奢侈的拥抱by月亦微

封底文案:
一条人命在他们之间划下了一道鸿沟,陆锦随的报复,便是给了他一纸残酷的婚姻。
  林殊委屈求全的交付了身与心,甚至为他怀上不受期待的生命,然抛弃尊严换来的,却是更加无情的践踏!
  一次次的疼痛,他都视若无睹,偶尔的温柔,也只如沧海一粟,心疼之後是变本加厉的折磨。
  当爱已绝望如渊,拥抱——是否只是妄想的奢求?

  封底文字:
陆锦随放下林殊,调了水温,放满了大半缸热水,用手指试了试温度,才把林殊抱进去躺下。
  是因为愧疚吗?还是想让自己完全失去戒备?
  林殊就这麽一声不吭地站在一旁,看著他做完这一连串动作。
  「锦随……你不用对我那麽好的……」
  陆锦随像没听见似的,继续著手上的动作。
  「你知道等到梦醒的那一刻,这样的我,会万劫不复。」
  林殊的声音颤抖了,却异常清晰。陆锦随背对著他,看不见他此刻湿漉漉的眼睛和眼里深厚的爱恋。

  第一章

  
  你知道吗?
  我还记得第一次你对我笑著伸出的手;
  第二次你背著我疾跑到医务室流下的汗水的味道。
  ……
  我们答应的:只做好朋友。我们说好的:只做好兄弟。
  可是,对不起。我先爱上了你。
  可是,对不起。我害死了她。
  可是,对不起。我终究也代替不了她。
  可是,对不起。如果我的离去,可以使时间的轴轮逆转,就像我从不曾来过。这世界,就不会多灾多难。而我心爱的你,也可以幸福美满……
  ──林殊。
  环山大道上,一辆白色宝马在静静地驰骋,它彷佛在叫嚣著,应和著这燥热难耐的天气。
  「哥,怎麽三年不见,你变得沉默了?」
  「嗯?有吗?」
  陆锦初缓缓地点点头,曾经开朗温柔的哥哥如今对他也只有一副冷淡的模样了。
  三年前,他赶赴英国留学的前一天,刚好是金琉姐姐葬礼的那天。他看到了哥哥黯然失魂的神情,可是自始至终他都没有看到哥哥落下一滴泪。只有他的嘴唇紧紧地抿著,脸上线条紧绷。整个大堂里,他恍然处在另一个世界。
  那时才十七岁的他并不懂什麽,只知道那是在父母走後,哥哥再一次表现得如此失魂落魄。这个只手创立锦芙财团、叱吒商场的风云人物,陆锦随。
  尔後,不到一年的时间他就听到哥哥的婚讯,对象是曾来过自己家的哥哥昔日的同窗好友林殊。他没参加婚礼,因为根本就没办,且在如今这个社会,虽然同性相恋被允许,但大多数同性恋者都不太张扬。真心相爱,才能摒弃世俗的眼光吧。
  他昨天还在飞机上的时候,以为今天他会看到的哥哥该是红光满面的,万万没有预料到此刻的尴尬。
  「锦初,哥帮你在市中心安排了一间房子,离你工作的地方近点,你有空的时候去看看合不合意。」简单的交代之後,又是沉默,只有车里淡淡流淌著的压抑的音乐。
  陆锦初一如从前地温顺地点头。自父母离开後,他的哥哥便扛起了所有责任,所以他能做的便只有配合,不去忤逆他,不给他添乱。
  车子慢慢地驶进了山间的一栋淡蓝色别墅里。
  打开车门下车,他便看到门口的那抹柔和的身影,像是站在那里已等了许久。
  虽然曾经见过几次面,但经过岁月的摩挲也都有些模糊了,而此时身分的特殊,令两人都只淡淡一笑,算是打了招呼。陆锦随甚至连看都不曾看那人一眼,迳自绕过他走了进去。
  外面天气那麽热,陆锦初想到林殊面上的虚白和汗水,除了对他有同情还有深深的疑惑。哥哥对他的态度显然不该是爱人之间该有的。
  令他更惊讶的还有客厅的摆设,简单至极,而墙上挂著的不是屋子主人的合照,竟是陆锦随和金琉相拥著躺在草坪里相视微笑的照片。
  陆锦初诧异的向哥哥投去目光,而陆锦随却恍若未觉,淡淡道:「锦初,你的房间在楼梯左面第三间,累了就先洗个澡,我去工作了。」
  说罢,就继续迈上台阶,在转角处,却又莫名其妙的加了一句:「你今天早点来。」
  听到这句话,一直站在陆锦初旁边的林殊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一张瘦削的脸这时才彷佛有点模糊的生气。
  於是,陆锦初回国的第一天,就在林殊的帮忙下,熟悉了环境并整理一切,最後也只是迷迷糊糊地累趴下,毕竟明天还要去新公司报到。哥哥没有要求自己到锦芙,而是由著他选了一家自己喜欢的旅游公司。
  林殊洗完澡後,在镜中悄悄地打量起自己现下的身材,小腹还是平坦如初。
  嘴角弯出幸福的笑,他知道陆锦随恨他,他也知道他的恨是应该的,所以当初自己会毅然答应跟他登记结婚。
  可这当中也有他的私心吧。他爱他,即使日子痛苦不堪,只要能留在他身边看著他、照顾他,那麽即使让他恨著又何妨呢?让他发泄他的痛苦,而林殊也相信自己对他的感情足够坚定。
  这个过程,林殊只是单纯地用心去做好,而且,现在不只是他一个人了,还有宝宝呢,他们共同的血肉。
  他,会开心吗?
  思及此,林殊苍白的脸上便不觉泛起红晕。还是先别告诉他吧,毕竟心里太过忐忑。
  林殊打开房门,放轻了步子。
  那个他朝思暮想的人在一个星期未见之後,今天总算又回到他能观望得到的地方。
  陆锦随背对著他躺著,安静得就像睡著了一般。
  林殊放轻了脚步走过去,想伸手替他掖好被角,却不料一手被他拉住,用力一扯,便重心不稳倒在了床上,那人转过身来,看他的目光却是冰冷的。
  「怎麽?才几日不见便相思成灾了?」他紧紧林殊捏著他骨感分明的手腕,林殊疼得暗自吸气,却只是努力地绽放开一个笑容。
  「回来就好。」
  握在手上的力道加重了。
  「贱货!」
  果不其然,林殊的脸色一下子煞白如雪,清澈的眸子里浮起的是深深的内疚、心痛、爱怜。
  另一只手悄悄的安抚著肚子里的小生命。
  陆锦随每次想刺伤林殊时,都会冷漠而轻蔑的吐出这两个字眼。
  他有多恨林殊呢?
  如果当初不是这个人跑去跟金琉说爱自己,金琉就不会在那天莫名其妙出了车祸,甚至都没有给自己一句解释的机会。
  金琉、金琉、金琉……
  永远有著温暖笑靥,对自己关怀备至,自己竭力与之相守的爱人。
  无数个夜晚,他都是流著冷汗和泪水醒来。他辗转於名利间,与不同的女人逢场作戏,与恨之入骨的人结婚,只为折磨林殊和自己来让天堂的爱人平息怨气。高深莫测的商场高手却幼稚到使用这样的伎俩来互相伤害。
  陆锦随重重地压在林殊身上,瞪著他的眼里却明显有著血丝。这几日该是没有睡好吧。林殊本能地抚上他的头,换来的却是痛楚的噬咬与毫不吝惜的拧掐,苦涩的感情被深深的压在喉咙里,虽然经历了无数次,但心还是会疼,一下比一下厉害。
  两年了,他的努力没有换回一点点的爱怜。
  林殊悄悄地避开可能对肚子里小东西的伤害,暗暗护著肚腹,迎合著来自身上人的冲击,默默的承受著,有淡淡的呻吟和浓浓的绝望。
  陆锦随失去了平日里该有的温文尔雅与克制,他彷佛只有在林殊身上才能完全释放自己。他本就不是世人眼中完美的主宰,他有太多感情无法宣泄,只能以这样来平衡心里复杂得自己也无法理清的情绪。
  「呃……锦随……」
  陆锦随的手已经伸到了林殊的下身,野蛮的扯掉他的睡裤。
  空气的寒冷让林殊不禁一颤,随之而来的还有心系之人的进入。没有一点点的爱怜与迟疑,他的恨每次都是那麽明显,明显到让林殊的心狠狠地被碾压一遍又一遍後却仍无法麻木,心里期冀著想看到他哪怕一丁点的伤心。
  锦随,我只是想让你释放压抑的感情,我只是想让你给我个好好爱你的机会,我甚至贪心的想拥有你我共同的孩子,可以吗?可以吗……
  林殊已经在心里问了自己千遍万遍,可每每想到他冷到不带一点温度的目光,便只能悻悻的收回。
  陆锦随一只手摸索著,身下之人轻轻地隐忍著呻吟,身体微微地颤抖著,但却仍努力的去讨他欢心,让他舒服,而自己却一天天瘦下来。
  想到这里,陆锦随的心突然抽痛了一下,继而又继续开拓,毫不怜惜。当游移的手来到林殊的腹部时,陆锦随听见林殊轻轻地嘤咛一声,竟主动牵引著他的手移到下方。
  从鼻子里哼出充满厌恶的一声,他却没看到林殊满含情欲的脸上,眼睛里那突兀的凝重悲伤。
  已经快天亮了吧。
  林殊的床只是铺在角落里的一堆被褥,陆锦随说过,永远别妄想睡到他的床上。是的,两人这样的法律关系,只是让陆锦随更方便折磨他,给他希望却永远不会让他同枕而眠。
  林殊知道在陆锦随心里,金琉的离开,不仅剥夺了陆锦随的全部,也夺走了他唯一索求的公平机会。
  每次不管再痛再累,林殊都会爬起来,躺到那些被整理好的被褥上,只有紧紧地裹住自己,才能保证不让破碎的呻吟溢出喉咙,不让空虚的灵魂无处著落。
  而今晚,才两个月的胎儿更承受不住冲击,宣告著他的不满,整整一夜,林殊都只能睁著眼睛,抵抗身心的疼痛,听著那个人规律的呼吸声来告诉自己并不是只有一个人,还有一个人,只是来不及发现他正爱著自己罢了。
  次日醒来的时候,陆锦随已经走了。
  林殊揉了揉酸胀的腰,去厨房随便给自己弄了点吃的。家里这种情况,本就没有佣人,所以什麽事都得他自己亲力亲为。
  走到餐桌旁,却意外地看到了一张便条。
  「哥哥与我今晚回家吃饭。辛苦嫂子了。陆锦初。」
  遒劲的字体,跟陆锦随的颇有些相像,然而他的却更潇洒凌乱些,而且後面竟附了一张大大的笑脸。
  有些憔悴的脸庞无声间透出些愉悦的气色。
  林殊对陆锦随这个弟弟的印象本来就不是很深,记忆里他就是个孩子一样,偶尔有机会见到也总是腼腆的样子。他来之後,锦随应该不会像从前那样宿醉不归,即使回来也是夜半了吧。
  瞬间,林殊的心情也像外面的太阳一样,阳光明媚了。
  车子离别墅还有一段距离,远远地便看到清静的夜色里那一点昏黄的灯光。
  陆锦初坐在副驾驶座上,敲了敲酸痛的胳膊,抬眼望向车窗外面。
  「哥,你看!月亮还是那麽亮哎!」
  本就略显稚气的脸庞还露出了傻傻的稚气笑容。
  陆锦随被弟弟的这个笑容弄得有些怔愣。
  彷佛时光还未曾走过那麽多,一切还依旧美好如初,他有一个体贴的女友,时常能和朋友聚聚,开林殊玩笑的时候,那人也会悄悄红了脸。可是,那毕竟是无法追回的过去。
  不知从何时起,他的世界就全乱了套,只能靠那一层又一层的面具来让自己继续生活下去。
  陆锦随不经意地抬首望向天空,夜空中没有多少云彩,然而一轮皓月却是格外的明亮温暖。忽而,他竟想起了以前和林殊在自习室看到的一句话:
  时间是怎样爬过我皮肤,只有我自己最清楚。
  当时的他年少轻狂、志得意满,看到的从来只有眼前,原来不知不觉,这句话也随著时间,沉淀在他的心底。
  「锦初,在国外的日子还好吗?」陆锦随瞟了一眼一派轻松的弟弟,随意地问道。
  陆锦初把脸朝向窗外,车里的灯光打碎在他发丝上,车里响起随意而释然的笑声。
  「嗯。我总知道有归家的一天,所以日子也就变得不那麽难熬……」
  他脸上彷佛多了一分成熟,忽而话题一转,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说了出来。
  「哥,爸妈走後这麽多年了,其实最辛苦的人是你。不管怎样,我希望你能够觉得幸福。」
  陆锦随在一双清澈真诚的眼睛的注视下,仍旧专心地开著车,并不答腔。过了许久,当陆锦初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却清楚地听到陆锦随唔的一声。
  而车子也静静地开进别墅,陆锦初心里恍若有个底,携了点安慰。
  出乎意料的,直到他们进门,也没有看到林殊的身影。兄弟俩奇怪地交换眼神,最後自然是陆锦随去看看。
  陆锦随走进餐厅,一桌丰盛还冒著热气的菜肴已经摆在玻璃长桌上,而林殊却不在。
  厨房、卧室……统统不在。就在陆锦随几乎要放弃寻找时,厕所里传出哗哗的水声,不一会儿,门开了。
  林殊虚弱地倚著门,闭了会儿眼睛,灯光在他白皙的脸上打下一片阴影,刚想走出来,却惊觉陆锦随正疑惑而危险地看著自己,林殊的脸上现出一丝仓促,看著他毫无表情的脸庞他低垂了视线,充满歉意地说:「饭已经做好了,我刚刚……」
  还没等他说完,陆锦随就冷冷地丢下一句:「下次不要不声不响地躲在厕所,还有,」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过头来看著他慢慢地垂下目光,刻薄地道:「你做什麽饭对我来说都是一样,因为都是一样的倒人胃口。」
  本已十分难受的身体,加上陆锦随充满恨意而尖锐的一席话後,心更是慢慢却清晰异常地挣痛起来,引得本有些不适的肚腹开始闷痛。
  他静静地做了几个深呼吸,脸上憔悴得没有多少血色。
  林殊,坚持住,坚持住,不能倒下……
  林殊不停地给自己加油,默默地忍受著身体的不适。待回到餐厅时,面上已没有痛楚地柔和了下来。
  还未走近,就听到那个清亮的声音啧啧称赞:「哇!哥,你真有福气,有人愿意为你做这麽一大桌丰盛的菜哎!」
  陆锦初看到林殊走进来,又急忙献殷勤般地帮他拉开在陆锦随另一边的椅子,让他坐下,接著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悄悄地向他调皮地眨了下眼。
  林殊知道他是误会自己在跟他的哥哥闹情绪了,不由得为他的心意而心头一暖,竟不自禁地也向他眨了下眼,以示感谢。来不及看清桌上两人的惊怔,便又自顾自地低下头,扒起碗里的米饭。
  席间陆锦初兴奋地讲起他在英国的趣事,桌上的气氛总也不至於太过沉闷。
  然而,饭吃到一半,陆锦初便发现自己精采的演说少了个专心的听众。
  「林殊哥,你怎麽了?」
  林殊额上满是冷汗,手紧紧地揪著腹间的衣料,模模糊糊间听到那句关切的问话,抬头却是一脸青白。眼睛里氤氲著若有似无的水气,刚想回答说自己没事,却被一阵激痛弄得软下了身体,嘴里只剩下辨不清的极力抑制的呻吟。
  兄弟两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弄懵了,还是陆锦随先站起来,黑著脸直接把痛得蜷缩在一起的林殊打横抱起,对弟弟叱道:「快打电话给汪医生。」
  被这一番景象吓呆的陆锦初,这时才回过神来,急急地掏出电话,正想拨号,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号码。
  「喂!哥,我不知道号码呀!」
  陆锦随并没有把林殊抱进自己的卧室,而是把他抱到旁边的一间客房,安顿好林殊之後,他掏出自己的电话,拨了汪子牧的号码:「喂,子牧,我是锦随……」
  大致地跟他讲了一下状况之後,才注意到床上痛苦难忍的林殊,心底突然萌生出一丝不忍和另一股难言的情感,想要坐近看看他的情况,却突然发现他灰色裤子上沾满星星点点的血迹,神色复杂地望了他一眼。
  林殊知道他正盯著自己,但此刻的他实在没有多馀的精力去关心这些了,他只能竭力堵住痛苦的呻吟,拼命地抵抗著腹部的抽痛与胸闷。
  「你……」
  然而没有更多的言语,陆锦随只是拉过一旁的被褥帮林殊盖好,然後把一脸担忧的弟弟赶到房间外,自己则抽出口袋里的香菸叼在嘴角,斜倚在窗边,手里的打火机打开再盖灭,却始终没有点著。
  林殊在床上咬牙忍著痛楚,汗水湿透了衣衫,而陆锦随则是一声不吭地靠在窗口。
  当汪子牧匆忙赶到的时候,看到的竟是这样一个让他哭笑不得的场景。
  在看到林殊的勉强之後,汪子牧也只能无奈地寻求他人的帮助。
  「锦随,把他抱起来。」一边拿出药箱里配备的物品,一边招呼好友过来帮忙。
  陆锦随稍有迟疑,就被汪子牧一喝:「人都成这样了,还不快过来,想让他疼死的话干嘛还要把我叫来啊?!」
  大半夜地把自己叫来,要不是看在同学四年的情分上,而自己家又在不远处的那幢别墅,他才懒得赶来看他的臭脸色呢。汪子牧心里不免有些忿忿,但给林殊做检查时却丝毫没有怠慢。
  陆锦随看到那被他憎恶的人辗转在床侧,本该有的报复的快感却并没有到来,他鬼使神差地走过去,把被冷汗浸透的林殊往上提起靠进自己怀里,又把他紧紧揪著衣服的手扒开,牢牢的握在自己的掌心里。
  林殊被他突如其来的温柔弄得一下忘记疼痛,但却注意到汪子牧的手正欲褪去自己的裤子,急忙挣扎。
  「别……别动我……」林殊喘息著并紧了腿,却因这一动作而痛得一缩。
  「林殊,不动我怎麽帮你检查啊?配合一下我才能检查出病因。」说著手上加大了力道,但这句话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林殊仍然奋力抵抗,尽管肚腹越演越烈的疼痛消耗他大半的精力,但他还不想在爱的人面前这样颜面尽失。已经对不起他了,已经犯下无法弥补的错误了,那麽至少,在他还是他名义上伴侣的时候,维持住自己的尊严,维持住陆锦随的尊严。
  没办法。汪子牧只能求助地看向陆锦随,也只有他有能力让林殊乖乖配合。
  「快点!」陆锦随稳住林殊挣动的身躯,催促汪子牧动作快点。
  林殊被他强硬地抓牢双手时,就只能疲乏而认命地阖上眼睑。
  陆锦随清楚地看到林殊的颤抖与脆弱,把他的身体往上提了提更靠近自己,随即轻轻地道了一句:「没事。继续。」
  这句话像在对汪子牧说,又像是对林殊说,然後便感觉到握在手中那骨骼分明的手渐渐地放松了下来。
  汪子牧无奈地回望一眼已困乏睡去的林殊,轻轻地阖上了门。
  客厅里,晨曦已透过华丽的落地窗柔柔地洒在有些清冷的地板上。陆锦初因为刚到新公司工作,要做的事情还很多,所以早早地就被陆锦随赶回房间睡觉了。
  暗灰色的皮质沙发旁,一盏立地灯兀自散发著冷冷的光芒。
  汪子牧看著昔日好友一根接一根地抽著菸,尴尬地呛咳一声,想打破该死的沉默。
  他笑著习惯性地挠挠头,尽量轻松地问:「嗯……那个……这孩子……」
  「打掉。」
  汪子牧仔细斟酌著字句,可还没等他说完就直接被那个一身冷酷的人打断了。
  什麽?!汪子牧实在不敢相信自己辛苦了一夜才保住的孩子,他竟然敢这麽轻易地一口否决?
  开玩笑!他才不理会这个疯子的意见。况且……看刚才林殊拼命要保肚子里的小家伙,如果没了的话,实在不敢想像他会变成什麽样子,毕竟,林殊就像是他的弟弟,曾经他和陆锦随都那麽想扶助他。
  可是,孰料……唉,造化弄人吧。
  「我不会同意!」汪子牧也一下子严肃起来,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深邃凛然,盯住陆锦随,眼中写满坚定,「林殊更不会同意的。」
  空旷的客厅里响起了寂寥而断断续续的笑声。
  「呵,我的事情什麽时候轮到你反对了?」说著充满危险地瞟他一眼,「至於他……」他的眼睛微微眯起,彷佛有著深刻入骨的恨意,「从他决定跟我在一起的那天起就已经失去了选择的权利!」
  太阳挣脱了黑夜的禁锢,羞涩地露出未睡醒的眼睛。
  林殊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二天中午,昨天强烈的不适已经消退了很多,然而这种宁静平和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害怕。
  孩子?
  虚软无力的手试探著伸向平坦的小腹,眼里戚戚然竟似有迷蒙的水光。
  「放心好了,他还在。」
  这麽冷的声音!
  林殊这才发觉原来那人就站在墙角,直直地望著自己,原本的惊喜在感受到他眼里凌厉狠绝的光後瞬间黯了下来。
  林殊微微地侧过头,不去看他的眼睛,压抑住心里涌起的徬徨与刺痛,依旧憔悴不堪的脸上露出一抹释然,乾涩的唇瓣吐出无力的话语:「你都知道了?」
  陆锦随又从喉咙里发出轻蔑不屑的笑声,却让人凉得只想逃离这种鄙夷。
  「怎麽?难道我没有资格知道吗?还是你打算珠胎暗结,生出一个怪物之後再来让我负起这个可耻的责任?」
  无情的话语像一根根毒针,提醒著过去,提醒著现实的残忍。林殊本来就有著病後的虚弱苍白,在听到那人如此伤人的话语之後有一瞬间的呆滞,继而深深地呼吸,一手仍温柔地按在腹侧,但不管怎样的掩饰,此刻的他都像搁浅的鱼。
  即使已经有所预料,可在听到他赤裸裸的厌弃与对孩子的憎恶时,林殊的脸还是刹那煞白如雪,心口疼痛难忍。
  深吸口气,他极力控制住声音的颤抖,好像在脑中思考了千万遍一样,说出自己的决定。
  「随,你怎麽会认为我想用孩子来要求你呢?」话语里尽是凄凉与哀伤,「我这样的身体本就不该来到这世上的,亏欠你的等宝宝生下来以後我再任你处置,行吗?而且,你们陆家毕竟得有承继的血脉啊。」
  陆锦随闻言走近林殊,戏谑地捏紧他的下颔,逼迫他正视自己,逼他看清楚自己对他的厌恶。
  「你以为我会承认他吗?我们陆家就算断了香火,也断不会可耻到去承认这样的骨血!呵!你难道到现在还没有觉悟吗?」陆锦随眼里一刹那的狠绝让林殊的身体更加颤抖起来,「他跟你一样,从一开始就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上!」
  说完後,陆锦随不顾身後之人的惊慌绝望,直接摔门离去。
  狭小的床上,林殊消瘦的身躯死死地蜷缩在一起,手紧紧地抵住被他捏痛的下颔,彷佛要克制住心里的害怕与死一样的绝望,哀哀的低吟与喘息自他的喉间溢出,就像一只被猎人遗弃的垂死挣扎的小鸟。
  「喂,汪大哥吗?我是林殊……」

  第二章

  
  午後的阳光并不火辣,徐徐的风吹进来,舞动起纯白色雅致的落地窗帘。
  阳台的躺椅上,林殊身上盖了一条薄薄的毯子,脸色并没有好转多少,依旧是病态的苍白,而且仔细看来又有一种无力与虚软。一阵风吹来,他紧了紧身上的毯子,一只大手温柔地搭在小腹上,彷佛在感知里面小生命的痕迹。
  远远望去,他似乎要与那窗外的蓝天融为一体。
  「汪大哥,我找你来是想让你帮我……」林殊背对著再一次赶来的汪子牧,略带些疲累却是不容改变的语气。
  「不用你说。我会尽我所能去保住这个孩子的。可是,林殊,他……你们这到底算什麽呀?」汪子牧实在是被这两人搞得晕头转向了。
  午後宁谧的华光里,汪子牧被一股物是人非的苦涩冲开了记忆的闸门……
  彼时是草长莺飞的春季,阳光绚烂,他和陆锦随是足球校队的成员,正在足球场上玩的兴起,陆锦随一脚飞起,球落,正好砸到了路过的林殊身上。
  等他们赶过去道歉的时候,只看到一个细瘦的身影稍一停顿便又继续著他原来的路线,丝毫不去理会身後那两张充满歉意的脸。
  最初的相遇,林殊就是这麽特立独行。
  直到後来,又有接二连三的机缘,他们才渐渐熟识,并情同手足,可是林殊依然没有多大的转变。
  他从不多话,大多时候都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一样看著别人玩耍,自己就这麽静静地待在一个角落,看著他们的眼神专注而寂寞,可是每当别人去邀他一起他又会拒绝。
  林殊的家他们从来没去过,他也不提,直到有一次他生病,他们去看他时才发现他蜷缩在那个小出租屋里,已经高烧一天了。
  随著这次生病,曝露的还有他那些鲜为人知的事情。
  林殊老早就已经搬出那个所谓的家,因为他的身体是畸形的。是的,他是一个双性人。家里有了他之後,没有一天是真正愉快的,直到後来有了小弟,一个小他两岁的可爱至极圆圆胖胖的孩子。
  後来不知为何,林殊初三那年就搬出了那个家,从此没有回去过一次,他的父母也没有来寻找他。
  汪子牧至今还记得当时他听到这些时震惊的心情,久久难以平复,就算他本就学医。可是也就是那麽几天,陆锦随用自己的行动表明了他们的友情的坚固,消除林殊内心久久压抑的担忧。
  至此,他们也真正的戳破了这最後一层隔膜。
  当时陆锦随与金琉是男女朋友。在陆锦随父母车祸去世的那段日子里,是金琉时刻相伴左右,默默地给予他帮助和面对的勇气,而金琉的父母作为他家的至交,也从美国赶来帮助他料理後事,安抚这个年轻却坚强的年轻人。
  此後,陆锦随与金琉的关系自然而然更近一步,更是顺应了两位老人的意思,准备大学毕业後便完婚,他们在外人眼里也是再合适不过的一对了。
  但当汪子牧从国外做完交换学生回来时,事情改变得太快以至於他一直无法厘清。金琉,这个温柔体贴的女子已经过世,令他震惊担忧的事情接踵而至。
  陆锦随开始变得沉默寡言,林殊也消失了一年。
  陆锦随并没有在痛苦里沉沦多久,他毕业後就致力於自己的事业,一心为自己的目标奋斗,如果仅靠父母留下的那点有限的家底,他断然是不会坐到今天的位置。
  後来林殊竟回来了,陆锦随出乎所有人意料地娶了他。而林殊的身体状况,他们两个本就知道,所以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後,他震惊忐忑之馀还是表示出作为朋友的祝福。
  可是,今日这局面实在是……
  「汪大哥,这副残缺的身体能为他孕育一个孩子,是我怎麽也不敢想的事情。虽然我抱有私心,可是,他那麽爱她,恐怕这以後都不会再有别人了。如果能有一个孩子……陪著他也是好的。」
  阳光下,他的发丝被照得有些晃眼,脸上是一副平和的表情,嘴角甚至还噙著笑。
  「你不用顾虑到他,我会想办法让他答应的。」
  微风过处,彷佛有了决然的味道。
  陆锦初因为市中心的房子已经安排妥当了,等到回国後的一连串交接事宜也慢慢地处理好之後,他便搬到新居去住了。
  临走前,他朝那貌合神离的两人尴尬地笑笑,感谢林殊多日来的照顾。陆锦初其实是舍不得走的,林殊的厨艺真的很合他胃口,当然,这也是因为他们兄弟俩口味差不多的缘故。
  想著顺便瞟了那个只顾著搬东西神色冷冷的大哥一眼,内心感慨,大哥以前也没有这麽迟钝和不解情趣啊!
  於是陆锦初趁著哥哥帮他把东西搬到车里时,悄悄地附在林殊耳边说了句话,弄得林殊的脸一下烧红一片,直到听到陆锦随狂按喇叭的声音,他才风也似地跑开。
  锦随,全世界都知道我对你的情意,就只有你把它当作完全的赎罪,弃之如敝屣吧。
  林殊揉揉发胀的额头,手又覆上平坦的小腹,也不知道为什麽,自从知道自己这样的身体正在孕育一个孩子时,他总是时不时地就会摸摸肚子,极力想感知到另一个小生命的痕迹,并且第一次庆幸自己身体的特殊。
  彷佛只要有孩子,他就不会孤单,那麽再大的痛苦和打击,他都能一并承受下来,甚至是欣於接受。
  他的心中有了对陆锦随和孩子的无限爱恋,他始终相信这些足以支撑他走过那麽多难熬的日夜,所以,他不愿放弃,也不会放弃,他甚至有些自私地想不去放开他,他们这个特殊的家庭也能像平常家庭一样幸福祥乐。
  可是,不行啊!锦随对他只有刻骨的恨意,孩子也被自己当作偿还的筹码,与其让孩子因为特殊的生父而困扰,不如放手,让他过他想要的生活,那麽自己不是也应该满足了吗?
  毕竟,自己的命本来就在爱上他的那刻就甘心全部交付了的。
  林殊回房整理好自己拟定并请律师校正过的协议书,上面写著孩子的抚养费将由林殊全部承担,他也不会因为孩子而要陆锦随负什麽责任,上头也声明一切後果将由林殊自负。
  当然,他知道陆锦随不会答应与他取消婚约的,他能承诺的便是不履行妻子的合法权利干涉他的私生活,他与孩子不占有他的任何财产。尽管这样一来,林殊可能会面对更多的生活压力和人情冷暖。
  心毫无预兆地开始抽痛,这样的他能不能生出一个健康的宝宝尚是一个问题,就算孩子健康,生活宽裕,可是这个畸形的家庭,他一个人能给孩子完备的爱吗?况且,他的身体,随时都可能走到终点吧。
  林殊开始无法抑制地思念陆锦随,他知道自己错了,他不该跑去搅扰他们正常的生活,他不该那麽任性的放纵自己的感情,他不该种下这个让他曾饱含希望与甜蜜的因。
  那麽优秀的锦随怎麽可能接受这样的自己,怎麽可能承认这段不伦的爱恋?
  可是,自己也不过想要一次机会。爱人,被爱。
  右手抚上左胸口,有那麽一刻他多想就此死去,这样他曾经造成的伤害也就该消失了吧?那个人还能微笑,那个人还是能对每个人都如此温柔。
  从柜子底层抽出那张偷偷保存的他们和汪子牧三人的合影,手指怕惊醒照片里和煦微笑的人般柔柔地贴上去。
  他们还没有过两个人的合影呢……
  可是,好歹他现在决定了,他会尽其所能,给宝宝和他一个完善的未来。
  宝宝,你不要怪爸爸好不好?
  林殊微微仰著头,照片被他宝贝似地贴在心口,彷佛那样就能让照片里的人明白他此刻的心情。
  喉咙里漫出压抑过的呜咽,像受了伤垂死挣扎的野兽般,独自在角落舔舐自己鲜血淋漓的伤口。
  手有一丝颤抖,但还是有条不紊地整理好文件,接下来要做的便是等他回来,一切也好有个定论了。
  这段日子林殊确实是身心疲惫了,当月亮初上的时候,陆锦随的白色宝马就开进山间雅宅。
  进屋,桌上照例摆了三菜一汤,却没有动过的痕迹。
  陆锦随眼光扫过满桌饭菜,丝毫没有要动手开动的意思,对林殊的恨使陆锦随对与林殊有关的事物都有一种不屑与鄙夷,他径直走到那间客房。
  客房的窗开著,窗帘被风吹得簌簌作响,柔和却清冷的月光洒进房内,而室内却是黑暗一片。
  陆锦随顺手开灯,却没有在房间里发现林殊的身影。
  可恶!眉宇间的川字习惯性地出现,回想起上次看到他在厕所里吐得七荤八素的虚弱样,心里竟冒出一丝莫名的烦闷。
  关上客房的门,扯松了领带,随手推开卧室的门,打开床头的灯,却意外地看到那个身影。
  林殊不知何时竟趴在那张黑色大床上睡著了,连陆锦随走近都没察觉。
  床头的灯光与睡梦中的林殊构成了一幅无比协调唯美的画面。他略长的发丝垂下来,半遮住闭合的眼眸,白皙的脸庞映在黑色床单上,更显得透明淡薄,他的嘴唇颜色很淡,此刻正微微地张著。
  陆锦随就这麽站在床侧,怔怔地看著他这样如初生婴儿般脆弱无防的模样,竟有点不忍心去搅扰。
  记忆里的林殊一向都是要强的,就算以前他们感情好的时候他也不曾表现得像此时这般柔弱无助,就像散尽了力气一样。
  到底是什麽使他改变了,还是这才是真正的他呢?
  林殊弄好文件,做好饭菜,就走进了这个他们相处了两年的房间里。就是在这里,打破了最後的一层膜,也是在这里,他生生地承受了爱人的鄙弃蹂躏。
  身与心都交付了,尽管没有期望他的爱情、他的温柔,但那一个比一个冰冷的眼光,还是让林殊的心像被车轮狠狠辗过一样,支离破碎。
  其实,自己还是对他抱著希望的吧,否则,又怎能捱过那比匕首还尖锐的讽刺嘲讽,又怎麽在面对他的冷酷残虐时还能笑得出来……
  他爱他啊!
  两年的时光非但没有减少分毫,反而在目睹对方的伤心时又悄无声息地疯狂蔓延。
  爱情就像有毒的罂粟,在林殊的体内疯长,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後,却还放不下。
  他一个人面对空落落的房子,再大的难过和委屈都只能化成嘴角一丝若有似无的苦笑。
  林殊静静地伏在那张黑得彷佛深渊一样的床上,他不敢爬上去抱住留有他气息的枕头,他不敢揪住留有他温度的暖被,他只能坐在地板上,回顾著这些日子的点滴,身体放松下来之後,竟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再醒来的时候,感觉到压迫的目光,转头便发现笔直立在床侧的陆锦随。
  刚睡醒身体乏力的林殊只能仰起头,在逆光里看不清对方的神情,但想想也知道,怎会给他好脸色?
  在他们的爱情里,他注定是输家,只不过他自己输得心甘情愿,起码曾经他还有过甜蜜的奢望。
  也是因为长久以来对他冷漠的习惯、对爱情的失望,林殊没有看到陆锦随眼里流淌过的一丝不忍与心疼。
  林殊撑著身子站起,即使这样站著他也比对方矮了半个头。呵呵,在这场追逐战中,他不是已经让自己卑微到尘埃里了吗?
  「锦随,吃过饭吗?我去把饭菜热一下。」
  尽管林殊知道孩子的事必须解决,可是他真的不想马上去面对,他的心里是怕听到陆锦随的答案。因为爱他,面对他时,自己再多的理智也只能被浓浓的感情一一取代,就在这不知不觉中,林殊已经开始逃避了。
  然而这次陆锦随竟没有残忍的拒绝和嘲讽,他乖乖地洗好澡,坐在桌旁等著开饭。
  林殊很快地热好饭菜,尽管心里紧张地纠结著,但面上还是一派平静地看著他吃。
  「你不吃?」破天荒的,陆锦随看到默默看著他吃自己却不动筷的林殊,淡问出口。
  林殊乍听这话,有片刻的恍惚,之後才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我不饿。」
  不饿?
  其实林殊是因为身体的关系,最近胃口一直不好,他知道为了孩子,他必须保证食量,可是难得他们能这麽平和地同坐一桌,陆锦随没有讽刺鄙夷。
  这样的时刻,他真的想狠狠地看著,把它印在脑海里,不让它褪色枯萎。
  简单而沉默的一顿饭毕,陆锦随照常到了书房,对著电脑做著工作计画察看公司运作等情况。
  他一向工作都很认真投入,加上宽容但极有原则的处事态度才能获得今天的成绩。但他竟连林殊敲门进来都未察觉。
  「锦随。」林殊知道擅自打扰,对自己接下来的谈判会更加不利,但是这件事情是今天必须解决的不是吗?
  陆锦随从电脑萤幕上抬起眼来看向他。
  该死!刚刚竟然看著看著就出神了。所以此刻对於林殊的擅自打扰,陆锦随自是心里不悦,反应到脸上便是冷酷夹杂著薄怒,冰冷的目光扫到他的身上,弄得林殊原本鼓起的勇气一瞬间如气球爆破,消散无踪,赶忙调整好自己的情绪。
  「有事吗?我不记得什麽时候允许你进书房?是不是我没提醒你,你就忘了你的身分了?」
  一连串的问题,一个字比一个字冷,一个字比一个字硬,字字如毒箭,射在林殊的身上心里。陆锦随扶正了眼镜,脸上是要发怒的讯息,当然,外人看来除了比平时冷淡之外,并无其他区别。
  林殊深深地吸了口气,把手上拿著的文件递给他,眼睛直直地望进他眼里。
  「锦随,孩子,我必须留下。」
  此时的林殊是一副久未露出的谈判架式,没有两年多来的委曲求全,没有两年多来的折腰低微,此时的他,为了孩子,化身坚决的谈判者,目的是对方同意自己提出的条件。
  陆锦随彷佛看到了当初参加辩论赛时自信满满的林殊,光芒万丈,但一贯对他的态度立刻提醒了自己的立场。
  是的,要这孩子来作什麽?他们怨恨折磨的调料吗?何必又多一个麻烦!
  「呵!凭什麽?」口气充满了轻蔑,把林殊给他的文件一律掷到桌上,没有翻看过一眼,表情就是一副否决的笃定。
  他的这副气势林殊不是没有设想过的,他挺了挺胸,给自己打气。目光毫无遮掩地包含了坚定,他极力稳住自己的气息,字字铿锵有力。
  「孩子和我不会占你分毫家产,」平了下气息,接著缓缓道来,「我不会运用法律程序或是个人力量干扰你的私生活,孩子出生後,若你想抚养我不会有异议,若你不想我会独立承担。还有,他出世後,我会自动消失,圆你心愿。」
  这一席话对陆锦随不是不震动的。
  消失?
  他危险地眯起眼睛,不放过林殊脸上任何细微的变化,生怕错过什麽重要讯息。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说出这些让自己彷如经过一次凌迟的话语,林殊不断地麻痹自己,把自己想像成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才有能力说出来,才有筹码让他答应,才能给一个最好的结局。
  可事实上他的眼睛内部涌起一股深深的酸涩,他多麽怕它们会冲破束缚,汹涌而出。他不想在他面前哭,面对了那麽多折辱,他从未哭过,咬牙忍受了那麽多,怎能在最要紧的关头泄气。
  於是,林殊尽力使自己的眼睛看起来清明冷静如初,压下心里阵阵的疼痛,感觉到腹间隐隐约约的不适,还是坚持著对抗到底。
  「哦?就这些?如果我不同意呢?」越是面对紧急的情况,陆锦随就越是不骄不躁,尽展他王者的风范。他慢条斯理地拉过林殊的手,细细抚摸。
  他又怎会没看见,林殊的脸上虽然一如往常,但他的手却在颤抖。
  是害怕吗?
  明知道结果,又何必来飞蛾扑火!
  陆锦随抓著他的手,看似是爱抚,实则却用不小的力道,握得林殊的手生生作疼。
  不同意……
  是啊!其实知道自己这次的胜算又是微乎其微,只不过抱著最後的希望想破釜沉舟。本来就是冲著对孩子和他的爱才来的,如果失败了,那难道孩子就这麽消失吗?
  他多麽希望能有一个属於自己的孩子能幸福地生活在这世上啊!更何况那是和他爱的人共有的呢!
  他保证他会走的,会离开他珍视的亲人,即使远远观望,或者身在天堂地狱,他只要知道他们活得好好的,他也会开心也会欣慰。
  可如今,他硬是剥夺了他仅剩的那点希冀,泪水再也止不住,开始在眼眶里盘旋,又沉重地滴落。
  可是林殊却笑了,他笑得那麽没有防备,那麽释然,彷若栀子那般洁白,却让陆锦随的眼睛更加危险地眯起来。
  「如果你不同意,那麽他会消失,我也不会让他孤单。」
  这一句也没有那麽沉重地难於出口,反而,它像是一个通往天堂的路口,让林殊顿然觉得无比轻松。
  这又何尝不是一个两全其美的结局?
  陆锦随的脸刹那间波涛汹涌、风云变幻,他看著林殊还残留笑意的白净脸庞,心里的怒火滋滋燃烧。他用力甩开林殊的手,推开房门大步离开,甚至没有来得及拿件外套,便在这凉薄的秋夜里,扬长而去。
  在听到「砰」的一声的轰然关门声後,林殊再也支持不住慢慢滑坐在地上,泪水浸没了他的脸。
  好久,好久没有这样释放自己的情绪了呢……
  离开了那个令人窒息的家,已经接近午夜,陆锦随没有像以前那样去酒店住一夜,也没有回公司,他径直来到「踩踏时间」酒吧。
  酒吧外的空气显得有些清冷,深夜的城市人们似乎都不满足於沉寂,而是尽情地宣泄一天的压力,来这里展现足够的疯狂,彷佛歌舞升平就能忘记现实的烦恼,往日的伤痛。都市的人们在自欺欺人中真正地踩踏了时间。
  陆锦随找了个角落的位置,酒吧刺眼的灯光偶尔打到他身上。
  而今夜的他,只求花钱买醉。
  往日的中规中矩、刻板与谨慎,在今夜生生地和著酒流入体内,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像是渴望一种解脱的昏睡。
  他只是一杯接著一杯地灌,烈性的酒水流到了前边的衣襟上,但更多的却被咽入体内,胸口始终燃烧著熊熊的火焰,胃部也灼烧似地疼痛起来。然而陆锦随却彷佛没有知觉般,只知道拿起酒杯,吞咽酒水。
  他急切渴望去忘记时间、忘记自己,然而现实就是这样的违背人心,酒精带给他身体的爽辣,却没有给他精神的解脱。往事一幕幕,像过电影般清晰地闪现在脑海里。
  他用力地甩甩头,此时的他早已没有了商界强人的风范,反倒像一片流浪的枯叶,只剩下没有生息的颓靡孤寂。
  气息难平,他想起身离去,再去找另一个买醉场,然而,就是那一刹那,记忆的碎片霎时化作万把匕首,直直地向他的心脏飞速而来。
  这是时光的一个玩笑吗?还是造物主无情的杰作?
  浅色而轮廓优雅的眉,乌黑的眸子,顾盼间熠熠生辉,有丝妩媚,但看在陆锦随眼里却全然是清纯美好。
  一张记忆里描摹了无数遍的脸啊!
  在半明半昧的阴影里,长发垂落,更加增添了一种只有梦境中才有的绝美。
  算不上美丽的一张脸,在这瑟瑟的秋季,却别有一种温暖清新的力量,谈笑间从容坦然的风姿依旧熟悉,可是那一刻的情感又是那样复杂,甚至心底有丝让他不愿承认的逃避思想。
  可是,在起身的刹那,就命中注定般的攫住了那道目光。
  心脏在缓慢而凌厉地抽痛著,脚步却没有停歇,陆锦随的脸上还残留著一丝迷茫,却似个焦急而懊悔的孩子,生怕一眨眼她就消失不见。
  因工作关系刚调到这座城市的徐思如,今天特意约了新同事出来聚餐玩乐。她虽性子温和,但并不孤僻,来了不久,就已和大家打成一片。
  此刻正与同事谈笑风生,细数往日种种搞笑的事迹。
  感觉到身後好像有沉重的脚步声,微笑著的女子正欲转头探看,却一瞬间落入了一个坚实火热的怀抱。
  周身充斥著陌生男人的气息,颈间还有滚烫而浓烈的酒气,一双强健的手臂紧紧地箍住她。
  好一会儿,在周围同事诧异的目光中,才挣脱起来,却听到一个哽咽沙哑的男声充满悲切的声音:「琉儿……琉儿……你终於回来了……」
  「踩踏时间」,不过是人类自己开的一个玩笑。
  那天,徐思如还不及把陌生男子推开,他就自己醉得软了下去,然一只手却还依旧牢牢地拽著她的衣角,嘴里喃喃著对不起。
  无奈之下,一脸不明所以的徐思如向同事求救,大家只能把陆锦随扶到一旁的沙发上躺著,然而接下来却不知道怎麽办了。
  看他的衣著打扮随意却不随便,问过这间酒吧的工作人员得知他不是常客,想透过他的手机联系他的家人,但搜了一下却发现他身上并没带著手机。一时之间,大家原本的乐趣被这个莽撞的醉汉弄得荡然无存。
  「算了吧。既然这件事是因我而起,还害大家扫了兴,我看你们还是回去吧。他也不像是什麽流氓痞子,我把他送到附近的饭店,明天等他自己醒来就没事了。」
  徐思如一来是刚到新办事处不久,所以处处表现得谦恭得体,而她本人也一直温和有礼,她一番话间把事揽下,让同事对她的印象也更加好了一分。
  而陆锦随此时还抓著徐思如的衣角,嘴角微微翘起,竟是难得有一分脆弱。
  徐思如的一帮同事,互相对望几眼,最终还是认为这个方法可行,但有车的男同事毕竟不好意思将这事置之不理,便坚持把他们送到最近的饭店,而其他人也纷纷散去。
  徐思如微笑著跟自己的同事道别,看向一边扶著陆锦随的男人。
  他叫杨自华,正是自己这边工作的顶头上司。这人寡言,但极讲原则,也很有才能,相貌也是难得的俊朗,因此在公司里的风评一向不错。
  杨自华看著想过来帮忙的徐思如,不动声色地移开身子,一个人负起陆锦随压下来的重量,便径直向饭店走去。走了几步,才回过头来,看到犹自呆愣踟蹰的徐思如,沉稳的嗓音响起:「思如,快跟上啊!」
  徐思如反应过来,收起神思,瞥了趴在对方肩上的宿醉男人一眼,跟了上去。
  等到他们办好手续时两人不禁放松下来,人一醉简单的事情也变得不容易了。
  徐思如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轻轻地吐出口气,马上又想起什麽似的抬眼看向自己的上司,却见他已经把陆锦随放到了房间的床上,正在饶有兴味地看著她。
  饶有兴味?
  徐思如惊讶於看到老板这样的表情,但马上就有些怀疑是自己眼花。杨自华看到她一眨不眨地盯著自己,马上又恢复平常神色,整了整衣襟,开口道:「这里都弄好了。我先走了。你要一起走吗?我送你回家吧。」
  「不用了。我等下自己回家就行。我住的地方不远,不用麻烦了,你先走就好。」
  杨自华看了她一眼,也不勉强,转身潇洒离去。
  打开房间的门,精心装扮过的眉目瞟到一醉不醒正趴伏在床上的男人身上。虽然陆锦随已经喝得烂醉如泥,但良好的修养使他没有像醉鬼般发起酒疯,甚而此刻还保持著他一贯优雅的姿态。
  眉眼间微微蹙起,嘴角扯出一个莫名的弧度,使得那张平时不苟言笑的脸一下子生动起来。
  她伸手过去仔细谨慎地描摹他的轮廓。
  原来,就是这样的一张脸啊!
  徐思如此时眼里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嘲意,她褪下手上戴著的银白色手鍊,放在洗手间的台面上,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
  深夜与黎明,毕竟不只是一线之差的接近。


  第三章

  
  饭店房间的窗帘并未敞开,优雅的鹅黄泄下,遮挡了阳光,使人无法感知到时间的移动轨迹。
  陆锦随醒来时,头还有些重,却还算清明,他看了几眼自己所处的地方,那似梦似幻的记忆就纷纷扬扬地开始降落到他的脑际。
  那张脸……真的是她的吗?
  震惊、欣喜、犹疑、矛盾……还有,还有源於内心深处的……恐惧!
  他的现实已经乱成了一团,可是这张脸竟在这种尴尬的时刻出现,让他增添了一种不确定,以及一种命中注定的宿命感。
  此刻的陆锦随,急切需要更加繁重的工作来摆脱自己此时的纷乱。
  他急急地走进洗手间,正欲洗漱,却为台面上那明晃晃的东西怔愣住。
  一声惊雷在他的头顶炸开!
  鲜豔欲滴的玫瑰在银白色的手鍊上盛开,妖冶,却别有一种独特的纯净美丽。
  陆锦随的手略微颤抖,继而传到心脏,然後像摔破五味缸一样,各种滋味泛滥而出,却难於开口。
  说不清,道不明。
  久经酝酿的情愫一经喷薄,就难以自制。
  他快速地整理完,抓起手鍊握进手心,便迅速消失在门後。迫切地来到柜台询问,却因为饭店登记不严而未留顾客详细资讯。
  如果真的是她,那麽如果她能原谅他就还会来找他;如果不是,那就更没必要相见了。自己如今的境况,又何必再给他人徒增负担。
  中午时分,秋日的太阳已经失去了炙热的温度。
  他默默地离开,心里却已有了主意。
  华灯初上,繁华的夜色颓靡地蔓延。
  陆锦随虽然已经足够的平静以及理智,但下意识的排斥回家,他把这种强硬的自控解释为对林殊的厌弃。经过昨夜一事,自己就更不想见他了。
  是啊!昨夜他是愤怒的,带著疼痛的怒。
  可是陆锦随心里却自认为清如明镜,今生今世,他和林殊是没办法若无其事地相处了,更遑论会掺杂任何爱的因素。
  可是,对金琉的爱,曾经是那麽清晰,可是现在……现在竟然无法理直气壮地说出口。他曾经可以足够理解并掌控自己,可如今却竟有一种麻木的模糊,使得他一而再地要脱离自控。
  外面夜色正浓,而白色宝马也开上了环山大道。
  淡蓝色的欧式别墅在夜幕的笼罩下氤氲成旖旎的深蓝,变幻莫测,透著一股绝望的压抑气息。
  车子一如既往驶进别墅,陆锦随在门口稍一迟疑,还是拿出钥匙打开了门。
  屋里没有了平日里温暖的晕黄灯光,迎接他的只有一片漆黑,一汪死寂。
  陆锦随只安静地打开灯,他的脸上平静无波,扫视了一下客厅,接著迳自走进自己的卧室。
  拿起衣物走去浴室,一切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任何拖泥带水,他也不去管另一个人到底在不在这个空洞的房子里,他只做好自己。
  等到一切都弄好,躺在床上的时候,陆锦随都没刻意去找林殊,似乎毫不在意林殊是否出现。
  可是,在这黑暗而寂静的夜里,对方含泪带著绝望的双眼却一次次挥之不去,憔悴不堪的脸色、坚定的眼神……那些,都曾存在过。
  陆锦随努力驱走那些幻象,却始终无法入眠。
  到第二天早上起床时,明显感觉到眼睛的不适。
  洗脸的时候不经意间瞥见镜子里深重的熊猫眼,心里瞬间空了一下,但陆锦随终归是陆锦随,一切流程还是照旧完成。
  那件事,他潜意识里就抗拒去面对。
  但当他打开书房的门去拿文件时,才赫然发现地上一滩乾涸的血迹。
  那些记忆疯狂的上涌,按捺了一夜的惊慌此刻毫无预警地击溃他的神经,可是他的面部仍然没有表情,刻意忽略掉内心深处复杂的感情,整理好自己的公事包,就像地上那些痕迹根本不存在。
  那块如此刺眼的血迹入不了他的眼,却悄悄地钻入他的心。
  不远处的另一幢山间别墅,灰色调中带了几抹赭红,散发著复古优雅的气息。
  汪子牧朝门里无声地叹了口气,最後还是无奈地合上了房门。
  那夜他赶到陆锦随家的时候,著实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尽管一开始在电话里听到林殊虚弱无力的声音时已经作了一定的心理准备,可是当看到昔日灵动腼腆的人毫无生气地趴躺在沁凉的地板上,身下一滩红豔豔的血,濡湿了半条裤子,在地上肆意蔓延时,眼睛一痛,险些落下泪来。
  林殊几近昏迷的边缘,眼睛努力地想睁开,却只得一隙狭缝,嘴唇是失血的白,察觉到他的到来,费力地张开嘴巴,翕合间吐出字句。
  直到汪子牧抱起他的身子,被他身上的凉意一震,把耳朵凑近他,仔细分辨,才听清他的低喃。
  「宝宝,宝宝……他不要……可……我要……求你……」
  他眼中已不见疼痛,只有满满的哀求,与眼底密布的绝望。
  汪子牧心酸不已,使了劲把林殊抱起来。
  林殊的手就这麽执拗地抓著他的衣襟,满眼乞求又可怜地望著他,直到汪子牧点头才含笑放下,晕了过去。
  汪子牧把林殊带回自己家,他家本来就有一些检查设备和药物,他又电话请教了医院几个知名的妇产科医生,忙了半天才总算使林殊的病情稳定下来,孩子也还安安稳稳地待在他的身体里。
  不过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林殊的情绪变化太陡,母体必定影响到孩子的成长。
  况且才近三个月呢。
  而由此上推,陆锦随自然是整件事的根源。
  他虽然对他们之间的恩怨不十分清楚,但看林殊眼里深切的痛楚与他受到的待遇,还是会忍不住生出很多的同情,想去帮助他。而锦随,曾经那麽温和体贴的一个人,究竟是怎样的际遇使他变成今天这个不苟言笑、冷酷无情的人呢?
  他是不是该让陆锦随知道林殊怀孕生子的危险性呢?这次的检查让汪子牧发现林殊虽然身体是双性的,但他的穴口很小,而子宫壁也比正常的薄弱。
  不过他也知道陆锦随恨林殊,恨到什麽程度他无法揣测,但打掉这个未成形的孩子,远比在摸索中生下他来得安全。
  对待过往,他无法评判谁对谁错;但对今朝,他却是看得清清楚楚的。林殊那浓烈的无法让人忽视的爱,始终在陆锦随不屑厌恶的眼光中忘我生长。两年来他所承受的,作为外人的他实在无法想像。
  看来,自己真的有必要找陆锦随谈谈。
  汪子牧始终相信,要是没有感情,两个人也不可能互相折磨至此。
  但暂时他还不想通知他,林殊的身体得在自己这儿好好养养才行,而且,他也想看看陆锦随会不会先打电话给自己……
  连著几天,这几人就好像什麽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各自进行著日常的工作生活。
  陆锦随除了应酬之外,晚饭多数都以咖啡代替,但每次深夜回家,没有灯光、没有热腾腾的饭菜,心里竟无法控制那种空落落的感觉,不重,却不容置疑地存在著。
  这几夜偶尔晚上胃疼起来,他也不必忍著了,下床点根菸,就乾脆一直在客厅里坐到天亮。可是公司的工作依旧繁重,他向来做事严谨认真,而且最近有一个合作的大专案,说不忙得焦头烂额是假的。
  每天晚上都要在这个空落落的大房子里度过,他的睡眠品质开始变得很差。记得刚搬进来时,他毅然把与金琉的合照挂在客厅,他能感受到那时远处射来的目光,甚至能听到空气里压抑的喘息,然而自己却从不曾回眸搜寻那道目光。
  曾经爱护过的人,却打破他的平静生活,而一条生命又猝然离去。即使如此,自己竟还是无法忍心毁灭他,那麽就把他留下,互相折磨到筋疲力尽的那一天。
  这一天,汪子牧总算沉不住气了,他拿起电话,按了几个键,停下,咒骂一声,又继续按。
  终於,电话通了。他隐忍数日,对方却始终没有任何动静。事情不能再拖,无奈之下,他也只能先妥协。
  「喂,子牧。」声音略带沙哑,陆锦随揉揉有些发胀的头,疲态显露出来。
  「今天有空吗?出来谈点事吧。」汪子牧本来已经准备对他冷言冷语,可是听到那透著疲惫的声音之後,还是不由地放轻了语气。
  「什麽事?如果是那个人的,你知道我暂时不想谈。」陆锦随坐直了身体,一只手咚咚地轻敲桌面,表情开始变得僵硬。
  「陆锦随!你不要固执了!」本来放软的口气陡然变得强硬,汪子牧开始後悔自己刚才的仁慈。
  每当他看到林殊温柔地抚摸肚子,但却连拿个碗都勉强。他的孕期反应有点严重,一直没胃口,却很配合地咽下食物和药物,尽管没一会儿又会吐得喘不上气来。
  林殊的眼睛还是那麽清澈温和,但是汪子牧也看到过在没有人的时候他总是望著天,背影落寞异常。
  「汪子牧,请你弄清楚,我和他的婚姻有法律效力,现在是他离家出走,来去在他。」冷淡而理智地陈述著,陆锦随补充道:「还有,我希望这件事你不要插手,我们的事自己会解决……」
  尽管心里一直没有去思考过未来,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立场,也就有了继续纠缠的力气。
  「锦随,你何必……如果你再这样一意孤行,可能、可能,连以後这麽对他的机会都没了……」声音里带了些悲痛与叹息。「下午两点,我在你公司楼下的咖啡厅等你。」
  说完,汪子牧便挂了电话。
  他是在阳台打的,趁林殊熟睡的时候,可是当他再次转身时,却看到本应在睡梦中的人正目光灼灼地望著自己,身子半倚在墙上。
  现在他虽能下床活动走走,但身体还是虚软无力。林殊的脸色本来就有些病态的白净,此时却有一丝恍惚的透明。
  他看著汪子牧,很安静,直到汪子牧挂断电话、惊慌失措地望著自己,才开口道:
  「汪大哥,谢谢你。我今天就回去。」
  汪子牧不敢置信地看著一脸坚持的林殊,刚刚对陆锦随的怒气还没消下去,又碰到林殊说要回去。
  这真是乱上加乱。
  暗自沉下纷乱的思绪,汪子牧上去扶住对方,手搭上他的肩膀,语气尽量放平稳。
  「听我说,林殊,你现在身体还没好,回去没人照顾不行的。」原本想说回去你以为会有谁心疼吗?!可是考虑到对方的心情,还是委婉地换了一句。「你先住我这儿,他那里我是有事要和他谈。至於你,先好好地留下来养身体好吗?」
  汪子牧看他的眼光充满了诚恳真挚。「而且,宝宝出世之前,也还要我照顾呢。你也应当为我想想,跑来跑去我得多累。」
  知道他是怕影响自己与陆锦随的关系,也知他是不好意思长期住在这里,才抛开对那个房子的畏惧说出要回去这种话。
  自从那件事之後,汪子牧并没有在林殊面前问他事情原因,也没有在他面前提过陆锦随,只道叫他安心静养。
  但某次两人在看电视新闻时,主持人播报关於锦芙集团的专案合作情况时,陆锦随的影像在萤幕上闪过,林殊的动作都不自然了,接著便称身体不适,回房休息。
  自此,汪子牧也知道在这件事没有解决之前,这种情况还是能避免就避免的。
  「我可以自己照顾自己。」林殊低著头,看不清表情,「汪大哥,你说他是不是一辈子都不肯原谅我了呢?」
  轻浅的声音缥缈得一忽而过。
  一向不愿服输、尽力争取的他,因为陆锦随那残酷的连骨肉都可放弃的拒绝而慌了阵脚,第一次那麽想找个肩膀来靠一会儿。
  从小,他就是一个特殊的孩子,内心的自卑不言而喻,而父母对他的谨慎和回避,甚至後来放任他只身离家求学,这些都使他内心有一种麻木後的孤单。
  他一直以来习惯隐藏心思,看到一个喜爱的人就想小心翼翼地对他好,等到哪一天他能懂自己。
  而现在的状况,连孩子都因为自己而受到弃置,是……是自己……选错了吗?
  心痛是什麽感觉,此时林殊的头脑彷佛处於麻痹状态。一次次的疼痛,他都视若无睹,偶尔的温柔,也只如沧海一粟,过後仍是无尽的黑暗。
  其实,自己唯一卑微的愿望不就是找个可以敞开心接纳自己,愿意聆听自己的人吗?有个自己在碰壁时可以宽慰,在开心时陪著开心,在难过时会拥抱自己的人吗?
  他曾经因为陆锦随对自己的温柔体贴而雀跃惊喜,半夜兴奋忐忑地无法入睡,幸福的感觉第一次来袭,所以他才会拼命去争取。
  他发誓他还有好多的优点可以让他去发现,可是开头就是个致命的错误,他想让他慢慢爱上自己的时候,金琉的死却让他输得那样彻底。
  当林殊腆著脸皮鼓起从不曾有过的勇气向她说明自己爱上陆锦随的时候,怎麽预料到会是这样一个结果呢?
  不过是把他伤了,回过来再来伤自己,而那期盼过的,早已静静远去。
  林殊用力甩开汪子牧抓著他的手臂,蓄积的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林殊整个人都好像在恍惚中,腿也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身体失去支撑之後瘫软在地上。
  「他不是对我不闻不问吗?」心里猛地一颤,脸上却是迷幻的笑容,连日来都不曾笑过的人彷佛现出些喜悦的神色,「他是因为讨厌我才不出现的!并不是真的有多麽讨厌孩子!我去跟他道歉!……对,我必须去跟他道歉!
  「这样,他就还会承认自己的孩子……」空著的手抚上几日来都隐痛的腹部,泪水终於决堤,簌簌而下。
  他第一次这麽失态地在别人面前哭泣。
  汪子牧先是被他突如其来的力道震开,想去扶他,却看到对方眼里疯狂的绝望。
  身体的疼痛外加爱人不闻不问甚至鄙夷,让他真正到了心力交瘁的边缘。
  汪子牧默默地看著,等他宣泄完,却被一声压抑的呻吟吸引了全部注意力,打横抱起他,让他的泪水全部躲进自己的怀里。
  心里犯疼,看著那隐忍倔强的人,只能温柔而心甘情愿地屈服:「好,等你再睡一觉,我就送你去。」
  手臂慢慢地把他收紧在自己的怀抱里,他从来不知道心疼会让人失去理智,会愿意甘心去成全那些无理的要求。
  看来曾经他的离开,真的错失了那段最美的流光。
  林殊本就因上次失血不曾好好调理过,而有些体虚气短,之前又是情绪激动,胎儿也未能让他安定些,只阵阵地痛著,原先争辩的锐气转而变成了深深的担忧。
  林殊开始後悔自己的鲁莽,险些又危及到孩子,他垂下眼眸,心里满是自责。修长的手暗自托住後腰,开始翻滚著冒上来的酸疼让他难以忽视,稍稍鼓起的肚子已让他备尝了怀孕的艰辛。
  汪子牧给他吃安胎药,又在床边坐了许久,等到那人累得再次入睡才悄无声息地离开。
  汪子牧尽管一路疾驰冲到了那个约定的咖啡厅,但时间已超过一个小时。这种事情,他真的不想到陆锦随的办公室里逮著他跟他谈。
  悔恨地暗骂自己太笨,害得林殊差点又动胎气,而难得的预约很有可能要泡汤了。
  情绪不豫地猛力甩上车门,还是决定碰碰运气看他在不在,或者确切地说他会不会刚巧下来喝下午茶。总之,一脸心虚的汪子牧还是决定进去一试。
  谁知在他鼓起气势准备踏进去时,砰的一声,撞上了一个人,熟悉的气味隐隐传来,又变得真实可感。
  汪子牧像被惊醒似地抬头,在他眼前的是一张放大的扑克脸。
  陆锦随若无其事地别开头,脸孔看上去颇有些尴尬,迈开长腿准备马上离开。
  等等!他难道等到了现在?
  惊讶过後汪子牧马上找回神智,拽住了陆锦随,止住他要离去的态势,很想笑但脸上却仍是一本正经:「锦随,既然来了就谈完再走。」
  陆锦随是被拽进去的,这不用怀疑。
  两人对坐著,服务生对这里的气场敬而远之,默默地观望著两个英俊男人间的「对决」。
  汪子牧端起一杯黑咖啡,这并不是他的口味,但是由於他专注地盯著陆锦随,服务生在对方点完之後问他是否也要一样时,他万恶地点了下头。
  勉强啜了一小口,眼睛正视对方,他缓慢而有力地开口。
  「你决定不要那孩子了?」
  陆锦随回视他,眼神毫不示弱,优雅地喝了一口深黑色的液体。
  「这个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何必多此一问?」
  陆锦随无视他,继续品尝咖啡,彷佛多麽投入一般。
  「你不是恨他吗?那就应该让他把孩子留下,这样你们以後也不用这麽不尴不尬处著,你再也不用勉强面对他了。」
  汪子牧学著他的样子又一脸随意地放下杯子,轻晃了晃,眼神上移,与对方正闪露著危险光芒的眼神在空中相遇,细致入微地发现对方杯中液体的晃动。
  「你什麽意思?」压低的声音有著自己都不易觉察的颤抖,但当陆锦随被自己的语气惊了一下後还不忘补充:「你是说以为他为我生了孩子离开我,我就会放过他了?」
  原本还有一丝信心,现在又被陆锦随冷硬的话语打回原形,忿忿地瞪了他一眼,随即回复到平常神色。
  「我的意思就是,如果打掉孩子,虽然他的身体会受创,经过调理总会好的;但是如果留下来……」停顿了下,复又开口,「危险性很大。如你所愿。」
  彷佛自己又占了上风,汪子牧瞟了一眼陆锦随瞬间深不可测阴沉的面容,又学著他刚才的样子补充:「这就是我今天找你来的目的,锦随。」
  陆锦随回到办公室以後,强迫自己开始思考他们之间的事情。
  要林殊死,他从没想过!
  似乎他的潜意识里更多的是要他活著,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活著。而这个意料未及的孩子,来得太突兀,自己对他的恨还没有了结,却凭空多出个孩子来。
  两年多的相处,自己好像只把他当成发泄的对象,而忘了他身体的特殊。或者说,其实从知道他身体状况的那一刻起,他对他就只有心疼和保护欲,不曾有过歧视。
  而此时此刻,有的也只有全然的恨意,原本的情感早已被浓烈的恨一并冲散。
  两人在仇恨里辗转纠葛,挣得再厉害也逃不开、避不了,而陆锦随却似乎忽略了一点,林殊看他的眼里永远不曾有过怨憎,有的是令他深度厌恶的爱及自责与心疼。每当这时,他都会让自己变得格外锐利,伤得对方体无完肤。
  而今天子牧给了他这个选择题。
  A或B,一个给他精神打击,另一个则可能是万劫不复的肉体灭亡。
  那一瞬间他是迷茫震惊的,渐而又趋於明朗。
  叫来秘书,吩咐好剩下不多的事务。
  约五点光景,锦芙集团的总裁陆锦随竟然破天荒地跷班了。
  陆锦随在办公室里已想了个明白。
  自己这辈子怕是没有再去爱别人的力气了,那麽何不让林殊生下这个孩子。
  他一向都是个恩怨分明的人,这个孩子也算有自己的一半骨血。留下孩子,若、若那人没了,想到这儿他的心一颤,不再深想;如若就这样结束,那麽便把孩子送到国外,到一个林殊找不到的地方成长。
  陆锦随一边开著车,一边若有所思,手在衣袋里摸索著找打火机,却意外地触到了一个冷硬的东西。那种金属的质感瞬间在脑海里浮现,而那张面孔却再也没有出现。
  但他相信,如果上天注定,他们还会相遇。
  如果是金琉,不管她是人是鬼,他都想重新开始,弥补她,只要她愿意,而林殊呢,也许他会把他推得远远的,绝不会让他再在自己与金琉的面前出现。
  开过灰色别墅的时候,车子慢慢放停。
  陆锦随潇洒地下车,蓝色的别墅在这个方向可以望见个轮廓。记得当时自己和子牧就是看中了这里的宁静清凉,地形绝佳,而且小时候似乎还有过个约定,要做邻居来著。
  不由觉得好笑,光阴蹉跎,而他们哪一个又还是原先的模样呢?
  按响了门铃,许久未回应,陆锦随就这麽安静地等著,终於,门开了。
  汪子牧探出一张脸,侧了身让他进来。
  「你想好了?想好就告诉我,现在什麽都还来得及,要不然孩子大了想打也打不掉。」
  汪子牧说著瞟了他一眼,说实话,孩子真的不应该留下。诞生在这个没有爱只有恨的家庭不会享受到幸福,而如果打掉的话林殊虽会一时痛苦萎靡,但慢慢地也会恢复。
  陆锦随不置可否地看著他。
  「我是决定好了……」偷偷地看他脸上的那抹急切,「我想把孩子留下。」
  「陆锦随!你……」
  汪子牧又气又惊,他真的置林殊的生死於不顾,且甘愿让他们的孩子作为牺牲品。
  他怒意陡起,正欲去抓住对方衣领,质问究竟,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
  「锦随,你说的是真的吗?」
  林殊不知什麽时候醒来的,他的身体还很虚弱,脸色憔悴,但明显是整理过的,看起来只有乾净的感觉。
  他正站在楼梯转角全神贯注地看著陆锦随,手撑在木质旋梯上,嘴唇都有些发抖。
  汪子牧和陆锦随同时被这道声音震住,双双看向他。
  终於,陆锦随迈开长腿,朝著林殊走了过去。
  他望进林殊泛著泪光的眼,才发现那双眼里蕴藏著不敢置信,期待以及……委屈。
  在他面前站定,上下隔著一级阶梯,两人平视著,距离几乎咫尺,林殊却有一种彷佛天涯的感觉,心脏紧张地揪著,怦怦地跳动,窒息的感觉异常明显,双腿有些虚软无力,身体的重量大多都被放在了用来支撑的手臂上。
  「是。」
  简短的一个字却把林殊从地狱拉到了天堂。
  不敢相信这样的答覆来自他的口中,本以为是自己幻听,却仍抱著一丝希望求证的林殊,竟能得到这样的答案!
  他想说什麽,却终究只是张开嘴,说不出一个词。
  身体和精神上的乾涸,哪里禁得住接二连三的刺激,膝盖一弯,一个趔趄,身体沉沉地开始往下坠,手却被林殊收拢来护著腹部。这是他的孩子,自己绝对不能让他有所闪失。
  然而没有预料中的冰凉,身体软软地被纳入一个宽厚的怀抱,身後有一只手穿过腰际,把自己揽到胸前,努力克制的液体在那个瞬间闪著永恒的光芒,悄悄地沾湿对方的前襟。
  虚亏的身心终於享受到了片刻的阳光雨露,林殊唯有一种感觉,那就是心满意足。
  陆锦随的怀抱没有足够的温热,但却给那簇微弱的希望之火重新加了燃料,轻轻地揽住林殊下落的身体,他的心里竟也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疲累的身躯似乎找到依靠的墙角,林殊护著腹部的手迟疑却温柔地慢慢展开,从背後伸过,最後颤抖著环抱住他。
  这样的拥抱,两年来一想到就会心如刀割。


第四章


耳边是陆锦随呵出的暖暖气息,怀抱松开,陆锦随轻易就抱起林殊。
  平时看他这么瘦自己也没在意,这一刻才真正意识到这两年他到底清减了多少。
  「我们回家。」
  简单的四个字,正是陆锦随一向的行事作风,但听在林殊的心里,却宁可把它想象成情人间的低语,而正是这简单的四个字,以后支撑着林殊无视诸多苦难,成为心灵的良剂。
  林殊觉得自己已经依赖上这样的他了,是的,早就赖上了。
  把头埋进陆锦随的臂弯里,由着他把自己带离这幢房子,直到坐在车里,他才有了一丝真实感。
  一路无话地回到了昔日的淡蓝别墅。
  陆锦随径自下车,却没有要去抱林殊的意思。林殊一时有些发窘,他很怕自己让刚有一点起色的感情又回到冰点,脚虽有些虚浮无力,但还是自觉地要自己走,可一下车,没走几步,腿竟软得直打抖,他只能停下来。
  走在前头的人似乎觉察到,终于停了脚步,大步过来便将他打横抱起,脸色稍带阴沉,看着林殊额头细密的汗珠。
  「以后不行就不要逞强,还有几个月要熬呢。」

  说着又抱起他进屋子,在陆锦随要把林殊抱进卧室的时候,林殊却是伸出手扳住墙沿,怎么也不愿意进去了。
  「去……去客房好吗?我的病还没全好,恐怕受不住地上的凉意……」
  脸上有着羞愧自卑,不敢抬头看他的脸色,林殊又想起了以前那个冷酷的他,那张黑白大床,始终不是自己能涉及的领地。
  而陆锦随却只是一用力,便将他抱了进去。
  林殊绝望地闭上眼睛,身体的温度一丝丝地凉下,等待梦境破灭后更深的伤痛。然而身体接触到的却是温暖柔软。不可思议地睁开眼睛,黑白的大床上被子已铺好,本是秋凉的季节,但被窝里包裹的竟全是让人温馨的暖意。
  陆锦随特意找了个钟点工,每天负责一个时段来打扫卫生,而今天也仅仅是开头,他吩咐了钟点工把被子捂热的,当然,是藉助机器。
  帮林殊拉上被子,再帮他掖好被角,这些动作陆锦随做得都有些生硬。看看那张没有多少血色的脸,想起上次不愉快的谈判,便决意明天必须问问子牧,看需要哪些补品来调理。

  

  晚饭是陆锦随熬的小米粥,他自己草草地灌了一碗,便拿了一碗给林殊。
  早年他是会做些菜色的,锦初爱吃,金琉也爱吃,但这么多年过去,他只顾着忙,竟把这项手艺给生疏了。
  把晚饭解决之后,陆锦随今日也没拿什么工作回家,便直接去洗了个澡,释放连日来的苦闷压抑。
  当他回到房里的时候,床头柜上的粥还原封不动地放着,心里莫名地冒出一丝火气。看向床上的林殊,被子被高高地拉起,露出几缕乌黑的发丝,被单下的身躯却是佝偻着,裹成了一团。
  眉心又拢出了个川字,信步走过去,步子却是在有意无意中放轻了。
  床头的灯光很暗,林殊整张脸都埋进了被窝里,身体彷若虾米一样弓着,定睛一看竟还在轻颤。
  陆锦随的心跳好像漏了一拍,没有唤他,却只把他连被拥过,怀中的身体猛然一僵,一张脸露出来,却是憋得青白,冷汗淋漓。
  林殊看着陆锦随给自己端进来的粥不是不感动惊讶,在他的心里,今天这一切就好像是梦,只能看,不能碰,可是全因自己身体未经耐心疗养,看到食物直反胃,一点动的力气都没有,后又腹痛乍起,才得绷紧身体抵抗疼痛。
  奈何忍了些时候,疼痛没有减缓反而剧增,意识都渐渐有些抽离了,只知道是漫天漫地的疼。
  陆锦随看着他那痛苦异常的样子,揭开被子,林殊两只手都紧紧地按在小腹上,额头全是汗。脸色沉下来,把被子再次拉紧,一只手却溜进里头,握住林殊的手。陆锦随的手有些粗糙,硬朗而有力,他拉着林殊的手,由按变成了揉。
  毫无经验的人,不知为何却做得格外妥贴自然,腹中的疼痛缓下了些,长睫微动,林殊的眼神有些迷蒙。
  「锦随……」
  陆锦随不答,知道他已缓和了,动作却没有停下。
  林殊却是如梦初醒,他看看对方褪去鄙夷的神色,竟想一直沉沦下去。陆锦随之于林殊就像是罂粟,明知有毒,会上瘾会糜烂,却还是不管不顾地去品尝。
  终于,紧绷的身体舒展开来,迷离的眼光望向陆锦随。
  「谢谢你。」
  谢谢你留下我们的宝宝,谢谢你给了我一个梦,谢谢你还会施舍你的温柔。
  一个轻若鸿毛的吻落在了陆锦随的唇上。
  陆锦随的心底漾开一团涟漪,手上却把林殊悄悄地推离。
  但此刻的林殊仿佛是死士,他苍白的手臂攀上去,汗水已经干了,一张白净的脸上,眼睛炯亮有神,澄澈专注得让人甘愿沉溺,真心相待。即使陆锦随,也会每每逃开这样的眼睛,或是披上伪装的外衣去抗衡。
  林殊修长的指尖透着凉意,游移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像对珍宝般慢慢描画,却在移到他唇角时被捉住。
  「你这是在取悦我?让我放过你吗?」
  不善的口气再次穿破梦的嫁衣,林殊倏地抬眼,透着不解。
  「锦随,你不高兴吗?」他的眼里盛满不加伪装的真诚,「我是在取悦你,可我不要你放过我。」
  如果你放过我我就要离开,那么就不要放过我!
  「你想好了?」千年冰封的人眼里的怀疑渐渐被笑意取代,看来他是不知道自己有这样转变的原因吧。是啊,如果知道,他又岂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呢!
  手一下子失去了禁锢,林殊微凉的手指还在继续描画,灵巧的舌尖已经窜到陆锦随的耳根,小心翼翼地舔、轻轻地咬,每一下温柔的触摸都是最魅惑的引诱。纤细的手已经解开对方的睡袍,两人的呼吸开始变得炙热而急促。
  腹中还有闷胀,只是林殊暂时不想去管了,一切不都是为了此刻费尽心力挑弄的这个人吗?
  他更加卖力地取悦他,而陆锦随也开始回应。事实上他的回应也并没有温柔可言,只是相比从前来说已经让林殊颇感欣慰,即使疼痛也好像是灌了蜜糖似的甜苦参半。


  
两人已经衣不蔽体,火热的气息疯窜。
  林殊安静地躺在他的怀里,从上往下看,修长的身体却在腹部微微隆起一个弧度。
  这样的对视似乎还是头一次,林殊不免有些紧张,但手上还是一刻不停地挑逗对方,自己的欲望却还半软着。
  陆锦随被林殊挑逗得下身欲火越烈,但想起汪子牧的话,还是不想在这个时候前功尽弃,一边享受着,一边小心地护住林殊的腹部。
  林殊被他放在柔软的大床上,身体展露无遗,白嫩的肌肤有着诱人的颜色,细腻温软。
  他的舌已被卷进了对方口中,任他吮吸,自己也努力地寻找他的敏感点,舔弄。
  银丝交连,忘我的投入,不竭地索取,扫过口腔里的每一个角落,陆锦随甚至闭上了眼睛享受,而林殊却是睁大眼,不肯错过每一个甜蜜的瞬间。
  一吻结束,林殊的手早已移到下方,开始拨弄陆锦随的炙热,从根部开始慢慢揉捏,一路或轻或重的抚弄,直到它开始慢慢变得坚挺。
  陆锦随喉咙里逸出一声呻吟,身体温度攀升,但他马上又用牙齿轻咬林殊的脖颈,然后又到了胸前的两颗樱红上,粉嫩的颜色有一种让人想吞噬的欲望。
  含进进口中,用舌尖触碰那些敏感地带,最后猛地一吸,引起身下人的一阵颤栗。怀孕的身体格外敏感,而陆锦随另一只手也已转到了另一颗茱萸上面,揉按过后扯一下,痛楚夹杂着快感一起冲进大脑,但心里却有一种想哭的感动。
  然而陆锦随把自己抛在最原始的欲望里,舔弄着一路向下,来到了对方的肚脐处。自己早已反应强烈,想尽快解决,却又想要继续下去。
  指腹贴着林殊的小腹,慢慢摩挲,舌尖却钻入了脐孔,动一动便又是一阵颤栗。
  「呜……随……别动那里……呵……」
  又停留了一会儿后,终于开垦到下面的腹地。
  手指在林殊上面的穴口上轻轻划动,直到感觉到里面分泌出的粘液,而自己的分身已经蓄势待发。
  陆锦随喘息着,身上已经热得难耐,就要冲进去的前一刻,已经迷醉的人却轻呼出声:「下面……呃……弄下面的……」
  由于双性的原因,他上面的穴口并不难进,陆锦随以前为了折磨他多数时候都是捅后穴的,但是如今林殊怀有身孕,顾着孩子,怕疼痛会席卷而来还是硬着头皮要求他改攻后穴。而且后穴也比较火热紧窒,对于陆锦随来说会比较尽兴。
  陆锦随抑住火热的欲望,声音充满了焦躁急切。
  「你想清楚了?」下身的火热严阵以待。
  回应他的是林殊的呻吟,「嗯……嗯……没关系……快点……随……」
  他确实已经耐不住了,几个月来的冷漠,史无前例的温柔,这些都一一击中了他脆弱的神经,还有什么可迟疑的?心里的火腾腾地烧着,想一辈子都能这样就好了。
  可是,还是不能,他是为了孩子吧。还好,是他们共同的孩子。
  

  陆锦随从自己的分身上沾些白浊的粘液,一根手指慢慢地滑进林殊的后穴,花蕾紧紧地把它吸住了,艰难行进间继续插入第二根、第三根,林殊开始难耐地摆动起腰肢。
  内壁被撑紧,却有一种奇异而满足的感觉,轻哼出声,两手依恋迷醉地环住对方的脖颈,头向后仰着。陆锦随的抽插由慢到快,带给了林殊强烈的快感和刺激。
  林殊的身体兴奋地颤抖,当灼热的液体在身体里漫开时,林殊的火热却还只是立着,顶尖冒出一股股液体,还没冲破极限。陆锦随退出了他的身体,用手开始抚慰林殊的。在最后晕厥之前,林殊的叫声陡然变尖,然后身体颓然倒下。
  后穴开始涌出夹杂着红丝的白浊液体,穴口难免有些红肿,陆锦随简单地擦干净彼此的身体,便也跟着倒下,躺在林殊身边。双臂揽过他,一只手绕过他的颈间拉近,而另一只手则还在轻柔地揉捏林殊的后腰。
  在梦里,也绽放了斑斓的火花。


  次日醒来,怪异的不适还是难免的,林殊自嘲地笑笑,怀孕的自己竟连这曾日夜奢盼的温柔乡都无福消受,幸好孩子还算安静。抬手抚上腹部,清晨的阳光里,削瘦清俊的人嘴角牵出一抹温暖的笑意,慢慢漾开,竟闪着幸福的耀眼光芒。
  「你醒了?」
  陆锦随端着早餐,站在门口,刚刚林殊的神情姿态尽收眼底。
  林殊想撑起身体,嘴里呐呐,只是看着他就这么走到自己身前。陆锦随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便要俯身去抱他,林殊本能地后退。
  看着他紧张的神情,陆锦随并不理会,伸手便掀了被子抱起那具洁白的身体。
  「你昨晚还没洗过,要是不清理干净怕是会闹肚子。早餐也已经做好了,以后每天上午都会有人来打扫,有什么需要的告诉她就行。」
  浴室就这么几步路,陆锦随一件不落地把要嘱咐的事一一道尽。林殊靠在他怀里,眼睫低垂着,没有应答,但陆锦随却知道他都一一听进去了。向来,林殊就是一个不善表达的人。
  陆锦随放下林殊,调了水温,放满了大半缸热水,用手指试了试温度,才把林殊抱进去躺下。
  是因为愧疚吗?还是想让自己完全失去戒备?
  林殊就这么一声不吭地看着他做完这一连串动作。
  「锦随……你不用对我那么好的……」
  陆锦随像没听见似的,继续着手上的动作。
  「你知道等到梦醒的那一刻,这样的我,会万劫不复。」
  林殊的声音颤抖了,却异常清晰。陆锦随背对着他,看不见他此刻湿漉漉的眼睛和眼里深厚的爱恋。
  「你自己好好洗,我晚上可能会晚点回来。」说着,便要走出去。
  「可是,我还是喜出望外。这样,对你我都好吧,锦随?」
  那人没有停滞,也没有应他,径自离开了那浓烈却释然的目光。
  甬道里被自己插进去一根手指,温温的水溢进去,林殊仰着头靠在浴缸壁上。后面传来些许疼痛,昨夜的情动好像还未全部消退,此时的身体泛起点点红晕,然而前面的阴茎却还耷拉着。
  不知是不是因为身体特殊的缘故,他很少会有反应,即使怀孕后格外敏感,也只有面对陆锦随时无法自控,这一辈子,不管他对自己怎样,看来都逃脱不了。
  把里面的秽物掏干净后身体便出了一层薄汗,林殊却没有即刻起身的意思,沾满水珠的手臂紧紧地环住屈起的双腿,理智早已回归。
  他当然知道他是不可能原谅他,更不可能放过他的,那么眼下的温柔对于他来说便只有两种可能:要嘛是另有目的,要嘛是弥补。
  不过,要弥补什么呢?
  从来就是自己欠他的,他何曾需要弥补自己。如果另有目的,那么大可以跟自己讲啊,难道他不知道,无论是什么样的条件,自己都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他吗?
  无比清醒的大脑骤然疼痛,林殊把头深深地埋入双膝间,直至身上传来几缕凉意,水渐渐散去了温度,才颤颤巍巍地立起,身形有些不稳,不过总算是恢复了些。
  吃过早饭之后,因昨晚睡眠不足,便抗不住浓浓的困倦,沉沉地睡过去。
  

  陆锦随回到公司之后,工作的负担显而易见,近几天工程项目正在紧急洽谈当中,下午还有个会议。这个专案是与美国一个公司合作的,事成之后,公司的收益是非常可观的。
  当他正为下午的会议紧张筹备的时候,秘书拿着文件走了进来,连看他的眼神都充满敬重。这位董事长年纪轻轻却能有如此成就,平时工作对下属又不苛求,相反公司福利还很诱人。
  「董事长,刚刚对方专案合作人来电话想约您明天当面洽谈,您的意见是?」
  陆锦随从一堆档案夹中抬起头来,习惯性地扶了一下眼镜,眼光犀利。
  「不是已经让我的助手跟他们谈了吗?」
  秘书面露为难,姣好年轻的脸庞僵了一下。她虽然行事聪明干练,但毕竟经验上还是有所欠缺的:「这个,对方说有些重要的细节问题必须跟您当面谈判才能有结果……」
  秘书勉强说下去,陆锦随已经皱起了眉:「你去帮我看看行程安排。」
  秘书心里吁出一口气,幸好自己已经事先查过了:「董事长,您明天下午四点以后没有安排。」
  「好,通知他们吧。」陆锦随头也未抬,他做的专案还从来没出过问题。

  下午会议开完已经六点有余,走进自己的办公室,陆锦随一脸倦意。
  骤然瞳孔一缩,会客室的沙发上赫然躺着一个人。藏青色的休闲服,头发自然凌乱,整张脸上青春气息浓厚,睡梦中嘴巴还无意识地咂巴咂巴。
  陆锦初最近连着好几天都忙得要死,今天难得抽空,心想一阵子都没见到大哥了,便自觉地跑到陆锦随这儿,谁知碰上他们在开会,只好等着。一开始陆锦初还有兴致走来走去,后来就干脆坐到沙发上,就这么迷迷糊糊地缩着睡着了。
  陆锦随看着这个心无城府永远活得坦然的弟弟,又好气又好笑,找出放在柜里的毯子,帮他盖上。以前不回家的时候,他有时候会在办公室室里将就一夜。
  没有叫醒弟弟,他开始处理公务,全部弄好时已经八时光景了。起身走到沙发旁,轻轻拍了拍陆锦初的脸。陆锦初嘴里嘟囔一句,翻了个身继续睡。
  没有办法,只有用小时候才用的绝招了,陆锦随笑着用手指捏住他的鼻子。果然,没过一会儿,睡得正舒坦的人动了动,接着眼睛露出一条缝,然后,猛然间睁大。
  「哥?!」陆锦初的睡意已经全消了,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看着敬重的兄长。
「醒了?」陆锦随抱着手臂,一脸悠然自得。
  「嗯……啊!都八点了,哥你怎么不叫醒我啊?」睡醒习惯性地看完手表之后,满脸懊悔加痛恨,每次他都不叫醒自己,起床气都是被他养的。
  「叫你?就你这到哪都能睡得像猪一样的习性,我自认为自己还没那功力。」
  陆锦初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手却还是直指他。
  又是惋惜,难得一次忙里偷闲啊,怎么自己那么能睡。心里后悔得不行,暗自下决心一定要改掉这毛病。
  「吃饭现在还不晚。走吧,我带你去。」陆锦随说着拿起外套,他也是从心底里喜欢这个弟弟的,他拥有他身上没有的阳光气息。
  手臂被人拉住了,陆锦初拉着他撒娇。
  「现在这么晚了……要不……我们回去吃林殊哥做的吧?」
  突然灵光一闪,他想起林殊那种伤痛渴求的眼光,就觉得应该利用每次机会来帮他。
  看陆锦随不应,又继续攻打这强固的堡垒。
  「走吧走吧,他做的可好吃了。」
  全然是孩子气的耍赖口气,陆锦随苦笑不得,松了口。
  「那里可没有让你住的地方。」
  「我知道哥才不会让我住荒郊野地呢。走啦!」
  最后,计策终于成功。一路上,陆锦初都哼着歌,丝毫不理会旁边的低气压。
  
「锦初,你先在沙发坐会儿。看电视或玩游戏,随便你。」
  一进门,陆锦初就熟门熟路地到冰箱里拿了饮料,优哉游哉地四处张望。
  陆锦随自顾自地去洗澡,拿了浴袍,才发现林殊并不在卧室,直到他洗完澡再次走入客厅,才看见坐在沙发上正看着电视聊天的两人。
  「哥,你快来看啊!原来林殊哥也和我一样喜欢这个演员哦。真的好搞笑!」
  陆锦初率先发现了他,嘹亮的嗓音宣告着他此时的快乐。
  林殊下来的时候陆锦随正在洗澡,他得知的时候心里暗自松了口气,而客厅里陆锦初却在看到他后热情地拉着他陪自己看电视。
  那是出老旧的喜剧电影,而里面有个演员正是林殊儿时颇有些喜欢的,搞笑风格独特,作风也豪爽,却怎料在两人都抱着肚子开怀大笑的时候,陆锦随就这么进来了。
  表情有片刻的僵滞,林殊的身体慢慢地僵直在沙发里。
  陆锦随若无其事地走过去,发梢上还滴着水珠,一身宽大的浴袍使他整个人的线条都柔和了下来。
  「是吗?什么那么好笑?」说着他便悠然入座。然而这次,陆锦随却径直坐到了林殊旁边。
  陆锦初看到哥哥这样的反应,会心地偷笑。呵呵,看来这两人关系有所改善呢!
  而林殊,背脊仅只贴在了靠背上,脊背僵硬更甚,内心仿佛受到厉害的冲击,一瞬间不知道该做何反应。只有陆锦随,自然得就像这是他平时做惯了的事情。
  「呵呵,林殊哥你跟我哥好好聊聊。我去拿点吃的。」
  陆锦初说完就诡计得逞般地打算开溜,林殊就差没有喊住他了。
  林殊的视线缓缓上移,对上了他的,有一刻林殊是想逃的,可是最后还是忍住了,急忙低下头,期期艾艾地说:「没……没什么的,其实。」
  陆锦随也不回应,就这么坐着安静地看,半晌突然冒出一句:「多笑笑对孩子有好处。」
  林殊的手暗自顿在了背后。
  「哥,我饿了——」
  陆锦初站在客厅门口,大眼无辜地看着自己的哥哥,他知道哥哥的厨艺一向很好,还不赶快多多抓住表现的机会。当然,这只是他单纯的想法罢了。
  陆锦随这才想起自己还没吃饭,胃里产生了饥饿感,但他却并不起身。只一会儿,果然林殊站起来,看也没看两人,轻轻说了句「我去做饭」就离开沙发。
  
围着围裙的林殊拿着锅铲站在厨房里,油烟味一阵阵地上涌,全身的感官都鲜活起来,胃里火烧火燎的感觉又来了,喉头腻腻的,反胃的难受。
  他这一天都在努力休息,中午的粥还是钟点工弄好的,除了这些,他也没有胃口吃别的,而晚上,因为一直在等陆锦随,也没想到为自己弄点什么吃的。刚刚的他确实有点狼狈地落荒而逃的滋味。
  等了他一天,可是等他真的回来站在自己面前时又会感到一种无从说起的匮乏,怕自己在他面前惹他心烦,就只能让自己像鸵鸟一样深深把头埋下。可是他刚才的无动于衷,说没感觉,那是假的,就像美梦一场后强烈的失落感。

  
「哥,你怎么让林殊哥去做了?你没看见他脸色不大好吗?」
  陆锦初坐在陆锦随的对面,一副审问的架式,颇为语重心长,而陆锦随却只是优雅地端着个高脚杯喝酒,并不应答。
  陆锦初无法,干瞪他几眼就打算放弃,到厨房去帮忙。尽管他这方面实在不擅长。
  「你去哪?」身后的人总算出声了。
  「你不去我去!」
  陆锦初听到了起身的声音和布料发出的窸窣作响的声音,接着,高大的身影便拦在陆锦初的前面。
  「回去坐好。」
  接着陆锦初就这么傻站着看着哥哥渐行渐远。
  这个哥哥,明明自己也是担心的,还要装作满不在乎。
  还未进厨房,便闻到一股浓浓的油烟味,这在平时是没什么的,可是现在这种情况,那人是最忌的。
  低头看看自己纯白色的袍子,眉头皱了皱,还是走进去。
  厨房略嫌窄小的空间里,林殊只觉越来越难受,反胃感止不住地泛滥开来,左手隔着衣料缓缓地揉按起胃部,嘴唇死死地咬着,可又不敢太明显,更怕自己一松口就会忍不住吐出来。看看锅里还没煮好的菜,手上的动作还在继续。
  突然,动作停了。
  锅下的幽蓝色火苗还在噌噌地燃着。
  陆锦随一个箭步,将那人纳入自己坏里。绷紧的身体有了片刻的放松,继而又更加僵硬,头一侧,目光落进自己眼里,还来不及说什么便「呕」的一声吐了出来。
  林殊此时无比庆幸自己吃的东西并没多少,现在呕出来的只是粘腻腻的液体混杂物,他尽量伸长脖子,但是陆锦随的衣服上还是沾到了秽物。
  林殊眼看不能挽回了,心里更加难受,为什么每次在他面前都是狼狈的?
  手不停地去擦那沾在他袖子上的污渍,却被他捉住了双手,连带着自己也被紧紧地锁在他怀里。
  感受到陆锦随双手轻轻摩挲着自己的背,鼻子里开始涌上一阵阵的酸涩,嘴巴有些干却紧紧闭着。
  泪水悄悄爬上陆锦随的衣襟,林殊脸色很难看,声音变得有些不自然。
  「对不起……弄脏你了……」
  而陆锦随却只是环住他放松的身体,过了许久才稍微松开,扳起他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然后,猝不及防地吻上他单薄的唇。
  像一缕秋风般清凉,扫除了那些胀闷,唇与唇间如蜻蜓点水,却触感真实地将心填满。陆锦随突然到来的浅吻,让林殊暂时忘记身体的伤痛。
  咸咸苦苦的滋味犹在,林殊就这么呆楞地看着他逼近自己,英气俊挺的脸庞近在咫尺,几乎是贴着自己的。
  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推开他,却才发觉他早已松了手。
  心里有些失望,然而陆锦随却没有再看他一眼。
  「你出去吧。」
  又是冷冷的声音,恍若刚才的一切都是林殊自己的幻觉。

  
第五章


陆锦初看着哥哥进进出出,餐桌上不多时便摆上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四菜一汤轻轻松松就摆开了。
  他看看自己的哥哥解下围裙,额头上还挂着汗珠,示意他们动筷,自己也一个人静静吃开;林殊从出来之后就低头不语,仿佛沉浸在自己编织的世界里,现在又只是吃饭,不夹菜。
  陆锦初满脸馋色,肚子里老早唱起空城计了,准备喝那锅看上去新鲜美味的汤。
  「啪!」还没碰到汤勺,就在半空中被陆锦随拦截了。
  「哥?」不解地看向他,暗自腹诽,自己心情不好不会还不让弟弟吃饭吧?
  「你吃这个。」一往如常的神色,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陆锦随指指离陆锦初较近的红烧豆腐、青椒肉丝,却把汤移得离林殊更近了些。
  小小的嘟囔了一句「哥哥真偏心」,便改变路线,陆锦初的嘴角却始终咧着,一张年轻的脸庞亮丽生动,仿佛有了一种精雕细琢的俊美。
  陆锦随看着弟弟的模样,霎时也恍惚了。
  还好,沧海桑田之后,至少还有一个人,还是完好无损的吧。他暗自思索着,转头看到林殊只是安静地低头扒饭,菜静静地在盘子里安然未动。
  「我做的菜有那么难吃吗?」
  平直的语调,却激得林殊举着筷子的手一抖,险些握不住,他惊醒般地抬头,对上了那双深邃的眼睛。嘴唇动了动,还是没有说出任何辩解的话,面孔上没有一丝血色。
  灯光下细细瞧看,陆锦随才发现林殊的眼眶竟微微有些凹陷,漆黑的眸子氤氲着,却是没有焦点的,忍不住竟伸出了手。
  林殊全身的血液好像都汇聚到了他手指触碰的地方,粗糙的大手抚在脸颊上,心都揪成了一团。他时不时露出的温柔,看在林殊眼里,仿佛在透过自己看着另一个人,又或是……他不敢想,更不敢放肆地去享受。
  他努力去抛却那些长刺的过往流光,但这样的经历怎么可能这么短的时间就能忘记?他从小披着一层保护膜,可是为了全心全意地对陆锦随,林殊努力地把它脱掉,下午自己赤裸裸的感情能让他有些微的感知也好。
  陆锦随终于放下了手,别开目光:「这个多吃点,补血的,对你身体有好处。」
  说着舀了几勺汤到林殊的碗里,这三元鸡汤,对调养身体是很有益处的。
  另外的,当归鲈鱼、虾炒海带,连着陆锦初吃的那几个菜,竟都是为林殊做的。这些也是陆锦随查过书籍谘询过才准备的。
  每每看到对方的痛苦,内心的快意也是在磨刀石上擦过,也许恨意原本就是一把双刃剑,可是那些血淋淋的过往又纠缠着他,让他忘不了也放不了。

  

是日,陆锦初睡在上次住过的房间里,想起饭后哥哥又准备的水果拼盘,得意地偷偷笑了起来。
  林殊看着半靠在床上,裸露出半个胸膛的陆锦随。床头灯晕黄的灯光这时却好像格外明亮,照得他熠熠生辉,长睫低垂,修长有力的手指正随意翻着一本杂志,胸膛上一大片都明晃晃的,林殊有些无措了。
  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开始不受控制,余光扫过曾经属于自己的那个角落,早已没了任何踪迹。
  脚步停顿一下,终究还是走向那张以前从来不会奢望的大床。掀开被子,正欲躺下去,手臂却不期然地碰到了陆锦随的。赶紧收回手,想快点钻进被子里去,但刚才传过来的热量却怎么也退不去,扰得林殊的心安静不下来。
  秋夜的道路上铺了厚厚的金黄落叶,雨声袅袅,响起在山岗,携着凉意席卷而来。
  终究,冬天快到了呀。
  然而还不待林殊躲进被子里,整个身体都不可逆转地落进陆锦随的被子里,源源不断的热量裹挟着,仿佛连心也暖和了起来。陆锦随还维持着原先的姿势,甚至连眼神都没挪动分毫,稍一用力,就把林殊拉进了自己的被窝里。
  那副身体那么冰凉,白色的睡衣套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整个人混着淡淡的清香,永远没有过多的话语,却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
  林殊尽量放松着身体,呼吸落在陆锦随的腰部,暖暖湿湿的。
  「锦随,谢谢你。」
  没有听到回答,林殊继续说道,声音有些闷闷的。
  「你知道吗?我以前一直认为你很讨厌我们的宝宝,所以为为了他我可以放弃一切听从你的。可是,现在的你……你不用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我很喜欢我们的宝宝。
「不管有什么样的后果,我都会好好爱护他的。」
  在陆锦随看不见的地方,林殊默默地绽开一个欣慰幸福的笑容,尽管掺了丝苦涩。
  林殊把头靠向他的腰间,过了许久,深深地吸口气转过身躯,却没有回到自己的被窝里,就这么背对着陆锦随,让思绪慢慢沉淀,直至坠入梦乡。
  尽管知道他厌恶自己,可是怎么办,还是没有力气挪开?让你看不到这张脸,也许你还能有个好梦。
  容易落泪的林殊,不知从何时起,学会了在心里无声哭泣。


第二日,锦芙大楼的董事长办公室里。
  落日的金黄色光芒撒进冰冷的室内,陆锦随临窗而立,修长的身躯笔直挺立,俊逸优雅,气度不凡。
  他望着窗外川流不息的人群,天空是灰蓝色的,时不时掠过几只南飞的秋雁,为这深秋添色抹彩,香烟燃在指间,烟雾缭绕里,外界的繁闹仿佛一点都入不了心。
  咚咚——机械式的敲门声再次响起。
  「进来。」
  「董事长,昨日预约的项目合作代表徐小姐已经到了。」
  秘书恭敬地陈述着,一套黑色职业套装使这张年轻的脸庞多了一分成熟稳重。
  「请她进来。」
  陆锦随掐灭烟头,却仍然保持着站姿,原先脸上的失神落寞已经不见踪影,那上面现在只有威严和慑人的气势。
  徐思如经秘书引见,踏进办公室的时候,就感觉到空气的压抑肃穆。
  背对自己的男人身着浅灰色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却不刻板,浑身散发着一种王者的气势。着装勾勒出男人特有的硬朗完美的线条,他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则掩在身前,只有金属啪嗒啪嗒碰撞的声音。
  徐思如一脸从容,挂着无懈可击的微笑。今天的她一身浅蓝色套装,有些休闲的味道,明眸皓齿,温婉娴静。
  沐浴在晚霞光辉中的男人终于转过身来,但表情却在看见她的瞬间凝住了。
  仿佛停止了心跳,时光就此静止,那个人依旧带着笑靥站在他身旁。
  差一点点,他就要嘶喊出声。
  可是,是怎样苦痛的记忆和现实压迫着他的神经,硬是让周围的事物又轮转起来,时光的机器喀嚓喀嚓开动。他的脸逆着光,落日熔金里,陆锦随终于找回那个平静的自己。毕竟那么多年过去,曾经吃过的亏、受过的教训,也统统有了现世报了。
  怀疑与不敢置信也只是一眨眼,在未弄清事实真相之前,陆锦随并不会表现得唐突冲动。
  「您好,陆董。我是公司派来与贵公司商议专案的代表,徐思如。」
  不卑不亢的语气、美丽温婉的面容、精致的微笑,这个女人看起来老练稳重,但总有那么一刻,让陆锦随恍惚。
  看到对面伸过来的手,社交场上的礼仪罢了,平时做惯的动作,陆锦随却是过了片刻才伸出自己的手与之交握。
  徐思如在对面的皮椅上落坐,不一会儿,秘书就端进来两杯咖啡。礼貌地致谢之后,徐思如便取出准备好的资料:「这是我们公司与贵公司这次合作专案的详细资料进程和我们希望贵公司同意的条款,请您过目。」
  徐思如含笑望着对面这个成功的商人。
  她的眼睛就像琉璃,嘴角的笑容好像能蔓延到眼睛里,笑起来连眼睛都变得晶亮生辉,但少的是一份澄澈,那后面就像是一潭深渊,暗无边际。
  陆锦随看耶没看递过来的文件,只是盯着对方的眼睛问:「徐小姐?」
  对方回以明媚和煦的微笑:「是。」
  目光停留片刻,最终又拿起那份文件,一目十行,迅速有效地搜索到重要资讯后,陆锦随推了推无框眼镜。
  「徐小姐,贵公司的策划确实做得很到位很诱人,可是关于让利方面,我想我们还可以再商定。还有,一部份工作我想应该交给我公司的人管理。」
  认真起来的他,连五官的优势都突显出来了,儒雅却阳刚的一张脸上,眼镜挡住了这个男人的一丝锐气,但他眼睛里的精光却毕现,令对手承受强大的压迫而产生犹豫耽误时机。
  「您说的自然有一定道理,但我们的这份企划也是经过深思熟虑做出来的,您可以考虑一下再给答复也不迟。」
  徐思如的眼睛里始终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贵公司财力雄厚、人才济济,实力当然是众所周知的。以后的路还很长,关于一些意见敝公司愿意和贵公司慢慢商谈。不知您意下如何?」
  一番话把问题推到陆锦随这边。本来这点小问题他也没必要计较,可是作为一个敏锐的商人,他却是想一探她的究竟,如今看来,她是有些能力的。
  职场上的争斗风起云涌,他的心里唯一的松动就是她的身分,然而那种职业女性的矫捷精锐却是过去生活无忧的金琉不会有的,而且事实上是,那个美好如晨曦的人已经离开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内心深处泛起闷痛,但更多潮卷而来的却是追悔和自责。
 「徐小姐曾经丢过一条手錬吗?」
  没想到陆锦随会顾左右而言他,但徐思如仍是一派镇定,只是露出轻微的讶异,盯着陆锦随的脸仔细地看了一遍,突然,一直优雅从容的她嘴里「啊」了一声:「是你?!」
  随后马上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补充道:「请问我的手錬在您那儿吗?」
  眼睛里一下子燃起希望的光芒,她一脸期待。
  反倒是陆锦随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弄得有些发懵,但出口依然谦逊有礼。
  「没想到那么巧,是徐小姐上次帮了我的忙。手錬确实在我那里,不过……」
  他的眼里那一瞬间仿佛又闪现出一缕幽蓝色调,浓眉下的眼睛带着一份深思与质疑。那手錬似乎对徐思如很重要。
  「不过什么?」
  陆锦随只是轻笑一声,目光望向别处:「不过,那条手錬跟我一位故人的爱物很相似,而且,徐小姐与她……也有几分肖似。」
  他只是望着别处,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他亦看不见她的。
  「哦,是吗?」徐思如倒没有太大的惊讶,反而有种奇异的平静。
  她看向陆锦随看的那个方向,那是大片大片的梧桐叶,纷纷扬扬下落的叶子舞出一支扇舞,只不过那一声声死去灵魂的哀鸣,却是阵阵动心,心脏一抽。徐思如嘴角始终蕴着浅淡的笑意。
  「其实,这是几年前的事了。」像个老者一般把无人知晓的过往娓娓道来,目含敬意,「那一年,由于工作感觉皆不顺利,我便请假去了一趟西藏,就是那时机缘巧合觅到了这条手錬。
  「这世上巧合的事情太多。看到它的第一眼,我就决定买下它了。也许你觉得好笑,人与人都不见得有什么缘分存在,人与物怎有缘分可言。可我就是这样,一直有些相信宿命。」
  她的脸上有着信徒般的虔诚,像沐浴过天山水一样的纯净无瑕。
  或许是发觉自己讲得太多,她不好意思地笑笑:「不好意思,不知不觉竟跟你讲了那么多。只是……你说的那个人?」
  「没关系。她……是我已故的爱人。」顿了顿,「你跟她很像。」
  先前,陆锦随一直在悄悄观察她,那种打量的眼光,是看向人灵魂深处的。
  然而,就像有了雾障,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无迹可寻。
  「对不起……」她惋惜地叹息,忽而又想起什么重要的事情一样。
  「我的手錬……」
  「妳的手錬……」
  两人异口同声地说,怔了一会儿,又相视而笑。
  「徐小姐,你珍爱的手錬我暂时放在家里了。要是徐小姐不介意,下次我请你吃饭,也顺便把它交还给你?」心里的疑惑并没在陆锦随面上留下什么痕迹。
  「那好,也希望日后能与贵公司合作愉快!」
  她似乎无意在那个话题上继续纠缠,又回到了正题上,接下来两方的洽谈也很顺利地完成了。
  「呵呵,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不耽误陆董工作了,我先告辞了。」
  徐思如看看时间,已经比预定的晚了很多,公司的员工也都陆陆续续地下班了。
  陆锦随站起来相送:「我会尽快约时间把手錬还给徐小姐的。」
  她只是浅笑,转身离去。陆锦随看着那抹有些相似的背影,站了片刻才又坐回去。

  
回到别墅的时候,林殊已经睡了。看着隆起的被褥,陆锦随心里竟奇异地有了充实感。那个人把大半边脸都埋在枕头与被子之间,露出墨黑柔顺的发丝,一只手还耷拉着垂在床边。
  走过去,轻轻抬起那条细瘦胳膊放进被子里,又走到床头,看到大半张脸埋在被子里的人,竟不自禁地想帮他把被子掖好,让呼吸顺畅。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被子拉下来一半了,后悔也已来不及。
  怀孕嗜睡的人睁开一条眼缝,接着黑色的瞳孔整个都露了出来。林殊被小动静吵醒,反应了一会儿,才撑着手臂打算坐起来。
  「唔……锦随,你回来了。吃饭了吗?」电视里似乎妻子每次都会问丈夫你几时回来呀,可是林殊他不敢问,他每次都只会悄悄地期待,然后失望或高兴,另外的心思却是不敢再有了。
  「唔。」简短的一个字回答之后,他又打算离开。
  陆锦随吃了林殊为他准备的晚餐,没有热过的饭菜吃在嘴里失去原先的味道,但他就是这么自然地把饭吃了。
  「这么晚,你还要去工作吗?」不知不觉,在以前过于放肆的话就出口了,林殊知道收回已是不及,反倒坦然地望着他,眼里却是点点心疼愧疚。
  是讨厌他才把自己弄成这样子吗?
  然而陆锦随的脚步并没有因此停留,他直接走出了卧室。
  林殊冥思一会儿,正准备躺下去接着睡时,伴着一声怒吼,陆锦随阴沉着脸冲了进来:「你动过那条手錬了?!」
  刚准备和衣睡下的人硬生生耳膜一震,反射性地弹坐起来,握在身前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对不起,是不是衣服口袋里那条?我早上帮你洗衣服才……」
  他渐渐没了声,鼻子酸酸的。
  林殊就穿着件单薄的睡衣起身下床,匆匆忙忙间,外面的寒气一下子肆无忌惮地侵蚀到衣服包裹下的肌肤,但林殊恍若未觉,就这么赤着一双脚走到衣柜前。
  蹲下身的时候,后腰的酸胀感盈得满满的,心里也跟着有些异样,他手抖了抖,打开抽屉,翻出压在下面的银色手链,握在掌心有一丝凉意。
  林殊把东西拿到陆锦随面前,低着头不去看他。
  不算宽厚的掌心里,因为劳碌而变得有些粗糙,甚至还有几条淡色的疤痕蜿蜒其上。那条手錬就这么静静躺在同样冰凉的手心里。
  然而,手心没有变空。
  陆锦随挑起他的下巴,力度慢慢收紧,林殊被迫抬头看向他。
  然而目光碰撞的那一瞬,陆锦随却是一怔。那双眼睛真的像极了一汪潭水,幽幽袅袅,表面宁静,而深处却奔涌着某种强烈的情感。
  林殊被迫看向他,灵魂却驱使他那双眼睛没有焦点地望向更远处,他刻意忽略陆锦随的怒意,那眼里熊熊燃烧的怒火,他不想看到。
  手心里一空,下巴却没有因此得到解放,陆锦随盯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
  「你给我听好,以后不准随便动我的东西。这个房子里所有的东西都是我的,你最好少碰。」
  所有的吗?茫然地看向他,林殊像要搜寻答案一样地看住他的眼睛。
  「我,也算吗?」
  房间的寂静无声,他的手保持着摊开的姿势,像是一个等着糖果的孩子一般。
  陆锦随一怔,又狐疑地打量他,可是,那里面只有一簇小小的火苗在窜动。
  「你想做我的东西吗?可惜……」
  不!他不想知道答案!他不要知道!
  林殊踉跄着步伐想逃开他,嘴里喃喃着:「不用说了……我明白的。」
  他当然明白,在陆锦随以为他还不知道事实真相的时候它就明白了。
  日子像花一样一瓣一瓣地脱落,他的生命也将在风中走向终点,雕零一片。
  

随着工作的顺利进行,陆锦随和徐思如也有了更多的接触。
  记得他把手链还给她的那天下起了雨,雨丝并不缱绻缠绵,天色乌黑一片,雨珠顺着重力砸到地面上,路面起了一层薄雾。
  锦芙公司楼下的咖啡馆里,角落一隅。
  「徐小姐,妳的手链。」
  陆锦随那晚拿回手链后,就一直待在书房里,抽了一夜的烟,也没有回到卧室去。
  徐思如露出明朗的笑容,谦谦接过,摆在手心里,凝视半晌。
  「呵呵,它终于又回来了。」她把手链又重新戴回手上。
  外面的天色阴暗沉郁,而咖啡厅里却打了明亮的灯光,她的手在灯光下有一种透明的白,纤细的手腕上银色点缀得恰到好处,手腕稍微扯动,银錬就会跟着碰撞闪动,鲜艳的红色玫瑰摇曳生姿,让人不敢直视。
  陆锦随把目光投向了窗外。
  不能看,那样的景象就像记忆里发生过一样,刺得他眼睛生疼。
  当感情突然戛然而止,人总会习惯性地帮它披上一层不会褪色的外衣,而突然的无所寄托也使它看起来更加美丽无瑕。
  陆锦随看了她一眼,刚才那毫无城府的神情像极金琉。他默默饮一口黑咖啡,入口苦涩难当。
  如此相像的两个人,如此相似的两条手錬,如此相仿的两幅图景。
  是他们自己逼着自己,走到了今天这条狭窄的道上。
  时过境迁,然而深刻的伤痕不是那么容易消逝的。
  「陆董……」徐思如露出感激的表情,那双眼里又同时并存着女性的睿智。
  久久不语的人放下杯子,终于转过头来正视她。
  咖啡馆里有些喧闹,雨声被舒缓的音乐击碎,不成曲调,渐趋隐没。
  「叫我名字吧,如果不介意叫我声大哥也可以。」
  也许正是因为这份不同味道的相似,他才能这么平静地坐下来与她交谈,甚至主动拉近彼此的距离。
  陆锦随看清一切,却没有看到自己即使被那种相像震撼时,也已没有痛彻心肺想要拼命抓住的感觉了。
  可是,这一切又是他一直执着而没有想过要摆脱的。
  秋雨沁凉,即使隔着窗也能感觉到外面的寒凉,对坐的两个人伴着冷掉的浓黑咖啡,各怀心思。
  然而,谁又想到那个一直默默坚守与忍受的人呢?
  陪伴他的,除了磨人的思念与深深的自责,没有任何的抚慰和关怀,有的只是同样剪不断的雨丝罢了。

  

  「林殊,身上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汪子牧搬了张椅子坐到林殊身边,手里还拿着听诊器。陆锦随特意在家里安了个检查室,设施齐全,方便汪子牧的检查,也便于日后林殊的生产。
  林殊摇摇头,乖乖地躺在这张纯白色的类似于病床的床上。
  昨天陆锦随又是一夜未归。自己等他到午夜,见还没回来就先睡了,可是由于长久的等待让身体十分僵硬不适,刚躺下孩子就开始闹腾。
  五个月的肚腹隆出使腰部赫然大了一圈,让初怀孕的他很是是不适,侧卧的时候一直胸闷,忍了许久还没好转,他只得撑起身子,在背后垫几个枕头,最后差不多是靠着枕头坐着睡着的。
  醒来的时候就感到不容忽视的钝痛和抽筋,心里知道不妙,而陆锦随没有回来过,他自己下不了床,只能打电话把汪子牧叫来。
  这几个月来,林殊心里的压力越来越重了,孕期反应不减反增,胃口很大,但吃多了就会胀得整夜都睡不着。
  陆锦随陪林殊的时间少之又少,他每天一个人待在家里,好在现在他觅到了一份又可以赚钱又不用出门的工作——网页设计管理。于是,状况好的时候他也会坐在电脑前忙碌起来。但椅子跟平常的椅子无异,几个小时坐下来,又是腰酸背痛。
  但每次想起自己能为孩子做点什么,林殊就能把心里的阴云扫除,取而代之的反而是兴奋与期待。孩子很乖,开始会昭示自己的存在了,虽然疼痛和不适难免,但更多的却是激动和喜悦。
  林殊每次在网上看到可爱宝宝的图片,就会忍不住想自己的孩子将来会是什么样。
  这是简单也孤单的幸福,那点点落寞,只不过都被他一个人悄悄地藏了起来而已,并不是不存在的。
  而陆锦随却是一直忙碌着,很多时候他回来时林殊已经睡了,他走的时候林殊又没醒。
  这样的生活,让林殊感觉到有点孤独无助,但每次醒来看到掖得紧紧的被角和准备好的早餐,他心里又会忍不住地开始憧憬。
  汪子牧看看林殊,想不通他的脾气怎么还是这么温和,一点都没有孕期该有的焦躁易怒,殊不知他只是没有倾诉撒气的对象,而不是心理真的平和。
  暴躁的时候他也只会一个人对着键盘猛敲一顿,等到累了,也就平静下来。他一直都明白自己的处境的。
  「嗯?怎么了?又难受了?」
  看到对方狭长的眼睛闭起来,脸色瞬间变白,汪子牧整个人又紧张起来。

  这个孩子,每次都只会自己忍着,而不会向别人抱怨。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手摸到他的后腰,有节奏地慢慢按揉起来。
  现在已是隆冬了,屋子里开足了暖气,温温地吹来,感觉脸上也开始升温。
  阖着的眼睑缓缓打开,里面的那颗黑珍珠满满的都是温润的光泽和笑意。
  「没有,孩子刚刚踢我了。」他的脸上一点都没有疼痛的痕迹,一想到有个与自己血缘相连的小东西在肚子里充满活力地运动,林殊就觉得满足和愉悦。
  「是吗?让我摸摸可以吗?」
  汪子牧虽然是医生,但不是妇产科的,自然没有感受过,但此刻听到他声音里的愉快,竟也受到了鼓舞一样的开始期盼起来,声音里也带了一丝恳切。
  林殊笑笑,抓过他的手,竟然感觉到那只手有点颤抖,放在那处孩子踢动的地方。
  「啊!真的!林殊……」
  汪子牧觉得新奇,一只手紧紧地贴着他的肚皮,两眼笑得弯弯的。
  然而这一幕却刺得林殊心里一痛。这样的场景,似乎电视里常常会出现呢,丈夫在妻子怀孕时随身相伴,两人依偎着,一起期盼着孩子的到来。
  但是,这一切,却都不会来到他身上。
  想到对方每次冷冷看自己的眼神,忍不住就想盖上被子不要去想。
  然而现在哪容得他这么做?他只能微笑着坚强应对。
  「呵呵。孩子大多数时候都很乖的,可是他乖的时候我又希望他多动动,这样才证明他很健康。」
  汪子牧其实已经敏捷地捕捉到他刚才的那丝恍惚,安慰道:「是啊!孩子有你这个爸爸肯定会长得壮壮的。你身心愉快宝宝也会感受到噢。总之,你要好好保重自己,以后的日子会很幸福的。」他说得信誓旦旦,就怕林殊不相信一样。
  林殊自是知道他是为自己好,但是「幸福」二字还是深深地触动了他。
  「幸福吗?真的会来到吗?」喃喃的低语轻得仿佛一声叹息。
  汪子牧暗自握紧了手,片刻前的开心愉快被深深的忧虑代替,但面上却没有变化。
  紧闭的窗外,又有一轮夕阳倦怠地坠下,周而复始,无知无觉。


第六章


一个会议刚开完,工作人员都纷纷走出了会议室。
  空荡荡的会议室里,陆锦随揉了揉胀痛的额头。
  已经连着几天没有好好地睡一觉了,今天早上回家拿了几件换洗衣服洗个澡之后就直接又回公司。
  他离去的时候林殊还在睡,身后垫了几个枕头,脸色不大好看,被子在腹部那里隆起一个弧度。陆锦随把他伸在外面的手放进被子里,又把房里的暖气调足就离开了。
  这当中林殊并没有醒来,陆锦随看看他的疲态,有点了然,殊不知对方昨晚又等了他一夜。
  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推开,出现在门口的是一张明媚雅致的女子脸庞。
  陆锦随迎着光看向她,最终咧了嘴角,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有事?」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合作很成功,谢谢陆董的帮忙。今晚我请你吃饭,不知道可愿赏脸?」
  她一脸灿笑,甚是惹眼,眼睛上涂了淡紫的眼影,有一丝俏皮也有一丝神秘,一身玫瑰红休闲装,手上戴着的仍是那条光亮的手錬,流光溢彩。
  陆锦随看着这样的仗势,记忆里的某根弦被拨动。
  「好。」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有点怔楞。
  然而在捕捉到对方眼里一丝得逞的笑意之后,故意把脸凑近她,惹得她连连后退。
  最终,她不得不伸出一只手来推开他。
  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陆锦随最后还是决定放过她,他直接绕过徐思如,背对着她无声地一笑:「走啊。」
  这么多天的接触之后,双方都是多少了解一些的,但是陆锦随对于公司同事和徐思如都隐瞒了他和林殊的事情,在他们看来,他是十足的黄金单身汉一名。
  而陆锦随和徐思如,竟在不经意间像成了好友一样,多了接触之后,他才知道她不是纯粹乖巧文静的,生活中的她俏皮灵气,两人的相处也在所有人眼中那样渐入佳境。
  「你在这边还要工作多久?」
  两人没有去吃西餐,徐思如偏爱辣,于是两人一路开车到了城里有名的川菜馆。
  一坐下来,她就毫不客气地点很多菜,道道辣味十足。陆锦随看着她,笑得无奈,要知道他最怕吃辣了。可是,绅士风度使得他没有提出异议,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
  徐思如一边被菜辣得直哈气,一边歪头作沉思状。
  「呼……大概……还有半年吧……半年之后,就调回去……呜,好辣呀!」
  她的脸红彤彤的,被热气熏得有点模糊,却更显可爱。
  而迷蒙中,他只是看着她吃,自己偶尔举起筷子,尝一下又放下。
  然而她却吃得更卖力了,尽管自己也被辣得直喘气,可是却是吃得酣畅淋漓。
  「知道辣你还吃啊?」一面是好气又好笑的语气,一面又拿过一杯水递给她。
  徐思如抬起头来,呵呵一笑,又继续埋头开吃。
  一顿饭下来,陆锦随只是偶尔动了动筷。他点了酒,看着她吃得开心,自己慢慢地饮。这个小女子明明自己也被辣得够呛,却硬生生吃掉那么多盘。
  付帐的时候,本来是徐思如说请客的,结果陆锦随硬是拦着,自己买了单。
  两人坐在车里,仍是那种浸着忧伤的舒缓乐曲。
  「真不好意思,说我请你还让你付钱。」她的发丝在这样冷的冬夜里竟然有几缕粘在额头上。
  他默默地开着车,礼貌性地回答:「没关系,这是男人的责任。」
  责任吗?徐思如在心里冷笑,面上却云淡风轻。
  「怎么你车里只有这种音乐吗?应该放点欢快的,有利于放松。」
  她慢慢开始翻找他的碟片,却发现只有一些轻音乐,而且都是同一类型的。
  「嗯?没吗?那我下次有空帮你带几张来吧。」
  她很自然地说着,细长的发丝遮住她脸上的表情,声音却是沾满了愉快的。
  「不用了,我需要它们来提醒我……」那一刻,陆锦随的脸掩在昏暗的光线里,声音沙哑低沉。
  语意未尽,她却没有去追问,只笑笑,把碟片放了回去,也不因为对方的拒绝而感到尴尬。她一向都是一个懂得拿捏分寸的人。
  今冬的第一场雪还没来到,天气却变得格外肃萧冷冽了。
  

  陆锦随把徐思如送到家,就转头回家。算起来,也有几天没在家里过夜了,都在公司忙工作。
  林殊原本就睡不着,吃过晚饭就一直坐在沙发上围了条毛毯看电视。
  午夜的电视节目本来就寥寥无几,他盯着萤幕,不知道到底看进去了多少,一张脸上面色不怎么好。
  忽然,像心灵感应一样,窝在沙发里的人好像听到了汽车的声音。
  外面起了风,他就这么直接拖条毯子趿拉着拖鞋就开门站到门口,北风灌进来,激得他打了一个寒颤,然而他却毫不在意,毯子下的手慢慢地揉抚着温暖充盈的腹部,背紧紧地贴在门上。
  林殊的眼神直直地望着那条在黑夜中隐秘的道路,任风吹在自己脸上,寒冷刺骨。
  当陆锦随下车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个裹了条毯子站在门口瑟瑟发抖的人。
  他心情变得烦躁,下意识地就快步走过去,一脸的不悦,无视对方脸上喜出望外的表情:「还站着干嘛?快进去啊!」
  林殊本来僵硬的面容在看到来人时焕发出久违的光彩,听到那熟悉的冷语才反应过来,转过身准备开门,看着空空如也的手心,才想起自己根本就没带钥匙出来,一时间他就这么站在门边手足无措。
  陆锦随却被震惊了。他竟然不带钥匙就站在外面?!要是自己今晚没有回来,那不是……
  又一阵寒风呼啸而过,陆锦随把林殊护在身前,赶紧掏出钥匙打开门。不经意间碰到了他已隆起的腹部,竟觉寒意驱散了不少。
  林殊一进屋才发觉自己已经在外面喝了好一会儿的西北风,此时手脚冰凉,原本苍白的脸被风刮得生疼,在接触室内的暖热后才慢慢变得红润起来。
  他不敢把冰凉的手伸向腹部,只能两手不停地揉搓以求获得热量,他坐到沙发上的姿势已经慢慢变得笨拙缓慢,陆锦随也不去帮他,一直站在旁边拉长着脸。
  等到手心恢复了点热度,林殊才抬首望向一直思念着的人,额角眉间尽是弥漫的歉意:「对不起……我不是故意不顾孩子的……我只是……」
  再多的感情又怎么能透过简单的语言传达出来,即使说了,他又怎会相信?
  剩下的话都演变成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林殊缓了一会儿,便扶着后腰要站起来。
  「你还没吃吧,我去帮你弄。」
  体力不支的他第一次竟又这么倒了回去,脸上满是尴尬,当他还要强撑起来时,感到那只一直袖手旁观的手终于及时地来托住自己。
  「别动。」语气根本没有温柔可言,冷冷的,然而他握着他的手却是温热的。那双手包裹着他的,源源不断的热量在彼此之间传递着。
  「下次不用等我了。回不回来是我的事情,你再等,不会回来的依旧不会回来。」
  陆锦随早已脱了林殊的拖鞋,那双脚被冻得冰冷通红。他让他侧躺在沙发上,在他的后腰处垫一个抱枕,用毯子覆盖住他凉凉的身体。本已麻木的双脚在他的呵护下总算回升了一些温度。
  「可是……我想你。」
  林殊黑白分明的眼睛诉说着那些隐秘在日光下的感情,他的嘴唇开合,却最终只能化作一句简单的想念。
  陆锦随动作一滞,本要刺伤他的话竟无力再出口。他沉默着不去看他,搓完他的手又去搓他的脚,直到手脚都恢复正常的温度陆锦随才罢手,额上已布了一层薄汗。
  林殊感觉好了些,便也不期望对方能扶自己,稳住气息缓缓站起来,宽宽大的衣服也遮不住如此身材,尽管腰部的不适渐趋浓烈,他也不想在他面前露出自己的柔弱无能。
  「你去洗个热水澡吧,我去帮你放水。」林殊径自走进了浴室,心里胀胀的闷闷的,但比起他回来的喜悦,是那样的微不足道。
  陆锦随进了浴室,片刻后,浴室里传来熟悉的水声。
  林殊撑起不甚舒服的笨重的腰,一步一挪地想去沙发上拿他的外套去洗。
  五、六个月的身子,脚已经有了浮肿的迹象,一步一步落地都有些重了。
  可是,弯腰的瞬间他一切的动作都停止了。
  那是女人身上的香味,仿佛就这么有了感应,鼻翼里嗅到的气味让那件外套,在自己的眼里变得狰狞起来。
  日日夜夜的期待与挂心,他却总有美人抱在怀。林殊忽然之间觉得自己可笑至极。
  与其说苦涩,不如说已经不知道什么是失望,他狠狠地敲了两下沉重的后腰,拿起衣服。
  他的眼神有些迷离,直直地望着前方。是,以前的他是不会去计较这些。
  可是……可是……你既然知道我可能会永远离开……
  为什么……为什么还要让我面对那些不愿面对的事实……
  脚步一深一浅地向前机械地迈进,心却像掏空了一样。我把我的都给你了,你呢?
  林殊嘴里低喃着:他回来了……他回来了了……
  只有靠这微弱的催眠,才能让自己继续微笑吧!
  可是林殊却不知道,孕期遭受的打击会毫不留情地击溃他那根一直隐忍的神经。

  当陆锦随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就看到餐桌上摆了一杯热牛奶,而林殊却不在。
  心里竟为了那份没有准备好的晚餐而觉得有些别扭,陆锦随看了那杯还冒着热气的牛奶一眼,转身向卧房走去。
  灯光还亮着,林殊一个人坐在床头,闭着眼睛忍耐。
  他现在腹中正难受得紧,听到那人进来的脚步声,只感到心又开始疼起来,却仍是闭着眼没有睁开。陆锦随也不打算说什么,直接上了床,翻个身背对着林珠。
  背后那么静。没有!什么都没有!
  林殊此刻的脑子乱成了一团,像有什么要爆裂开来。
  他不问问自己是否哪里难受,他不问问自己怎么会那么冷还要出去等他,他提也不提一下为什么最近那么忙。
  他硬生生地把他推开那么远,让彼此的世界就此隔绝。
  为什么?!
  疼痛夹杂着混乱的思绪,搅得林殊心烦意乱,肚子里的小家伙已经学会了如何让自己最大限度的感受到他的存在。

  眼睛睁开,却是雾蒙蒙一片,他不在意地擦擦,看了一眼背对着他的陆锦随,托着腰下床。而陆锦随似乎已经入眠,或是根本不打算管他,一直没搭理他,任他一个人扶着墙艰难地走出卧室。
  过了许久,陆锦随才听到林殊回来的声音。自他出去后,陆锦随虽一直闭着眼睛,却是怎么也睡不着,所以一直到对方上床,他也只是在假寐。
  「锦随,你晚饭吃过了吧。」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
  「我泡的牛奶也不要喝吗?」
  他一个人幽幽地说着,没有听到任何回答,却像是得到回应一般地继续说着。
  「他们都说睡前喝牛奶有益于睡眠,可是,无论我喝多少都是一样呢。我又不能随便吃药……」
  他的声音像浮在空中的乐曲,细密清幽。
  陆锦随感到有一只手颤颤巍巍地靠向自己,然后背后感觉到模糊的突出的柔软。那双手臂渐渐地环抱住了自己,林殊把整张脸都贴到他的背上,手心紧贴着他的胸口。
  「锦随,我睡不着……」
  声音闷闷的,陆锦随本来不在意,可是仔细一听,那里面竟携了一丝恐慌。
  他在害怕?
  感觉到那张脸在自己背上蹭了蹭,接着便又安静了。
  林殊的呼吸开始变得沉重,腹部的刺痛一下一下越来越明显,刚才他去厕所的时候就发现内裤上沾了血迹,现在的疼痛让他神经紧绷,也让他更加想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地抱住陆锦随。
  不管怎样,他一直都是他心里的支柱。
  「锦随,你知不知道……宝宝已经会动了,你摸摸,好不好?」
  没有也不想等他答应,林殊被子下的手就把陆锦随的手拉了过来,这个动作迫使陆锦随的身体也得相应转动。
  手掌下是明显的躁动,一下一下虽不是很有力,但清晰得不容忽视。
  那一刻,陆锦随听到自己的心脏仿佛受到感应一样迅速加快跳动,扑通扑通,混着什么他辨不清的情愫,迫不及待地跃跃欲试。
  可是下一刻,他的眼睛就睁开了,他们俩面对面地躺着,陆锦随凌厉的眼光让那张原本微笑着的脸立时冻住。
  陆锦随猛地抽出自己的手,掌心下的跳动消失了,他又背转身去,不再去理会背后那个呆住的人。
  「睡觉。」冷冷的两个字,代表了他所有的厌恶和鄙弃。
  腹中的疼痛越演越烈,林殊疼地牙齿打颤,几乎语不成声,但他却仍不想放弃,心中的执念支撑着脆弱不堪的身躯。
  「你是不是不习惯?宝宝平时都很乖的,你不是很喜欢他吗?」
  林殊那双形如水晶的眼睛闪着期盼却也无神,隐藏着深处暗无边际的忧伤,他的手心因为他的抽出而空空如也,林殊楞楞地望着自己空洞的掌心。
  陆锦随再也没有睡意,起身披件衣服,恨恨地剜了林殊一眼。
  「你还嫌日子过得不够好吗?!」
  烦躁多于愤怒,他自己都搞不清楚到底是因为,什么而让原本平静的心波澜起伏,此刻的他只想尽快远离。
  「锦随!」一声痛彻心肺的呼唤在身后响起,林殊迅速地撑起身子想下床追他,却奈何动作慢得由不得自己。
  谁知脚一落地,身体就不受控制地下倾,惊慌之下他反射性地用手护住腹部,身体侧向倾倒。
  头脑晕晕的,他还有好多话没跟他说呢。
  「锦随……」
  最后一刻,陆锦随回头看见那人眼中掉落的泪水与下坠的身体,那悲伤幽怨的呼喊还久久地盘旋在耳边。

  「不要……不要走……别走走……」
  虚弱的脸庞湿漉漉地渗着冷汗,林殊的手不安地挣动。随着微弱的呼喊,那双眼睛睁了开来,焦点慢慢聚拢,却在看清床边坐着的人时心里一片颓然。
  好累,身体里的力气也再也无法聚拢。
  他慢慢地背过脸去,手有些担心地摸了摸腹部:「孩子没事吧?」
  汪子牧面色有些凝重担忧:「没事。不过,你不能再这么激动了。这次只是一个警告。」
  林殊听了只是苦笑,他也不清楚昨晚为什么自己会那么激动。
  可是,能冷静吗?
  要忽视那些张牙舞爪的伤害吗?要学会麻木地不看不听吗?
  要他,在最后的阶段也不能向他索要一丁点温暖吗……
  心底是一片说不出来的苦涩。
  「他走了吗?」
  「林殊……」
  「算了,别说了。我知道留不住的,我知道的。」
  不等汪子牧说完,林殊就先打断了。他叹息一般地说着,眼里空洞一片,强撑起自己的身体,竟然要下床。
  汪子牧赶紧过去想阻拦他的动作,然而他却坚持着不愿躺回去。
  「这么想动吗?」
  门口突然传来熟悉而冷冽的声音,林殊的动作瞬间被冻住,不敢置信地抬起眼来。那里站着的不正是陆锦随!
  「你这么不珍重自己,为什么不想想你答应过我的?」
  随着他一步步的走近,林殊的心抽得紧紧的,他呆呆地望住他,直到他端着水杯站在他的面前。
  「你没走?」林殊只是看着他,心里被这突然的发现冲击得不知所措,答非所问道。
  陆锦随叹了口气,放下杯子,竟是难得的心平气和。
  「子牧,你出去吧,我来就行了。」他对汪子牧说道。
  「可是……」有些怀疑这两人是否能平静地处理事情。
  「放心吧。我不会乱来,你先出去。」
  「好吧。」汪子牧看好友脸色总算也正常,观察了片刻便放心地出去,毕竟能治林殊的估计就只有这个人了。
  陆锦随扶着林殊坐到床上,在他后面垫上柔软的枕头,拿起药粒和开水。
  「吃药吧。」声音里透着疲累。
  而对方则是狐疑犹豫地看着他,并不接过。
  「对孩子没影响。」
  听了这句,他才乖乖地接过,手却控制不住地发抖,杯子里的水险些洒了出来,终于,另一只手覆在他的手上,稳住他,慢慢地帮着他把药服下。
  吃完药,昨晚的记忆开始渐渐回到脑海里,林殊有些恼怒于自己的失态,但一想到那清雅的香水味就会忍不住想质问他。
  最终只能苦笑一声,低下头盯着浅色床单。
  「对不起。昨天晚上,对不起。」
  尽管带着一丝违心,但他却是知道自己应该道歉。
  本来这样的关系就已经是陆锦随的极限了吧,自己是他什么人?根本没有立场站出来说这种话。
  意想中的嘲弄没有出现,陆锦随只是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他。
  「我也很累,林殊,你要记住我们的约定……」
  林殊没有抬头。
  肚皮上感觉到有重物挤压,却是放轻了力道的。惊讶地看过去,竟是陆锦随那颗黑黑的脑袋正贴在他的腹部上。
  陆锦随侧耳听着里面的动静,声音扭曲地传过来。
  「在孩子出生之前,不要再有任何闪失了。等到事情过去,以前再怎样也该两清了。我虽不能像最初那样待你,但也不会再找你麻烦。我们两个各自过各自的,连点头之交也不用做,好吗?」
  他想到这三年自己和林殊之间相互的折磨,尽管心里还是不能完全放手,但是真的无力再追究了。孩子出生后,他就会离开这里,而林殊以后的日子他实在不敢想……
  他这一席话说得字字有力,但林殊的眼泪却不争气地开始充盈在眼眶里。
  他说,各自过各自的。林殊时常想,爱个人怎么就他妈的那么难。
  不敢再随便乱动,怕一动就会让所有的坚强瞬间坍塌。
  「好,我答应你。以后,我们两清,我再也不会出现在你眼前。行吗?」
  说话的时候,仿佛在凌迟自己的身心,真的好疼,真的好疼。
  这一刻,林殊恨死了自己。恨到极点,竟想不起自己为什么会在这儿,为什么要做这一切。
  「锦随,你去公司吧,我也累了。」声音里没有悲戚,一点起伏也没有,他只是公式化地陈述着什么,再也没看陆锦随一眼。
  陆锦随顺势起身,耳边好像还有那熟悉的,温度与轻轻踢动的声音,他转身走开,林殊早已拉了被子躺下去。
  快走到门口时,陆锦随停住了,背对着林殊说道:「这几天我会很忙,你……你以后不用再等我了。还有,降温了,记得多穿件衣服。身体不便的话,过几天我就叫锦初过来陪你。」
  话音一落林殊便听到关门声,过了不久,就是汽车发动的声音。
  如果没有听错的话,那些打在窗上隐约的声音该是下雪了吧。
  今冬的第一场雪他又没福分去看了。
  穿的再多心也会冷,人再多我也会寂寞。
  终归,你是要走的,我唯一能给的,只是离开的洒脱,这样是否能让你不再那样看贱我?
  被子底下林殊狠狠地咬住了自己的手,齿缝里只逸出呜呜的声音,闷闷的,像野兽的哀鸣。

  陆锦随坐在弟弟的新家里,环视了一下四周,屋子被打扫得干干净净,整齐有致,不禁满意地点头。
  「来,哥,喝茶。」
  陆锦随盯着那杯通透的绿茶皱了下眉头,没有接过来。
  陆锦初看到哥哥这样的反应,轻笑着把茶杯放在桌上,陆锦随的眉头皱得更拢了。
  「呵呵,哥,不要老是喝咖啡,喝喝看绿茶啊,说不定你会喜欢上呢。」
  陆锦随狐疑地瞥了弟弟一眼,迟疑着拿起茶杯,不待陆锦初反应,已经咻地一下喝了个底朝天。
  「哥!这个可是我托旅行社的人从外地带来的,数量有限啊!你怎么可以这么暴殄天物呢?!」
  陆锦初一张遗憾心疼的脸面对陆锦随那张标准的扑克脸后终于看清现实,不再作无谓的挣扎。
  「在哪买的,我再叫人帮你买。」
  绿茶的滋味漾在嘴里,有种甘苦。曾经,他也习惯喝绿茶的。
  陆锦初妥协地收拾了桌子,心里却是为这个哥哥而感到温暖,哥哥对他的好,是深深刻在他骨髓里的。
  「哥,说吧。今天来我这儿是有事吧?」
  陆锦随开始变得严肃凝重。
  「锦初,我是想,让你住回去,照顾林殊。」
  「啊?哥,林殊哥怎么了?」
  陆锦随面对这样的问题,心想终究是要让他知道的,顿了一会儿,看着陆锦初的眼睛缓缓道来:「他怀孕了。」
  「啊?哈哈……哥,你在说笑吶!」
  他真的是认为哥哥在开他玩笑,但转念一想,他的样子哪里像是在开玩笑。想清楚之后,心里像揣了块石头,急切地想找到解决的方法。
  「不对,哥,你说的是真的?!林殊哥……林殊哥他……他怎么会……有你们的孩子?」陆锦初满脸惊讶,心里面对这个现实时是难以平静的。
  陆锦随看了弟弟一眼后,慢条斯理却是正经八百地说道:「他的身体可以怀孕,等你过去了你可以跟他了解。怎么样,去吗?现在他一个人,我不放心。」
  陆锦随眼睛里划过一丝担忧,等着弟弟的答复,心跳强烈得他都无法理解。
  「哥,如果是真的话,以后你们有了宝宝之后就会更幸福喽!」
  陆锦初的笑容干净纯澈,暖人心扉。
  陆锦随在这样的笑容面前实在没有勇气去戳破它,弟弟的单纯无忧是他竭力要去保护的。陆锦随脑海里思绪百转千回,还是决定暂时不去说破。
  「先不谈这个了,这两天你办好要办的事,有什么问题打电话给我,尽早搬过去吧,行吗?」
  「当然可以啊!我会好好完成任务的!」虽然很不可思议,心里补充一句。
  「那就先这样,有事打我电话。我先走了。」
  「嗯,好。我知道,哥你慢走啊。」
  送陆锦随出门后,陆锦初大大地松了口气,看来这两天他得好好消化消化了,不过他现在还真不知道该怎样面对林殊,想到那时会有的尴尬还是会有点退缩,但,他心里是想着怎么样全力以赴做好这件事的。
  毕竟,从心底里他是为那两人高兴的。哥哥的幸福,该来了吧?
  呵呵,诞生于奇迹中的的幸福呢!


第七章


  两天后,陆锦初就搬到了陆锦随的别墅里。
  他跟家里的钟点工打了个照面,便径直上楼。卧室门打开后,视线也就没有阻碍。
  他只看到那张宽阔的黑白色大床上林殊安静地侧躺着,从这个角度除了看清他脸上的宁静安详外,并看不出他腹部的异样。不忍打破这样安宁和谐的画面,他又悄悄地退出了房间。
  百无聊赖地坐在皮质沙发上看球赛,钟点工在做好晚餐后就走了。客厅里回响着的只有电视冰冷空旷的声音。陆锦初看着一桌丰富的饭菜,却没胃口,去冰箱里看看,没有半样零贪,最后只得挑个梨出来润口。
  正当他看得入神时,楼梯上响起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抬起头的瞬间正看到林殊扶着楼梯扶手小心地下来,在看到他的时候眼神不自然地转开。而陆锦初自是不敢懈怠,他当然知道哥哥叫他来的目的,于是马上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地过去扶他。
  林殊看到他走近,也不好再回避,站在楼梯上止住了步伐。
  「锦初你什么时候来的?等久了吗?」
  陆锦初这时已经站定到他面前,面带春风化雪般的笑容,扶住林殊。
  「呵呵,没啦。我看你睡得香就没有吵醒你,下来看电视了。」
  原本预想的尴尬似乎并没出现,林殊也任他搀着自己,肚腹的膨隆和腿脚的酸麻笨拙已不是意志能忽略的了。
  「是啊……今天,睡了个好觉呢。」
  他的笑容仿佛有着巨大的感染力,让林殊的身体放松下来。
  把林殊扶坐到沙发上后,陆锦初才有机会近距离,地看清他此时的身形,确实,已十足是孕夫的模样了。林殊被他盯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垂了头双手放在身侧,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殊哥,我又搬回来了哦,以后我会在哥不在的时候代替他好好照顾你和我侄儿的,放心吧!」他自信地拍拍胸脯,可爱得让人嫉妒,配上微微卷曲的头发,说是童话里出现的白马王子也不为过。
  「是……你哥叫你来的吧?」林殊的声音听上去有丝落寞,而他看着陆锦初的眼神却又带了温柔,在说到陆锦随时才露出的温柔。
  陆锦初敏锐的心思被触动了,他的内心并没有表面的那么一根筋。陆锦初笑容不变,不得不让人相信他说的话是真的,满脸是无害的真诚。
  「哥不放心你们嘛,他工作很忙的样子。他还特意嘱咐我不得有闪失呢!呵呵……对了,林殊哥……那个……」
  看他吞吞吐吐的样子,林殊倒觉得好奇有什么能使他这样。
  「你……你怎么会怀孕呢?」
  他没想到自己真的就问出口了,他也清楚地感觉到林殊的身体在听到问话时明显的一震,不禁有些后悔,却不得不承认自己很想知道答案。
  林殊沉默了片刻,最终站起来,走向那扇华丽的落地窗,帘子是雪白的,点缀着朵朵并不起眼的红梅。
  窗外的雪仿佛就这么落进心里,有些开始融化,有些开始风干。在这个雪天,该展开的还是得展开,那关于自己身体的不堪的过去与现实,在林殊微微启合的唇间娓娓揭开……

  「林殊哥,你别动,我来就好了。」陆锦初一脸紧张地抢过他手里的公事包,转而搀扶住他。这里面可都是这一个季度准备的东西,加起来沉得很。
  林殊的脸色看上去不错,这两个月来陆锦初对他的照顾真是无可挑剔的,林殊心里的愧疚与无奈也变得更深更重。
  「没事,你快点去吃早餐吧,再不走就要来不及了。」
  林殊空出一手来撑住酸重的腰,早上起来感觉比较怪异,毕竟在床上侧睡了一夜。
  「对了,你今天晚上有空吗?」陆锦初嘴里叼着面包,一边脚上还努力地穿着鞋。
  林殊展开浅淡柔和的笑容:「我能有什么事,还不是整天待在家里闲着。」
  脸上笑容看似不在意,陆锦初却知道他有着自卑和自己的难受。
  「哪有啊,你可是功臣。为我们家孕育小宝宝呢!」
  陆锦初一本正经地说着,不觉加强了语气,却更显出一种孩子的执拗。转眼看到林殊低了头,马上意识到自己话间可能引起的误会。
  「林殊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知道你很爱宝宝的,以后你和哥会好的。」
  林殊的黯然转瞬而逝,旋即又恢复温润如玉的他。
  「我是可以,可是……你看我现在这样子能去哪?」
  陆锦初已经跟他相处两个月,也已经习惯他现在的样子。现在细细打量一下,才终归想到了这关键处。
  冥想一会儿,他朝林殊打了个响指,已然想出办法。
  「放心吧!晚上可要空出时间哟。」
  林殊看着他消失在公路尽头,回转身时,看到墙角冒出了几片嫩芽。
  初春了啊!
  可是,天气依旧刺骨的寒冷,冰雪依旧没有融化。春天的迹象,还迟迟地躲在墙角,漫天漫地就像是奢望。

  这一天,林殊大半时间都是坐着发呆。
  陆锦随与他的世界就像是隔绝了一样,在他的面前林殊也不再多话,安静得像个娃娃。他大多数晚上都是不回来的,林殊一开始还担心他,后来才从陆锦初的口中得知他原来住在陆锦初市中心的那套房子里。
  那一瞬间林殊突然觉得很想笑,但也只是一瞬,他还是很平静,没有任何该有不该有的反应。
  当陆锦初回来的时候,就和往常一样看到那人正望着窗外发呆,他悄无声息地走过去。林殊感觉到有一双温暖的手掌包住了自己的眼眶。他轻笑着躲开,怀孕使他的反应都好像慢了半拍。
  「林殊哥,来吧。我们去吃大餐,你把这个换上。」他的手里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袋子,抖出来是一件宽大的黑色风衣和一顶米色的毛绒小帽。
  林殊禁不住笑出了声:「锦初,不行啦。我怎么能穿这个啊!」
  他无奈地看着陆锦初一脸兴奋的样子。
  「去换嘛,这个可是我挑了很久的!」
  就这样半推半就,当林殊真正换上行装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楞住了。
  脸部的线条原本就柔和,怀孕期间丰腴了些,配上米白色的帽子有一种超脱性别的可爱,黑色的风衣淡化了变形的身材,反而使原本并不高大的身材显得更加颀长。
  乍一看,人的注意力不会放到他腹部的微小异样,反而会被他的俊逸和清秀吸引。
  林殊看着镜中的自己,那么多日子以来,他真的已经习惯跟外界隔绝,好久没有出这幢房子了吧。
  「可是……」
  「林殊哥你真好看……走吧,这样挺好的。」
  陆锦初开心地小心拉起对方的手,在他犹豫之前就先把他拉走了。
  林殊一直跟着他走进了一家颇有情调的中餐厅,他如今的身体自然是应该用中餐的药膳好好补补的,而这家餐厅的菜肴不仅可口美味,几道招牌药膳更是闻名遐迩。
  林殊一开始吊着的心在发现旁人没有拿奇怪眼神看他时渐渐地放下了,感激地看向陆锦初,却意外地撞到对方满含关切的眼神。
  心里有感动在流淌,久未出来呼吸新鲜空气的人格外珍惜这次机会。
  他这一生,本来就是缺少光鲜的,趁着现在还能动,多看看也好。
  可是,当他随着陆锦初走到预定的包厢时,才发现原来里头还有一个人。
  「汪大哥?」
  汪子牧正笑意吟吟地望着他,陆锦初扶着林殊坐到位置上。
  「汪大哥,你也来了啊。锦初这小子也不告诉我一声。」
  听到林殊话语里佯装的怒气,陆锦初不好意思地挠着头赔笑。
  「多些人好玩嘛!况且子牧哥又是医生可以照顾你。你看这多好是吧,林殊哥?」
  林殊眼看他又要来撒娇这招了,赶忙止住这个话题。
  「汪大哥也来我自然是高兴的,你们点菜了吗?」
  两人摇头,汪子牧把菜单推给林殊:「你来点吧,今天你是主角。」
  林殊一脸的不解,但还是礼貌地把菜单给了汪子牧。
  「你们来吧,你是医生自然知道吃什么最好。」林殊笑着拒绝,并没有太在意那句「主角」,揉揉有些不适的腰部,找了个比较舒服的姿势坐了。
  这间小小的包厢里很温暖,装饰古朴素雅,却不显陈旧,这也算是一家老字号了,但却处处干净整洁。
  三人围成一桌坐着,等到各色的菜肴都上来,汪子牧和陆锦初都迫不及待地往林殊碗里夹菜。
  「啊,太多多了。你们不要往我碗里夹了,我吃不下那么多……」
  看着自己碗里的饭全被菜淹没了,林殊只能徒劳地喊着阻止他们。
  汪子牧和陆锦初情绪高涨,两人碰了杯,而林殊因为怀孕的关系只能看着他俩喝。虽然原本他就不善喝酒,酒对他来说也只是寂寞夜里的点缀罢了,但这样的气氛下他也变得有些蠢蠢欲动。
  一桌菜肴总算是都被动过了,奇异的,三人吃的都不是太多。林殊虽然一开始被迫吃了很多,但后来另外两人倒也不逼他了。
  林殊把握着食量,孩子也还算安稳,手藏在风衣的口袋里悄悄地安抚着鼓起的腹部,一脸满足。
  突然,灯光暗了。林殊一抬头,才发现包厢的门已经开了,陆锦初站起身。
  明亮的烛光照亮了整个房间,也照亮了林殊一张惊喜的脸。
  生日的音乐在提琴手的演绎中袅袅传进他的耳朵,刺激他的耳膜和神经。
  「生日快乐!」另外两人齐声祝福,开心愉悦的气氛被渲染得淋漓恣意。
  该用怎样的词语来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呢?手激动得颤抖,林殊记不清他的上一个生日,是什么时候怎么过的了,只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他的脑海里已经自动删除这个陌生的字眼。他宁可没有生日,也不要在生日的时候自己一个人过。
  不知不觉,眼睛里已经波光粼粼,那是一片深色涌动的海水。
  俯身吹熄了烛火,在他们的凝视中在心底吐露无声的话语。
  「谢谢……谢谢你们……」
  林殊满是感激地看着他们,或者说这种感觉已经超越了这个字眼,一个凝睇,已是一生的情谊。

  林殊心情愉快地吃完一小块蛋糕后,就去了厕所。陆锦初和汪子牧等了一会儿都不见他回来就有些急了。
  「子牧哥,我真有些担心他,我去看看吧。」
  陆锦初站了起来,放下手里的蛋糕,也顾不上擦嘴角的奶油,就直接走出去。
  然而还没走到厕所,他就看到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
  「哥?!」
  那个背影在听到他的声音时转过身来,却更让陆锦初的心盈满了失望。
  他不是说要工作吗?他不是说没空吗?
  可是现在他又在这里干什么?而且,身边还只带着一个女人!
  陆锦初实在没有想到自己费尽心力地想让他们的关系变好,结果原来哥哥毫不在意,心里慢慢觉得难受起来。
  徐思如微笑着跟陆锦初打招呼,却也被他忽略了,现在他唯一能看到的,是靠在墙上面色惨白的林殊。
  黑色的风衣虽然掩盖了一些,但他此刻微微佝偻的姿势却使衣服裹紧了身体,肯定不好过,林殊的发丝有些凌乱,几缕松散的黑发垂在额前,额头上已然冒出汗珠,他的手却只是死死地抵在墙上。
  陆锦随看着弟弟,陆锦初看着林殊,林殊的目光由一开始的炽痛慢慢地变凉。
  不知是谁先打破沉寂的,陆锦随只感觉到林殊的身体似乎被掏空一样,看也不看他就离开了,他的步子很慢,甚至有些蹒跚,就这么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
  「锦初……」
  「哥,不用说了,要说也不该对我说。」陆锦初满脸的冰冷,瞟了一眼哥哥旁边的女人,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祝你们用餐愉快。」
  回到包厢之后,林殊安静地吃完剩下的蛋糕,并没有什么反常。
  汪子牧看着他出去时还好好的,回来脸色却差了很多,直觉告诉他肯定是发生了什么,可是,他知道这个时候自己不应该再问什么刺激他,所以看到后来跟进来的陆锦初焦急的面容后,他使了个眼色给对方,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于是,蛋糕好像也失了原来的甜味,变得干燥僵硬、食之无味。
  最后汪子牧去买了单,然后又开车送这两人回去。当陆锦初要扶林殊时他并没有反抗,很礼貌地谢谢汪子牧和陆锦初今天的晚餐和蛋糕,平静的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然而,陆锦初心里的疙瘩却是越来越明显了。

  凌晨两点的时候,陆锦初醒来一次,然后听到了厕所里传来的声音。心里原来揣着的隐隐担忧开始无止境地泛滥,刺激得他睡意全无。陆锦初随手披了件外套,轻手轻脚地摸着门出去。
  厕所的门半掩着,隐隐约约有朦胧昏黄的灯光透出来。陆锦初站在门口观望,视线通过敞开的缝隙毫无阻凝地获取里面的讯息。
  暖暖的灯光包裹着那个令人心疼的身影,林殊一手捧着大腹,一手撑在洗手台上,头无力地耷拉着,像要把肝肺都呕出来似的颤抖地吐着,从喉咙深处溢出艰苦的挣扎。
  他肯定已经忍很久了,从餐厅出来之后脸色就很差。这么想着,光是听着那压抑着的类似哀鸣的声音就已经让陆锦初的愤怒和内疚更深了一重。
  此刻的他,已经没有孩子气残存在脸上了,有的只是一股想要担当的冲动。
  陆锦初打开门,抢上一步扶起林殊,让他把全部的重量都压在自己身上。
  林殊显然吃了一惊,喊了一声「锦初」后,紧接着又被呕吐的感觉冲散了音节。
  陆锦初轻拍着他的背,让他缓过去,林殊的恶心感与胃里的胀滞感终于开始疏解。
  「怎么样,好点了吗?」他有些紧张地看着他,却没有乱了手脚。
  林殊缓过一口气,扯出一朵苍白却暖人的微笑:「嗯,好多了。」
  他的身体压在陆锦初的身上,面色有些尴尬,但奈何他此时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腿软得根本迈不动脚步,身体里的力量仿佛随着刚才,那场歇斯底里的呕吐也流失走了。
  陆锦初大概察觉到他的心思,平时看似瘦弱的人竟一抬臂把他拦腰抱了起来。
  「锦初……放……放我下来!」林殊有些慌忙阻止,他只知道对方看上去身板还不足以支撑他现在的重量,却不料他的步伐能那么轻松自如。
  「呵呵,你放心,我在英国时练过几手的,你可不要小瞧了我!」
  他说得连气都不喘一下,手抱着林殊没有一丝松动。
  「呵呵,是啊。是我,没用了,只会添麻烦……呃——」腹中闷痛感好像转而变为了针扎般的痛,林殊马上做起深呼吸,他需要一个平稳的状态。
  「怎么了?别急,马上就好了。」
  陆锦初把林殊轻轻地放到那张大床上,哥哥今晚又没有回来。长久以来陆锦初都尊重相信他,可是此时此刻他却不得不怀疑。哥哥怎么能这么不负责任,对怀孕的爱人撒手不管。
  一想到他这个局外人都能这么受打击,那局中人呢?
  看看林殊汗水淋漓的脸,压抑着的微弱挣扎,心里是一片苦涩与疼惜。
  「林殊哥,你别急,我去叫子牧哥来看看,对了,还有哥哥……」
  陆锦初转身就打算去打电话,却不料被林殊勉强拉住了。
  「别、别去,都、都这么晚了,怎么好……」
  他很累、很痛,却并不想在这个时候麻烦别人,惹人同情。
  「林殊哥,你这样我怎么放心啊?!你别管了,你有事他们会更加难过的,你让我去叫他们来。」
  「别,我一会儿就好了。你别担心。」
  他努力放松身体疏解疼痛,可是心脏却开始没有预料的抽疼起来。
  难过?他怎么会难过?
  他很开心呢。
  所以,别去打扰他了……
  他实在不想让他更加厌恶自己了,否则,就算离开,也是带着遗憾的吧。
  「锦初,别去打扰汪大哥,也别去打扰你哥。抽屉里有药,你帮我倒杯水来好吗?」
  说完,他整个人像是脱力一样,眼睛合上了,手放在仍有不适的腹部。
  他不需要再说明白了,他知道陆锦初会尊重他的意见,所以,起码此刻,他可以歇歇。毕竟,一个人走那么多路还是会觉得累。
  那么,就这么暂时休息一下,一下下,就好了……
  当陆锦初端着水进来时,林殊竟然已经睡着了,面上湿湿的,睡梦中也纠着眉头。
  其实,谁也比不上他,心里的苦楚与挣扎,陆锦初不明白林殊是怎样熬过来的,他就一个人默默地疼着坚持下来。谁能说他软弱呢?那些泪水之后,他依然一个人顶着。
  可是,哥哥呢?
  陆锦初放下手上的东西,不忍打扰好不容易睡着的人,悄声退出了房间。
  黑暗中,月亮开始向西挪移,光辉显得有丝暗淡。陆锦初盯着明亮的手机萤幕,按下那早已熟稔在心的号码。
  电话里传来嘟嘟的延长的音节,陆锦初原本以为要等很久,谁料电话才响了两声就被接通了。
  「喂。锦初,你怎么到现在还不睡?」不是意料中混沌的声音,反而有一种清冽。
  「哥,你还没睡?」
  「这么晚打来总不是想知道我睡了没吧?」陆锦随答非所问,现在的他正埋首伏案地工作着,「锦初,哥希望我和他的事不要把你扯进来,你懂吗?」
  陆锦随在电话这头乏力躺倒在皮椅上,肩膀的酸痛久积成疾,可是这些并不是他在意的,他的人生已经犹如无头苍蝇一般了,飞到哪儿还不是一样。
  可是,这个弟弟不一样,他还能追求,所以即使不能给他最好的,他也会努力地经营这家公司然后让他接手。
  电话那头没了声响,陆锦随疲累地阖上眼睑。
  「可是,哥,你有没有想过看着你们两个这样我又会怎么想?你们之间到底有什么天大的阻碍就过不去呢?即使你还放不下金琉姐姐,可是,你现在已经成家了啊!你难道就看不见他的痛苦吗?!你难道没有发现你也爱着他吗?!」
  陆锦随像被什么击中一样,身体都僵硬住了,心里空了之后,一缕一缕的过往便缠了上来。
  他蓦地睁开深邃的眼睛,里面的幽蓝再次出现,像三年前没有预期到的感情。
  那个他动情时落在那人唇上的蜻蜓点水的吻、那人的伪装和固执、那人眼里的隐忍和炽烈的情感,这些被他封存在记忆中,再也不愿打开的东西,却原来已经密密地缠住了自己,让自己每一天都束手束脚地活着。
  如今陆锦初说破了,他反倒没有预期中的激动。
  是的,陆锦随自以为是地以这种方式去平衡心中复杂的感情,他对金琉的愧疚追悔、他对林殊暗暗生出的不该有的情愫、他对自己的痛恨和无法自制的无力感,这些,竟然就成了他可以伤害他的理由。
  自己越来越强烈的不安是因为这些吗?因为越在乎,所以越忽视不了,越无法原谅。
  听到对方久久没有回应,陆锦初原本激动的情绪反而开始平静下来,他难得恳求道:「哥,来看看他吧。好歹也是他的生日,虽然你迟到了,但还是来看看吧。他刚刚吐得很厉害,现在……他不让我找子牧哥,他也不要我叫你。可是,哥哥,你知道他需要你。」
  心里转瞬即逝的疼痛,陆锦随却只是默然不语。
  陆锦初还未等到答复,对方就把电话挂断。他放下手机,到林殊的房里转了一下,确认他情况还算稳定之后,就回房睡觉。
  无为有处有还无,能做的他已经做了,剩下的也只能看那两人的造化。

  陆锦随最终还是赶了回去。
  走进那个单调萧索的房间,身上的寒气被驱走了大半,那张黑白大床上躺着的人虽然面容有些憔悴,但睡容倒还算安然。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脱下厚重的外套,轻声坐到了床侧。
  被子已经是选最轻的了,保暖性能却很好,他细细地打量这个相互纠缠那么久的人,转而便看到了林殊腹部的隆起,心里有些异样地掉转了视线。
  陆锦随的胃一直有些疼,进了屋子之后就更是嚣张起来。跟徐思如的晚餐是在两人的各怀心思中结束的,他的心情在看到林殊的时候就,已经产生微妙的变化。
  陆锦随摸出床头柜里的药粒,这才看到上面摆着的已经凉了的水和药,随手拿起来看了一眼,心下有一丝了然。
  他去厨房倒了杯热水,途经陆锦初的房间时忍不住开门进去,站在床侧像每一个兄长一样用柔和的眼光望着睡梦中的弟弟。看他睡得正好,黑暗中欣慰一笑,便出去了。
  陆锦随原以为那两人都已睡熟了,可是黑暗中的陆锦初却睁开了眼眸,他看到哥哥离开的背影,同样的微笑如出一辙。
  他就知道哥哥会放不下。得意的笑容越放越大,可是随之而来的还有浓浓的睡意,一直等到现在啊!他打了一个哈欠,不久便沉入梦乡。
  而当陆锦随端着水再次走入那个房间的时候,他意外地看到林殊也已经睁开了眼睛,直到他走近,也没有看他一眼。
  陆锦随居高临下地望着林殊,可是对方却仍是木然地望着天花板,好像察觉不到外人的走近。
  「醒了?」
  没有任何回答。
  陆锦随心里冒上莫名的火气,而胃痛也越演越烈,但此时,他的注意力全部被林殊的异常表现吸引了去。
  陆锦随忍不住沉下脸色,拿起药片,尽管自己疼得厉害,他还是先考虑到他。把药和水送到他嘴边,等着他自己动手。
  然而林殊就像是没有感知一样,好像他们中间隔着一层厚膜。
  陆锦随眉头敛起,放下东西,咬牙忍住胃痛,抓着林殊的肩膀就要把他拉坐起来。
  「你装什么装?!」莫名的担忧转化为无名的戾气,他动作的粗鲁惹得林殊身体里潜伏的痛感再次复苏。
  「呃……」林殊终于茫然地望向他,「对不起……」
  下一刻,无力倦怠的身体已经落入了陆锦随宽阔的怀抱。
  是错觉吗?
  为什么又是这一天呢。
  好像每年他的生日自己带给他的都是伤害!
  陆锦随紧紧地拥住他,两人的呼吸止在耳畔。那种温度,既充满渴盼又浸满伤痛。
  林殊的身体在他怀里抖着,陆锦随也好不到哪里去,胃部的疼痛已近砭骨,可是,两人依旧紧紧地抱着,在黑夜里经历过无尽孤独后的再次依偎。
  「呜……」林殊突然猛地推开了他,然后像看陌生人一样地望着他。
  眼前是迷蒙的、头晕晕的,林殊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是好像从心里去拒绝感知外界了。
  意识有些错乱,身体的感觉一阵一阵的,似梦似幻。
  陆锦随看着他,显然他还不知道林殊怎么了。
  静静地等待着,焦灼的最后再次把他拥过来,因为看清了他的挣扎、看清了他的痛苦、看清了他给的成全。可是,为什么这个时候自己却无法放开了……
  拥抱,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远远。
  感觉到怀里的人平静下来,然后温顺得像头绵羊一样偎在自己怀里,他拿出准备好的药片,林殊被动地乖乖服下了。才刚服下,还没等陆锦随自己吃药,就又贴过去,然而视线一直是模糊的,林殊循着那熟悉的热源本能地想靠近而已。
  这一夜,陆锦随搂着在自己怀里醒醒睡睡时不时呜咽的人,忍受着身体上的痛楚。在晨光熹微的冬日清晨,才放下他,一个人悄悄离开了。
  他不能再回避自己的感情了。
  已经正视自己内心的陆锦随,却断然是不会允许自己还可以假装虚伪地对他好了。既然这样,那么以后有的也许会是真正的绝然吧。
  林殊,如果还有下辈子,不管是男是女,只要是你,我都会一直等着你,疼着你爱护你,将你的眼泪轻轻擦去。
  夜雾还没有全部散去,白色宝马飞驰离去。


第八章


  杨自华坐在徐思如家的客厅里,环视了一圈。
  「呵呵,一个人是随便了点。你想喝什么?」徐思如脱下厚重的呢绒外套,换上了一双可爱的兔子图案的毛茸拖鞋,长长的头发服贴地理在耳侧。
  「你平时都喝什么?我开水就可以了。」
  「我?我喜欢喝雪碧。」
  杨自华不禁皱起了眉,真没想到她竟然会喜欢喝这种碳酸饮料,他原以为会是茶呢。悄悄地把带来的上好龙井放在沙发边的地上。
  「杨总,你今天来找我是有事吗?」徐思如刚和陆锦随分开,就在楼下看到他。把手上温热的开水递给他,问道。
  「哦。」他接过,「没什么,这几天的工作辛苦你了。本来……」话没有继续说下去,他淡笑而过。
  「呵呵,这是应该的。杨总……」
  「思如,叫我名字吧。你这样反倒让我觉得别扭,反正我们年龄也差不多。」
  徐思如爽朗地笑了,应了句哎便也不再见外。
  「对了,你应该再过两个月就要调回去了吧?」他喝了口水,装作不在意地问道。
  「嗯,没什么意外的话,四月份左右就该回去了。」
  「哦……」
  一时无语。
  「好吧,不好意思打扰你,我也该回去了。」
  已经不早了,徐思如也无意留他,笑着说声再见,觉得这男人有些令人摸不着头脑。
  当她收拾桌子的时候才发现地上摆着的袋子。打开一看,发现袋子里装的竟然是跟自己办公室里那茶叶一模一样的一袋。那原本是她要寄去给养父喝的。
  想到这里,好似脑海里的一扇门轰然打开,她一瞬间有些哑然。

  自从上次之后,陆锦随回家的次数增多了,只不过更多的时候都是深夜或清晨。好像回去就为了看他一眼,匆忙间又会离去。
  林殊则变得愈加乖静,没事的时候就躺在窗边的躺椅上望着外面,眼神有些钝,但看上去还算平静。汪子牧偶尔说些笑话,他也会配合地笑出声来。

  「锦随,我下个礼拜就要回去了。」徐思如微笑着看着这个冷静到冷酷的男人,笑容里含着一丝忧伤和留恋。其实,原本应该到下个月才调回去的,只不过她提前申请了。专案工程已经做完,公司也自然会同意她的要求。
  陆锦随听到这话倒是一怔,最近他好像有点感冒了。
  「哦。」声音浑厚沙哑。
  「你不说点什么吗?毕竟我们也合作那么一段时间,临别总该有赠言吧?」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薄薄的嘴唇撅起,那丝自然娇气抹去了她平时的那份严肃认真。
  陆锦随咳了两声清清喉咙,现在看到她他也很少会想到金琉而不自在了。
  「有缘自会相逢。」
  徐思如翻了个白眼给他:「这明明就是敷衍吗。不过没关系。对了,你有女朋友吗?」
  她笑得无害,陆锦随却不知该怎样回答。嘴唇有些干裂了,一缕血丝正在慢慢地冒出来。
  徐思如突然笑着倾身过去,直到嘴唇与嘴唇间差之毫厘,她才调皮地伸出舌头卷了一下,又迅速退回到自己的位置。

  他一下子回过神来,不明所以地望着她,而她只是有些淡淡忧伤地回望。
  「你嘴唇出血了。」
  下意识地抿了抿唇,却惹得她一阵轻笑。
  「不用紧张。看你的样子……应该是有的吧。」
  她优雅地端起咖啡杯,啄了一口。
  「是吗?」他现在的脑子里混乱不堪,加上感冒似乎越来越重,只想立刻回家休息。
  「我也希望不是。」她的回答模棱两可,脸上却现出落寞,开始慢慢变深。

  转眼一个星期过去了,陆锦随断断续续吃了点感冒药,病情却反反复覆,到后来他也懒得去理会了,干脆停了药。
  他正支着头抵抗又一阵晕眩时,电话响了。
  接通,电话那头却是一个带着哭音的女声。
  「喂……锦随,我在机场……你可……可不可以过来一下?」
  正是徐思如,但他却惊讶她明明在哭。
  「怎么了思如?你先坐下等一会儿,我马上到。」
  电话被挂断了,他随手灌了杯热水拿上外套,交代秘书后就直奔机场。
  他一下车就看到有个单薄的人影迎着风站在门口,走过去看到她两眼蓄满泪水,头发被吹乱的狼狈样。他把外套脱下来罩在她身上,一手拎起她的行李,一手拽了她的手就往车的方向走,直到把她拉入暖暖的车内,他才松开。
  她脸上的泪水已被风干,整张脸是从未有过的无助失神。
  「思如,发生什么事了?」
  陆锦随此刻头疼欲裂,但看到她的样子更不放心。谁知对方却突然抱住他,她哭得发颤,手臂紧紧地搂着他的脖子,泪水全都落进他的衣服里,陆锦随僵硬地任她抱着。
  「怎么了?」他用手轻轻地安抚着她的悲伤,感觉到语言的无力。
  「呜——他走了!Kevin、Kevin走了!」
  她像是被伤痛击垮,语无伦次地叫着一个名字。今早在机场候机的时候她就接到了电话,她的养父是在凌晨的时候走的,而她却来不及去见他最后一面,这个从小与她相依为命的男人。她还来不及回去,他就先一步走了。
  是对自己的惩罚吗?!
  徐思心如内心不甘却悲痛,放开声哭了出来。
  她一个人在机场坐了很久,呆呆地坐着,今天本来是她要走的日子。她答应他的,今天就回去。可是结果竟是这样!当初为了他她来到这里,而现在竟是什么都没能为他做。真傻……她真傻……

  陆锦随把徐思如送到在市中心的房子,安抚她睡下,自己给汪子牧打了个电话。
  「喂,子牧。你现在下班了吗?我好像感冒了。」
  他声音很无力,身体难受得厉害,软在沙发里。
  「下班了,现在在你家呢。锦随,要不你过来吧。」
  那头还时不时传来陆锦初的声音。陆锦随揉揉额头,那里直冒冷汗。
  「现在我不方便。算了吧,咱们明天见好了。」
  「锦随,你能有什么不方便?!工作有那么重要吗?重要到你连家都不能回?!他这几天有点不舒服,连下床都有点困难了,你过来一趟吧。」最后的声音是压低了的。
  陆锦随心里一紧,可是不管是徐思如还是他自己,他都过去不了。
  「挂了。」没等汪子牧回答,他就直接挂断电话。

  「子牧哥,是我哥的电话吗?」
  汪子牧正生着气,陆锦初就过来了。
  「嗯,他快死了。」
  「啊,你说什么呢?!」陆锦初一下激动地抓住了汪子牧的手臂,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
  「嘘,轻点,林殊还在睡呢。」
  汪子牧无奈地叹口气,心里还是不放心那个工作狂,便拿起药箱准备赶去。
  可是却被陆锦初拉住了。
  「你说清楚啊!我哥他怎么了?」
  「能有什么啊,暂时还死不了。」看着这两个人兄弟情深,他就心里添堵。
  「等等,我哥肯定是病得很严重才来找你的。你等等,我也去。」
  他不由分说地拿起外套,要跟汪子牧一起去。
  「别啊。你留在这里照顾他,你哥那儿我会处理的。」
  两人还在纠缠,林殊不知什么时候就下来了。
  「你哥生病了?」
  他双腿浮肿得厉害,现在是勉强行动。汪子牧赶紧过去扶着他。
  「锦随怎么会生病!他只是叫我过去商量点事。」
  他笑着安抚林殊的情绪,朝陆锦初使了个眼色,陆锦初也乖觉地过来安慰林殊。
  「林殊哥,我哥没事,你放心上去休息吧。」
  尽管心里担心哥哥,但他还是知道分寸的。
  「你们不用诓我了,他不是那种随便会让别人帮忙的人。」林殊说得坚定,「我要去见他。」
  那两人一惊,但看他那掺了丝想念与苦涩的眸子,实在不忍心拒绝,只得答应。于是,在帮林殊检查过后,他们三人一起驶向了那个目的地。
  带着焦急关切的人,在这个冰冷的天气里,执着而蹒跚地向前走着。
  陆锦随听到敲门声的时候,林殊他们已经在门外等一会儿了,陆锦初一时着急忘了带钥匙,所以他们此刻正分外担心那个人。
  林殊坚持不让他们扶,就一直立在门边,看着他们用力地敲门,感觉心都快跳出来了,直到门打开,看到陆锦随虽然有些,憔悴但依旧硬朗的脸庞时,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来。陆锦随看到他们也是一怔,探寻地看向汪子牧。
  「我可什么都没说,是他们吵着要来看你的!」
  陆锦随听着头更晕了,疼得厉害。
  「我没事,」他暗自把手抵在了门框上,话锋一转,看到林殊穿了厚厚的棉衣后更加笨重的身体,「你怎么让他出来了?」
  然而这一句话却让气氛一下子变僵。林殊身体一颤,本来看到他的欣喜一下子变得没有立场,他低了头,那种不受欢迎的感觉让他心里涩得发慌。
  「我、我只是担心你而已……」
  不知道为何,陆锦随看到他误解也不想解释,反倒是他退缩怯懦的样子让他更烦躁。
  「你们回去吧!」他说完竟然就打算关门,陆锦初反应机敏伸手拦住了。
  「哥!」陆锦初这才发现哥哥的掌心滚烫,也没有什么力道,「哥,你病成这样还说没事?!」
  陆锦初撑住哥哥无力的身体,汪子牧反应过来后也帮忙连拖带拽地把这个不自知的病人拉进屋内。
  他们被陆锦随的病况唬住了,却没有发觉林殊一个人在他们忙碌的时候已经悄无声息地走掉了,他呆呆地看着陆锦随被扶进去,然后转身离开。

  要去哪儿呢?等到他下楼才发现自己根本无处可去,连唯一可以躲避的车厢也不能容纳他,钥匙不属于他。
  林殊一个人靠着墙缓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决定上去要个钥匙,然后看他最后一眼。可是,当他扶着墙动作缓慢地上楼的时候他看到了什么?!
  门内的女子眼睛通红,而陆锦随正抓着她的手安慰她!
  这是再可笑不过的事情,林殊没有看清旁边两人的震惊,他又像回复到那昔日矫捷的身躯一样,迅速转身,由着泪流淌而下,呼吸变重,脚步虚浮地离开这地方。
  汪子牧和陆锦初刚扶着陆锦随到沙发上坐下,室内就响起脚步声。一直耷拉着头的陆锦随马上抬起脸来,看到徐思如楞楞地站在那里,心里复杂异常。
  「思如?」他挣扎着站起来,上前揽住她要把她往屋里带。「对不起吵醒你了,再去睡一觉。嗯?」
  他温柔得像劝一个孩子,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在害怕,怕林殊会受不了。一边推着她,一边往门口望了一眼,然而门口哪里还有人影?心里一惊,却已经被徐思如反手握住。
  「锦随,你发烧了?」
  陆锦随无奈地随着她又坐下,另外两人被这场景惊得呆住了,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陆锦随竟然和一个女人在一起,而且她长得那么像金琉,一切似乎变得顺理成章。
  「没事,感冒而已。」
  徐思如的脸色也好不到哪儿去,她一个劲儿地道歉:「对不起,是我麻烦你了。对不起……」
  陆锦随只是看了她一眼,知道她受的打击很大,也只得先安慰她,毕竟自己的感冒总会好,而她的……却怕是永远会留在心里的。
  「哥,她是?」陆锦初终于沉不住气了,问得有些怒气冲冲。
  「锦初,她只是我的一个朋友。对了,你下去看看他。」
  他强忍住头晕欲呕的感觉,朝门口状似无意地瞥了一眼。陆锦初顺着他的目光,这才发现林殊不见了,暗自恼悔自己的大意又不得不庆幸,说句抱歉就跑出去。
  而汪子牧则神色凝重地帮陆锦随打点滴、开了药,趁独处的时候跟陆锦随说了句「好自为之」后,便扬长而去。
  林殊一个人也不敢乱走,他扶着笨重的腰蹲在一个较隐蔽的楼道口。
  他稍稍放下心来,脑海里充斥的却全是刚才的画面。
  没想到赶过来竟只是为了看到他和别人亲密的样子。
  告诉自己不要再伤心了,他却没了再站起来的力量。
  直到听到陆锦初的呼唤,他楞一会儿后,终于低低地应了一声。
  自此,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做了。可是,命运的手却把他攫得牢牢的,直到逼他走入真正的绝望境地。

  陆锦随吃了药、打了点滴,身上才感觉好一些。
  他看着一直担忧看着自己的徐思如,拍了拍她的手。
  「这事得抓紧,机票订明天的,你今天好好休息一下。」
  徐思如的眼睛有点红肿,平时的光彩黯淡了许多。
  「不用了。」她伸手抱住他,陆锦随两只手尴尬地放在身侧,却没有拒绝。「我不想一个人待着,不想那么快回去。」
  她抱得紧了些,指甲用力到嵌进手心里,脸上的眼泪却干了,只是流在心里。
  「锦随,我舍不得你……」
  什么?!
  陆锦随身体一震,心里却还因为林殊的不辞而别而七上八下,可他却不能追去找他。
  他能做的竟然那么少。
  「思如,我了解你现在的心情,可是这些事情我们必须得面对。」
  他抚拍着她的背,就像是安慰一个迷失方向的孩子。
  她低低地呜咽着,手指紧紧拽着他的衣服,这个时候任谁都无法安慰她,Kevin走了,就像是她半个世界塌了,她突然就不知道自己现在这样的意义。
  陆锦随叹口气,这个世界,谁又比谁活得好呢。
  突兀地,徐思如的电话响了起来,陆锦随把它拿过来递给她,她却不接。
  「对不起,我现在谁的电话都不想听。」
  「好吧,那我送妳回家。」他说着便要站起来。
  「我没有家!你就这么讨厌我?恨不得马上赶我走吗?!」她像一头蓄势待发的困兽,却只有她自己明白自己只是在发泄,随便谁都可以。她开始无限后悔自己的决定。
  或许,这件事从一开始就错了。
  「思如……」陆锦随同样无奈,可是她这个样子却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只是心也仿徨着,仍记挂着那头的人。
  「锦随,我喜欢你。」她突然正视他,眼里充满希冀。
  陆锦随的脑袋轰的一下之后,身体却慢慢地放松了,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意。
  「你难道就对我没有感觉吗?你看着我,告诉我。」
  她的眼里依旧闪着泪光,整个人却充斥了绝望颓废的气息。她出现在这儿不就是为了这个吗?她的人生本来就没有多大的价值,让她懂得珍惜自己的人却永远不在了。
  陆锦随挣脱她抓着自己的手,缓慢而无力地摇头。
  「不,思如。我配不上妳。」
  「不是这个问题,问题是你想不想和我在一起。」说完,她主动地松开手,干笑两声后,踉跄着步伐摔门离开了。
  陆锦随颓然倒在沙发上。
  拿起旁边的座机,拨通汪子牧的电话。
  「子牧,他……他没事吧?」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不屑的哼哼。
  「你说谁啊?」
  「林殊……他没事吧?」
  「陆锦随!你知不知道你有多混蛋?!连混蛋都比你强!」他换了口气,「我告诉你,没有你他一样好得很!」
  电话喀的一下被挂断了。
  陆锦随撑着头,自嘲起来。他是应该众叛亲离的,他应该该的……

  陆锦随一夜都躺在冰冷的地板上,到了第二天,他也不顾身上再次烧起来的温度,开了车去上班。
  「陆董,侦探事务所的人要见您。」
  秘书小姐毕恭毕敬地陈述着,心里虽然有很多猜测,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
  推门进来的是一个戴着金丝框眼镜的男人,他把手里的一大迭文件都放在陆锦随的办公桌上,陆锦随皱眉,并不去动那厚厚的资料。
  「简单,要点。」
  那男人笑笑,拉过面前的椅子,坐下了。

  「她是金氏夫妇的另一个女儿。」男人看了陆锦随一眼,继续说道,「从小失散,直到去年才跟亲生父母相认,其间由一徐姓男子抚养长大,一直生活在国外……」
  陆锦随看了眼桌上那几张爬满密密麻麻文字的纸,真的到了,他反倒松了口气。
  是了,该来的总会来。
  他也还来得及给林殊一个比较好的结果。

  春意才刚刚萌生,就被一场莫名的小雪压了下去。
  陆锦随打了电话给林殊的父母,约定见面的时间地点。
  他知道家庭是林殊心里的一个心结,不管表面上有多不在乎,心里始终是放不下的,况且现在虽然有汪子牧他们的帮忙,但如果以后自己不在他身边了,还是需要有个亲人在旁照顾的,而且,何妨不趁此机会把这个一直以来的结给解了呢?
  走进约好的地点,陆锦随远远地看到一个打扮得体朴素的妇人,生硬地坐在位子上。
  林母已经年近五旬,脸上也已经沟壑遍布,她看到陆锦随,虽然自己是长辈,但对方不凡的举止仪态还是让她有些缩手缩脚。
  林母似乎在心里咀嚼了很多遍,看着陆锦随还是问道:「陆先生电话里说是关于小殊的事情?」
  「是的,是关于您儿子的。」
  林母眼睛亮了,但旋即又黯了下去。
  「哦,小殊……他还好吗?您跟他是?」声音都有些颤了,但她还是努力保持着平稳。
  陆锦随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坚毅有担当,令林母相信他是个正直的人。
  「对不起事先没有告诉您。我跟他,早先时候已经注册结婚了。」他平静地叙述着。
  林母惊了,脸色复杂,但令陆锦随没有想到的是,她竟然没有多久就平静下来,一张脸上满含苦涩和心疼。
  「这孩子……」也许太多的话语都只能化作一句「孩子」,林殊对她来说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
  「您该知道您儿子的身体吧。实话跟您说,我今天找您来是有个不情之请。」
  她眼里有些湿意,再次望向他,刚开始的局促已经明显减轻许多:「陆先生请说。」
  「您叫我锦随吧。」他顿了顿,「我可能快要跟他分开了。而他现在的身体……」
  「他怎么了?」林母满脸担忧,一张脸上更显沧桑。这么些年来,她都是被想念和愧疚煎熬着,陆锦随看了她一眼,心里已经了然。
  「他没事,不过他已经怀孕七个月了,所以,我想请您回去照顾他。」
  他说得很郑重。

  而林母除了最初的惊讶之外,弥漫开来的却是心疼和歉意。
  她极力控制住鼻间的酸涩,突然又像是想起什么,急切面探寻地问道:「你说,你要跟他分开?!」
  「是的。有一些原因,我想我和他还是分开的好。」
  林母看了他一眼,年轻人的事她无法摸清,但还是认着「劝和不劝离」的老道理。
  「陆先生,不管以前有什么事,小殊既然愿意跟着你,肯定是心里有你。你再考虑考虑吧。至于我,小殊能接受我吗?这孩子从小就倔得很,却什么也不说……」
  说到这里,林母的眼泪终于像断线的珠子一样落下来,划过脸庞。

  「您放心,您也应该对您的儿子有信心。他,一直都记挂着你们呢。」
  林殊的脸又开始一遍遍在自己脑海里挥之不去,以前的那些戾气不过就是想摆脱自己对他的这种隐秘的感情吧。他做了懦夫,让那个人孤单行进那么久,可那些血淋淋的过往,金琉的离去,却也是真实存在的。他推卸不了责任。
  还是,趁早放开吧。
  在还有能力收手的时候,还给他自由。
  林母最终是答应了陆锦随的请求。

  陆锦随开车赶到徐思如的楼下。从那天起,她就没有再联系过自己了。
  徐思如原本已经打包好行李,准备明天就离开的,可是听到敲门声开门后,映入眼帘的竟是这个她万万想不到会现在登门的人。
  陆锦随也不顾她的惊讶,走了进来,便看到墙角的行李。
  「思如,你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长得跟她那么像吗?」
  「什么?」她关上门,一脸无法理解的表情。
  「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我公司的帐目还有客户资料这些都是你盗走的吧。在我们合作期间,有人想花重金买通各层关系。」
  他眼里没有徐思如料想中的愤怒和斥责,反而平静得像早已知晓事实。
  「是我欠你姐姐的……拿走也是应该的……只不过,请你不要伤害他。」
  「哦?是吗?」她露出惯常的笑容,「如果我说不呢?」
  陆锦随冷冷扫过她,旋即又收回目光,嘴角扯出自嘲的笑意。
  「你姐姐真的……真的……走了吗?」
  徐思如嗤笑:「不就是你们俩害死她的吗?!还来问我做什么!」
  他一下子颓了,仿佛老了几岁,过去的伤疤被揭开的疼与现实的残忍混杂,他还是有些勉力承受。
  是啊!对于谁,他都是欠着的,他甚至没有资格去了解他们的生活。
  「你们这群人真是可笑至极……你是,他是,姐姐也是,我……」

  我最该是!她心里吶喊着,喉咙却哽了发不出声来,秀丽的眉眼扭曲着,心下的悲伤和愤怒交杂着,击毁了她的理智。
  她是恨她的父母,恨她的姐姐!可是,只有答应了父母要她报复的要求,她才能让自己变得强一些,给那个从小爱护她的男人最好的生活。她要的,不过是一个平淡而简单的日子。
  而走到今天这一步,错的又是谁呢?兜兜转转,一直在丢失一些东西,剩下的还有什么?
  「是我的错,你可以把我现在有的都拿走。可林殊,他和这件事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了。」
  说到那人的名字时心里蓦地一痛,继而眼神却更加坚定了。
  「好,那你跟我回去,我们……结婚。」

  傍晚的时候,陆锦随回了一趟别墅。
  心情压抑又复杂,怀揣着很多无法言表的感情,可是他终将要去面对。
  汪子牧已经回去了,陆锦随事先已经通知,弟弟今晚让他回去睡了。现在整幢房子空洞洞的,没有一点声音。他望一眼墙壁上自己赌气挂上的巨幅照片,心里一寒,那种感觉难以言喻。
  林殊醒来的时候,意识有点朦胧,眼睛睁开些,慢慢有焦距之后,身体便僵了,继而又绽出一个笑容。
  「我知道你会回来的……」声音邈远得不似真实,「晚饭吃了吗?」
  他有些憔悴,话语温和,但陆锦随还是察觉到他在颤抖。
  俯身拢了拢林殊散乱在额际的发丝,轻轻地把他从床上小心地拥起来,柔软膨隆的肚腹散发着温度,热热地贴上陆锦随的腰部,隔着衣物产生一种异样的感觉。林殊整个人都僵硬着,却让自己抛开一切依偎到他怀里。
  他很累,可是心里的那丝惶恐和不安却不时存在着,他怕他离开,怕自己努力了那么久还是无法换得他的理解和原谅。孩子,该有个父亲的。
  陆锦随靠坐在床头,同样把林殊完全地拥进自己怀里,拉过被子替他盖好。
  「傻瓜……」
  狠心的话是把双刃剑,把彼此都割得遍体鳞伤,可是能怎么办呢?
  他心里有着那些忘不掉的东西,他只给了林殊伤害,幸福是他没有信心给他的,那么他只能不带他去承受更多的痛苦。
  林殊那么爱这个孩子,陆锦随相信就算是为了孩子,林殊也会努力让自己过得更好,有更多的时间来爱这个孩子的。
  可是,为什么他的心里还是在深深的害怕呢?放不下,却不能不放下。
  「锦随,」林殊伸了手轻轻地抚着对方的脊骨,一边抬头望着他问道,「你是不是爱上别人了?」
  他的话语轻柔,澄净的眼睛望着他。天知道他有多害怕这个答案,他不敢直接问他到底是否爱过自己哪怕只是一刻,他只能婉转地问他是否喜欢别人。
  陆锦随明显地感觉到怀里这副身体的紧张,无声地叹口气,自己真正举步维艰,此刻竟然只能机械地抱着他,却无法同样地给予他温暖。陆锦随把手放在林殊的腹部上,掌心下是血脉的跳动,然而却像是一把锥子,狠狠地扎进他的心里。
  越是明白,越是无法推卸、无法退却。


第九章


  陆锦随像对待一个易碎瓷器一样用唇瓣摩擦着对方的眼睑,覆盖住那一潭清澈的泉水。
  「不要多想了好吗?」不想说却必须得说,「你知道的,我们已经没有在一起的可能了。」
  没有在一起的可能了……没有了……
  林殊死命地咬牙想克制住身体不由自主的抖动,唇上印上了青白的牙印,缓了好一会儿,他深深吸气,想开口却又是一阵酸涩。当真正听到这个答案时,想麻木都不行,想听不见也不可以。
  林殊深深地埋在他的胸前,久久没有回应。
  陆锦随由着他,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露出温柔却心痛的表情。
  「你会照顾好我们的孩子的,对吧?让他跟着你吧。」
  最后,心里的一丝隐忧也被婉转地问出,他怕林殊放弃求生的意志。
  林殊依旧未动,过了一会儿他才笑得发颤地推开陆锦随,笑着笑着眼泪却簌簌地往下掉。
  陆锦随的心紧紧地抽着,他把林殊放回床上,不去看对方,自己转身就要走开。身后一直很配合的人却突地抓住了他的手,眼里戚戚地闪着泪光,他兀自保持着那个怪异的微笑,张开嘴想说些什么,溢出的却只有脆弱的哭音。
  心痛已极,陆锦随无奈地坐回床上,顺从地任他拉着自己,想等他睡下之后自己再走。那封离婚协议书还静静地躺在书房里。
  没有了他,林殊也许还能碰到一个爱他的人,至少能平平静静地过一生,尽管陆锦随每次这么想,可是一想到再见面不知是何时,呼吸都会变得困难。
  正当他思绪游走时,林殊的唇却已经开始攀上他的耳际他的脖颈,手也开始不安分地伸入陆锦随的衣内开始揉捏抚摸。
  热热的呼吸近在耳侧,身上的感觉器官好像瞬间变得敏锐异常,信号也越来越明显。
  「随……我疼……」
  林殊的声音微弱,却狠狠地砸在陆锦随的心上,他就着林殊靠近的姿势伸手揽住他已经笨重僵硬的腰,一手小心地托住他的腹底。
  林殊的泪水挂在眼角,吻却像羽毛般疯狂地落下,他仿佛感知到什么一样,内心强烈的爱意已经掌控了身体的行动,他只想手脚并用拼尽全力地留住他,至少最后一次告诉他。

  「随,我爱你。」
  陆锦随一怔,心下一痛,几乎就要克制不住,可他却清醒地知道他已经做下的决定,还是不着痕迹地推开他,但林殊却更紧地抓住他。
  「不要……不要推开我……你知道我会死的不是吗?你为什么?为什么?」
  仿佛有一柄利剑刺透双方的胸膛,疼痛得连呼吸都开始不顺畅,但林殊那真切的发自肺腑的声音却还在不可遏止的继续着。
  「我也怕……我也怕会支持不住……为什么?!为什么我就不行呢?!」
  那双清澈如昔的眼睛里漾满悲伤绝望,他的眼泪不停地落着,到了这一步似乎什么都不想再顾及,只求一个答案。
  「你不是恨我吗?那你就狠狠地折磨我啊!你为什么要离开?为什么……」
  失控的情绪惹得腹中的孩子连连作祟,他不得不弓下腰来忍耐,然而椎心的疼痛并没有让他停止,林殊觉得自己歇斯底里了,可是声音却轻似呢喃。
  「你明知道……明知道没有你我没可能的……没可能的……」
  泪眼婆娑地望着他,手却不自禁地搂紧了腹部,再疼也只有自己知道,陆锦随只是无动于衷地看着他,又怎会有自己想要的温暖依靠。
  陆锦随此时只有握紧拳努力忍下冲动,不去安慰他给他希望。
  发泄完了就好,你会放弃的,你该放弃的。林殊。
  突然地,林殊捂紧腹部,泪痕依旧留在脸庞,嘴角抽了一下却爆发出一阵狂笑,笑着笑着眼泪又流出来了,但那样的笑容却是陆锦随从未见过的,绝然凄美得似雪山上最妖冶也最纯洁的花朵。
  「好,好!你走吧,走!」
  陆锦随的脚步像灌了铅似的,感觉浑身的细胞都挤压着,但他却只是最后看了林殊一眼,便走了出去。
  知道他已经离开,林殊像失了力一般颓然倒在床上,肚子依然痛着,可身上只觉得冷。
  「我会好好把你生下来的。可是,爸爸很累了……爸爸知道宝宝会坚强的,对不对?」
  林殊痴痴地望着躁动的肚腹,一手却沿着腹部的曲线伸了下去。
  手里毫无章法地套弄着,嘴巴微张,下身的欲望胀痛着得不到释放,额上却已是冷汗连连,嘴唇颤了几下却只溢出痛苦的呻吟。

  陆锦随茫然地走出那个房间,却始终不放心丢下林殊一个人。他坐在客厅里吸烟,烟蒂散落一地,望着墙上的照片,凄然一笑。
  这就是自食其果吧。他当初动了不该动的心思,导致现在的结果,后来的逃避又把自己心里惦记的这个人弄得遍体鳞伤。心里纵然有无限的悲戚,他也没有倾诉的资格!
  他一个人呆呆地在客厅坐了一段时间,最后熄灭最后一个烟蒂,站起身来。
  心里绞痛着,嘴里苦涩得说不出,他的手握成拳,慢慢地朝着那个深渊一般的房间踱去,但入目的却是这样一幅令人心痛的画面。
  林殊的腿大张着,鼓胀的肚皮上甚至可以清晰地看到胎儿的动作,他的手勉强放在下面握住自己的欲望,已经站得高高的东西却并不能释放。
  林殊闭着眼,一脸痛苦绝望无法发泄的表情,手上的力道已经不知轻重,笨重的腰却还不时挺动一下,嘴里喘着粗气,溢出的却只有痛吟。
  陆锦随看到他嘴角扭曲成一个似笑非笑的怪异弧度,眉头紧紧蹙着,身上遍布汗水,心里咯噔一下,再也说不出话来,眼眶湿润了,久到陌生的透明液滴像得到释放一般一颗颗争先恐后地坠落着。
  原来心痛就是这样!
  他俯下身去,林殊似乎没有察觉到什么,手里毫无章法地想让握着的那根东西发泄出来,陆锦随轻轻捉过他的手,那人的动作终于停了,身体僵住了,眼睛却还不愿睁开来。陆锦随扯开嘴角,下一刻嘴里便含进了那根挺立着的硬物。
  用唇舌去取悦他,感觉到那根东西顶在自己的喉咙里,又胀大了几分,陆锦随只能凭着对男人的了解尽力地收缩着口腔,去触碰那些敏感点。吐纳、吮吸,他听到林殊的呼吸急促起来,呻吟消失了,只剩下难以抑制的吞咽声。
  被自己捉着的手突然使力一握,林殊的两条腿绷直了,腰挺了挺随即便落下,喉咙里模糊地传出一声低吟。陆锦随擦了擦嘴角流下来的东西,忍着那股腥味把嘴里的液体咽了下去,直起身来,林殊依然紧闭着眼睛,两行清泪却滑落下来。
  陆锦随无声地望着那人,强烈地胸闷起来,他端来水把林殊身上擦了一遍,再出去却没有再回来。
  像是周边的空气都凝固了,林殊的眼睑动了动,然后安静地睁开,他转头向房门的方向望去,虚弱地一笑,尔后合上沉重的眼皮。

  那日之后,陆锦随再也没有回来过,林殊也对此事绝口不提。陆锦初虽然心里不解,但还是因为哥哥上次的表现对他有了几分信心。
  这天是周末,别墅里来了位不速之客。
  陆锦初看着门外站着的陌生妇人,打扮得体而朴素,看见她脸上露出不自然的笑容,陆锦初觉得这个女人有点眼熟,却并没让开。
  「你好,我是林殊的妈妈,小殊在吗?」
  陆锦初吃了一惊,从未听林殊提起过他的家人,这时不由多打量了她几眼,却听后面有个声音响起。
  「锦初,是汪大哥来了吗?」
  林殊一手托着腹底,一手搭在楼梯扶手上,正缓步而下,嘴角依稀挂着笑容。
  他漫不经心地问着,却在看到来人的时候顿时止住了脚步,楞在当地。
  「小殊,你过得好吗?」
  陆锦初退了出去,现在客厅里便只剩他们两人。林殊低着头,背后垫了厚厚的抱枕,但他并没有靠上去,而是挺直了背脊。此刻听到她温柔又有些颤抖的问话,才抬起眼帘。

  「我过得好不好不用你们操心,今天来有什么事?」
  林母本就忐忑的心情变得愈加伤感,她有些尴尬局促,在许久不见的儿子面前似乎每一个动作都变得谨慎起来。
  「小殊,你有宝宝了吗?」
  林殊心里一疼,这样的身体他们是厌恶的吧?要不然也不会对自己不管不顾。
  「怎么,你是来看我笑话的?是啊,我是有宝宝了,但我不会抛弃他!」心狠狠地开始疼起来,「就算他天生有缺陷,我也会一样爱他!」
  林母眉眼间的皱纹更深了,忍了忍,眼眶里转着的泪水终于没有落下来,她明白儿子这几年来受的苦,这时家人对他的关心因为那份从小的疏离而变得更加生硬。
  「小殊,妈妈错了,可妈妈一直以来都没放弃过你。」
  她的声音哽咽,在来之前特意打扮一番,掩饰这几年来的迅速衰老,站在门口的时候也一直在紧张,可是心里的期盼和激动又是那么强烈。
  林殊觉得可笑,刻薄无情的话语情不自禁地开始吐出。
  「你是错了,早在我一个人生着病没人管的时候我就已经忘记自己有过妈了。」
  林母震住,看着林殊,嘴里更苦了,嘴唇动了动,终于让语调不至于太失控。
  「小殊……对不起。我们……」她想起家里过年过节时沉默的气氛,但谁都没有勇气去找他,这些知识不多的人因为儿子的特殊而从小就有些疏离他,可是心里却从不曾放下过他。
  「妈妈不能说什么,妈妈只是想跟你道个歉,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话音刚落,林母就扑通一声跪到地上。那声声响让林殊身子一抖,眼神也开始游离起来,眼睛开始渐渐充血,先前勉力维持的冷硬消耗了他大部分力气。
  「小殊,爸爸这些年身体不好,他一直念着你,弟弟妹妹没有你也不开心。」
  她终于再也忍不住,泪水肆意糊了一脸,身体跪在地上不停抖着。
  他们确实在最初,把更多的精力放在另外几个孩子身上,但后来想找林殊的时候,家里本身境况差了,林殊又有自己的家,他们怎么还有颜面来?可是如今,在知道儿子过得并不好的时候,她也是怀着忐忑的心情过来的,希望现在能帮点忙还不晚。
  「你、你起来!你们都没错,我这样的人就不配拥有一个家!」
  林殊倏然站了起来,冷漠而疲惫地望着她,眼泪盘旋在眼眶中。他不想在她面前哭,尽管曾经无数次委屈的时候,他就渴望这样一个可以容纳他眼泪的港湾。
  「你这傻孩子!你以前打工的时候还给我们寄钱,我都给你存着呢。妈妈就怕你有个冷热,可是,妈妈没脸见你……」
  说到后来,林母再也抑制不住悲伤,哀哀地哭出了声音。
  林殊吃力地站着喘了一会儿,眼里的泪水终于一滴滴打在地上。时间在两人中间流逝着,他终于蹲下身,扶起母亲。
  「别说了,你今天就回去吧。如果你们不介意,今年过年,我可以回去。」
  他又怎么可能忘了那个家?只是,他同样不敢,就这么被心里的那股怨气折磨纠缠那么多年。
  林母泪眼婆娑地看着林殊,满是自责和怜爱:「小殊,其实这次来,我是想在这里照顾你,你弟弟妹妹都上着学。你、你别想多,我只是想为你做点事而已。」
  林母生怕自己哪句话说错让儿子误会难过,两手习惯地绞着衣襬,扶林殊坐到沙发上。
  林殊无力地摇头:「您不必在这儿浪费时间,爸爸更需要您照顾。」
  林殊挣脱开她的手,就像每个孩子一样,父母的不公平对待始终是他心里过不去的一道坎,即使原谅了,还是免不了有些别扭难过。
  林母一怔,听他这么说更是愧疚难当,心疼乍起,可林殊毕竟是自己生的,那一点心思还能猜得出来。
  在林殊的无视、汪子牧和陆锦初的放任下,林母最终在这栋别墅里待了下来。
  她也是几个孩子的母亲了,对于孕事还是知晓些的,也便于应对林殊平常的小毛小病。林母做事细心踏实,帮了很多忙。而林殊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一定也是安心了些的,无论多大的孩子,在母亲身边,总会更有安全感。
  林母和林殊话不多,甚至在看到林殊的时候会先低下头,这一切她都做得小心翼翼。
  直到有一个晚上,在旁边房间睡觉的林母突然听到隔壁传来的哭喊声,她没穿外衣就直接下床了,打开林殊的房门进去。
  才发现原来是他做了恶梦,脸上满是泪痕,两只手胡乱挥舞着。
  林母心里一恸,赶紧过去抓了他的手防止他打到自己,接着便抚着他的头顺着发,嘴里轻慰着:「别怕,小殊不怕,妈妈在这儿……」
  奇异地,林殊竟真的慢慢安静下来,然后那双澄澈漂亮的眼睛睁开来,眨了几下,仿佛还处在梦魇里。当林母准备帮他盖好被踢乱的被子时,却被他一把紧紧抱住。
  「呜……妈妈……妈妈……」
  林母激动得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只是跟着林殊一起掉泪,嘴里不停地说着:「妈妈在,小殊不怕,妈妈在……」
  那一夜,林殊的脆弱终于坦诚在母亲面前,虽然还不习惯,但他们都在努力去适应对方,接受对方。
  而林殊也真正地开始接受母亲的照顾,身体不舒服的时候,林母在一旁陪着,林殊握着她的手,咬牙忍着。
  他,一直都是个坚强的孩子。
  林母心疼之余,对林殊也照顾得更加无微不至了。

  陆锦随还是照常去公司,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公司是他的心血,即使不能把它交给陆锦初,他也想好好地打理好它,叫他看着它垮掉,他实在无法想象。也不知道是徐思如的大意还是故意,漏洞虽然大,但还不至于无法挽救。
  徐思如这段时间时常出入公司大楼,她整个人看上去没有以前光鲜精神,但和陆锦随站在一起,依然是令人羡慕的一对。两人的婚讯在半个月前就已传出来,公司里的同事看见她都会打声招呼。
  这日,徐思如依然像往常一样在陆锦随的办公室喝茶。
  「锦随,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陆锦随低头处理着文件,抬眼看了她一眼。
  徐思如对于他的冷淡不置可否,径自说道:「锦随,我们先在这里办完婚礼,然后再出国。」
  陆锦随一怔:「不是说好回去再结吗?」
  「留在这里不行吗?」她咄咄相逼。
  「思如,你的条件我已经答应你了,希望你不要得寸进尺。」他心里无力,眼神却也不输分毫,并不让步。
  「我得寸进尺?那么我问你,在这里结让你哪里为难了吗?」
  「你知道的,我并不是这个意思……」
  他疲惫地撑着额头,一想起那个人心就像缺了一块。没回去的这段日子,他想了很多,也越来越看清从前的种种。陆锦随深深地吸口气,缓过这阵绞痛。
  「既然不是这个意思。那么就这么定了吧。就定在下月初,详细时间我会再通知你。」
  她站起来,正要走,却又坐下了。
  「忘记告诉你,喜帖我弄好了,已经发一份去你家。」
  陆锦随只觉得耳朵嗡嗡直响,他不敢置信地看着她,而她竟然笑了起来,那笑容里竟然还有些无奈。
  林母在的这段日子,将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林殊感受着母亲的关怀,感动之余,却也不愿让母亲做的太多。
  正值午间,林母在房里休息,陆锦初去工作了。外面天气阴阴的,林殊一早起来身体就不大舒服,连带着心情也有些浮躁,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却怎么也没睡意,反倒是身体酸重得厉害。他出来倒了杯水,经过陆锦随的书房。
  陆锦随没有来,这个书房的门也就没有打开过,林殊刻意压抑的感情丝丝缕缕地涌出来,他捏紧了手中的杯子,上前推开房门。

  他记得曾在这里,他试着跟陆锦随进行谈判,可是最终却只留下自己一个人倒在地上,无助地望着门开的方向,他到最后都没有回头。
  也许他们之间,一直都是这样,他的忧伤和希望,他都不曾看见。
  林殊取过一旁的布巾,忍不住把桌子擦了一遍。
  手伸向抽屉,抽屉没上锁,很顺利地打开了,里面的东西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躺着。
  陆锦随说,这里的东西不是他的,他不能碰。那么,这个呢?

  他不能碰的东西包括这个吗?
  林殊连呼吸也变得小心翼翼,那些他逃避去面对的,此时正朝他蜂拥而来,原来,一直是在劫难逃。
  可是,多么可笑呢?几年来的纠缠只换来几张薄薄的纸页。
  林殊一手撑住桌角,平静地翻开这份陆锦随准备好的离婚协议书,看到签名处那龙飞凤舞的字体,还有那处空白着的地方。
  「我们已经没有在一起的可能了……」
  那天陆锦随这么对他说,可是却没有做得干脆。
  空白的思维被客厅突兀的电话铃声打破,林殊抹了把脸,干干的,他赶紧关上抽屉,撑着后腰走下楼梯,怕电话响声把林母吵醒。
  「喂,请问是林先生吗?」是一个声线温和的女声。
  林殊托着后腰笨拙地坐到沙发上,听不出对方是谁,只能答是,却听到一阵女子的轻笑。
  「不知林先生是否知道陆锦随先生今天要出国的事?」
  她似乎在机场,从话筒中隐约传来广播里的女声和周围熙熙攘攘的细碎声音,脑海中浮起一抹影像,林殊已经大致猜到是谁,心里却害怕那个答案。
  他知道陆锦随要推开他,可是这个结果,也许是他本能就逃避去想的,林殊握着话筒的手僵硬住了。他终于明白那份离婚协议书的意义。
  「妳是她的家人吧?」林殊问出的声音是打着颤的。
  对方似乎有些惊讶,片刻后竟是坦然承认了:「是,我是她妹妹。」
  两人都没有明说,可是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陆锦随今天下午三点半的航班,飞往纽约,现在离登机还有两个小时……」
  电话里传出嘟嘟嘟的忙音,林殊甚至不知道对方这通电话的目的,脑海里飘浮着的只有四个字:他要走了。
  嘴角向上弯了半个弧度,就被腹间越渐强烈的不适打断,林殊在沙发上缓过这阵,才勉强撑起身子,向书房走去。

  「林殊!林殊!」
  林殊想掩饰面上的表情,却已是来不及,汪子牧为了方便照顾林殊,有家里的备用钥匙,他一脸火急火燎地赶上来,看到林殊脸色苍白地倚在门框,身后不知拿着什么东西,可是情况急迫而突然,他不得不先说。
  「林殊,陆锦随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他要跟别人结婚了你知不知道?」
  他刚才去陆锦随公司找他的时候才得知这个消息,公司里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却只有林殊一个人还被蒙在鼓里。他惊怒之下竟然忘了要克制自己的情绪,此时看到林殊满脸冷汗,双腿打软,靠着外力才能站稳。
  「你们两个怎么……」再多的话他却也说不出。
  这时林母听到动静,已经从房里走出来,看到二人之间气氛不对,过来担心地问道:「小殊,这是怎么了?怎么脸色这么差?」
  林殊被腹内的疼痛折磨得厉害,意识里却有一个强烈的声音在叫嚣。
  「去!我们去机场!」

  汪子牧看着堵塞的交通,心里越发着急。连着按了几声喇叭,却见林殊只是歪头靠在车窗玻璃上,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他突然平静下来。有些事局外人是插不上手的,那人平静的外表下,心里不知承受着怎样的煎熬。
  这是最后一次了……林殊坐在后座上,不断地对自己说。
  他没让林母陪同自己,他知道这一次,是自己最后一次去挽留他,或者是,让他挽留自己。
  孕期已经进入了后期,肚子大得已经掩不住,双腿浮肿,他却丝毫没有考虑到这个问题,身上只罩了件陆锦初上次买给他的黑色风衣。林殊听着车内细小的声音,望着窗外驶过的风景,记忆开始回流,让他看清楚那些他不愿放手的一切。
  喧闹的机场大厅里,人来人往,每一个人都行色匆匆。

  虽然查询后知道航班,可是因为路上的堵车,林殊他们到达的时候,已经离陆锦随的登机时间很近。
  汪子牧看着林殊臃肿的身形,也许旁人看来只是发福,可是他知道,林殊正在承受多大的压力。看着那个人一脸沉默地寻找着陆锦随的身影,一步步迈得费力而坚定,自己也不觉多了一分力气,跟着他四下寻找。
  乘在电梯上时,林殊一只手暗自抓紧了扶手,然而他知道自己不能停下来,一停下来,那人可能就错过了。
  终于,当两人看到登机口时,旅客已经陆陆续续在进入了。心跳慢了又快,林殊只怔怔地望着那个方向。
  陆锦随握着行李箱把手,微微低着头,侧首跟旁边穿着考究的女人讲些什么。也许是阳光太刺眼,林殊忍不住眯起眼睛,在那些光鲜的色彩下,自己那些卑微却一直执着的情感,跟着他的呼吸一起深刻入骨地痛起来。
  两人之间有段距离,林殊朝着那个方向绽开一个笑容,眼神迷离却笃定地喊了一声。
  「锦随!」
  声音不大,旁边的人依旧来来往往,然而陆锦随像是听见了,回过头来。在看到他的剎那,脸上神色莫名。
  他看了一旁的徐思如一眼,对方坦然一笑。
  「我只是帮你做了一个你不敢做的决定而已。」
  陆锦随一怔:「谢谢你。」
  把手上的行李交给她,便真诚地说了一句,向林殊走去。


第十章


  林殊看着他走近自己,看着他深沉平静的面色,短短几分钟就像坐了趟云霄飞车,手心里全是汗,也不知是痛的,还是紧张的。
  他看着陆锦随站在面前,拿出手里一直攥着的东西,扯了扯嘴角,却笑得很难看。
  「你不当面把它交给我,是在给我反对的机会吗?你想和她结婚,一走了之,我不会怪你,我只是要求个答案。」
  陆锦随看着他,发现今天的林殊似乎褪去了过去的那层壳,整个人变得坚定顽强,冷静得让他心慌。
  林殊却没有表面那么冷静,腹中越演越烈的坠痛,只有强撑着意志才能不让自己倒在地上痛呼出声,还有紧张的状态,让心里的一根弦绷得紧紧的。
  「你愿意跟我回家吗?」
  还没等陆锦随开口,林殊又马上补充道:「听清楚了,这次如果你答应了,我便会缠着你一辈子,如果不答应,那我以后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了。」
  最后一次,他不是威胁,只是想把事实摊开在他面前,让他更深切地去思量。
  爱过,错过,改过,伤过,林殊一直在挣扎着坚持,可是,在看到那封躲在抽屉里的协议书时,他终于明白,动心的不只他一人,那个人何尝不是在以他的方式坚持下去。
  他仿佛看到了陆锦随在昏暗的灯下抽着烟,脚下落满烟蒂,最终却只把那几张纸放进了抽屉,合上。
  「林殊……」
  陆锦随不是不知道自己的答案,只是这个答案背后又代表着太多东西,如果他不能给林殊完全的幸福,那么答应他只是再次害了他。
  「我不想再……」
  「呃——」
  谁知面前的人却突然低喊了一句,接着身子便往下落,他心下一惊,连忙伸手止住他的坠势。
  怀里的人大口喘着气,半天才缓过来,额上已经冷汗涔涔。汪子牧瞧出不对来,看看四周,便要扶林殊坐到椅子上去,可是林殊却只是紧紧抓着陆锦随的手臂,坚持说道:「回答我,我只……只是想求个答案。」
  陆锦随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抓紧了,透不过气来,林殊用在他手臂上的力道越来越大,让他知道他正在承受的痛苦,也更加难以吐出拒绝的话语。
  这张脸,自己看了这么久,竟已经悄悄地烙在心上。
  他有力的臂膀揽着林殊的腰,低了头与他贴着额,也不顾旁人惊异的目光,用只有林殊听得到的音量说:「我没有十足的把握不再让你难过。」
  他一向是个极其理智自制的人,林殊正因为知道,所以才更清楚他的考量,可是,他却必须下定决心,即使他还是要走,他也要听他亲口说出来。
  林殊已经禁不住那种不同以往的坠痛,两条腿叉着蹲在地上,颤抖着发问。
  「答、答案。走,还是不走?」
  陆锦随心痛已极,知道那人的固执,撇开眼。
  「林殊,对不起……」
  看到那人惨败的脸上露出解脱一般的笑意,陆锦随被深深地刺痛了,他的手扶着林殊,没有移动分毫,林殊却开始扳开他落在自己身上的手,汪子牧见状赶紧上来帮忙。
  陆锦随松了手,他看着那人勉强撑起身子,一步一挪地向原路折返,随着他的脚步,身体也像是被踩踏着,心空了,眼睛刺痛得几乎睁不开来。
  他转身看向登机口,徐思如不在,估计早已登上了回程的飞机。
  身后的人群突然骚动起来,陆锦随心里一紧,疾步追上。看到电梯扶手处那人白着一张脸,汗水顺着脸颊落下来,他半蹲在地上,一手掐着自己的腿,嘴唇死死抿着,呼吸早已乱了。
  「子牧,快帮忙把他托起来。」
  林殊只感觉前所未有的一阵激痛过后,下身便像失禁一般涌出一股液体,他差点就忍不住低吼出声。
  陆锦随想扶起他,那人却在疼痛缓和的间隙推开他,陆锦随的手伸在半空中,却有什么更加清晰起来。
  林殊坚持着走了几步,只觉得一步步都走在针尖上。
  「我们回家!」
  突然,身体落入一个厚实的怀抱。陆锦随从身后赶上来,看到林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湿了的脸庞,先是一怔,随即便将林殊打横抱起。这次,那个人终于不再抵抗,躺在他坚实的怀抱里,默默扛起磨人的痛楚。
  回家。当这个词说出口时,至少他们有了共同面对生活的勇气和信心。

  汪子牧开着车,暗自庆幸车道的畅通,他从后视镜里看到现在彼此依靠的两人,一直悬着的心放下了大半,为两人的这场追逐暗松一口气。
  林殊靠在陆锦随怀里,一手撑着前座靠背,努力调整着呼吸。羊水已破,车子又颠簸。陆锦随牢牢地扶抱着他,他半仰在后座上,双腿微微打开,时不时挺一下腰抵抗阵痛。黑色风衣已经被解开,敞在两侧,裤子粘在身上。
  面临未知的事,他是紧张的,然而更多的却是从握着他的那只手中传来的力量。
  「呃——」
  林殊绷紧了身体去忍受疼痛,陆锦随搂着他,伸手替他揩去脸上的汗水,一只手让林殊握着,等到一波阵痛又过去,林殊终于泄了力倒回陆锦随怀里,一只手搭在不得消停的肚子上。
  「没事。」他抬头冲那人安慰地说道。
  陆锦随俯下身,心疼地轻轻摩擦他的唇瓣:「嗯,马上就到了。」
  因为没有堵车情况发生,经过一个多小时的车程,车子终于抵达别墅。

  林殊经过这几个小时的来回折腾,已经感觉到腹中强烈的坠意了,脚刚落在地上,腿就发软,叉开着没法并拢,陆锦随小心扶着他,将他打横抱起。
  林殊看着他额头沁出的汗珠,伸手替他抹了,自己喘息未定,但仍开口安慰他。
  「别怕……」
  陆锦随诧异地垂眼看向怀中的人,脸上似乎丰腴了点,此时却因为隐忍而变得格外苍白,身上依然瘦得磕人,他感受着林殊在煎熬中还来抚慰他的手,心里说不感动是假的。

  林母因为等不到林殊,担心不已,打了电话给陆锦初。陆锦初提前跷班,现在也已经在别墅里等着了。眼见天快暗了,他们终于等到林殊,跟着回来的还有陆锦随。
  汪子牧让林殊平躺在床上,轻微的阵痛大概从早上就开始了,林殊最初并不清楚,忍耐着没有说,后来又经过那段折腾,加速了产程,回到别墅的时候阵痛的间隙明显地缩短了。
  林殊躺在白色的床上,忍耐着一波波强烈的痛楚,汪子牧检查了情况,便让陆锦初去准备要用的东西,林母经验比较足,此时也正好留在旁边鼓励儿子。
  林殊身上的黑色风衣早已被褪去,陆锦随帮他换上一套宽松的白色病服。汪子牧戴上手套用手指检查林殊的产道,心里有了底,他叮嘱陆锦随陪着,自己去准备要用的东西去了。

  林母看看那互相依偎的两人,叹了口气,她知道儿子现在没问题,但还有很长的时间要熬,瞥了一眼那二人,心中也不禁泛起酸苦,起身离开,把这个空间留给他们。
  林殊靠在陆锦随的怀里,闭着眼默默地忍耐这种折磨,他感觉腰快断了,腿也麻木了,想起以前自己半夜抽筋的时候,心里又忍不住一阵酸涩。
  陆锦随握住林殊汗湿的手,感受到他的力道时紧时松,自己心里也是忽上忽下,没想到……他真的就放不下他了。
  「呜呜——呃——」
  太阳慢慢地落下了山坡,室内的光线明亮却不刺眼,在这个略显窄小而单调的房间里,一直互相折磨的两人静静地依偎着,在疼痛中拉近彼此之间的距离。
  期间林母端了一碗人参粥进来,陆锦随喂着林殊喝了大半碗。林母看着儿子在水深火热中煎熬,一想这个身体是自己给他的,便有落泪的冲动,他们欠了他太多,只是这个孩子有委屈也从不会主动说。
  临近深夜的时候,林殊浑身湿透般躺在陆锦随怀里,两条腿被高高地分开架起,产程已经进行到关键阶段,林殊本就不多的力气也快耗尽了。
  他已经疼得面色青白,看到汪子牧拧眉沉思,勉强喘着气问道:「怎、怎么了……不好吗?」
  汪子牧不置可否地摇摇头:「你先休息一下,等下次阵痛时多用力。」
  陆锦随也是一脸沉重,他总算知道自己跟子牧的协议有多草率了。什么只要孩子就行!他当初轻易地决定林殊的生死,即使当汪子牧说了留下孩子有很大的风险后他还是留了,现在想来却不由害怕。
  当时他对这个字眼没有概念,甚至没有细想,此时看看床上闭目忍耐的林殊,心里泛起一阵绞痛。陆锦随拿了毛巾帮他擦汗,林殊睁开眼,静静地看着他,眼里有了湿意。
  「难受吗?要不要换件衣服?」
  陆锦随心疼地看着他,一只手任由他握住。
  林殊摇摇头,眉头蹙着:「你抱我起来,心口有点堵。」
  陆锦随依言将他抱起来,抚着他胸口替他顺气。等到阵痛来临时,让他戴上氧气罩发力。
  这时林母已经进来了,而陆锦初则被大家安排在外面。
  「啊!呃呃——」
  林殊憋足了气使劲用力,下腹坚硬地鼓出,汪子牧的脸上渐渐露出欣喜,随之又冷凝下来。
  林殊已经痛得快意志溃散,他已经卯足了全身的劲儿,感觉下腹鼓胀不已,胯部也隐隐作痛,身体上的痛楚已经超过他的想象,可是更难以忍受的是始终望不到头的结束。
  陆锦随看到平时善于隐忍的人现在的样子也不由心惊,心下五味杂陈,要是……
  想到汪子牧当时的那句话,又看看床上在汪子牧催促下用力的林殊,他心里油然生出一种恐惧。
  林殊身子一挺一挺的,林母在他的腹上用力往下推,汪子牧则在旁边指导,并时不时观察一下生产的进度。
  「哈!嗯——」
  林殊感觉到自己的力气都快被用尽了,胎儿却还是没有明显的下移,下身已经湿了一片,羊水混合着血水把白色的床单染成了一片,眼睛再也聚不起焦点,只能茫茫然地在嘴里低唤:「锦随……锦随……」
  陆锦随竭力保持冷静,帮他擦汗,握着他的手鼓励他,甚至会在林殊用力的时候也不禁暗自捏紧他的手。
  终于又一波阵痛平复过去,林殊趁此间隙大口喘息,人却随之瘫软下来,有力的子宫收缩使他原有的并不多的精力几乎消耗殆尽,那丝阴冷渐渐侵蚀着他的心。
  他额上尽是汗,转过头看着陆锦随,忽然绽开一个虚弱却绮丽的笑颜。
  「呵,锦随,其实、呃——经历了那么、那么多,我们已、已经不可能再在一起了。啊——」
  陆锦随听到他的话一怔,皱起了眉。
  「你给我专心生孩子。」
  「不不,你、你出去!我、我想通了。孩子是我想要的!哈嗯——不关你的事……」
  他全身抖得像筛子,说着决绝的话,视线却没有落在陆锦随身上。
  走吧!像你当初想的那样离开。
  林殊的泪滑下脸颊,他闭着眼,听到周围没了声音,心里突然一阵恐慌失落,咬紧牙拼命忍耐才能控制住自己。
  「傻瓜,我怎么还能放得开……」
  林殊在痛苦中惊讶地抬眼望他,却发现眼前的人眸光灿灿,光华万丈,脸上的冰雪和着心上的仿佛一起开始融化,仿佛那份难熬的痛苦也变得虚无起来。
  即使是梦境,即使是那么痛苦的梦境,他也不要再放开了。
  「嗯——呃呃——」
  一阵剧烈的胎动打断林殊的遐思,他揪紧眉头咬着牙捂住肚子。
  好疼!肚子像要爆裂开来一样!
  「怎么了?林殊?」陆锦随心也被揪紧了,看着林殊辗转却又无能为力。
  「锦随,不能再拖了……」汪子牧看了看墙上的挂锺,再折腾下去对林殊和孩子都不好,「他的体力已经快透支了,胎儿却还没下来多少,再下去羊水流尽就危险了!」
  林母也是站在一旁,一筹莫展。她刚刚帮林殊推腹的时候,也感觉到他的产力不足。
  「扶他起来。」
  半晌陆锦随道出一句,然后半抱起他虚软的身体,他的镇定沉着给了林殊信心。汪子牧一下会意,帮着他把林殊搀着抱起来。
  此时,产房里的气氛是焦灼的。
  林殊的头无力地靠在陆锦随的肩上,时不时传出几声低吟,双腿打开跪坐在床上,产穴里淅淅沥沥有液体滴落到床单上。
  汪子牧给林殊打了一针药剂,林殊的气色渐渐恢复了些。
  「锦随,我在这儿看着,你帮他压腹。记住,不要不忍心,孩子必须得快点出来。」
  陆锦随帮林殊靠好,便点了点头,双手搭在林殊膨隆躁动的腹上,感觉到那身体又是一阵紧绷。
  然后在感觉到肚子再次发硬时双手交迭使力。
  林殊,你给我坚持下去。
  林殊感觉到突如其来的剧痛,半闭的眼睛猛地睁圆,半晌没有动,嘴巴张了张却只有几个破碎的喉音,而泪水却已经不受控制地淌下来。现在支撑他的,不是只有他自己了。
  一连几下,陆锦随随着林殊的阵痛发力,尽管在吸氧气,但林殊的脸还是因为发力而憋得紫红。
  「呜呜——」脖子向后伸着,然后又颓然地靠向那坚实温暖的肩膀。
  汪子牧看到林殊下身随着淡黄色液体出来的红色越来越多,心知胎儿已经进入产道了。
  他在林殊后面喊:「林殊,加油,宝宝马上就要出来了!」
  陆锦初无奈又焦急地等在室外,听着这一室动静,心急如焚,却也不由地期待起来。
  林母脸上不知何时也已经浮上了忧心的急迫,她用手力道适中地缓解着儿子腰背的压力,企望能起到些作用。
  林殊的臀绷紧着向外翘,双手抓住陆锦随的肩膀拼命用力,又被剧烈的产痛逼得嘴巴里只能隔着氧气罩发出呜呜的模糊音节。
  几番推搡下来,终于,林殊听到了希望之音。
  「看到了!看到孩子的头了!」
  一夜未睡,精神免不了有些不济,然而这个进展就像是心灵乍现的曙光一样,使有些晦暗的心情再度汲取到力量,泄气的意志再次如上弦的箭一样盈满力量蓄势待发。
  林殊听得有些恍惚,陆锦随怔楞片刻后升起一股狂喜,林母的眼角也湿了。
  陆锦随有些激动地伸手去碰触那块地方,产穴被鼓得突起,硬硬的触感是那样明显,他知道,那就是他们的孩子,眼眶一热,他用头轻轻蹭蹭林殊的面颊。
  「听到了吗?我们的孩子快出来了,我们再加把劲。」
  前尘往事,在脑海里飞速掠过。看着这个一直以来站在自己身边,默默陪着自己熬过孤单岁月的男人,陆锦随心里一阵难言的苦涩触动,窒闷感强烈,然而终究没有忍住,眼角有滴泪再也承受不住滚落下来。
  林殊感觉到自己面庞的湿润,费力抬起眼睛看着陆锦随,却发现他不知何时放在自己腹上的手已经有些颤抖,而眼角淌下的明明就是为自己流的泪!
  「不要哭。」
  林殊不由为之一颤,他动了动唇,没有发出声音,陆锦随却听懂了。
  这个时时都为自己着想的傻瓜!
  原来,爱情真的是自私的,就像他现在,再也不愿放他走。
  突然,感觉到腹中又一波剧痛,骨盆似乎快裂了,胀痛异常。
  陆锦随的手掌也感觉到了!
  那是新生命即将临世的悸动!
  双手交迭,跟着那一阵强烈的产力一起向下发力,圆隆的肚皮随着外力向下鼓出。
  林殊在感觉到胜于凌迟的疼痛时,耳边响起温柔而坚定的呢喃:
  「林殊,我爱你。」
  眼睛微张,臀部和腰一起发力,尽管是剧烈到快要晕厥的痛楚,但他听到了,他感受到了,他不能放弃!这是自己寻觅已久、追求已久的幸福呀!
  随着产穴的极度扩张和边缘的撕裂,曾经不被期盼的小生命的头露了出来,头发湿湿粘粘地贴在幼嫩的皮肤上,眼睛紧闭着,皮肤红红皱皱的。
  汪子牧清理完孩子口鼻中的秽物,格外小心地转动这个珍贵而容易受伤的小身体。
  林殊在感受到孩子的头已经出来的剎那有些激动,但马上就惹来一阵身体的抗议,他的身体,已经快到极限了吧,但他知道就差一点点,差一点点就可以抓住幸福了。
  用仅剩的力气去推挤,疼痛已经在麻木中渐渐变得不那么重要了,汪子牧托着孩子的身体,找了个适当的体位慢慢拉出他的身体。
  在最终感觉到身下重物脱离自己后,林殊已经止住的泪再次奔涌起来,心下有欢欣的颤动,他的腿还很虚软,身体被同样激动的陆锦随紧紧地拥进怀里。
  再也不用分开了吗?
  「是个英俊的男孩子哦!」
  眼睛还未睁开便迫不及待响起嘹亮啼哭的小家伙终于在父亲们的期盼中到来了。
  「让、让我看看。」
  提着最后一口气,林殊努力撑开眼皮,想看看那个精力旺盛的小家伙的模样。
  在看到那个瘦小但健全的孩子时,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终于露出欣慰而如释重负的喜悦,嘴角牵起一抹笑容。
  但随之而来的却是一声惊呼。
  「小殊!」
  林母第一个从孩子临世的欢愉中惊醒过来,林殊的身下蔓延的红色让人心惊!
  陆锦随也似乎感觉到了,心脏被一只手紧紧地攫住,终于只能抱紧林殊发出一声痛彻心扉的嘶吼:「不准走,林殊!你给我坚持住!」
  剎那间,喜悦一扫而空,只余满室狼藉。

  优雅舒缓的音乐静静地流淌着,陆锦随看了一眼对面的男子,随意问道:「你确定要走?」
  杨自华苦笑着点点头:「今天下午的飞机。呵呵,还是放不下。」
  「思如是个好女孩。想起来,还是我对不起她。」
  养父的离去给了徐思如沉重的打击,她那时候大概就已经慢慢放弃原先的计画了,当初要求陆锦随和她在国内结婚,也不过是一种试探。
  她把自己藏得太好,陆锦随还记得在机场时她就跟他说过的「我只是想看看爱情是个怎么样的东西」,所以后来她才打了那通电话给林殊吧。
  她知道陆锦随一向沉稳持重,但有时候顾虑太多,反而会错失良机,既然两人已经冲破了雾障,对彼此都放不下,她何不走之前再管一回闲事?
  其实那时陆锦随只是在为她送行,而最后的结果……陆锦随眼里蕴了笑意,真是虚惊一场。
  「你也不用太介意。思如昨天还跟我提你们的合作计画呢,听说是准备成立一个慈善基金?」
  陆锦随的手指有意无意地摩擦着咖啡杯边缘。
  「呵呵,有时候我真觉得你们俩挺像的。她做起事来很果断,而且容易较劲。」杨自华说完之后,便端起咖啡杯,看着杯中漾着的那一汪苦涩,不禁笑得有些无奈感伤。
  他自认为自己理智稳重,可是竟然还是执着了一次。下午他便要飞往她在的国度,不管结果怎么样,都得试一试不是吗?

  陆锦随和杨自华分别后,开车赶往自己的家。
  陆锦初的工作正如火如荼地展开,这小子最近忙得都不见踪影,而林殊的母亲因为家里有事,半个月前也已经回去了,走之前嘱咐两人一大堆东西,并且允诺下次要带着弟弟妹妹来看望林殊,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山间的气候在夏天并不炎热,有绿荫体贴地挡住炽热的阳光。
  那栋淡蓝色的别墅,在经过岁月的洗礼之后,有些东西黯淡了,有些东西妍丽了。
  原本只有黑白色调的主卧房,已经面目一新地换上温暖的鹅黄,落地窗帘是温润澄澈的天空般的浅蓝,卧室大床的旁边还有一张精巧别致的婴儿床。总之,一室的光辉都可以用温馨甜美来形容。
  陆锦随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脱了外套。
  视线转到那一对父子身上时,变得格外温柔缱绻。
  林殊半卧在宽敞柔软的大床上,阖着眼睛似已入眠。他已经休养了将近两个月,身体也好转许多。
  那天的情况陆锦随现在想起仍有害怕,庆幸的是,他现在安稳地待在自己身边,当初因为输血给他,而被迫躺的那三天也值了。
  陆锦随知道他有午睡的习惯,先看看才出生不到两个月的儿子,小小的拳头攥着,一张脸已经长开,皮肤细嫩,眉清目秀的。走到床边,他俯下身细细地打量熟睡的人。
  脸色红润了,眼睫长长的卷翘着,鼻翼翕合,靠近还能感受到暖暖的鼻息。陆锦随心里满足,怜惜地亲亲他睡梦中的额角,帮他整好被子,正要离开,衣角却被人拉住。
  「什么时候醒的?」陆锦随坐回去,林殊撑起身体,他便把他揽进怀里。
  「你进来时我就醒了。要谈的都谈完了?」林殊靠在那人的怀抱里,感到安心,眼眸低垂着,任那人轻轻把玩着自己的手指。
  「嗯,也没什么要谈的。自华今天下午的飞机,我看他是找到要找的人了。」
  「她还好吗?当初也多亏她……」
  陆锦随把林殊的头扳过来看着自己,林殊被他盯得无处遁形,只能缓缓抬眼回应他炽热的眼神。
  「说到这里,以后再也不许你那么冲动了。我当时可没打算走,只不过……」
  后面的话他却再也说不出了。
  没错,他是不打算那天走,可是等到安排好一些事情之后,他还是会离开的。
  那时候的他,想的只是远离过去,还给林殊平静的生活,如果林殊没有追来,也许,他们真的就会如此错过。
  想到这里,心里泛起细密的疼痛。陆锦随亲亲林殊的鼻尖,刚打算说话,旁边就响起一阵急切的哭声。
  男人的眉头无奈地皱紧了,陆锦随着实有些好笑和苦恼。他把薄被给林殊盖好,说了句「等等」,这才朝那哭声来源瞟了一眼,然后起身朝着那可爱的婴儿床走去。
  走近才发现孩子挥着两只肉肉的小胳膊,眼睛却没有睁开,嘴巴咧着嚎哭。
  心下不由一阵叹息,柔软万分。小心翼翼地抱起径自哭嚎的儿子,陆锦随还是有些紧张的,他把孩子抱过去递到林殊怀里。
  孩子在感受到熟悉的气息后,终于在林殊的轻声低语中止住了哭声,两只眼睛此时睁得大大的,眸光流转,透着好奇与调皮,林殊动作娴熟地将他放到大床上。
  「你看,孩子都偏心,就喜欢你抱。」陆锦随用嫉妒的口吻说道。
  林殊温温一笑,也不理会他凑近的脸庞。
  逗弄着睡醒后变得格外好动的孩子,林殊的心里是无限幸福的,上天不仅给了他那份迟到的爱情,而且还给了他一个完整的家。
  幸福是需要等待和争取的,那些付出和努力,不放弃的执着与守候,终于让他们二人守得云开见月明。
  「林殊……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林殊看着孩子天真娇嫩的脸庞,心里欢喜,此时听到陆锦随的话,不禁抬眼望向他。
  「什么事?」
  陆锦随凑近林殊,抓住爱人的肩膀阻止他的后退,在他耳边轻语道:
  「我是你的了,不准抛下我。」
  林殊心里一震,想看清他此刻的表情,身体却被他桎梏住了,平日里成熟的男人不甘心而孩子气地追问着。
  「答应吗?」
  林殊迟迟没有回应,看到陆锦随似乎有些慌了,才终于抛出一句:「看你表现!」
  看你表现?
  林殊偷笑着向后退,那人伸开长臂再次将他牢牢地锁在怀里。
  「你要什么表现?你累了我帮你捶背、你困了我帮你铺床、你饿了我帮你做饭、你想要了我就侍候你……可好?」
  他说着伸出一只手抚向林殊腰侧,林殊浑身软绵绵地靠进他怀里。
  「嗯,一分也不能少。再也不准装傻……」
  不懂世事的孩子张大眼睛,视线在两位父亲身上打转,小手还紧紧地抓着林殊的衣角。
  看着怀中喋喋不休的爱人,陆锦随也仿佛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芬芳,那幽幽的清香透过鼻尖传来,伸手摸到他的衣角,却碰到一只软绵绵的小手,陆锦随莞尔。
  这夏日午后,令人不由放松惬意起来!
  而那个纷繁的梦,也已经经历过重重的洗礼,有了一个绮丽温暖的归处……


  ——全文完


番外 礼物


  陆锦随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神情认真地翻看着文件,心神却有些不宁。
  林殊出差已经一个礼拜了,前天便在电话里告知他今天下午的飞机回来。林殊现在任职的这家外贸公司,规模中等,收入也只能算一般,当初他提出工作这件事时,陆锦随并没多加置喙,反而后来林殊渐渐地上手,便一直干下去。
  这份工作平时不太忙,出差能推的林殊也都尽量推了,毕竟家里还有两个孩子要照顾,久而久之,老板也不常派林殊去出差了,只是这偶尔的一次,竟然都过了七天。
  陆锦随按捺下内心的情绪,签了字合上文件,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才走过去开门让秘书小陈进来一下。
  此时小陈正拿着手机偷偷给男友发简讯,猝不及防被老板抓了个现行,面上羞窘,心里发虚直后悔。陆锦随并不在意,他扫视了一圈,办公室今天多了几捧鲜花,他表情不变,把小陈叫进来简单交代一些事情之后,脸上挂了笑意。
  「下午的会议延到明天上午九点,你去安排一下。」
  小陈心里松了口气,因为公司制度严格,不允许员工上班时间摆弄这些的。看来老板今天心情不错,她赶紧答应下来。
  「今天是不是什么节日?」
  谁知陆锦随又突然追问这一句,小陈一时不敢确定老板这句话是否有深意。
  陆锦随并没有等她的回答,只是挥了挥手,说了句「出去吧,早点工作完早点下班」,小陈应了一声,忽然反应过来,老板的意思是今天可以早下班?!她看到陆锦随从衣架上拿过西装外套穿上,接着便径直走出办公室。
  她忽然明白过来,是啊,老板也要过情人节的!

  此时才下午两点,因为情人节的关系,商场里洋溢着浓浓的节日气氛。陆锦随转了一圈,看着琳琅满目的商品,忽然觉得无从下手。
  这样没有明确目标就盲目行动并不是他的风格,陆锦随心里直叹气,想起昨天陆锦初跟他说的那句话。
  「哥,明天就是情人节了,正好林殊哥也要回来,你可要好好把握这个机会啊!」
  当时他还没怎么在意,毕竟他们两人在一起也有几年了,并没有刻意去过过这些节日,也没有这个习惯,可是昨晚他哄完两个小子睡下,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心里的另一层想法却越来越强烈。是的,他想给他一个惊喜。
  现在一个人站在商场里茫然四顾,陆锦随才真正意识到要实现这个「惊喜」的困难度。

  等到要去幼稚园接两个孩子的时间,陆锦随准时加入了幼稚园门口接孩子的家长行列中。时间一到,老师便领着一群孩子涌出来。
  陆锦随往那人堆里一瞅,一眼就瞧见自己那两个孩子,忍不住嘴角上扬,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陆琦正拉着弟弟林源的小手往外走,一边还在小声地嘀咕着什么,全然一副兄弟俩相亲相爱的模样。
  等快走到门口,看到陆锦随像往常一样站在那里,林源脸上露出甜甜的笑,向他快跑过去,小手却还没忘记拉着哥哥的手。
  「爸爸!」
  陆锦随一弯腰,就将小儿子捞进怀里。
  「爸爸。」
  陆琦松开弟弟的手,跟着叫了一声,表情却很淡定,林源在陆锦随怀里不安分地扭着小屁股,嘴皮子还不停:「爸爸,爹地怎么没来呀?」
  「爹地要晚上才能到呢,你这个笨蛋!」站在一边的陆琦不屑地解释着,小腮帮子鼓鼓的,让人忍不住想捏一把。
  林源傻呵呵地乐着,一点儿也不生气,他扯了扯陆锦随的衣服,催促道:「爸爸我们快回去,快回去快回去!」
  陆锦随看着这两个儿子,心里暖暖的,心情也无比畅快。
  带着他们上了车,两个孩子立刻就发现车后座上的那束娇艳欲滴的玫瑰。
  「哇哇!爸爸,今天我们张老师也有一捧这样的花哦,我问她在哪里摘的她还脸红了呢!」
  林源才四岁,身板小小的,一双眼睛特别水灵,此时他看到这么大一捧花早就心动了,忍不住身子就要往那边倾。
  「你当心点!」
  身后的陆琦用力拽了他一把,把他重新拉回来,林源委屈地瞪着他,有些不甘又有些可怜:「哥哥……」
  陆琦没放开他,解释道:「那上面有刺。」
  看着弟弟还是歪着脑袋一副不肯妥协的样子,还不等陆琦开口再哄他,陆锦随已经及时地从前面,递过来一盒包装精美的巧克力。
  林源的注意力成功地被转移过来,他把盒子捧在胸口,刚才的可怜相已经收了起来,陆琦从他手里接过盒子,问道:「爸爸,这是给我们的吗?」
  「是的,圆圆上次不就想买了吗。」圆圆是林源的小名。
  林源一听这话,心里别提多高兴多爱这个爸爸了。可见糖衣炮弹还是很有用的。
  陆锦随听着车里的音乐,心情很放松,直到后面一道声音传来。
  「爸爸——」
  「嗯?」

  「巧克力好好吃!」
  「嗯。」
  陆锦随好笑地看了一眼抱着空盒子的儿子,林源小脸上的表情可丰富了,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一脸想谄媚又努力想伪装的样子。
  「爸爸——」这次音调拖得更长了。
  「又干嘛了?」
  「还有没有好吃的巧克力?」

  陆锦随莞尔,却依旧说道:「没了,爸爸只买了一盒。」
  「真的吗?爸爸会不会是忘记了,圆圆帮你找找,看有没有第二盒。」
  他说着小身子已经忍不住往前凑了,视线在陆锦随周边梭巡了一遍,又忍不住梭巡了第二遍,当他还不死心地往前挤着身子要到前面找个彻底的时候,陆琦终于忍不住伸手将他拉了回来,按在座位上不让他继续动。
  「爸爸说没了就是没了,再找也没用。下次想吃,哥哥带你买就是了。」
  刚才一盒巧克力,说是兄弟两人分,林源却生怕哥哥吃得比他快,嘴巴动着的时候,手里还抓着好几块,陆琦什么也没说,只是自然而然地拿了一块巧克力放进嘴里含着,还贴心地把盒子放到林源的膝盖上。
  「真的吗?骗人是小狗。」
  陆琦一脸黑线,无奈还是扛不住对方那单纯而炽热的注视,点了点头。
  宝马稳稳地驶进了自家的车库,陆锦随看着两个孩子手牵手蹦蹦跳跳地进了屋,露出一抹得逞的笑,悠然地从后车箱里拿出一个图案精美的纸袋。

  「什么?你今天不能回来?!」
  陆锦随突然提高了音量,直到两双眼睛同时看过来,他才努力平静下来。
  「可是林殊,孩子们从昨天起就念叨了好几遍问你什么时候回来,你不回来他们会失望的。」
  陆锦随看着面前这一桌丰盛的菜肴,努力争取着,可电话那头的声线依旧平稳带着丝歉意:「我也不想,可公司临时的安排,我想走也走不了呀。」
  陆锦随没有马上回答,深吸口气,才终于作罢,语气却委实有些失望沮丧。
  「知道了,那你明天到的时候打我电话,我去接你。」
  挂了电话,看着儿子们那两张单纯的脸,陆锦随淡淡说了句:「快吃饭吧,爹地要明天才能回来。」
  然后是父子三人不约而同发出的一声叹息。

  晚上躺在床上,陆锦随双臂枕在头下,脑中思绪有些混乱,看了看时间,已经十一点多了,他却还是睡意全无。
  想着今天费的那一番工夫到最后却都付诸东流,他不免也开始腹诽起某外贸公司了,哪有情人节还不准人回家过的啊?!什么公司还定这么不人性化的制度!陆锦随此时已经完全忘了自己公司某些严厉的制度了。
  在床上辗转反侧了良久,陆锦随最后只得自我安慰道:算了,一个礼拜都已经等了,还怕再多等一天吗?
  谁知这时外面竟有了响动,他一开始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直到卧室的房门被打开,有个人影闪进来,悄声进了洗手间,陆锦随才不敢置信地睁大眼,心跳别提有多快了。
  林殊本来因为工作的原因要第二天才能回来,可是在听到电话里,陆锦随那失落的声音时,他还是没能忍住,将重要的工作赶着完成,余下的交给了助手,便坐最近的一班飞机赶回来。
  回到家已经快深夜,他先去两个孩子的房间,看他们睡得四仰八叉的,替他们盖好被子才出来。
  看到卧室一片漆黑,以为那人已经睡了,谁知刚走出浴室,就被人扳着肩膀按到了墙上,接着便是带着淡淡烟草味的狂热而密集的吻。
  陆锦随突然横抱起他,两人摔进被子里,他压在林殊身上,急不可耐地开始撕扯他的衣服。林殊原本还想说些什么,可是依稀看到陆锦随的眼神时,便什么都明白了,他们此刻都无比想念、需要对方。
  当肌肤相贴时,两人都忍不住发出一声愉悦满足的轻叹,陆锦随小心而细致地吻着林殊的身体,林殊搂着他的背,挺起胸膛回应他,一双手忍不住在他身上摩挲。
  两人的呼吸越来越重,身影交迭,陆锦随在林殊身上缓缓地动了起来,一边又趴伏在林殊耳边,一遍遍地喊着他的名字。
  「林殊,林殊……」
  林殊浑身酥麻麻的,说不出熟悉的舒服,他迷离着眼,嘴唇微微张着。
  「啊、啊,轻、轻点儿!」
  他的腰肢轻轻摆动着,身上原本的疲倦早已不见踪影,此时的他只知道与爱人完美配合,共同享受那种灭顶的快感。
  「等等我。」
  陆锦随又继续抽插了几下,两人这才痉挛着共同攀到顶峰。
  林殊躺在陆锦随怀里,感受着落在自己身上的点点亲吻,困倦快使得他撑不开眼皮了。两人一个礼拜没见,又因为这份突然的喜悦而尽情地放纵了一回,林殊以为他也会倒头就睡,耳边却依稀响起陆锦随那低沉温柔的声音。
  「宝贝……」

  他很少这样叫他,但每当那低沉的一声「宝贝」响起,林殊就会脸红情动,心里更是有一种奇异的感动。
  「嗯。」
  「情人节快乐!」陆锦随觉得有些肉麻,可是想了想还是硬着头皮说出来,谁知那头却噗哧一笑。
  林殊原本还迷迷糊糊要睡着,却因他这一句话打消了睡意,他笑着转过身来,看定陆锦随,良久才说道:「现在说已经过期了哦,旧的一天已经过去。」
  陆锦随一楞,知道是已经过了时间,他又吻了一记林殊的额头,没再说话,林殊享受着这份独属于他的温柔,直等着陆锦随接下来会做什么。
  直到自己的手指上被套上一个凉凉的圈儿,陆锦随定定地看着他,脸上有着温柔却坚定的笑意。
  「你也替我戴上好吗?」
  他们俩以前并没正经地买过对戒,林殊手上一直空空的,他没想到陆锦随会在意这么个日子,更没想到他会挑这个东西送自己。
  林殊嘴巴张了张,并没能说出什么来,只是从他手里接过戒指,因为心跳得急速,他的手有些颤抖。
  等到那两个东西各自归位,陆锦随才握住林殊的手,十指相扣。
  「可惜已经过了情人节……」
  陆锦随的声音里有些遗憾,林殊没有回应他,却忽然主动吻上他的唇。只是很轻很浅的一个吻,极尽温柔,然后陆锦随听到他说:没事的,我们要的只是每一个平凡的日子。

  第二天是周末,两个孩子准时起床。陆琦坐在餐桌旁,小脸摆得正正的,正有模有样地看着一本漫画书,面前是一杯自己热的牛奶,旁边的半杯牛奶却被主人冷落,林源不知跑到哪儿去了。
  正当他看得入迷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便是「啊」的一声,林源爬上自己的椅子,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嘿嘿,哥哥,我就说还有第二盒吧!看,还不是被我找到了!爸爸把它忘在沙发上了!」
  是了,昨天陆锦随特意留了一盒准备给林殊,最后因为没有心情而落在沙发上。玫瑰枯萎了,巧克力却还好好的。
  陆琦从书里抬起头瞥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圆圆,那是给爹地的。」
  他淡淡的话语给了林源深深的打击:「真、真的吗?!」

  陆琦不再理他,林源乐得继续给自己希望。
  「可是他们还没有起床耶,不然等他们起床了再问好了。在这之前,我先替爹地尝尝好不好吃……嗯,就这么办!」
  林殊睁开眼睛,昨晚的一切仿佛还不肯散去。他偏头看一眼躺在自己身边的男人,举起手。阳光从窗外射进来,白晰修长的手指上,那个戒指的后面,俨然刻着那一句承诺:

  给吾爱 LJS


  ——番外《礼物》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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