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扇緣by吉祥

刀扇緣(出书版)by 吉祥


简介

人说,所谓真正的男子汉,可以如雷的乾脆,如风的俐落,潇洒地挥洒生命。

俞立刀正是这样一名男子汉。他可以放荡江湖,豪情不羁。

他也可以为了自己所爱的人,放弃浪荡江湖的生活——

况且,做自己所爱之人的护卫,也没什麽不好的是不是?

又有人说,所谓的帝王之家,就是一个让恶人笑,善人哭的地方。

梵修逸就是生在这样一个帝王之家。

只是他生在这帝王之家,却偏偏当不起那恶人。

有人问,梵修逸,你母妃是因为自己的私欲作崇,得的果却为何由你来扛?

俞立刀因为对你心存爱意才肯随你入宫,你却又为何生生撕裂他的心让他出了宫去?

梵修逸,你实在有趣,不是自己的罪过,却一定要揽在自己身上……

「原本是我伤了你,我怎麽能求你原谅……」

「我怎麽会恨你,修逸、修逸……你知道吗?我若是恨你,也是恨你不早些告诉我这一切!」

原来有很多人,哪怕错过依然可以重逢,这便是你我之间的缘分。 ……
背景

故事开始在《金玉缘》里小皇子梵珏与他的兄长萧金卿相会五年之前。

时年正逢中南一带遭受水患,又遇边境交界之国蛮罗频犯边关,朝中一时难以两顾。这蛮罗国,原为数个北方游猎民族部落,自二千年前蛮罗族族长木罗奇统一各部,立国北疆之俊,日渐发展壮大,成为北疆之最大威胁。

木罗奇自封蛮罗可汗之后,对辽阔的中原和富庶的江南一带心存妄念,并改姓氏为沐,取江南之水,润北方干旱土地之意。

这一年里,蛮罗入侵达十二次之多,进入雨季之后,南方水患又惹烦忧——原本这样的景况应由圣上出面,以帝王之德,亲临受灾地域,分派米粮,这是建国之先王所立下的规矩。偏偏内忧外患之下,只得派出另一皇室宗亲代为国内巡查安抚民众。

话说,那一位以皇上的名义出巡的王爷,便是这个故事的主人公之一……

楔子

月凉如水之夜。

他缓步走进那间已再熟悉不过的宫房,发现他要寻的那个人正在床上熟睡。那人穿着菲薄的乳色丝袍,袍已半褪至腰间,裸露着光洁白皙的颈背。

他的手腕被捆在床柱之上,俯卧着,肌肤柔软地放松、双腿蜷起,仿佛侧卧。但束缚了的胳膊却令他无法全然解放。袍子仅依靠一根丝绦松松地系在腰上,腿从袍中缝隙里伸出来,在月光下暗藏的影里,蕴着一种诱人的气息。

他很清楚,这袍子之下的身驱,是不着寸缕的。

他的目光为那人光裸的脊背所吸引,它微微浮凸,昭示着主人近日来的清减。他静静地走到床边坐下,凝视着那睡去的人儿……

就在两个时辰之前,是他捆了那人的手,褪下他华丽的衣,拉下他轻薄的袍,是他生生地强迫那人,进入了那人的身体——毫不留情。

他耳边仍有那人疼痛得急喘的声响,鼻端仍有搀杂性事中yinmi腥香气息,他与那人在这黄金镶饰的玉石床上翻覆云雨,肉体交缠,一直到那人失去了神志。他蹂躏了他……

即使如此,那人在极累昏迷、身体上还残留着暴虐性事的痕迹之时,看来仍是如此高贵……皇族自然天成的气质在他身上已甄完美。他来,是想鄙视他,乃至忘却,却为他所吸引着,甚而坐在他身边。

他明明知道,在这高贵非凡的肉体里,隐藏着一个拒绝所有人关怀的魂魄,那看来犹如春风一般亲切温和的人,骨子里却禁止任何人靠近。

强迫那人的结果,便是在无法接近之外,将自己与他越推越远……

在月光的映照之下,这且一吸引了他的身躯,呈现出完美无俦的轮廓,每一个阴影,都与乳白肌肤呈现强烈的对比,惟独在手腕上,留着数圈深色发紫的印记,那是他之前的暴力所为留下的罪证。

那人依旧沉沉睡着,他太累,对他的到来毫无察觉。只是睡时偶尔拉动了胳膊,便皱眉轻声喃喃。

「放开……立刀……放开我……」

他听到那人的话,露出一个苦笑。

「放开,原来你我之间,只是捆住了彼此这般令你痛苦的联系?」

他望着那人,看他月下美丽的侧脸,微苦的神情。随后他轻轻地叹,伸手解开束缚那人的缆索。

他眼见那人,长长地出了口气,眉宇舒展,回复平静模样。

于是他悲笑一声,站起身来。

罢了,尚记得他的脸、他的眼、他的嘴唇,手指之间,还残留他的体温,这些就够了,是到了他该走的时候。

「一开始,便是你束缚了我,轮到我束缚你时,你却不愿了。……我早该知道你是个如此的人……也不勉强你,我走了……此后,我俞立刀与你之间,再无任何瓜葛……」

他站起身。遥遥地望着天边,那处已开始泛起浅浅的白,微青,清冷淡漠一如那人的性子。

他走出门去,不曾回头……



第一章

梵修逸一行已连续赶了一个月的路,直到入了中南城,才有机会好好歇上一歇。

此次出宫,是他离宫时间最长的一次。他几乎走了整整半个国,由北部的京城到南部的中南城,一路越过千山万水,终于抵达行程终点。

这一年来,北方蛮罗族不时纠兵进犯,车使军费开销节节上涨,百姓缴纳的粮食是过去的数倍,却偏偏又遇到雨季里接连爆发的洪水,一来二去,作为国之粮仓的南部竟闹起了饥荒来。

当今圣上忙于与蛮罗之战,无暇他顾,于是派他代为南巡,监督各州府放粮安民,如此倚重之举令得朝野里议论纷纷,都说圣上不计先皇驾崩前他生母璟贵妃欲为亲子夺得君位的前嫌,信任并扶持他这个排名十二的仪亲王。可他却明白,事情绝非表面看来如此简单。

那一天,圣旨下了,他就立刻被已贵为太妃的母亲召入宫中,使得他的情绪几乎陷入谷底,也使他这一路上都心事重重。

那日里母妃睑上现出飞扬的神采,与父皇病重之后,处心积虑欲让父皇传位于他那时一般无二。

一如今,终于等到了我母子二人扬眉吐气的机会。」母妃如是说。

谁都知道当年艳冠后宫一人专宠的璟贵妃有个显赫的家世,不仅美貌使得先皇迷恋恋到为她下了一道免死圣旨、更出生在掌握一国之军的璟家,个个兄弟都是朝内将军,几乎天下兵权都在她指爪之间——只是她尚畏惧先皇传位圣旨,多年来尚且不敢大动干戈,而他的那位皇兄也颇为己心惮他这个天资聪慧的王弟,从未让他涉足朝廷政务。

他虽然自小被人评价为天资聪慧,在朝中却无基础,母妃也就此安分了许多。

但他清楚,母妃绝不是轻易便会放弃之人,这一次南巡,有了联络地方官员的机会,她自然不肯放过。

只是……世事又怎会尽如人意。他提醒过母妃,皇兄突然起用他必有其它缘故,但母妃只说是他皇兄已手忙脚乱失了戒心,教他无从劝告。

但,他已想得太久,令他觉得疲累不堪了。

皇家子孙,生于浮华。看来风光灿烂,背后却藏匿着诸多无人知晓的不堪——他已隐约嗅到阴谋的气味,可多年来如履薄冰周旋于野心勃勃的母妃和心机叵测的皇兄们之间的生活,已教他再无力过多思索。

梵修逸微微叹了一口气,望向轿窗外那兀自扰攘的城市。

这中南城虽是南巡最后一处,也是受灾区域中最富庶太平的城池,但他却依旧无法安心。因为这一趟的目的并非开仓放粮那样单纯。现在,他所乘的轿子就在去见八方镖局总镖头俞至安的路上。

俞家自百年前便已立足江湖,八方镖局多年辛劳经营,结交江湖侠士、武林同道,更与将门璟家有所往来,所以财源滚滚,官镖商镖不断,如今已成了南方大户。

俞璟两家祖辈义结金兰,有断头之誓。因此他的母妃令他与俞家多方联络,更让他带俞至安唯一的儿子前往京城,待反旗一举,这俞家独子便成了胁迫俞家发动江湖武林之力协助的最大关键。可怜先人甘愿为友人两肋插刀的深切友情,如今却成了谋略的牺牲品。梵修逸却无能为力。

母妃的决定,他身为爱儿,不可不孝。但对已成为今上的皇兄,对死去的父皇,身为臣与子,却又不可不忠……惟有走一步看一步,不得已时,只能选对天下百姓最好的路来走,只希望到时父皇那一纸免死圣旨还能保得住母妃的性命……

「王爷,我们已经到了。」自小在他身边的小太监干贵撸起轿帘,他下了轿,就看见白发白须的俞至安已站在轿前。

「俞总镖头久等了,修逸先去了城内行馆,所以来迟了一些。」

梵修逸的话令俞至安哈哈大笑,这红光满面的老人身体依然健壮非常。只见他上前几步对梵修逸一揖,并不行平民对王公贵族的大礼,顿时显出江湖人爽朗风范。

「今日是内人忌辰,每年此日,我便在此摆出百素席,分派粥面给穷户乞丐之类,为内人祷告,也是为镖局求个平安,因此才请得王爷过来,顺便品尝一下这玉佛寺的斋菜。一路奔波辛劳,王爷不如吃些清淡之物,调养一下身子。」

「总镖头太过客气了,修逸母妃娘家与八方镖局乃是世交,原本就该是我上门拜访……」

梵修逸话还未说完,便早早被俞至安打断:「若论辈分,你我可是同辈。我看也不要那么生疏,叫我俞大哥就是,我也不敬一次,就称你为梵老弟。闲话休提,先坐下进些水米,这里的素席口味一流,保你吃过一次想吃第二次!」

不等梵修逸应允,俞至安便拉着他匆匆地进了寺内,如此这般一直等吃饱喝足之后,他才有机会再度开口。

「听说俞总镖头……俞大哥只有一名独子,不知这位侄儿,可在这百素宴之上?」

他说完,端起茶杯润了润唇。

此刻,他的心中纷扰不断。他这也是第一次见识江湖人,虽然听说江湖人素来爽朗直率,如今见了,才知道所言非虚。俞至安与宫中人是不同的。他在亲王里排行十二,上面十一个哥哥除平素照料他甚多的三王兄外无不互斗心机,再加之每个兄长背后的母妃或母嫔家族中的人,整日里身边无不是来来去去的机关算尽。而江湖人的生活,却是如此简单豪迈。对待这样的人,真的要按母妃那样的安排,利用他们的善良和爽直吗?他约略有些不忍了……

「贤弟你说的是立刀?」俞至安声调陡然拔高,不仅如此,甚而还拍案而起,令得一桌细瓷茶碗匡当摇晃。

「这……贤侄名叫立刀吗,听来便有威猛之相……」梵修逸略略有些被吓到,便吶吶地找了句话说。

「梵老弟你是没见过那根小死骨头才会这般评价!当年我与他娘只盼这孩子成长如刀威猛,立身人世,正直可靠,就给他起了这么个名字,谁知这小子——」猛地又是一擂。梵修逸眼急手快拿起自己的茶杯,只见放在桌上的其它杯子统统飞了出去,哗啦一声碎在地上。「居然越大越不成气候,长成个爱酒贪杯,流连青楼的好色之徒了!」

俞至安吼完之后,似乎还意犹未尽一般凑到梵修逸面前,双眉倒立,眼睛瞪得犹如怒目金刚。

「总之,贤弟你不要再提这小兔崽子,单看这兔崽子连他娘的忌辰都不来烧香,下次再见他老子就打断他的腿!」

「呃……嫂夫人的忌辰也不来,确是过分了一些了……」梵修逸哪里见过这般的光景?皇家的孩子哪怕做错了,只要不是叛国弒君的大罪,也不至于会被打断了腿这般严厉,父皇更不会说出如此粗俗的话来。他只好陪了话,安抚俞至安重新坐下。随后上来两个小沙弥,战战兢兢地重新添了茶杯茶水,又立刻跑开了去。

「虽说侄儿有些缺点……」梵修逸不敢再称「贤」侄,只好不客气了一些。果然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开朗爽直如俞至安者,也会有这样不成材的儿子。「但这次南巡,母妃却也让我带侄儿去京城,先从我贴身侍卫做起,他年纪尚轻,想来磨练之后,将会大有作为……」

他这里话说了,俞立安似乎也冷静下来开始思索着他的建议,这时一直跟随着俞至安的何林陈风两名副镖头却凑了过来跟他咬起耳朵。

「立刀这孩子是爱玩,但武功了得,去喝花酒也是因为可怜那些青楼女,不时拿钱给她们赎身,还成就好些姻缘呢!」

「正是,他在江湖上名号为俞一刀,好锄强扶弱、打抱不平,虽然不肯继承家业让总镖头不高兴,但不失为响当当一条好汉。」

「多加培育,必能成材啊!」

两人一同说完最后一句、又立刻退到后面,装成什么也没说过一样望着天空。

梵修逸胸中响起疑问——看俞至安方才激动的模样,这俞立刀似乎不能算个好东西,可这两位副镖头全无必要说谎,他们的夸奖,应当也有部分属实——究竟这俞立刀是个何等的人物?是败家子,还是打抱不平的侠客义士?

在梵修逸的心里,已对这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俞立刀大大地好奇了起来……

就在这俞至安埋头思索、副镖头抬头望天、梵修逸心生好奇的当口,就听见一声尖叫。

「不好啦!不好啦不好啦!」

随着尖叫,一个穿着胸口有大大「俞」字衣裳的小厮跌跌撞撞冲进摆宴席的内院,到跟前一下跌在地上,一手指着院门方向,颤抖着说:「不好啦俞老爷,立刀少爷来给老夫人上香时在寺门口非礼大闺女啦!」

随即就听喀嚓一声巨响,在梵修逸眼前,一张红木,八仙桌从正中裂了开来,轰隆隆倒在地上。

俞至安双眼血红地向着院门冲去。

「我今天非在他娘面前劈了这小兔崽子不可!哇呀呀呀气死我了!」

梵修逸愣在椅上不知如何是好,这好好地吃顿饭却是怎么演化作了亲父杀子的场面?饶是在宫里转圜自如的他,也一时不明白要怎么做才是。

倒是那两个副镖头一人一手拉了他,跟着俞至安跑了过去。

「王爷,您可得帮忙劝着点,我们镖头脾气上来,恐怕会和立刀搞到父子互砍的呀!」

那两人急切的表情令梵修逸无从拒绝,他也没时间拒绝。因为那两人施展轻功,只一瞬间,便已到了事发的寺门之外……

梵修逸连站也没站稳,就看见他那新认的俞大哥腾空而起,白发连带白胡子飘飘怱怱,一派仙风道骨模样。但又见他手做刀状,恶狠狠劈向寺前站着一名黑衣男子、却又很有几分恶鬼德行。

他只见俞至安仿佛下了死手,心里便开始担忧那还看不清脸的黑衣「贤侄」起来。

此时他已将母妃和宫中机谋抛却一旁,只因为不想看这在自己面前发生的父子相残的一幕而闭上了眼。

又听得喀嚓一声,梵修逸心里一声「完了」,只道是这侄儿子还不等他看个明白就被他爹打断了骨,甚而怕他被他那俞大哥像那红木八仙桌一般地劈成了两半,于是又猛地睁眼看。这一看,才发现确实是给俞至安一劈为二,但劈的不是人,而是不知道那里来的一截枯枝。

「老爹,你真想要你亲生儿子的命啊!竟直攻我后颈龙骨,断了筋脉我不死也成了个瘫子,莫非你打算等你百年之后把八方镖局的家业散了做善事?」

一个轻快而飞扬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梵修逸略略转头,便看见自己身边立了个黑衣的年轻男子。

这男子看来与他年纪相若,他身材高人,肌肉紧实,双眉如刀,黑眸如星。鼻梁高挺,双唇抿做一线,棱角分明的一张脸上带着抹不去的笑意,这笑意却是懒懒的,仿佛一头睡了方起的豹,虽有扑咬之力,却并无使力之心。

他穿的那身黑衣,仔细看来,竟是一身夜行衣——谁会光天化日地穿了身夜行衣来寺院?

「我就是要散尽家财如何?你这个不肖子莫非还想图谋我的家产?告诉你,一分也是不给你留,今日里打不死你,也要你从明日开始做乞丐儿!」

俞至安被两个副镖头抓住了手,欲打不得,便开口大骂起来。

「虽说我是习惯了被老爹你打,可好歹给我个打的理由嘛!快一年不见了,老爹,对刚回来的儿子就想置于死地,娘亲会伤心的。」

梵修逸已能确定这人便是俞立刀了。这样吊儿郎当的语气,除了那个能把俞至安气得失去理智的「贤侄」之外还有何人?

「你还算是我儿子?我上个月便延请丐帮四处寻找你的下落,好不容易找到你在西渊城,便遣人带信给你,叫你今日务必回来给你娘亲上香,你倒好,一天过去大半不见人影。」

「我这不是来了吗……」俞立刀挖挖耳朵道。

「来是来了,可这佛门清净地,你竟敢在这里调戏人家大闺女,你这是成何体统?啊?我一张老脸都被你丢尽了!」俞家老爹,手抖抖地指着儿子,气得几乎倒过气去。

俞立刀正要开门辩解,就听得一阵女子的哀号响起:「这杀人的登徒子,清净寺庙里也敢欺侮且家妇女,真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哎哟喂……这里是没有王法了!当街调戏妇女,我这手是随便碰得的吗?人家还是未出稼的黄花大闺女呀!」

梵修逸只怕事情越闹越乱,细思量如今也只有自己站出来主持公道、搞清楚是非,才能免去这父子互殴再度上演,于是他轻咳一声,上前一步,朗声道:「谁说这天下没有王法?姑娘莫哭,他究竟是怎么了你,只管细细说来,在下自当为你主持公道。」

这一句,惹得在场之人齐刷刷回眼望向梵修逸,俞立刀自然也不例外。他转了一双漆黑带笑的眼,看着这在他身边说话的年轻男子。

那是一名翮翮的公子。他肌肤白皙,双眉秀美而挟英气,鼻梁既高且直,一双嘴唇仿佛水润了的,更动人的是一对仿佛蕴着清晨雾气色泽略浅的双眸。这样的人,在英俊之外,怕是只能用美丽来形容,相貌仍不失阳刚,但就俞立刀这等见过无数美人的男子,也需得承认他的漂亮是超过了许多女子的。

梵修逸虽然一路走来风尘仆仆,但为了见俞至安也早清洗过换了农裳,如今穿的是一身水波暗纹巧了银丝线的华袍,衣边都绣作了祥云,腰里栓着金错青白玉带钩的蟒纹腰带,挂了一块儿碧绿通透的翡翠佩儿,站姿挺拔,气质温润高洁,一看便有着非富即贵的出身,豪华堂皇的家世。

俞立刀眼见这横刺里出来这么一位贵公子,以为是来为那「被他调戏」的女子打抱不平的,又看见梵修逸目光也在对他上下打量,心中渐渐生出一丝不驯。

他历来便是不服管的。他生在民间,行江湖路,但却不愿做个寻常的江湖人。人在江湖。分黑白两道,不入黑道、便是白道,黑邪白正,这正是寻常人的看法。但世上哪里会有黑白分明的事物,邪里有正,白里有黑,这才是世事的真实之处。所以他一直以来犹如独行侠一般浪迹江湖,游走黑白之间,随心所欲,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便是因为此,他才不肯轻易接手八方镖局这几乎明明白白属于「白道」的家传事业。

他骨骼清奇,天生有练武之才,幼时曾得武林三大高手之一的剑怪上门收为徒弟。如今在江湖中鲜有对手,至于老爹能对他频频逞凶……也是他让着自个儿爹亲而已。

俞立刀微微一笑,行到梵修逸面前,略略低头,注视那双浅色瞳眸。

梵修逸自出生以来,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贵皇子,没人会如此轻易直视他的眼、可这高大的男子,却就这么眼里带笑地,对上了他的。

「如……如此光天化日。你为何调戏这位姑娘?」梵修逸被俞立刀端详得有些不适,本该是他来询问,要看也是他来看,自己却变成了被端详的对象,这叫他好生不舒服。

「正是,如此光天化日,我怎会想调戏这位眼小如豆,眉浓如松,鼻子翘得像我家养的哈巴狗儿的姑娘呢?这位公子爷,莫说你要问,连我也想问问自己,究竟是哪里想不开,非要找这位调戏不可呢!」

俞立刀嗤嗤一笑,闪身让开,梵修逸这时才得以认真看这女子,一看之下才发觉这女子长得真是如俞立刀所言——狮子鼻、绿豆眼、浓眉在额中连了一线,嘴比海碗阔,一张开便露出两瓣儿兔牙,除去一头青丝和一身水绿衣裙,还真是无从判断这是女子还是半修炼成人形的妖物。

此时不只梵修逸,连俞家老爹也一并哑口无言。有眼睛的人都能分辨,以俞立刀那般俊帅出色的外貌,若是调戏长得如此神奇的女子,除非俞立刀自挖双眼,否则是截然不可能的。

梵修逸一时不知该如何说话,而俞立刀则促狭地朝他笑笑,再度逼近了他。

那懒豹一般的男子,看似寻常地靠近,却给梵修逸一种怪异的压迫感。

他持续地靠了过来,梵修逸不由得想向后退步,却发现自己身体动弹不得,只觉得背心一阵暖意透衣而来,这才察觉俞立刀的大掌已贴在自己后背之上,阻止了他的行动。

他想推拒……哪怕是他的母妃也绝少与他如此接近,母妃是个性格冷酷之人,他不能习武已是她心头憾,所以她从来也不过于接近他,从小就拒绝他的依赖。

梵修逸内心的动摇,俞立刀仿佛毫无察觉。

他只管靠上前去,一直到梵修逸因为害怕这样过分接近的动作而想闭上眼时,才抬手轻轻捏住他的下颌。

梵修逸惊吓地望着俞立刀,他竟然被这人如此轻佻地捏住下颌并向上挑起端详他竟如此对待被封仪亲王的自己!哪怕不知道他是王爷呢?男人之间又怎能如此?

他正惊讶得无法思考,就见俞立刀靠近了他耳边,热热的气息直喷在他耳下腮上。

「不要管接下来发生什么,不要反抗,否则你会很危险,我会保护你。」

「咦?」

梵修逸茫然地看着俞立刀,而后者好像刚才从未跟他说过那句话一样,突然笑起来,大声说道:「要我调戏那样的女人,我倒宁愿调戏你这般美丽的男人。」

梵修逸听得此句,立刻脸上冲起一团热气。身为王爷,竟被如此逗弄,他简直恼得不行,他牙一咬,怒意直冲头顶,恨恨地说了两个字:「大胆!」

就在他说出这句话时候,只听嗖嗖两声,耳边一阵冷风吹过,怱地后背一紧,被按入一个温暖而坚实的胸膛。

随后便是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只看得到俞立刀的脸,梵修逸还不知怎么回事,胸口便受了一推,整个人被弹开了来,又被人一把接住,他左右看了,发现是两位副镖头。

「这是……」他茫茫然望去,看见俞立刀与那丑陋女子正在拳脚相交,而先前旁观的人群则尖叫着作鸟兽散。

不一会儿,那丑陋女子胸前受了一掌,立刻倒地。等众人走上前上查看之时,那女子口鼻流血,已断了气。

「跑不掉就服毒自尽?这世上哪有这么丑的女子?戴个人皮面具也不说打扮漂亮一些。小公子,你招惹了什么人,她如此想置你于死地,竟请了杀手出动……下一次若是没有我,你可得自己小心。更要记得,无事不要强出头。」刚说罢,就见俞立刀微笑着以左脚尖点地,瞬间身体急退,眨眼已在十丈开外。

「对了,最好也不要到处看热闹!越是热闹的地方就越是危机四伏!你记住了唷!」待梵修逸听到这一句时,俞立刀已是跑得影踪全无,剩个俞老爹爆跳如雷地吼叫着,埋怨儿子不肯留下来好好和他这个做爹的多说几句话。



第二章

梵修逸睡不着。

他靠在桌前,听街上有人敲过梆子,正是三更时分,夜已深了……

「王爷是受惊了,这时候还不睡。」王贵给他送了件厚披。他笑笑接了过来,却仿佛立时便忘了一样,抱着那件厚披发呆。

简直连做下人的他也看不下去了。王贵干脆夺了他手里的披风为他披上,又在胸前系起。

「王爷是这样好的人!连我们这些做下人的也疼着怜着,不晓得是什么人,竟想要刺杀王爷。」王贵噘着嘴,鼓着脸,气哼哼的。

他净身入宫时刚过十岁。太监既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最是卑微下贱。先前他是在皇太妃宫里做事,一日不留神打破了太妃的白玉鼻烟壶,亏得王爷主子当时正好来探望母妃,见他正被拖倒在院子里拿大板子打,便与太妃说情讨了他来。那次他被宫里管事罚了整两百大板,若是真打满了,他的小命恐怕也不在了。

跟了王爷,就更加地觉得他的好。梵修逸是宫里对下人最体贴的主子,好吃好住从不打板子,过年过节还让他出宫探望住在城郊的父母。于是在他小小的心里,梵修逸便是他的天了。

梵修逸被王贵这句话拉回魂魄一般,似笑非笑地看看这孩子。

王贵真还是个孩子,如今也不过刚满十四岁,并不清楚这宫里的阴暗纠葛。梵修逸知道,是自己不让王贵明白太多的。不仅是王贵,他身边所有伺候着的人,都无需明白太多。

他是个自出生便带着危险的人。

与富贵荣华相伴随的,是母妃永不满足的野心与对权力的渴望,贪欲是世上一切危机的本源。但他又怎可能改变?她生了他、于是他一生就得在这扭曲肆虐的人欲之中翻腾了,这是他的命。

而这些,他一个人担待就好。

就如他今日里所遭遇的暗杀,待地方官员收殓验查刺客尸身时,他才得以仔细观看那刺客发向他的暗器,虽未淬毒,也只是瞄准肩胛而非要害,但力道甚是强劲,三寸的银镖竟直嵌进院墙两寸八分。即便不是要杀死他、也能让他身受重伤。

亏得有那个人救了他……

梵修逸脑海里,闪出一张微微笑着的男人脸。棱角分明的,靠近他的时候,就带上更多的戏弄。

俞立刀!

他出宫以来见了太多他不曾见过的人,他以为俞至安已是最为奇特的了,却没想到还有比他更为狂放不羁的存在。

那男人,毫无避忌地靠近他,让他强烈地感受到他的存在,但他却又滑溜如池塘里的鱼一样,谁也捉不住。他甚至不能从俞立刀的眼里立刻看出他的想法。

那双眼与那张唇同样蕴涵着讥诮,即便是救了他,也还是大大地让他尴尬无措了一番……那样的一个男子,便是所谓真正的侠客吗?

他不很懂,但能感觉到自己和俞立刀的不同,并在脑中比较着,几乎到了纠缠的地步。

他正是因此而不能人眠的……他觉得自己对俞立刀有了一点小小的渴望。

他……梵修逸!

从未有过如俞立刀一般的率性自由。

王贵看着那兀自开始愣看烛火的主子,知道他又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了。他这个主子哪里都好,只有一点,就是太爱苦思了。人哪里来那么多需要日夜苦思的事呢?想太多,就会很难睡,也无怪主子总是半夜三更还不入睡了!

「王爷睡了吧!这都什么时候了,中南中西两省总督摆了筵席,今晚就该去的,是您说累了给推到明日,明日总不能推后日吧!王爷再不睡,恐怕天光了他们就来叫您做客,你身子不好呀……」

王贵说着说着,看梵修逸似乎还没有上床的打算,干脆一手扯他起来,张嘴噗地灭了烛火。

管他的!蜡烛都熄了,王爷不想睡也得睡喽!

俞立刀打着呵欠在醉香院醒来,已是中午过后的事了。

昨天救了那名貌若潘安的贵公子之后就迅速逃离事发现场,不想他那亲爱的爹死也不肯放过揪回不肖子的机会在城中四处儿搜罗他的行踪。吓得他跑到城郊土地庙里一直待到夜半才敢回城。

家是不能回的,那里一定早被爹亲设置了罗网重重,他才没那么蠢会自投。外界盛传飘花楼的红牌小铃姑娘是他的红粉知己,到那边说不定会看见一些镖局兄弟做严阵以待状,所以但是不能去。想了又想,只好选了这家没来过的新园子,找了个姑娘聊天喝酒磨牙打屁到天亮,再借她香闺睡到自然醒……千万别误会,他有请她去别的姐妹那瑞安歇。他虽好色,却不采花,也许因为他娘亲过世早,对女人他一直存有一份尊重,哪怕是这做皮肉生意的女子,也自有辛苦人生,他是绝不会在她们伤口上撒盐欺辱人家的啦!

俞立刀打完醒来第六个大呵欠之后,终于起身换了身衣裳。他洗漱完毕,对着人家姑娘用的镏金花雀梳妆铜镜照过自己的形貌。

昨日里穿着夜行衣出现绝非他本意,实在是前天晚上在隔壁的隔壁县发生一起全家十六口的灭门血案、他刚好路过,既然看到了又怎么可能不管?于是就鸡婆地伸手帮了焦头烂额的当地捕快一把,谁知道那杀人凶手素以轻功逃跑见长,让他追到了隔壁的隔壁县的隔壁的隔壁,就差没追出中南大省之外,所以他才没空换衣服匆忙赶回。

他真不是有心要气煞他爹的。真的,他可以赌咒发誓,至少这一次不是!

他今儿个穿的可是真正公子哥儿该穿的衣,虽然大青色比不得白色典雅高贵,但好歹也是锦缎袍儿,腰上的那块佩也只是普通绿玉而已,还略略带有墨色裂痕,不过这样穿怎么说也符合他八方镖局少东的身份。他为了老爹肯如此委屈自己,那难缠的爹亲也该饶恕他了吧!

他还是颇思念镖局自己房间那张大床的,有娘亲身上那种檀香味儿……

咦?他的胡子什么时候长出来了?他这样太有男子汉气概的男人唯一的麻烦恐怕就是这一点——胡子总是长得太快,一夜之间就纷纷冒头如雨后春笋,看起来下巴上有略略青色,应该刮一刮再出门,省得老爹念他不修边幅。

心想手到,他伸手到床头拔出明晃晃一把剑,那剑闪过幽幽的光,一看就是一把锋利无比的上好武器。

「小穿云,胡子又要拜托你啦!」

穿云这宝剑乃是师父传给他的,陪伴他出生入死纵横江湖,除了杀恶人砍坏蛋脑袋瓜子之外,最常用的就是刮胡子。别以为它很大只就不好用,他的剑法被师父认为除了三大武林高手外无一人能出其右,用穿云刮个胡子简直就是操控自如有如行云流水。

俞立刀正拿着光芒闪烁的穿云剑刮脸,忽然哗啦一声门被推开,昨儿个被他拿钱包下的碧水姑娘哭天抢地冲了进来。

「俞大侠你可得救救我们院里的红袖姑娘哇!」

扯嗓子喊完这句,碧水眼见俞立刀手握长剑紧贴脖颈表情严肃的模样之后,转头甩泪就要奔出屋去:「哎哟妈妈不好了,俞太侠想不开要自尽了哇!」

俞立刀一长身来到碧水眼前,伸手捂了她的嘴,顺便另一只手施展独门内力将两后门吸得关上。

「我在刮胡子,不是要自戕!」解释完毕,这才放开碧水,她将信将疑看他半天,他不得已只好刮给她看,碧水这才打消了觉得他是要自杀的念头,但接下来又泪流满面人叫起来,「大侠功夫高强、侠胆仁心、声名远播,流芳百世、永记心间……」

俞立刀摇摇头道:「姑娘慢点说,在下不仅不想自戕,现在更还未死,姑娘要怀念在下,还是先把之前的话说完吧。那位红袖姑娘是怎么了?」

事情就在碧水抽噎的话语声中渐渐明晰,中间夹杂着她怕俞立刀不肯答应而迸发的种种不实赞扬之词,俞立刀在经过小半个时辰之后总算搞清楚自己即将要插手的事情原委。

这飘香院才开了小半年,已在当地花街小有名气,自然少不了一名出类拔萃的当家红牌。这位红牌姑娘姓沐,芳名红袖,相貌自然是万里挑一的。更让人倾倒的,是她从来卖艺不卖身,至今还是个清倌。

妈妈也一直由着她,倒不是因为心疼红袖,而是女人一旦遭破了身,便再无那样神秘的吸引力。所以懂行的妈妈自然就不逼着她,甚至还为她挡去诸多色迷心窍的富家子弟。

可这一次,却是连妈妈也挡不住了。

因着这上门的买家,竟是中南中西两省的总督大人们。飘香院只要想在中南城里做生意,就不能不卖了红袖的清白身子换得安身之地。

再多的不情愿,也没了办法。

红袖更是伤心欲绝。她原就没打算卖身,更不要说被人强买下来,从昨日起她就不进一粒米,不饮半口水,叫人看了也为她难过。

「朝廷不是严禁官员入花街吗?为什么两省总督大模大样买人?」俞仁刀浓眉微微一挑。

「这您可不知道!听说这次到不是买红袖去自己享用,而是为了接待朝廷派下来账灾的那位王爷。王爷不是朝廷命官,不在律令限制之内呢!」碧水左右看看,凑在他耳边小声解说。

「原来是贪官伎俩!我倒想看看,这王爷究竟是凭了什么让这些狗官急着拍马屁!」

俞立刀立刻让碧水带路去找红袖姑娘。眼皮下发生的事他不会不管,况且是为了一个姑娘家保有清白身子呢?

男人,并不都是好色之徒嘛。

梵修逸觉得自己几乎要发疯了。

他手忙脚乱,不知该推挡哪一边才是。面前酒杯玉盏轮流袭来,简直无从招架。

他不该来吃这顿饭的……若不是母妃一定要求他要拉拢这两省总督的话,以他一路上经历过的饭局,他便已是不想来了。

莺莺燕燕穿红着绿的女子们围在旁边,一杯接一杯地灌下呛辣酒液,只会让他头晕想吐,但他却无从推辞。

若不是他自己来应付这些官员,制造与他们交好的表像,他那母妃必定会派人与这些官员直接联络,是时,他也无法掩盖她意图谋反的实质。

他不能让母妃留下明显的证据,所以他才肯来。但今天这一次,这两位国之栋梁,一省的父母宫,却不肯如此轻巧放过他。

约的地方是在中南省总督汪正清的别府,若他真是如名字一样清正廉洁,也就不会有这样堂皇得连京城人户的宅子也比不上的别府,更不会有这样如云美眷……

不行,他已有些醉了,看不清女子们的衣裙,只分辨得出块块不同颜色从眼前飘过,连那两位总督的话也仿佛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的一样听不真切。

他头好晕,好想找个地方靠上一靠。

「仪王爷,您这是喝醉啦?真是贵人,我们这些乡下地方的粗酒是挺容易让人发晕的,我让青儿柔儿带您去睡,您这样也回不了行馆,就在下官这里将歇了吧!」

是他的错觉吗?

用力看着面前模糊的人影,飘怱的声音里,似乎有一种狡猾的意味。他敏感地觉得这两个人在图谋着什么,但他乱成一团的头脑又无法容许他将这些怀疑整理成型。

「不……不必了……我要回去……王贵……」

梵修逸略略奋力,想尽快离开这里,回到让他觉得安全的地方。

可一向在他身边的王贵却没有因他的召唤而出现……是了,他原本是陪他来的。但却被两位总督安排去和下人一同吃饭,恐怕是被拖住了吧!

挣扎无用,那两个侍女早已一边一个架起他身子,左右都靠着软玉温香他有些惊恐,但他孱弱的身子吃不起酒醉的辛苦,不自觉地倚在两个女人怀中。

就这么一路听着男女暧昧的嬉笑声被拉进一个房间,房里铺满夺目的大红色泽,硕大的烛亮起晃眼的光,他越发晕眩,任凭人们拖他到了床边。

梵修逸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坐在这张床上,也不知道为什么身边那些人影和声音在一瞬间突然消失得干干净净。

「仪王爷,好好享受啊!春宵一夜值千金唷!」

猥亵的话语停留在他脑海里,梵修逸觉得自己已经快要失去意识,他勉力支撑着自己的手开始发软,渐渐向床里倒去。

春宵?

男女之间,肌肤相亲才叫春宵。

他和谁过春宵……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手腕已经彻底失去了力气,整个人要倒,却又因为酒意上涌所引起身体摇晃而变成整个人趴向床中。

噗地一声之后,他倒进一个微硬但温暖的胸膛。

俞立刀眼睛瞪得大大地看着怀里的人。

他觉得自己胸口堵得快要爆炸了,喉咙里骨录骨碌滚动着他之前早已酝酿好的一番长篇大论,鸳鸯红绣枕下面还放着一根粗麻绳。

他认定这位王爷会跟两个贪官交好也不会是什么好东西,所以调查过他们在前厅吃酒之后就潜入房间救了那位红袖姑娘,将这小美人儿放生去也。

听碧水说她在外面子就有了心仪对象,只可惜对方是个穷酸书生,死也出不起巨资为她赎身。

刚好他用贪官的钱成全美事——卖都卖了的人,跑了也不能怪谁不是,也不会有人找妈妈的麻烦。

小美人前腿走,他后腿就潜回房间,捏着鼻子用尖细的声音要水喝要东西吃。如此这般,自然没人怀疑红袖早已不在房内。而他吃喝完毕之后就爬上床,准备蓄积气力等那好色鬼王爷来了,一绳子捆住教训到天亮,他连黑头套都带了呢!毕竟是皇亲国戚,他可不能冒被认出来的危险给他爹惹麻烦。

虽然他那爹凶恶得首屈一指,好歹也是把他拉扯大的爹亲,况且他又不想继承镖局,所以爹爹一定得长命百岁才是!

就在他坐在床上百无聊赖摇得床铺嘎吱响,看着蜡烛数烛芯爆山的火花儿有几朵的时候,就听得一阵淫亵下流的话语声,有人进了房。又是一阵喧闹之后,有人说:「仪王爷,好好享受啊!春宵一夜值千金唷!」

这真是听得他怒从中来!春宵,男女互相看上,郎情妹意才有春宵,这被强迫的女子哪里会有快乐可言,不过是有钱有势者掠夺无力反抗者的行为,怎能配得上美好的形容?

这个王爷,真是下贱得可以!

红帐动,他小心地转头背身,身上披着的是红袖原先穿的喜服。可笑,委屈人家姑娘还做成出嫁模样,这样就能掩盖龌龊的行径了吗?

等人声消弭之后,确定那「仪王爷」已坐在床上,应当接下来是急色鬼扑小美人的剧情上演,他嘿嘿笑着转身面对。准备先抽色狼两巴掌再提其它,却没想到一张秀气而熟悉的脸硬生生直撞进他眼底。

是,熟悉!

不该用这词语,因着昨日里才是头回见这张脸的主人,但却因为一眼就让他认了出来,让这人成了他的「熟人」。

俞立刀一时之间竟不知接下来该干些什么。

他原本准备好的绳子是派不上用场了。是他亲手救过的人,他当然清楚这家伙有几斤几两,根本是一点功夫都不会,而昨天也搂过了。比普通人要纤弱的身子,用他那条半只胳膊粗的绳子捆了还不出人命啊!

而打他两巴掌的计划……

俞立刀犹豫地看看自己的大掌,厚粗带茧的手,因为习武而比平常人来得宽大。他又望望坐在床边的那人,细嫩柔白的一张脸上泛着因酒气而弥漫的酡红,他一只手,能盖住那人大半个脸。要是搧个巴掌……非把他那尖挺的小鼻梁打塌不可。

原以为是个散发洒臭猪肚猴脸全身毛的色痨,结果却是个软绵绵娇呼呼的小公子。

王爷?不是说本朝皇族过去乃是武家出身?这小子的出现异常爽快地让俞立刀脑子里长满络腮大胡子粗横野蛮的王爷形象碎裂成片掉了一地。

哪里是毛哈哈的王爷,分明是如玉如水的小公子。

可他既然出现在这里,就证明他该是那个好色登徒子,虽然他无论如何也觉得他看起来一点不像就是。

俞立刀这厢一犹豫,那厢里梵修逸一个支撑不住就对着他扑了过来,他下意识地伸手一接,小公子就这么妥妥贴贴进了他的怀抱。

这下好,他该拿这个有史以来最纤细脆弱的色狼怎么办?俞立刀无语问床顶……

俞立刀内心的纠结,梵修逸却是毫无感觉。

他昏昏沉沉地倒下去,以为会倒进微冷的丝被,他很是熟悉那感觉。一个人的床,被面总是光滑冰凉得令人寂寥……

可这次不同。

床有些硬,也不是太硬,却是温暖的,有一些厚实,虽然出乎意料,却让人觉得安心。

……就像昨天被那个「贤侄」抱在怀里保护的瞬间所感受到的安心一样。

他昨日里发呆,也有一部分,是发现自己仍如此容易便想依靠别人。

他从小就被母妃要求独立,乳母除了喂奶外也不能跟他多说一句话。母妃断绝他对旁人的依赖,连他自己也渐渐以为自己已足够独立。

他从不让人晓得他心里头的事,习惯独自思索解决。

但原来,他一直不安心,更甚而企图依靠别人。真羞耻!若是母妃知道,必定毫不留情地耻笑他。就像她耻笑第一个乳母被送离宫中时悲伤大哭的他一般无二。

是,他总是不安心的……无论快乐或痛苦,都只有他一个人。没有谁和他分享,他也不敢求别人与他分享,牵扯上他,就会有无穷痛苦与危险。

他的乳母,那美丽而温柔的女人,她会摸着他的头,给他早起的亲吻,温暖地拥抱他。

但却因为是他,她被迫离开宫里,离开她视若亲生的他。

他哭了,她也哭了……从那天起,他知道自己没有依靠的权利。

心……好痛……他又想起许多年前的那些事了……

俞立刀正想放手离去,他是有些狂放,但他不呆。这位贵为王爷的俊美公子既然昨天会好死不死跟自己老爹一起出现,就证明恐怕他和自己的爹亲有一定牵扯。况且他这般的样子也教他无从教训,他简直醉得成泥了,别说扑倒美人儿,连坐都坐不直,还能干什么丧天良的事?

罢了,算他俞立刀倒霉,今天就放过他,让他好端端来好端端去,反正红袖已逃了,目的达到,他也可以扯呼闪人了事。

他想走,但怀里的人却不让他走。明明醉得一塌糊涂,居然可以伸出纤白的手指紧紧抓住他胸口的衣裳,他实在不明白这家伙是哪里来的如此怪力。他正想抓下那家伙攀附着他的手爪,却因为捏住手腕而开始感慨都生为男人为什么他这么壮而这个人这么弱,但他没感慨多少功夫,就发现怀里的人拱动着身躯,软绵绵地抬起头来看他。

「呜……」

还是很难过,头依然晕得天旋地转。梵修逸失神地看着面前的「床」,觉得角度有些不大正确。他感觉自己是坐着的,但又像是趴着的,不是很弄得明白此时的情状。可怜被他趴的对象已经从头上三尺神灵问候到九霄云外天皇老子的老娘上也。

一双水润润的眼没有焦距地在他脸上梭巡,让他怀疑他究竟看到了什么东西。果然,找了一段时间后,他听到微叹一般的喘息声,随即是凑得很近的一双略张的红唇,这还不算,粉红舌尖还探出来,卷着微干唇办,留下水光激澄的痕迹。

面红红,像罩了层粉色的纱,头发有些凌乱,散落不规则的发丝,却更显得风情……。

俞立刀切齿不已。

这哪里是大野狼呢,分明更符合被扑倒脱光的小美人形象,生成男人还真是造孽哩!连他也几乎要被这样海棠春醉的模样吸引去了……等等,海棠春醉?他在胡思乱想个什么?

这小子可是不折不扣的男人,哪怕他再诱人,他也是个男子呀!

可这男子,现下却不住地在他胸前移动着,甚而还伸手戳戳他的陶膛,似觉得不对。又推了一推。

「今天的床褥真硬。」

细声轻语让俞立刀心里噗地燃起大火,他倒不是生气,而是这小子该搞清状况!

他!俞立刀!来救几乎惨遭他魔手的花魁红袖姑娘出火坑,虽然他觉得这小子似乎比红袖姑娘更像花魁,但他得让这小子有个认知。

至少,让他知道想以高贵身份随意轻薄女子是要付出代价的!

俞立刀粗鲁地捉着在自己身上游荡的两只手,然后甩了开来。顿时失去温暖,梵修逸皱了眉,努力地伸手向前摸索。



第三章

俞立刀看梵修逸傻傻向前探着手,心里又是一阵恼火滚滚上涌,于是大手揪住梵修逸胸前衣物,把这搞不清状况的娇王爷扯到自己跟前。

梵修逸固然还不知晓事情已发展向他无法预料的方向。他醉得太厉害,已忘记了自己早已成年,在这脑汁都要摇散一般的时候变做了小孩儿一样的心性。

他才刚刚安心呀!只是觉得床铺太硬,怎么它就消失不见了?

「硬虽硬……倒也很暖……上哪里了?」

梵修逸手掌晃晃悠悠地,又贴上了俞立刀的身子。

俞立刀正在心中高歌后悔曲。他是活该要被这男人非礼?都说男女授受不亲,男的对男的,就可以摸上摸下啦?况且,这与昨日里自己蓄意的玩笑截然不同,那家伙摸也摸得认真,让他简直一肚皮邪火无处发泄。

明明捏着他的衣裳,明明扯得一颗脑袋都向后倒,醉也不至于醉成这样不是?

俞立刀咬着牙将梵修逸与自己之间的距离扩大,梵修逸的手构不着他,竟蜷了拳头,做捶打状在空中一下下挥舞,细细哭将起来。

「床呢,我的暖床……还我……母妃,还给我……乳娘也还我……」

那眸子里星星点点的泪,渐渐化作水滴,清晨露珠一般地滴了下来。

俞立刀狠狠心,凑到梵修逸眼前,拧住他潮红的脸。

「疼……」

「还知道疼!又怎么会醉死?这位王爷,在下把你的暖床小美人儿给放走了,你还不清醒过来叫人捉我?」

俞立刀想自己是给他气得胡涂了,居然叫失主来捉自己,简直是闻所未闻,他怎么能做这么傻的事,

「床……还我……褥子……」

俞立刀摇摇脑袋,觉得自己不能再继续看着这哭泣的王爷公子这么下去,于是靠在梵修逸耳边,雷霆一声吼:

「你这登徒子给我醒来——来——来——来——」

就见梵修逸软绵绵的身子剧震,扑簌簌抖得仿佛秋天落叶,一双还蕴着泪的眼里总算开始渐渐有了焦距。

他是怎么了?

随着神智归位,接踵而来的就是脑袋里持续不断的闷痛。梵修逸一手扶着额,一手撑床,好不容易看清眼前的一切。

一张雕花沉香木大床,红艳艳地挂了一蓬罗帐,床上俗丽丽铺一幅龙凤暇被,然后被上端正正坐了一个大男人。

他看看手下,正压着被子的一角。那他是在床上了。而那男人,也正坐在床上?

梵修逸猛地一下后退,不想直接倒向床外,亏得俞立刀拉了他回来。

俞立刀也开始觉得头疼了。他这样爽朗的性子几时头疼过,但眼见这小公子险些把自己的后脑勺跌出个洞喷脑浆的行止,他觉得脑袋里涨涨地疼得紧。

「你……你为何在这里?」梵修逸惊魂未定,酒到醒了大半,捂着陶口的同时认出床上的男人是他那俞家贤侄……

莫非自己醉胡涂了,从总督别府一路走到了八方镖局不成?

「自然为了阻止你唐突佳人轻薄良女!你可别说什么都不记得,你生得倒不恶,却和那挂着总督职街的狗官根本是一路货色,要不是你醉了,早应露出好色本性不是?我的仪王爷。可惜你这春宵里,注定没了美人,只有我这五大三粗的男子。或者,你也可以将就一下?」

梵修逸听得心惊肉跳。

唐突?

轻薄?

这桩桩件件听来可怕的事儿哪个曾与他扯上过关系,他不是没有过女人的……做皇子的将皇族血脉传承是他份内事。但除去十四岁那年宫里总管刻意安排的一名侍女外,他再没与哪个女子有肌肤之亲。

他将会被皇上指婚,又或者,他那一贯掌握他生命的母妃会给他找个有利益之关的王妃,所以他明知自己不能随意喜欢上别的姑娘,又怎能做得出唐突轻薄这般下流的举止?

「我……我不知……」他抬头,眼里有委屈,教俞立刀心里一窒。

那纯然的目光,端正而略略苦楚地望着他,让他觉得自己方才说的话是那般地不中听。

他几乎要怀疑自己弄错了,可他又怎么会错?若是这位王爷真的不知情,又怎会来这里饮酒作乐?又怎么会上了这张床?分明掩饰而已!他才不会为他这般拙劣的谎言欺自己,他与那两个狗官乃一丘之貉,他没弄错。

「不知,你不知官场沟通,不过一个食一个色?中南中西两省总督贪婪成性,好色之名远播。这事听说连朝廷里都知道了,莫非仪王爷从来两耳不闻窗外事,不晓得他们有如此高洁的人品不成?」

梵修逸不语了。

他看见俞立刀唇上又带了讥诮的笑——他是不相信他的话的!

中南中西两省交界,两省总督好色贪财闹得是举国皆知,他虽身在宫里也有所耳闻。一个的妻妹是当今圣上的德妃,一个娶了先皇的么妹芙蓉公主,也算权倾一方,朝廷才长久以来睁只眼闭只眼。

就是因为这两人是天下闻名的贪官,他既然与他们同桌饮酒,就是舌灿莲花只怕也说不清楚。

梵修逸默默地看着俞立刀,心中羞愤难当,却再也不肯开口。

他怎么说?

告诉俞立刀是他的母妃看中此二人贪婪成性,方便收买,所以让他拉拢他们造反?他原没冀望过什么好名声,如今被误会,也就随他误会罢了……反正,俞立刀这般爽直的人,既然说了那些,必定是看到听到了一些事实,哪怕自己不是,却不能保证那两个官做的事能见得光。

他……早已不主动为自个儿解释了,自小他比其兄长多识一些字背得一些诗。便会被视为争权的信号,而遭受亲兄弟的种种排斥,他能不习惯吗?况且这次误会他的人,原就与他没太多的瓜葛。

不过是母妃安排他要得到的一着棋……他又何必巴巴地希望他明白自己不是他想象那般的不堪?

又况且……他对他的居心,原是比他的猜想更为可怕和残忍的呀……

俞立刀等了半天也等不到梵修逸的辩解之词,他恼火地看过去,发现梵修逸正紧啃着下唇,把好端端一片漂亮唇瓣咬得血色全无,白苍苍地可怜。

看来倒像他这个为人打抱不平的侠客在欺负好人了!这叫什么事儿?

「你咬嘴做什么?若委屈好歹你也辩解几句,不说话又算是什么?」

烦乱地抓抓头,觉得自己心里有些莫名不爽,俞立刀粗声地低吼。

梵修逸缩了缩肩。

没人这般粗鲁地对待他,宫里的人,母妃,王兄们,他们用的方式是冷漠。但,对习惯了面对冷漠的他,粗鲁和直率的指责却让他不知如何为自己防御而更觉疼痛。

他已认定了他是那样的人,又要他解释什么,他会听吗?

他依旧咬着唇,默默摇头,退后。

终于张嘴,却不是俞立刀以为会听到的辩白之语,「对不起……若说完了,请你走吧!」

俞立刀目瞪口呆地看着梵修逸,普天之下他还没见过这种轻易放弃辩解机会的怪胎。哪怕是十恶不赦的灭门歹徒临死前也要找出诸多理由为自个儿开脱罪责。而这王爷……

他虽嘴硬,心里却也存着不相信他会是急色饿鬼的念头,所以才给他机会自我解释呀!可这人,这么说了句对不起,也不管别人会不会误会他,就发话赶人走?

还真够举世无双!

「你——好!我走!」

头一次自己有理还被坏人气到语塞。俞立刀自床上一跃而下,推窗欲走。他皱了眉,正欲跳出窗外,却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看梵修逸。

这一看,却正看到那眸里蕴着轻愁的人儿站在床边,狠狠地啮着自己的唇,滴血随即自嘴角落了下来,月光下猩红得刺目。

俞立刀一横心,转身跳将出去,运起轻功,速速远离那是非之地。

他却不知,这滴血,从此便留在他的心里,无论如何也擦拭不去……

今儿正是秋高气爽的一天,可中南城的一角,却正经历暴雨狂风的洗礼。

这一角正是驰名武林的八方镖局所在。只见镖局里不断飞出诸如桌子椅子茶杯托盘之类事物,甚而还甩出水瓢一枚大锅两口,外带狂奔出来拣锅子的厨师三名,加上被扫到台风尾鼠窜到大门外的大小镖师若干、引得甲乙丙丁一干路人无不驻足观看。

从早上开始这里就出现了不正常的气候,一直持续到中午才见有所削弱,虽然时不时还是会有根把棍子越墙而出,不过锅子那般的大型凶器就没再出现。

问问发生了什么事?自有知情人会告诉你,这并不是江湖黑道来拆八方镖局的高台子,也没有什么功夫高强的人来砸场子,而是这俞家的老子在教训儿子!

老子教训儿子都这么大阵仗,八方镖局果然不隗是天下第一的镖局呀——呀——呀——呀——

佣人小厮们上上下下收拾东西的当口,父子相残的当事人之,儿子俞立刀正跪在他老子面前,头上顶着一大罐子清水,低头数地板上爬过的一线蚂蚁。

「九百九十七、九百九十八、九百九十九……」

他心里念着,看那群小东西挥舞纤细如丝的几条小腿往前爬得欢,不由得感慨自己所生不幸。

谁让他偏偏有个脾气不好的爹呢?虽然爹的小型中型大型凶器无一不被他格掉挡掉,他可以上窜下跳飞檐走壁逃避爹亲的攻击,可他最扛不住就是他那爹把娘的画像拿出来挂在堂前。只要他爹请出娘的像,哪怕他正倒挂粱上也得乖乖下来顶水罐。

「居然这么久才回家,下次我打断你的腿看你还能跑去哪里!给我跪下,不到天黑不准起来!」

爹亲是真的发了火,他也知道自己不对,明明娘亲祭辰第二天就该回来的,可他偏偏耽搁了三四天才肯回家,也难怪爹亲要罚他了。

但他仍是不甘心。他并未想过要这么久才回得家来,实在是……都是那家伙的错。

那该死的仪王爷,软塌塌粉扑扑身份高贵的小公子!若是要找缘故,全数出在他的身上。要不是那天晚上他搞得他行侠不成反到窝了一肚皮火回去,他也不会在秋凤子里和泉儿玖儿这两个小丫头赌了几天的大小点。

真是无趣得紧,无论他做什么,都会想起那家伙咬破了嘴唇的场景,令他觉得自己做错了事,可他分明又什么也没做错。

更让他呕血的,是他竟然觉得心里呼啦呼啦地长起一种称为了「内疚」的草芽。

开什么玩笑,他拖着不继承镖局都不见他有半分觉得愧对爹亲,对那不亲不热的小子内疚个什么劲?

就是因为左右想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他才会晚回来,他不晚回来,爹亲也不会怒极了要他在娘面前顶水罐。要知道,爹最宝贝娘的画像,非必要绝不肯拿出来见人,何况挂在这堂前?平日都藏在玉匣子里呢!

唉!都是他命苦……一代豪侠,竟被个绵软的小白脸搞得沦落到头顶一罐水的境地,说出去真是不要见人了!

俞立刀感慨着自己的悲惨人生,却突然看见他爹黑青着一张睑孔走进大堂来,身后跟着何林陈风两位副镖头叔叔。

他看着自己的爹在他面前站稳,老爷子撅着下巴一副不甘愿的样子叫他把水罐放下,他不知是什么让他这折磨起儿子从不手软的爹改变了主意,兴高采烈先把那沉重的大罐放到一边再探究竟。

「咳!别以为就此免了顶缸之罚。只是今天家里有贵客临门,所以才宽容你半日,明天早上给我接着顶到中午。」

「是!爹亲!正所谓家丑不可外扬,爹亲深明大义,知轻重,分缓急……」

「给老子住嘴!你爹还不用你夸,换身衣服去,客人是有身份的人,你也不能给我们俞家丢脸!」俞至安吹吹胡子。

「可我觉得这样就好呀,很得体了呢!」

……虽然是三天前那套天青色袍子没有洗……这话是不敢说的,他老爹已经不只吹胡子,还开始瞪眼了呢!

俞立刀乖乖回自己房间,一路上顺便问候几年不见的婶子叔叔若干,到了房里就看见早待着他的小厮两名,恶狠狠扑过来七手八脚给他穿新衣刮胡子擦脸洗手剪指甲。

等一切完毕他仔细看自己时,发现被套了身时下流行的飘逸月白公子服,头上的带子都换成白玉嵌的,头发梳理成江湖名门少爷们都爱的高耸髻。腰带是豹形水蓝孔雀石带钩儿,佩是天青石巧着无色透明琉璃,下面一大条流苏。风流倜傥得他快认不出自己。

哎也!若不晓得是「贵客临门」,他几乎要以为老爹是打算捉他相亲。算喽,谁让他孝顺呢?这些年来没让老爹省心,至少今天表现出他俞大公子的风范,说不定明天的水罐就不用顶了呢?

心里盘算好了,也正有小厮过来唤他。

他家贵客到了!

「王爷,这俞家的公子,是不是就是上次在寺里救您的那位大侠?」王贵在梵修逸踏进八方镖局门口时伸过头来,小声地问他。

他点了点头,看见王贵脸上出现接近崇拜者之后才会有的幸福表情,心中微微发苦。

俞立刀……若他真是如他爹俞至安形容的那般日日在外放荡流连,他大概今日里也不会在宅内吧!

有了上次那不堪回首的经历,他不敢想两人再度会面将是如何的景象。他已那么认定了自己,再相见。只会更平添厌恶吧!有了既定的观念,无论对方做了什么,都会往印象上套去。在俞立刀心里,他恐怕已是板上钉钉的好色之徒,再也翻身不得了。

他也没了带俞立刀回京的信心。纵然他第二天找那两位总督问清了究竟,但有一个清白闺女被买下来供他糟蹋是不变的事实。要追其缘故,也是有人为了讨好他,所以始终脱不了干系。

母妃的责骂是免不了的,可他却觉得。无论如何也好过面对误会了他的俞立刀……

他知道他什么呢?就这么认为他是坏人了。他本该习以为常,可一想到他看自己那略带讽刺的眼神,就会觉得难过。

他是他所羡慕的对象,或可说,他在内心深处,存着那么一点儿让自己像俞立刀那般自在生活的希望。正是因为如此,俞立刀的轻蔑,才比其它人的轻蔑,来得更让他沉郁……

「不知俞公子在是不在呢!上一次,他动作那么快,暗器刷刷刷刷地飞呀,他竟一点儿也没让王爷伤到!」王贵称赞着,小脸上满是憧憬。

是,他身手如此敏捷,在守备森严的总督别府里带走一个活生生的大姑娘也没半个人发现,需知从自己被刺杀之后,附近就随时有宫里的数十高手轮流值守,能不声不响窃走那花魁姑娘的,恐怕也只有俞立刀吧。

倒要谢谢他,那日里自己被灌醉,若不是他,就算什么事也没发生,已然是坏了那姑娘的名节了。

至此,梵修逸已不能再想。那俞家的老主人已迎了出来,乐呵呵招呼他快些进内堂坐下细聊。

他顺从地跟进去,一路寒喧问候,端的是自然得体,顺带夸奖八方镖局上下严整心齐,又传了些朝里京里对其走镖安全可靠的赞扬溢美之词,听得个俞至安乐呵呵闭不拢嘴。

「王爷或许不知,我虽与你同辈,却与你大舅父护国将军璟定邦为忘年至交。你们璟家与我俞家,有生死与共之约,数代以来从未改变。璟家若有俞家帮得上忙之处,尽管开口便是。不怕我们不帮,只怕璟家用不上我老俞家呢!」

俞至安哈哈大笑,请梵修逸落了座,着人上了茶,又招呼个小厮到面前来。

「去,把你们那不成器的公子叫出来。」俞至安大声吩咐了,就听喀啦一响,梵修逸手里的杯落在了地上。

他竟然在,而且就要来了,在他不知该如何与他面对的时候……



第四章

俞立刀冷冷地坐在俞至安身旁,不断地磨着他那一口好牙。

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当然他身边的人听不见这折磨人的声响,只有他自个儿才能把这种快发疯的感觉体会个真切。

他的爹亲正忙碌地为他对面那人挟菜,也不管那小小一个碗里的菜饭已堆积如山,一个劲只顾叫人吃。

这个人,正是他最不想见的人。自从遭遇了这个可恶的人称仪王爷的家伙,俞立刀就就觉得这世上果然有八字不合一说,敢情他就是他命里的冤家,才会让他在恰好救了他之后被他气得七窍生烟。

而八字不合的表现绝不仅仅是让他烦恼就算如此简单,一个半时辰之前,他俞立刀——对,就是江湖人称俞一刀俞大侠,睥睨富贵如浮云的他,被亲爱的老爹严肃地告知,他得尊称这位尊名梵修逸的仪王爷一声——小叔叔!

什么小叔叔啊!这……这个软趴趴粉扑扑的小白脸公子哥儿?看他软不拉叽的样子,一捏就嗝屁的德行,还有那身对于男人来说未免太细白滑嫩的肌肤,让他俞大侠叫这么个家伙小叔叔还不如叫他去死!

仪王爷,梵修逸!你是何德何能,换过来你叫我叔叔还差不多。哈哈哈!

可俞立刀的大笑和他的磨牙声一样都只能吞进肚子里,他爹横眉冷对还挑着眼睛示意他看宣上挂着的娘亲像,当即让他眉开眼笑地叫了梵修逸一声小叔叔不说,还装成相当受用的模样。

回了家就等于进了虎穴龙潭,他那老爹什么都还算勉强将就但却有极好面子的毛病,若是被他败坏了俞家脸面他爹能追杀他到天涯海角海枯石烂,他还年轻不想太快了结大有前途的侠客人生。

于是他现在才会坐在这里,心怀愤懑地看他爹热情款待梵修逸。

俞至安天生的武人粗犷让他根本不曾察觉身边儿子内心暗潮涌动,他乐呵呵给梵修逸最后挟了一筷子菜,这才心满意足地品了品面前放着的陈年花雕。

「今日我这该打的儿子和新认的梵贤弟都在身边,真是其乐无穷啊!」

俞立刀翻个白眼心想老爹你也未必太假,你这个贤弟认了也才几天总不至于感情深到怎样程度,而我又是你嘴里该打的那个,我在身边你会乐才有鬼,还乐得无穷起来,正所谓睁眼说瞎话是也!随后他便抬眼看了看梵修逸,那小小的一张瓜子睑整个被挡在足有一尺高的饭菜后面,根本看不清表情。

而这边梵修逸一面努力吃菜,一面感激俞老爹给他挟了这些他觉得几乎一辈子也吃不完的菜。

他几乎尴尬得想夺门而出了……

就在之前,也在这个厅堂里,俞立刀走进来的瞬间,他明明白白地看到那比他之前听见过任何一次都要更加英俊了几分的男人,用鄙薄的目光扫过他的脸。他知道他在鄙薄什么,在他眼里好色软弱的自己会得到这样的目光是理所当然的。

虽然后来俞立刀笑着唤自己「小叔叔」,但他也能分辨,他睑上的热络是假的。

他怎会看不出呢?在他身边的兄长们,老师们,太监宫女,朝里的官员,每一个在他面前都表情虚假。

笑也不是笑,哭……也不是哭……

俞立刀今天的打扮显露了他不同的一面,再不是身穿夜行衣那个粗扩而具侵略性的江湖男子,这一身剪裁合体的衣装,充分表现出他大家公子应有的英俊。只有那双眼里,仍时不时透出灵动的光彩,泄露出他并不是外表看来如此规矩的人物。

这是民间的男子吗?所谓真正的男子汉,可以为救一名素昧平生的女子而冒险夜潜护卫森严的官员宅第,如雷的干脆、如风的利落,潇洒地挥洒生命。

可惜……他并不像自己欣赏他一般地欣赏自己。俞立刀能在他爹面前不直言他的劣迹已是奇迹了,以他那般直串的性子,脸上堆满的假笑只怕已让他心里难过得紧。都是因为他,他不该应邀前来,而该在外面见俞至安的。自己已经是一个被误会了的人,他不介意他误会自己,却不想见他也一同委屈。

梵修逸默默地想着,因为俞至安的催促,用力地扒了几口饭,还未咀嚼下肚,就听俞至安喜悦地喊着儿子的名,说了句让他立刻噎住的话。

「立刀你这小死骨头,你可得好好谢谢王爷。在你烦了你老爹这么十数年之后,王爷竟然要带你进宫做好差使,真是让你爹我心情舒爽哇!」

他猛咳,饭粒呛入气管,让他几乎不能呼吸,面前的菜山也因他的剧震而随之崩塌。

他看见俞立刀猛地站了起来,便紧紧地闭了眼。

他终于忍不住要说了吗?他是个好色之徒的事……

俞立刀嗖地站了起来。

老爹的话无异于天打雷劈。叫梵修逸小叔叔便罢,可让他跟梵修逸去宫里做事?他爹的妄想症越发严重了怎地?

「爹亲你是不是老年痴,知道我的志愿是闲云野鹤竟让我入宫,居然还是跟着这个登徒……哎哟……」

被一个烟锅袋当头敲下,俞立刀被迫矮身,视线便正正对上梵修逸那张闭了眼视死如归的脸。

真是活生生见了鬼了!

眼里望了梵修逸,看着他细致的嘴唇紧抿成一线、隐约露出雪白贝齿啃住了下唇蹂躏,脸色苍白,两道略淡的细眉几乎拧成一根绳。俞立刀在心里咕哝了一句该死,便再也无力将登徒子三个字说到尾。

「你才老年痴!我看你小子是发了少年狂!你可知入宫办事是个多好的差使?王爷是要你做贴身侍卫!你又可知贴身侍卫做的是什吗?是保护血统高贵的皇族王爷,你个呆瓜欠收拾的,武功要多高强才能令宫里看得起?这是面子、天大的面子,给八方缥局长了大脸了!你要不去,我就不认你这儿子,你娘的祭辰你也不必回来了,我老俞家从此没你这个不孝子!」

俞至安的雷霆吼,没有一如往常招来他那儿子的利嘴反抗,老爹乐得将怒吼变作了侃大山,苦口婆心跟儿子详细讲述侍卫工作如何开屐与对八方缥局买卖兴隆未来的重要影响。

梵修逸久久听不见俞立刀说话,便小心睁了眼,却正看见俞立刀的背影自门口隐去。

「死小子,无论如何你也得跟王爷去,知道吗?这是圣上皇家的恩典,你若不去,一定会祸害全族!」俞老爹声若洪钟地大叫,回报他的是蕴满真气自门外飘回的低沉男声。

「我去做护卫便是!」

梵修逸哑然地看向俞至安,后者回他一个「安心吧!」的笑容。

「那小子应承了就一定会做到,梵老弟你放心,立刀从今日起,便是你的侍卫了。」

梵修逸呆呆地思索着。

他……他愿意做他的侍卫,随他入京?他不是厌恶他吗?不……他还是不喜欢他的,看他宴席未结束便转身离去就可知晓了。管中窥豹,不需要看见全部,只要一个斑纹,就能想象整头豹子的形貌。而俞立刀对他的厌恶,也是如此令人苦涩地明显……

俞至安好面子,这真不算是个什么太坏的癖好,只是放在了今天这个日子里,就让两个人一夜不得安生。

梵修逸怯生生拒绝俞至安要他留宿的建议的结果,就是这位老爷子以为他怕自己家里的客房不够舒服。于是立刻叫人把俞立刀从房间里赶了开来好让给梵修逸住。不论他答应不答应,俞家老爹只管夸儿子房间里那张床是城里最大最软最舒适的床铺,而对他小声的抗拒马耳东风充耳不闻。

等他从俞家老爷「不听不听就不听」独门神功里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坐在俞立刀房里,面前摆了一碗热烘烘嚏嚏香的玫瑰燕窝粥。

到了宵夜的时候了,梵修逸望望窗外。已是近八月十五中秋节了,月亮大而圆地挂在漆里一天幕,温柔地散发着银色光芒。

王贵似乎来过,他当时还在愣怔,只记得小太监眼睛里闪烁着星星样光彩说龙眼俞大侠住同个院子真是开心到升天。

是了,他和俞立刀今夜睡同一个院子,他还占了他的房子……这么一来,俞立刀会不会更讨厌他?

梵修逸站起来,走到窗前,滦深呼吸之后,再度抬首望月。

十五月圆,乃是团圆之日,他不在母妃身边……但她恐怕也不会计较这些罢。

原本会在中秋说一定要与他在一起团圆的,就只有那过世了的父皇,和他那善良得连蚂蚁也不肯踩死的乳娘了。

「喂,你不觉得,这月亮又大又圆,白生生地像个煎饼吗?」

突如其来的男声吓得他向后退了一步。窗边了无声息飘出个人影,穿着一件便袍,他大着胆子借月光看了,发现来人竟是俞立刀,而他眼里还发着幽幽的光。

「你……」他怎么会来?

「你什么你!来者便是客,不请我坐好歹也请我碗粥喝!」幽幽的光越过他的肩,扫视着桌上那碗玫瑰粥。

「可这分明是你的房间……若我不留下来的话……」

「话这么多,那天怎么不得空帮自己解释?我记得我给你不少时间咧!」俞立刀双手撑着窗台,跃进屋内,径自找凳子坐下,拿着勺便开始喝粥。

这家里的玫瑰粥就是香甜可口,说出去恐怕别人不信,他那五大三粗整天以谋杀亲子为乐趣的爹亲,在他过世的娘面前温顺得就像条没牙狼,甚而因为娘亲爱吃玫瑰糖而在自家院子里种植了无数玫瑰,这些玫瑰是老爹精心栽培的不说,还选用了上好冰糖酿制,所以家里的玫瑰粥香气馥郁,别的地方根本吃不到。

偏偏他那狠心的爹因为梵修逸住在家里明自不能当着王爷的面让他顶水罐而把处罚改成不准他吃宵夜,要知道他晚饭沉浸在叫梵修逸小叔叔的悲愤中什么也没吃呀!害他只好半夜外出觅食,结果被他嗅到最爱的玫瑰粥香,就这么一路循香而来。正好看见梵修逸呆模呆样地看着月亮独自唏嘘。

吃了几大口,觉得肚子里好歹有了点暖和气息,虽然对这鸠占雀巢的鸠儿心有不满,但为了口腹他也不顾那些了。做人真是可悲,怎么会有七情六欲?吃饭跑茅坑乃是人生根本,他这个大侠吃不饱也会变大虾的。

照顾了肚皮,眼睛就开始不争气地往那还待在窗边的小鸠儿睑上跑,说真的,要是把叫他小叔叔以及老爹强迫他跟他人宫的事儿撇一边不谈,还确实不觉得他是色狼,说到底胸口那一团让他看见梵修逸心烦的闷气,根本是源自梵修逸不肯为自己辩解一事。

他闹不明白这一点,又因为不习惯心里有自己想不利落的事儿,所以才会有那么大的火气。他是个江湖人,虽然江湖上的事也有时同样不清不楚,但至少解决的方式可以很爽朗,他没见过被委屈了也不想说理的人,梵修逸真真是头一个。

这问题让他在床上想到肚子饿,所以今天若不弄明白他只怕还会继续饿下去。爹亲除了给梵修逸的吃的外把其它东西全部藏起,他不觉得自己再想几个时辰肚皮里这点粥能让他扛到明早。

俞立刀不看梵修逸还好,这一看之下,又觉得眉毛开始倒立了起来。

这小王爷是怎么了?他方才不过调侃一句,怎么就又露如那种委委屈屈又莫可奈何的脸来?他就是不爱看他那样啦!心烦得紧。他叫立刀不叫立刀眉,现下他整天的立着眉毛皱着眉头……这小子就算可怜可怜他让他心里爽快清朗一些不成吗?

又呼噜了两口粥,终于忍不住跳起来走到梵修逸跟前。梵修逸正在想俞立刀问他的话,心说我便是知晓对你解说也是无用呀,不想面前猛地凑出张人脸,竖起眉毛步步紧逼。

「说!那天指名要红袖姑娘,花大价钱买了她的,是不是你?」俞立刀声音沉沉地道。

梵修逸想缩,背后又是一热。他知道,这是被俞立刀按住了后背。他……是不让他逃吗?

「你……你心中不已然有了权衡?为何还要追问?」紧张地咬唇,梵修逸看见俞立刀瞇起了眼,仿佛极不满意模样。

「屁的权衡,你非要我说透彻才肯好好回话?」他气哼哼磨牙,算了,为了打开心里的结,就算小小地毁了他俞一刀世事清明的美誉也无所谓,反正这里只有他和他,还是他自个儿的房,没人耳长听去就好。「我就是不相信你会做这种下流事的,明白了吗?你说不是便是不是了,你晓得你差点把我弄疯了吗,我俞立刀从来不委屈人的,被我那穿云剑砍了西瓜的都是实打实认罪了的坏人,要是我冤枉了你,我会连睡也睡不好,吃也吃不香。」

梵修逸心里一震,接着便是一暖。

他……他竟觉得委屈了他?竟觉得他不是会做淫辱女子的人?他……他不知如何形容才好……心里,沉甸甸的,都是暖……

「什……什么是砍西瓜?」梵修逸心里被这陌生的感觉包围着,不晓得如何反应是好,又因为俞立刀直盯着他,只好吞吞口水说了句他自己也不晓得在说什么的话。

「砍西瓜就是砍人脑袋瓜子呀!坏蛋恶人,一剑下去、脑浆噗噗飞溅,了结了一条烂命,有冤报冤、有仇报仇、爽快爽快!」俞立刀呲着牙笑起来,回味自己仗义行侠时节的场面。

「呀!很可怕!」梵修逸小声评价,俞立刀笑着接话:「不可怕呀!天道轮回报应不爽罢了……等等,我要说的根本不是这个。差点就被你混了过去!给我老实回答了,你知不知道别人买女人给你糟蹋的事儿?快说,不然我可要发火了啊!」

他以为他已经说得实在够多够明白,却不想梵修逸又咬了唇,闷闷地,眼里藏着怯怯,巴巴地看着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他这是遭了前世的冤孽了?俞立刀双眼发红地看着那排凌虐着面前那菲薄唇瓣儿的牙。要不是这牙和嘴唇长在同一个人身上,他真想把它们全给敲掉了事。他脑袋是糊涂了吗?难保不是被老爹饿出来的,他现下里十足憎恨梵修逸咬嘴唇的举动。这仪小王爷脑子进水了怎么地,寻常人开口就说的辩白他就偏偏不能顺畅说明?他又不是地狱恶鬼要拔他的嫩舌头,怎么这小子雷打不出个屁来,三巴掌扇不出个痛字,真是让他无从忍受了!

「不准你在我面前咬嘴!搞得我如何欺凌你了一样,我就见不得,从此不要在我面前这么做。」

梵修逸犹如惊兔一般惶恐地看着面前的男人目露凶光在他嘴上紧盯不放,随后又见那颗散了头发,毛茸茸又乱糟糟的脑袋越凑越近,近得他能嗅到俞立刀刚吃过的玫瑰粥香。

「你……别过来……」

只够时间说这句话,接下来再多的推拒都化成微湿的呢喃鼻音,梵修逸瞪大双眼,眼睁睁看着俞立刀的脸越来越大成了特写,唇齿间开始弥漫起玫瑰芬芳甜美的气息……



第五章

中南城门外,俞至安乐滋滋地送儿子上了马,又叮嘱下人搬了几罐玫瑰糖搁进已快塞不下的马车,这才挥着手送梵修逸一行上路。

俞立刀骑了匹黑黝黝的骏马走在前面,大约走出去半里,才略略有些回过神来。

梵修逸在他家里住了三天两夜,他就有两夜三天精神恍惚,是得这城外的野风吹了吹,他才觉得清醒了些。

那天夜里他必定是被鬼迷着了,不然怎会想也不想地就对着那小王爷亲了下去?原本他只是想吃碗玫瑰庄一窝粥填肚子,吃到后面却变成了在吃别个男人的嘴巴,这叫什么事儿?不知不觉做了这样莫名其妙的事也就算了,可他为什么会觉得梵修逸嘴里的味道比那玫瑰糖还更甜更香?完蛋完蛋,不只是鬼迷,恐怕他是入了魔了。

师父说过,练功人偶尔会走火入魔,看什么都不像原本形状,由心而生欲,由欲而入魔。说不定他就是不自知地走入了魔道?

他那时真是沉迷在梵修逸柔软唇舌的甜美中了,软绵绵的嘴唇和嫩滑的舌品尝起来滋味奇美,他真恨不得吞他下肚。要不是他头脑里冒出听说过的那些一轨裤子弟喜欢养男宠小倌的龌龊事警醒了他,他也不知道自己会跟梵修逸嘴对嘴贴在一起到何时才肯罢休。

真是可怕到恐怖了。他是听说过那些一事的,男人跟男人之间做男人和女人之间的那档子事,模糊了男女之间的界限、悖逆了天伦。花街柳巷里也不光有姑娘,还有相公,那些粉妆玉琢刻意女气的男子们他也见过,只觉得把好好个男儿身委屈做了女子实在有点变态,可自己却从未对那样的男人动过心啊!

他不会喜欢那样的男子的,而梵修逸虽柔弱了些却也不会涂脂抹粉,他总是打扮得干净清爽。可既然梵修逸明明是个男人,自己又怎么会对他……对他做出那种事来?

俞立刀想不明白的事又多加一件,而那被亲的小王爷脸红到脖子根,星眸微垂,抖着肩追问他为何要对他那样做,他就急火攻心不顾一切先随便找个理由吼了好脱身。

「谁让你尽做些女人才会做的事?大老爷们说句话也吞吞吐吐,你要不是这么扭捏,不啃着嘴巴要哭要哭的,我就不会把你错当成女人!还不都是你!」

狠心抛却梵修逸惊讶抬头时泪光盈然的双眸,不顾自己的话是如何伤人,那时的他粗声说罢就逃了出去,之后就一直躲着梵修逸,既然自己都想不清楚,还是暂时不见的好,也是不想看梵修逸忍气吞声小媳妇模样,他也怕自己看了又做出什么丢睑的事来。

可现下已是同路上京,梵修逸还是他未来要保护的人……他得看他、照顾着他,那家伙恐怕根本保护不了自己一星半厘,就算他见着他就觉得自己不大对劲,但他也不愿梵修逸在自己身边变作了一条死尸……一想到这个,他就又开始觉得烦。

俞立刀回头,看看后面一行的马车,打头一辆装潢精致串挂着玉帘,在众侍卫包围之中的,就是梵修逸乘的了。他正看到梵修逸坐在车门前,呆呆地望着前方,忽地似乎发现了他的视线,便抬头看来,当空里对上他的,就立刻转开,随即整个人钻进了帘里。

俞立刀气哼哼回头。

这小王爷果然也躲着他,虽说他是说了些不怎么招人待见的话,可都过去两天了,怎么还记恨着呢?直教他,不看也窝火,看也窝火。

在他身后马车里,梵修逸伸手把帘子挠开个缝隙,看前面高头人马上俞立刀的挺拔英姿,轻声地叹了口气。

「王爷是怎么了,这两天总是叹气,像宫里呆时间长了的嬷嬷!」王贵坐在他身后,找了一袭绍皮毛披给他盖住后背。

「王贵……你老实说,王爷我……有像女子之处?」

梵修逸说完回头,看见王贵一副听了大笑话的模样,却是想笑不敢笑的表情。

他这个主子平时是什么都不肯说的,他也高兴主子问他话,可怎么一开口就是这等不知所云的问题?

「主子怎么会像女人?虽长得是俊俏漂亮,可说句不好听的,要胸没胸,要屁股没屁股……噗……」

梵修逸登时红了脸道:「哪里来的粗话?你是跟着镖局里的人学的吗?我是说我平日的举动,是否太过女气。」

「真不知王爷您是从哪里来的这些奇思妙想。您身子是单薄些、性情也不够外向随性、更比不得四王爷六王爷他们到处游猎的精神气儿,可也不能说像女人啊!王爷知书达礼、谦逊好学、脾气也好,宫里嬷嬷总管们私下总夸您,不知哪家小姐嫁给王爷,可是大大的福分呢!」

王贵说起就停不下,梵修逸让他住了嘴,又靠在帘边从缝隙里看俞立刀。

他不像女人吗?即便不像,恐怕也是不够男人了,若不是这样,他那天晚上又怎么对他说把他当做了女人?要不是他总顾虑太多不按他的话为自个儿辩白,要不是他心里一有事就爱咬嘴唇的习惯,俞立刀也不会亲了他吧!

如今这世道,日子还算过得升平,男风也渐长起来。达官贵人,富家子弟,都以豢养娶童男欢为乐,可这等风气总是不入流的,俞立刀这样坦落的男人,怎么看也不像有那等的嗜好。

所以,恐怕真是他自己的错。他在宫里长大,也未刻意研究所谓真正男人应当如何,只知晓母妃为他不能学武而心有遗憾,但也没人说他不好呀。

「像个女人」,这是头一次听到这样的评价,还是来自他欣赏的男子,让他觉得多少有些伤了自尊。

该如何才能像个男人呢?力大无穷、舞刀弄剑?可朝上的文官也有许多弱不禁风的,对比之他觉得自己并不奇怪,但俞立刀的话却让他上心。

大口吃肉大碗喝酒,豪气干云冲霄汉,一肩挠起江湖仇……如果这是俞立刀认可的「男人」形象,他是不是也该努力达到?或者,尽力向那边靠一些?

梵修逸想够了,也听到前面两名驾车的车夫之间的问话。

「老三,你要不要喝口酒?上好的烧刀子,我请人北方带的,还留着一壶傍身咧!」

「好呀,老四,天渐冷了正好暖身。」

张老三掏出一个酒葫芦,准备交给旁边的李老四。梵修逸却在马车里发了话「张叔……你那酒,可以给我喝一些吗?」

张老三与李老四一齐回头看着车帘,而前面的俞立刀也听到了梵修逸的话,皱起了眉。

喝酒?这是烈得不得了的烧刀子?这家伙在想什么?

「王爷呀!不是张老三我舍不得,只是您……平时好像都不沾酒吧!」张老三咧开嘴憨厚地笑着问。

「……实在是张叔说得这酒滋味甚妙。我也想品尝一下而已。张叔若是舍不得也就算了。」

一听梵修逸这么说,张老三忙不迭把葫芦送上。王爷呢!肯喝他们这些下人才喝的火酒是抬举,他哪里会舍不得。

梵修逸抬头就喝,他确是不曾喝过这样烈的酒,平常不过用些暖米酒。这一口灌将下去,到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只是酒气冲喉,肚子里辣辣地,片刻之后他轻打了个嗝便倒死了过去,就这么在王贵的呼天抢地声里整整地睡了一天。

够了够了,这些天真是够了!

俞立刀臭着张睑骑马走在队伍前面,心里碎碎念着。这次上京,为保护曾受惊吓的仪王爷,除了他之外还跟来几位镖师,算来个个都是俞立刀的叔辈,现下却没有哪个敢上前和他攀谈。那根本就是尊黑口黑面的煞神,只有傻子才看不出他现下里心情不妥,离炮口远些是自知之明者的首选,谁也不想做炮灰不是?

只是他们不明白,为什么这俞家大少爷的睑,一天比一天更黑几分就是。

只有俞立刀自己清楚,他会如此全是因为梵修逸。

一开始是喝酒!不知道他这位「小叔叔」是哪根筋错了位、又或是什么血脉不通畅,居然找车夫要了烧刀子来喝醉睡了整整一天。他根本醉得好像要死过去一样,只见过醉酒的人脸红心跳身体软,哪里有人能喝得面目苍白的,害车队只好停下来找大夫为他解酒,而在造成这次惊吓之后他竟还在路上打尖时接着喝,一副不想活的模样。

上烤架的填鸭吗?干脆跟喉咙里搁一漏斗塞得了。他可不想他太胖,他身子不壮,但抱在怀里严丝合缝挺舒服,他虽然觉得他再胖点也成,可胖成皮下全是油水就过了些不是?

俞立刀全然没有发觉自个儿的脑袋已经偏离正道。兀自咬牙切齿地想象梵修逸长胖后如何不称手的问题。而被他想着的那一个,在马车里搂着一根沉香木棍子举了又举,还不时停下咻咻地喘息。

「王爷累了吧!喝蜜糖水!」王贵贴心送上水壶,梵修逸接过来喝了两口,就着那缎袖抹了抹嘴。

「哎呀呀祖宗,别糟蹋衣裳,拿手绢擦不好吗?」王贵从怀里抽出绢帕,梵修逸却推开。

「不要!你也罢、其它人也好,我看了,男人绝少用手绢的!」

「可我们是下人吶!粗布粗衣,脏了也不可惜!」

「那我也穿粗布衣。」梵修逸说话还是柔而清朗的,但却透出一股坚决。他要更像男人。这些天他仔细观察了身边这些男子,正如他所想,他们喝酒用大碗,吃肉要大块,一碗冒尖的饭两三口就能呼噜下肚。男人们的胳膊筋肉纠结、衣服下结实的一块一块,哪里像他,只有一身软肉。

无怪俞立刀说他像女人,连他自己也看不过去了。奈何天不遂人愿,他努力吃努力喝,努力举木棒子,这是不觉得自己有强壮多少,该硬实的地方仍旧柔软,木棍子也还是举举就累,他也不知该怎么做了。

「王爷就别跟下人们过不去了,这几天怎么连猪头肉都吃了呢,看您是越发身子虚了,突然吃那么多,都泻肚子了,您少吃点吧……宫里精致名贵的小食您一向都尝尝就算,这山村野地的有什么好的能让您吃不停呢?」

「这……」梵修逸有些狼狈,「地方上的食物自有特色,合我的胃口,于是才多吃了些……」

「我们是下人管不了,王爷您爱怎么就怎么,只是还得顾及身子吧!皇太妃娘娘要是知道您哪里不妥,还不知道怎么剥咱的皮呢!」

王贵话刚说完,忽地一阵剧震,外面呼啦拉此起彼伏地大叫,说是马车陷泥坑里了。

原来他们正走到一坐山下,前两天刚下了一阵急雨,山路泥泞难行,马车就陷入了一个大泥坑里,马拉不动,需得人把马车抬出来。

梵修逸立刻下了车,看张三李四一群人正吭哧吭哧抬车轮,于是也双手挽袖加入阵营之中。

「哎哟王爷啊!您这是要干什么?」王贵哭丧个脸小声说着,一手拉着梵修逸的衣服后面,奈何主子不理他,而其余人等一心抬车,也没注意有个王爷混了进来。王贵只好向前跑了一段,找到打头的俞立刀哭诉。

「俞大侠不好啦!」

俞立刀自然认出是梵修逸身边那个伶俐小太监,看他红着眼睛叫他,于是下马听他说话。

「我们王爷的马车陷泥里了。」王贵抽噎地说。

「自有人会去推,担心什么?」俞立刀不解地看着小太监。

「是呀,有人推着呢!」王贵点头。

「那你找我做什么?」

王贵擦擦眼睛,跺跺脚:「咱们王爷也推去啦!我叫他别推,他也不听,这不正拿肩膀扛车轮呢!」

王贵心想我这不是太着急才说不出来吗,您快些去把我们王爷扯开吧!就看眼前身影一闪,俞立刀人就没了,只有一声怒吼震得他脑袋嗡嗡响。

「这家伙是得失心疯了!」

黄呼呼的泥脏了锦缎的衣,树上落的残水湿了软亮亮一头发,额上冒着汗,细默修长的手握了硕大的车轮,一边肩膀还顶在车轮上用力向前顶,嘴唇紧抿,几乎没咬碎了银牙。

俞立刀眼中混在人群里的梵修逸,就是这么的一个模样,叫他直想冲过去把这家伙给拎出来。

他这段时间做的事已够离谱了,可他没想到他会离谱得去做这样下人做的粗活。梵修逸怎么看也就是个娇滴滴的小王爷,哪怕就算他俞立刀小瞧了他,可他也着实不是适合做粗事的人不是,

生来衔了金汤匙,就该穿锦衣吃玉食。他吃喝乱来就罢了,可这么折腾自己的身子又是何苦来哉?

他正要过去,就看马车出了泥坑,人们欢呼雀跃地站了起来,不料马车却又咯吱咯吱地向坑里滚去。

而在那马车滚去的方向,梵修逸正一腿陷在泥里,举着手擦额上的汗。

好累,他眼都花了!这几日里吃得太多,肚子却不肯配合,每天咕噜咕噜闹着泻肚。昨夜里他在客栈如厕都有十次之多,难免腿酸手软。

可这样的时候最合适表现得像个男人不是吗,他不想……俞立刀再弄错了他是男是女了……咦?明明马车已经推离泥坑了呀,怎么会倒着滚了下来?他得让开……可腿不听使唤,插进及膝深的泥动弹不得了。

梵修逸以为马车会滚下来压着他了,不只是他,旁边所有人都这么认为。马车沉重,他又逃不开,这旁边的人再眼捷手快也反应不急,眼睁睁看着马车滚向梵修逸,有人发现那是仪王爷,吓得大声叫了起来。

就听得碰地一声,滚落的马车竟猛地向前一窜,整个贴着地皮被推了出去,惊得前面拉车的马唏聿聿乱叫。

梵修逸愣神站在泥坑里,一直到脸黑如乌云罩顶的俞立刀冲到坑边捏着他的肩把他提溜出来。

「你把马车击开了?隔空?」

梵修逸略略崇拜地望着俞立刀。生为皇家儿郎,虽然自己不能学,但身边擅武的人却不少。如此深厚的内力是少见了,他分明是用气劲推开马车的。

他又救了他了,第二次……

俞立刀也不说话,黑着脸点头,随即将这还滴着泥的小王爷拦腰抱起,直冲上山去也!

王贵连滚带爬地跑回来时,俩人早已没了影儿,而在场的人只是摇头。

他们只晓得俞少爷救了小王爷,至于他抱着王爷上山做啥去了?他们也不晓得啊!

一个是王爷,一个是王爷专门要来的贴身护卫,他们哪个也管不着!



第六章

「梵修逸!我受够你了,大家一起不活了!」

梵修逸讶然地看着俞立刀抓乱了头发,在他面前走来走去。一刻之前他抱着他跑上山来,一直跑到这小溪旁边才放下他,叫他把鞋和脚洗净,他乖乖照做了,就看见这男人把自己弄得蓬头鬼一样来回走动,直走得地上的泥都被带起一层,他才开始说话,而说的还是这样一句让他不晓得如何回答的话。

「我……我们往日无仇、近日无冤……」他不记得有冒犯俞立刀,到是俞立刀对他有救命之恩……

「你笨蛋啊!我是你的什么?」俞立刀猛地转脸贴近。

「贴……贴身护卫……」梵修逸小声地回答。他一定要靠这么近才能说话吗?从第一次见面,他们对话时就总是靠得这么近,近得他可以看见他脸上最细微的地方,甚至他新长的胡子茬儿……近得……让他心里扑通揽通地跳。

「这个贴身侍卫是你要的,仪王爷!可你在做什么,你有点为人主子的自觉吗?王贵在替你担忧,你却去做下人做的事?这不算,要是我来不及赶到,那马车就把你的西瓜脑袋给压没了,你脑子里是什么,草包还是面糊糊?好端端你做你的王爷,和下人抢什么?他们靠这个吃饭的,我的王爷,我的小叔叔!!你出了事,我这贴身侍卫还不给绑起来砍了脑瓢给你殉葬?这么大个的人了,你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俞立刀一口气劈里啪啦把自己的郁闷全数说了出来,随即他就后悔了。他就是这样,一生气就管不住嘴。不过想提醒梵修逸好好照顾自己,不知怎地话一出了嘴就夹枪带棒起来。

俞立刀急忙退开看一些看梵修逸,就见着那人呆呆默默地站了一会,摇晃了身子,伸出一只手扶着额,颤抖着嘴唇开了口。

「纵然是我伤了死了,定不会让你为我殉葬……便都是我自己的错,不怪谁……不怪谁……」

梵修逸呆呆地反复念着,一个站不稳向前跌去,俞立刀立刻把他接在怀里,伸手探他的额。

啧,滚烫滚烫的!难怪他觉得梵修逸的回话一直不着边际稀里胡涂,这一定是他吃太多坏了肚子又趱泥的结果。昨天就见他老跑茅房呢,山上风大湿气重,王贵说他身子原就虚得很,这么一折睛果然是病了,他就奇怪他再弱也不能连拔腿出泥的力气也没有……

「谁也不怪……」梵修逸还念着,挣扎着想站起,俞立刀自然不让,把他热热的身子按贴在自己身上。

「放开我,我什么也是做不好……做不好母妃要的皇子,做不好王爷,连想做个男人……也做不来,还空让人为我担忧,王贵……还有你……」梵修逸拼命忍着泪,克制着咬住嘴唇的习惯,他不能这么做,他又错了不是吗?所以不能再惹他生气了,一出了宫,他就真是一无是处……

俞立刀一手搂着梵修逸坐在一块大石上,把他的腿拉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褪上,另一手扯下自己袍子一角,在溪里沾湿了放在梵修逸额上,可梵修逸却推着说不要。

「小叔叔,别闹了!你正烧着呢!脑袋开始晕了不是?平日里对着我你哪里有这么多话说?」心里不由得拿梵修逸酒醉被他当色狼那次和现下里做比较,俞立刀发现梵修逸脑袋胡涂话就多,还真是个令人好笑的习惯不是吗?平时里连放屁都要思量的人,这时候却什么都说了。

「我烧着呢?不……不能又让人为我担心了,王贵……」

「给我把那小子丢到南天门去,在你身边的是我,为何不叫我的名字?」方才就排在他前面,现在又占了他的地方,他心里可对王贵老实不爽快了起来。

「不……不成,他是伺候我的,你……你是侍卫……」梵修逸泪眼模糊地分辩两个身边人的不同之处。

「得了得了,说起来你是我小叔叔,我是你乖侄儿,我比他关系更近不是?你就放心了使唤我吧!真是怕了你……何必弄得自己一身的病。分明是金玉身的王爷,为什么学别人大口吃肉喝酒灌米饭?还推车……」

这话倒更像说给俞立刀自己听的。他不知道梵修逸为什么敞这些,心里的疑惑一直解不开。

本来么,王爷就要有王爷的样子。梵修逸或者有点呆,但听爹亲说他算是当朝最聪明的王爷,怎么偏偏要做这些傻事?

「我只是想更像个男人!张叔,李叔……还有你……你们很强壮,和我不同,也更有男子气概。我不如你们,这是事实不是吗?如果不是这样……你也不会把我认做女子,对我……对我……我……我不想你再当我是女人……」

梵修逸用手撑在俞立刀胸瞠。

怪了!今天说话怎么如此顺利?他的脑袋似乎有点不像是自己的,想什么,就能说什么,莫非嘴巴也不是自己的了?

他伸手,摸摸嘴唇,又迷糊着眼看看俞立刀,忽然嘿嘿一笑。

「今日我没咬嘴了,不像女子是吗?」

梵修逸说完,眨眨泪水迷茫的眼。

俞立刀心里咯登一声,仿佛有什么,随着梵修逸的话,掉了下来,实实地扎根在了胸腔之中。

那东西伸展出根须,捉牢了他的心肝脏器,轻轻抽搐,就令他微微地疼。那是什么?他问。而他却切实地感觉自己知道那是什么。是,他一早巳知道了,只是掩盖着它,让自己装成不了解的模样。

他对梵修逸的注目、梵修逸在他心中的牵扯,早已在内心里书写得昭然若揭了。只是,他不肯承认自己和纨裤子弟大少爷一样有那般可笑的嗜好,男人喜欢男人……忽地记起青楼姐妹与他谈到此事时的一句话:

「千变万化,不过一个情字,只揪心刺骨、时喜时怒,只为着那人时候,便是爱了,其余的,又有何妨?」

是啊!其余的,又有何妨?

俞立刀侧身,面对了那扑簌的一对如蝶的长睫,轻抬起那小巧尖削的下颌,拇指温柔地抚在细腻肌肤之上。

「梵修逸,你从来也不像个女人。」

说完,他的唇覆上他的,这一次的吻,柔和如他们身后缓流而过的泉水,却又坚定得像那泉水抚慰之下的青石。

梵修逸微微地动了动,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些。

他觉得自己的身子很滚烫,而身下的床铺冰冰凉感觉刚刚好,舒适非常。他轻轻地呻吟着,掉转身子,整个人呈趴姿伏在褥子上,这床铺比他平时睡的略硬一些,但厚实,令他安心。

仿佛在什么时候曾睡过这褥子呢?只是那次隐约记得是暖暖的,这次却是凉的,若是同一套床褥,竟能自动改变温度,真是稀世的妙品呢……

「褥子……」

俞立刀略低头,看着胸前趴伏入梦的梵修逸,挟着嘴角一笑。

因了梵修逸的病,他与众人商议让马车在后赶路,他先背着梵修逸到前面的镇子休息请大夫。于是这一夜的客栈上房里,就只住了他们二人。这算是他此生中头一次处心积虑吗,他的师父是个随性的人,他也愿意道法自然,不刻意、不强求,有就有无就无,他没起过贪念,更没有对什么执着,只除了他想要的自由。

但,这一次不同了。他想要梵修逸,哪怕只是住同一间房,与他单独赶路,也成了心里隐而不发的微甜,想起来就觉得胸腔中漫溢涨痛,但痛却不苦,他竟觉得这痛也快乐起来。

大夫只说他是偶感风寒,又因为之前泻了肚身子虚才会高烧,但只要保暖治疗得当,很快就会退烧。于是他灌迷迷糟橱的梵修逸喝了药,让他盖被睡去。不想梵修逸却觉得热而把被子掀落在地。总不能让他把小王爷和被子捆成一捆不是?不管也是不行,本来已中了寒毒风邪,再冷一冷吹一吹,只怕他的小命都要告吹了才是。

于是他宽衣上床。幼年时在山上缺医少药,他也病过,师父就用身子帮他退热。但这样的时候,师父总是把他脱个精光搂着,还耻笑他是只屁股上长青斑的小猴子……那是他十岁上下的事了。现下对象是梵修逸……听闻他比自己略大,虽说看来不像,但毕竟也不是十岁的毛孩,他略略犹豫要不要效仿师父剥光梵修逸,却不枓梵修逸察觉身边人肉体透出的凉爽气息,自个儿攀爬了上来。

「你前世莫非属猴?爬了又爬,这可是你第二次爬上我的身了,所以你也别怪我冒犯。

下了决心,他三了五除二脱了梵修逸的衣袍,看那片赤裸裸的白皙单薄胸膛因发烧而泛起微红。俞立刀拼命按捺荡漾心绪,他把梵修逸转过来背朝自己,从后面将自己的身子贴了上去,再拉起被褥裹住两人,随即靠在床头,看梵修逸在胸前不断扭转位置,最终变成两人坦裸面对。梵修逸到是睡得舒爽,鼻子里还不时哼唧几声,俞立刀只觉得自己怀里仿佛搂了个火炭,炽炽地烧着他的心。

他又不是佛门清净人,更没想过当柳下惠,只是他之前的吻已是趁人之危了,现下里他是无论如何不敢再进一步……对方又神志不清当他是床褥子,一想到这个他也委实是无心无力就是了。

梵修逸不仅是仪王爷,还是他的叔辈,若是被老爹知道了,只怕不再是嘴上说说,要真的打断了他的腿才肯算数吧!

大逆不道的兔崽子——爹亲一贯这么骂他,只是没想成了真。

一忆及梵修逸说的话,想到他那么努力、弄得吃坏了肚着了凉,一切勉强不过是为自己没心肝地责怪他像女子的话,俞立刀就觉得喉头上都冒着欢喜。

不该啊,是他害得梵修逸病例,可知道他这么在乎他的话,他是不是也可以认为……梵修逸对他,也有他对梵修逸一股的心思?

他恐怕是离豪爽大侠的人生计划越发遥远了……为他,倒也值得,只是还得慎防爹亲的砍腿刀。

俞立刀觉得肩膀有些略略的麻,便移动了一下身子,却惊动了已渐渐退热的梵修逸。

「唔?」发出不满的哼声,梵修逸双手贴上他的胸膛,抬头看他,脸蛋在他面前摇来晃去。

明明烧得嘴唇都干裂了,不若最初见时的水润光泽,可他就是觉得它该死地诱人!

让他忍不住回忆起山上亲吻时从梵修逸口中攫取的甜美……

他记得梵修逸瞪大了眼,惊吓地看着他,就像他们的第一次,但他很快就闭起了眼睛。不知是不是烧胡涂了,他觉得梵修逸很热,很暖,一直暖进他肉体的深处,他的舌牵拉着梵修逸的,卷着它,它柔软而顺从地随他而去,搅动起黏稠的声响和跃动的情欲。

还好他还有理智,知道自己亲吻的对象是个病人。好不容易他才愿暂时终止这个吻,梵修逸睁开眼惊吓地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而没说出来,之后便昏昏而倒了。

他醒了之后,会怎样呢?

俞立刀抬手整理梵修逸额边落下的一缕发、轻轻地为他别到耳后。他又趁机摸他了,忍不住,手仿佛自己有了生命,自从他认定自己看中了梵修逸,承认了自己对梵修逸有那样的心思,碰他摸他抱他,就仿佛成了他最自然的想法。

他不想吓着了他,这小王爷的心思如他的身子一般的纤细,他是个粗人,不知道怎么对待他才好。之前从来随心所欲,连对自己老子都可以甩开不管的人,却被梵修逸拉住了手脚,沉迷于他的一颦一笑,眉眼唇齿之中……唉……

心肝肚肺肾五脏样样都有就是没有良心,这是爹亲指责他时常用的话,但他却不能对梵修逸没有良心。他和他,不大一样。生得不同长得不同,梵修逸是他没见过的那类人,而自己也应当是梵修逸不曾见过的。

所以,他要小心,一点点地让梵修逸也对他有那种心思,虽说江湖上都说他最爱与女子厮混,可他不想第一次心动,就被对方当了猴急的采花小贼呀!可真让他这爽直惯了的人憋屈得紧。

他一面想,一面手指在梵修逸脸蛋上摩挲,这让睡了太长时间的人终于醒来。揉着眼想要看清面前的状况。

褥子太舒服,他热的时候,它是凉的,后来他觉得冷起来,它却是热的,让他睡得陪外舒适。

手撑着的质感厚重而温暖,但却不似布匹。

梵修逸睁眼凑近看看,再戳戳,指下突然传来有力的跳动,吓得他连忙后退,于是望进俞立刀带笑的深邃双眼。

「啊?」他指他,却连带发现手上光光的冷,再一低头,发现自己裸得不着寸缕。

「这……这是怎么……」梵修逸惊吓地拉起被遮住自己,被子被移动,露出个同样光溜溜的俞立刀来。

「什么也没有,不过是仪王爷你发了高烧,混乱中把我这个男人当了女人,不仅扑过来脱了我的衣压我在床上,而后迩做了些难以言喻的事来……」

「我……我怎会做这样的事?」梵修逸难以置信地摇头。

俞立刀原本就是不想让梵修逸立刻想到那个吻才戏弄于他,根据他的判断梵修逸那时还有些许的理智,可看他又惊又吓得把遮身被子都丢开了,便不舍得再继续下去,只帮他拉了被子把身体裹了。

「别再遭风寒,车队大约还有半天路,明早才可到达。你病了,小叔叔,难不成你还真认为你病着的身体能把我怎样?」

他嬉笑着解释,心里为梵修逸脸上的茫然而刺了一刺,他真是容易认真呢,这让他更坚定了要保护他的信念了。

「我病了?」梵修逸忽地回想起之前他和他在山上……天,那是什么?他和他的嘴唇靠在一起,隐约他还记得俞立刀伸了什么到他嘴里,软热湿滑地在他口腔里抚触,这……这分明是亲吻,又一次?

梵修逸睑上刷地升起一片红,俞立刀知道他恐怕是已经清醒,便尴尬地咳了两声。

「我……是我又像女子了?」

梵修逸吶吶道。

「……咳……不是……」俞立刀反射一般地否认,接下来就一阵头皮发紧,这话题再持续下去他就不得不说清缘故,而现在还为时过早。他不想把梵修逸给吓跑掉,毕竟他是他的贴身侍卫不是?要是主子躲着侍卫又成何体统,他不以为这王爷会鼓掌叫好立刻应承跟他这男人做了伴侣。

「我以为你会更在意为何我们不穿衣地躺在床上。」俞立刀转了张坏笑的脸,向梵修逸凑了过去。

「啊?是……为何我会和你如此……」梵修逸跟着问遇去,俞立刀这才松口气,想这下梵修逸果然上钩,拖得一时是一时,光身子躺床上总比亲亲情况来得紧急吧!

「很简单,你病了以后我就先背你到这里,大夫开了药你也吃了,可小叔叔你偏生不安于床爱打被子,这里简陋又没有什么可以取暖。乖侄儿我只好牺牲身家清白,脱了衣服给你当人肉暖炉,这下你明白了吗?别忙着感激,欠我的人情也不用还,谁让我是叔叔你的侍卫?还是『贴身』的那一种呢。」半玩笑半解说,总算让梵修逸神色放松了来,俞立刀知道不宜继续探讨,起身穿衣出门找小二要粥给梵修逸暍。却不料小二说厨子已经睡下了,到是有米有柴他可以自己做。

俞立刀只得自己抹袖上阵,总不能让个病人来做不是,罢了,还好他经常在外独自过活,做做这些还难不倒他。

在俞立刀忙着做粥时,房间里的梵修逸却抚着自个儿嘴唇沉思着。

他转开了话题……

是因为他不想说吗?人若不想说,也逼迫不得,虽然他真想知道为何他们之间会第二次有了那样亲密的接触。

若说第一次的借口还讲得过去的话,这无来由的亲吻,若追究起来,可说是刻意的冒犯了,但为何他并不觉得恼,莫非是自己太在意他吗?

梵修逸觉得自己隐约有些怕起来,他捉不住自己究竟害旧些什么,只是懵懂地觉得,不能为了一个答案,就让俞立刀远离了他,他甚而不知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只是直觉的这样考虑着,默默决定了不再继续追问。

而此刻的京城里,华丽宫殿的一角,一只白鸽扑棱棱地落在半启窗台上,窗里伸出一只枯瘦的手,将它捉住,从腿上卸下一跟竹管。

「主子!仪王爷的消息!」同样干枯的声音,来自手的主人,他看来全身都被包裹起来,只露出比常人更长的臂膀与两只浑浊的眼。

而被他称为主子的人身着华美的黑貂毛滚边袍服,接过竹筒,从里面抖出一张卷曲半透的纸,上面写满蝇头小字。他仔细看过,便随手放在旁边的宫灯上点着,纸张燃烧飞舞如火蝴蝶,很快湮灭成片片灰烬。

「俞立刀,一介江湖中人,想和宫廷斗吗?」他的声音是醇厚温和的,但他说的话却令人浑身发冷。

「要不,杀了他?」干瘦的人做了个切下去的手势。

「不必!他颇有能耐,莫非你认为以你这样的旁门左道,能用小毒要了他的性命,他师父是一代奇侠,不仅剑技了得、更擅使毒。」那人的脸,在烛光之中闪现,竟有几处与梵修逸的有惊人的相似。这也是个极俊逸的男子,年纪约在三十上下,同样温润的笑容更显示了他和梵修逸之间有极深的联系,只是他的目光却阴冷狠毒得让人恐惧。

「留他下来,修逸有个除了他母妃之外在意的人也好,这样,他会伤得更深。我的小蝶儿,终究要进我的笼里,那时,我再一只一只,把他的翅膀拔去……」

那男子微微地笑,身边那人就打了个冷战,随后响起宫女的脚步声,他就隐没在一片黑暗之中。

「三王爷,您的蝶儿该用宵夜了。」宫女进了门,送上一盘紫云英花蜜。

那位被称为三王爷的男子,谴退了宫女,随后带着花蜜走到樯边,轻按下一块墙砖,看来普通的墙上立刻移出供一人进出的洞口来。

他走了进去,那是个巨大的房间,而里面竟种满了散发奇香的花草灌木,许多夜明珠挂在树木之上,借着微黄暖光,成百上千不同种类的蝴蝶在花丛中穿梭飞舞。

他放下碟子,蝴蝶们纷纷落下吮食花蜜,而在这巨大房间的中心,有一个黄金打造的高高笼子,奇诡地造成寻常半个房间的大小,里面有张同样黄金制造的床,铺设余丝的被褥,更悬挂着波斯来的轻纱。

他走到笼边,埋头亲吻冰冷的笼锁。

「修逸,我已等不急看你成为我最后的藏品,你会是这里最美的蝶,从你出生那时开始,我就知道,你注定是我的。」

男子忽地狂笑,惊飞了吮蜜的蝴蝶,在这房间里舞起一种预兆危机的绚丽奇景。



第七章

虽还是远远地,但已能望见京城。

相比中南城而言,京城更大更华美是必然的。看得见青灰城墙与云集的华盖,听得见喧扰的人声,这里便是一国之都了。

俞立刀的马在车队前得得地走着。这匹马是来自西域大宛的良驹,高大健壮的它正因为背上的人抚摩鬃毛的舒适而愉快地打着响鼻。

摸它的人是梵修逸。他正感受着手掌中马鬃微糙的刺痒,而他身后的俞立刀则轻掌着他的腰。

「坐好!虽然它似乎很喜欢你摸它,但这匹马有着西域的野蛮血骨,你要防止它做些突然的举动。」

「它会把我甩下去吗?」梵修逸转头问俞立刀,脸上有因兴奋而升起的淡淡的笑,这让他表现出一种犹如稚童的纯真。

「不、不会。」俞立刀好下容易才让自己的目光从梵修逸睑上转移。「只要我在,它即便想那么干,也不会有机会那么做。」

又何止是马而已?俞立刀在心里略略感慨。素来什么也捆弊不住的他,终于还是为梵修逸作茧自缚了。别说是马,哪怕是人,若是想要伤害梵修逸,一定要先能过他这一关才成。说来是可笑的,自从他明白了自个儿对梵修逸是怎么回事儿,他就觉得自己沉沦得好像掉进流沙里的旅人。

他在意梵修逸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而只要每在意一次,就会更在意。这仿佛是在已落进流沙里的他身上丢了一块块的铅条子,让他不断不断地陷得更深。

从一开始的心不甘情不愿,什么时候开始转成了心甘情愿,又什么时候变成了为他心潮起伏澎湃得连自己也无法理解?他想自己是完了,心就这么落在了叫梵修逸的男子身上,对俞一刀这侠客之名实是可笑,但对俞立刀这个人……却是看见梵修逸,就会觉得有一种自内心升腾而起的愉悦。

爹亲叮嘱过了,宫廷不是个纯粹的地方,不若江湖那般地分明,也隐藏着诸多宫外人难以明了的阴暗。眼看就快进京入宫,他不知未来将会如何,但他已打定了主意,任何人要伤了梵修逸是不成的,他会保护他,因着他想保护他,这从他们第一次见面,便仿佛是已经早注定在命运之中的事了。

梵修逸看着俞立刀,后者发现他关切的目光,便笑了一笑,随后收紧了些扶在他腰上的手。

梵修逸觉得脸上一热,转了头,默默地摸着马鬃,手指拨弄着那些粗粗的黑色毛发,但心思却已不在那马身上。

这一段日子,俞立刀对他很好。

约摸两个月以来,他能感觉到他们之间和过去的不同。一开始上路时他对他是不管不顾的,甚而会带怒地看着他,而到那次他染风寒,俞立刀亲过他又裸身为他作暖炉之后,一切都渐渐改换了。他还是嘴坏,偶尔调侃他,但他做的和说的却截然不同。

他会说:「小叔叔,你能不能乖一些,不要见什么都吃像饿痨鬼。」

虽说实在是不中听,但说这话的时候,他却会把一桌里肉最嫩的部分挟到他碗里。

他也会讲:「做男人,以你的身子来说是弱了些,要是半夜来个刺客,都无需用刀,说不定一手就拧了你的细脖子。」

可他却会坚持要睡在他房里,多是打地铺。而在路过频发盗贼的县城时,他则会坐在他床边守护,一夜无眠。

更不用提,他会像现在让他乘马这样满足他的好奇心。其实,他总在他身后保护着他不是吗?

他就是这样,说着听来伤人的话,但做的却是最温柔的事,这让他在渐渐了解俞立刀之余不由得开始怀疑他第一次亲他时给他的那个理由。

因为他像女人吗,以他口是心非的一贯作风,这理由后面,应当隐菇着些不一样的心思。

跨下的马忽地颠簸,打断了他的思路,也让俞立刀一把将他按入怀抱,强而有力的臂膀环着他的身子,带来强健而激烈的感受,他喘息起来,同时也听到俞立刀在他耳后沉声说话。

「安心,前面来了马队,不论怎样,有我在,你就会没事。」

梵厘逸只觉得俞立刀的话,一字字地仿佛敲在他心上,发出露动全身的声响,让他睑上心里都涨涨的热。

他轻轻地挣扎,不想让自己太热,他努力要摆脱这种让他无法正常思考的局面。但俞立刀又哪里是这么容易反抗的?面对内力深厚的他,自己的小小挣扎实在是劳而无功的了。

于是,他只好向前看去。果然像俞立刀说的,有马队迎面而来,而队伍中间有一匹以金色织锦披覆的雪白骏马。

「漠雪……来的是三王兄?」

那马他太熟悉!虽然不像俞立刀的马一样曾经自己乘过,但因这马是前次臣国献上的马匹中最好的,他曾多次看到过,它被赐给了他的三王兄梵修语。

他的三王兄是众兄长中最有权势的一名王爷,他身份比其它兄长都更为高贵。因为他与当今的帝王一样,同是先皇和太后所生,作为曾是四皇子的圣上的兄长,他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左右着朝中政局,也是最受圣上信任的兄弟。

「仪王爷回京——九千岁来迎!——众人下马跪接九千岁——」

尖细的声音来自急跑而来手拿拂尘的蓝衣小太监,他高叫着,于是整个车队的人都纷纷下马。

皇上是万岁,能叫做九千岁的那位,只能是皇上的胞兄敬王爷了。

一时间人们纷纷下马,在车队前跪成一片,

俞立刀也下马,然后抱下梵修逸。

「我也得跪拜吗?小叔叔,我是你的贴身侍卫呢!」俞立刀靠在他耳边小声问。虽然晓得进了宫里规矩多,可这还没进宫,在城外大野地里要人又跪又拜的,这若是所谓规矩,他到真不想遵从。

「这……这也不是我说了算。王爷可以不跪同级,但别人不成。」梵修逸脸上一红,也觉得委屈了这飞扬豪爽的男人,可规矩便是规矩,是破不得的。

「三……三王兄待我是好的,只是要委屈你一下,这京城不比外面。若是勉强了……」梵修逸话未说完,只觉得腰上又是一紧,随后便松开了来。

「要当侍卫是我自己选的。小叔叔,你让我跪谁便跪谁,只是你要晓得,我只听你的。」

热热的呼吸喷了在耳后,梵修逸心神一荡,捂了耳朵看俞立刀摆开袍子跪下,而马队也到了跟前。

白色骏马上坐的男子打算下马,马队后就跑上来几个人,伏地跪下做成人梯。他踩踏着这些人的脊背下了地,旁边就送上一件银狐毛镶边的银丝缠的披风。

他挽着袍子过来,跪下的众人便喊:「恭迎九千岁,千岁千岁千千岁。」

但他却仿佛根本没看见地上跪成一片的人,他越过他们,朝站在稍后面一些的梵修逸走去。

「听闻你在路上染了风寒,我就说这入秋的时节了,去的时候就该穿得暖些,你偏偏不愿。如此病了就舒坦了吗?来,穿上!」

语气是温和的,但却有让人不容拒绝的命令意味,梵修逸只得背过身,让他为自己披上狐袍。

「这样才乖!」

梵修逸被他伸手摸了摸头顶,又被他拉了手,似乎打算带到前面去。

「三王兄……」梵修逸开口叫住梵修语。

「我……我自己走就好。」

轻抽出手,梵修逸不由自主地看了看跪在他身边的俞立刀。

或许是在他身边长久了,让他生出了些勇气,以前的自己,是不会对三王兄直接出言抗拒的。

三王兄与其它兄长不同。

梵修语也是个冷淡的人,但对自己却有着不同于其它兄长的关注。他是真的拿他当兄弟看的。至少,他看他的目光里并不包含着像其它兄长对他的憎恶与嫉妒,而自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三王兄也无需去嫉妒他这个除了享有父皇宠爱外事实上几乎一无所有的十二弟。

只是……他似乎总是当他是个未长大的孩子。

来自三王兄的关切,会让已成长的他有垃一不大自在,他相信皇兄是为他好……但,他不想在俞立刀面前接受另一个人的关怀。

他……他觉得自己想得有韩一太多了,但他直觉俞立刀也许不喜欢这样。他是做侍卫做得太过尽忠守责吗?晚上连王贵都会被他赶开呢……

梵修语这是微微笑着。

他的手停在半空,仍然像握着什么,而他握着的那只暖手,早已从他掌心抽离。

他的笑容在继续,但他的目光却沉郁阴冷。

他看着梵修逸,发现他并不在意自己,他更在意的,是那个跪在他置边的黑衣男子。

那眼神是极专注的,带着一点点的顾虑。

梵修逸在意那男人,这是毋庸质疑的,而那男子,就是飞鸽传书中所提到的俞立刀无疑了。

梵修语的眼里,霎时闪过一道凛凛的寒芒。

「不要……我求你……」

宽阔的宫室里,冷清得没有多余人影,只有一个女子的声音凄惨地哀求。而被她所哀求的对象,正坐在雕凤的椅上,身后是华览而宽阔的牡丹屏风。

那是敬王梵修语!

而在他面前的玉石地板上,甸甸着一个穿着华贵的女子,她半抬着脸,哀哀地哭泣着,借着宫灯的光能看清她拥有着稀世的美貌。

如果说梵修语和梵修逸始终是兄弟会有一些相似的话,这个女人与梵修逸几乎有七八成的相像。

是的,她就是梵修逸的母亲璟贵妃。

她抬着脸,美丽的脸上泪水纵横,她仍是美丽的,以四十几的妇人而言,她的容貌甚至超越不少青春少女,但她现在的表情却扭曲痛苦着,这破灭了她的美,让她呈现出一种破败的颓然。

「不要!我已经是如此,不要毁了修逸……不要……」她跪在地上爬向那应当称呼她一声母妃的男子,抱住他的脚。

「你可有要求我的权力?璟贵妃,在我皇弟也是当今圣上登基之前,你就想找人谋害他。多年来你也从未失过反叛之心,就凭这一点,你早已该死!一个该死之人,还想求我什么?」梵修语微微笑着,看脚下那涕泪交加的女子。

「是你!都是你!我早已不抱希望,是你说会帮我,会帮修逸……你一直对我好,对他好……一直照顾我们。是你……是你说,修逸有坐天下的才能,你会扶助他……是这样我才会让他出去,让他去联络那收一官员,是你……是你啊!」

女人的手渐渐抓紧,指节青白,她颤抖着,说话时断时续,仿佛不能控制自己。

「如果不是你自己有野心,又如何会被我蒙蔽?璟贵妃,你不知道圣上是我最亲的兄弟吗?即便背叛任何人,我也不会背叛于他。告诉你一件事,所有一切都是圣上的意思。这朝廷里,谁有反心、谁想篡位、谁欲暗中协助,这些都要捏在圣上手里。我帮你,就是帮圣上。要怪,就怪你太笨,太容易相信。」

「可是……可是你……你对修逸的好,你……你从他幼时就对我们诸多照料……这看来并不像假的……」璟贵妃突然全身开始克制不住地颤抖抽搐,她放开了手,仰面倒在地上,形状美好的唇角流淌出透明口涎。

「啊!啊啊——给我……给我神仙丸……快给我……我要死了……要死了……啊啊……」

梵修语站起来,走到在地上翻滚的女人身边,手上揑着一粒小小黑丸。

「我对修逸自然不假,不过对你是假的而已!照我说的做,写下谋反的证据,我要握有你亲笔书写的罪证,这样修逸会为了你而求我。我可以饶你不死,也可以继续给你这『好东西』,反正你的党羽名单在找手里,你已经成不了任何气候。我要的很简单,你应该能做到对不对?母妃……」

丢下神仙丸,看璟贵妃满地乱爬地寻找着那小小的药丸,梵修语愉悦地走了出去。

就在他来到自己在宫里的居所花园时,他敏锐地转过头。

园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人,在冷冷的皎洁月光下,站他身后的一株枯树之上。那人穿着蓝紫艳色的衣、瞇眼看着他,唇边有一抹笑。

这场景看来格外诡异,仿佛从那人身上会升腾起同样蓝紫色的气息一般。他的妆容异于常人,在眉间有一枚刺青,当中是一只黑色人眼,而周围的则是血色火焰形状。

金粉勾的眼线和紫蓝的唇色,使他看来不似人,更像是妖物。

「你拿着我的神仙丸子控制那女人来得到你弟弟,嘻,可是得到人未必能得到心。」

「这与你何干?」梵修语并不对此人的出现表示惊讶,但他还是皱起了眉。

「不干我事,我只助你完成心愿,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会帮你。」

「如此我要多谢吗?魔教之主应当不需要区区王爷的一句谢。」

梵修语话声末落,那树上的男子,已鬼魅般瞬间出现在他身后。

「不要动,让我好好看看你,你看你眉眼里带着笑,心满意足的笑。你很开心?从五年前救了我弟弟心弃并以此要求我回报你之后,这是我看见你最愉快的一日了。堂堂的三王爷,迷恋自己的幼弟,真是个不可为人知的秘密……所以才求助于我这样的魔头,真是辛苦你了。不过心愿就要得偿,我提醒你,一旦你有了你想要的,我对你的人还债也就还完了,到那时候,敬王,你再要求我什么,就得按规炬,拿你自己来换……」

长长的,蓝紫色的指甲轻刮着梵修语的耳廓,这引来梵修语的反抗,他想推开身后的男人,但对方的身体却紧吸住了他的手掌,让他不得不变成紧靠在那男人胸前的局面。

「恭喜了!」男人的吐吸缠绵似毒,在他耳中盘桓,「不过也没什么好恭喜的。即使你得到他,也只能把他关在我为你造的蝴蝶洞里,拿黄金的笼子禁锢着。你什么也不能对他做,毕竟当初若不是因为你不能行人道留子嗣这一点,当今的圣上不应是你的兄弟,而该是足智多谋的你,可惜啊,如今你的才智只能用在邪恶的方面,到是合我的胃口。」

梵修语眼中寒光再现,足尖点地,靴子前面别地闪出一弯尖刀,他抬腿踢向那男人,但就像出现在他身边时那样,男人在瞬间已退出去很远,在月光下兴味盎然地望着他。

「我不会再求你任何事!冷心无!」

梵修语愤怒的声音传进那男人的耳中,换来的是他邪魅的笑容和低低的自语。

「你会求我的,而且是拿你的一辈子来求我!」

几乎同一时刻,梵修逸所在的胧夜宫里,也传来琐碎的交谈声。

「我以为王爷在宫外有王府,为什么你会住在宫里?」

俞立刀往嘴里丢了一块桂花糕,甜蜜浓香立刻扑了鼻,他又猛喝了几口琥珀色的酒液,葡萄美酒,这是只有在皇家才能品尝的西域贡品,难得遇到了,他当然要喝。

梵修逸扑哧地轻笑,这只怕是俞立刀才会做的了。他明明拿了夜光怀给他,那是极稀罕的无色琉璃做的,专为配这葡萄酒,可他却不用,找宫人要了个大海碗倒着喝,说要如此这般才能爽快。

「不只有我,也有其它兄长住在宫里呀!毕竟给王爷封地只是为了区别于官员的俸禄,其实封地上缴的财物赋税还是归于宫中,之后才会分配给我们。实际的管理仍是朝里的臣子负责。」

「是为了避免王族内乱吗?有其名无其实,这样就没有办法占山为王坐地起寨?」俞立刀了悟地道:「可那又何必要你住在宫里,按你说的,应该不是个个王爷都住宫中不是吗?」

「……有了王妃的自然是住在京里的王府,我还没有,所以尚住在宫里……」梵修逸不由想起自己滞留宫内的缘故。他不想告诉俞立刀,以他的年纪,早应当出宫居住。

他会被留在宫中,有相当部分是因为圣上忌讳他,所以要把他放在宫内,方便掌握他的一举一动。

而母妃也不愿他离开,她的野心决定了她希望时刻监督他的作为,让他按她的意思行动……

「我以为是方便监视呢!」

俞亢刀大大咧咧地说着,又吞下好几口酒液。

「咦?不是呀……真的只是因为我尚未纳妃……」梵修逸慌忙地掩饰着,难道方才自己略略的沉思让他看出什么了吗?

俞立刀却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送了块桂花糕到他嘴边。

「吃啊!不是说想更像男人,我之前只是要你不要突然暴食,但你平日里也实在吃得少了些。」

梵修逸有些尴尬地接了糕点,放在嘴里咬了一小口。

俞立刀看他似乎心思已经转到了糕点上,心里也松了口气。

明知他是容易想得多的性子,怎么就管不住这张嘴,不过这次不同于过去每一次的漏口调侃,的的确确是事出有因。

喜欢上梵修逸还不至于让他彻底无法思考,也没有太过影响他武人的敏锐直觉。梵修逸不能习武的事他早有所知,那次把他剥光了的时候他也不是只顾着克制欲念。他把过梵修逸的脉,检查过他周身大穴,才发现原来他的血脉在相当幼小时便被人为地封闭了一些,而先天不足只是表像,事实是有人暗算。

宫里规矩是多,但都比不上这些暗地里的所作所为,要知晓控制血脉一旦出了偏差,就会要人性命。而梵修逸只是体弱,恐旧已是最轻巧的后果了。

据他观察,梵修逸并不是个有野心的人,他仿佛是极容易满足的那一种,像他只要略夸奖一下,梵修逸就露出真心的笑意。

是什么人要这样对待梵修逸?他为这疑问而传书给爹亲,得到的结论让他多少明白了一些其中症结。先皇最宠爱的皇子,母妃出身显赫尊贵,拥有最强力外戚的支持,会被人针对是自然,但会下这种毒手的,恐怕会是根本不能追查的厉害人物。

但……他既然已知道梵修逸身处的这宫廷并不若看起来那样的安静寂寥,过去他不认识梵佬逸,现在,他在他身边了不是吗?没人再能对他下那样的毒手……

「那个……」梵修逸总算吃完那块甜甜的糕点,这才有时间再度开口:「三王兄也是住在宫里的,他也未有纳妃呢!」

「三王兄?」俞立刀皱眉。

那天在城外见的那个九千岁给他的印象不可谓不深刻。两人是只是初见面,他便觉得那人对梵修逸似有什么企图。

他不喜欢那个人!相当地不喜欢!!



第八章

若要说俞立刀之前是因为梵修语对梵修逸表现出企图而不喜欢他的话。他现在能确认,自己从头到尾就非常厌恶这个人。

他今日陪梵修逸上殿,为了给皇上陈述赈济灾民的经过,却看见梵修语也坐在殿上,正是在那与他相貌身材都十分相似的皇上弟弟身边。

这足可见他身份之高贵了,殿上王爷不议政,这是国规之一。可梵修语这个九千岁却不然,皇上不断地就政事询问他的意见,若要说就国事而言的主心骨,到像是九千岁而不是万岁爷了。

因为述职,梵修逸穿得正式。不同于平日里的纤而带柔,皇家专用的朝服为他平添一层贵气,更凸显他身为皇子的尊荣。

他戴了冠,俊俏美好得让众臣都讶然,一道道目光都望向他,但却在梵修语的扫视之后纷纷匆忙移开。

俞立刀相信自己不会看错,梵修语的目光里有威胁,还有强烈的占有欲,对梵修逸的占有。

欣赏夹杂宠溺又带有满足感的目光,让俞立刀非常之的不舒服。这就好象自己田里养了一头漂亮的羔羊,而此时发现这羔羊原来被贼天天惦记着一般无二。自然,梵修逸不是羊,他要选择谁是他的自由,但不应该是梵修语。这个人有着太明显的戾气,那感觉是熟悉的,哪怕他在这个陌生的宫廷里,面对的是这样一个陌生的高贵王爷,他一样能嗅到梵修语身上那种气味。

和那些为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恶人同样的气味。

他必定会伤了梵修逸,俞立刀在内心里确认这一点之后,便立刻警一觉地盯视着梵修语,而被他的目光所注视的物件很快察觉了他的敌意,并回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梵修语在议政告一段落之后,靠在皇上耳边轻声说了一些什么,随后他看看俞立刀,又看了看梵修逸,这一次,他的笑让俞立刀觉得他方才策划了什么。

这预测很快得到证实,皇上站了起来,对众人宣告因为蛮罗入侵征战连连,他决定进行禁军比武而鼓舞士气,其中最重要的,便是各个王爷身边的贴身侍卫都要加入。而为了让这场比武显得更为气势磅砖震撼人心,务求比武者要尽力而为,所以参加比赛者都要签定生死状。

这意味着,在比赛中若被杀死,也不过是正常之事,不会有人追究、更不会有人认为,那是刻意的谋杀。

梵修语是冲着他来的,所以比赛中,注定会有人想置他于死地。

瞇起眼,给殿上三王爷一个挑衅的目光,俞立刀在退朝后紧随梵修逸而去。他不怕,是毒物还是暗器,尽管朝他身上招呼。他从来也不是怕死之人,更不必提……是为了梵修逸。

梵修逸却不能安心!

俞立刀陪他回来之后,照样大口吃肉大碗喝酒,还兼要为他挟菜喂饭……他怎可能吃得下,在明明知道他或许会送命的情况之下,他已是担忧得食之无味了。

「我……我想个法子。要不,比赛定于下月初一,这还有许多天时间,我让你解职可好,一会我便去问管事的王公公,也许他还未把你的名字报入禁军名册……」

梵修逸的话却被俞立刀打断了。他丢开了酒碗,到他面前,他……他又怎么了?靠得离他这么近……这房里只有他们两人,要说话也不必如此……

「你以为我是贪生怕死之徒吗?」俞立刀看着梵修逸浅笑,望着那温和善良的小王爷就那么憋红了脸,吶吶地说着不是,移下目光逃避他的注目。

「我不怕!知道吗,这可是你这个不受人注意的小王爷杨眉吐气的机会,如此难得,需要好好把握。」

梵修逸知道俞立刀在说什么,前次在御花园里遇上他的六皇兄舆八皇兄,虽为手足,又一样贵为王爷,但他那两个哥哥却对他视若未见,更不理他的呼唤……他已习惯了,但俞立刀却为他不平。

他并没有伤害任何人,所以不该被如此对待,来自宫外的俞立刀是如此认为的,他想,他看不见后面那些复杂的倾轧与嫉恨。

「不……这次是危险的。下一次与蛮罗开战距比武不远,皇兄的意思我明白。这次必定是要见血死人的,血会更好地激励士气,也许是残忍,但却是最好的鼓舞,我不想……不想你去……」

嘴唇被一个微糙掌心轻轻覆盖,梵修逸睁大了眼,看着俞立刀凑了过来,在他额上印下一吻。

「为何你这么轻易就判断我会死,莫非我是如此不值得信任,好歹我也是江湖上有名的所谓大侠呢!」他轻轻地笑着,放在梵修逸嘴上的手转而托住他的下颌。

「我……我并非此意呀……」梵修逸被这亲昵的举动所惑。他虽然对他好,但很长时间未有这般紧密的相互碰触,这一次,俞立刀又会给他个怎样的理由解释?

「小叔叔,我既然决定了做你的侍卫,就已考虑过会以身把险的情形。你不会以为我是一时冲动吧!其实我过去的日子又有哪一天不是提着脑袋?不过是一场比武,我有把握全身而退,你无须太过担忧。」

作为习武之人,他早已打采过宫中各处,更对禁军的能力了然于心。这固然是他行走江湖时形成的习惯,但更多的是为了更好保护梵修逸。若某些人的暗中策划不能如愿,他有十二分把握胜出比武,只是不知道那位显赫的三王爷九千岁,要拿什么来对付他就是。

危险,是有!

但临阵退缩却绝不是他俞立刀会做的选择。更况且,这也算是他对梵修逸真心的考验了。他怎能被梵修语小看?他会证明自己的能耐,对男人而言,除却国家民族的大义之外,又有什么是比用自己的双手保护心爱之人更为重要的呢?

「你教我怎么不担忧呢?」梵修逸苦笑。

他又叫他小叔叔,是打算逗他吗?他们年龄差别不大,但俞立刀却似乎喜欢这么叫他,每次还伴随着调侃。可这一次他不会为他这样的称呼就放了心,拿刀架命的事,不是嘴上说得轻巧的呀。他只是想象了一下,稍微地想象着俞立刀受伤的模样,就已是觉得难以接受了。

这总是爱笑爱闹的男子,若是为了他而流血,他觉得那简直是无法原谅自己的罪孽。那直率的人,是因为他想满足母妃的私心才入宫的,可他却对他那般地好。若是俞立刀出了事,他也……他也……恐怕只能拿自己的命来回报了。

「别担心呵!我看来似个草包吗?」俞立刀刷地脱去自己的友,露出精壮赤裸的上身,也让梵修逸发出小小的惊呼。

他身上肌肉紧实,一看就是强壮的,但铜色肌肤上却有条条的疤痕,横的竖的,看得让梵哮逸惊心。

这是他闯荡江湖得来的吗?都说男人将身上的疤当做勋章,但他身上的并不只是少少几条,而是几乎上百的痕迹,或浅或深地镌刻在那男性气息浓烈的肉体上,有的伤看来相当重,即便复原也还是微微隆起,色泽更与原本的肤色不同。

「怎么……这么多的伤……」

不自觉地颤抖伸手,抚在他肩上一条痕上,那一条仿佛娱蚣,从左肩延伸向胸前,仿佛可以想象当时皮开肉烂的状况。

「觉得丑吗?这一条是个爱使毒的家伙所留,那是个连婴孩也杀的恶人,我被他的娱蚣钩挂了一下,当时又未带足解毒药,伤口便有些溃烂了,所以留下这么大的一条……」

「不……并不丑,但会觉得你辛苦。当时疼痛吗?必定是痛的了,这样宽阔的伤……」手抖得摸不下去,指上传来的热让他喉咙里发苦……俞立刀的伤说明在他快乐的外表下曾经历过的种种,但他却仍如此豁达自在。这男人,果然总是令人折服。

「我娘亲死得早,我也很早就跟师父上山,为锻炼我师父是从不留情面的,记得十二岁那年,他把我丢到虎穴里之后坐壁上观,我虽杀了三头虎,但自己也险些去了小命。我那爹亲更不必说,他虽然喜欢我这个儿子,但当我练成下山时已经是个大人,皮粗肉厚他只怕打不疼,况且江湖人自然明白江湖事,我身上有伤他并不觉得有什么……只有你,才会想这早已愈合的伤当初是否疼痛。心太好的人,往往却没有好报。这是我行走江湖所得的结论。所以,让我保护你,既然我已做了决定,就别再试图改变。」

俞立刀说完,轻舒臂膀,将梵修逸纳进怀抱。

「担心你自己多一些。你知道吗?我是什么也不怕的,只怕我要守护的人却不懂保护自己,你略略有些呆呵……我的小叔叔,既然大我一辈,你就理解我这做侄子的心思好吗?我喜爱你,而你在我怀里是否感觉安稳便是我的目标了,你就成全我罢……」

两个人,就这般地在月光下依偎着了。

来不及思索俞立刀的话是什么含义,只因着被安放在他炽热怀抱,梵修逸就觉得自己脑子再难清醒,任凭他把自己紧紧拥抱。

九月初一,帝都长平京举行了一场空前的比武盛会,其参与者众。比武分为民间与禁军两部,其中尤其值得注目的,是各皇家王爷身边的贴身侍卫之战。其中脱颖而出者,是一名俞姓侍卫,他虽受了伤,但仍获取全场之冠,取得既定赏赐之外,更封为御前三品行走,为他的那位王爷主子大大地长了风光。

这是外人所见的情况,而在场的当事之人,却全然不若这些消息说来一般轻松。

俞立刀自第一场起便受各种下作手段围攻,用毒者有、用暗器者有,其它王爷的侍卫仿佛都以要他命为目的而来,但看他们那凶一简陋的手段,仿佛并不清楚他的斤两。这些人应当只是因为主子想给梵修逸一个教训才下的手,只最后遭遇的那个来自梵修语这位三王爷麾下的侍卫,才是真正能要他命的人。

足以令人四肢麻痹的稀世曼佗罗花粉最先上场,随即是成千根由毫发制作的喂毒小针,更用了见血封喉的「血毒散」浸润。所幸他准备得当,这些都被他躲闪过去,却没躲得过那人的一条腰带——软如棉絮,薄如蝉翼,但那是一柄刀,一柄由罕见的天山蛊所吐的丝所纺出的刀。

那刀可染色,像衣物一般贴身,但一旦灌入内力,就会骤然出现锋刀,每一根线都能让人皮开肉绽。他被当腹舞了一刀,伤深寸许,上面也有曼佗罗花粉。

强忍着痛,在被这毒物麻痹身体之前将那侍卫挑翻在地。若不是武功差距大,只怕他可能真要败在这阴损招数之下了。

他终究还是胜了,并且,他并没杀人!

若是杀了那侍卫,其实倒是对那人的好,以梵修语的品性,即便那人能活着回去,梵修语也会要了他的命。

但他不能杀,不杀,才是完全地胜出,梵修逸也不会想看他杀人……他是那样善良,所以他不信他会喜欢看他大开杀戮。

只是他在受封时终于还是昏倒在殿前,这让他听见梵修逸焦灼的呼唤了,看来这次还是未能让他对自己彻底安心,下一次……下次绝不让他为自己担忧了。

……

俞立刀苏醒过来时,已是整整睡了两天。

曼佗罗花的毒效太强,他醒来时觉得口干舌燥,连试图说话也是声音沙哑。而梵修逸就坐在他身边,给他喂了水,定定地看着他。

「你是变月宫里的兔子了吗,小叔叔……眼睛红红的,肿得像挂了两个桃……」

他想伸手摸梵修逸的睑,但却被梵修逸抢先摸在脸上。

指下传来糙糙胡茬子的感觉,还有暖暖的热——他活着,真的活着,他吓煞他了!

虽然御医说他真的并无大碍,可看他这么睡着睡着,他真的害怕他就此一睡不起。那一天,他中刀时随刀锋舞出的一片红,就几乎让他心痛得要窒息了。

他不能死!

那一瞬,脑子里只有这个念头,更随着俞立刀的昏迷延续了整整两天。

他也已两日没睡了,怎么睡得着呢?他连眨眼也是不敢的,只陷在那一瞬间里俞立刀就烟消云散了。三王兄来探望过,他也无心迎接,连他什么时候走的也不知道。

他眼里只有俞立刀、只牵挂着他的伤势,至于旁的那些,他已无力关注了。

终于,他醒转了来,虽说胡子拉茬。脸色也略略苍白一些。但醒了就是无大碍了,心里一松,已流得快干涸的泪又蓄了在眼里。

「别哭,眼睛会瞎的!小叔叔变了瞎子叔叔,被我爹知道了,只怕会一路追杀到宫里来!他老人家总念叨小叔叔是他忘年交,就算为了我,别哭好吗?」

他捉了梵修逸的手,按在自己脸上,看他破涕为笑的模样。

「你……才醒就又开始说怪话。」抬手拭泪,眼眶辣辣地痛。俞立刀的温柔总是与他的坏嘴有关,也许刀子嘴豆腐心该用在他的身上,他调侃起来总是这样略带邪气的,却更吸引人。

「是我不对,既然保证过了,就该毫发无伤的回来,也不全于害你为我哭红了眼。」

「我……我未哭。毫发无伤是苛求了,这一次六皇兄和九皇兄家的两名侍卫就丢了性命,你还得胜归来,已属不易……」匆忙又擦擦眼睛,他努力露出个笑容。

他怎么能让个受伤的人为自各儿担忧呢?而且既然他醒了,他就该笑,哭是不应当的了。

「说起你那些兄长,这两日里对你如何?」爱怜地为梵修逸整理乱了的鬓发,看来这两天里他为他折磨自己了,也许……已到了一切都讲明白的时候,此次涉险,他原打算再隐藏心情一段时间待梵修逸自己察觉,但他经历受伤之后发现自己已无法再等。

他不曾如此惜命,也未曾觉得人生苦短,但因为梵修逸他却觉悟了这些。有的话若是不及时说,只怕会永远没了讲的机会。他该告诉梵修逸自己的心情,哪怕梵修逸一时无从接受也好,总好过他魂归地府梵修逸还无知晓吧!

「他们送了好些东西来,其中不少是与你进补的。皇上也御赐了一棵千年的老山参……」

「我问的是对你,不过他们送这些来虽说是给我,倒也是表明他们不会再那般地漠视你了……」

「我不怕他们那样看我……我只怕,你为了这事便失了性命。莫笑我,也莫要说我不相信于你……但只要想想你不会再醒来,我便无法泰然以对。」

他怎能拿自己的生命与那些人的冷淡比较呢?分明是他更重要啊!若是他不在了,那些皇兄对他再关切又能怎样?

俞立刀正想好好安抚一下为他受惊的梵修逸,却不想这甜蜜又粘稠的时刻却跑出个不识相的太监,手里还捧了张明晃晃的谕旨,说是要招仪王爷上殿,皇上要找梵修逸叙叙。

啧!那个看来对梵修逸从不关注的皇上,真不知他找梵修逸有什么好叙。

但上谕就是上谕,谕旨从来不管召唤的物件是怎生的心态,梵修逸只能立刻穿戴好了随太监晋见。

这一去,回来已是晌午时候了。

俞立刀换过刀伤药、吃了饭,拿穿云刮完胡子还品了个甜点,就看见梵修逸呆呆地从园子那头飘了来,游魂儿一般地、一路上还跌了一跌。

实在看不下去,他出门接他,在梵修逸跌第二跌时轻抱住他。

「咦?」

「咦什么?大白天的,我不是鬼!」俞立刀察觉梵修逸心不在焉,便牵着他的手往房里走。

梵修逸就跟着他,也不说话,随他牵着走去,还是呆呆地,让吃饭也不吃,说是在皇上那边吃过了,随后就说要上床将歇。

俞立刀原是想等他回来便表白心迹,他连怎么说也想好了,只是没想好看见个魂魄不全的梵修逸。

这时候怎么好说,只怕讲了也是马耳东风听不入,况且梵修逸切实是两天未睡。王贵都跟他说了,他心疼着梵修逸的辛劳,便想等他睡醒了来再提无妨。

于是这事就这么搁置下来,梵修逸也睡得长久,大约是到了后一日入夜了,才醒来用了饭。

俞立刀等梵修逸洗了身,宫人统统退下之后,找了梵修逸到园里小坐。

他摆了两盘小菜,一壶甜酒。毕竟表白心迹乃是他从不曾做过的,临了到头,竟寻思着靠酒壮胆,有些丢脸,但为了一切顺利,到也顾不得了。

他弄好这些,才看见梵修逸从房里出来,依旧是轻飘飘的一个,穿了一身白缎的内袍就跑了出来,头发湿湿地贴着细嫩脖颈,又湿了胸前一片,让他瞪着眼盯着他胸前两点湿凸发呆。

他这是摆明了诱惑他吗?还是他已察觉了他想要说的话?怎么毫不注意穿成这样就跑了来?是、他是男人,梵修逸也是男人,可他和他这两个男人之间比男女之间更亲密的举动也是做过了,他怎么在他面前还是毫无戒心?

但俞立刀又发现自己为梵修逸在他面前的无甚戒备而内心里窃喜起来,他让梵修逸坐在他身边,为他斟了一小杯酒。

「小叔叔……我……有事要与你说!」

俞立刀的话让梵修逸骤然觉醒一般,他眼神不再迷离、仿佛总算提起了神。

梵修逸确是方才觉醒。

因为俞立刀那句「有事要说」而让他总算醒了过来。从他去皇上那里之后,他就一直这么浑浑噩噩地,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在做什么,连睡的时候都不做梦。

他只记得,当时皇上招他去,原是为了俞立刀。

「你那侍卫,到是个俊逸了得的人物。其实找皇弟来也不是什么要紧之事,只是我那最小的女儿珊瑚公主,那口里也看了比武。这丫头虽才十三,却被你那侍卫的神勇搞得发了春心,嚷嚷着要嫁这个不肯滥杀的大英雄。就劳你回去问问他在故乡是否有过嫁娶婚约,若是没有,就顺遂了我这执拗孩儿的心思,做皇家的驸马爷如何?」

这些话,他连想也不愿想,却是不得不想。

皇族的驸马,那将是一族的荣耀,从此俞家和皇族会成了姻亲,若是如此……对八方镖局只得好处……

而对俞立刀,他一想起来胸口便疼,只是也不得不替皇兄和小公主询问他的心思。

分明是对他好的呀!为什么他却不愿开口?他怕……可怕的是什么?怕俞立刀愿意做驸马吗?可那又是摆在眼前对俞立刀的好。

若说比武他怕,是怕俞立刀受伤甚而死亡的话,那现在这只得好处的事,他却为什么不肯不愿不想问他,

他胡涂了……不明白了……

听以才让自己心神涣散,而刚才俞立刀的话提醒了他,他该问、应当问。只要俞立刀好,哪怕自己心再痛,又如何呢?

只要他好……

「我……我也有话要问你!」梵修逸忽地开口,生生把俞立刀爬到喉咙口的话给憋了回去。

「你……你在故乡可有婚配?」梵修逸僵硬地问,不敢抬头看俞立刀。

「未有啊!我要是有订亲对象,就不会这么远上京做事了不是?」俞立刀一面回答一面揣测。问他婚配没,莫非……他这小叔叔先他一步开了窍?

而梵修逸可没这么轻松,听他没婚约,心里先是一松、后是一紧、再则一沉。

他没婚配,若是圣上问起要指婚,可是无从拒绝的呀……

「那……那……那我有事要问你,你需得据实以答!」

梵修逸结巴地说,俞立刀就越发以为他是要棋先一着,于是点点头随他先问。

「你……你可愿做皇家的驸马?」梵修逸心一横,一口气说了出来,半天不见回话,好不容易才听得俞立刀问了一句。

「这王爷也是能出嫁的吗?」

梵修逸骤然手忙脚乱,他发现自己说话说得不甚清晰,到也没想这寻常人又哪里会想到王爷出嫁这莫明其妙的事儿上去,只顾着先解释再说。

「不是!是公主,是皇上要我问你是否愿迎娶珊瑚公主……」

俞立刀这才听了个明白,满心的欢喜都化了泡影。他方才还在想这小王爷莫非是要无说出心里对他的在意吗,却不想说来说去原来是为了个什么什么公主提亲来了,敢情他是狗咬猪尿泡空欢喜,这家伙不仅感觉不到他这么些日子以来贴心贴肺的好,还干脆扮起月老红娘了不成?

「什么公主?」

梵修逸见俞立刀站了起来,只道他是问公王的情形,便小声地对他解释。

「珊瑚是皇兄最小的公主,上月才满过十三……她年纪是小些,但却矫俏可人,也是最得太后宠爱的孙女,她喜欢你,便请皇兄对我打探,这对你……对你是好的……做驸马是好的……」

「好个屁!」俞立刀怒从胆边生,要是说他指望梵修逸先开窍是指望错了也就罢了,可凭这些时日他所感受到的,他有信心梵修逸对他也有相同情感。可不想他不仅跑来提自己的侄女提亲,还叽里呱啦说这么一堆仿佛劝告的话!那公主是怎样管她去死,他要的是梵修逸,从来也不是别人,再好对他来说也一点无用。

「呀!不要如此粗鲁……」梵修逸提醒他,这是宫里,太过粗鲁的话会让人觉得反感。

「这里只有你我,有什么说不得,梵修逸。别再跟我提什么公主。若是我要做驸马,我要迎娶的对象也只会是一个皇子!」

「皇……皇子?」他被俞立刀吓得头昏了,他没见过他这样发怒的,哪怕是他们还不熟的时候也没有,他现在脸色青黑可怕得像地狱来的恶鬼。

「对,皇子!而且只能是你,梵修逸!」俞立刀咆哮着,一把将梵修逸打横抱起,恨恨地啃住他的软唇。

如果这小子还不能明白的话,那就用他这被怒意惹起的欲望让他搞清事实吧!



第九章

梵修逸懒懒地趴在床上,至少在外人看来他是如此。先前进来端水给他净面的小宫女被他支走,留下他独自在此睁着眼努力思索。

他身子酸软,腰下微痛,两条腿更是绵绵无力,他不是真的懒,只是爬不起。便伪做休养生息的模样。而事实上,他也确是需要休息的。

他,昨夜里,被俞立刀啃了亲了,更推倒在床,剥落了一身的衣衫。他们……他们做了男人和女人之间做的那等事,在俞立刀遍布他全身的细碎轻咬中,他听见俞立刀说:「小叔叔,你怎能迟钝成这样?你可知,我的心里,从来也没有第二个人,只装过你。」

是时他正躺在俞立刀身下,双腿之间塞了个硬梆梆热辣辣火炭一般的身子。俞立刀的手抚着他、碰着他,从那些被他碰到的地方,便燃起一簇簇的火苗,呼啦啦蔓延上去,仿佛把他整个也点着。脑汁沸腾,他不晓得是非,只知道顺着俞立刀的引领而去……

他是为何会让俞立刀随意摆弄他的身体?他不知,他只晓得,俞立刀将他放在床上时,眸子里有三分恨意,两分愤怒,剩下的五分,尽数盯住他,是一种令他害怕的执念。他看见了这种执念,便无从反抗。而俞立刀吻住他的唇,顶入他的身躯,有一种裂开的痛,伴随着俞立刀的低语:「你要我拿你怎么办?修逸……」

他勉力撑着身子靠在床边……

怎么办?俞立刀问他,他也不知要怎样才好。这个好字哪里是那臣容易得的?尤其,是他这样的人……

昨夜里,事发突然,却并不是没有征兆。他早已察觉俞立刀对他的种种不同,超越了主上与侍卫之间的界限……如今什么也发生了,再仔细思量,便仿佛清晨的雾气散了一般渐渐明晰,

而自己对他……也早已在意得超越了想象……

他从不曾认为自己身为男子而能与男人做那种事的,但如今,身体仍在不适地疼着,他想起俞立刀来,却有一种牵念。

对这掠走他身子的男子,他不恨,想坦来也不觉惊恐。邪分明是侵犯了,若发生于男女之类,甚可说是强迫,但他并不厌恶俞立刀对他这么做,相反,他竟觉得自己的迟钝伤了俞立刀。他原是那样温柔地对待他的,一点一滴也呵护,是他要他娶别的女子,才令他发怒的不是吗?所以才有后来……他不怪他……只是……他和他之间,不知将来会有怎样的结果。

心里怱地一痛,似被人拧了一把,梵修逸以手捂心,却听得门嘎吱一声,有人推门而入。

「我已吩咐过……不要进来。」

他未抬头,以为是宫人送来午膳,却听得脚步声沉稳厚重地靠近了,一抬头,便看见俞立刀一张黑黝黝的脸。

「咦……?」

梵修逸轻吐惊讶。他怎么这时候来,他醒来时,他已不见了,宫里的侍卫隶属左屯卫军,每五日一次,到军中述职,今日正是要去的,不到下午不会回来,现下还在午间,怎么地就回来了?而且……脸色难看到如此程度……

「你……是病了吗?」

他轻轻地问,尽力忘却昨夜那些事情,想知道俞立刀是否发生了什么。

俞立刀看着坐在床上散着发望着他一脸关心状的梵修逸。现下他极羡慕一些人。这些人正是那些被他一刀一个前胸进后胸出的坏人。他屡屡见这些人呕血,噗地一声呕出去,显得相当爽快,然后立时嗝屁,从不啰嗦。

他现在喉咙里就有一口血,想吐却吐不出,几乎要憋死了他。

梵修逸在昨夜行房之后就累极睡去,他却彻夜未眠。他简直是肠子也要悔青了,一时怒欲交加,把梵修逸按倒剥光用强,这简直是他想也未想过的。但他的确做了,顶着俞一刀大侠的名头,搞了半天自己才是采花老贼,干起来翻天覆地,甚而不去想梵修逸会有多么的惊恐害怕。

他只想着自己、想着自己如斯辛劳,这小叔叔却没半分体察,还大咧咧给他介绍亲事,就觉得肚皮里翻江倒海醋意滔天,酸得他大脑当机,除了马力全开地让梵修逸成了他的人之外,再没办法思索其它的事。

可这人是成了他的,之后又要怎么办?

原本他是想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一步一步也规划详实。先是对梵修逸尽剖心迹,他这王爷小叔叔极内向、又极容易害羞,他得认真表白,再给他一段时间适应,更加诸种种对他的体贴温存,渐渐让他接受自己的心意,而后再身体接触,抚慰保护……

如果梵修逸拒绝,那到也无妨,反正以他俞立刀一贯能忍,至多再忍到梵修逸习惯了他离不开他之时,有些小小卑鄙利用人性,但他亦做好这么无耻下去的打算,只要能得到梵修逸的心……

可是,现在一切都乱了。他先把人捞到了手、强上了人家,却根本没说得出那些准备多时的表白,搞得他直直儿没了脸皮见梵修逸,于是趁着今日要做报告,天不亮就起身走人——一半是因为自己失礼在前,另一半是他望见梵修逸的睡颜竟发觉身体上某个部位又蠢蠢欲动,为避免自己再度禽兽不如,他只好先把自己放进凌晨的花园里冷却身心。

但他却发现自己做得多错得多,他是逃开了,却将梵修逸丢在那里一个人,如此来,他真与那些采花贼没了区别,要了人家的身子就丢下人家。他回过神来之后以身体不适之原由请假回去,巴巴地要负荆请罪。梵修逸要打就打要骂就骂,只万望他不要从此憎他恨他厌恶他,而且他会什诉梵修逸,他会负责,他如此喜欢他,只想与他今生为伴……

然而他走进房来,看到的却是梵修逸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眉眼里并没有惊吓与悲伤,反而在看见他的时候,一副无所谓的模样,问他是否病了!

病了?天晓得!他在回来路上把一切情形也想了个遍,连梵修逸抽刀砍他也想了,就是没想到他会这么「无所谓」!

梵修逸望着不作声的俞立刀,心里有些惴惴。

其实他是不知该与他说什么好的,毕竟两人之间突然有了那种不足为外人所道的亲密关系,可他看见他这个模样,就生出些担忧来,所以才问他是否病了。

可俞立刀却站在床边,默默地望他,总算开口,说的却是:「你无所谓吗?」

「啊,什么……」他不明白,抬头相问。

「昨夜的事……」俞立刀胸口闷得发慌,他确是不怕梵修逸要砍杀他、也不怕他说他是个混帐,但他却怕梵修逸这般无所谓的摸样,就仿佛在告诉他,他之于梵修逸,并不重要一般。

「那……那个……」梵修逸顿时张口结舌,他也没想好要怎么谈起昨夜的事呀!

「并……我并无什么大碍……」

「并无大碍?」俞立刀心里一凉、又一热,升腾起一种不快。

梵修逸一直是有些凉薄的,从那次他解救红袖时便开始有此感觉。某些时候,梵修逸给他一种疏离感,他仿佛是不解世事的,但这又并非是真正的不解,而是一种拒绝。

他拒绝为自己辩解,也同样保持着与别人的距离。渐渐了解多了,他知道梵修逸有个怎样的母亲,又是成长于怎样的环境,到也并非不可理解。

可换到自己身上,方才感受到此人的凉薄,原来如此伤人。

本以为肌肤相亲,身体交融,会变成这世上最与之亲近的人。可却落得个被梵修逸当做无所谓的下场,他着实难以按捺这种失望,更无从控制这样的失望转为了愤怒。

他终于无可压抑,伸手捍住梵修逸的腕骨:「你怎会无碍,难道你并不是第一次,已有别的男人碰过你的身子?」

畜生、真是畜生,他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尤其是在面对刚被他攫取了所有的令他心疼的人时?但自古多情更比无情恼,他已是被对梵修逸的感情弄成了一个胡涂蛋,只觉得不把心里的胡思乱想问个明白,就要把他给闷疯了事。

「你……你在说什么?」听得俞立刀的话,梵修逸一脸震惊。他只是说自己身体没有更多的不适,原也是为了安抚俞立刀的。他那样一个光明磊落的人,什么都没说清楚就和他做了那些,心里必定是介意的。他只是想努力证明他没有给自己造成身体上的伤害,怎么却被他理解得如此错乱?

「那你要让我如何说才对?」俞立刀捂着额,沉闷地低吼:「你要我拿你怎么办?昨日是、今日也是!你从不明白我的心思吗?梵修逸,我以为多少你能有所体会,你没想过为何我会亲你,我会抱你,我会在昨夜如此愤怒的缘故吗?你只是告诉我你并无大碍,甚而不见你与平日有任何不同!我以为我们已不若以往,还是只有我自己如此认为?你可否行行好,告诉我一切是我自做多情,我便可以就此死心,不对你要求半分。」

他真是把心都掏出来了,堪堪人家还是看不见,他只得如此,拿水冲刷过,再双手捧上,活生生跳跃鲜红的一颗,送到他眼皮底下,至于之后是在上面插把刀或是其它,他再也顾不得,更是把脸皮抹下揣在怀里,再不提什么风流侠客、四海飘摇,如今要的不过梵修逸一点关注,俞立刀,竟是何等可怜……

话毕之后,是一阵难堪静默,久久,让他几乎已在心里笃定方才又伤了梵修逸,笃定他定会鄙视自己不予接受,但,一只微凉的手却放上他的睑,他睁眼,看见梵修逸微笑的睑。

发如乌云堕,眉似柳叶新,面有春风,唇若点朱,轻轻地开合了,对他说:「你想得真多……却是想得太多了……」

随后面上一红,赧赧地,垂下一双美好漂亮的眸子。

「我是知道你的心思的……只是,身子确实有些疼痛,怕你担忧,才说无碍的……」

俞立刀心里的震撼,直比得上夏天里落人头大的冰雹,哗啦哗啦地砸破他那些有的没的担忧,露出一条平整大道来!梵修逸不恼他?还说他想得多?

是不是可以揣测,梵修逸对他也喜爱如斯?

咦呀呀!难道是你有情我有意?真个没想到!

冷心无剥着一个果子,那果子玲珑可爱,竟是半透明的,仿佛碧玉的色泽。他坐在一群翻飞的华丽蝴蝶中,夺目的紫袍令他看来成为了这些蝴蝶的同类。他剥完果子,扔进嘴里,又含吮过沾染果汁的修长手指,意味深长地发出一阵笑声。

「你笑什么?」梵修语终于忍不住相问。

「你的蝴蝶落在了别人的笼里。我只是笑,你竟有这般好的心性,尚能坐在这里看我吃果子。」

梵修语眸中闪过一抹犀利憎恨,就听冷心无笑声又起,「你视若珍宝的弟弟,现下投在别人怀抱。原来三王爷你胸怀若海?……不过所谓两情相悦,你也根本插不入、渗不透,难怪你在这里看我,不过是毫无办法罢了……」

「闭嘴!」一声厉喝打断了冷心无,梵修语手中用力,掌心里的杯盏应声而裂,「冷心无,你从来不是我的客人,滚出去。」

男人却仿佛没听见,大笑连声,肆无忌惮。

梵修语愤然抬头,金色的眼线在眼前倏忽放大,冷心无邪魅的脸逼到近前,几乎要贴上他,声音是压沉引诱,「如何,以你至尊之位,直接出手未必难看?梵修语,你若肯求我。兴许我愿答应你,为你取得你想要的一切……不只他的人、还有他的心。你想要,世上无不可给你的,不过要拿你自己来换……」

梵修语被迫直视着冷心无,一股危险而暗昧的气息徘徊于两人之间,这气息的源头便是冷心无仿佛必有所得的笑。

「这便是个天好地好的交易,应承我吗?不过是个决定……你说……我便做……」

男人的声音诱惑如斯,仿佛魔咒,一圈圈紧上来。

梵修语的手掌慢慢握紧,残留的杯盏碎片刺了掌心,疼痛让他略略清醒。深吸一口气,他退后半步,一笑,仿佛握尽天下玄机,实是拒对方于千里之外。

但,眼底有一抹带怨微痛。

「不必,冷心无。与魔教宗主交易一次即可,欠冷宗主的情,便是等于自寻死路。宗主是聪明人,我却也不笨。」

冷心无看他笑,倒也下再追去,莫名其妙地摆出心满意足的模样道:「一切随心,横竖到了时候,不要你求,你自己也会来……」他说着身影一晃,房间又复空落,再没了他的人影。

梵修语望着翻飞的蝶,眼神黯去,渐渐沉似黑夜,唇角浮出一抹阴冷的笑意。

「修逸……修逸……」

从自己的宫殿里被一路拽了出去,璟贵妃还不停回过头来朝着待立原地的梵修逸求救。

璟贵妃私通外敌图谋不轨,所幸三王爷数年来明察暗访,如今证据确凿,圣上震怒,着令三司严查。

皇命不可违,闻讯赶来的梵修逸只来得及看到母妃被人拖出宫殿,连喊一句「母妃」也是来不及。

「立刀,怎会如此……怎会……」梵修逸自震惊中回神,抓住身边的人颤声问道。

「小叔叔,圣上虽抓走娘娘,但并未即刻定罪,既然说要三司严查,看来未必就真有确切证据。」伸手反握住梵修逸冰冷带汗的手掌,尽力平息眼前人心中慌乱。俞立刀轻拉他到胸前,让他缓缓平复。虽然入宫不久,但宫中人人都说先帝驾崩后,三王爷对贵妃家孤儿寡母一贯照料加,如今摆的这一出,着实让人看不清。

梵修逸靠着俞立刀,他虽震惊,心里却是雪亮的。母妃既不满皇兄继位,从未少过争位之心,她若勾结外族,也实在不足为奇。然而这一番东窗事发,竟源于最疼最爱他的三王兄,教他怎能不惊心。

他自是不能眼睁睁看着母妃被定为如此悖逆大罪。虽她有错,但既生为人子,他必定要为她做些什么。

想到这里,梵修逸轻推俞立刀,转头朝三王爷的宫殿方向走去,「立刀,我要去寻三王兄,母妃之事来龙去脉,想来怕是只有他才清楚。」

「我陪你去。」俞立刀跟上几步,却不枓梵修逸制止住他,「此乃宫中事,我去便是。你并非宫中之人,三王兄怕是也只顾同我说。有外人在场,总是不妥。」

交代完毕,梵修逸竟急急走开,连头也不回,剩得俞立刀一个站在原地,半天心中起伏不已。

外人,小叔叔竟然把他当作外人?

如此长久相处,亲昵非常,嘴也啃了,人也抱了、做得的做不得的都做了,可在他心急如焚时刻,原来仍将他俞立刀当作外人!

俞立刀觉得自己好比数九寒天被人从头淋了一盆带冰茬子的水,不晓得这心里的冰冷彻骨要怎去形容。

他看着梵修逸匆忙消失在宫殿那端的背影,苦笑一声追了上去。

小叔叔,你说不跟就不跟,这吋不是我俞立刀的作为。既明明知道现下你心急似火,又要我如何能置身事外,罢,我就全当你是因为自个儿的母亲才口不择言。不过这笔帐,来日我可是要慢慢跟你细算的。

梵修逸一路朝着他那三王兄的居所奔来。

他晓得方才那句「外人」,只怕要伤了俞立刀,但依着他的心,却是绝不愿俞立刀卷入这场皇族纠纷中来的。

俞立刀本是江湖中人,从来过的是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生活,却是因着自己,才让他从江南一路跟来。自下跪行礼,到后来的生死状殊死相搏,不仅委屈了他的性子,更处处惊险、步步危机,这是他的世界,却不适合俞立刀。

不是不知自己说了什么,只是希望他能远离险境,倘若可以,不如明日就让他出宫去吧!现下的宫廷,不,从来这个宫廷也不是自己可以预料和左右的。若不是因为他的私心,俞立刀本不该入宫……他们之间也不会有那样的情缘,他已不允许自己再如此私心……

梵修逸的脚下紧走,望见那熟悉的宫殿一角,已在高大的树木后露了出来。

自从父皇仙去之后,那些曾支持他成为皇储的大臣纷纷在遗诏宣布之后倒向了当今圣上,他立场尴尬、门前冷落、无人问津。在这深宫之中,会真心给他关怀的只有三王兄。

这些年来的关心,莫非都是虚假,或不过是让母妃放松警惕露出马脚的幌子?

梵修逸的心里重重一痛,仿佛被人当胸擂了一锤子,沉闷地半天顺不过气来。他的步伐已乱,不愿意也不敢再揣测下去,所聿宫门就在前面,他总可以亲口问问那人。

入了三王爷居住的宫殿,才觉得今日殿内的气氛十分异样。

平日甚少人来的宫殿内外,都是装束整齐的红衣武士,一个个披甲束刀、庄严肃穆,竟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

看见来人是梵修逸,总管太监立刻迎上前去,却是满脸假笑容拦住了他的去路:「哎哟,王爷实在来得不巧,我们三王爷正有要事在里头商议,谁来了都不让进,您还是请回吧。」

梵修逸一怔站住:要事?这样时候,所谓要事,莫非是在商议怎么定下母妃的罪名?

「大胆奴才,也不看你拦着谁的路!」他一沉声音,平日谦和的态度齐齐敛去,天生贵冑的王爷威严立时让总管太监怯了几分。

「这、这……奴才也是奉命行事,王爷您不要为难我……哎!王爷,您不能进去……」

说话间,梵修逸一拂衣袖,已径自朝内走去。院子里虽然有众多侍卫,因着他的身份,倒没有人敢上前拦阻他的去路。

梵修逸一路闯入内殿,脚步渐急,心中的忧虑也越来越深。照此情形,母妃的事情只恐是不能善了,但昔日与三王兄毕竟有手足之情,莫非二人之间的情谊都要在今日流失殆尽不成?

就在他双手用力推开宫殿紧闭的大门时、梵修语的声音从房间深处的阴影里扑面而来,「我知道,你今日必定会来。」

梵修逸只觉一阵晕眩,殿内的空气里有种若有若无的甜腥香味,让他似乎一脚踩进了个截然不同的空间,连地面部似乎微微倾斜着。他扶着殿门,总算稳住了身形,那个别音又传了过来。

「我等你很久了,修逸,我的十二弟。」

这一次,伴着轻笑,从阴影里探出来一只淡青白的骨节分明的手,随之绣着金银线的衣摆出现在大殿的光亮处,光与影交界在男人的织锦百鸟王爷辅服上,刺得梵修逸的眼睛有点微微发疼。

他顾不得心中异样的感觉,几步走了过去,「三王兄,只得你一个人在这里?为何别人却说你在议事。」

「他们是我的人,怎么说,自然是我教他们的。」梵修逸坐进身后铺着金色软垫的紫金蟒椅,「我知道你来找我是所为何事。」

不同于平日注视弟弗的那种开切,此刻梵修语的眼神满含趣味,甚至毫不遮掩心中的欲望,那样炽热的视线落在梵修逸的脸上,令后者的心莫名其妙一沉,隐约觉察到这突如其来的改变里,仿佛隐藏着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梵修语定定地望着自己的猎物,微微一笑,而后将眼神收回来打量自己修长的指,「你想知道来龙去脉前因后果,而后要我替她在圣上面前求情,对是不对?」

「三王兄,我知道此事未必有转圜余地,可……毕竟是生我养我的母妃,我求你。」

说着这话,梵修逸几乎已舍弃了自己身为皇子的全部尊严,他虽一贯为人轻视,但身为皇族子孙,在这宫里,他却从不肯轻易向人低头。

梵修语却笑着打断他,「修逸,我办不到。」

梵修逸拾起头来,怔怔看着对面的三哥,讶然于他就这么用一句话拒绝了自己。他是最关怀他的兄长,为他忧为他喜、教他如何为人、为他出谋划策,但唯独今天,他好像变做了自己从不认识的一个陌路人?

梵修语却轻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走下台阶,「将你的母妃私通敌国的证据收拢一处,提交圣上与三司的,不是旁人,正是我。」

「三……三王兄……」梵修逸眼神顿凝。

「倒是不妨告诉你,我送呈圣上的,仅是无关痛痒的部分。真正的证据,只需其中一件,便可以令你母妃全族万劫不复。」男人走到了僵立不动的梵修逸身边,抬手将他额前凌乱的发丝拨到耳后,压低声音说道:「不过你别怕,我都还留在自己手里呢!」

看着眼前梵修逸已全身僵硬,梵修语露出笑容,「你还可以从我这里知晓更多,你母妃能做下这等大逆不道的事,小半乃是因为她身藏野心,其余却由我怂恿而为。我手里的证据,自然是比谁也详细,比谁也清楚。」

梵修逸仍凝在原地,梵修语的话,令他如经雷劈:「你……就不怕……」

「不旧圣上知道?」梵修语带笑接话:「他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弟弟,而你从来都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他愿信我、还是信你?」

梵修逸埋头,手掌攒紧,止不住聋肩轻颤,他怎能相信,他最信任的三王兄,原来却是处心椟虑算计他母妃的罪魁。这深宫,从来是弱肉强食,他以为自己不图谋、不算计,至少能保住母妃与自己,却不料,原来没人肯放过他们。

横竖也是个死,不过晚来这些年。帝王家原没有亲情,有的不过是互相倾轧你死我生的惨烈,一切的一切,不外如是。

梵修语见他不语,到也不勉强,仿佛手下留情,肯待他回复平静。但,又并非真的放过他,只是坐回原位,眼神充满暗黑笑意。

「修逸,万事既有起因,自然也有化解之法,不过做与不做,却要看你。」

梵修逸听得此言,心里涌起警告声——这位三王兄既是始作俑者,他的话却不是虚假之言,恐怕确实只有他才知道如何让他的母妃逢凶化吉。但从他的话语里,却又分明有所图谋……并且定能抵得母妃谋逆之罪的图谋。

但他再顾不得思索这些,如今他只愿尽做儿子的本分,救出他的母亲。

「只要是我给得起,三王兄尽管开口无妨,哪怕要我从此不入宫、削为平民,修逸也不会有半句怨言!」

梵修语听得此句,怱地仰天大笑。他笑得那么急,仿佛从未如此舒心一般,好不容易笑得停住,就听得他幽幽开口:「你以为我看得起那老太婆的命吗?她若不是生了你,早已死过千百次。如今不过留她一条残命,于我而言轻而易举。而你,我舍不得。你仍可以做你衣食无忧的十二王爷,但,我要你。」

梵修语看过来,眼中有狂热炽焰,灼灼地烧向他:「我要你,不是要你为我所用,我要你做我的人,没有三王兄,没有十二弟,从此只听我的,全心信我。除了我臂膀之中,再没有旁的去处!」

梵修逸只觉得兄长的目光,仿佛一把染火的利剑,简直要把自己硬生生钉入地底……不,那是一张网,一张铺天盖地而来的网,要把自己收紧拽拉过去。

他并未退让,他望过去,看梵修语的脸,那张与他有相当相似,如今却仿佛陌路人的脸。他应当是熟悉他的,但现在看来,他对这位有一半相同血缘的男人仿佛从未了解。他原就觉得三王兄对他好得非同寻常,却不晓得,原来非同寻常的,是对他所深藏的这样的念头——何以为兄,何以为弟?梵修语原来想的是梵修逸做他的禁脔?

这念头,如今一口气恶意地爆发出来,翻天覆地。

梵修逸静声道:「三王兄,我只是未曾听过……」

「你以为我疯了吗?」梵修语道:「你以为我是起了笑闹之心?」他面上神色里多了一抹暗限,语气中有飘怱不定的微怒,「你以为我爱与你称兄道弟,我愿生在这不见天日的宫中,与我心上之人血缘牵扯?原本我忍得,我也以为我忍得,奈何你偏偏带回来个江湖人,当着我的面与他纠缠不清。你要怨,就怨以你之聪颖,却看不见我对你的一片心意,是你逼得我出此下策。愿与不愿,其实不紧要,不过是你想不想见你母妃身首异处。况且,我也不会放过你身边的那男人!」

又紧补一句:「在江南,袭击你的杀手,也是为我派遣……修逸,我原想让你出去看看,散个心,也给我一段时间诱你母妃做足反叛之事。奈何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想造成一点小小危机,促你返来,却被那小子坏了事。不过无妨,你只需知道我手下比那杀手更厉害的人多了去,我纵然舍不得动你,要杀那小子,却也并非什么难事。」

梵修逸脑中一切,巳尽数因着这些话碎成无形。他怎忍得下心见母妃鲜血淋漓,更不愿见俞立刀为他陷入危机。梵修语几乎已是疯了,纵然他自己说自己不疯,但他说的做的,却无一不是疯狂。而他……他除了顺从,竟再没了其它的办法。

圣上身后的三王爷,就仿佛是朝堂上帝王的影子……不,他才是背后操纵实权的那一个。皇兄对三王兄的信任无人能及,在满朝文武眼中早已看得分明,三干爷才是这国这朝廷掌握实权的那一个,甚而圣上陛下,也不过是听他号令的傀儡。

「三王兄想要的,修逸自然愿给……还望三王兄解救修逸母妃,不让她受刑法之苦,修逸自将对三王兄感恩戴德。」他的话,却令梵修语笑出声来:「只得你的母妃?他呢?」

「修逸不明白三王兄所指何人。」

「不明白?」梵修语提高音调。

「三王兄不信,倒也寻常。修逸未曾想,原来这从宫外带来的人,竟是祸首……三王兄一贯宠爱修逸,修逸亦……亦十分敬重王兄。只是兄弟名分既在,他不过是个寻常下人,便是有些别的,也不过是修逸年幼,还望三王兄见谅。修逸只求母妃得以脱身,更无他求,还请三王兄成全。」

说至于此,他竟已一跪在地,伏身叩首。

梵修语没想到梵修逸突然下跪、倒也来不及追问,虽百疑心,却先按捺下来,只连声说好,又许下诺言,说要解救他的母妃。却也是时机恰当,门外太监突传圣上旨意,请三王爷过去有要事相商。梵修语便让他自便,自己先整理过衣裳出去了。

梵修逸站在空空如也的殿堂里,收紧的手指掐入掌心。

好难过,眼前金花乱冒,能够被吸进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了。耳朵也开始耳鸣。

他,方才在梵修语面前,伪做毫不介意俞立刀。这令他头疼欲裂。他原本想,自己是说不出这样生分的话的,可他毕竟说了出来,就觉得心痛欲死,却免不了觉得若是这样死了,到也算是一了百了。

他是这样的念着俞立刀——听见三王兄要对他不利,他只觉得连呼吸也要麻痹。他若是出了事……先前比武时他身上染了血的场景,如今只要想象再来一次,便是痛不欲生。他们二人,从一开始至于现在,已是渐渐渗进对方的血骨,他明白俞立刀、而俞立刀也明白他。惟今之计,只能尽量与他撇清关系,令三王兄满意——他一个不懂武功身后又没有强大势力支持的小小王爷,除了这,还有什么能替俞立刀做的呢?

罢……再不愿,也已到了放他归去的时候。只是单单在不相关的人面前否认了与他的关系。就已心痛若此,接下来,要是到了俞立刀面前,他只旧他会疼痛而死,怕他会讲不出那些谎,说不了赶他走……从未动心……从未真心……

然而心动,然而情真,他装得出那样的冷漠无情吗?

心中一阵急过一阵,眼前一切渐渐模糊了,只剩下一片发红的黑影,最后连那些红色的影子也渐渐消失,四周茫茫漆黑……

他以为从此沉入黑暗,不料忽然,一股冰冷的气劲倒罐进躯体。眼前漆黑渐化为白光,慢慢散开,重又恢复了视力,梵修逸发现自己跌在地上,便费力拾起头,太阳穴里痛得发炸。

却忽然见到一个男人,那男人俯身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眸边一片蓝紫色的影,金色眼线一路没入发际,美、并且十分妖冶,最惊心处。却是额中被炽红火焰围绕的一只黑色人眼刺青。

「你果然自小血脉受阻十分虚弱。若不是我救你,他只怕回来看见你的尸首。也不肯信人是会心疼而死的,只怕要怪是我下的毒手。」

「他?」梵修逸抚着阿口,气息渐缓。

「你三王兄!」男子伸手拉他起来,放手,在房中来回走了十几步,速度极快,并且悄然无声。

「你一定在想,我是谁、从哪里来、与你三王兄有何干系。不过你不必想,也不用理我是谁,我只需你答我,若能不借你三王兄的手救你母妃,你可甘愿?」男子的眼神,夹杂一种异常的冷,却又极端的柔,仿佛隔空伸来的冰冷的丝,却探在他心里最深之处。

「我可以不必理你是谁,但却必要知道,你想自我这里取得什么?」梵修逸略略皱眉。这男人似极危险,但这极危险的男人,目标却显然不是他,他尚不晓得他的目的,但却看得出,他于他并无伤害的意图,否则,何必救他?

「你果然聪明,我喜欢聪明人,不必我多话。就能直入重心。你三王兄却不够聪明,骗去我那么多珍贵的花粉,竟还不肯让我近身,你说,我这交易,实在是亏大了不是?」那男人拊掌笑起来,笑得像一头狐,却好像在自说自话,「可我偏偏喜欢他,不愿看别人比我更靠近他,他始终也是我的,我不准他要,他又怎么拿得到,他就是太笨,终究也看不破,他的一切也在我指爪之间……小王爷,这个交易让你赢得一个娘,还赢得一个好男人,我要的,不过是你那坏了心肠的三王兄。」

「三王兄?」这森冷的男子,要的竟是他的兄长?

「你不借恨他吗?他手握天下权柄,说今天要你的命,明日就提你的头上殿,一个对你这弟弟心存不轨的王兄,换两条你珍惜的人的性命,划算得很!」

那男人,仿佛早已看破他的心意,吃吃地笑起来,勾起小指贴在同是蓝紫色的嘴唇上摩挲。

梵修逸略一沉吟,终于点头道:「你可有十足把握?」

「我冷心无一不做吃亏的买卖、二不许无把握的诺言,我既说到,必定做到。不过,你要听话。」男子伸出一根手指递了过来,在那涂着银蓝色蔻丹的指尖下,悬着一个黑色香囊。

「喏,乖乖的小王爷,把这个拿去,按一日三餐下到你三王兄的饮食里,每次只需小指甲大小的一点,不出半月,你我便能拿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梵修逸接了过来,小心收进怀里,而后问:「这于我三王兄,可有性命之忧?」

「他不当你是弟弟,你却关心他的死活,看来他也未必输到底,不过是得不到全部……都算不错。」自报姓名叫做冷心无的男子,意味深长地看了梵修逸一眼后答道,「这是我教镇教之宝曼陀罗花粉,少量用在熏香里可以使人心情愉悦,不过你皇兄总是处心积虑消耗心神,以至于为安神而用得太多。单就这屋子里的气味,如今一般人初闻可是受不了的,你血脉不畅,尤其容易受害。」

梵修逸心中暗惊,难怪他眩晕之时似乎闻到空气有甜腥的味道。三王兄历来行事谨慎,怎么会用这样子的东西?

「他知道拿这个害你母妃,却也小心不让自己中毒,虽过量烧用,却不曾服食,只要吃这东西,必定令人心志涣散,若是上瘾,被人操控心志就如儿戏一般,你母妃就是这样自己亲笔写下证供,不过你放心,我知道他放在哪里,自会帮你毁了这些罪证,我也会帮你母妃解毒。」

「梵修逸在此谢过冷教主,只是三王兄他……」

「你不必谢我,毕竟你三哥暂时仍能伤害你重要的人,如何回去面对你那男人,才是你苦痛的事。而我……你已知道,我不做吃亏生意,你的兄长,却比任何事来得更有价值。」

冷心无的笑容里,竟流露出一点点温柔,但随即又被带笑的算计神色代替,「他总有一日会知道,这天下能给他庇佑的,只得我。」



第十章

蝶洞中,翩然飞舞的蝶,摇摇晃晃,扑搧着优美华丽的翅,自然而逍遥。

在它们中间,金色牢笼里,两个容貌相似的男子,却唇舌交接,肢体交缠。

「不……啊……不要……」微张的唇边泌出透明丝唾,闭着眼,睫毛细细地抖,修长手指揪住覆在身上男人华丽的锦衣,喉咙里是魅人的吟声。而在他身上的那一个,却笑得得意,手自大腿根部探入,慢慢向上,握住了,感觉掌心里颤抖连连。

「三王兄……啊……不……」连脚尖也绷直,吐吸不稳,只能任人不断刺激,终于挡不住地泄了身。

梵修语自弟弟腿间抽出手,看着指上黏稠一片,微微一笑。随即听见弱弱的嗔声:「呀……不要看,那样的浊物,快些擦掉就是了。」他转头,看见那白的肌肤里泛着红,羞赧而柔软如蝶的人儿,那正是他的十二弟,梵修逸。

他穿着一身几乎透明的薄衫,美好柔韧的身子若隐若现。这一个月来,他按梵修语所要求的,每天午后到半夜,都到这个园子里来,穿上这样的大,被关在笼里。梵修语只要想,就来戏弄他的身子,他抚摩他、挑逗他,亲吻他身体每一处地方,甚而像方才那样令他泄出来。一直过了半夜,才肯放他回去。

梵修语搂着弟弟的腰,亲吻他的额:「喜欢吗?」

梵修逸稍点头,似又觉得羞怯,把脸埋进兄长胸前道:「王兄便是坏心……明明知道修逸受不住,偏偏还要问,是要羞煞人吗?」

这一句令梵修语心情大好,他朗笑几声,仿佛心情大好,从身侧掏出一根极巧妙的金钥匙,蹲下身子,握住梵修逸脚踝。原来他的脚上竟有细链打造的脚镣,梵修语打开镣铐说:「天色已晚,今日就回去吧!」

梵修逸点点头,与兄长一同步出笼来,在外面覆上披风。要走了,又转回去,拉着梵修语的手,轻轻相拥过了,这才肯出门回去。

他走了出来,觉得迎面有一阵风,吹得他十分寒冷。就裹了裹身子才接着走开去。

月光是一种冷漠的白,他一步一步地行着,在这冷清冰凉的宫廊里。忽然,他面前出现了一个黑漆的影,影子挺而长,他抬头,看见有人站在他面前。

那是俞立刀,他站在那里,在月光下,浓眉纠结成团,眼里有不可置信。

「告诉我,都是假的。」

梵修逸眼中掠过一抹痛,瞬间敛去,冷冷地道,「你说什么?」

「我已看到了。这一个月来,你每到午后便消失不见,夜深才归。又想方设法遣我到囤卫做事,仿佛一心要把我支使开。我只道是你母妃的事,可方才我全都看了个仔细。为着你母妃平安,你何至于要出卖身体……与你三王兄做那样下贱的交易?你若是想,只要一声吩咐,我便去牢里救她出来!你何苦委屈自己?」俞立刀上前,握住他的肩,语气急而热。但他却轻转身,摆脱他的掌握

「你看到的不假,你说的才是假的。」他仍抬头,目光里的冷,又进了一分,再看不见疼痛的影子「三王兄甘愿与我同患难,我亦对三王兄情有独钟,我虽无能,却也不会以色侍人,三王兄与我是你情我愿。立刀,你不要妄自揣测,无端怀疑,侮辱了我三王兄与我之间的感情」

「情有独钟?」摇晃着头,俞立刀眼里的质疑色彩更浓,「我不信,那你为何要告诉我你懂得我的心思,你莫不要告诉我,先前我们之间是假,你与你三王兄才是真。」

「不如你想听什么,我就说什么,如此就会顺遂了你的心愿吗?」他觉得心底开始乱动,将手紧紧握住,才得以片刻安定,接着说:「感情的事,半点也勉强不来,先前我不知自己心爱的是三王兄,如今既然知道了,还请你自重……」

「自重?」俞立刀惨声冷笑:「哈哈哈,你要我如何自重?将心挖出来,再把染了你的颜色的那一块切开丢掉吗?若是如此轻易,倒是好……真是好……」他瞪住梵修逸,眼中仿佛要看出血来,终于转身离去,梵修逸望着他的背影,看他一路消失在宫廊尽头,终于按不住心下乱窜的血气,身子一软倒了下去,却不等他倒在地上,已有蓝紫身影一闪迎上,扶住了他。

「你何必故意引他看见这些?他那样的大男子,见着这样的场景,亲耳听你说如此决绝的话,断是不肯再留在这宫里了。」

说话的,是冷心无,他拿出一粒金色药丸塞进梵修逸口中,再以掌覆在他后心,略用劲,将内力输入他体内。

梵修逸喘了好久,总算缓和过来,他看向冷心无,望着那张仿佛永远带笑七情不动的脸,眼角落下一滴泪,「他原不该在这里,我母妃让他入宫,不过是为联络他父亲引发叛乱。他会来,是因为我的私心,而如今三王兄欲对他不利,他走得离我越远越好,我不是个吉祥的人,害了我亲的娘,怎么还能害了他?」

「你母妃是因为自己的私欲作崇,而他莫非不是因为对你心存爱意才肯随你入宫吗?梵修逸,你实在有趣,不是自己的罪过,一定要揽在自己身上,你这样的人,我冷心无是头一次见。而你又何苦要以身试毒?这一个月来你都在亲吻时以花蜜把曼佗罗花粉送进你三哥嘴里,以你这么弱的血脉,哪里承受得起,这毒原就是容易让人血脉逆流的。」终于输完真气,冷心无将梵修逸扶正,月光下,他的面色竟苍白得毫无半点血色。

「三哥不是容易信人的,我只得用这样的方式,他想我至少是不会害自己的……」

「你需知道,我自大理而来,身上没带有太多解药,而这药物也未必就能解你全部的毒,或许到最后,你三王兄成了我的俘虏,你却会赔上性命。」冷心无略略有些动容,他以为,梵修逸乃是个十分弱的男子,他的身子、他的秉性。这一个月来,他才发现,聪明之外,这男人的内在竟极为坚强。为保护他的母亲与俞立刀,用身体名誉甚至是性命来交换,他做来,竟没有半点的犹豫。连他这个众人眼里的魔头,也要敬上三分。

「梵修逸,命一条。原是母妃给的,就当割肉碎骨,还了她赐命的恩典。只是立刀,他的情……我只咱是要负他一世了……」他站着,望着天边的月,胸口翻滚不已的苦涩漫开了去。

他知道他在做什么?……这一个月,思念刻骨、痛彻心扉的,并不是只有俞立刀。每一天,当他穿上三王兄喜爱的衣,当他找理由支使开俞立刀,当他半夜归来,看见他质问的目光,他就觉得宁可让他在三王兄造给他的金笼里死去。岂只是一个人的心念?他懂俞立刀的心思,而他的心思,分明早已和立刀的一般深刻啊……

可是,他不能说。

纵然他无数次想夺口而出,告诉立刀:我与你有一般的念想,我对你,犹如你对我。可这话早已是不能说了,他现在甚至是感激着自己从未说过这样的话……原是因为母妃的事出突然而来不及,如今想一想。若是他说过,恐怕俞立刀死也不肯离他而去。他在这宫里,孑然一身,除了冷心无的计谋之外别无他法。他自己怎样也无所谓,这世上,他要庇护的人,那爱他的也是他所爱的人,他容不得他有半点闪失。

就这么告别了冷心无,他咬着牙走了回去。到了房门外,看见王贵惶惶地跑出来,见着他,那孩子就哭了起来,「王爷您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俞护卫他也不知是怎么的了,一回来就喝酒,喝得跌在地上,真不知要怎么办。」

他心里便又是一阵刀绞的痛,轻声让小太监下去,自己走进房里,看见靠着他的床的俞立刀,他仍在喝,一口一口,眼里泛着血丝,看见他来,就盯住他。

「别喝了,睡吧!明日我请人削了你的护卫,你回去,见着你爹,替我问声好。母妃一族,将来都会照料着你家镖局的生意……」话音未落,一只大手,热热地抓着他的手腕,力量之大,令他觉得有些疼痛。

「说你骗我!小叔叔,我是个粗人,不懂那些细如毫发的心思,不懂你话里有话,也不懂你为什么突然变作了现在的模样。你叫我别喝,是顾念我,我便当你是顾念我……别再与我作对,我怕我真的留不下……我说过,要保护你,我在,就没一个人能伤了你……」

他却推着他,让他放手:「你醉了,放手,明日里就回去好吗?」

他的话惹怒了他,俞立刀手中酒瓶飞出,啪地碎成一摊。他翻身,将梵修逸压在身下。

「说你骗我……」轻声的,竟带有泣音。梵修逸只觉得身体里的藏器,仿佛都突然不见了,只剩一个空空的身子,他怎么能逼这男人如此?那样一个威猛豪爽的男人,因着他,这样的委屈,竟要哭了出来,这,统统是他的罪。

他想,终结吧……爱、以及恨。却又想,他仍是想留一点恨意的,在俞立刀的心里,他原来仍是自私,哪陷是恨,也不想这男人将他忘了干净。

他抬手,抚着俞立刀的发,他说:「对不起,什么都是真的,我,从未喜欢你,不过是一时把持不住,你知道,男人……总是如此的……」

这句话,终于引得那哀兽抬头,他看见俞立刀的眼里,再没有了理智,更没有了怜惜,他看见一种狂乱的情绪,仿佛是一种极大的怨恨。随即他被提起,被剥下了披风,用他内袍上的缎带绑住了手。

双随之间塞入粗糙手掌,在他腿根摸索,移至他的分身,紧捏住,在他耳边说:「他碰了!他的手法比我好吗?让你那样一泄如注。」

他咬着嘴唇,决定再不回答,然而心底开始淌出血来,像他自己咬伤了的唇。

他空着身子,任凭他在他身上猛烈地冲击,他的头脑却无比清醒的感觉和记忆着,每一次,他进入他身体的感觉。

那用力分开他,撕扯他的痛,他一点点都要记得,或许……这些……将陪他到黄泉之下。

他只能靠这个来回忆他了……

他在这模惊涛骇浪一般的性事中,睁着双眼,静静地看着他的男人,一直到他的身体承受不住昏厌过去的一刻……



尾声

在俞立刀回到中南城约两个月后,朝廷内发生了许多大事。

先是被指私通外敌的太妃翻了案,主导的正是三王爷。可在小半月之后,三王爷竟然莫名其妙患上了失心疯。所幸朝廷能人倍出,找了位姓冷的神医为三王爷诊治。但这位神医说要带三王爷回大理寻觅神药才能得治,圣上心忧兄长病痛,便准了神医的要求,从此朝内倒也安泰。

但这些,与平民又有何干?

中南城一内,依旧是热闹繁华,自从前次朝廷派来的王爷视查过水患之后,民生繁荣、世态升平,就连中南城内最火暴的八方镖局也平静下来。听说俞家那出了名爱玩不着家的大公子。自从不当侍卫回来之后便仿佛改了性子,虽仍流连红楼花街,但从过去的张扬跋扈变做了个深沉男子,而且还接下了他老爹的生意,成了八方头名的镖师。

而说起这,倒不免要提到那位曾来视察的小王爷,在三王爷出事之后。听闻这位极俊俏的十二小王爷竟得了急病,不治身亡了。当然,这也不过是一提而已,这皇家的事,听听便是了,只要安居乐业,谁会上心呢?

但在这座城里,有个人,在听见这事的那一夜,喝得烂醉如泥……

五年后,冬

一队车马在山道上经过。车上拉着沉重的箱子,里面装满黄金白银。这是朝廷送往大理的重要货物,而这一队人,正是押这趟货的镖师们。

在他们最前面,一匹黝黑骏马之上,一名男子穿着青狐皮滚边的披风,里面是一身的黑。他面容俊美,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沧桑之感,让人不忍凝视。仿佛曾受过怎样巨大的伤害。他腰上挂着一个牛皮酒壶,因天气寒冷,偶尔会取下饮两口酒。

这一行人来到一面山崖下,他让后面车队停下,喝了一口酒,对着山壁仔细看去,发现有一片藤萝生长得异常繁茂,便走过去,揭开来,下面是一块刻着诗的石板,他伸手,将石板按一定顺序移动组合,最后一块放好之后,听得悬崖发出嗡嗡震动,不多时,竟裂出一个硕大洞口来。

他带队进入,等最后一辆车进入之后。山崖竟又闭合,车队陷入一片黑暗。

「中土皇帝倒讲信用,我教为他清理门户,原不指望他能言出必行,没想到还是送了礼来呀!」

眼前骤然一亮,站了一群蒙面而衣着诡奇的人,中间一位倒是不曾蒙面,是个俊美非凡的少年。显然,先前的话就是他所说的。这少年走过来,看见他,就行礼道:「八方镖局俞立刀大侠是的吗?」

俞立刀回礼,说:「这是我朝皇帝赠给贵教教主的薄礼,还请笑纳。」

「这个我知道,当初我兄长与你们皇帝做了交易,帮他解决了三王爷,这礼我们自然是要收的。我们天魔敦,过去从来也不做吃亏的生意,只有五年前,我兄长做下了头一桩。我们与贵国皇帝这生意就算了了,还请各位安歇下来,休息整顿,改日再回去中土。」少年顿了一顿,继续道:「而说起这吃亏的生意,却与俞大快有关。所以这一次,我兄长要贵国皇帝专门钦点你走一趟呢!」

那美貌的少年,说话声音虽轻柔,面色却仍旧寒冷。俞立刀方才听他轻描淡写,才知道原来五年之前三王爷的失心疯是圣上的意思。而那冷名医,推来定与天魔敦脱不了干系。天晓教立于大理,为大理滇王信奉之国数,使着各种奇诡之术。不过倒也不足为奇,当初他在宫里,就知道实际上的皇帝分明是三王爷,因此真正的皇上想自己手掌大权,这是丝毫不奇怪的。但为什么会说有一桩吃亏生意与他有关呢?

俞立刀本想推脱,就说:「今日初初到,似乎不大适合做旁的,且让我与大伙儿一同歇息,要是有事,明日再办无妨。」

可那少年却不肯就此罢休:「不要不要,我们这里,从来不养吃白食的人,可那两位我们生生养了他五年,这五年来。吃我们的穿我们的,还格外辟了地方给他们住着,亏得很。你既来了,就来带他们回去!」话旨未落,竟上前扣他脉门,他手法奇诡,俞立刀竟然躲不过,被他拉了扯开去,在这山肚子里跑起来,穿过一个又一个洞穴,一直来到一后红门外,才放开他,叫他进去。

俞立刀刚推门进入,不料门竟应声而闭。回头想开,已是开不开了,只好看看门内,不料竟是个种满繁花的园子,虽在山洞里,却格外宽敞明亮。细看天顶,竟有一盏不知什么制成的明灯,把里面照耀得如同白昼。而在花海中间,有一座小小的草庐,烟囱里有炊烟,仿佛有人居住。

他终于好奇地走过去,忽然车庐嘎吱一声敞开,有人走了出来。那人一看见他,手里的东西就掉了一地,大声叫着,「主子……主子……俞大侠他来了……」

他觉得这声音仿佛听过,就赶过去,看仔细了,发现那人竟是小太监王贵。那孩子显是长大了,但仍一眼认得出。王贵跑出来,哭兮兮地抓着他:「你来了、你终于来了,怎么现在才来呢?主子他……一直在等你……」

他的话没说完,却看见人影一闪,到了门边,随即听见那记亿里反反复复无数次响起的温柔声音:「王贵,回来吧!这个样子,要惹人笑的。」

他讶然望去,在那边站着的那个人,纤弱的身子、略苍白的面孔、漆黑的发,淡色的眸、小巧的唇……那是他夜里梦过的、是他怀里拥过的,那是曾在他臂膀里的,他的……让他思念过、让他悲伤过、让他忘不了的……

「王爷他没有死!王爷他为了不让你卷进三王爷的事里,你知道他下了多大的狠心赶你走吗?」小太监仍在一旁,抹着泪哭叫,对着震惊得说不出话的他,丢下一块块沉重无比的石,「他为了让三王爷不伤害太妃和你,听那个魔头的话,给三王爷下毒的同时自己也中了毒,三王爷是失心疯了,我们主子险些死了,那时候连魔头都说,要是主子三天挺不过来,就再也活不过来了。可你呢,你就走了,你走了,从来也没想回来看看。主子熬的那些天,嘴里念的是你,他连药也灌不下去,却还喊着你的名字……来要带三王爷回来了,他还不肯走,说是想最后看看京城,可我知道,他是想等你回来……可你终于也没有回来,他是已经死过一次的人了,皇上容不得他。魔头良心末泯,才带主子回来,到现在主子的身子也不好,见冷风就要发烧生病……你……你好狠的心……」

这每一句话,都似一道闪电,一道又一道击在俞立刀的头顶,他无法相信自己竟然因此跟梵修逸错过了五年之久。

五年,整整五年。

五年间,他在江湖里打滚,风门浪尖、刀头舔血。没一刻闲下来,为了不想起那一夜的事情,他就把自己灌得烂醉如泥,以至于身边的朋友都以为他俞立刀生来就是个买醉鬼。

五年间,梵修逸都在这冷清的山洞里,孤灯只影,他足怎么挨过那冰冷的一夜又一夜?

他一想到这里,就觉得心痛如绞。

「立刀,不必听这孩子的话,他说的并非真事。」梵修逸终于开了口,「宫里的纷争,这些原就与你无关,你不该入宫,也不该认识我。不过如此,事易时移,今非昔比,事情过了,就罢了,我不知你为何来,但你可以走。」

俞立刀看着他,嘴角动了动。

梵修逸继续说下去,「这五年来。冷教主很照顾我,我过得很好,这里洁净,比过去好,我母妃一族平安,你也平安,现在能看到你,已足够了。过几日,你就回去罢……」

俞立刀再也无法维持冷静的假相,他终于上前,一把拉过梵修逸,紧紧抱在怀里。

「你为什么这么傻?为什么从来都不肯信我的心,那一夜,你若是说了,我怎会离你而去……这五年,一开始,我几乎以为我要废了,这心里都是你、脑里也是你,我以为我走不出京城,但我终于回去了,回去了我就不敢再回来。我怕我到了京城,就会到宫里掳你出来。可你从来不让我进入你的世界……你怎么能这样冷漠,修逸……我以为你,真的讨厌我……」

「原本是我伤了你,我怎么能求你原谅……一切不得已,终究也是伤害呀!」梵修逸惨惨地低声说着:「我想你是恨我的……立刀,我对不起你……」

「我怎么会恨你,修逸、修逸……你知道吗,我若是恨你,也是恨你不早些告诉我这一切,五年前,听说你死了,我的心也随你去了。哪怕我告诉自己,你并不爱我,但我仍痛得只能靠酒来遗忘。如今,我看到了你,我仍恨你,你怎么能在一切结束之后,仍不肯给我拥抱你的机会,你要让我恨下去,此生此世,生生世世,我都不会放开你,你这可恨的……我最可爱的……」

梵修逸在他的怀里睁大了眼睛,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不敢相信这个失去了五年的怀抱,竟然还会有为自己敞开的一天。

他终于哭了起来,清冷的泪顺着他的鼻梁两边落下,一直落到他优美的嘴唇上。

俞立刀胡乱亲吻着他的脸、他流泪的眼。

梵修逸的眼泪更加汹涌了,他轻搂了俞立刀的后背,「立刀……我可以吗?真的可以吗……」

俞立刀搂住他的腰,他没有说话,而是选择了用行动来回答。他抱着他失而复得的爱人,用力地,仿佛要将他揉进他的身体,紧紧偎依在一起的两个人,十指交缠。这刻晚来了五年之久,便是那样地弥足珍贵。

原来经年之后,我蓦然回首,你还是静静站立在那里,带笑的容颜不曾改变。

原来有很多人,哪陷错过依然可以重逢,这便是你我之间的缘分。原来只要我爱你,兜兜转转你都会回来我的身边,陪我走过生命的山一程水一程……

《全文完》


Tag : ★★★☆

留言

发表留言

引用


引用此文章(FC2博客用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