脱口,但面对着脸红到微微颤抖的端木泱,欧阳新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那应该、应该要道个歉……
  “欧阳,垃圾车来了。”
  阿涂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欧阳新反射性地站起了身子,才忽然想起事情还没解决──低头一看,端木泱已坐回桌前,微垂的脸藏在一头长发披成的帘幕后面,看不见表情。
  “端……”
  “你快去呀,阿涂在叫了。”
  “……喔。”
  走出房间的时候,欧阳新想起了前几天端木泱在光华商场昏倒的事。那时两人一起坐捷运回家,他明明就毫不保留地靠在自己身上……那么,为什么头发不能碰?
  和阿涂提着大包小包的垃圾走出巷口,欧阳新憋不住好奇,开口唤道:“阿涂。”
  “嗯?”
  “端木的头发……不能碰吗?”莫非是假发?
  阿涂投来的目光写着“你很奇怪”四个字。“可以啊,我常常摸他的头。”
  “唔……”
  那……就是说,不是端木泱的头发不给人碰,而是不给他──不给欧阳新碰。
  手一挥,把垃圾丢进垃圾车。当车上的垃圾酸味迎面袭来时,欧阳新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心情相当郁闷。
  ※ ※ ※
  半夜两点,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呜……”欧阳新痛苦地撑起身子,拿过手机贴在颊边,口齿不清的“喂”了一声。
  “喂?欧阳吗?”
  “我是……你谁……”话机里传来的声音很陌生,但是叫自己“欧阳”却又叫得那么顺口……到底是谁啊?
  “你不是欧阳?我打错了?”对方的声音里也带上了怀疑的成份。
  “我是欧阳啊!你谁啦!”头开始痛了,好困好困。
  呜恶──
  话机另一端传来熟悉的干呕声,欧阳新整个清醒过来:“端木?”
  “对对对对对!”对方忙不迭地承认:“是端木,他又喝醉了,现在瘫在吧台上动弹不得……你能来接他吗?”
  “……”欧阳新抓了抓头。端木泱什么时候跑出去的?十二点左右熄灯时,
  明明还看到他窝在房里画海报……
  “那个……欧阳?”手机那头的声音小心翼翼的唤了一声。
  “我去接他。他人在哪?”
  “在我们店里,地址是……”
  欧阳新叹了口气,用力抹了抹脸后,翻身下床穿衣。?
  骑上机车到达刚才那人报上的地址,是一间位在住宅区巷弄里的小酒吧。欧阳新推门走了进去,店里的座位只有十来个,已经没什么客人了。
  因此,那个在吧台边黏着服务生的长发男人就显得特别引人注目。
  “端木我求你不要真的吐出来……”
  服务生的个子不高,被端木泱紧紧抱着,表情看起来好像快哭了。
  听声音和语气,刚才的电话就是这个服务生打的。欧阳新大步往吧台走去,一把抓起端木泱,把他拉离服务生身边。
  终于得救了的服务生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一抬眼却被欧阳新如罩寒冰的脸色吓个正着。“谢谢……呃,你、你是……欧阳?”怎么跟上次那个欧阳长得不太一样?
  说不像又有点像……服务生愣愣看着欧阳新,只差没伸手揉眼睛了。
  “你刚刚不是打电话给我吗?我来接他了。”端木泱软绵绵的倒在欧阳新身上,没有想象中的酒气熏天,但体温却高得惊人。
  “是,我本来想打给涂先生的,可是端木说要打第二个号码……”服务生偷偷目测了一下欧阳新的身高,然后状似满意的吁了口气。
  “那我把他带走了,不好意思。”欧阳新嘴里在道歉,脸色却还是很臭。
  服务生连连摇手。“不客气不客气。”
  果然,欧阳二号个子也不小,能够很轻松的把端木抱回去……抱……抱?服务生呆站在吧台边,看着欧阳二号把烂醉的端木泱打横抱起,旁若无人的走出了店门口。
  “用抱的……是正常的吗?”
  欧阳一号和涂先生都是用背的啊……
  ——
  那家店实在不错,不过我忘记名字也忘记地址了(炸)
  走出店门,夜风迎面吹来,似乎让怀中的醉鬼清醒了几分。
  “唔呣……”
  听见怀中传来无意识的咕哝声,欧阳新火气莫名其妙大了起来。走到机车旁边,把端木泱往后座一放,正想贯彻始终丢出一句粗声粗气的“给我坐好”时,端木泱就像没有骨头一样朝旁边栽了下去。
  “呜哇!”
  愤怒的气势撑不了半秒钟,欧阳新眼捷手快接住了端木泱,重新把那软软的身子扶正之后,额上已经冒出一片冷汗,脑袋里只有“好险”两个字在飞来飞去。
  这……怎么办才好?
  “……”端木泱抬起茫然的脸,几束长发黏在他脸上。
  啊,头发。欧阳新不由自主又伸出了手,轻轻将覆在端木泱脸上的几缕发丝拂开──糟了!等到惊觉自己做了不该做的动作,已经来不及了。
  端木泱咬住下唇直视着欧阳新,表情显得非常非常委屈。
  “对、对不起……”
  欧阳新赶紧收回手,却在收手的瞬间被眼前的人用力扑了上来,紧紧勒抱住脖子。
  喝醉的端木泱力气比平常大,搂得欧阳新喘不过气,那颗在颈边蹭来蹭去的头加上过高的体温,让欧阳新不必怎么挣扎就整个红了脸。
  “喂……端、端木……你放手……”
  “老张。”端木泱在欧阳新颈动脉旁边甜甜腻腻的吐出这个称呼。
  老……张?卖馒头的还是卖牛肉面的?欧阳新完全摸不着头脑,只觉得端木泱愈来愈烫,贴在自己身上的身躯怎么推都推不开。
  “老张……”端木泱把头枕在欧阳新肩上,语气迷离恍惚得彷佛身在梦中。
  当欧阳新瞿然惊觉那嗓音柔媚得像在喊爱人一样时,颈上传来了唇吻舌舔的触感;刚才端木泱紧抱着服务生的画面再度刺入脑中,被磨得差不多的火气又突然暴长好几倍。
  落在脖子上的吻又湿又热,让欧阳新瞬间断了理智。他伸手抓住端木泱后脑的头发,用力把他的头往后拉离自己颈窝。
  “你清醒一点!”
  “呜!”
  端木泱痛哼一声,微往后仰的下巴线条精致异常,镜片下一双漂亮的眼睛很湿很湿,湿得让欧阳新几乎要以为他下一秒就会哭出来。
  “……”自己在抓狂什么?只不过是个醉鬼……欧阳新半气恼半懊悔的松开手,用掌心在端木泱后脑勺轻轻揉着,期能减轻一点被拉扯的疼痛。
  “好痛。”端木泱迟钝的发出抱怨。
  欧阳新歉意满满的低下头忏悔。“对不起。”
  “学长……”
  学……长?端木泱的嗫嚅声让欧阳新一脸古怪的抬起了头。
  “学长,好痛……”
  这次是学长?学长又是谁?欧阳新忽然觉得很疲倦,但在疲倦之中却又重新燃起不知所以的愤怒……他深呼吸了几次之后,伸手夹住端木泱的脸,让他正对着自己。
  然后,努力露出笑容。
  “端木,你看清楚,我是欧阳新。”
  端木泱盯着那张有点傻气的笑容看了半晌,嘴角一撇,哽咽着喊出“阿哲”,然后就又抱了上来。
  端木泱这次的拥抱没用什么力气,就像是玩累了的小孩终于睡着一样,如果想推,轻轻一下就能推开。
  阿哲。
  可是欧阳新没有再推他,只是像木头一样动也不动,听任怀中这个比自己大了好几岁的长发男子在浓浓的醉意中渐渐睡着。
  ※ ※ ※
  窗外的天色蒙蒙亮,欧阳新坐在客厅藤椅上发呆,阿涂则是站在他旁边摇头叹气。
  “他好恐怖……喝醉酒好像神经病……”
  “对不起。”喝醉酒的端木不是初学者应付得来的……阿涂深感抱歉。“他很久没这样了,最后一次我警告过他『再喝醉让我知道我就叫资源回收车去载你』,没想到这句话会让他转移加害目标……”
  “真的好恐怖……本来以为他睡着了,结果忽然睁开眼睛……乱抱乱咬就算了,还、还……”还亲我……欧阳新沉痛的抱住了头,哀悼自己今年的初吻。
  阿涂又叹了口气。
  “辛苦了,你快去补眠吧。”
  感觉到一只温热的手摸上自己头顶,欧阳新闭上眼睛,慢慢开口:“阿涂…
  …老张是谁啊?”
  “……”
  按在头上的大手僵住了。欧阳新抬头望向阿涂,看见那张总是没有表情的脸上浮现出“不妙”两个大字。
  “不能说吗?”
  “也没什么不能说的。”阿涂揉揉眉心,说道:“老张是端木的前男友。”
  “前……”男友?所以端木泱喜欢的是同性?不知该说“果然”还是该说“怎么可能”,欧阳新脑中一片空白,沉默了好一阵子,才又问道:“那,『学长』是谁?”
  “……如果是那个学长的话……”那就是端木泱初次性经验的对象……阿涂伸手掩嘴,没有说出口。
  阿涂闪烁的神情让欧阳新一下子明白,接下来也不必再问“阿哲是谁”了…
  …因为从小到大,亲戚们总是说,欧阳家这一辈的孩子只有欧阳哲跟欧阳新长得相像。
  尤其时笑起来的样子,特别像。
  “……”困意和倦意加上不知从何而来的沮丧感,压得欧阳新头痛欲裂。
  “你快去睡吧,我中午会帮你买午餐回来。”
  阿涂拍拍小室友的肩膀,转身正准备去盥洗时,低着头的欧阳新突然又开口:“对了……还有一个。”
  “嗯?”阿涂回过头。
  “『死秃头』又是谁啊?”欧阳新抬起头,看着阿涂瞬间变得铁青的脸色,接着注意到他头上那条从来没看他拿下来过的头巾──呃,不会吧……
  阿涂花了几秒的时间才让脸色由铁青转回正常。
  “……我不知道。”
  看着被用力甩上的浴室木门,欧阳新忽然知道为什么这栋老公寓的每扇门都破破烂烂摇摇晃晃了……
  “你看,新发型。”
  端木泱着左手提着超市塑料袋,右肩背着一大堆写真集,一进门就直接站到欧阳新跟电视中间,挡住了画面上的棒球比赛。
  “……”电视上传来鼓噪声,不知道那球是怎么打出去的。
  视线刚好跟那有点过瘦的腰部平行,欧阳新无奈的抬头,映入眼中的景象却让他霎时间忘却了人类的语言。
  端木泱出门前是有说过今天要去变发,但,没想到他会“变”成这样……
  “怎么样?”端木泱笑眯眯的又问了一次。
  “呃……”欧阳新愣然看着端木泱那头已不复乌软滑顺的黑发,从上头飘出的药水味让他鼻子一阵痒。“……呃……”
  “怎么一直呃,你就说说看你的感觉嘛。”
  欧阳新盯着那张白皙的脸和烫成波浪状的潮湿卷发,怎么看怎么怪,脑袋里不知为何又在此时回放了播过无数次的“神鬼战士”──然后,他就半说谎半诚
  实的回答了:
  “……不、不错啊,很像……罗马人。”
  “罗马人?”端木泱大受打击。“为什么是罗马人?你是说罗马竞技场那种?”
  欧阳新点了点头。“因为你白啊……不过太瘦了,比较像是拿着扇子站在国王旁边那种……唉唷!”
  “什么罗马人!没有意见就不要硬挤!我是要走拉丁风格!”把一罐可乐丢到欧阳新身上之后,端木泱转身回房,开门前还不忘转头撂狠话:“我会去晒黑的,你等着瞧!”
  “晒得黑才有鬼……”看着那扇即使被重重关上也已老旧到发不出巨响的木门,欧阳新转回头,拉开了可乐拉环,继续看球赛。
  看没几分钟,刚刚被用力关上的木门又拉开了一条缝,包在乌黑卷发中的头从那道缝中间探出半颗。
  “小新……”
  欧阳新全身一跳,用力瞪向门边的端木泱。“不要再叫我小新了!”
  “喔,那,小新,”端木泱扬起手,抛出某种闪亮亮的东西。“帮我还给阿涂。”
  “跟你说过别……呃。”欧阳新伸手接住之后,着实愣了一下。“……为什么不自己还?”
  “他会问东问西,你帮我还。”
  看着木门再次关上,欧阳新低头端详着手上的金属牌,牌面上第二列的手机号码才新刻上不久──那是自己的手机号码。
  “叫我还给阿涂……难道我就不会想问吗……”
  一股闷气油然而生,欧阳新把金属牌随便往桌上一丢,视线调回电视上的球赛,脑袋里却一直有个小角落在咕噜乱转。
  这是不是表示端木泱不需要监护人了?是不是表示他以后不会在外面昏倒跌倒或醉倒了?表示他要自立自强了?
  应该要觉得松口气才对,但不知怎地,就是隐约感到不安。
  他会问东问西,你帮我还。
  如果不想被问东问西,这样的小铁片随便找地方收起来就好了,又何必还?
  欧阳新皱起眉头,球赛的进展再也入不了眼里。
  老公寓的隔音烂到不行,也因此,当阿涂收下那块金属片后,从端木泱房里传出的对话,不怎么需要竖起耳朵,也能让坐在客厅的欧阳新听进个十之七八。
  端木泱的声音说,我今天遇到到那个人了,这次有跟他说到话……他的个性真不错,居然没有对我摆脸色。
  然后是阿涂扁扁的声音。修养真好。
  对吧对吧?端木泱的语气听起来有点高兴。他还答应下礼拜要一起去吃烧肉帮你庆生。
  ……我吃素欸。唉唷,那不重要,总之他答应了。
  阿涂叹了口气。你干嘛这样。
  你叹什么气,我这样做哪里不好吗?房里传来“啪”的一声,似乎是端木泱在阿涂身上拍了一下。
  接下来的句子变得很小声,小声到几乎听不见。
  我也要加油才行……所以,不要再拖累你们了。
  听到这里,欧阳新像拔萝卜一样把自己从椅子上拔起,走进浴室准备刷牙睡觉。
  那个人是哪个人?个性不错修养很好?为什么阿涂要叹气?端木要加什么油?
  听见了也等于没听见,只是徒然增加烦恼……欧阳新站在镜子前,盯着自己棱角分明的脸。
  无所事事的日子过得有点腻了,距离开学还有十几天。
  怎么还不快开学呢……?
  ※ ※ ※
  “你到现在还没开学,是上天为我准备的礼物。”
  端木泱叉着腰,用沾了墨的G笔指着欧阳新的鼻尖。
  “……嗄?”洋芋片停在微张的嘴边。
  “所以,来帮我吧。”不等欧阳新做出反应,端木泱就快乐的拖起他,拉进自己房间里。
  端木泱的房间比上次进来扮嫦娥时整齐多了,散在地上的杂物都已经归位,房间中央放着一张矮桌,桌上横七竖八摆满了白色的纸张和铅笔直尺橡皮擦等文具,还有一瓶黑色墨水。
  而先前堆在房间角落的色情漫画色情杂志色情写真集……此时全部堆在矮桌
  旁边,看来跟这次的工作内容有关。
  欧阳新转身就想逃,却被端木泱从后面抓住了衣领。
  欧阳新转身就想逃,却被端木泱从后面抓住了衣领。
  “你干嘛?来,这边坐。”
  “……”
  “坐啊。”端木泱在对面坐下之后,塞给欧阳新一块橡皮擦和一支黑色麦克笔。
  看来不是要自己做什么限制级的怪动作……欧阳新松了口气,乖乖盘腿坐下,却在下一秒又停止了呼吸──“端木……你这次的工作……是……”
  是什么?桌上散落的稿纸有的是草稿、有的已经上好墨线,交错的漫画格子里画满了眼睛很大胸部也很大的裸女……欧阳新脸红心跳的移开目光佯装镇定,他敢发誓在被压着的原稿中肯定有更香艳刺激的画面。
  “月刊连载。”端木泱把桌上四散的稿纸整理好之后,把上好墨线的那迭推到欧阳新面前。“帮我擦铅笔线,然后把有打叉叉的地方涂黑。”
  “好……”没想到端木泱连漫画都会画,而且画的是超激的H漫……欧阳新弯下身子,努力克制着愈来愈快的呼吸,小心翼翼地擦起铅笔线。
  看着稿纸上画框里女主角完美的胸型和撩人的表情,假如说H漫的最终目的就是要让人血脉贲张的话,那端木泱这个工作无疑做得相当成功。
  虽然本人看起来不像驾轻就熟的样子……
  抬眼看向端木泱,他伏在稿纸上的样子艰苦得令人不忍直视。欧阳新忽然想起“端木喜欢同性”这件事,霎时间,两个人共据一桌的景象和桌上这些香艳淋漓的漫画原稿一下子都变得好荒谬。
  “端木。”
  “唔?”端木泱皱着眉头,伸手从桌边抓来一本写真集,翻了两页之后又丢开。
  “你怎么会想到要画这个?”
  “是阿涂……他有在买杂志,因为听说会在回函上画图的读者比较容易抽中赠品,所以有时候会叫我帮他在回函上画美女图。我画的图被刊出来几次之后,出版社就来邀稿了。”
  “你画这个……不会……不会觉得很辛苦吗?”
  “还好,一个月十六页而已。”
  我指的不是工作量……欧阳新抓抓头,不知该如何措词。
  端木泱低头画着原稿,继续说道:“啊,不过有时候跟其它工作撞在一起,那就会很惨,阿涂从来不帮我,说我画这个没出息。”
  “……端木,你很喜欢这份工作?”欧阳新拿起第二张原稿,看见男主角一脸邪笑扯开上衣露出胸肌的超大特写。
  “谈不上什么喜欢或是不喜欢……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做到什么时候,有钱赚就好。”
  欧阳新一怔,手上的橡皮擦停了下来。
  端木泱细心描绘着画稿上女主角的发丝,神情专注而愉快。“所以要趁能做时尽量做,为老年生活多存一点钱,将来才不会孤苦无依太凄凉。”
  他对工作是抱持着这样的心态吗?那为什么会用那么认真的表情面对原稿?为什么会为了一张破坏行情的面包店海报大费周章找人扮嫦娥?为什么会定期跑光华商场去买一些根本违反他兴趣的全裸写真集?
  要趁能做时尽量做,为老年生活多存一点钱。
  将来才不会孤苦无依太凄凉。
  欧阳新说不出话来,只觉得眼前这个人寂寞得令人心痛,却又逞强得令人火大。
  “端木……”
  “小新,往后坐一点。”
  “……呃?”
  欧阳新眼前一花,上身已被放倒,端木泱一脸充满研究精神的表情,抬腿就往他身上跨。
  “……你干嘛……!”
  “借我看一下,三十秒。”
  又是三十秒……欧阳新忍住爆血管的冲动,紧张兮兮的看着端木泱坐在自己腰上一边调整姿势,一边不时转头看向挂在墙上的穿衣镜,寻找最合适的动作。
  “嗯……这样。”端木泱两手撑在欧阳新胸前,微微垂着头。
  好像是决定了的样子……端木泱不再移动,转头认真的盯着镜子,想把镜中的画面记入脑中。欧阳新维持着被压倒的姿势动也不敢动,胸腔里咚咚咚咚的,像有非洲土着在打鼓。
  “好啦,谢谢。”端木泱露出笑容抽身离开,迅速回到桌前继续画图。
  欧阳新的呼吸变重又变深,他慢慢撑起身子坐回桌前,一抬眼,就看见端木泱举着手臂,正在重新绑起他那头卷发。
  “你为什么想烫头发?”
  “改变形象。”端木泱眯眯一笑。“现在有没有比较自然?”
  “……好像有……”
  自从烫卷之后,端木泱就天天把头发扎起来,不复先前长发飘逸的风情。而即使配上那头因为过度卷曲而显得有点奇怪的卷发,端木泱的笑容也还是很可爱。
  看着那张笑脸,欧阳新回想起那天摸到他头发时,他紧抓住那撮发丝、脸红到颤抖的模样。然后是喝醉的他,在月光下对着自己乱喊旧情人的名字。
  还不止一个……欧阳新一阵气闷,抓过原稿就埋头用力擦擦擦擦擦──“啊干。”
  擦太用力,把稿纸扯皱了……端木泱从对面抬起头的模样活生生就是蛇发女妖美杜莎。
  “欧阳新──”
  “对……对不起……”
  “呣,应该压得平吧。”端木泱接过受害的稿纸检查了一下,爬到一边拖来了两大本建筑照片集,压在稿纸上头。
  欧阳新不敢多话,低着头继续擦下一张,拿着橡皮擦的手也没胆再放肆。
  当坐回桌前的端木泱看见临时助手因为拼命压抑手劲而翘出了莲花指时,脸上忍不住露出微笑,眼神有一瞬间变得温暖。
  “欸,小新。”
  “……嗯?”虽然还是不满这个昵称,但现在自己是待罪之身,不敢抗议。
  “谢谢你帮我赶稿。”
  “不客气。”
  “为了答谢你,明天去吃烧肉的钱我帮你出吧。”
  “……咦?”欧阳新猛然抬起头,想起上周在客厅偷听到的对话──不会吧,我也有份?
  端木泱交迭双手撑住下巴,歪着头笑眯了眼的模样只能用可爱来形容。
  “大家一起去,比较热闹嘛。”
  7
  冷。
  好冷好冷……偌大的烧肉店里空调强得夸张,但最令人坐立难安的还是那诡异的气氛。
  五个人分成二个炉子,交谈范围也很自然的分成了两区。欧阳新看了看面前低着头猛喝麦茶的阿涂,又看了看炉架上的香菇青椒玉米金针,四处传来闻得到吃不到的肉香脂香,刺激得他几欲垂泪。
  “你可以坐过去那一桌,跟你堂哥坐一起。”阿涂皮笑肉不笑。
  欧阳新立刻摇头。“不行不行,你是寿星,怎么可以放你一个人。”
  而且那一桌……比这里更冷啊兄弟。
  眼角偷偷瞄过去,看见端木泱正跟那个穿着合身T恤的娃娃脸男人相谈甚欢──两人用着绝佳的默契一个拼命假笑一个努力撑着笑,交换着“哇你是编辑啊”“是啊有机会可以合作”之类的话题,光想象身处其中的尴尬,欧阳新就想捏自己大腿。
  坐在娃娃脸男人身边的二堂哥目光闪烁,显然也是如坐针毡。
  “啧。”
  欧阳新调回目光,刚好捕捉到阿涂脸上那掩饰不住的烦躁。
  “怎么了?”欧阳新好奇的问道,顺便为寿星奉上刚烤好的香菇两朵。
  “……没什么。”阿涂把香菇塞进嘴里,用力咀嚼的样子分明就满怀怨愤。
  欧阳新没有再问,顺着阿涂的目光,他就知道他在烦躁什么了。
  隔壁桌的端木在笑,在讲话,笑得很灿烂,讲得很热络,看起来很开心。不但夸张的比手画脚,还不时替眼前有点局促的二人烤鱼烤肉夹青菜。
  看着看着,欧阳新浑身上下不爽快起来。
  端木泱很任性,笑起来总给人一种旁若无人的错觉。
  可是现在他脸上的笑嘴里说的话全身上下每一个动作都太小心太刻意,就像是个企图讨父母欢心、正在力求表现的小孩。
  ──那不像他。
  “啧。”阿涂又啧了一声,仰头把手上那杯麦茶一口吞尽。
  “哈哈……我去一下洗手间。”
  看见端木泱起身离座,欧阳新想也没多想的丢下一句“我也要去”,推开椅子大步追在端木泱身后。
  走进男厕,就看见端木泱低着头,双臂撑在水槽边,龙头里哗啦哗啦的流着冷水,溅湿了他弯折的手指。
  “……啊,小新。”抬脸的时候,端木泱面上有瞬间是毫无表情的──然后立刻换上跟刚才一样灿烂的笑容。
  “你很累吗?”欧阳新走近水槽,旋紧了水龙头。
  “不会啊。”端木泱拿下眼镜揉了揉眼睛,重新把眼镜戴上。
  “……”欧阳新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那,我回去了,你慢慢尿。”
  端木泱朝欧阳新挥了挥手,绕过他身边,正想拉开隔音门时,手臂却被一把抓住了。
  “……端木,你还在喜欢我二哥吗?”欧阳新脱口问道。
  如果还喜欢二哥的话,应该要嫉妒或是讨厌那个有张娃娃脸的男人才对,为什么要这么小心翼翼的奉承?
  端木泱原地僵直了几秒,才慢慢转过头,脸上的笑容收得一干二净。
  “你在说什么?”
  欧阳新深吸一口气,问道:“你今天的样子有点奇怪……”
  “我没有还在喜欢阿哲。我也不希望任何人这么认为。”端木泱挣开欧阳新的手,直直望向他。“我就像你说的一样欠照顾,常常失态,一点秘密都藏不住。你会推测出一些事情是正常的,没有关系,我也不怕你知道,可是……有些事,你不要自己乱猜。”
  看见端木泱防备的眼神,欧阳新才惊觉自己刚才那句未经试探的问句有多么不妥。
  他会知道端木喜欢男人、知道端木曾经跟二哥在一起,都不是端木亲口告诉他的。这么隐私的事情,他居然这样三级跳之后直接问出口。
  “对不起……”端木泱凛然的脸庞读不出是否有受伤的情绪,欧阳新暗恼自己没神经。
  端木泱慢慢闭眼又慢慢睁开,伸拳在欧阳新肩头捶了一下,重新露出笑容。
  “你不要太敏感,我会那么多话,纯粹只是怕气氛不好而已。”
  再说一次“你慢慢尿”之后,端木泱离开了厕所,留下欧阳新杵在水槽边,盯着关上的门发愣。
  愣了很久很久,也还是排遣不掉胸口持续扩散的疼痛。
  ※ ※ ※
  九月开学后,校内活动多了起来,欧阳新跟两个室友的交集就慢慢变少了。
  挂在端木泱脖子上的金属牌还给阿涂之后,他就真的再也没有出过需要紧急联络的状况,也不再在外面喝酒了。
  欧阳新上课、玩社团、参加联谊和夜游;端木泱每天窝在房里做一些海报设计
  和插画工作;阿涂似乎接了摄影方面的案子,常常扛一些巨大的摄影器材出出入入。
  日子过得很忙碌,也很平常。
  星期六夜晚,今年的第三个台风在海上盘旋,随时可能登陆,系上的活动也因此延期。
  周末计划被台风打乱,下午回家后,欧阳新就百无聊赖的瘫在椅子上看电视,中间不小心睡着了几次,清醒时已经快天黑了。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一边考虑着要不要找些重物撑住迎风的那几面窗户。
  端木泱房里的灯亮着,阿涂则是还没回来……正在想要不要打手机给阿涂时,端木泱开门走了出来。
  “喂,我要出门啰……对了,阿涂现在还在莺歌那边拍东西,说今天不回来了。”
  看见端木泱身上难得整齐的穿着,欧阳新讶然道:“你现在要出门?”
  “嗯,跟一个学长有约。”端木泱在门边回头,身上的风衣显得有点宽大。
  学长……欧阳新莫名其妙被刺了一下,有点不爽快。“台风要来了,很危险耶,不要出门啦。”
  端木泱笑了一下,弯腰穿鞋。“我们固定约好周末吃饭,不去的话,他会生气……我自己开车,也不会喝酒,你别担心。”
  担心……对,他很担心。欧阳新怔怔的看着端木泱直起身来,拉起风衣拉炼。
  那张略显苍白的脸被高高的衣领托住,看起来竟然有点像准备献祭的贡品。
  “……”不祥的联想让欧阳新心情更差,然后他忽然发现,端木泱好像变瘦了。
  “那我出门了,今天我会早点回来的。”
  欧阳新握紧了拳头。“固定”约好周末吃饭、“今天”会早点回来……所以,出去见学长是例行的约会吗?持续多久了?自己怎么到今天才知道?
  “端木……”
  “嗯?”端木泱把大门拉开一条缝,灌进来的风已经有点强度了。
  “……那个学长……是情人?”
  看着端木泱脸上的笑容瞬间变成苦笑,欧阳新只想反手赏自己几个耳光。上次不是被他说过“不要乱猜”吗?为什么现在又这样毫无遮拦的问出口来?
  端木泱的苦笑隐约带上一点恶意。“对,是情人,这种情况应该叫做……旧情复燃吧?”
  提及重续前缘的情人时,表情应该是这种苦笑吗?欧阳新上前两步,大门却已在外面风雨的反作用力下“砰”的一声重重关上了。
  三人分租的老公寓,只剩他一个人。
  欧阳新颓然坐回椅子上,听着窗外的风雨声,努力想要弄清楚肚子里那种好像被灌了毒药般的不适感究竟是什么。
  接着他又忽然发现,最近好像都没有听到端木叫他“小新”了。
  “可恶。”
  风雨声愈来愈吵杂,欧阳新咬牙切齿的拿起遥控器,把电视音量转到最大。
  北部风雨持续转强,山区须严防豪雨。
  很多地方开始淹水了……欧阳新挂在椅子上动也不动,从端木泱出门后,脑子里就持续一片空白。
  屋子里愈来愈闷热……手机铃声忽然响起,欧阳新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跳起来。
  是端木泱。
  “喂?”接起手机时看了一下时间,快要十点半了。
  “喂,那个,我喝了一点酒,今天可能回不去了……”
  听得出来刻意压低的音量让接电话的人一阵气闷──他身边有人吗?回不来的话,要留在哪里过夜?欧阳新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口气变得很闷:“你不是说今天会早点回来吗?”
  “……”
  “也说过不会喝酒。”
  “……”
  “风雨这么大……”干,自己的口气怎么那么像等不到老公回家的怨妇?
  “你一个人在家会怕吗?”端木泱的声音听起来带着笑。
  笑什么呢……为什么此刻在脑里想象出的是他苦笑的样子?欧阳新烦躁的扒抓着头发。
  “啊啊,对,我会怕。”夜渐渐深了,风雨很大,话筒里的声音很遥远。
  对,他真的很怕。
  怕端木回不来,怕端木不想回来。
  怕端木──不知道要回来。
  端木泱沉默了几秒,才慢慢回道:“好,那我会回家。”
  这种天气,出门后决定外宿是正常的。端木泱回来的路上不知道会出什么状况,更别说他还喝了酒……
  可是当听到那句“我会回家”时,欧阳新就自私的把良心和常识统统关起来了。
  ※ ※ ※
  “我回来了……唔哇风好大!”
  十二点整,大门一打开,全身湿透的端木泱就被风雨吹进门里。
  “你回来了……”
  欧阳新从椅子上起身,看见用背顶住大门的端木泱一脸苦瓜的甩着袖子上的水渍,新烫不久的卷发全都湿了,东弯一束西弯一束的贴在脸上脖子上。
  “雨根本是横着下,才从巷口走过来就全湿了……”
  干爽柔软的浴巾当头罩下,还来不及伸手去拉,上半身就被欧阳新隔着浴巾用力抱住了。
  “怎么这么晚?”
  “……”
  虽然视线被隔绝,也能明显感觉到透过厚重布料传来的体温……刚才淋过雨的寒意此时忽然从身体深处窜了出来,端木泱开始了剧烈的颤抖。
  抱住自己的手臂松开了,端木泱缓缓拉下浴巾,迎上欧阳新略带担心的眼神。
  “你快点去换衣服……洗热水澡?”
  “嗯。”端木泱抓紧手中浴巾。
  “咦?端木,你嘴角瘀血了。”欧阳新伸指想去碰,刹那间忆起了之前碰到端木泱头发时的情景,伸出的手硬生生停在半空。
  “啊。”端木泱飞快地伸手掩嘴,脸色一下子由苍白转为潮红。
  干……又问错话了……欧阳新停在半空的手颓然放下,转身捶了一下墙壁之后再转回身来,深深吸了口气,干脆将错就错:“那个学长会打你?”
  端木泱摇了摇头,很小声的回答:“他只是比较……粗鲁。”
  干干干干干……欧阳新又转身捶上墙壁,那懊恼无比的模样让端木泱看了好笑──虽然实在不是应该笑的时候。
  “那我去洗澡唷……”端木泱绕过欧阳新,正要走进客厅,却又被一把抓住。
  “先把湿外套脱下来,不然一直滴水。”
  端木泱皱起了眉。
  欧阳新朝他伸手,催促道:“快呀,我帮你拿去后面洗。”
  快脱下来,让我看看你被粗鲁对待的痕迹。
  端木泱咬了咬下唇,颇不甘愿的拉下拉炼,把湿透的风衣从身上扯脱。拉下拉炼时,露出了颈子。脱下风衣时,露出了手腕和手臂。
  颈上有吻痕,臂上有指痕,腕上有绳痕。
  欧阳新眼前忽然一片模糊,他伸手抢过了端木泱手中的湿外套,逃难般地大步离开了现场。
  端木泱目送着那道高大的背影,打了一个喷嚏之后,唇边忍不住露出苦笑。
  “真的让你问你又不问了……这么严重的痕迹,你不追问才尴尬好不好……”
  9
  所以还是得回去啊。男人的语气有点遗憾,脸上却露出了笑。
  那么,在回去之前,先补完下个礼拜的份吧……小泱。
  这样和……那样,希望这些痕迹可以在你身上留一个礼拜。
  男人一边深深的折磨他,一边在他耳边叹道:“你真的长大了,以前这样对你……你都会哭,哭得很可怜又很可爱……记得吗?”
  “……记得。”端木泱双手被绑得死紧,脸颊也被掐住,无法别开。
  “现在怎么不会哭了呢?”
  端木泱闭眼不答,忍耐着被痛感刺激到不停攀升的快感,极力压抑住呻吟。
  会哭是因为有期待,没有期待的话自然不会感觉到被伤害。
  那么,最近一次想哭究竟是什么时候呢?
  有一天,有一只手轻轻的,为自己拨开了颈边的头发……
  端木泱迷迷糊糊睁开眼睛,闻到一股凉凉的味道。
  “……啊,我睡着了……几点了?”窗外的风雨声仍然很大。
  “快一点了,你大概睡了十分钟。”
  并肩坐在客厅的藤椅上,欧阳新腿上摆着一罐不知从哪摸出来的青草膏,沾着药膏的双手正握着端木泱两只手腕,在那几道绳痕周围轻轻揉按着。
  “台风……”
  “完全罩住台湾了。”
  浴巾下的头发还在滴水,水珠滑进T恤里黏黏的好难受……端木泱动也不动,低头看着欧阳新握在自己腕上的手掌,推抹药膏的动作很小心,腕上传来的微糙触感让他失了神。
  “端木,那是烂人。”揉得差不多之后,欧阳新慢慢放开了手,义正辞严的
  盯着端木泱:
  “会用绳子绑人的绝对是变态,你不要再跟他见面了啦。”
  “他是变态,我知道啊。”端木泱抬起被揉得有点发热的手腕凑到鼻边,嗅着从肌肤里蒸出来的清凉气味。
  “知道的话就不要再继续下去了,你明明……”明明不像是喜欢那个人的样子……想起端木泱出门前的那抹苦笑,欧阳新啐了一声,续道:“如果有什么烦恼,也可以找我们商量,不要把自己弄成这样好不好?”
  端木泱睁大眼睛看着欧阳新,看了一阵子之后忽然爆出笑声。
  “好啊好啊,我下礼拜就跟他切八段。”
  呃,答应了?欧阳新一时之间傻了眼,不知该怎么接话,只觉得好像很久很久没看到端木这样笑了。
  端木泱抬手伸向头上的浴巾,但手掌一用力,腕骨就隐隐作痛。
  一见他皱眉的表情,欧阳新立刻起身绕到椅子后方,轻轻拉开浴巾,一双大手隔着布料在端木泱头上揉着,擦干那头卷发上残留的水份。
  没有直接摸到的话,应该没关系吧……欧阳新认真的帮端木泱擦着头发,这次他乖乖的没有躲开,但低垂的颈根却泛起了一片红潮。
  欧阳新居高临下看见那片绯红的肤色,不知怎地也跟着脸烫耳热。
  这家伙怎么这么会脸红啊……是擦得太快磨擦生热吗?
  “可、可以了,已经够干了……”声音又在发抖了。
  掀开浴巾之后,顶着一头乱发的端木泱两颊果然跟脖子一样红。看着他用手指扒梳头发的笨拙摸样,欧阳新的胸口忽然涨满了某种不知名的情绪。
  “要吹吗?”
  “不用,吹了会整个膨起来。”
  “……不知道台风会停留多久……”欧阳新坐回椅子上盯着电视,转来转去都是类似的画面,各家新闻台不停播报着全台灾情。
  端木泱把头发全部拨到肩后,笑着说:“我房间里有泡面,你求我的话我就分你。”
  “……端木。”
  “呣?”
  “你最近都没有再叫我『小新』了,为什么?”欧阳新眼睛直视着电视画面,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常。
  “……”端木泱沉吟了半晌,才开口道:“因为我……作了一个梦。”
  “梦?”
  “我梦到有一天你经过工地,有根钢筋对着你的头直直掉了下来。我很紧张,从马路对面朝着你大叫『小新小心啊』!你却很开心的对我挥手,回答『什么事什么事呀』……然后,那根钢筋就这样……叭叽一声的……”
  说到悲惨处,端木泱双手掩面,彷佛想起了梦中的景象。
  “……”欧阳新颜面神经开始抽搐,完全回不了话。
  “而且,你不是不喜欢我这样叫吗?”端木泱抬起脸,用询问的眼神看向欧阳新。
  那仰望的目光又让欧阳新想起以前养的小仓鼠了。“不是真的那么不喜欢,你想这样叫的话,继续也没关系,反正全世界只有你一个这样叫。”
  “全世界”吗?端木泱露出非常开心的笑容。“喔,好,那我就继续叫你小新。”
  “随便你啦。”
  “嘿嘿,小新小新……”
  “干嘛?”
  “上次你帮忙赶的那份稿,杂志已经寄来了,你要看吗?”
  不等欧阳新回答,端木泱已经咚咚咚的跑回房间里,没多久就拿着一本漫画杂志跑出来,递给欧阳新。
  “这个是我。”端木泱指着封面上的“吉野樱”三个字。
  “这是女生的名字。”欧阳新直觉脱口而出。
  “对呀。”端木泱坐回他身边,打了一个很大的呵欠。“编辑说我画的图口味不够重,取个女生的笔名比较有话题性。”
  “喔……”欧阳新随手翻开杂志,巨乳触手绳索蜡烛不明液体就在眼前飞来飞去,他深呼吸了几次,极力保持镇定。
  吉野樱吉野樱吉野樱……有了。
  跟杂志上其它作者的漫画比起来,端木泱画的图堪称含蓄。欧阳新看着那些上个月自己亲手擦过铅笔线的图稿被排上铅字对白、用油墨印在纸上,感觉相当新奇。
  男主角邪笑着扯开上衣,露出健美的胸肌。
  翻过下一页,男女主角都脱光了,床也铺好了,一切准备就绪──“……”在看H漫时,作者就在身边,心情真是复杂得难以形容。
  自己坐上来,让我看看你有多想要。
  男主角恶质的躺平身子,要求女主角自己来。被如此戏弄的女主角即使羞红了脸,也还是咬牙照做──她爬上床边,伸腿跨上男主角腰际。
  再淫荡一点。
  跨坐到男主角腰上之后,女主角两手撑在男主角胸前,微微垂着头,喘气……
  “!!”瞬间,欧阳新觉得自己胃部好像受到重击一样,整个下半身一阵闷疼。
  跨坐着,两手撑在对方胸前,微微垂着头。
  借我看一下,三十秒。
  这是那天端木泱对自己做过的动作。
  欧阳新差点拿不住手上的杂志,心跳声在耳朵里响,全身的血液都在骚动,生理上属于“性欲”的反应完全醒了过来。
  手在冒汗,皮肤变烫,下腹部很有……感觉。
  是对这格漫画有感觉?还是……还是对“端木对自己做过的动作”有感觉?
  会是后者吗?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欧阳新不抱希望的转头望了身边的人一眼,原本以为可以藉此弄清欲望的根源,哪知在看到端木泱的脸时,应该要冷静下来的性欲却一下子暴冲到顶点。
  端木泱不知何时已经打起了瞌睡,一颗头左摇右晃高低起伏得十分精采。
  欧阳新不敢置信的看着他微闭的眼睫、秀挺的鼻梁,又看向他红润的嘴唇、细致的颈项……当愈睡愈沉的端木泱终于撑不直身子、往欧阳新身上倒去时,欧阳新也被自己体内那一波波涌上的欲望狠狠吓傻了。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怎么会……
  怎么会那么想把端木一口吞下肚?
  “唉唷!”
  端木泱倒下的身体直直撞上了椅子扶手,他一脸迷惘的撑起上半身,视线越过椅背,看见欧阳新整个人贴在对面墙上,正满面惊恐的瞪着自己。
  “小新?”那什么表情,撞鬼啦?
  “晚……晚安!”
  欧阳新彷佛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喊出这两个字,然后一溜烟飞奔回房,可怜的木门想当然尔是“砰”的一声重重甩上。
  “……”
  端木泱坐直身子,一脸烦恼的搔了搔头。
  ——
  欧阳家祖传青草膏,清新怡人,芬芳舒爽,举凡父亲殴打、情人捆绑,皆可收活血化瘀之神效,实在是居家旅游,打情骂俏,必备--良--药
  10
  你对朋友真的很不错,什么事都肯帮忙,可是就是神经有点大条吧……欸,说神经大条又怪怪的,好像也不能这样讲……怎么说呢?总之,你不太会问别人的私事,这样是不错,可是有时候心情不好想要听朋友啰嗦几句时,一遇到你就闷了,会觉得他妈的这小子会不会太酷了点……[m
  风雨持续了一整晚,欧阳新脑中的思绪也混乱了一整晚。
  大约二点时,客厅的灯熄了,欧阳新听见端木泱慢吞吞的脚步声,走过自己门前,回到房间,然后很轻很轻的关上门。
  风雨大到什么都听不清楚,但却又觉得四周静到了极处,静到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直要向外涌出,填满整个房间。
  欧阳新不停地思考着刚才那种恐怖的冲动应该叫做什么名字。
  是性欲没错。
  但,怎么会是性欲……怎么会有性欲?
  在床上翻来覆去滚了大约有二十公里,愈想愈睡不着。一方面是因为上面的头在烦恼,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下面的头在叫嚣。
  可恶……其实可以伸手自己解决,几分钟就能换来一夜好眠,但只要一想到在隔壁房的端木泱,想到他淋着雨进门的样子、想到他咬着嘴唇脱下风衣露出身
  上瘀痕的样子、想到他伸手拉浴巾时皱眉的样子、想到在帮他擦头发时他低垂着
  的颈子一下子变红的样子……愈想身体当然愈躁热,但也愈想愈无法把手往下伸。
  欧阳新在床上摊平四肢,两眼盯着天花板。
  就算做得到又怎样?真的能够比较好睡吗?做了,脑里的困惑也不会因此消除,只怕还会再添上一笔罪恶感,然后明天早上就真的没脸从房里踏出去了。
  风声飒飒,雨声哗哗。
  首先,得想清楚才行。
  想清楚为什么对端木会有那种冲动,想清楚为什么看到那个学长在端木身上留的痕迹就生气,想清楚为什么自己被朋友称为“大条”的神经开始愈变愈纤细……
  “小新……”
  “!”
  “小新,该起床了,已经是下午两点了,『早餐』就吃泡面吧……哇!”
  欧阳新睁开眼,就看见端木泱清爽的笑脸离自己好近好近,近到一时之间以为在做梦……手忙脚乱的翻身坐起,肩膀撞翻了端木泱捧在手里的泡面,热呼呼的汤和面全往端木泱身上泼去。
  “好烫好烫!”端木泱惨叫一声就冲出门外,接着传来莲蓬头洒水的声音。
  欧阳新一边暗咒自己,一边随手拿起一件干净的T恤,跟着跑进浴室里。
  莲蓬头的水花不停洒在端木泱身上,他一脸难受的偏着头,让水流从T恤领口往下流去。
  欧阳新愣住。“你怎么穿着衣服冲水?”这样冲法,不止上衣全部湿透,连底下穿的长裤都一起弄湿了。
  端木泱狠狠瞪来一眼:“你应该先说什么?”
  “……对不起……”欧阳新万般愧疚的低下头。
  “呼,还好我没等水烧开就迫不及待泡下去……”
  耳中飞溅的水声滴滴答答,在狭小的浴室里构不成回音。当欧阳新抬头看见端木泱的T恤已经完全贴在身上时,他不假思索伸出手,想帮他把T恤脱掉。
  “你干嘛……”端木泱避开身子,皱起了眉。
  “脱下来再冲,看一下有没有烫伤。”欧阳新再次伸手拉住那件已经完全服贴在端木泱身上的T恤下摆。“把手举高。”
  “……我自己冲就好,你出去啦,会弄湿……”
  端木泱嘴里在嘀咕,却放下了手上的莲蓬头,乖乖举高手臂,让欧阳新帮他把那件吸饱泡面汤头的T恤轻轻脱下来。
  T恤离身后,端木泱像小狗一样甩了甩发,再次打开冷水往身上洒。
  右肩到右胸的皮肤都微微泛红,看情形应该不太严重……欧阳新伸指轻轻戳着那几处泛红的地方,问道:“这样摸会痛吗?”
  “……有点……你……”端木泱整个人都僵直了。“你不要摸啦……”
  端木泱泛红的肌肤在冷水冲刷下渐渐淡了颜色,而没被烫到的脖子耳朵脸颊却一下子红了起来。
  欧阳新收回手指,看着端木泱以局促的动作在浴缸边缘坐下,然后别开脸面向墙壁,再也不转回来了。
  那对红艳艳的耳朵从扎起的卷发下露出,却不是转过头就能藏住的。
  欧阳新把夹在腋下的干净T恤往架子上一放,轻声说道:“这里有干的T恤,等下可以先穿。”
  端木泱含糊的“唔”了一声。
  “那我出去了,你不要冲太久,如果还会痛的话就要抹点药。”
  这次连个“唔”都没有了,欧阳新看着他的背影等待回答,却只看见他轻到不能再轻的点了点头。
  退出浴室之后,欧阳新回到自己房里,清理着翻倒在地上的泡面,从厨房提水换水时经过浴室,那扇门一直紧闭着,没有打开。
  11
  地上的面条面汤都清理干净了,但空气里仍飘着浓浓的泡面香。
  欧阳新坐在床沿,脑海里翻来覆去的都是刚刚在浴室里看到的景象。
  今年夏天热得恐怖,但在最热的那几天,就算他和阿涂都在屋里打着赤膊喊热了,端木泱也依然把T恤牢牢的穿在身上,顶多裤子从长裤换成五分裤。
  他第一次看到端木的裸体,T恤下的身体跟那张脸一样白。
  欧阳新用力叹口气,把脸埋入膝盖中,没多久又抬起来。
  端木其实不矮,只是偏瘦的身材加上那张跟年龄性别无关的脸,让他整个人显得比一般男人小了一圈。
  但他无疑是个男人,是个跟自己一样的男人。
  欧阳新拉开领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然后很沮丧的松手让领口弹回原来位置。
  一扯脱那件充满泡面味的湿T恤,就看见昨天惊鸿一瞥的吻痕、指痕、绳痕,以放肆的红艳和嚣张的姿态分布在端木泱胸膛、肩膀、腰际上。
  那一瞬间,欧阳新只想把那些痕迹一点不留的统统擦掉。
  或者是用自己的手自己的唇压上去,把那些痕迹统统盖掉。
  你不要摸啦……欧阳新闭上眼,想起一边嗫嚅一边转身冲水的端木泱,微驼着背坐在浴缸边缘上,半边裸背朝着自己。
  后腰上有三个淡淡的红点──是香烟烫出来的疤。
  那是什么疤?为什么会有那种疤?为什么会烫在那种不脱衣服不会露出来的地方?端木他又不抽烟……
  当听见浴室门打开的声音时,欧阳新抬脸起身,才发现自己刚才颜面扭曲得连眼泪都要挤出来了。
  揉着微润的眼眶走出房间,就看见端木泱穿着那件过大的T恤,一边揉鼻子一边快步经过,欧阳新连忙伸手把他拦住。
  “被烫到的地方怎么样?已经不痛了吗?”
  “嗯。”端木泱放下揉着鼻子的手,打了个喷嚏。“我冲了很久……”
  刚刚随手拿进去的T恤是自己的,穿在端木身上果然嫌大。欧阳新低头看着端木泱从领口露出的锁骨,一次又一次的确认──那的确是属于男人的线条。
  “你要不要再泡一碗?我房间里还有,我去拿出来。”
  大概是冲水冲太久,有点着凉了。但即使带着鼻音,端木泱的声音仍是低沉清脆,是属于男人的音色。
  “肉骨茶面可以吧?”
  讲话时,尖尖的喉结在他颈间上下移动──欧阳新目不转睛的盯着那块突起,霎时间出了神。
  端木……是男人。
  那么可爱的那么脆弱的那么让人生气的端木泱是个男人。
  “小新,你发什么呆?”
  “呃。”
  几滴冷冰冰的水珠甩到脸上,欧阳新回过神,看见端木泱有点不知所措的表情。
  “干嘛一直盯着我脖子看……你到底要吃什么面?”
  “随……便。”
  “那就随便。”端木泱转身跑回房里。
  宽肩窄腰,是男人的背影没错……欧阳新靠在门沿上,大口大口的吸着气,忽然发现自己其实喜欢着这个男人。
  才会对别人留在他身上的痕迹无法忍受。
  才会觉得他可爱觉得他脆弱,觉得他的一切都令人生气。
  当端木泱拿着泡面走回来时,就看见欧阳新红着耳朵把脸靠在门沿上,缓慢的上下移动,像大象靠着树在抓痒。
  “……你在干嘛?”
  “啊。”欧阳新连忙站直,茫然的脸上有点热度。
  端木泱笑着把泡面递给他。“呐,自己去泡。”
  “喔……”
  欧阳新接过泡面,注意到端木泱把扎起的头发放下来了,大概是因为刚刚被水喷湿了的关系。
  “……小新?”
  端木泱愣住,贴在脸颊上的湿发被欧阳新伸指一一拨开。
  “头发都黏在脸上了。”
  “……”
  端木泱没有像上次那样往后闪躲。
  欧阳新俯视着他,看着他的脸在自己的指下慢慢变红,看着他虽然想要装作若无其事但已经全身僵直得有点发抖的样子。
  把那几撮微湿的卷发往旁拨开,让那张愈来愈红的脸整个露出来。欧阳新知道眼前的端木泱不是真正的端木泱,他还有很多事情是自己不知道的,他还有其它模样是自己没看过的。
  “可是……”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嗯?”
  拨着头发的手移到端木泱后脑,牢牢托住那圆圆的颅骨。
  掌心传来的触感让欧阳新联想到小鸟的脑袋。他想也没多想的俯下身子,直接吻上端木泱的嘴唇。
  大门打开了。
  欧阳新还来不及尝出这一吻的味道,被吻住的端木泱也还来不及产生惊讶之外的反应,全身湿透的阿涂走进屋里,放下扛在肩上的脚架,走过来拉开欧阳新,往端木泱脸上一拳挥去。
  砰。
  以阿涂高大的体型来说,这一拳并不重,但端木泱彷佛自暴自弃般把自己顺势狠狠往后撞,背脊在木门上撞出闷响。
  端木泱捡起眼镜握在手里,抬脸望向阿涂,嘴角被牙齿咬破,微见血色。
  阿涂俯视着他,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你要堕落到什么时候?”
  “我什么时候堕落过?”端木泱的脸上没有表情,语气淡淡的。
  “现在。”阿涂往墙上捶了一拳,这一拳没有克制力道,收回拳头时五指指节擦破好几块皮。“你自己堕落,不要拖别人下水。”
  不要拖别人下水。欧阳新恍然,立刻大声插嘴道:“是我!”
  阿涂转头望向他。
  “是我……是我去吻端木,不是他来吻我,他是被我……强迫的。”
  欧阳新有点结巴,低着头等了一会儿,却没等到他以为会挥过来的铁拳──阿涂一言不发的转身进房,用力摔上了门。
  “这层破公寓总有一天会被他拆掉。”端木泱慢慢站直,伸舌舔了下嘴角的伤,随即痛得倒吸一口气。
  欧阳新愣然看着端木泱带伤的脸上露出微笑,那两片刚刚被自己吻过的嘴唇好像一下子失了颜色和温度。
  “赶快去泡你的面。”端木泱指指欧阳新抱在臂弯中的那碗泡面,然后掐着下巴转身开门,有点摇晃的走进房间,把房门完全关上。
  欧阳新抓了抓头,走进厨房拆开泡面,冲下热水的时候才忽然想到──端木会被打完全是因为自己吻了他,但他不但没怪也没骂,连那一吻,也没有任何后续反应?
  泡面的香味飘进鼻腔。
  还泡个什么鸟面!欧阳新啐了一声,快步离开那碗泡面,跑到端木泱的房前敲门。
  “端木,我可以进去吗?”
  “……不要比较好。”
  欧阳新一阵紧张。“为什么?你在生气?”
  “不是啦……我在抽烟……”
  听见房里传来的回答,欧阳新立刻转开门把。里面的烟味没有想象中浓,因为端木泱开着窗,靠坐在窗框上,迎着还没完全过境的风雨抽他的烟。
  “唔。”端木泱看向门边,转过脸庞的瞬间,表情委屈得像是正在哭泣。
  但他并没有在哭。
  端木泱左边颧骨出现了淡淡的瘀痕。当欧阳新看见端木泱有点无措的垂下挟着烟的手指并试图朝自己微笑时,罪恶感和心疼的感觉同时压得他喘不过气。
  反手带上门,欧阳新走近窗边,低着头说了一句“对不起”。
  才觉得喜欢这个人、才觉得要好好保护他,下一秒就害他受伤。
  端木泱漂亮的长睫眨了两下,欧阳新才发现他没把眼镜戴回去。
  “你干嘛对不起?”端木泱很流氓的从齿缝中吐烟,拿烟的手势像在拿毛笔,燃着的烟头几乎要藏进掌心。“该来道歉的是那个死秃头吧?这不关你的事。”
  “可是是我吻你。”
  端木泱的脸色一下子由白转红,他转头面向窗外,把烟凑近唇边苏苏嘶嘶的吸吐了几口之后,才转回脸来,摇头道:“他就是会怪我,不管是我吻你还是你吻我。”
  “他只是误会了……”欧阳新企图打圆场。
  端木泱又摇了摇头,身子从窗框上滑下,整个人软绵绵的靠墙坐在地板上。
  “你知道他为什么要打我吗?他说我把你拖下水,他觉得是我诱惑你来吻我……
  好吧就算是我诱惑你,也要你愿意才有戏唱,可是他就会觉得是我的错。”
  端木泱伸脚勾来矮桌下的烟灰缸,左手将那乳牛造型的陶磁制品抱进怀里,右手把烟往烟灰缸里用力按熄。
  欧阳新看着端木泱把烟头扭了又扭压了又压,心里很难受。
  “端木,阿涂他……”
  “不要帮他找好话,反正你也编不出来。帮我拿。”端木泱伸手指向矮桌,欧阳新转身把桌上那个印着黑色R字的白色烟盒和打火机一起拿给他。
  “我不是要帮他编好话,但我想他对你没有恶意……”相处这段时日,欧阳新感觉阿涂是个正直有原则的人。
  端木泱仰头望向欧阳新,等他在自己身边曲膝坐下之后,才回答道:“阿涂不是什么好家伙,你别被他骗了,他心机根本重得很──头发明明早就长出来了,还一直戴着头巾,分明是想让我一看到那条鬼东西就对他产生罪恶感。”最讨厌的是居然还有效。
  “咦?”所以说阿涂的“秃头”不是天生的?有所谓的凶手?
  “我们高中就认识了,他那时候又胆小又逊,什么事都要靠我罩。”端木泱垂下眼睫,从烟盒里敲出一支烟。“到底是从什么时开始立场交换的呢……”
  想着想着入了神,端木泱把头靠在墙上,烟也不点了,手臂架在膝盖头,任那支挟在指间的烟随着无力的手腕左右晃荡。
  欧阳新没有接话,听他继续往下说。
  “小新,我很难过。”平板的语气像在喃喃自语。“十年的交情,我在他心目中的形象大概已经定型没得改了,我就是会找麻烦,就是爱惹事,就是……自甘堕落……好难过啊……”
  端木泱的声音有点哑了,说到此处,又露出刚才欧阳新进门时看见的那种、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那副表情令欧阳新难以忍受。
  最令他难以忍受的一点,是端木泱嘴角硬要扯起的笑意。
  ——
  端木泱受难的台风夜,被学长虐待被小新用泡面烫还被阿涂揍(掩面)
  端木泱点起烟放入唇间,又驼弯了背脊,吸烟吐烟的模样看起来很颓废。
  “呐,小新,你觉得我堕落吗?”
  欧阳新心跳猛地加快,眼光不由自主的移向端木泱的手腕,那触目惊心的绳痕经过揉药按摩,已经淡了许多。
  他堕落吗?
  堕落的人至少看起来是快乐的。
  他只觉得他寂寞。
  见欧阳新摇了摇头,端木泱笑出声音,仰头看着冉冉上升的烟雾,轻轻说道:“对嘛,你就不会,只有他这样看不起我。这次绝对不原谅他,除非他跪下来道歉……”
  “端木,你不是很难过吗?为什么硬要笑?”
  端木泱一怔,好一会儿才苦笑着吐出一句:“有没有人说过你神经大条?”
  欧阳新后悔也来不及了,只好跟着呐呐的回道:“……常常有人这么说。”
  听见他的回答,端木泱撑高身子,把脸转向窗外。“我本来一个人在房间里抽烟,不必硬挤笑脸,是你自己要进来的,我也有叫你不要进来……”
  “你想哭就哭啊,我又不会笑你。”
  “我没有习惯哭给别人看。”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想哭就应该哭出来,生气时也一样……”
  欧阳新把他拉离窗户,伸手抹着他被雨沾湿的脸,皱眉道:“要是阿涂真的跪下来跟你道歉,你会告诉他你很难过吗?你会叫他不要再这样看待你吗?”
  端木泱闷不吭声,抿紧了嘴唇。
  欧阳新叹了口气,拂开挡在他脸上的最后一根发丝。“你不会说,也从没说过,对不对?”
  意识到欧阳新温热的指尖在自己被打痛的颧骨上来回摩挲,端木泱有点难耐的闭上了眼,赌气般小声回了句“说了又能怎样”。
  见那张燃点过低的脸又开始变红,欧阳新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说了他才会知道你有多难过,然后让他跟你一样难过啊。这种事一定要说,你有多痛,就让他跟你一样痛,朋友要这么当才对。”
  “呃?”端木泱睁开眼,看见欧阳新收回了手指,露出微笑。
  “这样才叫义气,对阿涂也比较公平。”
  “……”义气?
  外面忽然传来大门重重关上的声音,房里的两人对望了一眼。
  “他出门了。”不是才刚回来?
  “嗯……”端木泱吸了口烟。“我猜他出去买肯德基了,买回来贿赂我。”
  每次两人有冲突,阿涂都会去买肯德基外带全家餐回来拐自己跟他和好……
  想到这里,心里的痛楚似乎能够减轻一点。
  “你说过要他跪下来道歉的,可别忘了。”欧阳新提醒道。
  “……我知道……”
  “他打了你一拳对吧?你要记得打回去。”欧阳新伸手握拳,拳头朝上,拳背向外,垂直往上比了一下。“你比他矮,所以要用这种手势打,打下巴。”
  端木泱瞠目看着一脸平静的欧阳新。“你是唯恐天下不乱吗……”
  “如果他够朋友的话,就会乖乖让你打,而且还会感谢你愿意打他。”欧阳新面色凝重。“可以的话,最好再对他大吼大叫骂脏话。”
  “大吼大叫我是会啦……”可是只有喝醉时这样闹过。端木泱完全呆住了。
  “试试看,真的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见他发愣,欧阳新忍不住又伸手摸他脸颊。
  “他如果知道你这样教我,一定会来揍你。”
  欧阳新笑了出来。“那最好,我就可以为了你跟他打一架。”
  为了……谁?
  端木泱呆呆的看着欧阳新那张笑得很好看的脸,隔了二秒才发现那张笑脸愈靠愈近愈靠愈近,近到快要看不清楚了。
  “小新,你在干嘛?”刚刚抚着脸颊的那双手,现在很坚定的固定住他的头。
  “刚刚被打断了,我想……想再吻你一次。”
  “可……”可是我没答应……
  欧阳新低头压上端木泱的嘴唇,不理会他小小的抗拒,仔细地调整脸颊相合的角度,吻了一下,又一下,再一下。
  还燃着的香烟掉到地上了,会烧到地板……
  “小、小新,等一下。”趁着喘气的空档,端木泱连忙开口制止。
  “……再一下就好了,拜托……”
  欧阳新的回应却是小孩撒娇的口气,伸舌舔了舔端木泱嘴角,接着又是四唇密合,辗转吸吮。
  不能呼吸了……端木泱用鼻子努力吸气,吸入鼻腔里的空气却全是烟味,还有欧阳新身上的洗衣精的味道──混着一点点泡面香。
  端木泱一阵脚软,伸手扯住欧阳新的衣服,用力推开他。
  “欧阳新!”端木泱喘气道:“你这是干嘛?我警告你,我不是可以这样开玩笑的……你……你知道我是同……”
  “我喜欢你。”
  端木泱整个人僵住。
  欧阳新伸长手臂,轻轻把他抱进怀里,低下头吻着他的前额和脸颊,又说了一次。
  “我喜欢你,我不是开玩笑。”
  “我喜欢你,我不是开玩笑。”
  “你……喜欢我?”端木泱双手挡在欧阳新胸前,连声音都微微抖着。
  “嗯。”
  抬眼往上看去,欧阳新的表情有点恍惚。端木泱不知所措的推推他,哪知这一推,身体就被抱得更紧,那张恍惚的脸又往自己压了过来。
  “我喜欢你。”
  抱着,慢慢吻,欧阳新的体温忽然变得很高,动作和表情就像在梦游一样。
  感觉到欧阳新的勃起抵在腰间,热热的嘴唇贴在唇上,端木泱脸红红到颈根去,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第一次遇到这种的……告白的话,不是应该要等人家回答吗?哪有这样直接扑上来张口就开动的?而且……而且还一脸“不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的表情。
  端木泱像用尽最后一口气般悄悄闭上眼睛,任欧阳新为所欲为的吻过自己的眼皮、鼻子和嘴巴。
  我喜欢你……欧阳新喉间的呻吟彷佛还在重复这四个字,但咬字已经完全听不清楚了。湿热的嘴唇一路舔吻,沿着颈动脉下滑,端木泱轻轻哼了一声,伸臂攀住欧阳新肩膀。
  颈间的亲吻开始带上啃咬,他整个人被紧紧抱起,双脚几乎离了地。
  当欧阳新的手掀起T恤下摆伸进来时,端木泱睁开眼睛,扯了扯他的头发。
  “小新。”
  “……?”欧阳新从端木泱颈窝中抬起头,情欲迷离的眼中写满了疑惑。
  叩叩。
  不知持续了多久的敲门声传入耳中,端木泱尴尬的笑道:“炸鸡好像买回来了。”
  欧阳新全身一跳,神色由茫然一下子切换成惊吓。当察觉到自己一手揽着端木的腰、另一只手还停在他T恤下面时,本来就微红的脸色更是瞬间爆红。
  然而,掌心传来的温暖肤触,却让他怎么也舍不得把手抽出来。
  在两人对望的数秒中,敲门声仍在持续。
  这样算是从激情中清醒过来了吗?
  欧阳新的表情由恍惚转为惊恐再转为害羞,端木泱全部看在眼里。但即使他的表情在瞬间变化多端,那双抱住自己的手仍然没有任何想要松开的迹象,从刚刚就抵在自己腰上的东西也依然抬头挺胸意气昂扬。
  端木泱知道刚才的拥抱和亲吻对欧阳新的刺激有多大。因为自己也一样。
  一直等不到响应的敲门声此时停了下来。
  “小新……”端木泱红艳的脸很迷人,被舔得又软又润的唇含着微笑,很小声很小声的说:“我们出去……吃炸鸡。”
  “……”除了你之外我现在什么也不想吃。欧阳新很想这样回答,但结果还是沉默着放开了在端木泱身上拥抱和抚摸的手。
  端木泱后退一步,用力抹了抹脸,像是想把脸上的红晕连同情欲给抹掉,接着弯腰捡起了掉在地上的烟,丢进烟灰缸里。
  拉开门把时,端木泱回头对欧阳新一笑,伸出右臂握了握拳,开门走了出去。
  欧阳新在原地杵了二秒才想起要跟上去,踏出房门时,就听见客厅里的端木泱用很冷静的声音叫了声“阿涂”。
  阿涂扁扁的声音相当不自在。“端木,我很抱歉……”
  然后,欧阳新看见端木泱细瘦的手臂垂直往上挥,不偏不倚的朝阿涂下巴击出了一记重拳。
  “……”
  真、真的做了……欧阳新嘴巴微张,看着端木泱一边甩手一边骂:“死秃头,这一拳还不足十年的份!你干嘛要一直瞧不起我?干嘛要觉得我很堕落?干嘛要觉得我什么都在逞强?”
  阿涂弯腰驼背的捂着下颚,痛得眼睛都眯了起来,还口齿不清的回嘴:“你本来就爱逞强,想哭的时候就笑,嫉妒的时候装宽大,说你逞强还客气了,你根本是自虐狂……呜!”
  端木泱气得咬牙,又往阿涂用手捂住的下巴揍了一拳。“刚刚不是才说你很抱歉,现在又这样说?那你道个屁歉啊!没诚意!”
  阿涂慢慢站直身子,放下了捂嘴的手。
  “我只是讨厌看你那么勉强自己。”
  把心意藏起来,把背脊折弯,把眼泪吞回肚子里,不让人看见。
  在这样的人身边看了十年,任谁都要心痛。
  端木泱叉起腰,看着阿涂脸上难得流露出的焦躁和落寞。“我没有勉强,那都是心甘情愿的……还有你说的堕落也一样,我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至于学长,我已经决定不再继续跟他见面了。”
  “真的?”
  “嗯。”
  听见肯定的答复,阿涂明显地松了一口气,因为被揍而驼弯的背就显得更弯了。他垂着头没多久,又忽然抬起,眼光射向站在一旁的欧阳新,接着又看向端木泱。
  “那……你们呢?”大概是目击室友接吻的画面太过震撼,这句问句有点结巴。
  “我们的事……会自己解决,你别管。”端木泱别开了脸。
  “嗯,总之刚刚是误会……”欧阳新也别开了脸。
  眼前两个人同时脸红是怎么回事……阿涂摸了摸疼痛不已的下巴,感觉如坐针毡。
  啧。
  “那,来吃炸鸡。”
  ——
  写到什么就想吃什么……囧rz这太不健康了。
  台风过境,窗外的风势已经止歇,忽大忽小的雨声却是滴滴答答没有停过。
  跟前一个烦恼又躁动的夜晚一样,欧阳新在床上摊平四肢,两眼盯着天花板,觉得自己快要故障。
  吃完炸鸡之后看电视,看完电视之后聊天,聊到没得聊了就又看电视,看到晚上就一起泡面来吃然后在厨房发现一碗泡到变成不明生物的泡面……三个人。
  吃炸鸡看电视聊天吃泡面都是三个人。
  最后就是“我去睡了”“晚安”“晚安”。
  欧阳新翻了个身,克制住咬棉被的冲动,满脑子转来转去的都是端木泱的脸、端木泱的头发、端木泱的脖子和那软软的嘴唇。
  还有他在被自己吻到闭上眼时,无意识从喉间发出的低低呻吟。
  呜啊啊啊好热好热……
  说出来了,对端木说了“喜欢”,而且还吻他抱他摸他,对他做了这样那样的事,让他红着脸闭着眼软绵绵的靠在自己身上,用他沉沉的拖长的尾音喊着“小新”。
  可是他没有……没有回答。
  欧阳新猛然翻身坐起。
  卡嗒。
  “小新……你睡了吗?我要进去啰?”
  不等讶异的欧阳新反应,端木泱就从打开门溜了进来,并反手把门关上。
  欧阳新睡觉习惯让房里全暗,只能靠着窗外透进的微光,目不转睛的看着那道修长黑影蹑手蹑脚的接近自己床铺。
  淡淡的香皂味道飘了过来,心脏无法控制地开始狂跳。
  当感觉到端木泱笨手笨脚的试图摸上床时,欧阳新完全无法忍耐,直接伸手抓住他手臂,把他拉进怀中。
  端木泱全身凉凉的,像被夜风吹过一样,任欧阳新抱着没有一点抗拒。
  “你进来干什么?”卷卷的头发有几根搔着鼻尖。欧阳新的声音低沉到微显沙哑。
  “来回答你。”端木泱小小声的说,像是怕吵醒谁似的。
  回答……吗?乖乖靠在臂弯中的身体几乎可以算是回答了,但欧阳新仍戒慎恐惧起来,挺直的背脊动也不敢动,额头开始冒汗。
  隔着一层衣服,靠在自己胸前的端木泱的脸一下子变烫。
  “你不是说你喜欢我吗?我、我也……”
  端木泱话还没说完,就感觉一双手掌伸入腋下把自己抱高,热热的气息吹在唇边,钻入耳中的询问似乎刻意维持冷静,却听得出迫不及待。
  “你也怎么样?”
  “我也喜欢你……”
  很好。
  因为先偷跑过,所以即使在黑暗中也能让四唇毫无空隙地交迭。
  永不餍足的吸着吮着舔着。当偷偷滑向端木泱口中的舌头碰到对方同样企图滑过来的舌尖时,欧阳新的腰部猛烈感到一阵酸软。
  真是禽兽,为什么一接吻就想做爱……
  吻还在持续,端木泱发现欧阳新每吻一下就叹一口气,间隔几次之后才知道那不是叹气,而是换气……或者是一边换气一边叹气?
  那样彷佛微带懊恼的气音非常好听,端木泱含着欧阳新的下唇,轻轻笑着说:“小新你好性感……”
  谁啊?欧阳新一语不发地开始动手,脱掉端木泱的上衣之后脱自己的,在端木泱从床上爬开之前把他拉了回来,压在自己身下。
  “……!”这么直接?端木泱没戴眼镜,又是在一片黑暗中,只能看见欧阳新高大的黑影盘踞在自己上方,肩骨因为呼吸而起伏。
  当然还有炙热的体温和推不开的重量。
  “小、小新……”
  粗糙的手摸了上来。
  黑暗中看不清楚端木泱的表情,反而让欧阳新更能想象他现在的模样。
  躺在自己身下,一头卷发四散如蛇,脸上一定是红的,眼睛一定湿湿的。
  弯身把脸埋进他颈窝,伸舌舔了一下,端木泱就像被人揍了一拳一样往前缩了起来。欧阳新又叹了口气,手掌贴着那开始发烫的肌肤,从腰骨往上一路摸索,当端木泱发出明显不同的哼呜声时,欧阳新两手的拇指在等高的位置分别按到了二处特别柔软的地方。
  这里啊……拇指稍稍用上力道,按着那特别柔软的部分画了起圈圈,指腹感觉到有两个硬点正在产生变化。
  “嗯……啊、啊……”被压制的身体连扭动都不太有余裕。
  “哇,站起来了耶……”
  “不要说那种……”听起来好下流的话……端木泱伸手捂住了嘴巴。
  欧阳新撑起身子拉开一点距离,随即低下头去,用牙齿轻咬端木泱突起的乳尖,用舌头按着那周围柔软的皮肤,让那易感的两点变得更硬更突出。
  “……!”
  舔着左边的时候就用手指捏住右边,反过来也一样。端木泱用力按住嘴巴,把怎么忍也忍不住的叫声闷回嘴里。
  察觉到端木泱激烈的反应,欧阳新更积极地折磨着那想必已经发红的两点,用舌头和牙齿反复进行着安抚和施虐的行为,让端木泱差点要哭出来。
  “小新……不、不要了……呜……”
  那边敏感得发痛,再揉下去会被揉坏……端木泱推着欧阳新的头,推了两下就感觉到胸前和身上的重量全部消失。他微微撑起身,看见欧阳新翻身下床踩脱下身的短裤,接着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
  “小新?”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欧阳新低着头在桌前站了一会儿,才走回床上,膝盖一顶到床铺就又站直身子,这次改往门边走去。
  从欧阳新伸手的动作察觉到他的意图,端木泱立刻拉住他。“不要……不要开灯。”
  被那双缠上来的手臂勾回,欧阳新紧紧抱住端木泱,才离开了片刻,原本被挑逗得滚烫的肌肤居然已经开始降温。
  不开就不开……下次再看也没关系。重新把他推倒时,听见身下传来微带迟疑的问句。
  “你刚刚开抽屉干嘛?”
  “戴保险套。”欧阳新俯下身,牵过端木泱的手来到自己腿间。
  一碰到那被橡胶包裹住的勃起,端木泱闪电般抽回了手,羞得发起抖来。
  “怎么了?”
  “没、没有……啊!”端木泱伸拳挡在嘴前别开了脸,却又在欧阳新爱抚他下半身时叫出了声音。
  隔着棉质睡裤摸去,手掌下的器官跟自己的一样烫。端木泱的腰、端木泱的腿、端木泱的臀部……黑暗中的眼睛看不见,就用手掌来感觉。当欧阳新的手摸过端木泱腿侧时,在他柔软的睡裤口袋里摸到了某种形状。
  边长大约五公分的正方形铝箔包装袋。
  “我……我不知道你这边也有……”端木泱无措的说。
  可爱。
  欧阳新脑中像核爆一样轰轰乱响,空气中的氧浓度似乎变低了,低得他头晕脑胀喘不过气。
  怎么会这么可爱?
  这么可爱,怎么……办?
  端木泱似乎又觉得羞,整个人往前蜷缩,欧阳新一边笑一边把他弄平,接着托起他的腰,把他的睡裤连同内裤一起脱了下来。
  “啊,那个……”要先润滑……端木泱咬住了舌头,不知道该怎么启口。
  他只记得拿保险套来可是没带润滑用的东西,保险套上面有一点点润滑剂,但就这样直接来的话还是会很痛……还在慌张间,欧阳新的手已经穿过他腿间绕到后面了。
  慢慢压入体内的修长手指是潮湿的,很有耐心的缓缓进出,让那里放松。
  “嗯……”
  欧阳新用身体压开端木泱双腿,手指留在他体内继续扩张着那个入口,另一只手则顺着他身子往上摸,画过下巴之后,用食指和中指潜进他断续发出呻吟的口中。
  “我的可能不够,你要帮忙……”
  “唔呣。”端木泱觉得脑血管快要爆光光了,但还是很合作地用舌头舔用口腔包裹,用口水弄湿欧阳新的手指。
  指和舌和唾液交错出的润泽水声让人听了就脸红……端木泱再也忍受不住,张开嘴用力吸气,汗水从全身各处不停流下。
  欧阳新轻轻“嗯”了一声,抽出埋在端木泱体内的手指,换上被端木泱舔湿的另一只手,两根手指磨蹭着插入。
  “嗯……啊……!”
  端木泱颇具男性特色的低沉嗓音带上了鼻音之后,就变成最勾人情欲的媚药。
  欧阳新不由自主深陷其中,手指感觉到温热内壁不停的收缩再收缩,热情得让他只想取而代之。
  欧阳新一抽出手指,脖子就立刻被端木泱勾住,那紧攀着自己的手臂不停地颤抖。弯下身子想要吻他,就听见他唇间细若蚊鸣的要求:“进来……”
  “好。”欧阳新伸手按着他的头顶,像是安抚又像是压制,另一只手抬起了他的腿。
  “嗯……!”
  压迫感愈来愈重,身体被缓缓撑开。端木泱屏息,等待着必然来袭的疼痛,哪知欧阳新的性器刚进入体内,就退了出去。
  退到快要完全离开时,又再往前埋入。
  反复着前进和后退,然后愈来愈深入。痛感很轻微,而快感在欧阳新小心翼翼的一进一出间升温得异常迅速,端木泱眼角迸泪,紧抓着他的肩膀,几乎悬空的腰随着动作不受控制的往前迎合。
  “啊、啊……快点……”
  最后一推,欧阳新停在原地,伸手抚着端木泱痉挛的腰。
  “你……”被填满的感觉让端木泱说不出话来。
  “这样不会痛对不对?你看,全部进去了。”
  端木泱一愣。
  从欧阳新拿出保险套时就知道,他应该是有过性经验的。但这种一前一后的进入方式若是用在女孩子身上只怕会被一掌打死……那,那是……
  “为什么你知道?”
  “上网查的。”
  “上……上网查这个做什么?什么时候查的……啊!”端木泱还想追问,欧阳新已经扣住他的腰,试探般地动了起来。
  “昨天,昨天晚上查的……”耳中的呻吟声十分悦耳,欧阳新整个人温度又飙高,回答的语气既迷离又愉快。
  “昨……”昨天晚上?“你……昨天……昨天连告白都还没……就查这个……”
  动起来蛮顺的,端木泱的反应也非常好,自己也很舒服……欧阳新喘着气,加快了进出的频率。
  “我是事先预习的努力派嘛……嗯……”
  “你、你好色……啊、啊……”
  在愈来愈快的抽动间,欧阳新又发出刚才接吻时那种叹气般的换气声了……
  端木泱一阵心动,勾引着快感往上攀升再攀升,无意识的呻吟没有断过,连呼吸都快要忘记了。
  抱着怀中滚烫的身躯,感觉那副身体传来的各种反应,欧阳新晃着腰,也陷入了恍惚之中。
  “小、小新……”端木泱扭着身子,喘着叫唤的声音听起来可怜兮兮。
  “嗯。”
  欧阳新放低身子完全压上端木泱,让两人的腹部夹住他勃起的阴茎,随着自己的进出磨擦着它──然后,就听见了更放纵的叫声,感觉到激烈的挣扎。
  “舒服吗……”一边这么问着,一边堵上嘴唇让端木泱无法回答。
  “唔……”
  舒服……端木泱的十指在欧阳新背上抓紧又放松,一直没停过的呻吟声忽然停了下来。
  欧阳新一边动着一边睁开眼睛,看见端木泱纤细的颈子扯得笔直,安静的张着嘴,彷佛从他喉间正爆出一连串无声的尖叫。
  两人相贴的腹部暖暖的濡湿了。
  “呜……”端木泱收回手臂,不敢置信般地伸手遮住了脸。
  遮什么,这么黑我又看不到……欧阳新很想拉开他的手笑他几句,但端木泱的任何反应此时在他眼中都可爱得让他难以承受。
  “端木……我……我要射了……可以吗……?”
  “笨蛋,不要问……啊!”
  腰部连同臀部被高高的抬起,每一次深深的冲撞都令端木泱晕眩得想哭。当他忍无可忍的哭喊出欧阳新的名字时,也让对方在瞬间达到了高潮。
  高潮之后倒回床上,两人除了瘫在那儿喘气之外,无法再做出任何动作。
  好一会儿,欧阳新才想起自己的性器还留在端木泱体内,退出的动作又让端木泱叫出声音,连带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呜……”
  端木泱弯成一团,像小孩般呜咽,汗湿的身体立刻被欧阳新抱入怀中。
  “你刚刚说我很色……”
  “……对。”
  “你那样一说,害我兴奋得差点挡不住。”
  “你这变态……”
  夏天的日出特别早,欧阳新醒过来时,房里已经一片大亮。
  模糊中记得昨晚放纵过后,端木泱抱着衣服想要回房间,却被自己一把拉回床上,半哄半骗的押着他一起睡觉。
  转头往旁一看,端木泱紧闭着眼睛的睡脸就在枕侧,乱蓬蓬的卷发东一束西一束的横在略显苍白的脸旁。
  他睡着时会皱着眉,眼下微有黑圈,看起来有点憔悴。目光再往下移去,欧阳新霎时明白端木泱昨晚不让自己开灯的理由。
  颈上的吻痕和腕上的绳痕……欧阳新叹了口气,轻轻抚上端木泱的颈子,吻痕有新有旧。依颜色的浓淡可以分辨。
  新的是自己昨晚印的,旧的是……那个学长。
  “你会介意?”
  清脆低沉的声音有点哑,欧阳新吓了一跳收回手,看见端木泱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脸上带着苦笑。
  欧阳新反射性地摇头,迟疑了一下,又点了点头。“有一点。”
  “有一点啊……”
  “嗯,会心疼,会生气,会很嫉妒。”
  啊,会、会嫉妒吗?
  “以后……以后不会了,你相信我。”
  见端木泱的苦笑变甜,欧阳新伸手把他有点凉的身体抱入怀中,手掌顺着他光裸的背脊往下滑去,最后停在凹陷的后腰上,那三个被烟烫出的疤。
  “这也是学长烫的?”
  端木泱咬了咬下唇,回道:“对。”
  “……痛吗?”
  “早就不痛了,都快要十年了……”端木泱的眼神迷离起来,打了个呵欠之后又往欧阳新怀中钻。
  十年啊……那个时候,想必是很痛的吧?欧阳新用手掌贴着那片肌肤轻轻抚摸,心口郁闷得很难过。
  “有三个疤,对不对?”端木泱伸臂环着欧阳新的腰,额头抵在他胸前,声音很飘忽:“在被他烫第三次时,我就想『你再烫一次我就跟你分手』,结果隔天他就先甩掉我了……我到现在还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要那样对我。”
  欧阳新收回手,用力在他头上揉着,低声说道:“他那时就这样对你了,你还敢再跟他见面?”
  “……我很寂寞啊。”
  端木泱缓缓闭上眼睛,感觉到欧阳新的手臂拢了过来,用薄被把自己密密裹住,声音听起来有点鼻塞,轻轻说了句“现在有我在”。
  可是,还是很寂寞很寂寞。
  被欧阳新身上的味道和体温包围着,让端木泱产生一种类似晕眩的陶然。回搂着他无比依恋的蹭了两下,却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吸气吸得太满,胸口也会痛。
  “端木,你还困吗?”
  “……不会。”
  “我八点有课……”话虽然这么说,手臂还是牢牢的抱着不肯放开。
  “嗯,那你快起床。”
  其实快要迟到了。被端木泱推下床之后,欧阳新立刻穿好衣服套上牛仔裤,稍微整理了一下头发。接着背起背包走到床边,弯腰在赖床的懒鬼脸上吻了一下。
  “拜拜。”
  “嗯。”端木泱很幸福的笑了,漂亮的眼睛弯弯的。
  那笑容让欧阳新忍不住再次俯下身,在他唇上啾了一下,这才心甘情愿的出门上课。
  “呼……”
  端木泱抱着枕头竖起耳朵,仔细倾听欧阳新走到玄关的声音,关上大门的声音,用钥匙锁门的声音,接着是机车发动然后远去的声音……
  该起床了。
  端木泱翻身下床,没多想什么就打开了门,一边打呵欠一边往浴室走去,抬眼却对上了堵在浴室门口的一张铁青面皮。
  “阿涂……你醒啦?怎么没听见小新跟你打招呼?”
  “……我没出来。”他一听见欧阳新打开房门就躲回浴室不敢露脸。
  端木泱歪着头靠近他,很无赖的笑道:“请闪边,我要刷牙。”
  “端木,你溜进他房间?”
  大清早的,台风也过境了,阿涂却是一脸沉痛。
  “唔,你听见啦?”老公寓的隔音糟糕透顶,住了几年的端木泱当然知道。
  “你一睡着就像尸体一样,我想说一点声音应该吵不醒你……”
  “那个叫做『一点声音』吗?”
  “……阿涂,你好色喔……”
  “色的是谁啊!?”阿涂往浴室门上捶了一拳,深呼吸几次才压下咆哮的冲动,神色阴沉的问道:“你们认真的?”
  “嗯。”端木泱颔首。“他喜欢我,他先说的。”
  “你也喜欢他?”
  “废话。”
  阿涂沉默了半晌,跨出浴室门口。当端木泱闪身要走进去刷牙时,他从侧面伸出手,在端木泱肩上按了一下,动作既郑重又温柔。
  “……勇敢一点。”
  端木泱回头一笑:“你是说我还是说他?”
  阿涂看着那灿烂到发光的笑脸,呆了一会儿,什么都没再说,径自转身走回房间。目送那高大的背影离开后,端木泱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接水,挤牙膏刷牙。
  勇敢一点……凉凉的味道在嘴里扩散,昨天咬破的嘴角又在痛了。
  我一直,很勇敢啊。
  端木泱闭上眼睛哼起歌来。
  “你回来啦?”
  端木泱拿着一个很大的水杯从房里走出来,欧阳新刚好开门进屋。
  欧阳新脱下鞋子走进客厅,看了端木泱手上的杯子一眼。“倒水喝?”
  “嗯。”端木泱闪进厨房的样子有点局促。
  欧阳新回房间丢下背包,再走回客厅时,端木泱已经倒好水从厨房走了出来。
  欧阳新带着笑,跟在他身后一起进房间。
  “小新……”听见房间被关上的声音,感觉欧阳新站在身后的距离,端木泱把水杯放在矮桌上,耳根又热了起来。
  “怎么?”
  确定端木泱放下那杯水之后,欧阳新身后环住他的腰,一边收紧手臂,一边在他开始泛红的后颈印下亲吻。
  “……那个……啊!”居然用吸的……端木泱咬住呻吟,身子不由自主往后靠去。
  “哪个?”欧阳新伸出舌头舔了一下,用舌尖感觉着端木泱后颈细细的寒毛。
  昨天的告白和半夜的做爱其实都像梦一样。在学校里浑浑噩噩的上了一整天课,回到家里看到端木,才忽然有了“这个人现在是我的”的实感。
  然后,就很想一直抱着他,不要放开。
  不管什么时候,端木泱身上都有淡淡的香皂味。欧阳新拉开端木泱T恤领口,往肩颈交界处那块特别怕痒的地方咬去。
  “等一下……小新你……”
  欧阳新不满的用手指摸着端木泱肩上已经淡到快要看不见的旧吻痕。“我很会嫉妒……昨天在浴室看到这些痕迹时,我就很想这样做了。”
  “呃……什么?”
  端木泱想了一下,才明白欧阳新指的是什么。还没来得及回话,肩上那处吻痕就被欧阳新覆上嘴唇狠狠吮了起来。
  你是章鱼啊……端木泱苦笑着任他重新盖章,等到欧阳新终于抬起脸时,端木泱肩上多了一块明显的痕迹。
  “哼哼哼……”欧阳新戳着自己的杰作,笑得很得意。
  吸得比学长还用力,大概也会瘀血吧?还好吻出来的瘀血不会痛……听见欧阳新哼哼的笑声,端木泱也很想笑。
  幼稚鬼。
  “小新,你这样算是跟学长间接接吻欸……”
  “呸呸呸!”欧阳新全身一跳,反射性的伸手擦嘴。
  “有什么关系,学长很帅。”端木泱笑弯了腰。
  “……”
  很帅是吗?欧阳新把端木泱拉回,重新搂住他的腰,忽然有点郁闷。
  “……小新。”
  “呣?”
  “我会跟他断绝往来……我答应你的。”
  “嗯。”
  感觉到欧阳新贴着自己的身体似乎整个软了下来,端木泱凉凉的十指覆上了扣在腰间的那双手,很轻很轻的来回抚摩着,偷取上面的温度。
  “所以,我明天晚上要跟他吃饭喔。”
  欧阳新才刚放软的身体瞬间又僵直了。
  ※ ※ ※
  “我们不要再见面了吧。”
  “唔。”面容端整的男人没有太大惊讶,只是淡淡的问了句“为什么”。
  端木泱放下水杯,笑得露出了牙齿:“因为我有喜欢的人,也跟他在一起了。”
  男人从喉间笑出声音。“小泱,你在想什么?”
  “呃?”端木泱一愣。
  “你笑成那样,跟我说不再见面,是想做什么?”男人伸手撑住下巴,歪着脸看向对方。“如果真的不想见面,只要别再打电话给我就行了,为什么要特别约出来说?”
  “因……”
  “你想伤害我吗?小泱。”
  “……”
  “你说有喜欢的人了,是想看我难过的表情吗?你觉得我会因此受到伤害吗?”男人细长的眼睛比十年前初见时更锐利,也更恶意。
  “……没有,我只是想把话好好讲清楚。”端木泱摇了摇头,脸上笑容渐渐淡去。
  “不用否认啊,如果你是想伤害我,那表示你有进步,学长很欣慰……”男人拿起红酒,倾下酒瓶倒了半杯,用两只指头把酒杯推向端木泱。“如果你十年前会像这样试图伤害我的话,我就不会离开你了,小泱。”
  说什么……十年前……端木泱无意识的伸手握住了往自己推来的酒杯,玻璃的触感贴在手指上,好冰冷。
  “其实再遇见你时,我也吓了一跳……你看我的眼神,居然还跟十年前一样。”男人拿起自己的酒杯,用食指沿着杯缘画了一圈。
  “……”
  “真的好可爱。”
  男人带着笑,叹了口气。
  ※ ※ ※
  时钟刚过九点,端木泱还没回来。
  欧阳新像只猴子一样在椅子、窗边和大门三个地点间轮流跳来跳去,一分钟也无法安静。在第十三次被挡住电视时,阿涂很不满的开口了:“你着猴啊?”
  “端木怎么去那么久?会不会出什么事?”
  “先坐下。”阿涂伸长手,把坐立难安的欧阳新抓回藤椅上,押着他坐下。
  “你别太担心,端木他说要分手,就一定会分,绝不会心软。”
  “我不是担心这个。”其实也有一点点担心这个啦……欧阳新抓抓头。“那个学长不是很变态吗?我担心他会对端木……那个……”
  “端木是成年人了,力气其实也不会很小。”
  “可是那个人是变态。”
  “男人都是变态。”早上从你房里走出来的端木并没有比从学长那里回来时有精神多少好不好……阿涂抿着嘴巴,把话吞回肚子里。
  “你不会担心吗?”欧阳新皱起眉头。“我以为你会很担心……”
  “如果端木不愿意的话,没有人能对他做那些事。”阿涂拿起遥控器转台,关于台风灾情的后续报导还在各家新闻台持续播出。“而且学长也不是会强迫别人的人。”
  “……”
  电视里,新闻记者在超市的冷冻蔬菜柜前用夸张的表情描述菜价如何水涨船高。
  欧阳新沉默了片刻,才问道:“阿涂,那个学长你也认识?”
  阿涂点头,一脸烦闷:“那是社团的学长……”
  “他们是怎么开始的?”
  阿涂“嘿”了一声。“这种事你怎么可以问我。”
  “你不是知道吗?”
  “自己去问端木,跟他有关的事,你直接问他会比较好。”
  我要尊重他的隐私。阿涂不停地转台。
  欧阳新看着阿涂,后者脸上的表情却显然看不出“尊重”两字。
  “死秃头……”
  “干你说什么!?”
  当阿涂一把抓起欧阳新的衣领时,窗边传来一阵惊人的引擎声。
  同住的三人之中,只有端木泱在开车,可是他的爱车小红并不会发出这么夸张的噪音──欧阳新贴在窗片上往外看,在夜色里看见两盏亮晃晃的大灯滑近公寓门口,停住,然后熄灭。
  驾驶座的车门先打开,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下车绕到另一侧,打开车门,从前座半拖半抱的拉出一个软绵绵的人影。
  是端木。
  隔着起雾的窗片,只能隐约看出端木泱像被抽光了力气一样靠在那男人身上。
  那男人整张脸贴在端木泱脸旁,在车门边动也不动,似乎说了几句话。
  欧阳新差点停止呼吸,飞快转身冲往门口,却在拉开大门前被阿涂从后面揪住了衣领。
  “你干……呜呃!”
  门铃啾啾啾地响了起来。
  阿涂把欧阳新往后甩回客厅,自己跨上前递补,用宽阔的背密密挡住了门。
  欧阳新手抚着喉头用力咳嗽,听见了大门打开的声音,还有陌生男人口中发出的、轻浮凉薄的嗓音。
  “唷,学弟。”
  “他怎么了?”阿涂面无表情,努力挡住在身后推来推去的欧阳新,伸手把靠在那男人身上的端木泱拉了过来。
  “不小心喝多了而已,还不到烂醉。”
  男人干脆的放开手,让端木泱倒向阿涂怀中。
  “……”阿涂护着端木泱,听见他平缓的呼吸声,微微安下心,但在身后又推又撞又捏又抓的欧阳新让他一肚子火气直向上冒。
  “那,我走啦,学弟。”
  眼尾上翘的细长眼睛一笑就眯得更细,阿涂微微点头,男人就挥了挥手,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了。
  关上大门之后,阿涂仍站在原地,直到那夸张的引擎声再度响起、远去。
  “你为什么要挡──唉唷!”
  阿涂转身把欧阳新踢翻,骂道:“不挡的话你想干嘛?你能干嘛?”
  “我要揍他。”欧阳新从地上爬起来,看见端木泱靠在阿涂肩上,低垂着头,扎起的卷发有点散乱,心里的愤怒更加难以排遣。
  “……小鬼,不是跟你说过了吗?”等欧阳新站直身子之后,把端木泱推向他。“他不愿意的话,没有人能那样对他。”
  见端木泱软绵绵的身子向自己靠来,欧阳新连忙伸手搂住。
  “呜呃──”靠上欧阳新肩膀的同时,端木泱发出一声干呕。
  要要要要吐吗?塑料袋……欧阳新一下子慌了手脚。
  “他不会真的吐出来,你让他喝点水躺下就可以了。”见欧阳新即使怕端木泱呕吐也要紧紧抱住他,阿涂有点看不下去的别开了脸。
  “不会真的吐……?”欧阳新不太明白他的意思。端木不是呕得很厉害吗?
  啊,这么说起来,上次在光华商场,还有在小酒吧喝醉那次,端木泱虽然都呕得很凶,但真的没有一次吐出来过……
  “嗯。你顾好他。我明天要拍日出,三点就得起床,先去睡了。”
  阿涂回房后,欧阳新让端木泱在长椅上躺下,走进厨房倒了杯水。倒水时,又听见客厅传来的干呕声。
  走回椅子旁边坐下,伸手拂开端木泱遮脸的头发。原本以为会看到一张神智不清的脸,但露出脸庞的端木泱却张着一对清明的眼睛看着欧阳新。
  “端木?你还好吗?”
  欧阳新轻撑起他身子,送上的水杯却被端木泱推开。
  “想吐……呜恶。”
  端木泱双手撑在椅子缘边,身子往前弓,背脊随着干呕声不停起伏。
  “想吐就吐出来啊。袋子这里有……还是要去厕所吐?”
  欧阳新放下杯子,轻拍他背脊,只见端木泱又摇了摇头。
  “我……吐不出来……”
  还能跟自己对话,看样子没有上次在小酒吧醉得厉害……欧阳新继续拍着他的背,感觉掌下的肌肤正在发冷。
  “怎么会吐不出来?你一直在呕……吐出来会比较舒服。”
  “呜恶──”端木泱又用力呕了一声,然后再次摇头。“吐不出来就是吐不出来……”
  呕吐是反射动作,哪有吐不出来的道理?
  欧阳新伸手扳起端木泱的脸,见他脸色苍白如纸,额上颊上细细的都是冷汗,嘴唇也在颤抖,唇间露出的两排牙齿形状依然很漂亮。
  “过来。”
  “呜……”
  欧阳新抱起端木泱往厨房走去,在流理台边把他放下,轻按着他的头,让他俯身。
  “做什么……恶……”弯下腰的动作让端木泱更加难过,两手搭在流理台边缘,掌心被汗水弄得湿湿滑滑的,施不上力。
  汗水从发间滑下的感觉好恶心。
  欧阳新打开水龙头洗手,接着一手扶在端木泱后颈,另一手的食指往他唇间伸去。
  “把嘴张开,我帮你催吐。”
  “唔……不要……好恶心……”
  “就是恶心才要吐出来,不要忍耐。”欧阳新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把手指塞进他嘴里。
  “不要……恶……”
  手掌翻转向上,修长的食指不停的按压着咽头后壁,端木泱被刺激得干呕连连,眼泪不受控制的挤了出来。
  “小新……呜……不要了,好想吐……恶……”
  “所以才要让你吐啊!快吐出来!”
  “呜……”
  欧阳新继续着催吐的动作,直到端木泱泪流满面的伏在流理台上,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19
  水声哗啦哗啦的响着。
  吐过之后,端木泱漱了漱口,瘫在藤椅上,耳中听见欧阳新在厨房里清理残局的声音。水声、脚步声……杯碗碰撞声。
  “喝得下吗?白开水。”
  “嗯……”接过水喝了几口,端木泱深深吸了口气。
  总算……可以大口呼吸了。
  “是不是舒服多了?”欧阳新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条湿毛巾,抹着端木泱的脸。
  “嗯……”很自然的,靠上欧阳新宽阔的肩。“对不起……弄得很脏……”
  “没关系啊,冲冲水就干净了。不过你吐出来的东西没什么酒味,到底是怎么喝醉的?”
  端木泱脸上微红,伸出左手用食指和拇指比了大约四到五公分的高度。“我喝半杯,大概这样……就会想吐、没力气。如果喝到这样的话……”食指和拇指间的距离增加两公分。“就会开始眼花撩乱疯言疯语。”
  “……”酒量好烂……难怪随随便便就会醉。
  端木泱吁了一声,又吸了口气,似乎无法相信胸腹之间那闷闷的恶心感真的已经完全消除。他靠在欧阳新肩上,赞叹般地说道:“好厉害,没想到真的吐得出来……我大概有十八年没吐过了。”
  欧阳新失笑。“你的夸饰法会不会太离谱?”
  端木泱摇摇头,本来就有点散乱的卷发又掉了几撮下来。
  “没有夸张,我最后一次吐出来是在国小一年级升二年级的暑假,那次我有点发烧,跟着妈妈和哥哥开车回外婆家,车子摇摇晃晃的,我和哥哥又很会晕车,结果在休息站休息时,两个人都吐了──不过他吐在水沟边,我吐在车子里。”
  说到小时候的事,端木泱就笑了,但不知是因为累还是因为其它情绪,他笑着的嘴唇有点往上嘟,很像漫画里画的猫嘴。
  “因为发烧所以头很晕,一吐就停不下来,我吐到眼泪鼻涕都跑出来了。后来我妈妈一直骂我,我到现在都还记得她说『想吐不会忍一下吗?你看哥哥都下了车才吐』……从那之后,我就再也没吐出来过,再怎么恶心也吐不出来。”
  前情提要结束。端木泱做了个歪头摊手的姿势,然后立刻又靠回欧阳新身上。
  “……你那时在发烧,而且年纪那么小,哪能忍吐啊……”欧阳新伸手轻揉他的头发。
  “嗯嗯嗯,小新小新,我很可怜对不对?”
  “对,好可怜好可怜喔。”欧阳新转身把他整个人抱住,配合着他轻松的语气,按捺住心疼。
  端木泱把脸颊抵在欧阳新胸口,听见了有点过快的心跳声。那声音和肌肤感受到的轻微鼓动,不知怎地既让人安心又让人想哭。
  “……我在发烧欸,都已经那么难过了,她还要骂我,我也不是故意要吐在车上的,哥哥坐在车门边,当然比我早下车……”
  “嗯。”
  “可是我就是再也吐不出来了。”
  即使心里不去想,即使知道那不是自己的错,但身体却记得了。那种难受的感觉和被责怪的罪恶感连结在一起,让他长年来不停地、无意识地忍耐着原本应该忍耐不住的生理反应。
  他总是在忍耐。欧阳新用嘴唇轻碰他的头发。
  “没关系,以后我都会帮你催吐,一定催到你吐出来为止。”
  “……嗯。”这是情话,虽然听起来实在很没情调。端木泱抬起了头,很想对这个小了自己五岁的人撒娇。“我好累,想躺一下。”
  “好。”欧阳新二话不说,挪身到长椅另一侧,拍拍自己大腿。
  端木泱看了看他的腿,再看看他的脸。“小新,椅子很硬。”
  欧阳新笑了起来。端木泱的房间是和室,没有床,地板也很硬。
  “那就到我房间,我的床给你躺……不会想吐了吧?”
  “不会了。”端木泱软软的伸手要人背。“不过你的大腿还是要借我躺……”
  “好好好。”
  欧阳新微笑着,背起因为酒意而开始发烫的身躯,往自己房间走去。
  稍微整理了一下床铺,让端木泱平躺在上面,并且按照约定献出大腿供他枕着,让那头拆散开来的长长卷发披散在自己膝头。
  “你的大腿好硬。”端木泱嫌弃了一声。
  “你也可以改躺枕头啊。”
  话尾还没落,紧攀在膝盖上的人就用力摇了摇头。
  上次一起躺在这张床上时,是二天前的台风夜。端木泱带着保险套偷偷摸进来,告诉欧阳新“我也喜欢你”,然后做爱。
  也许是不约而同记起了这件事,两人之间片刻陷入沉默,枕着人的脸颊和被枕着的大腿肌肤同时变烫。
  “……小新,你现在在想什么?”
  “我想把你衣服剥下来检查,看那个变态有没有再弄伤你。”
  端木泱全身一僵。
  “我本来要揍他的,可是阿涂死挡活挡,人高马大的塞住门口,我连看都没看到。”
  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很温暖也很温柔,可是流进耳里的声音听起来却有点遥远。
  端木泱仰脸看向欧阳新,看见了他的表情,那张笑起来很好看的脸上已经没有笑容了。
  “小新,我是去跟他谈分手的,不会让他再那样对我。”
  “嗯,我知道……可是……”
  可是,你为什么会喝醉?为什么又是一脸很忧伤很寂寞的样子?
  连你最擅长的假笑,都快要撑不起来。
  “没事,真的,我只是有点感伤。”
  端木泱垂下眼睫,脸颊重新紧贴回欧阳新的膝盖。
  你想要伤害我吗?小泱。
  是啊,也许自己真的这么想,想要把握最后一次机会,让那个人受伤……可是,为什么会有这种念头?十年间每次想起他,明明都只记得他的好,明明从来没有恨过他。
  你看我的眼神,居然还跟十年前一样。
  当然一样,他还是他,自己也仍是自己。不然,看着他的眼神应该要变成怎样才对?他有变吗?有变的话,为什么仍然用跟十年前一样的口吻、一样的态度,一样用言语和暴力对自己交替着轻蔑和温柔?
  端木泱皱着眉头,不自觉的缩起身子。
  “端木。”
  “……呃?”
  趴卧着的身体忽然被翻了过来,欧阳新的影子覆盖在上空,挡住了一室灯光。
  端木泱愕然看着欧阳新,从那张年轻的脸上看到了不安、不满和不甘。将那些情绪一一解读出来之后,端木泱微微一笑,就这样躺着,双手拉起衣摆,慢慢脱下了T恤。
  “喏,让你检查。”
  漂亮的肌肤上什么可疑的痕迹都没有,只有欧阳新先前吮出的那枚吻痕停在肩上,在日光灯下有点刺眼。
  欧阳新盯着端木泱赤裸的上半身看了一会儿,面上表情愈来愈懊恼。
  “安心了没?”
  “……”
  拉来薄被把端木泱盖住,欧阳新放弃般地摔躺在床上,伸臂把他搂进怀中。
  “端木,我是不是很幼稚?”
  “……不会呀。”他还蛮喜欢他那种没有掩饰的不安。
  欧阳新把脸藏进端木泱发中,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很沮丧:“我好想知道你跟他的事情……你们是怎么在一起的、怎么分手的、十年后为什么又重新开始……”
  “我可以倒过来回答吗?”
  “倒过来?”
  “我可以先告诉你十年后为什么又重新开始……”端木泱拿开欧阳新抱在自己腰间的手,翻过身,趴在欧阳新胸膛上,弧线美好的脸庞靠得很近很近。
  “为什么?”胸膛上的重量和眼前那微往上勾的嘴角不知怎地有点扇情。
  “因为我发现我喜欢上你了。”
  “什么……”
  “听我说完啊!”端木泱全身都压了上来,不让欧阳新坐起身。“你帮我当模特儿让我画嫦娥那天,你摸了我的头发──唔,也许你不记得了……”
  “我记得。”他像被鬼摸到一样闪得好远。
  “你记得啊?”端木泱两颊微红,似乎很高兴。“那时我吓了一大跳,可是从那之后我就变得怪怪的。”
  “……怪怪的?”
  “一看到你就觉得好害羞。”
  “骗子……”
  “听我说完!”端木泱略撑起身子,用力压住欧阳新,薄被从肩上滑了下来。
  欧阳新看着近在眼前的锁骨和裸肩,努力不让自己两眼发直得太明显。
  见他安静下来,端木泱继续说道:“那时我就想:『糟糕我可能喜欢上小新了』,可是你又不是同性恋,对我也不像有兴趣的样子……在我迷惘的那几天,不巧又遇见了学长。”
  “……”
  “真要说的话,我只是逃避到他那里去而已。”
  “……”
  “我会逃到他那里,是因为我以为你不会喜欢我……至少跟学长在一起时,我可以暂时忘记你的事。”
  “端木。”
  “还好你有喜欢我……不然……”
  端木泱趴回欧阳新胸口,身上的薄被却又滑下了一点──被欧阳新的手拉下,直至腰间。
  感觉到他温暖的手掌准确无误的贴上了自己后腰那三个烟烫的疤痕,端木泱一阵轻颤,寒毛从后颈沿着背脊直竖到被触摸的位置。
  欧阳新一手贴着那旧伤,一手托着端木泱的脸,凑上嘴唇吻住他,一下之后又是一下,从蜻蜓点水到两舌交缠,从轻轻的抚慰变成了浓浓的挑逗。
  “我绝对不会伤害你。”
  一边吻着一边翻转上下位置,欧阳新的手掌仍然贴在端木泱后腰,像是护着那里似的。
  “我知道……”端木泱闭上眼,任他的吻在辗转吸吮间逐渐下移。
  伸手搂住那愈来愈热的身躯,来不及要求关暗灯光,也来不及问他从哪里买来的柚子香味润滑剂,端木泱急切的曲膝勾住欧阳新下身,催促他填满自己。
  “……嗯……”
  欧阳新的动作温柔却又蛮横,抽动进出之间,贴在端木泱后腰的那只手掌一直没有移开,暖暖的掌心熨得那处肌肤直发汗。
  眼泪就趁着体内快感飙升到不得不眯起眼睛的时候偷渡几颗,一齐从眼角滚下来。
  从车里被拉出来时,学长的手掌也贴在那个位置。
  他说。小泱,疤痕还在吗?
  他说。我在烫你第二次时,心里想,如果再烫一次你还是不反抗,我就要跟你分手。
  他说。我总是忍不住要伤害你。
  端木泱发起抖来,喉间的哼呜声转变成毫不压抑的呻吟,又甜又腻又放荡,带着泣音轻声要求欧阳新再用力一点、再快一点、再粗鲁一点而且不要停。
  “好。”欧阳新依言照办,更用力更快更粗鲁而且没有停。
  端木泱目光迷离的看着他,耳中听见自己的呻吟声和他叹气般的喘息声交错成一片。
  小新,我可能会伤害你,你怕不怕?
  笨问题,你当然会说你不怕。
  可是我怕得要命。
  “嘿嘿。”
  端木泱缩着脚坐在藤椅上,眯着眼睛用极细字奇异笔在新买的玻璃杯上画横线,从杯底往上算,大约三公分处画上一条,四公分处画一条,六公分处再画一条。
  “……你在干嘛?”欧阳新拖地拖到椅子旁边,看着窝在上头嘿嘿怪笑的端木泱,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了。
  “画线。”端木泱握着杯子推向前,象征性地展示了一下,接着又把它收回面前,拿奇异笔继续在杯子上做文章。
  欧阳新凑过去看,发现端木泱正在画好的线旁边写字。
  最靠近杯底的那条线旁边写上“红”。
  中间那条线写上“晕”。
  最上面那条线写上“倒”。
  欧阳新傻眼:“这是什么鬼?”
  端木泱仔细地把写好的三个字加粗笔划,描成美丽端正的宋体字,一边回答道:“这是我的喝酒专用杯。”
  所以那些横线是用来量酒的刻度吗?那批注又是什么意思?欧阳新竖起拖把,一一询问:“『红』是什么意思?”
  “就是喝到这个量会开始脸红。”
  “『晕』是指头晕?”
  “对,”端木泱点头。“然后这里的『倒』就是说喝到这么多的话会东倒西歪站不住……啊,中间应该再画一条写个『吐』……”
  “『吐』不用画啦!”欧阳新劈手抢过奇异笔,有点哭笑不得。“你没事画条线让自己喝到吐干嘛?而且你就算难过得要命也吐不出来……『倒』那条也不必画!”
  “你说会帮我催吐的,反悔啦?”端木泱伸手抽回奇异笔,在指间转着。
  “自找苦吃的人我才不帮。”
  见端木泱似乎打消了加画一条线的念头,欧阳新弯下腰继续拖地。
  时序渐渐入冬,家里的电视柜下方多了好几瓶红酒,都是端木泱买回来的。
  端木泱每个礼拜会有一、两天带着枕头潜进欧阳新房间跟他一起睡觉,当欧阳新发现端木泱即使睡着后还是红着脸,他才注意到端木泱每晚睡前都会喝酒。
  一开始是偷拿阿涂收集的功夫茶小茶杯来用,结果某天在阿涂冲下入冬的第一壶茶时,那被热水蒸出来的酒气就漏了馅,阿涂气急败坏的摇着端木泱的领子吼他“自己去买杯子”。
  “小气鬼,那个大小很刚好说。而且用它喝酒看起来多有气质啊……”端木泱拿着玻璃杯,不甚满意的端详着它的造型。
  “……为什么最近每天都要喝酒?我记得你之前很少喝。”
  等到欧阳新拧拖把的水声停止后,端木泱才笑着回答:“天气变冷了,喝一点暖暖身子才睡得着。”
  “你可以跟我一起睡啊,我会暖你。”
  接近冬天,晚上就愈来愈冷,端木泱还在和室房间里打地铺,说实在的对身体也不太好。
  “你吗……”端木泱一脸猜忌的望向欧阳新。“跟你一起睡我才真的都不用睡了好不好……”
  “……”谁叫你一个礼拜才来那一两次……
  欧阳新哑口无言,低下头狠狠拖着其实已经拖好了的地板。
  端木泱把杯子靠在前额,透过那两层圆弧形玻璃,看着努力拖地的欧阳新微红的脸颊和耳垂,看着看着心头就一阵暖,不合时宜的肉麻话忍不住脱口而出。
  “小新,我好喜欢你喔。”
  拖把“扣”的一声撞上墙角,欧阳新停下了用力拖拉的动作,在原地杵了几秒,才微笑着回了句“我也好喜欢你”。
  高头大马的人腼腆起来居然也会很可爱。端木泱举起杯子,歪着头笑了出来。
  “小新,晚上要不要陪我喝啊?”
  ※ ※ ※
  “嗯……今天喝到『晕』好了。”
  端木泱倾着酒瓶,让瓶中的红色液体啵都啵都的流进杯中,直到液面高度到达那个写着“晕”的刻度。
  “超过了,你会吐。”欧阳新拿着马克杯指责。
  “那是表面张力好不好?”
  “你唬烂。”
  “我哪有唬烂。”
  “明明就有。”
  幼稚的对话也算一种折磨,原本坐着看电视的阿涂极为无奈的关上电视,丢了句“晚安”后就躲回自己房间。
  “再少一点啦!”欧阳新看着端木泱杯里的酒,对那超出的高度感到近乎洁癖的不满。
  “喔。”端木泱举杯喝了一口。“看,变少了。”
  “是是是,等一下如果想吐要跟我说。”欧阳新摇头叹气,也拿起自己的马克杯凑到嘴边。
  “我才不会吐。”
  就是要靠酒精让自己夜里能够好睡,傻瓜才会喝到吐。端木泱捧着杯子又喝了一口,感觉四肢暖了起来,也软了起来。
  检查着杯里的酒量,端木泱的眼皮往下掉,遮住了一半眼睛。
  应该开始脸红了吧?
  转头望向欧阳新,他正举起马克杯在喝酒。端木泱看着他的侧脸,从突出的眉骨看到微垂的眼睫,再看到端正的鼻梁和软软含住杯缘的嘴唇。
  原来他睫毛也满长的。
  端木泱朦朦胧胧的想起几个月前,被他从小酒吧里抱出来时,吹在身上、脸上的夜风。丑态毕露的自己想必跟他闹了很久,说了很多。
  他还没有问过。
  欧阳新用马克杯喝酒的样子跟喝牛奶差不多,端木泱一边咬着杯缘,一边看着他面无表情的侧脸,忽然起了一阵探不到底的恐惧。
  ——
  幼稚对话差点停不下来……
  “小新。”端木泱放下还剩一半的酒杯,表情有点忐忑。
  “什么事?”
  端木泱驼着背,用两手撑在腿间按住椅面,坐姿很像猫。“我问你……你……
  有没有认识很像我的人?”
  “没有欸。”即问即答,想都不用想。
  “那,看到我时有没有想起别人过?”端木泱又换了个问法。
  “……这么说来是有一次。”
  欧阳新看着端木泱,后者那张被酒意熏红的脸不知怎地显的有点亢奋。
  “谁?想起谁?”
  很奇怪的气氛在流动,像绷住的弦。
  欧阳新没有察觉,咧嘴一笑。“想起我以前养过的小仓鼠。”
  “仓……”端木泱瞬间结舌。
  大略也是有几分醉意了,欧阳新拎着不知何时见底的马克杯,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它眼睛大大的很可爱,不过吃得很胖,侧躺时跟趴着时都会瘫成圆圆的一团,很像麻糬。”
  “……”
  “要不要看照片?”
  还没来得及回答要或不要,就被欧阳新一把抓住往房里拖。
  “看。”
  计算机屏幕上出现的是一只小苍鼠从笼底向上仰望的特写,大大的眼睛湿润润的,小小的手搭在笼门上。
  “鼠类都是大近视,几乎跟瞎子没两样,而且脑袋只有这么一丁点大,”
  欧阳新伸手比了个米粒般的大小。“所以什么都记不住,会在固定的地方尿尿就谢天谢地──更别说会记名字认主人什么的。”
  “你不觉得养宠物还是养能沟通的比较好吗?”端木泱跪低身子,趴在电脑桌前。仓鼠可爱是可爱,但不管什么时候都那么可爱,它在生气还是在高兴,根本看不出来。
  “能呀,还是能沟通的。”欧阳新看了看趴在桌边的端木泱,再看了看画面上的鼠照片,脸上笑意愈来愈深。“到后来它就只咬我不咬别人了。”
  “你觉得它只咬你是爱情的表现?”
  “至少它把我跟别人区分出来了。”说到这里,又再次比了一下。“脑袋才这么大,能为我做到这样,不是很令人感动吗?”
  端木泱看着欧阳新灿烂的笑脸,好一会儿,才呐呐的说道:“你真是怪人……
  不对!为什么看到我会想起它?”
  欧阳新俯视着端木泱,接上他仰望的目光。“就是这个。”
  “嗄?”哪个?
  欧阳新关掉屏幕,伸手在端木泱头顶上摸了几下。
  “你从下往上看着我的样子很像它。”
  湿湿的眼睛很像,无辜的表情很像,总像在求助的姿态很像,即使不知道它在想些什么但又觉得可以沟通的感觉,也很像。
  用最软弱最无助的姿态,让自己无条件成为鼠奴的那种气势,也很像。
  “有那么像吗……那我是不是应该只咬你不咬别人?”端木泱说完,张嘴就咬住了欧阳新架在键盘上的手臂。
  “嗯,只可以咬我。”欧阳新任他愈咬愈用力,没有闪躲。
  硬硬的手臂怎么咬都咬不入肉,嘴角好酸。
  欧阳新在提到他的仓鼠时,眼神温柔得不得了,一直到说到“只咬我不咬别人”时,端木泱憬然发觉那副温柔的眼神其实一直看着自己。
  他说他从下往上看的样子很像那只圆圆膨膨的小仓鼠。端木泱这才察觉,每当仰望着欧阳新时,那抬脸抬眼的动作对自己而言也几近于幸福。
  放开了嘴,在欧阳新手臂上只留下两排浅浅细细的牙印。
  还没喝到“晕”,所以现在这种恍恍惚惚有点想哭的情绪不是因为酒。摸着那两排牙印,端木泱喃喃自语:“你到底是喜欢我什么地方……”
  “当然是全部啊。”
  欧阳新笑得很乐,乐到让人一看就知道他醉了。
  “欧──阳──!”
  走出教室前,被同班同学从身后一把抓住。欧阳新回转身,一看见对方那头美丽的卷发,语气就先软了一半。
  “什么事?”
  “你室友会画漫画对不对?”纪敏仪紧紧抓住欧阳新手臂:“能不能请他晚上来代课?”
  “……代课?”
  纪敏仪点头如捣蒜,用力摇着欧阳新。“拜托拜托拜托──本来约好的那个
  学姐说她的新刊快开天窗了要留在家里赶稿不能来呀──欧阳──我只能靠你了
  ──”
  纪敏仪是学校动漫社的教学组长,动漫社每星期有两个晚上会安排漫画教学课程,师资就是由她负责安排和联络的。
  “欧阳……求求你……看在我曾经带你去帮他买稿纸的分上……呜……”连上次那个微不足道的顺水人情都搬出来用了。
  纪敏仪个子小小力气却很大,她状似柔弱无助的把头靠上欧阳新手臂,十指指甲却用力得深陷入肉,掐得他生疼。
  “课是几点要上?”
  “七点!”纪敏仪抬起头,眼睛闪闪发亮。
  现在是四点十分。欧阳新拿起手机,拨号前义务性的警告了一下:“我帮你问问看,不过我不确定他能不能来。”
  “没关系没关系,帮我问就可以了,就算他不能来我也不会怨恨你的!”
  意思是说如果不帮忙问就会被怨恨吗?那张明媚的笑脸刺得欧阳新有点不爽,按下快速拨号键,没几秒就听见端木泱的声音。
  “喂。”懒懒的,像刚睡醒。
  “端木,我有事想……”纪敏仪整个人黏了上来,嘴型拚命重复着“拜托你”
  三个字,欧阳新啧了一声。“……我有事想拜托你。”
  “什么事?你说你说。”话机另一头的端木泱似乎精神一振。
  “我同学安排的社团课讲师忽然不能来,你能不能来代课?是漫画教学的课程,上课的内容是……”纪敏仪迅速地拿出课程表,指着今天那一格,欧阳新凑过脸去看。“……完稿流程。”
  “完稿流程啊。”端木泱拖了长长一声嗯,像是在思考。“几点开始上课?”
  “七点。如果你不方便就呜噗──”纪敏仪从后面捂住了欧阳新的嘴,把“算了”两个字硬生生按回他喉咙里。
  欧阳新一边甩开她的纠缠,一边从话机里听见端木泱带笑说出“好的,我七点会到你们学校”。
  你要到门口接我喔。
  “我要留在教室里负责签到呀!反正我也不认识,你就帮我把他接过来教室嘛。”
  纪敏仪这么说,俨然把同班同学当义工使用。
  于是在六点五十分,跟动漫社毫无瓜葛的欧阳新就一脸大便的站到校门口东张西望。
  天色慢慢暗下来,风也有点凉了。
  “小新。”
  后肩被人拍了一下。欧阳新转身,看见端木泱抱着一个资料夹,一头卷发在脑后扎得整整齐齐一丝不乱,站在暮色中朝着自己笑。
  “对不起,我有点迟到了,你们这边停车位好难找。”
  “嗯……啊。”欧阳新不知怎地有点结巴。
  端木泱穿得很整齐,牛仔裤配着同色的牛仔外套,脚下踩着登山靴。
  他原本就长得好看,但那是种纤细到近乎神经质的形象。欧阳新一时无法把眼前这个看起来非常帅气的男人跟平时软绵绵窝在自己身边的端木泱连结起来。
  “走吧?”陌生的帅哥依然在暮色中笑着。
  “……好。”
  学校是熟悉的,眼前的人也是熟悉的,但两种熟悉的景色搭在一起,感觉就变得很不一样。
  每天回家就见他在椅上披头散发躺着发懒的端木泱,现在正跟自己在校园里并肩走着──欧阳新没来由的一阵怦然心跳。
  快到教室了。
  “端木。”欧阳新用手肘轻轻推了端木泱。
  “嗯?”
  “改天……”学校里已经全暗了,路灯一盏一盏的亮了起来,欧阳新盯着明亮的水银灯,知道自己紧张的脸色八成都被一览无遗。
  “改天我们一起出门……约会。”
  “好啊。”
  陌生的帅哥笑得很爽朗,那张平常很容易红起来的脸蛋此刻颜色如常。
  走到上课地点时,站在教室门口张望的纪敏仪老远看见两人,就高高举起手拼命乱摇,一头卷发也在脑后晃来晃去。
  “你好,敝姓端木,单名泱。”
  好帅。纪敏仪毫不掩饰的“哇”了一声,随即被欧阳新敲了一下头。
  “你好,我是敏仪……啊,头衔要用什么?”纪敏仪转头看了下教室里的十来位新进社员,再回过头来问道:“请问老师的主要作品是哪一类呢?有没有已发行的单行本?”
  头衔……要怎么说?说这位就是画色情漫画的吉野樱老师?以纤细的笔触和梦幻般的情节成为黏稠残暴的色情漫画界中唯一的清流?
  欧阳新瞬间尴尬了起来。
  端木泱笑得很自然。“我经手的作品很多,但都不是独力完成的,介绍时说我是专业漫画工作者就可以了。”
  “好……”真的好帅……纪敏仪呆呆的顺手接过对方递过来的数据。
  “这是讲义,临时做的所以有点简陋,但还是要麻烦你影印一下。”
  欧阳新站在旁边,看着端木泱那很合宜的、自制的、礼貌又亲切的笑容,听着他那比平常说话时还要响亮三分的声音,心里忽然觉得很怪,很像吃麻糬吞太大口时那种近乎被噎到的感觉。
  纪敏仪拿了讲义,先在教室白板上写下课程名称和讲师姓名并做了简单的介绍,走出教室时对端木泱比了个“请”的手势,然后就像枚火箭一样飞奔到隔壁大楼的影印部影印去了。
  “……”端木泱站在门口,显得有点迟疑。
  “呃,怎么不进去?”她好像说可以开始了。
  端木泱转头望向欧阳新,小小声的问道:“你──你要──看我上课吗?”
  啊……耳朵。
  耳朵变成粉红色了。
  欧阳新努力忍住笑声,但嘴型却怎么也忍不住。“当然要看啊。”
  “那,那你坐后面一点……最后面。”耳朵染上的粉红色泽又变深,端木泱丢下这句话之后,就大步踏进教室,站上了讲台。
  欧阳新绕到后门,真的乖乖坐到最后面去。
  托着下巴往台上看──即使讲台上那位陌生的帅哥又搬出了他合宜的笑容和
  响亮的声音,即使他对台下社员讲话时的口气和态度都大方爽朗得令人起鸡皮疙瘩──欧阳新还是愉快极了。
  开始介绍课程没多久,纪敏仪就拿着刚印好的讲义跑回来了。
  从排头发到排尾,确认每个上课的社员都人手一份之后,纪敏仪拿着多印的讲义走到教室后方,在欧阳新前面的座位坐了下来。
  她转身趴在椅背上,脸蛋红扑扑的。
  “奸笑什么?跑太喘啊?”欧阳新嘴里没好话,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她散在肩上垂在胸前的一绺绺卷发。
  “你也拿一份,喏。”
  讲义是手写的,以编号方式列出从写剧本、拟分镜、画草图,到打底稿、上墨线、贴网点等漫画完稿流程。
  欧阳新看着讲义上类似硬笔书法的字迹,想着端木的字真漂亮,抬头一看,就看见台上的端木泱正向听课的社员们展示他带来的漫画稿。
  图也很漂亮也很会讲课而且长得很好看对吧?欧阳新忽然很想向人炫耀一下。
  好不容易调回视线,面前趴在椅背上的纪敏仪已经笑得见牙不见眼,那笑容光看都觉得嘴巴酸。
  “欧阳嘻嘻嘻……”纪敏仪转头偷看了台上一眼,又立刻转回来,面对着欧阳新──男生若是这样笑就是淫笑,女孩子得天独厚还勉强可以说是甜笑,只是甜过头有点发酵。
  “……你笑得真恶心。”
  “你室友好帅喔……”纪敏仪伸指戳着欧阳新,一下两下三下四下。“他有没有女朋友?”
  “有。”就在你面前不过不是女的。
  纪敏仪“喔”了一声,没有什么遗憾的表情,脸上的淫……甜笑倒是收敛了一点。她维持着趴在椅背上的姿势,仔细倾听着端木泱上课的内容。
  不用稿纸也可以,像西卡纸也很适合画漫画,只要在裁好的纸上定标尺就行了,但要注意的是,不管用什么纸,一定要记得留出血边。
  如果用计算机做稿,注意线条和网点一定要是纯黑色。
  画杂志的稿也好、自己印同人志也好,一份画稿的页数最好是八或十六的倍数,印刷足台比较方便计算,也最不会浪费制版成本。
  “欧阳,你室友好像懂印刷?”
  欧阳新想了一下。“算是懂吧,有时候他会自己送东西去印。”
  “那好那好,”纪敏仪很满意的点头。“学期末我想开一堂同人志印制的课程,也可以请他来讲课,呼呼呼……”
  想得真美。
  欧阳新目光在虚空中游移。“他……不一定有空。”
  “这种事当然是先排下去的先赢。”纪敏仪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按出下个月的月历,认真找着合适的上课时间。
  “阿纪仔。”
  “干嘛──别那样叫我──”纪敏仪“啪”的一声阖上手机,小小声的尖叫着。
  “你的头发……”
  纪敏仪一愣,看着欧阳新朝自己伸出的手。
  我的头发怎么了?
  她的头发怎么了?
  端木泱站在台上,身子靠着讲桌,嘴里还在解释页面左翻与右翻时细部设定的不同,眼光却被坐在角落的一男一女给勾了过去。
  女的是课程负责人,有一头美丽的黑色卷发、明艳的脸蛋和夸张的表情。
  男的是自己的情人,有利落的五官、黑白分明的眼睛,和一双指骨棱棱的手
  ──
  那只手先在纪敏仪的头发上试探性的摸了一下,然后两人似乎交换了一个笑容。
  她示范着用手指缠绕头发的动作,他接着照做。
  端木泱看着欧阳新,看他用那在自己发间穿梭过许多次的手指,卷绕着纪敏仪的头发,一圈又一圈。
  那真的是一头很美丽很美丽的卷发。
  八点十几分结束了课程,社员纷纷离开教室。
  临时找来代课的讲师非常优秀,凭着经验和美貌,宾主尽欢──“啪”的一声关掉最后一盏日光灯,纪敏仪很得意的做了结论。
  美貌……欧阳新侧头看了看端木泱,却只见他一脸的茫然。
  累了吗?欧阳新不动声色的扶上他背脊,对纪敏仪说道:“那我们回家了,拜拜。”
  “等一下──”纪敏仪紧紧抓住了正要转身的欧阳新,闪闪发亮的眼睛却是看着端木泱。“老师,今天非常谢谢你,下次可以再帮忙我们讲课吗?”
  端木泱似乎一时反应不过来,只是垂着眼,看向纪敏仪抓住欧阳新的那只手。
  “可以吗?”她又追问了一句。
  “……啊。”端木泱回过神,淡淡一笑。“我有时候工作会很赶,如果时间无法配合的话就没有办法帮上忙了。”
  纪敏仪当然不放弃。“好,我会安排在你工作不赶的时候……”
  “再说吧,我们先回家了。”欧阳新打断纪敏仪的算盘,轻轻拨开她抓住自己手臂的手,推着端木泱的背,转身就走。
  “欧阳!”纪敏仪站在原地对着两人的背影喊道:“那我排好课程再打电话问你──!”
  淡淡的那一笑。
  欧阳新一直觉得今天端木泱的造型很成功,从外表到谈吐都无懈可击,但刚刚那个笑容却不一样,笑得心不在焉,活像面具有了裂痕。
  发生什么事了吗?欧阳新忐忑着,刚刚被纪敏仪抓住的地方隐然手泽犹存。
  “小新,你要跟我一起回家吗?”走到校门口时,端木泱转头问他。
  跟端木一起坐他的小红回去的话,自己的机车就要留在学校了,明天得搭公车上课。欧阳新意识着两人中间微妙的距离,还有端木泱脸上那读不出的情绪,答了一声“好”。
  听他答应,端木泱很开心的说:“嗯,你机车先放学校,我明天会载你来。”
  一直到把自己塞进车里,欧阳新才能放胆伸手去摸端木泱的脸──不过也仅止于指尖轻碰,因为端木泱的爱车小到像是某种箝制手脚的刑具一样,膝盖手肘顶来顶去,几乎没有挪动的空间。
  “嗯?”正要发动车子的端木泱感觉到脸颊的肤触,停下了动作。
  “端木,你怎么了?心情好像不太好。”
  “哪有。”他笑着把头往右偏了一点,让欧阳新的手掌能够整个贴上来。
  欧阳新顿了一顿,斟酌着用词。“……你今天看起来很……”
  “很帅对不对?没有让你丢脸吧?”
  “帅是很帅……”想起夕阳下那个陌生的帅哥,欧阳新莫名其妙又心跳起来。
  “平常的样子也没什么丢脸的啊。”
  “嘿嘿。”端木泱低头笑出声音,脸颊有点红红的,就像平常在家里耍懒撒赖时的样子。
  回到原来的样子了吗?面具全部拿下来了吗?欧阳新慢慢收回手,顺便拨开了几根黏到端木泱脸上的头发。
  “今天谢谢你,下次她要是再来卢,我会先挡掉。”
  “没关系啦,有空的话我可以再帮忙。”端木泱转动钥匙,让冷气吹出来。
  “对了,她的头发……”
  “她的头发……”
  两人同时住嘴,端木泱一双眼睛睁得很大,直勾勾的盯过来,欧阳新才发现他今天换上了隐形眼镜。
  “她的头发很漂亮呢。”端木泱先开口。
  “是啊,”欧阳新伸出食指转了转。“她刚刚教我怎么保养,说洗完头除了不能吹之外,还要涂保湿的东西,在头发全干之前用手指绕一绕,就能维持卷度。”
  “……”端木泱定定的看着欧阳新。
  “就像这样卷……”欧阳新再次伸手想要示范,才想起今天端木泱的头发整个扎在脑后,没办法做给他看。按捺住献宝的心情收回了手,却看见端木泱脸上的笑容不知何时只剩骨架,没了神气。“端木?”
  他不对劲。
  “你跟她认识很久了吗?你们看起来很熟的样子。”
  “只是同学,她跟谁都很熟。”
  端木泱咬住了下唇,上扬的嘴角还是在笑,笑得很刺眼。
  “……你喜欢她吧?”
  欧阳新完全呆掉。“你在说什么啊?她只是普通同学,而且她早就有男朋友了啊!”
  端木泱放开下唇,嘴角愈笑愈深,深到颊边出现了欧阳新从未见过的梨涡。
  “没关系啊,你不用怕我生气,我很了解……真的喜欢的话,就算她有了男朋友,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放弃的……”
  瞪着端木泱笑得明亮灿烂的脸,欧阳新只想把他抓过来,揉散那个莫名其妙的表情。这是吃醋吗?吃醋是这种反应吗?什么叫“没关系”?
  “我说过我喜欢你吧?现在跟我在一起的人不是你吗?你在想什么?”
  “我知道啊……”端木泱的灿笑慢慢收起,变成了然的微笑。“因为她早就有男朋友了,所以你才会喜欢我嘛……我说没有关系啊,我不会介意这种事。”
  欧阳新的头痛了起来,那种完全无法沟通的感觉让他的焦躁渐渐变成愤怒。
  他用深呼吸压抑着。“如果我跟她有什么太过亲密的举动让你看了不高兴,你可以直接跟我抗议。”
  “我没有要抗议……小新,你在生气?”
  当然会生气。欧阳新转过上半身面向他,右手撑在车顶。“那这种奇怪的猜测是怎么回事?”
  “因为……”不奇怪呀,怎么会奇怪,对自己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事。端木泱仍然笑着,指指绑成一束的头发。“因为我跟她的发型很像嘛。”
  发型……很像?欧阳新整个人呆住。
  端木泱继续说道:“我有看到她教你怎么用手指卷头发,你那时看起来很高兴……我没关系的,我还是很喜欢你,你忘不了她也没有关系……”
  “闭嘴!”
  端木泱脸上淡淡的笑容和他口中匪夷所思的让步,让欧阳新忍无可忍地在置物箱上重重捶了一拳。
  端木泱明显受到惊吓的表情让欧阳新瞬间心软,但愤怒像把剑一样在胃里心里戳来戳去,他忍不住又在置物箱上捶了一拳,才咬牙说道:“你现在是把我当白痴吗?你觉得我会因为一把头发就把你当作别人来爱?”
  “……”第一次面对欧阳新如此高张的怒气,端木泱近乎傻住。
  车里很暗,外头的水银灯光照得端木泱脸色苍白。看着他茫然的表情,欧阳新胸口一阵痛,伸手想把他拉到怀里,哪知身体才一动,膝盖就顶到了底。
  而欧阳新突然伸手的动作,换来的是端木泱直觉的闪躲。
  “她的头发是上礼拜才烫的,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欧阳新恨恨的收回手,眉头皱得死紧。“你到底是怎么看我的?我在你心中是那么卑鄙的人吗?”
  “我……我不觉得这是什么卑鄙的事……”
  看着端木泱力图持平的神色,欧阳新忽然感到绝望。“不管你怎么觉得,我没有。”
  “……你要去哪?”
  端木泱睁大了眼,愕然看着欧阳新打开车门,把高大的身躯从狭窄的副座中拔出。
  “我自己骑车回家,你开车小心。”
  欧阳新冷着脸说完这句话后,轻轻关上了车门,转身离去。
  生气了生气了真的生气了……端木泱没有叫住他,也不敢看他的背影,脑里耳里反复转着那句“把你当成别人来爱”。
  他说了“爱”呢。
  颤抖的手爬上了方向盘,怎么样也握不住。
  然后,额头也靠了上去。
   端木泱没有回家。
  阿涂也不在。欧阳新看着一个小时前自己冲回家时用力擂过的紧闭的房门,再看向放在桌上写着“今天晚上要去台南拍东西”的纸条,心里乱成一团。
  本来想要抓阿涂来问的,端木过去到底遇到过哪些人、哪些事,为什么养成这样莫名其妙的态度──但阿涂不在,就没人可问。
  欧阳新看着刚跨过了十点的时针,感到浓重的后悔。再怎么样,都不该发一顿脾气之后一走了之的……刚才那种闷到极点的愤怒感仍然存在,但担心的情绪也一样水涨船高。
  还好你有喜欢我……跟学长分手那天,他那样说着。
  一直觉得他任性,任性又爱逞强,但是他却很明白自己在做什么。那么,这种自抑自贬到近乎病态的习惯又是从哪里开的头?
  总是说着没关系没关系……不管对谁都是没关系,逞强到令人火大。
  而在那逞强之下,到底是极端的自尊还是自卑?
  欧阳新摸着自己的脸,想到上次教他揍阿涂的事。“那时就知道生气时要表现出来、受伤时要让对方知道……如果真的感到嫉妒的话,也可以一拳打上我的脸啊。”
  回忆起那天看着端木泱冲出房间然后伸拳朝阿涂下巴卯去的画面,欧阳新忽然感到一阵剧烈的心疼。
  可以的话,不想让他受任何委屈,不想让他有任何逞强的机会。
  那块刻着“紧急联络人”电话的牌子早就在端木泱发表自立自强宣言之后还给阿涂了……经历过那样的冲突之后,他会去哪里?
  去喝酒?去飚车?去……去找那个变态学长?
  我会逃到他那里,是因为我以为你不会喜欢我。
  想起端木泱说过的话,欧阳新甩了甩头,抓起机车钥匙就往门外跑去。
  端木不会回头去找那个人的。
  因为端木不曾对他说谎。
  ※ ※ ※
  “呜呃──”
  “呜呜呜呜……”
  干呕声和略带害怕的呜咽声在小酒吧里回荡着,被紧紧抱住的服务生哭丧着脸,在烂醉的端木泱脖子上找了一遍又一遍,就是没找到那块救命的令牌。
  “好痒……”
  “端木,你那条项链呢?有刻电话的那个……”服务生伸手在端木泱领口捞来捞去,还是没捞到。
  “你性骚扰喔……呜恶……”干呕一声之后又瘫回小服务生身上,换来对方恐惧的尖叫后,端木泱摇着头,口齿不清的说:“没啦!没在戴了……打了也不会有人来……”
  “咦?”服务生一愣。
  “他生气了哈哈哈……”端木泱打了个酒嗝,埋怨道:“恶……我好想吐…
  …”
  “想想想想吐请到水槽边啊啊啊啊──”拖不动啊!烂醉的人重得跟尸体一样,他号称一六八的小小身型拖不动啊……
  “他不会吐出来啦。”
  “呃?啊?”服务生抬眼看着笼罩下来的黑影。“欧阳二号……”
  什么欧阳二号……欧阳新板着脸,不悦的拨开端木泱勾在服务生颈上的手,把他拉到自己身上,像上次一样打横抱起。
  又是……公主抱啊。小服务生看着那其实很温柔的动作,还有被抱过去的端木泱脸上那既安心又委曲的表情,忽然明白了某个关键。
  “是是是他来抱我的不是我去抱他,我只是本着服务的精神……”
  “谢谢,又麻烦你照顾他了,真不好意思。”
  欧阳新向惶恐的服务生点头致意后,抱着端木泱走出了酒吧。
  走出店门,一样是迎面吹来的夜风,一样是透亮的水银路灯,把怀里那张脸照得苍白如鬼。
  长睫下的眼睛不知真醉假醉,眼皮来回掀了几下,一双瞳仁看起来就湿得像要滴出水来。然后欧阳新才发现自己似乎从来没看他哭过,而笑得像在哭的脸倒是看了好多次。
  把端木泱放在机车后座上,刚要伸手撑住他的背,他就像上次那样举高手臂,像孩子般紧紧搂住了欧阳新颈子。
  似曾相识的情景让欧阳新想起了不太想要想起的事。
  “老张。”
  欧阳新环住端木泱后腰,在念出这两个字时,明显感到怀中的身躯震了一下。
  “然后是……学长。”
  端木泱又震了一下,一震之后,是细细碎碎的颤抖,无声无息的。
  “还有阿哲。”
  欧阳新叹了口气,伸手拆散了端木泱不复整齐平顺的头发,用指头慢慢梳开,轻轻勾缠着那些卷得乱七八糟的发丝。
  “端木……”
  被唤的人没有响应,只是伏在欧阳新的肩上,全身抖得厉害。
  “端木,你喜欢老张吗?”
  欧阳新的声音因为放轻而显得格外温存,良久,卡在他颈窝的那颗头慢吞吞的点了两下。
  “也很喜欢学长,对不对?”
  他再问,颈间的头又点了一下。
  臂弯中的身体抖得更凶了,随着情绪的激昂,再也无法压抑声音。肩上的衣服渐渐被温热的液体濡湿,欧阳新收拢手臂,让那抖个不停的身子贴着自己,继
  续说道:
  “还有二哥……阿哲,欧阳哲……”
  “喜欢……”端木泱压抑着几欲破喉而出的哽咽声,用力缠紧欧阳新,搂得他几乎不能呼吸。“喜欢……好喜欢……”
  欧阳新腾出一只手,再次抚上端木泱微乱的头发。
  “对不起,对不起……”
  可以想象端木泱如何强忍着哭出声来的冲动,因为这几句道歉艰困得连听话的人都产生了窒息的感觉。
  我没有还在喜欢阿哲。我也不希望任何人这么认为。
  早就不痛了,都快要十年了。
  真要说的话,我只是逃避到他那里去而已。
  骗子。
  欧阳新闭上了眼,继续抚摸着端木泱的头发。“端木,你不是喝太多想吐吗?
  我们回家,我帮你催吐,好不好?”
  端木泱没有回答,只是攀在欧阳新肩头,放开咬得死紧的牙关,抽抽噎噎的哭出了声音。
  欧阳新抱着端木泱,抱了很久很久,直到他身体停止颤动、喉间不再发出呜咽。
  只是静静的抱着等着,没有再说一句话。
  夜风很凉。
  “你说卑鄙……”端木泱的声音干干哑哑的,像是扭到变形的毛巾一样。
  “是啊。”
  欧阳新带着叹息的说话声让端木泱不敢抬头,怕一抬头、一放开手,就会永远失去再次拥抱对方的勇气。
  于是他发着抖,没有抬头,轻轻说道:“我很卑鄙……我……”
  把你当成别人来爱了。
  “……”
  “画嫦娥那天你摸我的头发,让我想起老张,他也很爱摸我的头发……然后我在这里喝醉,你来接我时对我发脾气,那个样子又让我想到学长……还有每次看到你笑,我都会想到阿哲……”
  “……然后呢?”欧阳新伸指梳着那头卷发,声音冷静得像是事不关己。
  端木泱用力把头埋进他肩窝。“我觉得很恐怖,我应该已经不在意了、应该已经没感觉了才对……可是只要一接近你,我就不停地想起他们,想起跟他们在一起时的自己,想起那种……那种……”
  那种没有出口的情绪,那种任人宰割的脆弱,那种很渴望被爱的感觉。
  “所以你才会躲到学长那边去?”
  “我没有要躲,我只是想确定。”感觉到在头发上轻抚的手没有因为自己的话而停止,端木泱咬住了下唇。“我本来以为会这样想东想西是因为我还没忘记过去,可是我跟学长再见面时,却只觉得很痛苦很窒息,一点都不感到怀念……
  后来我决定要跟他分开,你就向我告白了。”
  “我以为你接受我了。”
  “我接受,我接受啊!我真的很喜欢你啊!”端木泱紧抓住欧阳新的衣袖,又哽咽了起来。“可是我没有办法!你摸我的头发、你笑、你对我生气……我就是会去想到他们……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所以你希望我也这样对你吗?你希望我也透过你去看到某人,这样才公平、才比较没那么罪恶感?”
  不让端木泱再藏着表情,欧阳新抓住他肩膀扳出一段距离,就着路灯,在零乱的发丝下看见一张很苍白很痛苦的脸。
  “……我希望……可是……”跟欧阳新严肃的表情相对,端木泱的眼泪忍不住又掉了下来,牙关不停相碰,像被丢在冰天雪地里挨冻一般。“……我好讨厌这样……”
  “你就是你,我不会从你身上看到别人,也不会把你当成任何人的替身。”
  欧阳新皱起眉头,梳发的手指收回来抹着端木泱愈掉愈多的眼泪。
  “……”
  “但是你可以从我身上看到二哥看到学长看到老张,都没关系。”
  “……呃……?”
  “我没有关系。”欧阳新捧住那张接近恍惚的脸,覆述了一次。
  没有关系……没有关系?怎么可能没有关系?
  端木泱强睁着迷离的醉眼,像见鬼般死瞪着面前那张端正年轻的脸庞,过去几年来都不能明白的事,霎那间全部明白了。
  明白每当自己故意对学长提到他弟弟时,学长就会突然变得暴戾的理由。
  明白当自己对欧阳哲说“你可以把我当成他”时,欧阳哲那种哀伤的眼神。
  明白当自己拒绝老张剪发的提议时,老张那声彷佛叹息的轻笑。
  原来这是会伤害人的话,原来这是会伤害人的态度,原来这种伤害会让人这么愤怒这么痛苦。
  “怎么……怎么会……怎么会没有关系……呜……”从腹部不停涌上的反胃感让端木泱干呕出声,否定着欧阳新的同时,也否定了一直这么以为的自己。
  好难过。
  从来没被爱过的感觉像狂风吹过草地一样一层一层地翻出来,学长阿哲老张都一样,还有很多很多连脸都不记得的情人也一样,不管哪个人,都没有爱过自己。
  其实是很寂寞的。其实是很痛的。其实是很想要很想要的。
  端木泱紧抓着欧阳新的手臂,抓得十指骨节泛白,哭到几乎发不出声音。
  “没有人要爱我……我爱他们,可是没有人要爱我……我不要这样了……为什么……”
  “笨。”
  欧阳新扳开端木泱紧抓着自己的手,重新把他拥进怀里,拥得密密实实没有一点空隙,把那来不及成声的呜咽直接闷死在胸前。
  “你看着我会想到他们,是因为你喜欢我。”
  “……”
  “我还是会摸你的头发,因为我喜欢你的头发;我心情好时还是会对着你笑,不爽时也还是会对你生气……你会想到老张想到二哥想到学长,也没关系,反正在你身边的人是我,可以抱着你的人是我,总有一天立场会反过来的。”
  “……反过来?”
  “是啊。”欧阳新环着他窄瘦的腰身,用手臂肌肤感觉其下的线条。“你天天看着我,天天想到他们,总有一天,你对他们的喜欢就会统统变成我的份。”
  “……”
  “你如果再看到二哥,他对你笑时,你一定会想起我。”
  “……”
  “你如果再遇到老张,他再摸你的头发时,你也会想到我。”
  “……”
  “至于那个变态学长,就不必再见他了。”
  端木泱靠在欧阳新温暖的怀里,全身血液像被抽光了一样,一动也不能动。
  欧阳新抚着端木泱微微渗汗的背脊,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所以我说没关系,我对我自己很有信心,我是努力派的,你知道嘛……不过你不是,所以别再装坚强了。”
  “我哪有装……”隔了半天才再开口,端木泱的声音虚弱得不得了。
  “就是有啊。”欧阳新低下头,拨开端木泱耳际的头发,在他耳旁亲了一下。
  “我才说一句『没关系』你听了就快疯了,那你自己呢?你怎么可能没关系没关系那么多次?”
  “亚里士多德……”
  “嗄?”欧阳新一愣。
  “亚里士多德说,人类借着盖房子的动作学会建筑,因为画图的动作而学会了绘画,所以,只要做勇敢的事,就能变得勇敢……”
  “蠢毙了。”
  欧阳新无情的嗤笑出声,醉过又哭过的端木泱无力抗议,只能张嘴咬住他肩膀表达不满。
  “勇敢的人不会需要面具。”
  “……喀呜。”
  咬在肩上的牙齿根本没什么力气,欧阳新任端木泱咬着,低头不停亲吻他脸侧凉凉的肌肤。“你就承认你是胆小鬼好了,这样日子不是过得比较轻松吗?你怕什么、讨厌什么,都跟我说啊,我做得到的,都会帮你。”
  “……”
  “说说看嘛。”
  “明明比我小……装什么老大……”
  先前还有点僵硬的身躯,已经变得软绵绵的了。欧阳新露出笑容,落在端木泱发际耳根的亲吻,间距愈来愈短,吻触愈来愈长。
  “这种事跟年纪没关系的。”
  这种事跟年纪没关系,所以你有什么话,都可以跟我说。
  我讨厌你对别人笑,讨厌你摸她的头发,讨厌你跟别人讲电话。
  原来你讨厌这么多。还有呢?
  我讨厌每次做爱都是我主动。
  ……你哪有主动过!
  有啊!每次都是我进你房间,然后才会做……好像只有我想,你都不想。
  “乱讲。”把衣服推高到腋下,露出胸膛肚腹,欧阳新俯下身,嘴唇覆上端木泱左胸。
  “嗯……我没有乱讲……”裸露的乳头被湿热的舌头来回拨弄,端木泱细细的痉挛着,嘴巴还不肯停。“我觉、觉得你对我……啊!”
  被啃了。
  欧阳新抬起脸。“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欢迎我去夜袭……我以后会的,只要想到就会去,常常去。”
  夜袭……常常去?
  “我不是那个意思……”端木泱瞬间羞了起来,想要躲开身子别过脸,却被欧阳新手脚并用压得动弹不得。
  “其实,我也很想看看你很想要我的样子。”
  端木泱一怔,迎上的是欧阳新无比认真的目光。
  ……是啊,他一直很认真。不管什么方面。
  什么话都听进去,什么事都看在眼里,连做爱都会上网找数据,在拍卖网站买柚子香味的润滑剂。
  也许……抚上欧阳新脸庞的同时,端木泱的手指不由自主抖了起来。
  也许在真正面对伤害时,这个人会比自己脆弱得多。
  “好啊,让你看。”
  推着欧阳新坐起身,让他靠着床头,端木泱不带任何扭捏的伸手按开欧阳新两膝,在他分开的腿间跪坐着。
  侍奉的气氛太明显,不必碰触不必弯身,光为他拉下拉炼,就是强烈的挑引。
  “端……”欧阳新僵住了,喑哑的声音无法成句。
  “你不是要看吗……”端木泱脸色绯红,把头发全部拨向左侧,微微偏着头,俯下了身。“你看着……看我怎么想要你。”
  拿画笔铺稿纸的漂亮手指,衔过烟尝过酒的软唇软舌。
  欧阳新几乎晕眩。
  端木泱伏跪在他腿间,长长的睫毛半垂,细瘦的背脊弓得弯弯的。看着那伏低到极点的姿势,耳中隐约听见的水声、齿舌声、换气声,都令欧阳新难以忍受。
  “够了,不要了。”欧阳新撑起身子,把端木泱拉离自己腿间,用力拥住。
  端木泱微感挫折。“啊……不舒服吗?”
  “很舒服,可是我还是比较喜欢压着你。”
  “唔。”端木泱红着脸被翻压到下面,嘴里还在念着“可是我想帮你亲久一点”。
  拉下长裤,抬起腰,细心地用手指润滑与扩张。
  看着端木泱愈来愈红的脸和愈来愈迷离的眼神,欧阳新觉得自己一生就在这里完蛋了。
  没办法伤害这个人,没办法看他有一点委屈,连他跪伏着为自己口交的样子,看了都会心疼到快要无法呼吸。
  所以是完蛋了吧。一边笑着,一边托起他发烫而柔软的腰,把自己深深埋进他体内,跟他交换体温交换汗水,也交换喘息和呻吟。
  “小新……”
  缓慢的律动间,端木泱从下方往上攀过来的手臂没有想象中易折,美丽的黑色眼珠一如往常那般湿润润的。
  看着那双眼睛,欧阳新数度失了神。
  ※ ※ ※
  是自己无论如何都要硬敲开那道壳的。
  不管在那道壳下的他是什么样子,都不能回头。
  路灯已经灭了,但天色还没亮起来。
  端木泱迷迷糊糊的睁开眼,感觉到身边一空,直觉往旁靠去,却靠不到人。
  昨晚抱着自己入睡的欧阳新不在身边,床铺凉凉的。
  去哪里了?上厕所的话,不会上那么久……端木泱揉着眼睛下床。
  打着呵欠推开房门,走到客厅张望了一下,就看见落地窗外有一坨黑影。
  小新?在干嘛?端木泱蹑手蹑脚的走过去,把脸贴在落地窗的花格窗片上往外探,看见欧阳新坐在阳台,背靠着紧闭的落地窗。
  天还没亮,表情看不清楚。
  只见欧阳新坐着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把额头靠在屈起的膝盖上,口齿不清的自言自语:“亚里士多德说……”
  “什么亚里士多德?”
  欧阳新大惊回头,灰蒙蒙的光线中,看见端木泱一把推开了落地窗。
  端木泱盯着欧阳新的脸,他回头向望过来的眼中,有尚未汇集成流的眼泪。
  “小新,你在偷哭?”
  “我是在等待日出时接收到大自然的意志而感动……”
  “少唬烂。”端木泱皱着眉,把欧阳新拉进屋里。
  欧阳新飞快抹了抹眼睛。没想到端木会醒过来……自己偷偷下床时,他明明睡得很熟的。
  端木泱牵着他的手,看着他憔悴的样子,胸口闷得不得了。“叫我不要逞强,你还不是在逞强,说得那么好听,结果自己跑出来偷哭……”
  “我哪有哭……我也没在逞强,”欧阳新有点尴尬,但握在手上的手却舍不得放。“我跟你不一样。”
  “什么地方不一样?”端木泱靠着欧阳新凉凉的身体,一想到他不知道一个人窝在阳台内伤多久,心里就很难过。
  “因为我知道我会痛,因为我知道我在委屈,所以我没关系,我沮丧完了就没事。可是像你这种痛觉迟钝的记恨鬼就不行了,所以你别学我。”
  “……”
  看到端木泱心疼的表情,欧阳新心情忽然好了起来。
  他伸手摸摸端木泱低垂的头,笑道:“我没关系啦,已经没事了,就照我们昨天决定的方向进行,OK?”
  照昨天说的,总有一天,把对学长对阿哲对老张的喜欢统统变成他的份。
  OK?当然OK,早就OK了。
  “你是白痴……”
  端木泱用力抱紧欧阳新,用令人难以想象的力道,抱得他骨节格格作响。
  “唉唷喂……”
  欧阳新伸手环住他,虽然被挤得很痛,脸上却笑得非常开心。
  亚里士多德说,人因为做勇敢的事,而能变得勇敢。
  “菜鸟,不要靠近我,你身上有菜味。”
  一个月不见的那个人,头发又长了一点,卷度变得更明显,似乎有去补烫过。
  怀着忐忑而急躁的心情打开房门时,就看见他拿着沾水笔坐在矮桌前,有点驼背的坐姿一如从前。
  背着巨大背包的欧阳新大受打击,还没来得及回话,就被一把推出了房门。
  “先去洗澡,记得把你的迷彩内衣换掉。”
  “呃……”真的这么嫌吗?
  房门关上前,一件软软香香的T恤被丢到自己怀中,欧阳新呆了半晌,终于还是哀怨的放下背包,拿着T恤走进浴室。
  冲水声哗啦哗啦的隐约传进耳里,端木泱坐在桌前,整个人几乎伏在稿纸上,拿着笔的手停在一旁,从欧阳新进门后就没有再画下任何一划。
  放假了啊……一个月的新训结束,终于,放假了。
  从三年前成为室友的那天开始,第一次跟他分开这么久。
  “端木,我洗好了。”房门被打开一条缝,欧阳新的脸夹在门缝间,不敢走进来。
  端木泱丢下笔跑到门边,抓住欧阳新手臂把他拉进房间,关上门之后用力抱住,那久违的体温和触感让端木泱一下子晕眩起来。
  “……这次有几天假?”
  “五天,然后要到泰山等分发……唔!”
  嘴唇被猛然吻住,凉凉的手臂缠了上来,一边吻一边低低埋怨着“晒得那么黑”的声音听起来好怀念,彷佛上次听见已是前辈子的事。
  欧阳新非常感动的回吻着端木泱,抱紧了他踮着脚贴附上来的腰。
  “下部队之后……就可以每个礼拜都放假了……”软软的嘴唇下移到欧阳新颈间,舔吻着那明显变黑的肌肤。
  他真的是很想念自己。欧阳新又高兴又心疼,抱着怀中愈来愈热愈来愈软的身躯,情欲一下子就被勾起。
  “端木……”很想做爱,立刻。
  “唔?”
  端木泱仰起脸,两颊烧得火红,颈间拉出的漂亮线条让欧阳新不由自主低头吻过去。沿着颈线往下亲,拉下衣领之后,欧阳新整张脸卡在端木泱颈间,热情的齿舌袭向他锁骨。
  “小、小新……”
  “嗯?”啊啊好久没有听见这个称呼了,甜甜的撒娇般的音色听起来真令人
  身心舒泰……
  “你的头好刺,走开啦……”
  第二次打击。
  欧阳新像座雕像般被推开,闪到一旁的端木泱用力搓着脖子,似乎真的被刺得很难过。
  “端木……”为什么我觉得你不爱我了?欧阳新欲哭无泪的看着端木泱。
  “真的很刺,我会痒。”察觉到对方散发出来的受创讯息,端木泱这才想起要安抚──当兵中的男人都是单纯而脆弱的。“呐,小新,过来这边。”
  牵着万般委曲的欧阳新到床垫上坐下,端木泱凑近脸,贴上欧阳新左颊,说话的声音轻得像在下咒:“我很想你。”
  “真的?”
  “嗯,我现在很想做,我们来做,好不好?”
  当然好。
  欧阳新翻身压上端木泱,一切打击都化为乌有。
  ※ ※ ※
  “你没有戴保险套……”
  “对不起……”
  端木泱侧着身子不敢动,即使已经完事数分钟,臀间的润泽感仍让他困窘得压不下脸上的热度。
  欧阳新一样侧躺着,从身后轻轻环住端木泱,额头抵在他渗汗的肩上。
  好刺……端木泱皱起眉,但没有躲开。
  “我最讨厌当兵的男人了……”
  “……”
  “是因为我自己当过兵才这么说的喔。当兵的男人生活简单但是压力又很大,
  话题绕来绕去都只是在抱怨自己有多辛苦;而且卫生状况无法控制所以都会有股
  菜味。最最最讨厌的是当兵当久了的,习惯部队里的阶级制度,就会自以为懂得人情世故然后一副了不起的样子,离开了兵营都还以为自己是老大,呿。”
  “……”
  “说真的,当兵的男人很鸟很鸟,我觉得兵变根本是理所当然的事,那些愿意等男朋友退伍的人根本就慈悲得像天使一样──不过我会忍耐的,小新你就放心当兵吧……啊!”
  才刚被恣意入侵过的地方又被埋进手指,肩膀也被狠狠咬了一口。
  “你干嘛这样一直刺激我?”欧阳新抽送着手指,成功的让端木泱的刻薄话变成喘息声。
  “因、因为……呜!”端木泱弓着背脊抖了起来,敏感的入口被欧阳新的长指撑得紧紧,一出一入都牵扯出近乎麻痹的小小疼痛。
  “因为什么?”指尖传来的温润触感让欧阳新意识到留在端木泱体内的是什么东西,这个体认令他非常愉快也非常兴奋。
  “因为你的信箱一直有女生写信来……啊……!”
  抽出手指后,重新勃起的性器不经试探就再度插入,罔顾着充血内壁的抵抗,执拗的撑开、磨蹭而深进。
  原来是在吃醋。
  自己应该要向他保证或是澄清才对。不过算了,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欧阳新扳直那往前弓起的身体,双手绕到前面抱住,当下半身往前推到底时,怀里的端木泱呻吟着痉挛了好几次。
  “先做过一次之后,进去的感觉更好了耶……”
  充分磨擦过的通道又热又软又紧致,品尝着睽违了一个月的快感,欧阳新放纵的喘着气,在愈来愈快的律动间还能听见端木泱很小声很小声的呻吟着“当兵的果然都是色鬼”。
  “是啊,一看到你就会变成色鬼。”
  言语无法表达的思念能用身体表达不是很棒吗?端木。
  两人完成第二次射出之后,端木泱完全瘫软,整个人维持着被插入时的姿势,闭着眼崝细细的喘息。
  欧阳新还在后面偷亲他的肩胛骨。
  “端木,你真的那么讨厌阿兵哥?”
  “还好啦……现在几点……”
  “快五点了。”
  “那……那要起来了……你别压我。”端木泱挣扎着爬起身,抓来纸巾抽了几张往下身擦,愈擦脸就愈红,最后终于忍不住,一脚往躺在旁边的欧阳新肚子踢去。“看什么!你也快点起来啦!”
  “哇喔!”欧阳新不痛不痒的挨了一脚,乖乖坐起身后,好奇的问道:“起来要干嘛?”
  “准备出门,我跟阿涂约好六点在外面吃饭了。”
  “……吃饭?”对喔,回来没看到阿涂……欧阳新呆坐在原地,看着端木泱慢慢找出衣裤穿上,忽然又有点委屈。
  好不容易等到放假了,想要单独跟他在一起。
  “你也快点穿衣服啊。”端木泱推了推欧阳新。
  “喔……”欧阳新很不甘愿的离开床垫,捡起衣服穿上。
  “干嘛一脸沮丧,我们是想请你吃饭耶。”
  “我是当兵的人,生活简单心思单纯嘛……好不容易放假了,我哪里都不想去,只想跟你在一起。”也是因为这样,才会连爸妈都没见,就先背着大背包直奔这里。
  端木泱闻言,还没完全恢复正常的脸色马上又红了起来。
  “笨蛋,还有五天假啊。”
  “五天也不能怎样……我还得回家……”大学毕业时,房间退租,东西统统清回家了,也不能像以前那样过着快乐的两人同居(明明还有阿涂)生活。
  “你也可以睡在我房间。”端木泱扣着衬衫扣子,头低了下去。
  啊啊耳朵红红的好久没看到了也好怀念──!欧阳新心情一下子好了起来,穿衣的动作也变得利落。“那,房间找到人租了吗?”
  “没……”端木泱摇了摇头。
  “可以的话真不想让给别人住,你隔壁的房间呐,唉。”
  “笨蛋,等你退伍再说啦。”端木泱背起背包,在房门口回头。“好了没?
  出门了。”
  欧阳新站在房里看着端木泱回头的样子,细瘦的身型和清爽的笑脸莫名其妙让他心头发软。
  真的很想他,想到就算见到面了,也还是想个不停。
  “端木。”
  “嗯?”端木泱握着门把,维持着回头的姿势,没有再催促。
  “我当兵当得很高兴,因为你也当过兵。”
  “嗯。”
  “在当学生时,每次看到你在工作,我就很急很急……等到退伍之后,我就跟你一样是社会人了。我们的距离会愈来愈小,我很期待能够追上你。”
  “嗯……”端木泱神色瞬间变得柔软,镜片下的眼睛带上了笑意。
  “所以你不要兵变喔……”
  “笨蛋!”端木泱大声骂了出来。“快点出门了啦!”
  欧阳新快乐的跟上脚步,眼前这个大了他五岁的、廿八岁的男人,不管什么时候,在他眼中都是可爱的。
  等到三十岁、四十岁、五十岁……这种觉得他很可爱的心情一定也不会变。
  “端木。”
  “干嘛?”
  “你是在当兵时认识二哥的吧?”
  “对呀。”
  “那……那你看到我当兵,会不会想到他?”
  在玄关弯着腰穿鞋的端木泱抬起头,想也没想的立刻回道:“完全不会。”
  “真的?”
  “真的啊,阿哲他穿军服很帅好不好,哪像你这颗奇异果……”
  “什么奇异果──!?”
  到了餐厅跟阿涂会合之后,三个人聊天喝酒,就像以前那样。
  聊着聊着,阿涂说溜了嘴,欧阳新才知道自己住过的房间根本没打算再租出去,端木泱坚持要让它空着,那份房租由他来付。
  阿涂你真多嘴。
  有点醉了的端木泱一脸不满,埋怨时的神情也跟以前一模一样。
  -END-

  番外
  记得那个夏夜的晚风很凉,父子三人一起去逛夜市。
  男人带小孩出门其实就像小孩带水壶出门一样,在不知不觉间,小孩(水壶)
  总会被遗忘在匪夷所思的地方。而小孩比水壶更危险,因为小孩有脚会乱跑。
  月亮高挂,当恍神的父亲满头大汗的在某个卖药酒的摊位前找到一直紧紧互牵着手的一对兄弟时,原先美好的温馨气氛全部泡汤。
  “然后我们什么都还没逛到,我爸就铁青着脸带我和弟弟回家。”欧阳新摇头叹气。“我到现在还记得那天在路上被骂得有多惨,走回家的路变得好长,父子三人心情都烂到爆。特别是我爸,一张脸说多臭就有多臭。”
  “后来呢?”
  “我们快到家时,住对面的小鬼头刚好也要去夜市玩,他跟我弟读同一个幼稚园,一看到我弟就开心的挥手大叫:『欧──阳──』”
  端木泱笑着回道:“你们三个都是欧阳。”
  “对对对,”欧阳新跟着笑。“他那样一叫,我爸、我、我弟就都转过去,三个人的脸色都很差,我爸还粗声粗气的回了一句『冲啥』……结果那个小鬼就吓哭了,幼儿园念到毕业都不敢再跟我弟讲话。”
  端木泱笑出声来。“复姓就是这样嘛,不管下面取什么名字,大家都只有一种叫法,我高中毕业时还有同学不知道我全名叫做端木泱。”
  “所以我在想……”欧阳新收起笑容,抓了抓头。“你是不是因为这样,才会叫我小新?”
  也叫二哥阿哲。
  端木泱镜片下的眼睛微微睁大。“你很聪明嘛……对呀,我这样有没有体贴?”
  “有是有……”看着端木泱清爽的笑脸,欧阳新情不自禁的凑过去,嘴唇在他颊上亲了一下。“那我是不是也不要叫你端木比较好?”
  “唔,为什么?”
  “因为我们在一起啊……”欧阳新表情有点不自然。“我叫你『端木』好像太生疏了。”
  “不用啦,你不用改。”端木泱笑着把手掌贴上他两边脸颊,掌心传来的温度果然比平时高了一点。
  “为什……”
  门口传来钥匙声,端木泱坐正身子,跟欧阳新拉开了一点距离。大门打开时,他伸出食指,笑着用嘴型再说了一次“不用改”。
  为什么不用改?
  欧阳新还在想,门口传来阿涂的声音。
  “欧阳,帮我搬一下……靠!”撑不住的摄影用脚架从手肘上滑下。
  “喔。”欧阳新飞奔过去帮忙。
  欧阳……
  端木泱趴在椅背上,懒懒的看着两个手长脚长的男人堵在门口,把沉重的摄影器材搬进屋里。
  阿涂叫欧阳新的口吻,跟之前叫欧阳哲时没有分别。
  因为这样,在欧阳新刚搬进来那阵子,每次只要一听到阿涂口中叫的“欧阳”
  两字,端木泱就会陷入一种接近荒谬的恍惚。
  没有改变过的称谓,好像那个人还住在这里一样。
  本来,自己也以为三个人可以就这样一直生活在一起的。
  “这要放在哪?”欧阳新一左一右扛起两组脚架。
  阿涂抱着摄影机和监看屏幕,用下巴指示着:“横着放在墙角就可以了。”
  “喔。”
  如果是阿哲的话就会一边放一边碎碎念说“放在墙角会踢到”……端木泱看着毫不啰嗦的欧阳新,忽然发现自己其实很久没有再想起欧阳哲的事了。
  最近,就算听见阿涂叫“欧阳”,初时那种接近感伤的心情也没有再出现过。
  小新跟阿哲很不一样。
  笑脸有几分像,身型有几分像,说起话来的音质也有几分像。
  但是愈看愈不一样。
  欧阳新放下脚架之后,站直了正要转身,却差点撞上不知何时贴在自己背后的端木泱。
  “哇,吓我一跳。”欧阳新连忙撑上对方的肩膀以免失去平衡,接着发现T恤下摆正被端木泱揪着一角。
  那低着头抓着衣摆的样子很像做错事的小孩。欧阳新看着端木泱浏海下的脸,语气不由自主变得很低很柔。
  “……怎么了?”
  端木泱抬头看着欧阳新,很小声的说:“去我房间好不好?”
  欧阳新一下子脸红起来,点了点头,跟着端木泱两人一前一后的进了房间,关上房门。
  “干……”一直站在旁边的阿涂两手抱着一大堆电池,左脸写着尴尬右脸写着恼怒。
  ※ ※ ※
  为什么不用改?我想要对你特别……
  抱着吻着,欧阳新还没忘记刚才被打断的话题,执着的继续追问。
  “不用就不用嘛,你很啰嗦唷……”端木泱环着他颈子,两腿分开跨坐在他腰间,下身轻轻前后挪移,就蹭得欧阳新全身硬直。
  “可是……”
  “你用平常的叫法就好了,很自然,我很喜欢。”
  感觉到抵在自己跨间的勃起,端木泱笑出几分媚态的脸忽然起了红晕,弯弯的眼睛一下子又变得湿润润的。
  水光在那黑白分明的眼中流来流去,让欧阳新想起小时候在乡下夏天常看到的水缸,一到晚上,缸里的水就会映入满天的星星。
  小时候的自己,趴在缸边看的星星比抬头看的次数还要多得多。
  小新,亲我。端木泱侧着头,用近乎恳求的态度发号施令。
  欧阳新立刻覆上嘴唇,从额头亲到眼睛,再从鼻梁亲到嘴唇,然后是脸颊发
  际耳朵下巴颈项锁骨肩膀乳头肋骨肚脐腰侧髋骨大腿膝弯脚踝……亲到哪里就拉
  开哪里的衣服,等到由下往上亲回腿间时,端木泱已经被剥得一丝不挂。
  “呐……可以了……”
  被困在自己身下的人悬起腰主动贴附上来,欧阳新一阵头昏脑胀,用膝盖顶开端木泱双腿之后,就顺应他的要求,让发烫的欲望直接侵入那已充分润泽的洞口。
  嗯。端木泱双臂紧扣着他,在被撑开的瞬间发出了甜腻的闷哼。
  “端木……”
  欧阳新热得惊人的脸埋在端木泱肩颈之间,喉中发出的叫唤声又嘶哑又低沉,艰困得像是随时都会断气。
  再叫我一次。端木泱兴奋得用力收紧手臂,也收紧了与欧阳新相连接的部分,把他深埋在自己体内的性器包裹得更紧密。
  然后,如愿听见了一次又一次,带着叹息和颤抖的“端木”。
  小新,你知道吗?叫我“小泱”的人,已经够多了。也有人叫过我阿泱、泱泱,甚至有个没念书的以为我姓端,就叫我“木泱”。
  最恶心叫法是“亲爱的泱”。
  叫我端木的人当然也很多。
  但是没一个人的叫法像你这样,你每次叫我端木,那种像在叹气的发音总是让我脚软──特别是在床上。
  所以我说我很喜欢,你可以不用改。
  从你口中叫出来的“端木”,就是独一无二的。
  -END-

Tag : ★★★

留言

发表留言

引用


引用此文章(FC2博客用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