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且留情(出书版)by绫浩(年下)

文案:

  为帮助好友觅得恋人的遗言,

  少年天才钢琴家凌逍主动搭讪墨钰,

  却不知这名年龄整整大他一轮的商业钜子,

  在成熟稳重的外表之下,有着一颗暗恋他已久的心。

  为达成目的,凌逍开始执行攻略计划,

  甜言蜜语加上碍昧的支体接触,成功优怪了墨钰;

  而墨钰也极尽所能的陪凌逍玩乐,宠他疼他。

  两人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凌逍虽然另有企图,却恣意的放胆享受,

  墨钰则小心翼翼地呵护这得来不易的快乐。

  两人,始终处在不平等的地基上,

  等到墨钰离去后,凌逍才惊悟,这就是爱……

  ……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一辈子只看你这朵月下美人。



第一章

  凌逍,声势正如日中天的天才钢琴家。

  短短三年内囊括世界古典乐坛四大奖项冠军,无论是深情款款的肖邦、嚣张飞扬的李斯特,或者浓重到近乎神经质的贝多芬,甚至是难以驾驭的莫扎特,他皆诠释演绎的得心应手,并能在众多乐风中发展出属于他个人独特的风格。

  伦敦、巴黎、维也纳、柏林,欧洲各大城市都举办过场场爆满的演奏会,玩票性质为友人创作的曲子占据全美销售排行榜数周,轻轻松让好友将葛莱美奖年度最佳歌曲手到擒来。

  而,纵横古典与流行音乐、所向披靡的凌逍,今年才十九岁。

  香港·中环·Moving Club

  High翻天的电子音乐喧嚣午夜后,派对人潮散去,凌晨三点四十分,在这只招待特定名流的私人会所,柔软的爵士乐开始弥漫,黑人女歌手沙哑地唱着《By your side》。

  「瞧瞧我们这位准新郎官,这一副借酒浇愁的潦倒模样是为哪桩啊?」

  凌逍把玩手中的玻璃杯,大惑不解的睨着歪歪斜斜倒在一旁,愁眉苦脸、神情困顿、将威士忌当白开水喝的关振山。

  「关哥,你明天要去的是教堂,不是刑场啊!」

  凌逍从桌上东倒西歪的杂物中捡出布置包厢的立卡,在关振山眼前晃了晃。

  卡上龙飞凤舞写着单身最后一夜狂欢派对,纸角用心型匡起关振山与贺云菲两个人名,祝贺新人百年好和。

  关振山醉醺醺地挥开卡片,不置一词,拎起酒瓶,替自己将酒杯满上。

  他是香港一家连锁商场的小开,即便如此,Moving Club是冲着凌逍的面子才开放举办派对,否则他连踏进的资格都没有。

  「你以为他是心甘情愿结这个婚的吗?」黑发蓝眸的梵克伸了伸包裹在紧身牛仔裤下的长腿,懒洋洋地扬了扬嘴角。

  有别于凌逍的阳刚挺拔、帅气飞扬,梵克垂着及腰的发辫,带着中性阴柔的邪气,是头一个以中美混血的身分从香港发迹,打进美国流行乐坛的摇滚歌手。

  「什么意思?」凌逍一头雾水。

  「他是企业联姻的牺牲者,结这个婚难道还会欢天喜地吗?」梵克同情的看着强颜欢笑一整夜的关振山。

  关振山大凌逍四岁,梵克大凌逍一岁,三人在汇集了香港企业二代的学校相识至今,即使梵克后来家道中落,凌逍长年不在香港,也不影响三人交情。

  「这有什么。」凌逍哼了声,「我看过贺云菲的照片啊!长得挺好的,夫妻嘛,感情总可以培养培养的,要真不合,大不了各过各的,有什么难的。」

  「对你这情场浪子当然是不难,难就难在振山他心有所属。」梵克冷哼。

  「没想到关哥你倒是保密到家嘛,有喜欢的人还不带来给我们瞧瞧。」凌逍挑挑眉,一笑置之。「那就别结啦!将心上人娶回家不就成了。」

  「你这天子骄子哪晓得民间疾苦。」梵克嘲讽道:「振山可以说不结就不结吗?关家的连锁商场快不行了,没有贺家银行的金援,能撑的下去吗?」

  「喂,你是太久没跟我打架,非要干上一场不可啊?」凌逍瞪着梵克,被削的面子挂不住,忍不住嚷嚷起来,「关哥,你就算结了这个婚,还是可以跟你心上人在一起,以你的身分,就算养几个情妇,贺云菲也不能说什么。」

  梵克听了简直头昏,他这个好朋友非但是钢琴高手,更是情场圣手,男女通吃,老少咸宜,不知有多少男女的真心捏碎在他手里。

  「他……他人在美国,况且,没有任何一个男人可以忍受这种屈辱,更别说像他这样心高气傲的。」关振山闭了闭眼,沙哑的嗓音藏不住痛苦。

  「男人!?」凌逍诧异的瞠大眼,「关哥,你竟跟个男人认真?女人玩玩就算了,更何况是男人,你何必……」

  「你这用下半身思考的动物!男人怎么了?男人跟男人之间难道不能有真情吗?」梵克听不下去了,忍不住痛骂。

  「梵克,别说了,是我没有用。」关振山挥挥手制止,自嘲的苦笑道:「小逍,你还没开窍,等哪天你遇到真喜欢的人的时候,你就会知道我的感受了。」

  语末,带着一种悲伤的遗憾。

  凌逍与梵克皆禁不住心头一震。关振山是三个人中的老大哥,总是豪爽不羁,做事大开大阔,没想到情关会将一个铁汉曲折到这种程度。

  「凌先生,打扰您一下。」会所的经理出声招呼后,便拉起若隐若现的帷幕进入包厢,专业老练的装束中却有不寻常的惊惶。

  「有什么事吗?」凌逍十分不悦。

  「有一位男士来找关先生。」经理艰难的开口。

  「我以为派对已经结束了,而你很清楚该管制出入的人。」凌逍冷冷地拒绝,「关先生现在不见客,叫他走。」

  「那是一位……会所无法拒绝的客人。」经理为难地说:「而且他已经在会所外,请关先生出去见一面。」

  好大的架子!凌逍不爽到极点。他天赋过人,成名的早,加上出身世家,从没人敢在他面前摆谱,而且还是一个陌生人。

  凌逍虎地站起,无声冷笑,「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人,这么大的来头让何经理你不敢开罪!」他径自走出包厢。

  夏日深夜接近晨曦时刻的香港,带着一种清透的冷意,深蓝色的天像是一层随时可以穿透的帷幕,垂在高高低低的玻璃楼厦上。

  会所外,三辆黑色奔驰停靠着,十多名黑衣保镳守在中间那辆的四周,它的后座车窗微微摇下,在夜色的遮掩下,难窥其中。

  一名红衣长发女子神情不耐的瞪着会所大门,她身材匀称高挑,浅咖的肤色,大波浪卷的长发托着小巧精致的脸蛋,一见到凌逍,便劈头直道。

  「你就是关振山?」

  「先跟我说你是谁,我再回答你。」凌逍眉角微扬,这女子模样甚是冶艳,就连当红女星都要逊色三分,而他对美人一向有兴趣。

  「你没资格知道我是谁。」女子昂了昂下巴,眼神一扫随后赶来的关振山与梵克,态度倨傲。「我找关振山。你们哪位是?」

  「告诉我你的名字,我就告诉你。」凌逍阻止友人发言,维持一贯痞痞的笑容。

  「你……」女子气极。

  「淘儿,我们不是来跟人吵架的。」一个中庸柔和,极为悦耳的声音从车内传出,声音不大,却隐藏着一股不容质疑的威严。

  「墨大哥,是他在浪费我们的时间!」女子叫嚷着,妥协中带着股撒娇。

  轿车的门敞了敞,一旁的保镳忙不迭地拉开车门,一个颀长的影子在淡不可见的月光下缓缓地伸展,带着一股淡淡的英式的优雅成熟气氛蔓延开来。

  窄版合身的条纹西装裹着长腿纤腰,束在袖口上的银黑钮扣,将细致的十指衬得宛如玉石般白透,再往上,白色小折领扣到了最上一颗扣,有种禁欲的美感。

  凌逍饶富兴趣的挑眉望着那渐渐显现在路灯底下的男人,如此细长的手指令他有股想紧紧握住的冲动,但当来者的面容现在灯光下时,三人却不约而同的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年纪约莫三十出头,五官普通,鼻子不够挺但也说不上塌,唇瓣一般,不是冷淡有个性的薄削也非性感诱人的丰润,肤色偏白,充其量就是一张无特色的大众脸……

  如果没有那一抹红色胎斑张牙舞爪的盘据在整个右脸颊上的话。

  那突兀的红斑像只占地为王的大蜘蛛,瓜分了男人近一半的脸,凌逍从没见过长相如此诡异的人,像戴着面具似的,丑毙了。

  「凌逍先生,抱歉打扰了你的派对。」他一派自若,漆黑的眼眸映尽三人对他容貌的惊讶,却波澜不兴。

  「你倒知道我的名字了,你又是谁?」凌逍表情阴沉,他只喜欢美好的事物,对于任何丑陋的东西一向不遮掩他大咧咧的厌恶。

  「敝姓墨,单名钰,我欣赏过凌先生的表演,堪称天籁。」他淡然道。

  「墨……钰?」梵克低喃,看着这来头不小的排场,见过太多大风大浪的他心头突地震动了下,沉着声开口:「该不会……是旧金山墨氏企业的墨钰?」

  「是的。」墨钰对着梵克颔首,礼貌性的微笑,「幸会,梵克先生。恭喜你的唱片获得本届葛莱美奖最佳单曲奖项。」

  「您太客气了。」梵克不卑不亢的回道,遭逢过巨大家变的他,显然比凌逍沉稳多了。

  「不晓得登得上全美十大企业之一的墨氏企业总裁深夜来访,有何贵干?」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墨钰凝重的视线落在一直不发一词的关振山身上。

  「哪个人的面子大到可以出动你这个大企业总裁?」凌逍挑衅的睇着墨钰,口气莫名的冲。

  他不晓得所谓的墨氏企业有多了不起,但他就是看不惯墨钰那股八风吹不动的淡然,丑人对于自己的缺陷该有自觉,这么理所当然的态度令他生厌。

  墨钰平静的眸光轻轻地掠过凌逍,像是跳跃在池面上午后的日光,那么惊鸿一瞥,那么短暂一瞬,然后又定定地回到关振山身上。

  「夏亚伦。」墨钰轻轻吐出一个名字,也吐出了雾般的忧伤。

  「亚伦!?」关振山的身体随着这个名字狠狠地震动,睁着如铜铃般大的眼望住墨钰,「亚伦他怎么了?」

  「你是关振山?」夏淘儿从他的态度瞧出端倪,一张美艳的脸骤然冷的可以结出冰。

  「我是。」关振山呐呐道。

  随着他的回答,响亮的巴掌声应之而响,夏淘儿毫不留情,硬生生在关振山脸上挥下火辣辣的掌痕。

  「你不是明天就要结婚了吗?还会在乎他怎么样了吗?」夏淘儿眼神锐利,一字一句的逼近他,左右又是两个巴掌。

  「哇~你这小妞怎么这么凶悍呐!」凌逍先是一呆,而后挡在被打得怔住的关振山面前,作势攫住夏淘儿。

  凌大少一向是怜香惜玉的人,对美人更是温柔体贴,他伸手去拦,定是放柔了手势的,也必然是为了讨美人的好。

  但比他更快的是墨钰的手,难以想象这么纤细的手指有如此的力道,他箝住凌逍的手腕,一旁的保镳迅速地簇拥过来。

  「淘儿,住手。」

  他低声喝止,夏淘儿气愤难休的停手。在他眼神示意下,保镳们松开伸进外套内枪匣的手,稳稳地回到原来的位置。

  「喂!放开我的手。」凌逍没好气的撇开脸,要是被美人给擒住也就算了,被这其丑无比的男人给抓住,真是倒霉透了。

  墨钰面无表清的松开他,安抚的将夏淘儿带回自己身边。

  「墨大哥……」刚刚还冷面狠辣的小美人,此刻脸上却满是深深的悲愤,美目涌上阵阵的水雾,伏在墨钰肩头,低低地啜泣。

  「能否冒昧请教墨先生,夏亚伦先生他……发生了什么事吗?」梵克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端看关振山的态度,清楚可知夏亚伦便是他的心上人。

  「他死了。」

  墨钰平静的陈述,却有股深澈的悲凉从他沉稳的嗓音中扩散开。他那双深深的黑瞳中像是乘载了太多的情绪,不轻易泄漏,却也不曾刻意掩盖。

  「什么……他死了?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关振山死命摇头一迭声的叫嚷,到后来几乎是吼叫了。

  「他死了。」墨钰斩钉截铁,平铺直述的继续说:「十几个小时前,亚伦在洛杉矶的高速公路上出了车祸,我赶到医院时,他已经伤重不治,但他留了个口讯给我,请我帮关先生一个忙。」

  「什么忙?」关振山恍恍惚惚的问。

  墨钰从衬衫口袋拿出一张美国运通支票递给关振山。

  关振山茫然的接过,纸面上烫金的华丽纹路,显示能开出这张支票的人身分不凡,而其上的天文数字令梵克与凌逍看傻了眼。

  墨钰点起一根烟,徐徐地抽着,精悍世故的望住关振山。

  「相信这个金额足够帮助你的事业度过难关,至于明日的婚礼是否依然要举行,就看你个人的意愿,这不会影响你无偿使用这笔钱的权利。」

  关振山颤抖地捧着那纸支票,脸上的肌肉抽搐着,似哭似笑,豆大的泪一滴滴无声的从他眼眶跌落,然后,他彷佛再也承受不住,双膝及地,掩面恸哭。

  梵克赶紧扶住崩溃的关振山,凌逍截住飘落的支票,气急败坏的质问墨钰。

  「你既然可以不远千里从美国飞来香港送张支票给关哥,怎么就不能早一步伸出援手,他们两个也不致落得这样的结局!」

  墨钰瞟他一眼,浅浅吐出烟息,沉默以对,但身旁的夏淘儿可吞不了这口气,她恨恨地瞪着凌逍。

  「你当我哥哥是什么人?你以为全世界的人都像你们一样为了钱做什么都可以吗!?要不是到了生命的尽头,我哥哥不会拿这种事去添学长的麻烦。」

  她满脸泪水,指着关振山痛彻心扉的骂。

  「你这个负心汉!我哥哥他……他做什么事都那么小心,若非为了你这种狼心狗肺的人心神不宁,也不至于出这场车祸!」

  「你……你是亚伦的妹妹,那……那他……他有没有话留给我?」关振山狼狈的扑向夏淘儿,但一旁的保镳立时阻止了他。

  「有,他当然有话给你。」夏淘儿冷笑,厉声道:「可我永远都不会告诉你的,你没有资格知道他最后的想法,你这个为了钱抛弃他的懦夫!」

  「你说的没错,我是个懦夫,懦夫……亚伦,我错了,你一定很恨我,到死都不愿意原谅我,对不对,亚伦……」关振山喃喃。

  像是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的骆驼,他跌了几步,倒在地上,不顾梵克的拉扯,不住的用头去磕柏油路面,口中不停唤着那已经不会回来的人名。

  「振山,你清醒点!」梵克拿他没办法,眼睛着急的看向凌逍求救。

  「他都已经这样了,你又何苦再折磨,快说出夏亚伦最后的遗言吧!」凌逍拉下面子向墨钰请求。没有夏亚伦一句话,死心眼的关振山也许会就此一蹶不振。

  「见到亚伦最后一面的是淘儿,恕我爱莫能助。」墨钰淡淡道,搂住哭得不能自已的夏淘儿,作势离去。

  「等一下!」凌逍气急败坏的想拦住他们,却被保镳挡住。

  他急急的喊道:「你们住香港哪家饭店啊?该不是马上就要回美国了吧?」得趁他们在香港的时候问出话来,否则回了美国,还去哪里找人啊!

  轿车迟迟没有开动,坐在车内的墨钰沉吟了片刻,然后轻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半岛酒店。」在冉冉升起的车窗边,他最终还是给了答案。

  凌逍松了口气,几缕曙光洒落在望着绝尘而去的车队,他怔怔地望着。

  不愿关振山继续自我虐待,梵克干脆打昏他,让他整个人躺平在路边。

  「看什么啊!人都回酒店了。」伸了伸懒腰,梵克打了个哈欠。

  「真是太可惜了……声音还满好听的嘛,要是只看他左半边脸的话……」凌逍除了喜欢美人,更喜欢好听的声音,他语带惋惜,似乎无限感慨。

  「其实……」梵克思索片刻,唇角扬起不怀好意的诡笑,「我总觉得墨钰对你特别包容,也许……他对你有意思呢!」

  「别开玩笑了!」凌逍对他翻了个大白眼,一副你饶了我的表情。

  「我可没在开玩笑。」梵克一本正经的盯着凌逍,「我看振山今天这个婚是结不成了,我去帮他收拾善后,至于夏亚伦的遗言……」

  他用力拍了拍凌逍肩膀,用一种不容拒绝的口吻,「就交给你啦!」

  「什么叫做交给我!?难不成你要我……去勾引那个丑八怪?」凌逍忍不住怪叫。

  「你觉得呢?」梵克挑挑眉,觉得他根本是多此一问,「要是你希望振山抱憾终身,就尽管袖手旁观吧!」

  墨钰,今年三十二岁。

  第一次见到凌逍时,是在一场慈善音乐酒会。

  那些繁琐的令人不耐烦的商业话题,他已不复记忆,唯一记得的,是凌逍轻快的弹奏着盖西文的〈蓝色狂想曲〉。

  没有东方人的苍白孱弱,早熟的凌逍,臂上的肌肉是一束一束罩着阳光气息的小麦色,他睥睨着整场来宾的笑是跋扈的,他挺拔的身形让钢琴都渺小了,彷佛那些乐声是在他血液里沸腾,然后从他手指燃烧涌现。

  每当他敲下最后一个琴键结束乐章,便会惯性微微地昂起下巴,几绺茶色的浏海垂在睫毛上柔软了那嚣张飞扬的眉眼,率性勾起的唇角,令人战栗。

  表演结束,凌逍踏下舞台,像海神波赛顿破海而出般旁若无人,他的笑是洒脱中带着点不耐烦的,他的言语在世故中夹杂着稚气,他的一举一动如海潮一般,时而汹涌袭上墨钰的心房,时而孱弱的褪去,残留雪泥鸿爪深刻在墨钰脑海。

  墨钰像是患了偏执症,默默地出席凌逍每一场的演出,阅读他在报章杂志的小道消息,他对他知之甚详,但心里竟像是犯了饥荒,止不住的饥渴……

  「墨先生?」

  似近若远的嗓音打破了他的回溯,记忆中摇曳的茶色发丝,正在距离他不到一臂的眼前,随着餐厅适宜放送的空调轻轻地晃动着。

  没有被人发现走神的困窘,墨钰神色自若的抬起眼,将视线专注的回到隔着一张桌子的凌逍身上。

  「想什么想的那么出神啊?」凌逍笑嘻嘻地问。

  那双黑曜石般的瞳,瞬间闪过一丝让人捉不住的复杂。

  「我在想,你怎么会有空在这里跟我吃饭,我以为你现在应该陪在关先生身旁。」他深深的凝视彷佛看穿凌逍一切企图。

  「其实我跟关振山只是一般交情,没要好到那种程度。」凌逍耸了耸肩。

  「原来如此。」墨钰没再多问,端起水杯润了润唇。

  脱离墨钰的注视,凌逍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并非什么罪恶感作祟,扯谎对他来说像家常便饭,一点也不痛不痒,而他总觉得墨钰根本打从心底就不相信他,但却也没有拒绝他。

  就在初见面的当日下午,凌逍想尽办法接通饭店内线到他房间,非常幸运的是本人接起,他用一种连自己都觉得拙毙的搭讪口吻邀约男人。

  「墨先生,我是凌逍,你还记得我吗?今晚有一出风评不错的现代舞表演,不晓得我有没有这个荣幸请你一起观赏?」

  「……」在将近十秒的沉默后,墨钰温润的嗓音回复:「几点?」

  通完电话后半小时,神色从容的墨钰在他出现面前。

  「希望没有让你久等。」墨钰微笑,洗炼而世故的问候。

  「不会。」凌逍飞快回以假笑,心中巴不得他最好永远不出现。

  忍不住暗暗咬牙切齿,这人怎么答应的这么爽快,又马上应声而现,他不是大集团的总裁吗?看他这副丑相,也不敢随便出面谈生意吧,难怪这么清闲!

  出乎计划外,不得不顺势邀请墨钰共进晚餐,离表演开始只容得下一顿饭的时间,没办法带他到熟识的私房小馆,只能随意挑选邻近剧院的法国餐厅。

  摊开开菜单才发现全是法文,凌逍顿时目瞪口呆。

  「这次就让我请客吧。」墨钰搁下菜单,维持着温煦的浅笑,「我一直很想来这家餐厅,没想到竟会如此凑巧。你不介意由我来点餐吧?我知道一些风评颇佳的料理。」

  墨钰不着痕迹的避开了他的困窘,用一口漂亮的法语招来外籍服务员。

  凌逍应当松了口气,但心中却突生了某种不满的情绪,觉得眼前男人脸上的红斑越看越像某种假面,让人巴不得伸手狠狠撕下来……真是该死的不顺眼!

  幸而食物很快上桌,为了避免视线碰触到令他反胃的脸,凌逍开始把注意力放在其他地方,例如,墨钰的手指。

  「墨先生的手指很漂亮呢!」他稍微提高了声调,彷佛这么做能显得比较真诚些。

  「会吗?」墨钰微微一笑。

  「是真的,而且我发现墨先生用刀叉的动作流畅又优雅。」看来他很喜欢被赞美,凌逍赶紧再接再厉,溢美之词不嫌多,更何况这算是由衷的赞美了。

  陡然搁下正在切割肋眼排的刀,男人歪了歪脑袋,默默地审视着自己放松的手指片刻,抬起眼,那双澄澈的黑眸直直地凝住他。

  「这倒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说,我自己虽然不这么认为,但能得到一个钢琴家这样的称赞,那应该算是我的荣幸吧。」

  没有虚与委蛇的谦让之辞,眼神中反而流露出被赞美的温暖喜悦,墨钰出人意表的坦率让刻意恭维的凌逍感到心虚,窘迫的别开视线。

  「这是事实嘛……」他不自在的清了清喉咙,「你看,虽然我是弹琴的,但你的手指却比我的还要细致……」

  为了遮掩自己心虚的态度,凌逍粗率的伸长手臂,将左手贴上墨钰放松摊平在桌上的右手。

  墨钰整个人难以察觉的震动了下。

  那是极短暂一瞬间,就连凌逍都怀疑那是否是自己的错觉。

  「是凌先生谬赞了。」总是不疾不徐的嗓音似乎有些紧绷。

  「我不觉得呢!」凌逍的听觉一向灵敏,他唇边勾起有趣的角度。

  指腹缓缓地摩挲着墨钰圆润的指甲,感觉自己掌下的白玉般纤指轻轻地颤抖了起来。

  「你体温好低……会冷吗?」他大胆地攫握住那骨感的手。

  「不会。」除了稍微加促的呼吸,墨钰面不改色。

  凌逍却可以从他紧绷的肢体,感受到一股极大的压抑,奇异的是他的眼神,毫不逃避,直直地望着自己,凌逍这才发现,这男人有着一双狭长深邃的眼眸。

  「眼睛意外的漂亮啊……」他低沉的呢喃。

  这只容许两人听见的音量,让墨钰整个人再次震动。

  「还是第一次听到吗?没有人这么称赞过你是吗?」半身横过桌子,凌逍凑近他,不自觉好奇起隐藏在那双黑眸下,充满矛盾的,与强悍截然相反的纯粹情感。

  「真不可思议哪……你耳朵红了耶……」就这样调戏般调侃着眼前这个看似镇定的男人。他真的完全不为所动吗?凌逍打量起墨钰。

  从男人修长的上肢,到些微起伏的单薄胸膛,然后,是男人那同样如玉的颈项,白皙的似乎可见青色静脉,不怎么明显的喉结,像是忍耐到极点的颤动。

  「牛排要凉了。」倏地抽回右手,墨钰敛下眼睫,恍若无事般继续切割那块肉排。

  凌逍露出两人见面以来的第一个真正的笑容,邪佞且勾魂。

  他长期猎艳的直觉很肯定,这男人喜欢他。

  心中涌现不怀好意的恶作剧乐趣,事情的发展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第 二 章

  凌逍开始频繁的约墨钰。

  上太平山看夜景、兰桂坊街边迎着夏夜晚风饮啤酒、乘游艇出海垂钓泅泳、在私人俱乐部里赛壁球,凌逍多的是约会的去处。

  有时他像昼伏夜出的彼得潘,领着墨钰尝试他年轻人的新玩意,活力无穷、光芒四射,有时他像拢在墨钰手腕上昂贵的古董表,静静地陪着墨钰去看展、听音乐会,令人惊艳,却不去夺墨钰的锋芒。

  凌逍了解自己的魅力,知道何时该狂放、何时该收敛,他不了解的是墨钰。凌逍的快乐是大把大把的,用完算数。无庸置疑,墨钰也是快乐的,但他的快乐是小心翼翼的、悉心悉意的享受着快乐,彷佛用完即空。

  「你不开心?」有几次,凌逍会突然这么问。

  「不,我很开心。」墨钰淡淡地笑,浅浅地抽着烟,他抽烟的姿态有种萧条的美感,「比我自己想象的还要开心。」

  凌逍不免在心底嘲笑他。想象?难道这个老男人曾幻想过,会有年轻如自己的男人追求他吗?那不是想象,那是作梦。

  当然,凌逍没忘记他的「任务」。

  「墨大哥,有件事情我一直想不透呢。」以一种状似不经意的口吻说着。

  「什么事?」墨钰对他一向是有问必答。

  「墨大哥跟夏亚伦是什么关系呢?居然会为了他连夜到香港来。」与其迂迂回回,不如直接切入主题。

  「这没什么,我本来就有公务需到香港一趟。」墨钰语气轻描淡写。

  「赶在关振山结婚的前一夜到达香港?还送上面额如此巨大的支票?」凌逍挑起一道眉。

  「我记得你说过跟关先生只是普通朋友的交情。」言下之意就是如此多问启人疑窦。

  「墨大哥误会了,我是吃醋喔!」一双闪耀着迷人电光的桃花眼直勾勾地凝住墨钰,「到底是怎样的关系,让墨大哥这样十万火急去实践一个男人的遗言?」

  男人沉默了几秒,淡淡地说:「他是我大学学弟。人既往生,我不过是尽点心力,完成他最后的心愿。」

  「那如果死的人是我呢?如果要完成我的遗言需倾家荡产,你会不会也为我做到?」简直是莫名其妙的问话了。

  「你不会这么早逝的。」望着那张年轻脸庞,墨钰双眸深邃。

  「我希望这个世界能为我安静一分钟,如果我死了,这就是我的遗言,你会不会为我完成?」凌逍笔直的望住墨钰,狂妄的追问。

  墨钰没应答,只皱了皱眉,叹了口气,就像拿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没辙般。

  能看到他略微困扰的模样,令凌逍龙心大悦,语锋一转,问起另一个关键人。

  「怎么都没见到那位夏小姐?」

  「她回美国处理亚伦的丧事。」墨钰口气冷淡。

  「夏亚伦葬在哪里啊?车祸是不是把他撞的惨不忍睹?」若能问出墓地,关哥至少也可以有个地方忏悔。

  「你对他的事还真有兴趣。」墨钰眼色深沉。

  「就说我吃醋嘛!」咋了咋舌,凌逍嘻皮笑脸的握住墨钰的右手,指尖轻轻地刮搔男人那温润如玉的掌心。

  自从那次握住他的手没有被拒绝,凌逍便恣意以轻薄的态度对待起这个事业有成的成熟男人,出其不意的与男人十指交握,用臂弯搭住男人的肩,甚至有意无意的抚摸男人的左脸颊。

  墨钰都没有拒绝,深邃的黑眸会在凌逍碰触他时,深深地凝视住他,彷佛看透了他一切计划似的,好几次,凌逍都在他的视线下,狼狈的逃开。

  「淘儿过几天会再到香港一趟,也许你们会有机会碰面。」墨钰缄默了片刻,才缓缓地说。

  「是吗?那叫上她一块出来玩吧!」凌逍口气愉悦轻快。

  「嗯。」抽回被握的手,墨钰端起磁杯,一口又一口的啜饮苦涩的黑咖啡。

  与墨钰单独相处不久后,凌逍就发现墨钰生活严谨的活似修道士,除了两个稍微与坏习惯沾得上边的嗜好,抽烟与黑咖啡。

  「你都喝黑咖啡的吗?」他好奇的问。

  「有需要的时候。」搁下空了的磁杯,连日的疲倦加深墨钰眼角的皱纹。

  「这样啊……」凌逍状似平常的虚应,心中却恶质的腹诽:哼,每天面对你我才需要黑咖啡提神呢!最好加上一颗镇定剂,以免看得太久,神经脆弱,半夜作恶梦。

  后来凌逍才知道,与美国有时差的关系,墨钰总在约会结束后的深夜工作,几回凌逍白天去饭店找他,房内总有许多衣着笔挺的菁英分子围绕绕在墨钰身旁。

  男人肃容端详着手中的文件,包裹在白色立领西装下的修长身躯,在沉稳中透出一股无言的魄力,当他的视线对上凌逍,唇边便会扬起柔和的微笑。

  「抱歉,请再等我一下。」男人轻声的道歉,嗓音温润,黑眸熠熠,绽出令人感到舒服的暖意。

  那近似温柔的举措,令凌逍不自觉的焦躁起来,心中像是养了头兽,对这游戏越来越不耐,对依旧优雅自如的墨钰莫名愤怒。

  而稍微能够舒缓凌逍这种无端焦躁感,就是野性美人夏淘儿如墨钰所言的现身了,她顶着一脸浓浓的烟熏妆,超短黑皮裤裹住火辣双腿。

  「你这小鬼干嘛跑来缠着墨大哥?」龇牙咧嘴的表情依旧不变。

  「大家有缘见面,交个朋友啰!」他痞痞地搭话,脸皮厚到子弹难穿。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谁跟你有缘?」美人嗤之以鼻。

  「你啊!」凌逍勾唇一笑,「没有缘的话,怎么会又从美国回来香港,分明是天意要给我进地主之谊的机会嘛!」

  「哼,你真以为我们有缘?」夏淘儿话中有话,却没有戳破的打算。

  「告诉你,别想要从我这里问出我哥给那个负心汉的遗言,我一个字都不会说的。」她威吓的眯起眼。

  「如果墨钰要你说呢?」凌逍试探。

  夏淘儿凛然瞪住他,「如果你有那个本事让他开口。」

  果然,擒贼先擒王,与其从夏淘儿下手,还不如把目标锁定墨钰。凌逍虽然哀叹自己亏吃大了,但为了朋友只好两肋插刀。

  「看来你们聊得很愉快。」会议结束,墨钰为两人端来温茶润喉。

  夏淘儿冷笑不语。

  「夏小姐也一道去看场电影吧!」凌逍扬了扬手上扬名好莱坞的亚洲导演新片首映场的电影票,幸好他有的公关票不只两张。

  「墨大哥,很抱歉,我有事先走一步。」夏淘儿非常不给面子的转身走人。

  看完电影吃过晚餐,回饭店的路上,墨钰在副驾驶座上睡着了。

  凌逍轻踩煞车,红色跑车平稳的在距饭店不远的巷口停住,松开安全带,俯身看着男人眼皮下淡淡的黑影。

  凌逍冷笑,明明就很累,却还是答应了邀约,看来他真的很喜欢自己嘛!

  优越感油然而生。既然这么喜欢他,应该不会拒绝被他抱吧?

  凌逍不禁想象起将这个位高权重的男人压在身下时,那总是平静的面容会如何激动喘息,想让他激情难耐到紧紧攀着自己哀求、想把这个大了他不止一轮年纪的男人玩弄到哭。

  光是这么想,就觉得那张丑陋的脸似乎也没这么难以忍受。

  勾起一抹恶意的笑,攫住男人细致的手腕,贴近那干净的左半脸颊,轻轻的往紧闭着的眼皮上吹气,注视着男人睫毛微微地颤抖,然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初苏醒的迷惘只有短短的一秒,男人很快发现那张在瞳中过于放大的脸孔,以及无法动弹的双手,诧异的眯起了狭长眼眸。

  「你……」

  凌逍倏低含住了他微启的唇瓣,舔湿那被冷气吹涩的干冷部位,灵巧的舌钻进他的口腔,充满欲望的缠住男人彷佛受到惊吓而退缩的舌。

  「唔……」睁大的眼中闪过太多复杂情绪,男人乱了呼吸。

  试图别开脸躲避那邪恶的深吻,但凌逍却咬住了男人的下唇瓣,抵住他的鼻尖,顺着喷洒在他冰凉肌肤上的呼息,恶魔般威胁。

  「别动……不要动,要不然我就吞了你的唇……」

  狭长的黑眸透出不可置信的目光,凌逍拉高男人细长的上肢,光是一掌就能控制那彷佛一折就断的双腕,空出的右手用力抽下系在那漂亮颈项上的领带,粗鲁的一扯,衬衫上精致的贝扣断线落地。

  「住手……」男人软弱的抗议。

  指下的纤细手腕内侧脉搏鼓噪如雷,墨钰剧烈的挣扎起来。

  凌逍更加牢牢地箝制住他,变换着角度,或深或浅的啄吻着、舌吻着,男人的抵抗,反激起他更强烈的征服欲,横过排档杆,他曲起左脚压制住男人的双腿,膝盖暧昧的摩挲男人最脆弱的敏感器官。

  「不!」墨钰低喊,宛如雷殛般弓起了背脊。

  「不什么?」凌逍坏坏地沉笑,「都已经勃起了,还拒绝什么呢?你想做吧……墨钰……」

  伸进衬衫内的手恶质的揉捏着男人的乳首,贴在男人微凉肌肤上的掌心下,是一瞬急切过一瞬的心跳。

  「你想要我,对吧?老实承认吧……墨钰……」

  他用嘶哑的嗓音重复的唤男人的名字,男人一次又一次的战栗,然后,像是投降般停止了排拒,任由他放肆摸索着自己的身体,垂敛下眼睫,低缓的开口。

  「不要在这里,换个地方……」

  凌逍骤然停下了所有的动作,居高临下紧盯着被自己弄得衣衫不整的男人,高深莫测的眸光中透出一丝寒冷。

  即便是到了这种时候,即便是被自己撩拨的丢盔卸甲,这个男人还是该死的镇定,笼罩在夜色下的那片红色斑该死的像张面具。

  「好啊,到哪里呢?」凌逍放荡不羁的邪笑,贴在他的耳郭边吹气,「墨钰想在哪里做呢?不要怕,我一定让你满意……」

  「饭店。」男人闭上眼,平静地吐出这两个字。

  房门无声的阖上,自动锁封闭起与门外世界的连结。

  没有给墨钰开口的机会,凌逍抓住他用力压在墙上,骤雨般的吻重重落下,亲吻的啧啧声回荡在总统套房宽阔的客厅,没有给男人换气吞咽的时间,无处宣泄的银丝自墨钰唇瓣蜿蜒而下。

  「你的嘴都湿了……不晓得其他地方呢?其他地方湿了吗?」抵住他的额头,凌逍嘲弄的舔着墨钰红肿的唇瓣。

  男人一语不发,呼吸紊乱,目光无神的飘忽着,没有抗拒他充满肉欲的激吻,甚至攀住他的肩臂寻求支撑。

  凌逍啃啮着男人的左耳垂,粗鲁的拽下他遮掩破碎衬衫的外套,从锁骨而下,烙出一个个火热的吻痕,淫靡的水渍使那如玉躯干看起来色情而诱人。

  「还是硬的呐……」

  低笑着,啄吻停在尚未从车内抚摸恢复的乳首,凌逍恶意的按压那尖挺,感受身下男人阵阵颤抖。

  低下身衔住左边的乳头,用舌尖在乳突周围绕圈,上扬的眼注视着男人每一个细微的反应,从那不断渗出的汗水到无声扭动的身体,他突然用力的在被舔得湿答答的突起上咬了一口。

  「啊啊……」

  无欲警的刺激,使墨钰的身体猛力弹起,无法压抑的尖叫出声。

  凌逍冷笑着,加重对左乳的舔舐,不平衡的空虚攫住墨钰,他脑袋一片混乱地摆动着,难以忍耐的呢喃哀求。

  「凌逍……凌逍……」

  勾起快意的笑,无与伦比的虚荣感流窜凌逍全身,这社会地位尊贵、几乎无所不能的男人,竟有一副生涩敏感、可供他恣意玩弄的身体。

  「想要我怎么做……说啊……」反复轻咬被刺激成深褐色的左乳尖,凌逍故作不耐烦的催促,「快说,墨钰,你想要我怎么做呢?」

  男人虚弱的喘息着,欲言又止的口微开微阖,无力拢在凌逍后颈部的手才刚抬起,便被熟知他意图的凌逍紧紧抓住。

  「不可以喔……」像是训斥不听话的孩童般,凌逍严肃的摇摇头,「不可以自己解决喔……」

  「右边……」失去一贯的悠然,男人沙哑的嗓音听来楚楚可怜。

  「右边什么?」凌逍捏住他形状美好的下巴,一瞬不瞬盯着那双湿润的黑眸,一手持续对左乳晕的揉捏,「右边哪里?说啊……快说啊!」

  「不、不要逼我……」男人闭了闭眼,气若游丝。

  「是吗?」凌逍冷淡的直起身,停住情色的挑逗,甩开男人细长的双手,任凭失去他支撑的削瘦身躯靠着墙往下滑落。

  不带感情低斜睨着颓然瘫坐在冰冷大理石上的男人,苍白的脸庞上依旧没有凌逍预期希望看见的屈辱表情,那总是困扰着他的焦躁与愤怒,再次在体内熊熊燃烧,他无声冷笑。

  「看来你并不想做嘛!我都这么努力啦,还不能配合,还是说……」

  卑劣的话无法控制的从口中脱出,俯身在男人右耳旁,用他性感的声音落下最后一击。

  「你是性冷感吗?」

  男人身体明显一震,连最后一丝血色都从唇瓣上褪去。

  凌逍满意的勾唇一笑,感觉心中的怒火稍微浇熄了些,漾着漠然的笑,他缓慢地整理着自己的仪容。

  「既然你比较喜欢自行解决,那我就不打扰了。」

  他无情地转过身,没有看见身后骤然抬起的黑眸盈满的痛苦,男人用力闭了闭眼,直到那萦绕胸膛的苦涩无法从那白透的脸上察觉分毫。

  「凌逍。」

  「嗯?」潇洒地回头,扬起一道询问的眉。

  「回来。」墨钰轻轻地说。脸色仍是惨白无比,但神情却十分镇定。

  「你想听什么,我都说,你想怎么做,都可以。」

  看见男人这般表情,凌逍眼色暗沉,倏地收紧十指。

  感觉心中那头野兽彷佛破闸而出,一股血腥的欲望驱使他箭步向前,攫住男人手臂拉起他,将他拖到客厅,用力推倒在四人座的小牛皮沙发上。

  「把裤子脱了。」像盯着猎物般嗜血的眼,专注而阴沉,连他自己也没有听过的冰冷嗓音如是吩咐。

  墨钰深吸口气,被勒出红痕的手腕颤抖地摸上裤腰,手指全然不听使唤,就连解开扣子都无法。

  「太慢了!」他冷冷地吐出一句,耐性告罄。

  伸出手扯开墨钰腰头上的钮扣,使力往下拉,西装裤拉链顺势而开,露出里头的素色内裤,以及半抬头的男性象征,凌逍挑眉。

  「很有精神嘛!」

  轻佻低笑着,恶作剧般弹了弹那脆弱的部位,满意听见男人抽气的闷吭声,隔着底裤轻薄的布料,他握住男人的分身恣意把玩着。

  「真是可爱的小家伙……比它的主人诚实多了……」

  自头到尾,墨钰不曾停过颤抖,他混乱地喘息着,不时发出毫无意义的呻吟,一手掩住自己双眼,一手紧紧地握住沙发边缘,紧到指关节都泛白。

  「啧啧,都湿了……」

  故意摩擦不断分泌出情欲液体的坚硬前端,套弄着颜色逐渐加深的分身,在敏感带不断刺激,却不让他干脆的解放。

  「啊……啊……」

  在沙发上的墨钰,身体一瑟一瑟的蜷缩弯曲,即使紧咬着下唇,也无法阻止猥亵的叫声,渴求到彷佛濒临崩溃边缘。

  这一切全落入凌逍的眼中。

  凌乱的发丝,红肿硬挺的乳头,被撩拨到充血发烫的性征,这个在人前总是威风凛凛的老男人,竟也会如此卑微的臣服在他裤档下、任凭他摆布啊!

  他快意的想着,使劲撕破丝质窄版裤管,那双不带一丝丝赘肉的长腿,害羞地并拢,他沿着小褪往上摩挲直到大腿内侧,煽情地拍了拍男人的臀部。

  「想做吗?想的话就把腿张开,右脚弯起来,内裤不脱下来,我怎么上你?」

  随着他不带任何温情的指令,墨钰顺从的打开自己赤裸的身体,不似女体般圆润,充满骨感的曲线,被奶油色夜灯镶上朦胧光晕,散发出诡异的妖娆姿态。

  凌逍的瞳光更加深黯,解开牛仔裤头,将已经勃发的欲望抵住他的后穴,分身前端流出些微的分泌物沾湿了敏感的小穴。

  「怕吗?」贴在男人右耳畔笑说着,是与他火热动作截然不同的森冷语气。

  紧紧的将那孱弱的身体禁锢在怀中,享受着将这个男人的尊严踩在脚底的快感,那是比什么都更加催情的兴奋剂。

  「不用怕,我不会强暴你的,我没有那种嗜好。」含住男人的左耳垂,将他的双腿曲折架高,抵在穴口的分身似有若无的戳刺。

  「凌逍……」彷佛啜泣的低声求饶。

  「你呢?你喜欢这样被强上吗?这样做比较有快感吗?还是不说话吗?不说的话,我就当你是喔!」

  男人摇着头,怎么样都无法从喘息不止的喉口发出声,凌逍的耐性只维持了三秒,下一刻……

  「啊……」

  男人喊出的却不是反驳,而是尖锐的痛叫。

  凌逍凶猛地插入三根手指,没有预告,没有按部就班的扩张,干涩的甬道抗拒着这突如其来的侵犯,紧紧地收缩着。

  「感觉怎样?」舔着他的左耳郭,沙哑的嘶问。

  「唔……」男人一次比一次还大口的吸气,却无法平缓那深刻的痛楚。

  「说话!」凌逍低吼,手指加重力道往深处插入,不带任何情感。

  「啊啊!」男人无法承受的弓起腰。

  「说,你现在感觉怎样?」凌逍在他肩胛处施力压下他。

  「……痛……很痛……」男人虚弱地呢喃,无助得宛如初生的婴孩。

  「痛吗?原来你也会痛……」听到他的答案,凌逍好像无比迷惘的笑了笑,倏地抽回手指。

  冰凉的水湿感在后穴漫开,墨钰终于松开遮眼的五指,看见凌逍正将软膏大量涂抹在他私密的所在与自己巨大的勃起,手指均匀的涂抹在他穴口周遭,沿着皱折按摩,好似温柔地安慰方才受到惊吓的入口。

  昏暗的灯影下,凌逍捕捉住墨钰那朦胧的视线。

  「你最好老实一点,在这种时候摆架子只会吃更多苦头,爽就说你很爽,痛就说你很痛,想被我上,就诚实承认。」

  冷静到近乎严厉的说教,再次证明,这场欢爱中,迷乱失控的只有他,灯光再暗,也能看出如此强烈的对比,赤身裸体的自己与仅仅敞开拉低牛仔裤的凌逍。

  涌上心头的苦涩感,令墨钰闭了闭酸涩的眼,努力调匀呼吸。

  「你……你进来吧……」已经喘到像是快要坏掉的嗓子,几乎难以听见的说。

  凌逍拧起眉,冷冽一笑。

  凶恶的武器挺进那炽热的甬道,一插到底,就算是有润滑剂的帮助,依旧让墨钰痛到几乎痉挛。

  「啊……」抓在沙发边缘的十指,紧绷到几乎要断裂。

  没有让他平缓的时间,凌逍激烈的抽送起来,一次比一次更猛烈的刺入,双掌箝制住男人肩膀,大力固定住他剧烈摇晃的身躯。

  凌逍要让这个男人知道,进不进入,是他才能作主的,男人只有卑微乞求的分,如果男人落下眼泪苦苦哀讨,或许他还会温柔以对,但既然男人决定保持一如既往的高姿态,那他也就不客气了。

  「呜呜……啊,啊啊……」

  高亢的尖叫从墨钰口中不断溢出,禁不住刺激的分身持续射出体液,但凌逍的男根却丝毫没有松懈的趋势。

  翻过男人虚软的身体,重新从背后进入,在男人支离破碎的呻吟声中,凌逍展开更深更恶劣的攻击。

  而夜,还很长很长呢。

  从第一次做爱过后,饭店房间便成为两人约会最密集的地点。

  凌逍热衷于探索那具年过三十、缺乏韧性的躯体,喜欢在每次试图将墨钰折成方便插入的姿势失败后,似笑非笑的嘲弄他。

  「啊……我都忘了,墨钰是三十多岁的大叔了,当然做不到啰!」

  凌逍期待墨钰会有羞愧难当的表情,但他的反应却十分平静。

  「你从后面进来吧。」

  男人淡淡地说着,却莫名激怒了他,就连凌逍也不了解,为何如此简单的一句话会激的他愤怒难平。

  「不、要!」他强势分开男人僵硬的肢体,「是你说的,我想怎么做都可以,我就是要看着你的脸做。」

  漫长的欢爱过程,墨钰都用双手遮着脸,所以,凌逍直到结束才发现那张惨白的面容,那断断续续的呻吟藏着多少痛楚。

  他拉伤了墨钰的右腿。

  「你为什么不说?啊?为什么?」明明受伤的是墨钰,但凌逍却气急败坏的像是被踩到尾巴的小老虎。

  「说了你停得下来吗?」男人叹气般轻轻地说,不带一丝责难。

  凌逍无言,从那次起,他只从后方进入墨钰。

  恶劣的嗜好则转而寻找会让墨钰感到窘迫的做爱地点。餐桌、书桌、浴室的洗手台,就是不上床。

  他甚至将墨钰抵在直达总统套房的专用电梯口,仅将他的外裤与内裤半脱至膝处,便狠狠地插入他。

  「你怕不怕?挡在监视器上的毛巾要是掉下来了怎么办?要是有保安突然搭电梯上来检查监视器怎么办?」

  随着湿热气息喷洒在男人颈后的恶劣话语,是一次比一次更剧烈的撞击。

  「呜……呜……」

  一手攀着电梯边缘支撑着自己,一手捂在咬紧牙关的唇边,黑色发丝混乱地摆动,墨钰将脸藏在臂弯,没有应声,却也没有反抗他。

  当凌逍发出低吼,终于射在他的身体深处,男人忽然像失去重心般,整个人软瘫而下。

  墨钰的膝盖差一点就要重重跌在坚硬的花岗石上,凌逍自身后抱揽了他,翻过身,才发现他紧闭着眼,已经昏厥过去。

  墨钰肿胀的分身呈现可怕的紫色,表面浮出狰狞的青筋。

  竟连一次都没有射出,明明这么的紧张害怕,明明就丝毫没有享受到,却还是让他做了,让自己用这么屈辱的姿势趴在另一个男人的身下。

  「墨钰……」抚摸着那柔软的发丝,凌逍没有察觉自己的困惑中,藏有一种过往不曾有过的情绪。

  将他抱到房内床上,手指熟练摩擦那可怜的分身,却如何也无法使之放松宣泄,凌逍只迟疑片刻,便低下头,含住那硕大的男根。

  舌尖沿着泌出液体的前端往下舔弄,手掌则握住下方的囊袋温柔安抚,口腔温暖的包覆令原本不为所动的分身开始颤抖,凌逍更用力的吸舔着,甚至让男人的分身滑入自己的咽喉,几次的进出摩擦后,终于激动的射出白浊。

  「咳咳……」

  来不及抽身而被喷射出的体液呛到,凌逍一边狼狈的咳嗽,一边拉起薄毯盖住衣衫不整的墨钰。

  看了眼床边高科技的控制仪,他取消了原本设定好的Morning Call。

  「睡饱一点吧,黑眼圈这么重。」口气嫌恶,抚摸着男人左脸颊的手却不自觉的轻柔。

  直到房门开启又阖上,床上的男人才缓缓地睁开眼,眼神空洞的望住天花板,滚烫的液体从他右眼角慢慢地渗出,无声的蜿蜒而下。

  他一动不动,过了很久,才发现,那是泪。

  第三章

  日正当中的正午时分,双层落地窗交错敞开,高雅的缇花窗帘被干燥的夏风吹的从内侧大大膨胀起来,几乎将依靠在玻璃窗上的削瘦人影吞没。

  墨钰一双纤细的手指紧紧地揪住窗棂,薄衫半褪的挂在臂弯,身体潮湿发烫,光裸的下半身随着后方男人的抽刺,浪潮般摆动。

  「嗯……唔……」湿润的唇瓣,发颤的呻吟,火辣辣的肉体摩擦,在潮湿淫乱的交接处发出噗噗的水渍声,线条优美的背脊弓起到不可思议的角度。

  「真淫荡哪……我都没碰这小家伙,光靠后面的刺激就勃起了呢……」

  揽着墨钰的腰,凌逍持续缓抽浅插的律动,一手撩开随风晃荡的帘布,目光邪邪地看向男人半抬头的性征。

  「凌逍……凌逍……」无法满足于那故意放轻的抽插节奏,墨钰神智迷乱的喊着。凌逍得意一笑,抚摸着男人颈后发丝,低头在他锁骨烙下一个个湿热的吻痕。

  「说啊……你想要我怎么做?」依旧是那么可恶的问话方式。

  「……用力一点,再……再深一点……」紧绷地握住窗棂,男人轻轻说着,披露情欲的需索声,抛弃了所有的衿持。

  没料到墨钰会这么干脆的投降,凌逍的浅色眼眸深沉的暗了暗,突然自他体内抽出,将男人翻过身,在吻上他剧烈喘息的唇前,沙哑地笑了笑说:「有进步嘛,我会给你奖赏的。」

  把男人拦腰抱起至床上,让他四肢趴在柔软的羽毛床褥上,高高撅起的臀部,清楚可见被他玩弄到红肿的穴口仍微微开启着,这让凌逍欲望高涨。

  「凌逍……你……」墨钰茫然地转过头,这是他第一次让自己躺在床上。

  「墨钰,你真是个不可思议的人,外表冷感,身体却这么好色,被年纪比自己小这么多的男人抱,还这么有感觉。」凌逍啧啧称奇。

  「是吗?」唇边的笑很苦涩,男人的表情却十分淡然。

  「不是吗?」凌逍嘲笑着,手指先是在他缩瑟的洞口皱折上按压,接着伸入一根指头,指梢恶意的刮搔炽热的内壁。

  抓紧紧床单,墨钰软倒在床上,虚弱地抽搐着,回首望向凌逍的眼,迷乱失焦,颤抖的唇瓣欲言又止。

  「不要说话了,我怕你等一下会喘到咬到自己的舌头。」男人性感的受虐恣态,令凌逍难以忍受,抽出手指,送上一个发烫的吻。

  随吻而下的是他凶猛的分身长驱直入。

  「啊……」过于刺激的快感令墨钰无法压抑的尖叫。

  再也无法说出任何一个字,凌逍以从未有过的深度贯穿着他、冲击他,紧揽住他腰肢的强硬手臂,维持两人相衔的紧度,同时,他的男根落入凌逍的掌中。

  「哪边比较爽呢?是前面还是后面?」凌逍坏坏地问,快速套弄着与自己相较之下微细的男根,感受它在掌心瑟瑟地发抖着。

  「嗯……嗯……啊啊……」除了发出错乱的娇喘,墨钰什么也无法思考。

  凌逍大力摆动腰部,呼吸逐渐急促加重。

  随着做爱次数的累积,墨钰生涩的身体越来越敏感,如今只要他一插进,甬道便会煽情的紧紧吸附,并随着墨钰的呻吟,断续的或松或紧的收缩。

  「天……好舒服,简直比女人还厉害……」凌逍舒服的发出叹息。

  「凌逍……凌逍……」男人一次次的高潮,白浊喷射在床单上,分不清是求饶还是哀讨,一次次的在高潮的顶端呻吟。

  凌逍骤然将炙热挺进到前所未有的深度,停住,伏低身,贲起的腹肌贴住男人弓起的背脊,揽过男人藏在枕中的脸,吻住他发出虚软吟叫的唇瓣。

  「凌逍……」

  舔吻那不停低喊着他的名的缠绵声音,包裹在身下的白皙身体,潮湿发热,颤抖如风中落叶。

  「别再喊了……」凌逍低到不能再低的沙哑嗓音,是全然失控、被情欲掌控的,「你再喊下去,我怕我会干死你……」

  粗重地喘气着,说出从没说过的粗鲁字眼,紧紧束缚着分身的湿热隧道,让凌逍几乎无法压抑放纵驰骋的欲望,让他忘却所有的礼教。

  「凌逍……不要停……凌逍……凌逍,不要停……」无视他的温柔,男人啜泣般的哀求,在他身下难耐挣动,摆动腰肢。

  凌逍微薄的理智彻底崩塌。

  微微抽出,再用力插入到底,反复的动作引发男人更激动的叫声,也刺激出一波波直击凌逍脑门的快感,直到迸射喷发,受到液体剧烈冲击,男人的肠道敏感的收缩,让已经高潮的凌逍再次发出低吼。

  「墨钰……」

  真想就这样一直埋在这个男人体内,一直一直这样欺负着他,只有自己能见识到这个优雅男人被情欲左右的一面,只有自己可以对他这么做。

  脑中混乱地闪过这些诡异的念头,刚解放过的分身再度勃起,沉溺在欲望中的年轻躯体越发凶猛地操弄起身下的男体。

  凌逍醒来时,已经是夜半时分。

  下意识的伸手摸索床的另一边,却只摸到一片冰冷,他倏地坐起,卧室中仍残留着情欲的味道,却被另一股味道冲淡了许多。

  男人坐在角落的柚木椅,隐约可见英式直条纹衬衫精致袖口裹住的指梢,烟头星火在黑暗中明灭不定,浓重尼古丁气味令人怀疑他究竟抽了多少根。

  「你醒了。」即便只有一束月光映在床角,墨钰也能察觉床上男人的动静。

  「干嘛这么快把衣服穿上,我还想要再来一次呢!」凌逍没趣的嗤了声,懒洋洋地耙了耙汗湿后黏腻的发。

  「很晚了,我累了。你要不要先到浴室梳洗?」藏在暗处的人,回报的却是冷淡而礼貌的口吻。

  凌逍愣了愣,这是第一次墨钰对他下逐客令。

  「什么意思?」他不爽的拧起眉。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男人从不跟他打官腔,但这却是官腔十足的回应。

  陡然沉静下来的两人,除了烧灼烟纸的低燃声,空气彷佛凝结。凌逍突然有个预感,有些话如果不现在问,之后应该很难有机会再开口。

  「有件事我想知道。」

  「说吧。」男人丝毫不意外的即应。

  「夏亚伦给关振山最后的遗言。」

  浅浅地吸了口手中的烟,男人平静地说:「你应该去问淘儿。」

  「她不会告诉我的,除非你要求她。」凌逍眯起了眼,试图看清男人说话的表情。

  「凌逍,我尊重淘儿,不会做出任何伤害她的事。」难以掩饰的倦意伏在越渐低沉的嗓音。

  「就算是为了我?」凌逍提高声调。那副破身体都让他尽兴的干了,没道理不让他知道这无关紧要的一句话。

  「就算是为了你。」墨钰答的斩钉截铁。

  话说的那么好听,根本就是存心不愿让关振山好过!凌逍忿忿不平,这个丑男铁定心理变态,不愿有情人得善终,才会死咬着遗言不说。

  盯住昏暗中难以分辨的脸庞,不甘心的感觉侵袭他,无以名状的焦躁,像是被困入牢笼的兽,只想狠狠冲撞眼前这防备的彷佛坚不可破的男人。

  唰地,凌逍套上长裤,跳下床,光裸着肌线分明的上身,按亮卧室内的灯源,晕黄的仿日光驱逐一室冷清,却柔和不了心思迥异的两人。

  「墨钰,我还有一个问题。」

  光线照出男人维持优雅如昔的姿态,目光低敛着,停在很远的地方,一瞬不瞬,纤长的睫毛却却脆弱的颤了颤。

  「你的脸是怎么一回事?」注视他脸上红斑,凌逍突然转变话题。

  墨钰怔了怔,但马上了然的恢复冷静,他淡淡地回答:「这是胎记,天生就有的。」

  「现在科技这么发达,怎么不动个手术把它去掉?」隔着一段距离,凌逍冷冷打量男人的目光,彷佛像是研究什么奇珍异兽。

  「没有必要。」

  「你自己难道不觉得很碍眼?」跨步走到男人跟前,攫住男人线条坚毅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我已经很习惯了。」男人眸光幽然,彷佛对他明显的讥嘲视而不见。

  居高临下,手指调情般摩挲着那温度偏低的肌肤,凌逍一阵冷笑。

  「碍到的是别人的眼,你当然习惯啰!」

  墨钰微微一凛,面无表情,不再接话。

  凌逍心里一阵翻涌。为什么?为什么听了这种话,眼前的男人还能如此无动于衷?他是喜欢自己的!他应该要受伤示弱的!

  「告诉我夏亚伦留给关振山最后的遗言。」凌逍不死心的逼问。

  「我不能。」墨钰闭了闭眼,流露出一个三十多岁男人的疲惫。

  「就凭我们之间的关系也不能说吗?」他暴躁的昂高声调。

  「我们之间是什么关系呢?」墨钰自嘲一笑,低语的彷佛是喃喃自问。

  凌逍闻言一震。

  「你走吧,我想休息了。」墨钰别开脸,捻熄了烟,好似也碾断了他们之间的关连,再也无话可说。

  「没有得到答案,我不走!」凌逍咬牙低吼,双手握住两端椅把,将墨钰困在其中,连自己也厌恶这幼稚的举动,但却没有其他的方法可以对付这个男人。

  「凌逍,你是个好孩子,但有些游戏要适可而止。」墨钰叹了口气。

  「你闭嘴!」一股闷气烧得凌逍理智全无,扯下绕在男人颈项上的双色领巾,粗暴的摩擦遍布他脖子上的吻痕。

  「孩子会对你这么做吗!?」

  墨钰波澜不惊的任他动手,平静地看着他。

  「凌逍,很多事,我不愿意说破,不代表我不清楚。我虚长你十三岁,商场上的尔虞我诈我看的比你多太多了。」

  凌逍浑身一僵。

  「发生性关系是你情我愿的,没有谁优谁劣,也不代表我因此为你所控。」墨钰敛颜沉声,目光落在凌逍圈禁在他颈项上的手掌。

  「更不表示我给了你权力对我为所欲为。」

  凌逍不禁松开了手,男人无声散发的强势魄力,令他竟不敢逾矩进犯。

  「你的企图我一开始就知道。」彷佛是在谈论公事般,墨钰凝视凌逍的眼神,冷静到近乎冷漠。

  「我一直在等你开口问,但你比我想的更沉得住气。」顿了顿,他略微嘲讽的扬了扬唇角,「无论是在床上或是其他部分。」

  凌逍面上一阵难堪的红,敢情这个男人跟他做爱时,还像做员工考绩般给他评分,像检视投资企画书似的分析得失!

  「你这个卑鄙的老男人,你……你利用我!」他恼羞成怒脱口叫骂,完全忘记自己才是侵犯者。

  「你要这么想也可以。」面对如此幼稚的指控,墨钰不禁苦笑,他摊了摊手,再次下达逐客令。

  「我真的累了,与其三更半夜被警卫请出半岛酒店,相信你会聪明的选择自行离去。」

  凌逍无言以对,退了几步,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丝毫不受影响、悠然的再度为自己点上一根香烟的男人。

  男人身高一百七十多公分,但凌逍比他更高上十公分,体魄也比骨架纤雅的他更强壮,他可以痛殴他、压倒他,甚至蹂躏他一整夜。

  但这有何用?这个三十多岁的老男人该死的不在乎!

  「别以为我会就这么算了!我会再来的!」

  撂下一句一点威胁性都没有的狠话,凌逍咒骂着,狼狈转身。

  他的背影一消失在阖上的门缝,夹在墨钰指尖的长烟立即坠落在防火的地毯上。他缓慢地扶着椅把站起,颤抖的双脚几乎无法支撑住身体。

  「呵……」吃力地攀着墙往前走,墨钰勾起一抹自嘲的笑,黏稠液体自臀缝中汩汩淌出,从大腿根处蜿蜒而下的感觉如此鲜明。

  果然是老男人哪,一夜纵情后,竟连清理自己的力气都没有,赶在凌逍醒来前穿戴好衣物、坐入离床不远的椅上,已耗尽所剩的体力。

  赶在月光升起的最初时刻,墨钰才能好好地端详凌逍年轻的脸庞,熟睡的他,像个大玩特玩后心满意足的孩子,十九岁的年纪,做什么都令人不忍苛责。

  下一刻,光亮被夜夺走,偌大的总统套房再度沉入清冷黑暗,好不容易摸上电源开关的手,随着沿墙滑落的身躯,无力的垂下。

  紧紧地蜷缩起躯体,躺在柔软的地毯上,他像个断线木偶般,动也不动。

  孤寂的烟头在另一端闪烁微弱火光,在墨钰泪水落下的那一瞬,熄灭。

  中环·Moving Club

  狠狠灌下一大口啤酒后,凌逍气忿的情绪还是难以平复。

  被他深夜从被窝中挖起来的梵克,原本惺忪的睡眼,在好友一番慷慨陈词后,整个睁亮。

  「我刚刚没听错吧?」他一脸不可置信,「你……你上了墨钰?而他知道你接近他的意图?」

  「嗯。」凌逍闷声承认。

  「我的天,你一向胆大妄为,但这次……」梵克一副快昏倒的表情,「你晓得你惹上的是怎样的人吗?他是墨钰,是名列全美排行前十的墨氏企业的总裁!」

  「那又如何?」凌逍扬起一道不以为然的眉。

  「又如何?他想对你如何便如何!你以为你是谁?你名气再响,抵得过一粒子弹吗?小逍,你知不知道天高地厚啊!?」梵克简直快气炸。

  「拜托,不至于吧!」凌逍失笑。

  「如果你只是在他身边当个虚情假意的朋友,那当然不至于!」梵克激动到站起来,只差没扑向凌逍,大力把他摇醒。

  「但现在他连身体都赔了进去,而且……而且还是被上的那个……」梵克重重的叹了口气,重新又坐回沙发中,无力的掌掩住额头,「墨钰是个男人,他也有他的男性尊严,他不会善罢干休的。」

  那些有钱人折磨人的本事,他看多了,也受多了,只有像凌逍这般的天之骄子,不曾吃过苦头,才会不知道那些人的厉害。

  「难不成,你希望被上的人是我吗……」饮着啤酒,凌逍没好气的嘟囔。

  梵克抬头瞪他一眼,「要是被上的人是你,事迹败露,墨钰顶多是对你弃若敝屣。早知你会蠢到被他发现,我倒宁可他做了你。」

  「老大,你有没有仔细听我讲话啊!」凌逍哀叹,「那个老男人打从一开始就看穿我了,在他面前我活像耍猴戏的,让他看有趣免费不用钱的!」

  梵克一怔,「墨钰……他打从一开始就知道?」

  「他对我根本无动于衷,从头到尾冷眼看我对他献殷勤,说那些恶心巴啦的话,还一副镇定冷静的样子,我怀疑他根本就有病!」凌逍大吐苦水。

  「你以为墨钰是那些自动送上门的女人吗?」梵克冷嗤,「你凌大少回眸一笑,他就得笑的花枝乱颤以示喜悦?」

  「男人我也交往过不少,好吗?」凌逍心烦意乱的往后一躺,头仰在舒适的沙发顶端,双眼怔忡地盯着色彩缤纷的天花板。

  「就是没见过他这种的,丑成这样,还能端这么高的架子,就算和我上了床,也完全不当一回事……妈的,他是把我当电动按摩棒啊……」

  焦虑、挫败、暴躁,凌逍无以名状心中混乱的感觉,他快气炸,脑海反复浮现墨钰那淡漠的表情,那面具一般的表情像猫抓似的,扰得他无法心静。

  「小逍……你真的觉得他无动于衷吗?」梵克思索着,「他心知肚明你别有企图,却还是……接纳了你,你不认为这很不寻常?」

  没有一个男人愿意敞开身体,用如此私密的地方去迎合另一个男人,更遑论多金多权如墨钰,他就算是毁了容,也多的是貌美可爱的男孩愿意贴上去伺候。

  「不要再研究那个老男人了。」凌逍烦乱的一抹脸,将心思转向另一位挚友,「关哥最近怎样了?」

  提起关振山,梵克更想叹气了。

  「毁婚的事惹毛了贺云菲的老爸,不仅收回原本的金援,还煽动其他银行抽关家的银根,关伯父气到爆血管进医院,他现在是蜡烛两头烧,雪上加霜。」

  「不是有那张支票吗?」凌逍拧眉,那张支票上的面额买下整个关家产业都绰绰有余。

  梵克摇了摇头,「振山坚持不兑现那张支票,他说,他已经错了一次,不能再错第二次,若动用了那笔钱,便是污辱他跟夏亚伦之间的感情。」

  「那头驴子!」凌逍气骂,「你怎么不早点跟我说呢?」

  「不就盼着你拿救命仙丹来化解振山的顽固?」梵克瞟他一眼,「谁晓得你这么不济事,反被人耍了一记,夹着尾巴逃回来。」

  「……」静默片刻,凌逍开口幽幽道:「跟你朋友多年,今天才知道你挖苦人的本领跟你唱歌的本事不相上下。」

  「现在打算怎么办?举办一场义演帮振山筹备善款?」情况糟到不能再糟,梵克开始耍冷。

  「真是好主意呢,你唱歌,我演奏,全球巡回,票房铁定亮眼是吧?」凌逍无聊的附和他的冷笑话,别过头赏他一记大白眼。

  「总之,我是莫可奈何。」梵克无奈的双手一摊。

  世界很残酷,梵克在很小的时候便认清这点。破产、查封、一无所有,父亲受不了刺激自杀身亡,母亲勾搭上另一位富豪甘愿做小。

  至于他,从天堂瞬间掉到地狱,从高级私立中学下放到破烂孤儿院。

  命运对关振山已算宽容,至少还有一个夏亚伦为他争取一线生机。

  「等天亮了,我再去找墨钰。」躺回沙发里,凌逍闭上眼,却避不开提起墨钰时心头的焦躁感。

  「小逍,你态度好一些,对他不要太冲动了。」梵克忍不住劝道。

  冲动?再也没有什么会比那时突然吻上墨钰的举动更为冲动了。凌逍懊恼的想撞墙,当下铁定是精虫上脑,对着那张丑脸,居然也吻的下去!

  但……真的是一时冲动吗?真是精虫作祟吗?

  墨钰伏在他身下颤抖忍痛的媚态,一幕幕划过眼前,凌逍心跳加速,却不敢再往下深思。

  「很抱歉,墨先生已经退房。」五星级饭店柜台服务员恭敬的说道。

  「不可能!」凌逍一阵错愕,那男人和他纠缠到深夜,现在不过是上午九点,才几个小时而已!

  「我没有欺瞒您的必要,墨先生确实已离开本饭店。」服务员训练有素的保持微笑。

  「他什么时候退房的?他回美国吗?搭几点的班机?」凌逍不可置信。

  「这……这是客户的隐私,恕我不能告知。」服务员为难的拒绝。

  梵克将傻眼的凌逍拖到一旁,用手机拨了通电话,挂断后,不一会,一个胸口挂着资深经理名牌的男人,走到两人跟前欠了欠身。

  「梵先生,您好。」

  「墨钰是何时离开的?」梵克压低声问。

  「半夜三点。」

  「半夜?」梵克狐疑的挑起眉。

  「墨先生搭乘的是私人班机,随时待命,所以……」

  直到此刻,凌逍对于墨钰显赫的身世才有真实感,男人的身边必要时会团绕随扈,男人往来的不是菁英就是高层,男人开出的支票可以拯救一个中型企业。

  而这些,墨钰从不在他面前呈现。

  资深经理走了,留下一夜没睡、脸上挂着熊猫眼、身上衣服皱巴巴的两人。

  「算了吧。」梵克拍了拍凌逍的肩膀。人回美国,没戏可唱了。

  「怎么可以就这样算了,那关哥怎么办?」凌逍大皱其眉。

  「那如果是我说算了呢?」关振山的声音突然从后方传来,一脸严肃。

  「关哥。」凌逍呆呆地看着瘦了一圈的关振山。

  「是梵克知会我的。」略微解释自己的到来,随即赏了凌逍头顶一记爆栗。

  「大老远就听见你的吼叫声,你不怕记者,总要为小克着想,他是当红艺人,那些八卦周刊把他描的还不够黑啊!」

  「他本来就黑了,还怕谁来说三道四呢……」忍不住哼了声,这下连梵克都狠踩他一脚。

  「你这傻瓜。」揉了揉凌逍茶色的头发,关振山挑眉调侃,「小克都跟我说了,居然为了我去牺牲色相哪!」

  「……也不是啦!」凌逍尴尬的想挖个洞躲。

  「其实,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也不这么执着知道亚伦的遗言了,无论他原谅我与否,我都无法原谅自己。」

  关振山眼中依旧埋伏难解的悔恨,但神情却非常平静。

  「我不会动用那笔钱,也不会再做出任何对不起他的事,即使公司倒闭,即使我穷途潦倒。」

  关振山已心如死水,负起一个名叫夏亚伦的十字架,愿用一生来赎罪。

  见挚友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凌逍那股不爽再次涌上心头。

  「就算问不出夏亚伦的遗言,至少也要问出他的墓地!」他硬气道。

  没道理白白跟那老男人耗了这么些日子,对着那张丑脸,床也上了,吻也亲了,谁吃亏谁占好处还未定数咧,他凌逍没这么便宜,被耍着玩的!

  「小逍……」关振山无奈叹气。

  「关哥不要骗我,见不到他最后一面、没有只字词组,关哥至少会想知道他葬在哪里吧!」凌逍扬声反问。

  「知道他葬在哪里又如何呢?」关振山苦笑了一下,眸光飘远,「关哥不骗你,他死了,就葬在我的心里,我每思念他一次,他就活回一遍,好像他从没死过。」

  凌逍执拗地摇了摇头,「无论如何,我会问出来的,夏亚伦的遗言、夏亚伦的墓地,我都会问出来的。」

  「人都走掉了,你打哪去问啊?」关振山好笑的说。

  「梵克,我知道你一定有管道可以知道墨钰的住处。」凌逍把视线投向梵克。

  「你就别再添乱了。」梵克拒绝。

  「什么啊!」凌逍不服,分明是拐着弯骂他。

  「墨钰对你很宽容了,你不要再去招惹他,我真怕你惹出什么无法收拾的麻烦。」梵克对他这位兄弟的任性知之甚详。

  「你不帮忙,我也能找别的方法。」凌逍眉眼一扬,作势离去。

  「小逍你……」怕他惹祸,梵克一把抓住他肩膀。

  凌逍不悦地甩开他手,「少对我说教,不帮忙就滚一边去!」

  梵克一愣,好友倔强烦躁的情绪、异常执着的意念,尽收眼底,他诡异的盯着凌逍,看得凌逍直蹙眉。

  不禁勾起唇角,看来凌逍一点也没发觉他自己对墨钰的在乎,早超出过去他交往过的那些男男女女,这个不知情为何物的浑小子!

  「算我怕了你。」梵克懒洋洋地笑,「找到墨钰没问题,但我要跟你一起去。」

  第四章

  美国·旧金山

  矗立在海滨区的墨氏大宅有别于周遭邻近充满欧式风格的别墅,是一幢纯中式的建筑,木造结构内小桥亭阁,柳枝垂畔,令人有种置身古中国的错觉。

  墨钰伫足防尘室外,隔着一整墙的透明玻璃,面沉如水的凝视室内阖目平静地躺在白色病床的男人。

  「钰先生。」管家在他身后欠了欠身。

  「会客室的两位贵宾还是不肯离去吗?」

  「是的。」五十多岁的艾尔点头,一头梳理整齐的银发微微晃动,「两位先生坚持没见到您就不走。」

  墨钰轻不可闻的叹了声。

  墨氏大宅分成好几进,会客室在最外一进,专为接待来路不明、意图不清的客人,今日便有两位从一早待到黄昏的贵宾来访。

  「会不会墨钰根本不在这里?」凌逍焦躁的走来走去。「都耗了一整天了!」

  梵克瞟他一眼,「你还挺迫不及待想见到他的嘛!」

  「要不然我大费周章飘洋过海来这里做什么?」凌逍瞪眼。

  「我怎么知道你想做什么,搞不好你对墨钰日久生情,对他念念不忘啊!」梵克弯了弯狭长的眼,笑的像只狐狸般狡黠。

  「我?对他念念不忘?」凌逍怪叫,「你饶了我吧,对着那张丑脸,我没把隔夜饭全吐出来,是我本领高好吗!」

  梵克噗嗤一笑,「瞧你说的,那你还把人家拆解入腹、吃得一干二净?而且……」上扬的狐狸眼闪烁玩味的光芒,「吃了还不止一次,是吧?」

  像被踩到尾巴的猫儿竖起浑身毛,凌逍又气又急的大声反驳,「老师没教过你要日行一善吗?我是禀持着同情怜悯去抱那个老男人的!像他那种货色,白白送上门我看都不会看一眼,要不是为了关哥,我……」

  「那还真是辛苦你了。」

  平静温润的嗓音打断了他的话。

  上好杉木制成的厚实木门,在装置精巧的电子设备感应下滑开,淡淡的杉木香气逸动,门后院檐,霞光洒落,男人静静伫立。

  梵克与凌逍同时倒抽了口冷气。

  墨钰一身英式典雅的休闲线衫搭米白棉长裤,削瘦颀长的身躯被夕阳拖出淡淡斜影,他没有过人俊朗的五官,但却散发出令人感到舒适的气质,低调、简敛、成熟,依旧如在香港那夜初见时,独树一帜,令人难忘。

  但梵克敏感的从他沉静如水的眼眸中,窥见隐隐流转的忧郁,如丝缕般难以察觉,却深沉而绵长。

  「墨先生。」他礼貌的问候,小心翼翼的打量墨钰的反应。

  「你好。」墨钰对他颔首微笑,眸光轻轻扫过凌逍,「坐吧,两位。」

  管家添上热茶,其间是令人尴尬的沉闷气氛,梵克用眼神催促凌逍开口,偏偏刚刚还一副心急样的凌逍,此时却面色冷滞,一语不发。

  迫不得已,梵克只好硬着头皮开口。

  「墨先生别介意刚刚的话,小逍只是一时……」

  「没关系,那没有什么。」那双深邃的眼眸看向梵克,微微一笑,沉静中带着些许自嘲,「凌先生对我的观感评语,我非常清楚。」

  凌逍一僵,微微胀红了脸。

  「我以为……」墨钰沉吟了一下,「那一夜我们已经说的很明白了。」

  他直直地凝视凌逍,凌逍却别开了脸。

  「我也说过,我不会就这么算了!」

  凌逍避着他的脸,墨钰只能见到那倔强而抿直的唇,他无奈一叹。

  「如果你是为了我隐瞒之事而恼火,我道歉,如果需要什么补偿,请尽管说。但我不能强迫淘儿说出亚伦的遗言。」

  男人真诚恳切,眼底脸上无一丝虚伪,但那文风不动的沉稳却像一把烧在他心头的火,凌逍倏地盯向墨钰,眯起眼,像是要把他看穿般。

  「说什么补偿……真是可笑,你当我凌逍是谁!?」他哼声嗤笑。

  「那么你意欲为何?」迎上他的目光,墨钰坦然而冷静。

  凌逍眼中射出冷光,「为什么?为什么你不一开始就揭穿?你把我当小丑吗?看我这样绕着你团团转,处处讨你好,很好玩?很可笑是吧?」

  「我想你误会了。」

  「误会?」凌逍覆上墨钰搁在椅把上的手,紧紧地攫握住。

  「你是喜欢我的,不是吗?你喜欢我,心甘情愿跟我上床,我还记得我抱你时,你有多兴奋,我吻你时,你有多沉醉,我压住你时……」

  「住口。」墨钰轻轻地吐出这两字,面色如瓷,玉似容颜中透出苍白。

  「为什么要我住口?」凌逍扬声反问。

  「你觉得难堪吗?不想让别人知道你被我这个年纪小你这么多的男人压倒?呵呵,这也难怪,你长成这样,除了用钱买,很难再有其他男人愿意满足你吧?夏亚伦的事,给了你一个好机会,看我免费送上门,你心里开心的不得了,是不是!?」

  「不要再说了,凌逍!」梵克低喊,如果可以,老天干脆劈下一道雷,打昏这个浑小子算了。

  墨钰紧闭着唇,全身彷佛落叶般颤抖,黯然的黑眸再也没有最初的怡然,只剩下灰白的惨淡,垂敛下的长长睫毛,在眼下形成一道阴影。

  掌下的手,冰冷的彷佛与世隔绝,凌逍心头莫名一阵刺痛,他慌的想夺门而出,如果不逃离,他怕自己下一秒会忍不住将这个掩饰不住悲伤的男人拥入怀中。

  「你少装模作样!」用粗暴的口吻压抑心脏紧缩的刺痛,凌逍用力攫起他的手,强迫他抬头。

  「如果你喜欢我,为什么不帮我这个忙?只是一句话,难不成我比不上一个已经死掉的人吗?还是说……」

  狂颠的眼试图从墨钰的神伤表情找出答案,某个可能性让他恼怒的口不择言。

  「你喜欢的是夏亚伦!?」

  这个老男人该死的把他当作一个替代品吗?

  「你这疯子!」梵克咒骂,大力拽住凌逍,把他拖离墨钰。

  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现在正踩在人家的地盘上,墨钰是何等人物,就算抓了他们两人填海,也多的是让人死不见尸的方法!

  「……我想,你真的误会了。」良久,墨钰低沉缓慢的嗓音幽然出声,「我喜欢的……是你。我希望给自己一个机会,也……给你一个机会,所以才……」

  像是沉坠到很深很深的汪洋底,墨钰神情飘忽,哀伤蒙上那双夜色一般的眼瞳,他艰难地说着,凌逍从没见过他如此难以言语的时刻。

  「其实,你没说错,能有机会与你相处,我很开心,但到了最后……恐怕还是只有我一个人感到快乐吧。」墨钰酸涩地淡淡一笑。

  「亚伦的事,与其在我身上下工夫,不如好好的与淘儿谈谈吧,她不是个不讲理的人,只是亲人骤逝,一时情绪激动,我可以把她的联络方法告诉你们两人,也会好好劝她。你们……没有必要再来了。」

  墨钰招来管家,递上夏淘儿的名片,梵克收下后看一眼,夏淘儿服务于洛杉矶的市立医院,是个外科医生。

  「虽然时间已晚,但我也不留两位用餐了,请自便吧。」

  已无话可说,也不对凌逍抱有任何期待,墨钰倦怠地起身,看也不看两人,旋身欲离,凌逍心中一动,伸手拉住他臂弯。

  「你……为我留在香港,错过了夏亚伦的丧礼?」

  墨钰盈上忧伤的眼,再也没有过往的悠然,定定地看了凌逍片刻。

  「我错过与否,不是你在意的重点吧,你在乎的是亚伦葬在哪里。」墨钰平静地说,「既然知道淘儿工作的城市,要找出亚伦的墓地,对两位应不算难事,你……真的不必再为这种事来找我了。」

  无声的控诉像火灼伤凌逍,他松开手。

  心中恍惚的感觉,从现在起无论他说什么,都再也无法换回墨钰最初率真的喜悦,任何字词听在墨钰耳里,都像欲利用他的箭头般尖刺。

  凌逍呆呆地愣住,摊开手心,无形的有什么东西,从指缝,悄悄地流逝。

  梵克追了出去,在铺着青玉砖的回廊拦住了墨钰。

  「墨先生,请等一等。」

  顿了顿足,成熟却不显老态的男人,温和的望着他,像个邻家大哥哥。

  「不用这么客气,你叫我墨钰吧。」

  「墨钰……」梵克歉疚的不知该如何启齿,「你真是个宽容的人。」

  不置可否,墨钰浅浅一笑,「你不是刻意追出来赞美我的吧?」

  梵克鼓起勇气,「当初是我怂恿小逍去接近你的。」

  墨钰沉默了片刻,眼神凝向很远的一端,垂落的夜幕侵染蔚蓝的海,墨一般的晕开,就像他深邃的眼。

  「你们都很年轻,还是把把感情当游戏的年纪,对他认真是我自己的错,你无须太过耿耿于怀。」

  简单的一番话堵住了梵克原本想要为凌逍解释的说词,顿时哑口无言。

  「梵克,希望你不介意我这样称呼你。」他收回眺望远处的视线,看向梵克。

  「不会!」梵克急急地回答。

  墨钰释然的微笑,脱口一串手机号码,「日后若遇上什么困难,拨这个号码可以直接找到我。」

  语毕,他微微颔首,从容离去。

  「墨钰。」梵克再次喊住他。

  「小逍他……其实很在乎你,只是他自己还没有发觉,他还不懂自己的情感,不懂什么是爱情,或许再多给他一些时间,再给他一次机会。」

  背对着他,墨钰伫足,没有回头,没有言语,停了半晌,才再度启步离去。

  荀白克的《月宫小丑》组曲,狂放的自指下琴键中奔腾而出,即使没有原作刻意加入的人声嚎叫,依旧在偌大的练习室内营造出鬼魅般的愤怒呐喊。

  在洛杉矶的公演再隔一天就要举行,但凌逍的心怎样就是无法平静。

  从旧金山飞到洛杉矶的当天,他跟梵克脚不沾地找上夏淘儿。

  她的态度仍是很强硬,但口头已较为软化,他们两人居中为关振山及夏淘儿牵线联系,看情况,只要关振山再多努力一段时间,她应该就会松口。

  理应为这结果感到高兴,却丝毫开心不起来,那个终于老实承认喜欢他的老男人,最后黯然神伤的表情一直搁在他心头,像小刀浅割一道又一道,沉甸刺痛。

  啪啪一阵鼓掌声打断他混乱的思绪。

  「弹得真好。」来自英国的年轻小提琴家安妮娜拍手赞叹,对凌逍的仰慕之意溢于言表。

  「这次能跟凌先生合作真是我的荣幸。」她笑容灿烂,明日她是凌逍的特别来宾,专擅小提琴,两人将合奏数曲。

  「别再凌先生、凌先生的叫了,多生疏。」后脚跟进的是凌逍的经纪人萧恩,他笑嘻嘻地拉拢两人。

  「你们两人同年纪,互称名字就行了,是吧,凌逍?」

  凌逍瞟萧恩一眼,阖上琴盖,「随便,我没意见。」

  这老家伙打什么主意,他清楚得很,安妮娜是英国贵族后裔,虽然这时代已经不兴为贵族演奏表演而荣,但有朝一日若能在英女王宫里独奏受赏,想必他的身价一定会更水涨船高。

  「我好紧张喔,明天就要登台表演了,这是我第一次在美国演出,不知道听众会不会喜欢我?」安妮娜眨巴可爱的大眼睛,有些局促不安。

  「没问题的,大家一定对你的表演惊为天人。」萧恩拍胸脯保证,一双商人贼眼转到凌逍身上。

  「不如凌逍你带安妮娜出去走走,和缓心情,也好增加表演的默契啊!」

  凌逍望向一脸期待的安妮娜。

  欧洲人早熟,十九岁的小女生浑身散发天真与性感混合的气味,以往,他最喜欢这样的美人,最好合作演出的同时,也爬上床合作一番。

  但此刻,他却提不起任何兴致。

  「招待票你寄给梵克了没?」凌逍懒洋洋地转移话题。

  好莱坞的导演看上梵克半中半西的混血面孔,急召他去试镜。

  「早寄了,他经纪人回电,只要有空档一定会来。」萧恩没好气的回复,把凌逍拖到一旁去。

  「喂,你这小子是怎么一回事?安妮娜不是最适合你的菜吗?」

  「我不介意你夹去配。」凌逍凉凉地说。

  「说这什么风凉话。」萧恩哼了哼,「我告诉你,这小妮子可抢手的,上回在意大利演出时,一个黑手党的小伙子就看上她。」

  凌逍嗤笑,「那我更要与她保持距离了,你不怕我这双替你赚钱的手被人砍了下来吗?」

  「呸呸呸,说这什么鬼话!」萧恩低骂,「这里是美国哪,宾拉登都要敬我们而远之,小小的黑手党算什么。」

  凌逍受不了的翻白眼,萧恩是典型的大美国主义支持者,盲目的让人做恶。

  「我出去透口气。」

  胡乱走上街头,夏夜晚风吹扬他大衣一角,彷徨都市,空气疏离,灯火生冷,行车仓促,人潮在足边来去,熟悉烟味袭来,视线急忙搜寻,角落,却是陌路人抽吐着。

  与那人相同的牌子。

  凌逍觉得疲惫。

  为什么这么在意呢?为什么就是无法忘怀?

  从来惯于夺走众人目光的优越感在那个成熟的男人面前显得如此幼稚又薄弱,他可以轻易一语勾消两人缠绵的经过,可以不愤怒不反驳的驱逐自己。

  因为,自己伤了他吗?终于伤了他吗?还是……从一开始,他便受伤了呢?

  曾几何时,那面具般的温煦脱落了,赤裸裸的悲伤坦呈在眼前,自己却丝毫没有胜利感,只有无限衍生无法填补的空洞。

  那夜,凌逍作了一个梦,梦中的墨钰温柔轻笑,不带愁绪,真挚恳切。

  是了,那时他赞美他的手指漂亮,他欣赏他的眼睛,那爬上耳壳的羞红,他轻声调侃着,于是,男人狭长的眼眸透着暖意,不好意思的躲避着。

  但下一刻,如水的嗓却幽幽地说:不要再来了,不要再来找我了……

  像一曲停不了的变奏曲,顽固低音反复重现男人忧伤的眼,无论他搭上怎样的变奏段落,男人就是唱着主旋律,不要再来……不要再来了……

  凌逍骤然惊醒,汗湿被褥。

  窗外,天方露白。夜,竟短暂的让人留不住一丝一毫。

  第五章

  如雷掌声响彻市立演奏厅,众人起立,为这宛如天籁的琴声感动不已。

  凌逍自琴边起身,整了整黑色领结,从容谢幕。

  幡红帷幕落下再升起,凌逍挽着盛装的安妮娜再度出现,联袂谢幕。

  安可声不断,安妮娜视线望向凌逍,灿笑如花,一身绯红荷叶裙露肩小礼服的她,搭衬着凌逍的白色小翻领西装,宛如盛开的玫瑰。

  表演正式结束后,众人四散,无不窃声低语盛赞台上两位演奏者金童玉女般配,记者涌上前捕捉合影。

  「凌逍,传闻你与安妮娜正在交往,请问这是真的吗?」

  「安妮娜,你把在美国表演的处女作献给凌逍,这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八卦绯闻永远不嫌少,花边记者将麦克风堆砌簇拥到两人面前,镁光灯闪烁。

  萧恩一副欲盖弥彰的模样回答不予置评,安妮娜俏皮地眨巴大眼,一脸无邪。躲避媒体,藏在角落的梵克斜睨凌逍,哼哼,最难消受美人情哪!

  焦躁的松开领结,向来享受灯光的凌逍,首次不耐烦的想宰人,无心应付那些捕风捉影的提问,视线放空放远,突然,凝住近距离的贵宾包厢,瞳孔骤大。

  人影幢幢中,演奏厅内打亮的暖黄灯,闪过半张带着明显的红色斑纹的脸庞。

  如箭一般,他立刻追了出去。

  「凌逍!」萧恩气急败坏低骂,赶紧挡住一旁更加鼓噪狂问的媒体。

  一直注视着凌逍的梵克,当然也发现他的异常与目光焦点,紧随身后奔去。

  安妮娜蹙眉,趁着萧恩无暇理会她,悄悄地也溜下台。

  凌逍纵腿狂奔,脑袋一片空白,喘息不休的声音荡漾在地下停车场,在墨钰入车前,他赶到,与之相距数尺的距离,脚却像生了根,再也无法向前一步。

  见到凌逍,墨钰愣了一秒,黑衣保镳警觉围上,墨钰手一挥,三五保镳训练有素的退回他身后,他沉静地望着凌逍,一语不发。

  在那双静如深海的眸底,凌逍胸膛剧烈的起伏,喉咙像是被什么给堵住了一般,无法言语,也不知该如何言语,汗湿了发丝,涔涔自颊边滴落,他不敢去拭。

  彷佛任何一个轻微的举动,就会惊醒眼前伫立的男人,再次决然离去。

  不懂自己在怕什么,厘不清那股冲动从何而来,不解自己的心跳为何这么急,觉得自己呆毙了,口拙僵硬,心底咒骂自己为何要追出来,却又……

  万分庆幸自己追了出来。

  「有事吗?」墨钰淡淡问。

  「你……你来看我表演?」凌逍心慌意乱。

  「是。」没有费心反驳,男人成熟而干脆的承认。

  「为什么?」凌逍深深地凝住他。

  他说他喜欢自己,在自己说过那么多混账话后,他还喜欢吗?如果不,为何要来?他还是喜欢自己的吧?凌逍反复混乱的想着。

  「今天的表演很精彩。」墨钰没有回答,眼神朦胧,唇扬浅涩,「你和安妮娜小姐很相配,无论在哪方面。」

  「你搞错了,我……」可恶,那些该死的八卦记者。

  「不必跟我解释。」墨钰轻声打断他,彷佛想到了什么,笑了笑,「你放心,我不会因为你有新恋人,而去阻止淘儿。」

  凌逍有一瞬的呼吸困难,沉声问:「你认为,我追出来,是怕你妨碍我帮关哥向夏淘儿求情的事?」

  「我以为……除此之外,我们已经无话可说。」墨钰语气平静。

  凌逍听见,那扇曾为他敞开的门,早无声关上。再也没有无忧的笑颜,没有率真的言谈,只有陌色对望,只有重重心防。

  可恶!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他会觉得难以呼吸!?

  在墨钰的心里,凌逍的无言是无声的承认。

  眼前的年轻男子,青春正飞扬,纵使朝三暮四,也无所谓,反观自己却已肉身衰退,身心俱疲。是谁说曾经拥有,不在乎天长地久?

  他拥有过,却只留下撕心裂肺的痛。

  恐怕,也是自己妄言了,不曾拥有,只是强求。为什么还要来看他的演出呢?不要强迫他回答啊,如果可以,就让他保留这么一点点不属于他的幸福吧。

  「嗨,墨钰!」

  电梯门开启,梵克的声音打破了萦绕两人艰涩静止的空气。他快走到凌逍身边,朗声对墨钰打招呼。

  「好久不见!」

  「是有一阵子了。」墨钰微微一笑。

  男人的笑容依旧令人如沐春风,但凌逍却发现,他微笑时,下巴更尖了,身形也明显较清瘦,阴影般的忧伤始终笼罩那双清明的黑眸,挥之不去。

  「既然来了,一起参加小逍的庆功宴吧!」梵克瞟了眼一语不发的凌逍,尽量用若无其事的口吻邀墨钰。

  「谢谢你的好意,但……不了。」墨钰摇了摇头,停了半晌,道:「夜深了,两位晚安。」说完,转过身,保镳立即重启车门。

  「你还会再来看我表演吗?」凌逍在他身后,冲动的大声问。

  墨钰的背影震了震,倚着车门边框的手指无声收紧。

  「或许吧。」墨钰回答得很淡很慢。

  凌逍望住墨钰乏倦的身影,他见识过这男人忙碌的程度,却仍是从旧金山赶到洛杉矶来看他表演;曾经,男人也是宁可牺牲睡眠,只为能与他多相处片刻。

  即便,明知一切都是虚假。

  心口的刀又刻下一道痕,痛得让胸腔紧缩。

  「你是不是……常常来看我表演?」凌逍发声困难的问。

  手指骤然用力的握住冰冷的金属边框,墨钰沉默了片刻,边框在掌中留下深痛的印痕后,他放手,他开口,每一字都说的很缓慢。

  「如果这让你困扰,从今往后,我不会再……」

  「我不是这个意思!」

  凌逍暴躁地打断男人未竟的话,高昂嗓音回荡在地下室。

  已经可以想象到,在墨钰的心中,会如何扭曲他的每个字句,是他自己种下的因,却为何痛得他想捅自己几刀?那种感觉叫什么?后悔吗?

  「小逍,你吼什么啊!」

  梵克低骂,拉住凌逍。

  他反手用力的甩开梵克,冲着墨钰叫嚣。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为什么不好好听他说话,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曲解他的话!

  「妈的!背对着别人说话很没礼貌,你不知道吗?」他又吼。

  自己也觉得这样的口气糟糕透顶,但他无法不这么说。除此之外,已经没有其他方法可以吸引墨钰的注意力。

  墨钰闭了闭眼,吸了口气。「抱歉。」他低语转身。

  凌逍死死地看着墨钰,他脸色苍白,衬着唇色似血,凌逍胸腔紧窒,刀割的痛楚再次于心口泛滥。

  墨钰错了!他有话要说,他们之间不是无话可说!

  我很高兴你能来看我表演,你喜欢我的表演吗?我可以送你公关票,我们还是朋友吧?下次见面,我们再一起吃饭,好吗?

  这些话,凌逍想好好的对着墨钰,面对面的说。

  然而,他来不及开口。

  「凌逍,原来你在这里!」电梯门再开,安妮娜像只飞舞的蝴蝶翩翩而来,挽住他臂弯。

  「哇~是梵克耶,幸会幸会。咦,那这位是谁?也是你的朋友吗?怎么不介绍我们认识呢?啊……」

  当安妮娜看清灯光下墨钰的脸,她不禁掩口低呼:「你、你的脸……」

  墨钰理解的一笑,扬了扬干涩的唇,连最后的一丝颜色都褪去。

  「小姐误会了,我跟凌先生没有任何关系,打扰了。」他嗓音温润,神态温雅,像是杂志中的标准绅士。

  他随即低身,坐入车内,头也不回。

  「等等,墨钰!」梵克惊嚷,只见名车轮底摩擦水泥地,扬声而去,他皱眉狠狠地推好友一把,「你搞什么啊!?」

  「我也想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一抹脸,凌逍消沉的像泄了气的气球。

  「凌逍,那个人到底是谁?」安妮娜问,一想起墨钰脸上诡异的红斑就忍不住蹙眉,「他的脸……」

  「他的脸怎么了?他的脸很好!」凌逍甩开她手,正是一股闷气无处发。

  「你干嘛这么生气?之前我们在英国见面时你明明不是这样的。」安妮娜万分困惑又感到委屈,「他是真的长得很丑啊!」

  「住口!」凌逍冷颜凛声。

  安妮娜吓得噤声,下一秒,却睁大眼,指着不远处,失声而叫:「你们看!」

  几辆车朝三人急速驶近停住,跳下数个身形矮魁的男人,黑棕眼发,轮廓深邃,他们挡住出入口,簇拥一个年轻人为首大步走来。

  梵克觉得那年轻人的脸很眼熟,却怎样也想不起他是谁。

  「嗨,亲爱的安妮娜!」少年狂热的看着安妮娜,古怪的英文发音掺杂有浓重的腔调。

  「别乱叫,谁是你亲爱的!」看清来者后,安妮娜又气又惊。

  「别这样嘛,我特地来这里看你表演耶,我们一起去庆祝吧,我餐厅都订好啰!」少年一点也不在意安妮娜嫌恶的态度,涎着笑脸凑近。

  「我才不要跟你去庆祝,我、我已经有男朋友了,你少来烦我!」她伸手去揽凌逍的手,不住往他身后缩。

  「男朋友?哪一个?」少年脸色大变。

  「就是他。」安妮娜不胜其扰,干脆抓凌逍来当挡箭牌。

  少年怒眼转向凌逍,「你这个黄猴子,快放开安妮娜!」

  凌逍瞟了偎缩在他身后的安妮娜一眼,并不想蹚进这浑水中,但他向来奉行英雄救美的骑士精神,加上由于过人才华,从没人当面对他说出这种带有种族歧视色彩的辱词,这小子嘴上不干不净,态度目中无人,叫他看了一肚子火。

  「你是谁?」凌逍懒洋洋地睇着少年。

  「我是皮耶罗。」青年一副怕了吧的得意神情。

  「那是什么?一种水果还是蔬菜?」凌逍戏谑的笑。

  「你……」皮耶罗恼怒,手伸进外套内层,他身后一个年长的男人压住他手腕,附耳说了几句,他才忿忿不平松开手,用异国语言低咒几句后,说道:「咳,你们快滚,不要打扰我跟安妮娜,要不然我就不客气了!」

  「我才不要跟你在一起。」安妮娜气嚷,抓紧凌逍的臂弯娇言嗔叫:「凌逍,这个无赖一直缠着我,你一定要帮我。」

  「我不管你是哪来的水果蔬菜,安妮娜已经拒绝你,你才应该快滚。」凌逍很不耐烦,只想赶快摆脱这个莫名其妙的家伙,以及黏在他身上的花蝴蝶。

  「你这东方杂种没资格管我跟安妮娜之间的事,留下安妮娜,你们,走!」皮耶罗昂了昂下巴。

  凌逍一向心狂气傲,连着被辱骂,心底更不爽。

  「你说什么?」他掏了掏耳朵,不屑斜睨皮耶罗一眼,「去把你的英文发音好好练一练,否则没人听懂你在说什么。」

  皮耶罗横眉竖目,「你敢嘲笑我?」

  「为什么不?」凌逍潇洒挑眉。

  「我是里纳·可里欧尼的长子,你居然敢笑我!」像是不曾受过此奇耻大辱般,皮耶罗指着他鼻子叫嚷。

  「还没有我凌逍不敢的事,就算那个里纳什么鬼的在这里,我照笑不误!」凌逍冷笑。

  此话一出,方才还一副石像般守在皮耶罗身后的年长男人马上掏出枪对准凌逍,其他随从也将手伸进外套,眼色肃杀地盯着他。

  「向可里欧尼先生道歉。」男人冷酷无比的嗓音说出字正腔圆的英文。

  凌逍心头一紧,却逞强道:「你最好把手上那东西收起来,这里可是洛杉矶国家演奏厅,有监视器跟警察,你……」

  「道歉。」男人冷冷打断,子弹上膛的声响铿锵有力,彷佛宣告他耐性告罄。

  凌逍瞪着黑色枪管,死硬不语,身后的梵克不住的看着藏在手中的手机,冷汗涔涔,安妮娜则吓得软瘫,昏厥在地。

  「凯特,别这样吓唬小孩子。」温水似的淡淡嗓音,从停车场被挡住的入口传来。

  男人眼色一变,努努下巴示意手下让路,墨钰领着一票黑衣保镳出现,因为出入口被围住,一行人下车步行走入停车场。

  见到墨钰,凌逍惊讶,想出声,却被梵克扯住肩膀,他摇摇头,阻止凌逍。

  「为什么?他……」凌逍低叫。

  「是我向墨钰求救的。」梵克压低声音,却仍可听出焦躁,「我刚刚才想起来,那小子是意大利黑手党的太子,你说他老爸会是谁?」

  凌逍气息一滞,看向墨钰。

  那双深邃的眼眸依旧沉静,他嘱咐保镳停在原地,举止从容不迫,即使孤身进来,还是散发令人震慑的气势。

  「墨先生。」凯特对墨钰礼貌的点头致意,狼似的眼睛依然盯着凌逍,没有放下手中的枪枝。

  墨钰视线缓缓扫过凯特及他的一帮手下,态度一派轻松,无视凶器,彷佛是来话家常的。

  「你是皮耶罗?」墨钰微笑。

  皮耶罗陌生警戒的瞅着他,墨钰却毫不在意,径自打量起皮耶罗。

  「你长大了,我都快认不出呢!你八岁生日的时候,不小心从一艘小艇上跌下来,头上撞了个包,哭的你父亲手忙脚乱。」

  「你怎会知道?」皮耶罗脸上一红。

  「忘记了吗?那艘小游艇就是我送的。」墨钰说话的口吻像个关怀晚辈的兄长,温和可亲,却也带着威严。

  皮耶罗收起方才的幼稚神情,似乎想起了什么,态度为之一整。

  「墨叔叔,我父亲提起过你,你是他的朋友。」

  「那是我的荣幸。」墨钰颔首,手一挥,指向凌逍他们,「他们是我的朋友。」

  皮耶罗不悦地抿直嘴唇,却仍是沉声道:「凯特,把枪放下。」

  凯特缓缓收回手枪,手下们随之松懈武装。

  「谢谢。」墨钰诚恳由衷。

  「墨先生太客气了。」凯特恭敬回礼,退回皮耶罗身后。

  「那个人污辱了里纳·可里欧尼,他必须道歉!」指着凌逍,皮耶罗坚持。

  墨钰莞尔惬然道:「我可以代他向可里欧尼先生致……」

  歉字尚未说完,凌逍已经发声阻止。

  「不必!我根本没说错什么,要道什么歉?这口齿不清的小鬼仗势欺人,以为有枪就了不起了吗?你怕了他,我不!这里是美国,是法治国家……呜……」

  梵克捂住他的大嘴巴,紧箍着凌逍往后退。

  「小逍!」梵克呻吟哀嚎,「你能不能住嘴让墨钰处理!」

  「呜呜……」凌逍还想抗议。

  梵克忍不住低叹,「你以为墨钰是那种吃亏息事宁人的男人吗?他有他的考虑打算,你们相处的时间不算短,你怎么一点也不了解他?他若是个软弱的人,不可能成为大企业的总裁!」

  凌逍一凛,停止了挣扎,抬头望向墨钰平静如水的面容,像是蛰伏漩涡的汪洋,不动声色,深处却暗潮汹涌。

  「墨叔叔你看吧?那小子真是没礼貌!」皮耶罗得意洋洋地损贬凌逍。

  墨钰无谓耸肩。

  「我会亲自致电给可里欧尼先生,想他应该不在意一个年轻小孩因无知而出言不逊。也许……」墨钰沉吟了一下,「我应该跟可里欧尼先生抱怨,他的公子都来到美国西岸,居然不联络我招待,太见外了。」

  皮耶罗脸色垮了下来,「别打电话给我老爸,我是偷跑出来的。」

  「可是这样,可里欧尼先生就不知道有人在他背后对他不敬。」墨钰歪着脑袋,一副很伤脑筋的样子。

  「哼,那这件事就算了吧……」皮耶罗嘟囔,心底不悦,却无可奈何。突然,他脑中灵光一现。

  「墨叔叔,你这摆明是在替那臭小子撑腰!」瞪着墨钰,皮耶罗气呼呼。

  「皮耶罗,你也跟你爸爸借了凯特啊!」墨钰忍不住一哂,少年抱怨的口气像是个争宠的孩子。

  皮耶罗脸颊泛红,朝身后表情冷俊的守护者瞄了一眼,嘀咕道:「这块呆石头会保护我嘛,不管我闯了什么祸。」

  墨钰但笑不语,深邃眼眸却往远处轻轻地掠过了仍是气恼不休的凌逍。

  那片刻绽放的的温柔落入皮耶罗眼底,他心中一动,老早把安妮娜抛之脑后,兴起别的念头。

  「墨叔叔,看在你的面子上,那小子对我老爸没礼貌的事就算了,我不追究。你不要谢我,我挺喜欢你的,你笑起来让人真舒服。」

  他抛了个俏皮的媚眼给墨钰,淘气的模样让墨钰哭笑不得。

  「可是呢……」皮耶罗挑了挑眉,「我们小孩子间那些狗屁倒灶的小事,墨叔叔就别插手啦!」

  皮耶罗回头看了看凌逍,瞳色闪过一道冷光,墨钰心头泛起不好的预感。

  他声音压的很低,伏着超乎他年纪的冷酷与完兴。

  「那小子说的很对,美国很好,是个法治国家,但我可没『仗势欺人』。不过既然他都这么说了,我就不能平白让人冤枉。」

  「皮耶罗……」墨钰启唇欲言。

  皮耶罗却突然凑近,握住他肩膀,在他烙着红斑的脸颊上轻轻地吻了吻,不带任何亵渎之意,墨钰一怔,皮耶罗眸光熠熠地凝视着他。

  「墨叔叔可别来掺和唷!否则,我怕,这就不仅仅是小孩子的游戏啰!」

  墨钰愣住,皮耶罗笑容飞扬,他吆喝一帮手下,「我们走!」

  「再会,墨先生。」凯特微微躬身后,跟上皮耶罗。

  一群人来去如风,车驰似雷电。

  梵克手劲稍松,凌逍马上甩开他,冲到墨钰跟前。

  「那死矮子刚刚对你做了什么!?」攫住墨钰的手腕,凌逍神情阴鸷,像是被囚禁已久、刚从栅栏中放出来的野生花豹。

  墨钰看也不看他一眼,朝着入口处守候的保镳努了努下巴,训练有素的黑衣人立即架开凌逍,停车在外的司机见黑手党余众散去后,便将墨钰的座车驶进。

  「你……这是什么意思?」在他身后,凌逍失声咆哮,「你不是认为我是个卑鄙小人吗?那你干嘛还要过来!我不需要你帮忙!你听到了吗?我不需要!」

  墨钰置若罔闻,彷佛有人追赶似的,仓促上车,急速离去。

  「可恶!」凌逍挫败的吼了声,额倚冷墙,猛力的敲着。

  不甘心、愤怒,以及太多复杂的情绪累积在胸腔内,像是快要爆炸似的,找不到出口,束手无策、莫可奈何,却又挥之不去。

  「小逍。」梵克从后拖抱住好友,他从没见过如此失常的凌逍。

  凌逍急促喘气,额中磨撞出的伤口渗血,「你别管我!我好气,是气他还是气自己,我都不知道了,在他面前,我怎会这么蠢,可恶!」

  「小逍,你有没有想过,你可能已经爱上墨钰?」梵克冷不防的说。

  被箝住的手脚停止无意义的挣动,凌逍回过头,睁大着眼盯住梵克,脑中却闪过诸多画面,欲望、后悔、心折、恼怒,情绪翻涌,身体却陡然静了下来。

  凌逍颓丧萎靡的往下瘫,梵克松开手,任凭好友跪坐在冷硬的水泥地上。

  「是吗?」手掌掩住干涩的眼,凌逍大声苦笑了起来,半晌,幽幽低涩道:「原来……这种感觉……就是爱啊……」

  第六章

  豪华轿车滑行在从机场前往旧金山市区的高速公路上,午后的阳光透析玻璃窗,空气中的微尘在一束束的光影中飘逸着。

  萧恩在一阵喋喋不休后,从一迭文件中抬眼,不满的瞪着从头到尾一直望着窗外的凌逍。

  「我刚刚说的话,你到底有没有听进去啊?」

  「你说的那些都是废话,进到脑袋只会削减我的智商。」凌逍一头乱发靠在车窗边,懒洋洋地说。

  他胡渣没刮、眼皮底罩着黑印,身上还穿着昨日表演时的衬衫,皱巴巴的白衫下是一条破牛仔裤。

  「什么废话!?」萧恩不满的抗议,「我是怕你一个不小心得罪墨钰,虽说要你当他一个月的私人乐师的要求怪了点,不过条件轻松,酬劳优渥,而且所有耽误延迟的工作违约金都由他支付,这个墨钰眞是个不折不扣的凯子。」

  凌逍对着他得意洋洋的经纪人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吐息中隐约可嗅出阵阵酒臭,萧恩眉间打了个死结,忍不住继续念道:「你啊,能有机会结识这种亿万富豪,就别再这样我行我素,要好好把握机会,才不枉我昨天三更半夜从被窝里被挖起,硬是赶到公司去帮你签约哪!」

  「好好好。」凌逍闭上眼减低宿醉的不适,「你能不能静一静?」

  「头痛了吧?谁叫你要跟梵克喝到天亮。」萧恩哼了哼。「一个个都不对劲,安妮娜一早搭机回英国,你啊,则是额头撞出个洞,眞不晓得你们昨天在停车场是怎了,遇鬼了吗?」

  萧恩碎碎念个不休,凌逍感觉越来越晕眩,脑袋中捣鼓似的,昏沉肿胀。

  车内空调声嘶哑,眼皮微掀一道缝,窗外临海景致如戏幕般抽刷过,恍惚而不眞实,额上纱布抵着窗沿,带种快感的疼痛,在冰凉中,阵阵刺着。

  昨夜才冷漠决然地走开,为何又突然和自己订下这种诡异的契约?

  混乱的反复想着这个问题,他不懂墨钰,在两人曾有过无数亲密行为之后,竟发现自己对他一无所知,那双深邃似海的眼眸,藏着怎样的情感呢?他说,爱他,那么痛苦伤心的表情。

  凌逍五脏六腑绞紧,那男人也曾开心愉悦的脸红浅笑,却像是翻页过前行书写,再也不会重头,凌逍喉腔苦涩做恶,男人的脸色苍白如纸,转身后沉默的背影充满哀伤,凌逍昏眩不已,失去意识。

  凌逍再次睁开眼,陌生的天花板令他暂时想不起身在何处。懒懒地坐起,打了个大哈欠,环顾四周,发现这是一处素雅的房间。

  没有贵族式夸张雕琢的装饰,古式的木床蜷曲着床脚立于卧室内侧,米白墙嵌着檀木家俬,同色木质地板,一张紫榆百龄圆桌,桌上放着半盏残茶。

  屋角是隐藏式浴室,正对着小阳台。凌逍起身,推开落地窗,阳台上搭着絮藤柳架,藤架下养着几盆不知名讳的植物,他好奇的看了看,肥硕的绿叶下,垂着几朵毫无生气的花苞。

  直起身,倚栏远眺,半壁斜阳,裸裎一湾海岸,尽落眼底。

  「你醒了。」

  温润嗓音自背后响起,凌逍缓慢的转过身,背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想过无数次,在见面时,应该对这个男人说什么,该单刀直入问他立下如此契约所求为何?还是该谢谢他在停车场为自己解围?但在那双冷静眼眸底下,凌逍像被盯死的标本,动弹不得。

  「墨钰。」最后,他呐呐地应了声。

  墨钰一如初识时的淡无表情,「能邀请到凌先生到墨宅是我的荣幸,萧恩先生已经先行离去,凌先生需要先跟他联系一下吗?」

  凌逍摇头,眉头微皱。

  墨钰礼貌而自制的微笑,「看来凌先生这一觉睡得很好,我带你到你的房间去梳洗吧,马上要用晚餐了。」

  「我的房间?」凌逍不解,「那这里……」

  「这是我的房间。」墨钰波澜不惊的回答,「你中午一抵达便神智不清,连连呕吐,还没走到客房就已经不省人事,只好让你在最近的房间暂时休息。」

  「原来如此。」凌逍感觉困窘,宿醉后又晕机,怎么自己在他面前总是呈现最糟糕的一面?

  「请跟我来。」墨钰对他的反应视若无睹,公事化一般交代。

  「等等。」凌逍拍住他肩膀,阻止他转身。

  墨钰挑起一一道眉。

  「我……」要如何才能打破这样疏离的僵局呢?从不主动追求任何人的凌逍简直像踏进死胡同,他搔了搔头发,抬眼望住墨钰。

  墨钰礼貌却疏远的看着他,「有事吗?」

  「呃……这是什么植物?」凌逍胡乱的指着阳台上养的盆栽。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墨钰静静地望着那几盆绿肥红瘦的植物。

  「那是昙花。」

  「昙花?」凌逍脑袋冒出一堆问号,转而用中文说了一句成语,「昙花一现的昙花?」

  「是的。」听了这句成语,不知想起了什么,墨钰唇角有淡淡的笑意。

  凌逍像是受到激励般,赶紧接着问,「怎么花苞的感觉不像有精神的样子?」

  「昙花的花苞都是这样的。」墨钰不疾不徐的说,「初夏时已经开过一次,这几个应该是错过花期,也许结蕾,却开不了花。」

  「怎么会这样……」凌逍语带惋惜。

  「昙花只在夜间开花,清晨即谢,每次开花只有四到五小时,是难以见人、很短命的花。」墨钰轻轻地说着,目光专注地凝视那几个误了花期的蓓蕾,眼眸黯然。

  就像自己的命运一般,只有瞬间的华美,只开放在最黯淡的时光,尔后,便仅能垂着茎络,再也无人欣赏。

  「即使短暂,即使只在深夜开放,也一定会有有心人细心观赏。」凌逍忽地握住他纤细的手,语气坚定。

  抬起眼看向凌逍,墨钰瞳光冷清,再也没有初时那惶然的悸动。

  「别耽误了晚餐,我带你到客房。」他抽回手,径自转身。

  凌逍跟在他身后,才发现卧室外,还有一间宽阔的起居室,布置与卧室如出一辙的俭朴,直落地的大书柜前是一张书桌,纸鎭压着厚厚文件,海风吹进敞开的落地窗,舒卷着纸张边缘,笔记本电脑屏幕闪烁着各式数据图表。

  「你刚刚在这里办公?」凌逍突然一问。

  「嗯。」走在前头的墨钰头也不回。

  「卧室里桌上的茶……是你喝剩的?」凌逍记得很清楚,那张紫榆百龄圆桌上,古拙的陶杯中留着残茶。

  墨钰脚步一顿,「嗯。」还是承认了。

  「你刚刚在卧室里看着我睡觉吗?」凌逍伸手握住他肩膀。「我宿醉晕机,你亲自照顾我吗?」

  墨钰停步,却没有转身,也没有回答。

  「墨钰……」凌逍用力将他扳转过身。

  凌逍专注炙热地望住他,墨钰的双眼却没有他预期中压抑着情感的忍耐,而是一种死沉的寂然。

  「我只是尽一个主人的本分,毕竟那是我的房间。」墨钰淡淡地说,「客房已经到了,凌先生身上的酒味很重,不想先去梳洗一下吗?」

  他平静地看了看凌逍箝住他的手,就像是在看一只令人困扰的蚊子。

  凌逍不自觉的松开了手,失落掠过心头,不是没有听到到他生分的称呼、社交辞令般的言语,但现在的自己又有什么资格质问呢?

  「你会跟我一起用餐吗?」在墨钰掉头离去的身后,他已经失去把握。

  「当然,这是我身为主人该做的。」墨钰毫不躲避的回头看着他,眸中只有生疏的礼貌,「一个小时后,我在你房间门外等你。」

  凌逍强迫自己打起精神,这么一个颓废模样,活似从酒桶中捞起的咸菜干,任谁看了都会嫌恶,他要拿出自己最完美的一面,让墨钰再次注意他。

  洗了个热水澡,刮净胡渣,穿上刷染复古色的渔夫七分裤,搭个性白短袖T恤,与裤子同色的头巾,扎住半干的茶色中长发,将额头上狼狈的伤口藏好。

  凌逍在镜子前顾盼,很满意自己一身美式休闲打扮,虽然是搞音乐的,但该有的健身却从来不曾少,裸露出的一截手臂与小腿,都是结实却不过火的肌肉。

  然而,精心打理的效果却不如凌逍所预期。

  墨钰见到他,面不改色,低头看了一眼腕表,「饿吗?我想先带你认识环境。」

  凌逍立刻摇头。

  墨钰领着他走了主宅一圈,再进餐厅,完全公式化的介绍,简洁的陈述,彷佛多说一个字、多耗个一秒,都太浪费。

  两人在香港约会时,曾参加古董拍卖会,当时墨钰兴致勃勃的讲解宋瓷唐陶的珍贵美好之处,每一幅他看来像鬼画符的墨水画,对墨钰都有特别的意义。

  那时候凌逍听了只想打哈欠,心生嘲弄,觉得这个男人果然是个老家伙。而今墨钰什么都不说了,彷佛将自己装在一个封死的玻璃瓶中,拒他千里之外。

  「凌先生?」墨钰脸色沉了下来,「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当然。」凌逍赶紧拉回心神,正襟危坐。

  墨钰严肃的看着他,一字一字清楚的说:「我聘雇你一个月,你可以任意在这座宅邸中走动,使用所有的设施,支使佣人,但有两个条件请务必遵守。」

  「请说。」别说两个,就算一百个,他也会乖乖听话。

  「第一,除非我与你同行,否则请你不要踏出这座宅邸一步。」

  凌逍的表情顿时怪异到极点。

  不等他发问,墨钰接着又说:「另外,最内一间的留雁阁,你不可以进入。」

  「为什么我不能独自外出?」凌逍皱眉。

  「合约上有载明此点。」墨钰冷淡的回复,指了指身旁满头苍发的男人,「这位是管家艾尔,你们上次打过照面,你有任何需要都可以向他提出。」

  艾尔礼貌的作揖,动作有英式作风的清冷,笑容也是极为克制的。

  管家完美的礼仪,在凌逍眼底却是充满嘲讽。

  「如果我私自外出,这位艾尔先生是否就要布下天罗地网把我抓回来?」瞪着墨钰,他口气嘲弄。

  「如果你违约,就必须付出巨额赔偿。」墨钰从容不迫,彷佛早料到他会抗拒。「建议你最好把合约书看清楚,违约的赔偿金足以让你倾家荡产,包括令尊在香港的产业。」

  「你……」凌逍咬牙,「这算威胁吗?」

  「我只是就事论事。」墨钰平静地说。

  「订下这种莫名其妙的契约,目的是什么?囚禁我?」死盯着墨钰,凌逍眉毛拧的快打结,措辞越显尖锐,「你想报复我吗?还是把我当作你的禁脔呢?」

  「我想如何与你无关。」墨钰表情波澜不兴。

  「你就这么喜欢我?」凌逍荒谬的笑了笑,手一摊紧盯墨钰,「那又何必这样装模作样跟我保持距离?我们又不是没做过!」

  话一说出口,凌逍就后悔了,恨不得将该死的舌头咬下来。

  墨钰静静地望着他,那双深邃眼眸闪过深沉的伤痛,表情如死灰,彷佛早知他会说出这种伤人的话。凌逍别过脸,倔强地咬着下唇。

  「只有一个月而已。」墨钰幽然轻道,彷佛叹息一般,「你就忍耐一个月吧。」

  在艾尔的指示下,佣人依序上菜,凌逍满肚子不满无处发,墨钰却一派冷静的优雅用餐,主菜才刚上,凌逍就拽下头巾扔在椅子上,忿忿离去。

  墨钰没有留他,今天的主菜是焗烤龙虾,他利落的剔除虾壳、切割虾肉。

  「还是个孩子啊!」艾尔轻慨。

  「才十九岁,的确还算是孩子。」墨钰低喃,苦笑了一下。

  搁下刀叉,分割成比例均匀的龙虾肉,却丝毫未入口。

  「艾尔,麻烦你照顾他了。」墨钰起身,淡淡地说。方才的无波静谧如潮水退去,留在他脸庞上的,是掩饰不住的疲倦。

  「我会的,请放心,钰少爷。」

  凌逍对着墙壁打板球,随着软球反弹的方向,来回迅速地奔跑,密闭的空间里只听见砰砰的击球声,以及他一人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汗水涔涔流下,湿透了上衣与头发,他低吼一声,击出最后一球,将球拍随意扔了,整个人仰躺在木质地板上,胸膛急遽起伏,大口喘气。

  板球室的天花板镶嵌一块块角度独特的透明玻璃,斜阳透过厚云折射出不同色束,映着室内光亮白灯,越显缤纷。

  凌逍无意识的看着光圈流转,想着一双深邃似海的黑眸。从第一天进入墨宅到现在,时间过了一个礼拜。换句话说,他已经一个礼拜没有见到墨钰。

  软球碰壁后落地滚动,一路滚到板球室的门口,软球撞上门板后,被缓缓推开的门板又轻轻地弹开,熟悉的轻盈脚步声,他动也没动。

  「凌先生,您要用晚餐了吗?」在他眼底如同牢头的艾尔,伫足门口,问道。

  「我想先洗个澡。」凌逍盯着天花板,继续瘫在地板上。

  「我知道了,今晚一样在您房间用餐吗?」自从墨钰没有回来用餐,凌逍也就不在那间宽敞的让人感到空虚的餐厅用餐。

  「嗯。」他从鼻腔哼了一声算是回答。

  「那么失陪了。」艾尔躬身。

  「等一下。」凌逍突然出声,艾尔注目着他,他期期艾艾的问:「墨钰……他今晚会回来吗?」

  艾尔的响应是一个抱歉的微笑。

  「好了,我晓得了,你可以滚了。」凌逍不耐的打断他,问过无数次,用膝盖想也知道的答案,但他就是忍不住要问。

  墨钰几乎不不回来,即使回来,也是很深的夜里,然后天末亮,便匆匆离去。

  这几日,凌逍一直想起墨钰那张罩着红斑的脸庞,那红斑彷佛狠狠地抹煞掉了墨钰的七情六欲,起初,自己也被招惹的心燎火烧,但慢慢回忆墨钰的每个表情,却不太记得那道斑,印象只剩那双水澄的眼、那恳切言语、那坦率的笑。

  他想拿自己怎么办呢?

  墨钰是唬不住他的,凌逍知道,墨钰绝对狠不下心惩罚他,但凌逍不逃,他自觉自己是看守所里待审的囚犯,就等墨钰给他一个宣判,让他找出创口,能再争取上诉的机会。

  但墨钰总是什么也不说,那次晚餐他才又再次气的口不择言,他要自己猜吗?偏偏自己脑残的什么都看不透,眞可笑,自己哪有什么生气的权力!

  心沉意懒的起身,走出板球室,沿着回廊穿过偌大庭院,却在转角处听见陌生人声,凌逍下意识的躲到树丛后。

  「史密斯医生,请快点!大少爷这次发作的很厉害,我怕……」一向拘谨的艾尔口气仓促地催促步伐迟缓的老医生。

  「鎭定点,艾尔。」史密斯医生吁吁喘着,一手拭着额边汗水,一手拎着黑提包,他年纪与艾尔相仿,但双脚似有疾,不便于行。

  墨宅内的人从来缄默少言,艾尔亦然,无论凌逍怎样搭讪,通常只换来温和却无语的笑容,难得看到艾尔会惊慌失措,再看两人行径的方向,是留雁阁。

  凌逍脑中转过无数念头,放轻了脚步跟上。

  当史密斯走进留雁阁深处的房间时,白色病床上的男人蜷曲成虫状,纤瘦的四肢僵硬地弯着,浑身不停震颤,双眼瞪得大大的,脸色惨白无比。

  他的床边有两位男护理师,只能在不伤害到病人的范围内,尽量扳开他的身体,正着急的不知如何是好,看到史密斯医生,立刻松了口气。

  「医生,病人似乎产生抗药性,之前的药即使加重三倍剂量,还是不见效。」

  「三倍!?」史密斯抽了口冷气。

  护理师递上病例记录,史密斯快速阅读后,检查一下病人,忙不迭地打开提包,拿了些瓶罐,奔进附属房内的药物调配室,没多久弹着一管针剂走出。

  「快,先帮他打一针。」史密斯嘱咐两位男护理。

  站在落地玻璃墙外的艾尔,看到瘦得只剩骨头的男人铁青着脸,被扳开身躯,拉直手臂,注射药剂,艾尔眼眶中蓄满了泪水。

  「大少爷……」他哽咽的抹去落下的泪滴。

  史密斯叹着气走出病房,「再这样下去,他只会越来越虚弱。」

  「医师,请恕我无礼,你这趟到北欧,有没有拿到什么新的研发,能够救救少爷的?」艾尔望着史密斯几乎是恳求了。

  「艾尔,你知道吗?齿状红核苍白球肌萎缩症本来是不会致死的,病症发作也能用药物控制,但……」又是重重一叹,史密斯无法成语,

  「我了解,这种病不会致死,只会让人变成痴呆,大少爷他……他怎能忍受自己变成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子呢?」艾尔彷佛哀鸣似的说。

  「所以我已经用了不该用的药物在控制小脑萎缩的速度,这种类型的药对身体的杀伤力很强,况且,病人再次产生抗药性,我眞的不知道,接下去该如何了。」

  「我去找钰少爷,他一定会有办法的!」彷佛把墨钰当作最后的希望,艾尔急忙奔出。

  史密斯望着房内的病人忍不住长吁短叹,他对两位护理师说:「你们若是忙完了,就快进实验室帮我吧,这剂只能挡一阵子,我得先研究安全一点的配方。」

  两位护理师利落的帮昏迷的病人擦澡换衣,铺新床单被套,调整房内温度湿度,又强灌了些营养剂,将病人服侍的服贴后,才离开至紧邻病房外的实验室。

  直到四下无人,躲在栏柱后面的凌逍才缓缓走出。

  他皱了皱眉,仔细看着床上男人,虽然瘦得只剩几两肉,仍可见坚实的骨架、俊朗的五官轮廓,或许是获得最妥善的照顾,病人并不显老,看起来约莫四十岁。

  这个人到底是谁呢?为什么墨钰要藏着这么个病人,不准他进来?

  夜幕已全然揭下,备有自动系统的廊灯亮起,激烈运动过后的凌逍开始有饥饿的感觉,况且艾尔也快回留雁阁了吧?也许不用多久,墨钰也会回墨宅。

  想到这里,凌逍的心情就一扫阴霾。他遮遮掩掩地离开留雁阁,今天他不想回房用餐,凌逍往主厅走去。

  第七章

  当晚,墨钰的确是回了墨宅。

  温带海洋季风带来丰沛雨量,从入夜后便零星的落起雨,凌逍窝在酸枝椅里百般无聊等到中夜,雨势越见磅薄,刚翻过乐谱最后一页,主厅仿古门栓动了动。

  他跳下椅子,拉开门,门后,浑身湿透的墨钰被打横抱在一个男人怀中,男人凝视着墨钰的眼神专注而温柔,凌逍错愕,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彷佛这才发现他人的存在,男人抬头,鹰隼般凌厉的目光捕捉住凌逍,凌逍昂首以对,两人无声的打量对方。

  相较湿淋淋的墨钰,男人的衣着只有环抱墨钰的地方染透水渍,铁灰色的衬衫搭同色西装裤,衫底松松地拉出裤外,自左额垂落一绺微卷的咖啡色发丝,半掩着流露同色眸子,颇有颓废使坏的调调。

  「放、放我下来。」墨钰语焉不详的轻喃着,头歪歪地靠在男人颈窝,手足虚弱的在男人臂弯中摆动了一下。

  男人低下头,温热的气息喷吐在墨钰耳壳,带着笑意的拒绝,「我不放。」

  墨钰怔怔地望着他,沾染雨意的黑发贴在白瓷般的腮畔,孩子般惘惘的神态。

  「放开他。」凌逍脸色沉了沉,向前一步。

  「世上能对我发号司令的人少之又少,而小弟弟你,不在其中唷。」男人潇洒的微勾唇角,透出一股不耐的讥嘲。

  「如果你希望墨钰着凉,尽管继续抱着他。」凌逍心中火气燎原般蔓延。

  男人眉一扬,「叫艾尔出来。」

  凌逍紧盯着男人,去揿召唤铃。良久,艾尔都没有出现,凌逍心中隐约知道,艾尔在留雁阁。

  「我可怜的墨钰。」男人彷佛熟知内情似的,毫不疑惑管家的失职,他笑着,狎昵地舔吻了墨钰犹存水滴的脸庞。

  墨钰没有挣扎,宛如栩栩如生的搪瓷娃娃,无神眼瞳溢出泫然欲泣般的悲伤。

  「他不是你的!」凌逍低吼,怒意爆发,双拳紧握,青筋浮上紧绷的肌肉。

  这声吼叫令墨钰的身躯震了震,男人更紧的抱住他,凝视他的目光复杂了起来。墨钰倦怠地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是无风无浪的清明。

  「安东尼,我没事了,你放手吧。」

  低哑的嗓音,透出浅薄酒气,凌逍的怒气益发不可抑。

  淡淡的一句话,却让狂傲、不可一世的男人听话的松开手。

  「你站的住吗?」安东尼口气随性,扶住墨钰的动作却是小心翼翼。

  「嗯。」墨钰站定,刚走几步,却又跛踬了下,双眼盯住墨钰不移片刻的凌逍,马上将他揽进怀中。

  墨钰支起双肘想脱离,凌逍却抚摸着他的湿发,强壮的臂膀,年轻的尚未学会斟酌力道,箍的他几乎无法喘息,却也紧的让他感到一种被折磨的快感。

  「不要动。」凌逍黯然低语。

  怅然的,惶恐的,愤怒的,搓揉了太多的情绪,都在这么一句颤抖的言语中表露。

  墨钰靠在他胸膛闭上眼,酒精在脑袋里发酵,虚软疲惫的身躯叫嚣渴望凌逍的温暖,他感觉身躯堕落下坠,理智也无法阻止的沉沦。

  安东尼自顾自的燃起一根烟,徐徐地抽着,熟悉的味道,跟墨钰一样的牌子。

  「你就是凌逍啊!」拨开额前落发,安东尼睥睨的一笑。

  凌逍充满敌意的瞪着他,安东尼又笑了笑。

  「小子,我不是个喜欢拐弯抹角的人,明白告诉你,我是皮耶罗的小叔叔,美国黑手党首领。小孩子的那点破事,大哥不管,我当然要来帮侄儿打理啰!」

  慵懒地喷出一大口烟,安东尼的眼神危险了起来,「虽然本部在纽约,但不要以为我在西岸就拿你没办法。」

  「你想怎样?」凌逍没想到这事居然还有后续。

  「这句话,是我该问墨钰的。」安东尼自嘲的扯了扯嘴角。

  感觉靠在他怀中的纤瘦男人僵直了背脊,凌逍握住墨钰冰冷的手,墨钰的手像是刚从冰块中凿出,湿冷僵硬,凌逍根本握不紧,但他执拗地握着。

  「我跟墨钰认识很久了,他第一次主动飞到纽约来找我,那时我早到了洛杉矶,才发现,原来你已经住进他在旧金山的主宅。他还是眞是心急你啊!」

  安东尼口气云淡风轻,他弹了弹烟灰,斜斜睨着凌逍的姿态却蕴含阴沉。

  原来……凌逍心中狠狠一震,这几日墨钰会如此奔波忙碌,全都是为了他,而自己呢?却在抵达的第一天,出言污辱他。

  「我的事,我自己负责。」凌逍咬牙沉声。

  安东尼嗤哼了声,似乎毫不在意凌逍的反应,在墨钰身后,他伸出食指,轻轻碰触上墨钰后颈。

  「你……」凌逍皱眉,却在安东尼微一抬眼,冷凝如冰的目光下,停住了抗议。

  彷佛爱抚珍视的宝物般,安东尼缓慢温柔的往下抚摸,湿透的白衬衫没有扣齐门襟,松垮地套住墨钰纤瘦的身躯,手指轻挑,露出他颈肩胛处,暧昧的吻痕。

  「原来,在墨钰心底,我竟是一个手段阴狠毒辣、喜欢趁人之危的人哪!」

  安东尼带着笑意的抱怨,似眞似假,对凌逍说的几番话,听起来反像是对墨钰的偏心撒娇。

  「对不起,安东尼。」闷在凌逍胸膛,墨钰轻轻地说。

  「不要跟我道歉。」反复抚摸那青紫吻痕,安东尼语调慵懒,「我啊,最不想听的,就是你的道歉。」

  低哑地笑了下,安东尼收回手指。

  「我不想伤害你,你呢,也不要再这样伤害自己,好吗?」

  没等墨钰回答,叼着烟,漾着玩世不恭的浅笑,安东尼旋身。

  在主厅木门沉沉阖上后,墨钰忽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没有费力的睁开眼,双脚再次腾空,手臂也被轻拢上坚实的肩膛。

  「我送你回房间。」凌逍在他耳边轻声的说。

  短暂的片刻,墨钰是失去意识的,疲倦的肉体抵抗不了酒精带来的晕眩,再次恢复知觉时,感觉温暖舒适的液体包围着自己。

  睁开眼,百合花型的水晶灯饰氤氲蒸汽,是在他卧房内的浴室,想坐起身……

  「别动,我在帮你洗头。」原来拢在头皮上的按压触感,是凌逍的手指。

  感觉他细细地搓揉着自己的发丝,舒服的令墨钰再次阖上了眼,但不过一刻,理智却又击中某个脆弱的点,他警觉的掀开眼皮。

  「行了,我可以自己来,你回房吧。」刚抬起手臂,马上被一只滑溜的手握住了五指。

  「我想帮你洗。」

  累的没有反抗的气力,墨钰睁着眼,空白着一张非喜非悲的表情。

  凌逍一手持着花洒慢慢冲洗他的发,一手拭净了水渍掩盖在墨钰的双眼上。

  「我怕水喷进你的眼睛。」他解释。

  熨热的手指烫着墨钰的眼窝,像蒸馏一般,吸吮着他的脆弱,某种液体在眼眶里流转着,墨钰缓慢地阖上眼帘。

  洗好了头发,凌逍把墨钰从浴缸里捞起,拿浴巾温柔地擦干他身上的水渍,从脸庞、脖子、颈窝、瘦弱的胸膛、后背,到双腿,当干燥的毛巾抚过墨钰脆弱的男根时,难堪的回忆让墨钰喉腔一阵发热。

  「不要怕。」彷佛知道他的伤心,凌逍静静地说,「我不会对你做什么。」

  用浴袍裹住了墨钰,将他抱回床上,放倒在柔软的床褥中,盖上薄被。

  感觉他走开了,墨钰别过脸,睫毛颤抖地张开,骤雨方歇,幽幽的月光笼罩在小阳台上依旧垂头丧气的昙花,楚楚可怜的、同情一般的怜悯。

  睡意方才袭上,燥热的风却吹开了披散在枕头上的湿发。

  「现在不吹干,等你老了了就该犯头痛。」那柔柔的嗓音夹杂在吹风机嗡嗡的杂音中。

  「我已经老了。」他干哑地说,视线仍是放空在漆云中的残月。

  「你不老。」吹风机依旧鼓噪着,风口却移了方向,温热的体温熨上他仍有湿意的脸颊。

  墨钰微微侧首,躲开了凌逍炙热的唇瓣,而他,没有追上来。

  坚毅的手指爬网他的发,燥热的风一阵又一阵的似近似远,感觉脸额红肿干烫,彷佛要皲裂般的痛楚,那是他的面容,撕开后,也还是丑得难以入目。

  嘈杂的机械声音歇住了,强壮的手臂将他半身揽起,墨钰被动的被摆弄着,背部靠上凌逍立起的蓬松枕头,两人视线无可避免的对上。

  「喝点牛奶,暖暖胃,免得明天宿醉胃痛。」

  浓稠的白色液体装在玻璃杯中,就着他的口,凌逍低身弯腰要喂食他,一种宠溺的姿态。

  墨钰冷冷地笑了笑。

  「你不用报恩,我只是举手之劳。」安东尼的事,从头到尾是他一厢情愿。

  凌逍没有避开他的冷笑,定定地看着他,是墨钰所没见过的鎭定。

  「我是该感谢你,但这,不是报恩。」搁下了牛奶,凌逍双手握住他肩膀,「墨钰,我喜欢你。」

  「哦,」墨钰自嘲的一扯唇角,「我应该欣喜若狂吗?」

  「墨钰……」

  决然地挥开他的手,墨钰曳着被子退了退,将两人拉开距离。

  「我说过,你不用再在我身上下任何工夫,我能帮你的,我一定会帮你。你眞的不必……」

  「我没有任何其他的企图!」凌逍压抑的低吼,紧紧地望着他的眼充满懊悔,「墨钰,是我错了,你原谅我!」

  「一切都是你情我愿,没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原谅的。」墨钰惨然地说。

  「为什么你从来不说?」凌逍绝望哑然,「为什么要让我说出那些该死的话?为什么不告诉我是为了保护我?墨钰,你让我好恨我自己。」

  「不用恨,不要道歉,我没有怪你。」墨钰望着眼前的大孩子,像是安抚首次考试抱了鸭蛋的资优生般,略带悲伤的眼神,是晚秋无力的风。

  这样温柔的视线却刺伤了凌逍,他不要墨钰这般平静无波的压抑,他不要他再用深海般的温和包容他的错误,要怎样,才能让墨钰再次露出当初约会时的羞涩、欣喜、坦率,那种情动的渴望?

  「我是眞的喜欢你,你……你不要再让别人碰你!」凌逍忽然凶猛地抱住他,心疼他又瘦了,心疼他刚沐浴过后却又立刻转冷的身体。

  原来……墨钰乍然恍悟,他是看到自己身上安东尼留下的吻痕吧,胸口深处傅来阵阵苦涩的痛楚。

  「凌逍,你还很年轻,你还分不清楚什么是爱,什么是感谢,什么是嫉妒。」墨钰一字一句轻轻地说:「你只是嫉妒安东尼。」

  「我没有这么幼稚。」凌逍将脸埋在墨钰颈窝,失魂落魄的低语,「我何必嫉妒他,我比谁都清楚,你是喜欢我的,你明明就是爱我的。」

  拉开抽屉找墨钰的睡衣时,首先映入眼中的,竟是那天他随意扔掷在饭厅的头巾,仔细的被折迭的好好地躺在最上层,那时,凌逍脸颊一阵红烫。

  这个男人是这样小心翼翼的爱着他,但自己却给了他什么?

  「的确……没错……」墨钰惨淡的笑了笑,「但那又如何?你并不爱我。」

  「我爱你。」凌逍喊着,一次次坚定的喊着,「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要我说上一千遍一万遍都可以。」

  「你常常对女孩子这么说吧。」墨钰任凭他抱着自己,木然的姿态,像个失去生命的布偶。

  「我没有,从来没有。」凌逍缓缓从他颈边抬头,额抵额的凝视他,「你是第一个,墨钰,你是第一个我爱上的人。」

  「那我眞是荣幸。」墨钰苦笑。

  「你不相信我。」墨钰挫败得不知如何是好。

  如何能相信呢?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这种患难时候听见的爱,他怎能当眞,自己已经不是十七、八岁的少年,腐朽丑陋的身躯,怎禁得起再一次的撕裂?

  「你只是一时迷惑。」墨钰深深地注视着凌逍,「你是个好孩子,我帮了你,你当然会心存感激。我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大叔,脸上还有难看的胎斑……」

  「不是这样的!」凌逍低吼着打断他,心脏像是被一双无肉枯指狠狠掐住,「我不是因为感激!你一点也不丑,我从来就没有把你当成一个大叔,我……」

  墨钰似笑非笑的望住他,眼神透出一股无风无雨的凄然,像千丝万缕的细针穿透他咽喉,凌逍无法成语。

  墨钰覆诵自己过去脱口说出的混话,那些话,像刑具烙印让墨钰痛彻心扉了吧。可恨的是,他现在说出心底的眞话,却字字如此虚浮、句句更加痛墨钰那些烙下的伤痕。凌逍无计可施,一筹莫展。

  墨钰的视线平和而悠远,彷佛穿过了凌逍的身体,望到很遥远的地方。

  「凌逍,曾有人告诉我,爱上一个不应属于自己的人,不该将他捆绑在身边,而是要放纵他恣意飞翔,不是要他心怀愧疚或充满感激,而是让他无忧无虑。我年长你许多,我应该为你着想。」

  「为我着想?什么是为我着想呢?」凌逍涩然地笑了笑。「爱会让人变蠢、让人冲动、让人口不择言、让人恨不得揉碎了骨血的去做爱。你在我眼中,什么都不是,只一个纯粹的男人,所以我才会说出那些该死的话,你懂吗?我可笑的像个小学生去欺负自己喜欢的人。」

  大掌贴在墨钰锁骨间,缱绻地抚摸着别的男人留下的爱意,那应该是专属于他,凌逍疯狂的想撞墙,是自己的愚笨,才把墨钰推进了了别的男人怀里。

  「我承认,我是嫉妒安东尼。我多嫉妒他知道我所不知道的你,我嫉妒他比我早认识你这么多年,我嫉妒他了解你,我多想被关进那样的时空中……你一定觉得我疯了……」

  墨钰藏在薄被下的十指骤然收得好紧好紧,几乎揪破鸭儿绒丝床单,他要耗尽全身仅存的气力,才能不在凌逍炽热的眼神下颤抖、不为他每一个碰触而战栗。

  「我想睡了。」垂下眼眸,墨钰别开脸。

  凌逍轻轻抚摸他柔顺的发丝,眸光灼灼,静静地看了墨钰好一会,「好,你把牛奶喝了。」

  墨钰点点头,但被他紧锢的身体却动弹不得,不由得望向凌逍。

  「我喂你。」凌逍不容墨钰拒绝的坚持。

  「不必了,我……」

  「那么,我今晚就不离开,跟你一起睡,你应该连把我踢下床的力气都没有吧。」凌逍狡黠地眨着眼。

  「……好吧。」

  「好什么?今晚让我留下来吗?」凌逍无赖般的扬起一道眉。

  墨钰又好气又好笑的摇摇头。见他情绪好转,凌逍心中无限喜悦,比赢得世界性钢琴大赛还开心。

  凌逍端起已变温凉的牛奶,吹皱表面结起的渣膜,舌尖一舔,兀自把渣膜吃掉后,再将杯缘贴近墨钰唇边,缓慢地一口口喂他喝下,那些体贴亲昵的动作,随着杯中浓稠温醇的液体,饮进墨钰酸涩的咽喉。

  闹了一整夜,残月几乎沉入天际,推开玻璃杯,墨钰淡淡地说:「我要休息了。」语毕,径自阖被背对着凌逍躺下。

  凌逍凝视着他,静默了半晌,轻声低唤:「墨钰……」爬网过他枕上发丝的手指,温柔的令人心折。

  又一会,凌逍才放轻了脚步往门口走去,一手握上门把开启,他驻足回头。

  「我不会放弃的。」

  在关上门前,凌逍轻柔细声却坚定无比的说。

  日光洒落渔夫码头,潮汐来回,光影潋滟。

  用毛巾擦拭脸上水珠,墨钰望着镜中脸色苍白的自己,泛黑的眼圈旁,浮现浅浅皱纹,手指抚摸过岁月在他眼角留下的痕迹,眸光黯淡了下。

  年纪像紧箍咒般束缚他,面对凌逍,他已经没有一点自信。那些殷切的情话仍会熨烫他的心,但他的手脚却是冰凉沁骨,像罹患重感冒,这冷冷的愉悦回溯在他四肢百骸,冷一阵、热一阵,来回的抽搐着。

  墨钰缓慢地梳洗,穿戴妥当后,他拉开房门。

  「早安!」不期然的,一张略带倦容的年轻脸孔冲着他咧咧一笑。

  凌逍正对着他房门,席地而坐,他身躯僵硬地缓慢站起,可见一夜未眠。

  墨钰收紧十指,掩饰住心头震慑,冷淡地点点头后,越过他。

  「墨钰。」凌逍赶紧跟上他。「你要去留雁阁对不对?」

  墨钰停步,转身肃容看着他,「你怎么会知道?」

  凌逍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我昨天偷偷溜进去,看见一个病人。」

  他小心地望着墨钰脸上表情,深怕自己不守约定,令他生气,但墨钰却只是漠然地看了他一下,便继续往前走。

  「墨钰!」凌逍疾步赶上他,挡在他身前,像是讨罚的小孩般低声下气,「对不起,我没有遵守承诺。」

  墨钰静静地看着他,从认识凌逍至今,他一向心高气傲、放肆不羁,何曾如此忍声赔罪,是自己将他关在这宅子里,怕是也闷坏了他。

  「算了。」看见他身上衣服几许污渍,恐怕是昨夜帮自己洗浴时沾上的,一整夜,他竟连回房也没,墨钰忍不住道:「你回房间休息吧。」

  「不行。」凌逍摇头,伸手握住墨钰的手,「我怕你又跑掉。」

  这般孩子气的举动,却让墨钰心深泛起涟漪,他惊恐自己摇摆的心情,从口中逼出冷淡声音。

  「放手,我有事情必须处理。」他别开脸,不去看凌逍失望的表情。

  「那么,让我陪你,好吗?」凌逍用自己也没听过的软弱口气哀求,「给我一个机会进入你的世界,好吗?」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墨钰甩开他手,兀自往前,彷佛身后是悬崖,只要他再退一步,就会无法控制的坠落。

  「墨钰。」凌逍冷不防从他身后搂住他,在他耳边强势的说:「你甩不开我的,你知道我一向势在必得。」

  墨钰僵直着背脊,一语不发。

  「你不要气闷,不要叹气。」接着凌逍却又软下了声,可怜巴巴地乞求道:「让我跟在你身边,我保证不乱说话。」

  「凌逍,有些事,你不需要知道。」墨钰还是忍不住叹息。

  「只要是你的事,我都想知道。」几乎是生气的,凌逍说。

  松开他,凌逍将墨钰整个人扳过身,面对面的,专注眼神中充满温柔,以及某种带有特殊意义的热切情感。

  「我想知道,为什么堂堂墨宅主事者的房间竟不是在宅邸的主屋,而是在邻近客房的位置?为什么艾尔会称呼留雁阁里的病人叫大少爷?」

  曾几何时,这个冲动的大男孩成熟了些,开始用心观察周遭的事物?

  凌逍凝视着墨钰,深深的,满盈疼惜的。

  「你有袐密,没关系,不用都跟我说。」伸出手,轻柔地抚摸墨钰细细的眉毛、烙着红斑的脸颊,「但是,不要再隐瞒你的感受,生气的时候就抡拳揍我,开心的时候就对我大笑,给我这样的特权,好吗?」

  墨钰侧首,躲开他的指尖,默不作声的过了好半晌。

  「……你保证绝不冲动开口?」他不带情绪的说。

  凌逍猛点头,在嘴上做出拉上拉链的动作。

  第八章

  一夜雨打,留雁阁内,绿芽枝梗苍翠,落花入泥,一阵带着水气的躁风吹过,散出泠泠的青草叶子味,池水瑟瑟,莫名令人感到苍凉。

  听完史密斯医师的报告,墨钰眉头深锁的凝视床上骨瘦如柴的病人,被忧心仲忡看着的对象反而舒展了眉宇,像是松了口气般。

  「幸好先支开了艾尔,要不我还没病发,就先被那老头用眼泪把我淹死。」

  墨君凡打趣轻笑,然而,脸部间歇的颤抖却在他爽朗的笑容上罩上阴霾。

  「两位慢慢聊吧,我先出去。」史密斯阖上活页夹,关门前,悄悄看了一眼站在墨钰身后,一语不发的凌逍。

  医师离开后,静谧的气氛围绕三人,墨君凡不急着问突如其来的陌生人是谁,反而望着室外庭院,仿日式的松树林,巍峨参差的高低穿插在小径间。

  「小钰,从我第一次病发到现在,多久了?」墨君凡忽然问。

  「近四年。」墨钰毫不思索的问答。

  「四年吗?」墨君凡微微一笑,「原来,我和他分开才四年,眞是奇怪,怎么我感觉已经过了十年、二十年了呢?」

  「大哥,我去把他找回来。」墨钰很清楚墨君凡口中的「他」是指谁。

  「不必。」墨君凡非常干脆的拒绝。

  他回过头,爽飒笑容依稀可见当年纵横商场的豪气,「我很庆幸,是你留在我身边,小钰你一向心绪平静,很多事情托付给你,我很安心。」

  墨钰垂眸,无声的收紧十指,指尖用力的掐进手心,平静如昔的面容,像一扇密不透风的窗,谁也走不进。

  「……这是我该做的。」

  墨君凡目光停留在床边的相框,顺着他的视线,凌逍看见相框中,是两个男人互搭肩膀的亲密合照,一个挺拔俊朗,是生病前的墨君凡,另一个清灵雅逸,与墨钰相似纤瘦的身躯,却有着精致的五官,该是他们口中的「他」吧。

  「小钰。」良久的沉默后,墨君凡再次开口,「我死后,把我埋在留雁阁最高大的松树下,就是他老爱躲在树荫下睡午觉的那棵。」

  「是。」墨钰缓声地回答。

  「我死后,将这房间回复原状,就这张照片,陪我下葬,不要发丧,不要公祭,什么都不要,懂吗?」

  墨君凡凝视着床头照片,话说的很轻很淡,眸中有悠然笑意,彷佛在回忆愉快的过往。

  「嗯。」墨钰再次点头。

  墨君凡交代完后事,心满意足,瞧了瞧一直乖乖站在墨钰身后的凌逍。

  「听说你是个钢琴家啊?」他对着凌逍挑挑眉。

  「唔。」凌逍应声,随即瞟了眼墨钰的侧脸,不敢随便造次。

  这小动作逗的墨君凡忍不住大笑,「小钰,你这个小朋友眞有趣!」

  凌逍有些窘,墨钰仍一派若无其事,淡然道:「大哥,我让他给你弹几首。」

  「也好。」墨君凡饶富兴味的点点头。

  由于墨宅的琴房离留雁阁有段距离,于是乎,鼎鼎大名的凌逍,生平头一遭在听众面前,弹起仆佣搬到房间内的电子琴,而且,这唯一的听众还点歌,一首《Close to you》就弹了超过十遍。

  紫檀落地书架上,一落落整齐排放的书籍,中间稍高处有一格水晶琉璃罩,里头摆着一个珐蓝自鸣钟,是清末民初的古董,墨家初代移民时带来的,钟还是好的,古老地爬行着,像落寞的墨家幽魂,缓慢地爬行着。

  桌上的咖啡已经冷了,烟蒂也积了些在瓷缸内,计算机屏幕闪烁,Dentatorubro Pallidoluysian Atrophy,DRPLA,齿状红核苍白球肌萎缩症,日文的、德文的各式医学文摘闪烁在墨钰苍白的脸庞。

  他伸直了一只臂膀斜过桌面,头垂着,窝在肘弯中,颈骨折断了似的,浴衣松松地套着,领是松的,夜风鼓噪的钻进去,袖筒、门襟、下摆都是松的,夜风涮疏的钻出来,肌肤上湿的、热的,风儿穿缩过后,变成干的、冷的。

  短促的敲门声在夜里格外清脆响亮。

  「墨钰。」是凌逍刻意压低的声音。「你还没睡吧?」

  「我要睡了。」不,他睡不着,墨君凡就要死了……整个墨家,只剩下他。

  「让我进去好吗?」

  「很晚了。」墨钰有些恍惚,屏幕右下角有时间显示,但他的视线是倾斜的,他的世界也是倾斜的,总归是夜的时间长了些,无尽的多。

  「我想看一下昙花。」凌逍又说。

  昙花?那几朵残余的花苞吗?该在昨夜都被雨淹烂了吧,又有什么可看的呢?墨钰疲倦地闭上了眼,门外没了声音,想凌逍是知难而退了吧?

  不知过了多久,窸窸窣窣的声响自窗边传来,一只温热的掌捂上了他额头。

  墨钰惊吓地睁开眼,一身狼狈的凌逍就蹲在他脚边。

  「你……」

  「我从你隔壁房间爬墙穿窗过来的。」凌逍傻傻地笑着,肩膀上还蹭着灰。

  他眞切地望着墨钰,眼中有纯粹的关怀,还有些许的不安,拂开他额前落发,轻轻地摸着墨钰的眉毛、眼皮。

  「你的体温好低。」凌逍低声的说。

  墨钰的心跳本是沉沉的,重的像是挂了千斤万担,但此刻却剧烈的跳动起来,激动的几乎令整个身躯也颤抖,像他初次见到凌逍那般,像一首激昂浓烈魔幻的狂想曲,将他从灰色的哀寂中击响。

  「你很冷吗?」感觉他的颤抖,凌逍直起身,整个人偎住他,伏在他身上,像张没有重量温暖的皮裘,挡住了屏幕那刺痛的光。

  墨钰怔怔地望着凌逍,突然说:「我不冷,但我好难受……墨君凡就快死了,墨家最后的一个人,就要死了。」

  他说着,眨了眨眼,一滴无声的泪液滚落,顺着他的眼角、鼻粱,一直滚到另一只眼,沾湿睫毛,一路滚到底下压着的打印文件,晕开了黑体字。

  「墨钰……」

  他的泪惊惶了凌逍,捧起他的脸,凌逍吻了吻他的眼。

  「别哭。」凌逍将他揽进胸膛,「怎么了?墨家还有你啊!」

  墨钰枕着手臂太久,手麻木的不像自己的,额角印着嶙嶙的发丝的压痕,他软软的任凭凌逍摆布,低垂眼帘,眸中漉漉地流转着朦胧。

  「我不是墨家的孩子,我是孤儿,墨君凡十五岁的时候,收养了我和我的孪生弟弟,墨砚。」

  孪生弟弟?凌逍脑中浮现早上那张照片中清秀青年的脸孔,孪生?他讶然。

  「我们是异卵双生。」彷佛很习惯这般的惊讶,墨钰轻轻地说,微带自嘲,「我们不只是外表不一样,连个性都不一样,小砚活泼好动、个性倔强。」

  忽地,他抬眼,模糊地笑了下,「他就跟你很像。」

  凌逍捏捏墨钰的手,顽皮的扬起眉毛,「这个很像,铁定不是什么好事,他一定让你吃尽苦头,就像我一样,是个大混蛋。」

  墨钰的微笑依旧是模模糊糊的,有些哀伤,有些沉溺。

  「但他也像你一样,是光一般的存在,君凡喜欢他、艾尔喜欢他、史密斯喜欢他,没有人不喜欢他,你知道的,人都是喜欢美好事物的。」

  凌逍不以为然,「有像我一样不懂事的弟弟,你小时候一定吃了很多苦。」

  墨钰的目光幽然,「我……」他停顿了很久。

  「说嘛,我想听。」凌逍低头,鼻尖磨蹭墨钰的鼻,柔声催促他,心中却一阵疼,墨钰一定不曾与人诉苦。

  「我的母亲是个妓女,她并不太照顾我们兄弟俩的生活,小砚长得太好,在那儿容易招事,所以我很小就得在外打工,但能做的事实在太少,很冷的冬天,只能一直跪在街上乞讨……」

  凌逍眉一皱,「跪在冰天雪地里?你的腿会有旧伤,是因为那时候……」

  凌逍惭愧的说不下去,他想起之前自己过分的举动,后悔想暴揍自己一顿。

  「墨钰,对不起。」他只能呐呐地道歉。

  墨钰无谓一笑,径自往下说:「母亲死后,我们进了孤儿院,墨氏是赞助者,君凡有次碰巧遇见小砚,于是便收养我们兄弟俩。」

  或许是同为黄皮肤的亲切感,或许当时那两人就已经种下情根,十五岁的墨君凡独排众议,要求自己的父亲破例将两名孤儿纳入墨氏。

  「幸好,是小砚遇上了君凡,他不像我,不像我长的丑……」

  凌逍倏地吻住他颤抖的唇,很温柔、很缱绻地吻着,舌尖伸进墨钰苦涩的口腔,徐缓地摩擦他的舌腹,吸吮着他干竭的下唇。

  将墨钰拢得更紧,凌逍身体顺势挤进皮椅中,紧紧抱着墨钰,让他像是断线的四肢倚着自己,他小小声的呼吸,就靠在凌逍脸畔。

  墨钰闭上眼,被动的被吻着,慢慢地昂头,彷佛渴求更多,却不敢伸出舌头,就像害怕会惊醒了谁一般。

  抵住墨钰的湿润的唇,凌逍凝视他睁开的眼,低语炽热。

  「墨钰,你很美,你有一双我见过最美的眼睛,你有我最喜欢的笑容,你吻起来有烟草的苦味,可我就是爱。」

  指梢轻柔地穿插在他柔软的发丝,固定墨钰意欲闪避的头部,凌逍深深地望着他,没有忽略他眼中那如丝似缕的忧伤。

  「没错,人们喜欢美好事物,但我也说过,爱会让人恨不得揉碎了骨血的去做爱,或许我很早就爱上你,只是自己蠢的没发现。我爱你,只有见到你,我才能有那种冲动,从来没有人会令我那么疯狂。」

  凌逍眼眸中勃发赤裸的欲望,狂鸷凶猛,手掌不安分的往下磨挲他身躯。

  「你一定觉得我像禽兽,我可以为我动作的粗暴道歉上百次,但墨钰,在我脑中意识到爱之前,我们的身体就已经相恋了。」

  墨钰顿时呼吸艰困,凌逍字句里的暧昧暗示令他骸骨战栗。

  「你说谎……你那时只想折磨我……」

  「我没有。」

  凌逍伸出灵活的舌,舔舐他的上唇瓣,既情色也温存的摩擦着,叹息一般的低语。

  「我爱你,墨钰,我爱你。只是……你一直不肯原谅我……」

  两人的双腿相依,墨钰可以明显感受到身下年轻男子苏醒的性征,隔着两人薄薄的衣料,抵着他的臀部。

  「你别闹。」墨钰窘地别开脸,若不是浴衣够宽松,他会更窘。

  「好,不闹。」凌逍重重地吐出一口气,不敢逼他太紧。

  捧住墨钰的脸面对自己,凌逍问:「那现在呢?你那个弟弟呢?」

  「他走了,脱离墨家。」

  「为什么?」

  「因为我。」墨钰静静地说着,像是颁布一条罪恶的控诉。

  凌逍默默地等他继续说,但墨钰却好像陷入过往的记忆,兀自沉默。

  他忽地俯下头吻了吻墨钰眼角,「你好像又要哭了。」

  「是吗?」墨钰蒙蒙地笑望他,「你怎么会知道呢?」

  「因为我一直看着你。」凌逍专注的看着他。

  「看我什么,我又老又丑。」墨钰还是笑,笑得酸涩。

  凌逍扁了扁嘴,故作可爱的撒娇模样。

  「不要嫌弃我小啦,好吗?」

  他淘气的去呵着墨钰眼皮尾端的深痕,墨钰一动也不动,望向凌逍的目光,有点寒光,有点飘渺。

  「小砚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他对君凡大吼大叫说:你嫌弃我小,压不住董事会那些老家伙,但你却把位子交给墨钰。墨钰!他只跟我一样大!」

  孪生弟弟猜忌他暗中抢夺自己的情人,那怨恨、深恶痛绝的眼神,像刀一样。

  与佻达的墨砚不同,墨钰彷佛是天生的墨家人,他的才情品味习性,无一与墨君凡不融洽,两人曾在富比士拍卖会,共同购回一幅张旭狂草的眞迹,挂在留雁阁内,热切的对着墨迹畅谈一整夜。

  隔天,墨砚便将那幅笔墨撕毁,撕碎的连一级博物馆都无法修复。

  「小砚使完脾气后就离家。他不知道,君凡那时已经病发,希望能把病瞒着他,多留一点时间相处,才会把位置暂时交给我,小砚完全误会了。」

  「怎么不找人把他五花大绑抓回来呢?」

  墨钰摇头,「我试过,但小砚那个性跟你一样,越是逼他,他越凶狠。没多久,他就寄了一张喜帖给君凡,他结婚了。」

  凌逍挑眉,这家伙也未免任性过头,准是给墨君凡惯出来的。

  「我永远都忘不了君凡那时的表情。」

  墨钰苦涩地回忆着,「那张喜帖是过期的,也就是说小砚的婚已经结了,就算要阻止也来不及,喜帖理还附了一封信,说新娘子的产期在来年,问君凡开不开心就要当大伯父了。」

  「眞是个笨蛋。」墨钰忍不住骂道。

  「我去找了小砚好多次,但他根本不见我,君凡不准我透露一切,他说自己来日无多,这样的结局很好,他说,爱一个人,不是要将他握在掌心,而是该张开五指,让他去飞。」

  夹在两人间左右为难的墨钰,选择尊重墨君凡的决定,然而……

  「现在,君凡就要死了,我、我却觉得,我错了,我应该把小砚抓回来,我应该找出让君凡活下去的方法,我做错了……」

  墨钰的声音戛然而止,整张脸埋进掌心,额角抵住凌逍胸口。

  凌逍拂开他的发,试图令他抬头,但墨钰不动如山,微微颤抖的身体散发出强烈的痛苦与懊悔。

  在他面前,墨钰一向沉静平稳,彷佛无事可以难倒,纵使自己说出再难堪的话,他也不曾被击垮,但但今夜,他却脆弱得一如狂风中的落叶。

  「这不是你的错,墨钰。」凌逍心疼地顺着他纤瘦的背脊安抚他。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墨钰低低地呢喃,压抑了太多未曾道出的痛楚,「我好累,我眞的累了……」

  凌逍明白,墨钰的累,不只是身体上的疲惫,胞弟对他的误解、照顾病人的劳心、扛起墨氏企业重担的负荷,太多人仰赖着墨钰。

  打横抱起墨钰,让他始终低垂的头埋在自己颈窝,凌逍像是抱着珍贵的宝物一般谨愼,将墨钰抱进卧房,轻柔地放置在床上,自己也随之躺在他身侧。

  「不要再想了,你已经做的够多够好。」他在墨钰耳边轻声的劝慰,「睡吧,我会陪着你,一直一直陪着你。」

  暖暖的凉被裹住两人,枕着凌逍结实的臂膀,鼻息尽是他旷野般清新的体味,墨钰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软融融的感觉充满心中,或许……或许他可以再次相信,或许他可以再试一次……

  伸出手,黑暗中,墨钰同样紧紧地揽紧凌逍的腰。

  凌逍全身一震,兴奋之情击上脑门。

  「墨钰,墨钰,墨钰……」

  一次次的轻唤着他的名字,凌逍低顽吻着墨钰的耳郭,吻着他的耳垂,吻着他脸颈所有裸露的肌肤。

  凌逍激动的反复问道:「你抱我,你原谅我了,对不对?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对吗?」

  「我只是……不想象小砚与君凡他们一样。」墨钰垂着头,轻声的说。

  「墨钰……我不会让你失望的,我永远都不会再让你伤心,我要是再说出一句混账话,就处罚我手指烂掉。」

  凌逍急迫表明心意,不停对着墨钰叨絮,不计肉麻的赌咒发誓。

  在他怀中,墨钰忍不住苦涩笑意。还是个大孩子啊,怎知永远是最不可轻信的谎言呢?但此时听在耳里,却仍是感觉甜蜜。

  「墨钰,你看!」凌逍忽然大喊,「你看阳台!」

  墨钰抬起头,见他一指对向窗外,翻过身,顺着方向看去,一朵昙花正缓缓地绽放。

  凌逍撑起一手支住头,同样望着那株盛开的花朵,另一手搂紧墨钰瘦瘦的腰,让他的背舒服地靠着自己的胸膛。

  连着花茎的花萼翘起,淡紫色的花瓣盛开如碗般大,呈露出洁白色的花心,清雅的香气飘散在空气中。

  「真漂亮。」第一次看见昙花开的凌道由衷的赞叹。

  墨钰也微微一笑。

  「昙花又称月下美人。」凌逍低哑的在墨钰耳畔说,「就跟你一样。」

  墨钰不作声,淡淡的红晕却爬上了耳朵。

  凌逍将墨钰翻倒,暗淡的月光下,他的视线灼灼,直直地看进墨钰漆黑的眼眸,在那双深邃的眼瞳中,看见自己的倒影越渐放大。

  「钰,相信我,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一辈子只看你这朵月下美人。」

  在吻上墨钰的唇瓣前,他清楚缓慢地说。

  第九章

  数日后,墨君凡辞世。

  墨氏一脉单传,墨君凡又是个狂放寡居之人,知交不多,墨钰为他在留雁阁内举办一场清简庄严的下葬仪式。

  葬礼结束,寥寥宾客散去,墨钰独自一人,伫立于埋着墨君凡大体的松树下。那夜过后,他尽了全力去找墨砚,却依然没有赶上。

  「别站太久,太阳很大。」在他身后,凌逍撑起一把伞为他遮阳。

  墨钰沉默不语。

  又站了好一会,凌逍忍不住又说:「你脚有旧伤,站这么久,等一下又犯疼。」

  墨钰回过脸,淡淡瞟他一眼。

  凌逍心虚的缩了缩头,忍不住咕哝,「事实嘛,你的脚是不好啊……」

  没有理会他,伸出手,墨钰静静地抚摸松树枝干,粗糙的手感刺痛了手心,他默默地摸着,阳光照耀在他手背,却泛起一阵虚冷。

  一只手忽然罩上他五指,熨热了皮肤下流动的血管。

  回过头,凌逍正看着他。

  「这里……有很多你的回忆?」

  墨钰不语,抽回被收在他掌下的手,但凌逍却反手攫住他。

  「有木屑。」他说。

  一手撑着伞,另一手将墨钰掌心挪到面前,凌逍忽地探出舌尖轻柔的舔过。

  墨钰呼吸一紧,手心肌肤敏感的神经传递触电般的战栗直到心中。

  「你做什么?」他挣扎着要抽回手。

  「我好不安。」凌逍深深地望着他,手指收紧握住他,「钰,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什么都不说。你弟弟与墨君凡柑恋,那么你呢?你……」

  「这里的回忆都是属于小砚跟君凡的。」墨钰打断他,「我只是代替小砚摸一摸君凡……君凡像我的父兄一般,我不想他一个人孤伶伶的……」

  凌逍露出大大的笑脸,墨钰双颊燥热。

  「放开我。」他甩开凌逍。

  墨钰踅足,疾步走在小径上,凌逍在他身后跟了几步。

  「钰……」他忽然喊。

  温柔的轻唤让墨钰步伐稍顿,一只肌肉结实的手勾住他臂弯,炙热的体温袭上他右半边身体,凌逍紧紧地贴着他,遮阳的伞下,炫目的笑容令墨钰无法直视。

  「这样我们才像一对情侣。」

  他指梢不安分的磨挲着他,浅色的双眸凝视着墨钰熠熠闪烁。

  「你眞的原谅我了了,对不对?」

  摒住呼吸,墨钰淡淡睨他一眼,「你不是一向对我了如指掌。」

  「才没有。」

  原本勾着墨钰臂弯的手,往后伸直,横过他腰背,抚上他颈项。

  「你整个礼拜都没时间理我,我眞的很不安……」

  呢喃般的低语,他低头,麦色发丝搔痒墨钰脸颊,他鼻端嗅闻着墨钰清爽的体味,唇瓣似有若无的轻刷过墨钰耳后。

  「凌逍,放开我……」墨钮气息不稳,双手抵住凌逍越靠越近的胸膛。

  伞掉落,攫住墨钰双腕,凌逍吻住墨钰的一只眼,反射神经促动墨钰闭上眼,凌逍忘情的亲吻吸吮着那颤抖的眼皮。

  「让我亲一下嘛,已经一个礼拜,我都没有碰到你。」

  才想要开口说话,凌逍即刻吻住他的唇,舌尖饥渴的缠上他。

  「不可以……在这里……会有人……」

  亲吻间,墨钰抗拒的语声带着轻喘,激烈的吻,令他脸庞潮红。

  「不会有人的。」凌逍一下一下的啄吻他的唇瓣、脸颊、下巴,最后停在他锁骨,他的吻令墨钰虚弱,他的声音带着湿气。

  「让墨君凡嫉妒吧,他们也让你嫉妒很久了吧。」

  彷佛知道他有多寂寞,凌逍的手臂强而有力的揽住他,就像要将他溶进身体里一般,温柔地捏住墨钰下巴,他充满浓密情感的眼,映出墨钰朦胧的表情。

  「钰,我爱你。」

  凌逍望着他,每个激动的倾诉都渴望墨钰的响应。

  「我爱你。」

  凌逍缓慢而清晰的重复。

  「我知道。」

  墨钰却移开了视线。

  凌逍落寞地笑了笑,拾起快要被风吹远的伞。

  「啊,好热,我们快进室内吧!」

  凌逍牵起他的手,刻意放慢了脚步。墨钰知道,他体谅自己的双腿。

  手心的温度是如此炽热,心跳也急速如鼓,但墨钰仍有一丝恐惧,他黯然地抬眼看向故作轻快的凌逍。

  凌逍正也望着他。

  小心翼翼的、深情款款的、关怀备至的,彷佛无时不刻,一直如此望着他。

  被捕捉住视线的瞬间,墨钰浑身热了起来,那如丝似缕的恐惧就这么悄然退去,涌上内心的情潮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没关系的……」凌逍扬唇一笑,伸手,拂开一片落在墨钰发梢的针叶。

  「我等你,钰。我等你只叫我名字的那天。」

  「那小子还住在你那里啊!」透过电话,安东尼低哑的声音仍是迷死人不偿命的性感。

  「你的手下也依然在旧金山乱窜啊!」墨钰一派淡然。

  旧金山最高的大厦内,墨氏总裁挂着蓝芽,手指飞快的在键盘上敲打着,屏幕上一长串的公文标题,等着他一一点开签核。

  「你放心,答应你的事,我绝不食言。」安东尼哼了哼,「我不会对那小子怎样的,不过是吓唬吓唬他。」

  墨钰轻叹,「皮耶罗不是已经回意大利了,你又何必再跟凌逍过不去?」

  「可怜的墨钰,」安东尼沉沉地笑了起来,「你看上的男人是个毛没长齐的小鬼头,他眞的可以满足你吗?」

  敲打按键的手指一顿,墨钰静谧似水的面容不为所动,却沉默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安东尼说:「生气啦?」

  「没有。」

  「你生气了。」安东尼很肯定,「因为我取笑他?」他发出一阵啧啧声,「我那时提出那么污辱你的要求,你不生气,稍微开开他的玩笑,你倒认眞了。」

  墨钰静了半晌,「答应你的要求的我……才伤害了你。」

  「比起道歉,我对实质一点的回报比较感兴趣,亲吻一枚,如何呢?」安东尼痞痞地拿翘。

  「像我这种无趣男人的吻有什么好的。」墨钰淡淡一哂。

  「你要是不甚在意,那就多赏我几个吧!」安东尼嗓音暧昧,「我会撤走那些盯哨的小鬼头的,你也要好好表现诚意唷!」

  「安东尼……」不等墨钰问清楚,那痞子先把电话挂了。

  墨钰的太阳穴忍不住抽痛了起来。统御美国黑手党的安东尼是个大忙人,上次也是百忙之中飞来旧金山,听他话中意思,恐怕没多久又会现身。

  凌逍已经令他心神难定,实在不需要再多个安东尼来搅局。

  内线灯闪烁起来,墨钰按下通话键,届下班时间,秘书亲切地提醒他:「总裁,您的司机已经在停车场待命,今天您仍要夜宿办公室吗?」

  瞄了一眼偌大办公室内隔间的豪华卧室,过去数天,他都是在那儿过夜的。

  事实上,从昙花盛开的那夜过后,他便全部心力放在医治墨君凡,墨君凡过世后,他更是不回墨宅,忙碌是一回事,最大的原因是逃避……没错,他在躲凌逍。

  他爱凌逍,但也怕凌逍,怕这一切不过是另一个他无法承受的游戏,一回墨宅,凌逍的火热视线便如影随形,在那样的目光下,他无法不自惭形秽。

  「总裁?」

  「我马上下去。」约定的一个月就快到期,他无论如何,他必须回去一趟跟凌逍好好谈谈。

  上车后,墨钰依旧埋首工作,当他再次抬头,窗外的景致让他愣了愣。

  「这不是回墨宅的路。」他沉声对司机说。

  「那当然。」摘下帽子,凌逍回头对他灿烂一笑,「我没打算带你回那死气沉沉的宅子。」

  趁着红灯,凌逍横过身体,在他额头印下一个亲昵的吻,见他仍傻傻的,更趁胜追击往脸颊、下颔一路吻下去。

  「你……」回过神的墨钰胡乱推拒他。

  「放心,我有驾照。」凌逍笑嘻嘻的,摸了摸他的肩膀、手臂,还想再多温存一番,后方车阵却不识相的揿起喇叭。

  凌逍不甘愿的回身握好方向盘踩油门,后座的墨钰眉头轻蹙。

  「你答应过不单独离开墨宅。」即便有安东尼的保证,墨钰仍不敢掉以轻心。

  「你尽管来索讨我所有的财产。」透过后照镜,凌逍的眼神柔情万千,「最好把我也一并索讨去。」

  「我在意的不是这个。」墨钰有些愠怒,忍不住提高声调。

  「那么……你在意的是我吗?」凌逍微笑,一丝黯然,一丝讥嘲,「我可以把它解读成你爱我?还是你伟大的责任感?」

  墨钰避开他灼灼目光不语,凌逍也没追问,方向盘一个急打,车子忽地靠路边停下,墨钰还没从突然的震动中稳住,身体已经被一个结实胸膛压住。

  「你眞是躲的够狠了……」凌逍嘶哑地说,带着一股令墨钰战栗的肃杀气息,紧紧地拥住他,箝在墨钰腰后的手臂像烧红的铁杆般。

  「你都不会想我的吗,还是你在变相的惩罚我?」低沉的语调中有浓得化不开的爱意与因之而起的嗔怒。

  凌逍鼻尖厮摩墨钰耳后发梢、嗅闻他独特混合皂香与烟草的味道,唇瓣似有若无的抚刷过他敏感的肌肤,一双手隔着薄薄的衬衫来回摩挲他腰侧,手指清楚的一格一格爬过他每一根肋骨。

  「钰,我想死你了了……」

  墨钰激灵灵地打了个哆嗦,在凌逍充满欲望的注视下,他的咽喉如火燎,眼眶都烧灼了起来,膝盖虚软,颈骨无力的往后一仰,凌逍滚烫的吻便落了下来。

  浓烈的吻,热情而急切,墨钰动弹不得,被他骤雨般的亲吻侵袭得连喘息的空间都没有,凌遗彷佛要吃了他般的凶狠,凶狠中却又带着温柔,墨钰心中酸软,有股落泪的冲动。

  当凌逍的手伸进他衣内抚摸,墨钰身体一僵,呼吸紧滞,闭上眼,没有挣扎阻止他,努力放松自己,然而凌逍却停下了动作,大掌贴在最靠近他心脏的位置。

  「我……我不会再做出那么混账的事……」几乎是从齿缝逼出的喘息声音。

  墨钰睁开眼,凌逍一手撑在他身旁皮椅,微微拱起上身,炽热的气息吹拂过他颈边,垂敛的茶色眼眸欲望未消,却努力克制平息,紧身的牛仔裤裆都已隆起,无可避免的摩擦过墨钰的大腿。

  「凌逍……」见他忍得如此辛苦,墨钰心口软溶的像哽了铁烙,想碰碰他泛红的脸颊,刚抬起手,就被凌逍握住。

  「你……最好先别碰我。」他苦笑。

  缓慢的将手掌退离墨钰赤裸的胸膛,指尖却不经意的划过墨钰乳尖,电流般的触感击上墨钰,情潮翻涌,他是男人,无法克制身体忠实的反应,他也勃起了。

  凌逍停止手的挪移,居高临下,专注的看着墨钰,在凌逍饱含欲望的注视下,墨钰的下身反应越见明显,他难堪的想别开眼,却在下一瞬让凌逍攫住双唇。

  狂风暴雨般的舌吻,抵死卷住他舌头缠绵,墨钰理智断线、无法思考,感觉凌逍粗率的解开他皮带、拉下西装裤裆拉链,他闭上眼,呼吸战栗,下意识预期会有一场靡烂性交,恐惧袭上心口,却放弃了叫停的权力。

  就让他把自己玩坏吧,反正,自己能给他的也只有性,如果这瘦骨如柴的身体还能引起凌逍的眷恋……等凌逍从莫名的迷恋中清醒的那天,至少他还有疼痛的回忆可以见证这段情感……

  凌逍将他的男根从保守的棉质内裤中掏出来,大掌圈住底部往上揉搓,视线一瞬不瞬的凝住墨钰每个表情,当墨钰微启小口发出无意义的单音,凌逍贴在他被吻肿的唇边,轻轻地微笑。

  「舒服吗?」凌逍温柔地问,吻了吻墨钰紧闭的眼皮,「别紧张,钰,不用害怕,我什么都不会做,我只是想让你舒服……」

  墨钰怔怔地张开眼,凌逍的手越发激烈地摩擦着他,一迭声破碎的呻吟从喉腔深处无法控制的发出。

  「凌逍……」像小动物挣扎般的呜咽,一手痉挛的揪住椅套,一手费劲伸长去阻止凌逍卖力取悦的手臂,「你……你不用……」

  「我要。」凌逍沙哑的嗓音,不容置疑的坚持。

  空着的那手握住墨钰无力的五指,拉高他,烙下一个淫靡的深吻,充满水渍的吻声让密闭空间的温度持续上升。

  朦胧的眸中,隐约看见汗水从凌逍发鬓渗出,他气息粗浊,却不依不挠的圈撸着自己胀大的欲望,如羽般轻柔的吻纷乱地落在耳畔、脸颊、下巴、颈窝,快感一节节盘升,失速的坠落感让墨钰感到一阵惶然。

  「凌逍……凌逍……」昂起头,迷乱的眼,却不知自己想索取什么。

  「钰。」凌逍吻住他的唇,湿热的边吻边安抚他,「不要怕……我不会伤害你,放心享受,不要怕……」

  越发激越的欲潮快感淹没他,墨钰混乱的吟叫,仰直头不停摇摆,当凌逍潮湿的唇隔着衬衫含住他挺立的乳首,墨钰瞬间失声尖叫,弓起的身体射出白浊。

  高潮过后,疲惫的身体软瘫,模糊中,看见凌逍伸出舌尖舔舐自己喷发在他掌心的浓稠液体。

  呼吸陡然一紧。

  感受他的注视,凌逍望着他,非常压抑地扬起唇角,「我想尝尝你的味道……」

  墨钰眼眶炽热泛红,无法言语。

  凌逍抽出面纸,拭去滴在墨钰西装裤上的些许体液,温柔的将墨钰垂软下的男根用湿纸巾拭净、放回内裤,帮他将衣裤穿着好。他抱起墨钰,像是要嵌入自己体内一般紧窒,墨钰清楚的感受凌逍勃发的男根正抵着自己股间。

  然而,凌逍什么都没做,只是静静地抱着他,花了很久的时间让欲望平息。

  他摸摸墨钰的头发,「累吗?」

  墨钰摇头。

  凌逍望向窗外,略带懊恼的咕哝,「本来想带你出海看日落的……」

  太阳已西沉,殷红彩霞渲染整片海面,一直延伸到海平面。

  「那么……我们去夜钓吧。」墨钰沙哑的嗓音还残存着高潮的余韵。

  凌逍先是吓了一跳,接着露出孩子般雀跃的笑容,如获至宝的看着墨钰。

  「太好了!」他兴奋地吻了吻墨钰的发顶,「看我钓一只大龙虾给你当晚餐。」

  凌逍事前让人将他的游艇驶到旧金山,并将船身改名漆上斗大的中文字「钰」。

  「以后这艘船只许你上来。」他吻了吻墨钰泛上红潮的耳壳。

  「那你的朋友呢?」墨钰不是十七、八岁的小女孩,虽然感到害羞,但脑袋仍很实际,「梵克、关振山若要出海,那你怎么办?」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凌逍眉梢飞扬,「顶多叫他们踩上划水板拉根绳子跟着船跑啰!」

  墨钰想象那画面,忍俊不住,轻笑出声。

  游艇驶出旧金山湾,停在一片漆黑的海中央,凌逍放了饵,用一件薄大衣裹住墨钰,自己则握住钓杆,将他圈在怀中。

  「这样站着会不会累?」就着浅薄的灯光,凌逍低头望着墨钰。

  「不会。」懒懒地摇了摇头,在凌逍温热的怀抱中,墨钰完全放松自己。

  「那好,看我凌大少发威,钓一只大龙虾献给我的月下美人。」

  「大言不惭,这里哪来的大龙虾。」墨钰往后靠在他胸膛,伸出一根手指划过他睑颊羞他。

  凌逍厚脸皮的含住他手指,暧昧的用舌头舔了舔,「那我钓大螃蟹。」

  墨钰脸红的收回手指,「秋天才有螃蟹。」

  「那……」他状似苦恼地想了半天,「钓只美人鱼如何?」

  墨钰不回应,昂首扬眉横他一眼。

  从没见过他如此嗔媚的表情,凌逍眸色深沉了下来,旋即吻住他。

  良久,才结束这个霸道的吻,分开时,两人皆气喘吁吁,互望着,眼中都只有彼此。

  那晚,凌逍只钓到一尾鲱鱼,饥肠辘辘的两人将鱼简单地烤了分食,佐以凌逍私藏的十五年红酒,两人一边吃鱼、一边嬉戏。

  凌逍扑倒墨钰,硬将自己口中的鱼肉喂到墨钰口中,他舔了舔嘴唇上的酱汁问:「味道怎样?」

  「不怎样。」墨钰咀嚼着鱼肉,嘴上死硬,心底却甜蜜似糖。

  「我也觉得不怎样。」凌逍挑眉,「没你的味道甜美。」

  闻言,墨钰脸上的潮红久难消退。

  回到墨宅时,所有仆佣都已入睡,深夜时分,车子扔在大门子,凌逍缠着墨钰不断索吻,无论他怎么躲,就是会被凌逍吻住,两人跌跌撞撞的进了主宅。

  「不……有……有警卫……」墨钰低喘不休,膝盖发软。

  「去你房间?」凌逍啃咬着他的耳壳,低哑的嗓音诱惑着他。

  墨钰混乱地点点头,凌逍立时拦腰抱起他,他吓得低呼了声,却又忍不住在凌逍吻上他额头时,露出微笑。

  凌逍将他放倒在大床上,热切急迫的吻着他,双手灵巧地剥开他衬衫的每一颗钮扣,极具耐心的从他嘴唇开始往下吻,墨钰放松了身体,任他舔吻爱抚自己。

  凌逍的吻停在墨钰的肚脐眼上打转,双手从容不迫的褪下墨钰的长裤,酒精在墨钰脑中发酵,强烈的想望令他难耐的揪住凌逍头发。

  「凌逍……快点……」

  迷乱喘息的声音,在暗夜里听来格外诱人,凌逍先是一顿,然后接连用好几个深呼吸平复自己从心深燃起的粗暴欲望。

  「凌逍?」感觉他停了下来,墨钰疑惑出声。

  「我想慢慢来。」凌逍低哑地说,一边温柔地褪去他内裤,一边轻柔地吻上他眉毛,「让我慢慢爱你……」

  凌逍分开了墨钰的双腿,他闭上眼,放松每一寸神经,预期的手指却没有探入后穴,反而是半扬起的欲望被含入温热潮湿的口腔内。

  「凌逍!」墨钮惊慌地叫了声,挺直身,他挣扎要拉起凌逍,「不要,你不要这样。」

  怕咬伤了他,凌逍吐出了他的男根,铁钳般的双臂紧紧地拥住墨钰,将他重新压回床上,双手安抚的来回摩挲着他身侧、腰部。

  「没关系的,钰。」他吻着墨钰潮红的眼,一手抚上墨钰的欲望挑逗着,「我想让你快乐,我要你快乐。」

  「我不要……」墨钰不停摇头,却抵抗不了情潮翻涌掩没,虚弱的无法使力。

  「你别怕,你很棒,看着你,我就好满足。」凌逍呢喃着情话,低下身,嘴唇在墨钰大腿根部烙下热吻。

  墨钰敏感的蜷曲起脚趾,凌逍一边吻上他一柱擎天的男根,一边柔声抚慰他,「钰,叫出来,我想听,让我听你的声音。」

  当丝绒般的滚烫再次包裹住墨钰的男根,他舒畅地发出猫似的叹息,紧接着一连串忽急忽缓的吸舔吮咬,更让他完全迷失,失声呻吟。

  墨钰禁不住的曲起膝盖,肿胀的部位渴望更深更紧的束缚,凌逍强忍着呕吐的反射动作,将他含进咽喉,并来来回回的进出着,禁不起如此深刻的刺激,墨钰抓紧床单,喘息破碎,神智迷乱。

  「逍……不要了,我……我要出来了……」

  凌逍红了眼眸,感受口腔里躁动的男根,却仍是用力含住,滚烫的液体立即自顶端喷射,腥膻的味道充满嘴巴,就连上衣也无法避免的被弄脏。

  墨钰后脑陷入枕内,高潮的感觉太激烈,他呼吸紊乱,全身慵懒无力,脑中一片空白。

  凌逍直起身,双腿跨在他身体两侧,脱掉T恤,线条立体的肌理在月色下若隐若现,墨钰感觉口干舌燥,身体涌现更深一层的欲求,然而凌逍却在他颊边吻了吻后,双臂穿过他腋下,将他捞起,拥进怀中。

  「睡前去洗个澡,嗯?」抚摸着他汗湿的身体,凌逍宠溺的凝视他。

  「你……你还没有……」墨钰眼眶湿热。

  「我已经很满足了。」凌逍温柔地笑了笑。

  墨钰摇摇头,被深深宠爱的感觉令他感动的想要流泪,他紧紧地攀住凌逍的肩膀,「你可以……你可以进来……我没关系的,凌逍,你做吧。」

  「不可以。」凌逍怜惜的用脸颊摩挲他脸,「我只是想疼疼你,让我疼你。」

  墨钰无法言语,心中像是被暖泉盈满,那么炙热。

  凌逍放满一缸热水,禁止他有任何动作,强势由自己服侍他洗浴,墨钰手指力道适中地按摩他僵硬的颈部,舒服的令墨钰昏昏欲睡。

  墨钰在浴缸内泡着,凌逍脱了牛仔裤,随意的直接用花洒冲澡。

  眯起眼,墨钰无法移开目光,巡视凌逍比例完美的身躯,无一丝赘肉,麦色光滑肌肤。

  这个男人……是他的,是专属他墨钰的。

  墨钰深刻凝望正闭眼任凭花洒喷水冲洗脸庞的凌逍,这一生他都不会忘记此刻的感动。

  在床上,两人赤裸相拥,凌逍严严实实地包裹住他的手脚,黑暗中,凌逍贴在他耳边轻轻呼吸。

  「睡吧,我的钰,晚安。」

  第十章

  凌逍住进墨钰的房间,跟着墨钰一同去公司,墨钰办公时,他就拿本书在一旁静静阅读,他练琴,墨钰便坐他身旁,看他灵活的从指下奏出乐声。

  安东尼的人不再监视凌逍,两人的生活却依旧过的平淡自如。

  墨钰是个习惯沉默的人,但与他贴身相处,凌逍却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宁静。墨钰彷佛比他更懂自己,为他找来绝版的爵士乐唱盘,两人一同观赏首刻版的《The wall》音乐录像带,即便不言语,也能从交错的视线感受彼此的感动。

  凌逍深刻的发现自己的贫乏,无论从哪个角度,墨钰都是个无懈可击的男人,见识深远、胸襟宽广,即便是自己缠着他跳社交舞,一身休闲服的墨钰从容不迫跳起女步,依旧如此温雅,充满魅力,没有丝毫的窘迫。

  这几日,墨钰特别忙,晚餐后,衣也不换的继续在卧室外的书房加班工作,凌逍煮好咖啡,倒入墨钰的空杯里,墨钰啜了一口,忽然抬眼看着凌逍。

  「已经超过一个月,你继续待在旧金山不要紧吗?」

  「想赶我走啊?」阖上手中闲书,凌逍扬起一道眉。

  墨钰没作声,望着他,眼中不无担忧。

  「没事~」拖着长长的尾音,凌逍起身,从他身后揽住他,吻了吻他后颈,「我都处理好了。」

  学校早习惯他请长假,只要考试能过关,通常睁只眼闭只眼;萧恩那厮就比较棘手了了,反正又不是第一次耍赖皮,那家伙也拿他没辙。

  「……就算没处理好……也没关系……」静默了片刻,墨钰低声说。

  「你想滥用特权啊?」将下巴搁在他肩头,凌逍调皮地眨眨眼。

  墨钰侧过脸,呐呐地说:「如果……是为了你的事的话……」

  「我知道。」凌逍拥紧他,「我都知道。」墨钰的用心,他点滴在心头,但他不要墨钰这般仔细保护他,墨钰是他的男人,才应该由自己好好守护。

  「钰,我会处理好自己的事,你放心。」深深地凝视着墨钰,凌逍绽出一抹要他安心的微笑。

  墨钰没再多说,摸了摸他茶色的发丝,微鬈的发尾就像他年轻的恋人一般,带着不羁的傲气。

  「你老是偷偷担心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是我对你还不够好吗?」凌逍有些伤脑筋,是因为自己一副看起来不可信任托付的毛小子模样吗?

  凌逍不禁咕哝了起来,「啊……眞想赶快满二十岁啊……」

  「等你再长大一些,我就更老了。」墨钰浅浅一笑。

  「不许你说老!」凌逍正色霸气说道,旋过皮椅,正面吻住他的唇,用力攫住他肩膀,不准他退却。

  浓烈的吻不曾随着两人终日相处而减温,凌逍变换着角度吻他,强势地纠缠他的舌,让墨钰几乎无法喘气,来不及咽下的唾沫湿润了他唇瓣,在两人分开时,悬出银涎,淌在他唇角。

  「我爱你,钰。」舔着他软软红滟的舌尖,凌逍一只脚曲起伸进墨钰腿间有意无意的摩擦着,满意的听见墨钰加促的低喘。

  墨钰是个成熟的男人,过去洁身止欲的身体,在凌逍一次次曲意奉承的抚慰下,彷佛解禁了般,稍一挑逗便敏感的无法自持。

  最初性事的记忆总令他为自身的变化感到羞惭,但凌逍却在每次情热欢愉时,赞美他的欲望,露骨的表现出对这些令墨钰面红耳赤的猥亵行为的热爱,渐渐的让墨钰的心锁松动。

  眼眸迷蒙地仰望如天空般覆盖在他上头的男孩,纵是日后,眞面临比最初更难堪的嘲讽,他也认了。

  「只有你,才有,伤害我的能力,就算只是一句无心的话。」抬起手轻抚凌逍脸庞,墨钰低喃,无力克制越发酥麻的感觉蔓延全身。

  「停止这些错误的揣测跟不安吧,我永远都不会再伤害你。」凌逍嗓音紧绷,大掌握住那只手挪到自己心跳鼓动的胸口。

  目光深邃地盯着墨钰,凌逍粗率中不失温柔地松开他的领带随意扔置,在那片裸裎的颈胸落下一连串激吻。

  「啊……」墨钰昂起下巴,发出无意识的轻叹,重重地吐息着,失速的快感令他不自觉揪住凌逍肩头。

  虔诚的曲膝跪在他双腿间,凌逍双手伸进他敞开的衬衫内摸索,按着他的乳尖挠动绕圈。

  「当我说爱你的时候,相信我好吗?」抬起头,他沙哑地说。

  墨钰淡笑,透出一股妖娆的妩媚,「手指做着这种邪恶的事,你觉得你说的话有说服力吗?」

  「是没有。」凌逍低沉地笑,眼眸闪过一丝黯然,快的让墨钰来不及理解。

  下一秒,凌逍倏地歪着头含住他一侧的乳首,舌腹情色的裹着敏感的凸点四周打转,一下又一下用舌尖撞击顶点。

  「啊……啊……」惊觉自己发出羞耻的叫声,墨钰颤抖着握拳抵住微启的口。

  凌逍手指按压着被舔湿的乳首,继而轻吻被冷落而挺立刺痛的另一边,他悉心含吻着,发出啧啧的声响。

  欲望来袭的如此猛烈,墨钰掩住脸,无法合并的双腿间,男根在西装裤裆间鼓起,顶住凌逍的腰腹。

  「凌逍……住手……」墨钰艰难地说,太恐怖,这般饥渴的身体。

  「不要怕。」凌逍轻呢安抚他,「这样你会更舒服,我只想把你快乐的时间延长,钰,放轻松……相信我……」

  墨钰的外裤被褪掉,衬衫凌乱地敞开挂在臂弯,下身仅着一件保守的棉质内裤,凌逍双手箝制住他双手,一起撑在座椅两侧的扶把上。

  腰腹、大腿内侧,凌逍用唇在墨钰赤裸身上烙下一个又一个的吻痕,忽轻忽重的舔吻轻啮他的乳首,用脸颊鼻尖似有若无的摩擦他狼狈竖起的部位。

  墨钰的身体一次次的战栗弹动,游走在既欢愉又痛苦的双刃,渴望着更激烈的碰触,口中的呢喃从吟哦声慢慢变成哀求。

  「嗯……凌逍,不要了……放开我的手,放开我……啊……」带着哭腔的讨饶声自口中逸出,得不到抒解的欲望根源令他失却理智。

  凌逍用牙齿咬着他内裤松紧带,缓缓下拉,肿胀的男根弹跳而出,凌逍凝视着那形状美好的小东西。

  「不要看,凌逍,不要……」墨钰眼眶泛红,难堪的想落泪。

  「为什么,很可爱啊!」凌逍对着已经湿淋淋的顶端轻呵了一口热气,舌尖缓慢而情色的舔过柱状肉体。

  一刹那,墨钰脑中一片空白,不断累积衍生的激越攀上顶点,他失神低喊,身体不断抽搐,一阵阵的喷发。

  凌逍避无可避,脸上身上沾染了墨钰的体液,他深深凝视着达到高潮,神情涣散的墨钰。

  墨钰感觉难堪,居然……这样就泄了,他别开脸,挣扎着要起身。

  「放、放开我。」激喘后的嗓子发出的声音,自己都觉得难为情。

  「钰,你爱我吗?」凌逍忽然问。

  凌逍双臂紧紧圈住墨钰纤瘦的腰,不让他离开,将头埋在墨钰透出馨香的精瘦的胸膛,藏住他黯然的眼眸。

  「你爱我吗?」几乎是带着绝望的声音,凌逍痛苦的低问。

  无论拥抱多少次,无论让这躯体在手中融化多少次,这个有着坚毅性格的男人仍不给他任何保证,没有响应的等待,凌逍的自信几已告罄。

  「钰……要怎样你才能相信呢?」他恍惚的低语。

  墨钰怔了怔,胸前柔韧的麦色发丝轻搔肌肤,总是信心满满的年轻恋人,竟像个孩子般,用泫然欲泣的声音索讨着他。

  「如果年纪是你无法放心的主因,那你把我关起来吧,把我锁起来,锁在你的房间里,以后,我就只为你弹琴。」

  「我的眼,只看你。」凌逍抬头,专注的望住墨钰。

  「我的唇,只吻你。」直起身,凌逍在他唇上温柔一啄。

  「我的手,只碰你。」凌逍抬手,虔诚的捧住他的脸。

  墨钰难以承受的闭上眼,热潮在眼眶内翻滚,心中最后的防线彻底溃堤,再也没有迟疑,没有恐惧。

  「我爱你。」墨钰迎视凌逍的炽热眼眸,「我爱你,逍。」缓慢地说着,双手爬网过凌逍的发,固定他的后脑,低下头,首次主动吻他。

  这是一个生涩稚嫩的吻,却比凌逍所有曾经历过的吻还令他深刻。

  当墨钰的唇离开时,凌逍仍旧愣愣的,墨钰浅浅一笑,「我爱你,你没有什么话想跟我说的吗?」

  「天……」凌逍像被一棒当头击醒般睁大了眼。

  倏地抱紧墨钰,紧的几乎要折断他的腰,他狂喜的低喊,「钰……谢谢你,谢谢你爱我,我不会辜负你的,我爱你,我爱你……」

  凌逍不断地重复爱语,墨钰同样深受感动。

  「进来吧,逍,我想要你。」墨钰的声音低到不能再低,他脸颊泛红,就连耳壳都红了,这已经是他最大胆的底线。

  凌逍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我……我希望能跟你共享欢愉,不要只有我……」垂下眼帘,墨钰努力措辞文雅,但话中寓意却令自己羞惭,「你不想要我吗?」

  「你不怕吗?」凌逍嗓音嘶哑,「我曾让你那么痛,我做的那么糟,你不恨我吗?」

  「其实……」墨钰嗫嚅,「那时候,不只有痛……我……也有快乐……」说不下去了,墨钰恼羞成怒的瞪他一眼,「你……」

  不待他生气,知情知趣的凌逍吻住他,抱起仍旧汗湿潮热的纤瘦身体,往卧室大步跨进。

  彷佛这是他们首次的亲密,凌逍吻了他的唇,他的唇嫣红似火,凌逍望透他的双眼,他眸光氤氲,当凌逍的手指探进他身后密穴,他宛若处子的所在羞涩地忽绽忽瑟。

  凌逍小心翼翼的探索,寻找他敏感的点,倒了几乎半瓶的润滑剂,缓慢的扩张,深怕伤害了他。

  「逍,可以了……你……你放开……」躺在床上,双腿大开,墨钰喘着,一手害羞地掩住双眼,一手轻轻推着凌逍,试图转身趴向他。

  「不。」凌逍吻了吻他额角,「我想看着你做。」

  墨钰一怔,下一刻,凌逍已经揽着他起身,变成两人对坐的姿势,他双腿分倚凌逍腿上,凌逍蓄势待发的肉刃正热烫地抵着他臀部。

  凌逍手臂紧环住他腰,汗流浃背,「可以吗?这样,你的腿负担比较低,我不想再弄伤你。」

  墨钰混乱地点点头,将头埋在他颈窝,拥抱着他宽阔的肩膀,感受他缓慢地进入自己,不敢太过深入地,浅浅地刺探。

  「嗯……嗯……逍……逍……」墨钰浑身滚烫,难耐的攀着凌逍越来越紧,不知自己渴求着什么,巨大的空虚感让他无法抑制的低喊。

  凌逍眼神一暗,箝压住墨钮,用力挺身贯穿他,

  「啊……」墨钰低喊,背脊弯出一个优美的抛物线。

  凌逍开始摆动进出,一手扶住墨钰的腰,一手不断爱抚墨钰前方的性霉,墨钰彷佛是航行于狂风巨浪中的小船般摇晃着,发出低沉诱人的呻吟,随着越来越猛烈的插入抽出动作,凌逍同样粗喘难休。

  「会痛吗?」不停的吻着墨钰的唇,凌逍的嗓音沙哑到几不可闻。

  来不及咽下的唾沫沿着墨钰嘴角蜿蜒,在一次次的撞击下,他的身体几乎软化成一滩水,半睁着迷蒙的眼,他费力的举起手,拂开凌逍脸畔汗湿贴住的发。

  「不会……我不痛……很舒服……啊……」

  随着他赞美的话语,伴随而来的是凌逍更激烈的抽插,深埋在他体内的凶器似乎变得更巨大,墨钰揪着凌逍,指尖深陷他背部肌肉。

  「逍……我不行了了,我……」墨钰眼角落下过于刺激的泪水,身躯如一张被拉到极点的弓,颤抖不停,再次达到高潮。

  「钰……」凌道呐喊,越发勇猛,「我爱你……」一个强力挺身,在墨钰最紧最深的所在,激射而出。

  被液体冲击、完整填充的刺激,令墨钰整个人虚弱地瘫在凌逍身上,无法停止的抽搐战栗着。

  鸟儿在窗棂上轻巧地跳跃着,低低的呜叫声听起来有幸福的感觉。

  凌逍曲起一臂撑起上半身,挡住悄悄爬上床铺的几束曙光。

  年长许多的男人正躺在自己的怀中,凉被裹着他赤裸热睡的身体,隐约透出他纤瘦优雅的曲线,静谧的面容总有股不可思议的力量,比基督或圣母更能安定凌逍年轻喧嚣的心。

  在墨钰办公室见他冷静自持的发号司令,有条不紊的处理公文,凌逍心中总盈起一股满足感,这样帅气的男人是他的,爱着他,只宠他,只有在他面前才会情潮激动、褪去淡泊的表情。

  凌逍抚摸他的眉,怀中的男人发丝柔细、体毛稀少,他喜欢磨挲着男人身上稀疏柔软的体毛,手足、胸膛、下体,尤其男人的眉毛,有种异样温柔的触感。

  「逍。」墨钰低喃了声,眼皮轻颤。

  「还早呢,再睡一会。」凌逍的掌掩上他双眼。

  墨钰模糊的微微一笑,「几点了?」

  「不跟你说。」凌逍吻住他唇边的笑。

  神智已经清醒大半的墨钰没有推拒这深情的早安吻。

  年轻的情人在社会上已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只会在面对他时透出合乎他年纪的顽皮淘气,自己对他一见钟情,无法控制的爱上他火焰般的率性气质,原以为仅能用烧伤的疼痛换取短暂虚假的爱情,却没想到这团火竟为他化成了水。

  「钰……不妙了……」凌逍沙哑的说,抱着墨钰翻身,变成自己躺平,而墨钰趴在他身上,他眸光深黝地凝住墨钰,「我勃起了。」

  觉醒的凶器就抵着墨钰的小腹,墨钰困窘疑惑,「你昨晚不是才做了三次……」

  「我对你的反应就是这么好。」凌逍惬意的用大掌固定墨钰闪躲摆动的腰,亲昵的用脸颊磨蹭墨钰的脸颊,烙着红斑的右脸。

  「我早上有会议。」墨钰挣扎着想起床。

  「那我怎么办?」凌逍刻意将那突兀的部位往墨钰的股间顶了顶。

  「你……」热度泛上身体,墨钰仍抵死不从,「双手万能,你自行解决。」

  「那多空虚啊!」凌逍大皱其眉,忽地灵光一现,「要不你看着我做?」

  墨钰瞪住他,那严肃的表情看在凌逍眼中,别有韵味。

  凌逍爽朗大笑,「闹你的啦!」按下墨钰的头,与他耳鬓厮磨,凌逍叹息,「你最近忙到都没时间理我,眞不想让你去上班。」

  墨钰对着那张哀怨的脸歉意一笑,用一记主动的吻补偿他。

  就在两人唇舌交融时,砰的一声,上锁的卧室房门被硬生生地踹开,两人还来不及反应,把门踹开的男人已经登堂入室。

  墨钰看清来者的脸孔后,怔了怔。

  「小砚。」他轻声说。

  快速穿上短裤跳下床的凌逍,因为这个名字而立即抬头望住来者。

  「看来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的品味变了不少。」

  与墨钰神似的嗓音,却多了分刻薄的尖锐,一双与墨钰相同的狭长眼眸,挑达的上扬,发丝霉鬈挑染,高级订做成衣裹住他修长纤柔的身躯,独树一帜的服饰搭上墨砚一脸倨傲表情,彷佛是从杂志中走出的个性模特儿。

  「怎么?君凡老了满足不了你,要找上这种年轻猛男啊?」

  墨砚视线落在凌逍身上,唇边戏谑的似笑非笑。

  岁月不曾在他身上留下痕迹,脸孔依旧如四年前的照片那般光滑无皱,但凌逍却找不出那股清灵的味道,三十二岁的墨砚浑身散发性感的费洛蒙。

  「你误会了。」很快的,墨钰沉静了下来。

  「总是这个词,没有更好的解释了吗?」墨砚哼了声,「墨君凡呢?」

  「请你先出去。」即使裸身,墨钰的言语淡然。

  「你在赶我吗?用你在床上换来的墨家主人身分?」墨砚冷笑。

  凌逍套上T恤,大步向前,冷不防握住墨砚的手腕,「跟我出去。」

  「你……」

  不等墨砚出口伤人,凌逍强硬把他拉出卧室,关上门前,他抛给墨钰一个要他安心的微笑。

  卧室外的书房内,两人双手抱胸,各自站一角,墨砚冷眼瞧了凌逍片刻。

  「我知道你是谁。」他诡谲的扬起嘴角。

  凌逍瞄他一眼,懒得回话。

  「墨钰给了你多少钱陪他?」墨砚凑近他,一双眼直勾勾的对他放电,「墨钰很无趣吧,像条死鱼似的,既然你喜欢年纪大的男人,不如跟我。」

  「离我远一点。」凌逍凛然道,一把推开他,彼此都是男人,不用跟他客气。

  「那些八卦杂志有少了你哪条新闻吗?装什么正经。」墨砚冷嗤,唇边叼上一根烟,当地弹开镶钻打火机点火。

  就连抽的烟也跟墨钰同个品牌,吞云吐雾的模样更与墨钰相似,然而同样的动作,肢体的表达却全然不同,墨钰是优雅自制的,墨砚却风情万种。

  凌逍有些受不了,就像是自己喜爱的名牌,在街边看见仿冒一般。

  「我以为你是来找墨君凡的。」带着指责的语气,凌逍道。

  「错了,是墨钰跟墨君凡求我来。」墨砚自恃甚高的昂了昂下巴。

  「何必装模作样呢?你去过留雁阁,发现那里没人,才会这么急的闯进钰的房间。」凌逍望着眼前一无所知的男人,为他无谓的装腔作势感到悲哀。

  墨砚脸色凶狠了起来,还想辩解,墨钰适时出现,墨砚转而将炮火对向他。

  「墨君凡呢?你们两个不是急着找我回来吗?」

  「我用尽一切管道,你应该一个月前就收到消息,为何到现在才……」

  「你们要见我,我就得乖乖出现吗?」墨砚不耐烦的打断他。

  墨钰望着许久不见的胞弟那依旧飞扬跋扈的眉宇,静默一会,「……太迟了。」

  「什么意思?」

  墨钰说不出口噩耗,君凡不会愿意见到墨砚伤心,他说不出口。

  「墨君凡已经死了。」凌逍走到墨钰身旁,握住他冰冷的手,代替他说出。

  墨砚先是睁大了眼,而后放肆大笑,「我不相信。」

  这一幕多么熟悉,凌逍想起初次与墨钰见面时的情景。人,是不是眞的要等失去后,才会懂得珍惜?

  「他眞的死了了,半个月前。」凌逍沉声道,「齿状红核苍白球肌萎缩症,神经退化性病变,一种罕见疾病。」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墨砚的笑僵在嘴角,虚张声势的扬高声,却掩不住心上浮现的惊慌,「艾尔呢?我要见他。」

  「君凡的死打击艾尔太大,他年岁也高,我让他回英国去静养一阵子。」墨钰说。

  墨砚向后退了几步,直到书桌抵住他,双手撑住桌缘,墨砚垂下了头,鬈曲发丝落下,遮住他脸孔。

  「你眞的差一点就骗过我了……你这个狡猾阴沉的家伙。」过了半晌,墨砚颤声道,他抬头,恶狠狠地盯住墨钰,「君凡出去旅行了对吧?你趁机铲除异己、把艾尔赶出去,对不对?」

  「你可以去找史密斯医师,他会告诉你一切。」哀莫大于心死,墨钰疲倦的什么都不想解释。

  「你有钱,什么买不通?」墨砚大吼。

  「你这家伙……」凌逍咬牙,一把箝住墨砚的手。

  「你想做什么?放开我!」

  墨砚尖叫,凌逍不管他如何咒骂,一路将他拖到留雁阁,直到那矗立于墨宅内最高大的松树下。

  「墨君凡就葬在你的脚底下。」凌逍摔开他的手,力道之大,让墨砚站也站不稳的跌倒在地。

  「我不知道你们的感情到底多深,但他死前只要你们两人的合照陪葬,他喜欢《Close to you》这首歌,他把房间恢复原状等你回来,宁愿孤独的死也不要你为他伤心……」

  凌逍吼叫着,直到自己深爱上墨钰才能理解墨君凡的心情,如果不是梵克点醒他,恐怕他也会像墨砚这般,伤透墨钰的心。

  「钰无法告诉你,因为他答应了墨君凡,但我不!我不能见任何人伤害钰,就算是他的弟弟也一样!」凌逍痛骂,「你这个愚蠢到极点的男人!」

  墨砚跪坐草地上,愣愣地仰头,茵绿苍翠的针叶随风摇摆,发出沙沙的声响,宛如哭泣一般,凌逍的吼叫都像从另个世界传来,语意不详,难以理解。

  「我不相信……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墨砚恍惚地说,十指陷入泥壤中,紧紧抓着。

  没有人响应他,只有沙哑的风声来回飘荡,彷佛是墨君凡在唱着《Close to you》,彷佛墨君凡还搂着年轻的他在怀中,悄声的说着:「砚,知道为什么我把你的名字取成墨砚吗?我想留住你啊,我的砚。」

  墨钰站在离他很远的地方,淡淡地说:「我已经把墨氏所有的产权都转移到你名下,你去律师那里签名,就会生效。」

  凌逍走到墨钰身旁,用力的揽住他,给他最强力的支撑,这个男人并不像表面所表现得那么平静。

  墨砚怔忡地听着,忽然笑了,眼泪随着他无声的笑容潸然落下,整个人倏地卧倒在草地上,将脸埋入树荫下冰冷的土壤,风吹得更急了。

  裹在凌逍手中的五指震了震,凌逍反手更紧的握住他。

  不知过了多久,墨砚站了起来,他一步步的向墨钰走来,一身脏污。

  「我恨你,墨钰。」他说。

  墨钰沉默,凝视他苍白如纸的脸。

  「我恨你。」经过墨钰身旁时,墨砚再次重复。

  「小砚,留下吧。」墨钰握住他满是泥土的手掌。

  「住口,我什么都不想听。」墨砚甩开他,一双眼闪着异样光芒,「墨君凡没死,是你窃占了属于我的一切。」

  他浑身都在颤抖,「我只要这样相信就好了,我什么都不想知道……」

  墨砚头也不回的走了,在烈日的照耀下,他的背影拖的黑沉,虚浮的脚步,像个幽灵。

  「钰。」凌逍将墨钰拥入怀中,嗅闻着他身上舒爽的味道,「我爱你。」

  墨钰不语,同样伸出手紧紧抱住凌逍。

  同样庆幸这样的遗憾结局不是发生在彼此之间,这么深的痛,深到墨砚宁可漠视眞相,宁可自欺欺人。

  「我爱你,钰。」凌逍低头,「永远爱你。」他深情的吻住墨钰,拂开他额前落下的发丝,凝视恋人那双世故、不愿轻信诺言、理智的眼。

  「永远不负你,我会用时间证明。」

  风声仍旧,却不再萧瑟凛冽,晨光闪烁在相依偎的两人身上,描绘出一个简单却幸福的轮廓。

   ……《全书完》……

  后 记

  浩,展信愉快。

  你知道吗?二零零八年六月十八号,美国加州成为宾州之后,第二个允许同性恋结婚的州,承认同性恋的婚姻,一如异性恋者般。

  我在很小的时候,曾经看过一部漫画,书名已不可考,内容是描述,遥远的未来,基于优生学理论,同性恋是世界的主流,以试管淘汰劣质基因造人,是政府规范婚姻的法定流程,异性交合产子,反而是违法危险的行为。

  漫昼书中的恋人,是一对异性恋者,他们被周遭的人歧视,受到追捕通缉,经历重重的危难,结局呢?很可惜,我连结局都忘了。

  一直以来,我常以为结局是不重要的,如今我却希望那是个Happy End,就像我衷心祈祷你的幸福。

  这似乎太迟了一点。

  你值得更好的,你应该可以活在更好的世界,或许,现在的你很快乐,你已经到达那一个没有歧视的未来,没有保守人士会批评同性恋婚姻,是变态婚姻的仙境,但这样的告别太难堪。

  我第一次听到萧亚轩的〈夜奔〉时,觉得心痛,你以为我也是那双追捕通缉你的黑手之一吗?我永远都忘不了,当我责难那对用自杀结束生命的第一高校女学生时,你第一次炮火全开的对我抨击,但我那时是不懂你的。

  No excuse。我踏入遣个浑浊的世界后,客户常常对我说的一句话。

  无知,或一无所知,好像不能当作自我解脱的理由。

  我已经不敢乞求你的原谅,但请允许我私自用这种方式,为你的生命留下延续的足迹,遗憾的痛是永逮无法抹减的,我宁可自欺欺人,也要相信你会看得见,我的信,以及,从现在起,我为你写的爱情罗曼史。

   ……绫 于二零零八年小暑前夕的深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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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淡赏文闲闲存文 暂且留情(出书版)by绫浩(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