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锋(上部)by踏歌而行(出书版) 有种看香港破案剧的感觉

  文案:

  举手投足间的自信、天生贵族般的优雅,

  是张绍淮每次看见钟司霖时的感觉。

  更令他暗暗自豪的是,他可是自己的秘密情人。

  只是今天和自己的这对话……有点怪怪的。

  「张绍淮,你被控涉嫌收贿及滥权,你有权保持沉默,

  否则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将作为呈堂证供。」

  「……」

  难道是自己「坏事」做多了,所以他来「报复」了吗?


  第一章

  优雅。

  这是张绍淮抬眼看向钟司霖时,自己文词贫困的脑海中,直接浮现的两个字。

  跟身边其他人一样的深色西装,穿在钟司霖的身上,便有了不同的味道,仿佛是特地为他量身打造的合身,衬托出他修长的身材。动作不疾不徐,一举手、一投足之间,展现的是自信的悠闲,就像是天生的贵族般的优雅。

  且不论目前状况有多诡谲,在这不算大的刑事侦缉处一科办公室中,正挤满了近二十个人,个个都是一脸杀气腾腾、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架。自己的兄弟在义愤填膺地叫骂,自己眼前有着两个耀武扬威的家伙,正对着自己骂,张绍淮眼中却只看到那一个人,斜靠在桌子边的钟司霖,仿佛身边一切混乱都不存在,双手环胸、眼光盯着自己黑亮的皮鞋,发呆……

  「钟Sir。」听到张绍淮开口,钟司霖微微侧过头,双眼直视着张绍淮的大眼睛,一个挑眉的动作,代表对张绍淮的询问。张绍淮在心里叹了口气,开口说完刚刚未完的句子:「可以私下谈谈吗?就我们两个。」

  香港廉政公署调查三科A2组的头儿,钟司霖钟Sir,斜着眼看着张绍淮高阶警官,西九龙区警署刑事侦缉部一组的队长。

  秀气的眉毛紧蹙,良久,微不可见地点了个头,径自站起身来,走过众人,立定在张绍淮面前:「哪谈?」这是他进入西九龙区警署至今的第一句话,清清冷冷的声音。

  张绍淮见那人笔直地立在自己面前,俯视着自己。对,是俯视……可恶,虽然只比自己高那么一点,但是眼前那家伙的视线,毫不遮掩地表现出来,由上而下,俯视着自己。

  压下自己满胸口的闷气,张绍淮尽可能地保持自己的语气平稳:「到我办公室谈吧,请。」

  张绍淮比了一个请的手势,钟司霖也不客气,从他面前走过,临去前留下一句话:「谁也不准动手!」

  张绍淮也大步跟上。

  顺手关上房门,将窗上半开的百叶窗拉成紧闭,遮去外面两派人马的剑拔弩张。

  转过头来,就见钟司霖坐在桌子前的椅子上,两条长腿交叉重叠、翘起二郎腿,在这杂乱拥挤的房间中,依然是一派优雅。

  张绍淮叹了一口气,走近钟司霖的身边,钟司霖依然是一副雷打不动的平静,脸上仍是一片……冷漠。

  看着钟司霖的表情,让张绍淮不禁气不打一处来,便瞬间一掌扶住钟司霖的后脑,狠狠地吻了上去。

  口唇舌齿辗磨之间,蓦然,张绍淮舌尖一个刺痛,拉开两人的距离。只见钟司霖粉色的舌尖,舔舔了自己尖锐的小虎牙。

  「你咬我!?」张绍淮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舌尖,看到手指上的血,忿忿地对眼前的人抱怨:「你这野猫!」

  钟司霖淡淡一笑:「我可以让你多加一条袭击办案专员的伤害罪!」

  「我以为你是要告我性骚扰或是非礼呢。」

  张绍淮扬起他阳光的招牌笑容,顺带附赠两个深深的酒窝。

  见到钟司霖已经眯起那凌厉的鹰眼,张绍淮连忙转移话题,指指门外面的那一群,无奈地看着钟司霖:「这么大阵仗,做什么呢?」

  钟司霖轻声一笑,笑得明媚,刻意压低声音,贴在张绍淮耳边,一字一字慢条斯理地说:「来请你到廉署喝咖啡。」

  香港廉政公署会客室中。

  「张绍淮,你被控涉嫌收贿及滥权,ICAC现在对你进行拘捕,你有权保持沉默!否则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将作为呈堂证供!」

  张绍淮眉头紧蹙,盯着眼前的钟司霖流利地宣读着他所拥有的「权利」,大大圆圆的眼睛中,尽是隐忍的腾腾火气。

  廉政公署的侦讯审问其实很注重人权,不但会主动问你要不要请律师,还有三台摄影机同时录影,全程记录侦讯过程,室内还有显示器,自动显示时间和温度,以防被侦讯人控告超时、温度太高或太过侵犯其权利,另外也主动提供咖啡、饮料跟便当。

  这跟他们当警察的侦讯可是有天壤之别。但是,张绍淮依然是绷着张臭脸——谁会喜欢来廉政公署喝咖啡,尤其是「请」你进来喝咖啡的,还是自己的情人。张绍淮的一双大眼,就这样睁得大大的、忿怒地瞪着眼前的钟司霖。

  「张先生,根据以上权利内容的说明,你还有哪里不了解的吗?」

  坐在三角桌一边的钟司霖,转头看向张绍淮。

  「有!」张绍淮努力地压下自己熊熊的火气,看着眼前表情温和的钟司霖:「我不明白,我做了什么事,有那么大的荣幸,被钟Sir请来廉署这喝、咖、啡!」

  「张先生,我刚刚就说得很清楚了,你被控涉嫌收受贿赂以及滥用职权。」钟司霖依然是一脸平静地看着张绍淮。

  「Fuck you!」张绍淮拍桌站起,怒气勃然,指着钟司霖的鼻子:「你……你……」看着钟司霖毫不退缩、冷冷扫过来的眼神,张绍淮一句话也骂不出口,只有狠狠地甩下自己直指钟司霖的手,气闷地坐回椅子上。

  张绍淮双手交叉抱胸,瞪着坐在一旁的钟司霖,语气不善地驳斥:「我张绍淮虽然不敢说人品行事多冰清玉洁、毫无瑕疵,但向来也是坐得正、行得直,什么收贿、什么滥权?你们不要乱扣罪名!」

  钟司霖不怒反笑,对另一边的同事一个眼神示意,那同事便起身将一个厚厚的资料袋交给钟司霖。钟司霖打开袋子,从里面拿出一叠照片,丢到张绍淮面前:「照片里面的人是你吧!」

  张绍淮拿起照片看一看,一大叠的照片照的都是他跟另一个中年男子。眯起眼来,仔细地端详这照片内的男子,张绍淮闭上眼,努力在记忆中搜寻照片中的场景。

  啊——是他!

  张绍淮原本半眯的眼睛瞬间睁开,眼瞳中尽是一片清明的透澈,是他!抬头看向钟司霖,将照片扔回桌上,不动声色地说:「这男人我不认识,只是那时候在街上撞到,相互说声抱歉罢了。」

  「你说你跟他偶遇?不过根据我们的调查,你跟他见面不只一次。」钟司霖又拿出一叠照片,摊平在桌上:「不只一次,就不该称之为偶遇。」张绍淮眉头皱了皱,抿直了嘴,未发一言。

  钟司霖随手拿起一张那男人的个人独照,反过来对着张绍淮:「李长龄!京城集团资料部的一个小组长。」将照片掷到张绍淮面前,钟司霖继续说:「我知道前一阵子京城集团私下贩卖非法药物的消息,贵单位好像也曾经着手调查。」

  钟司霖逼向张绍淮,鹰眼尽是一片凌厉:「不过你跟李长龄会面三次之后,贵单位就不再对京城集团进行调查,甚至收回对京城集团贷款的限制。」眯起鹰眼,钟司霖的声音越来越冷:「调查京城集团这案子的负责人,似乎就是你张督察……」

  张绍淮大眼瞪着钟司霖,似有满腔怒火,却又克制住未爆发:「这是我们调查内部的机密,不宜对外公告。京城集团的这案子,确实是我负责的。」

  钟司霖坐回位子,轻声一笑,摇摇头:「应该不是调查机密的问题吧……」将手伸入袋子中,拿出一张委托银行协助调查帐户的清单,在张绍淮面前晃了晃:「是钱的问题吧。」

  张绍淮一把抢过那张清单详细过目,终于勃然大怒,拍桌而起:「屁!我如果有个瑞士银行帐户,里面又有那么多钱,我还干什么累死累活,在香港当警察!」将手上的清单往桌上一摔:「你们ICAC摆明在栽赃!」

  钟司霖冷冷地看着张绍淮,眼中有着冻死人的寒气:「张先生,请注意你的用词!」

  张绍淮努力忍下自己满腔满肚的火气,直视着钟司霖,咬牙切齿、一字一字地问:「钟Sir,你不相信我?」

  钟司霖眯起眼,看着面前隐忍着怒火的张绍淮,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相信证据。」

  「波喇!」将手上盛着的冷水,一口气泼到自己的脸上,张绍淮双手撑在廉署洗手间里白色瓷砖的洗脸盆上,全身无法自已地微微颤抖。

  水滴沿着脸部紧绷的肌肉线条,汇流到下巴的尖处,滴落;额前、鬓边的发丝,遇水而湿,紧贴在脸庞上,垂着晶透的水珠滴;打着死结的眉头,抿得死紧的薄唇,圆滚滚的大眼,镶着漆黑的瞳孔,跃动着炙热的火焰——熊熊的怒火。

  张绍淮现在很火、非常火、一肚子的火!和那人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也清楚那人公私分明到冷酷无情的行事风格,虽然大概猜到那人的回应不会是自己想听的答案,不过,当自己亲耳听到,那平时在自己身下婉转呻吟的声音,对着自己说「我相信证据」那一句话时,自己依然是被狠狠地打击到了……

  深怕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说出或做出伤害到别人的事,他只能假借要上厕所,躲到洗手间内,拼命地往自己脸上、头上泼冷水,希望能让自己降点火气。

  该死的!他怎么能不相信自己!

  气愤到极点的张绍淮,狠狠一拳捶在镜子边的墙上。

  「Fuck!」

  「你应该把嘴巴放干净点。」推门进来的钟司霖,正好听到张绍淮那一声粗话。微抬起眼,张绍淮盯着眼前镜子里,钟司霖那一身ICAC的西装笔挺。刺眼……真他妈的有够刺眼!

  猛然转身,揪住钟司霖西装外套的领子,「碰」的一声,张绍淮大力地将人紧压在门板上,半眯着的大眼,闪着一抹嗜血的疯狂。逼近钟司霖精致的五官,张绍淮低沉的声音,咬牙切齿地问:「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从刚刚猛然撞击的昏眩中恢复清明的钟司霖,看到张绍淮抓着自己的右手拳头指节上,一片的通红瘀血,蹙起了细长的眉毛,盯着张绍淮的右手:「你的手受伤了?」

  顺着钟司霖的视线看去,张绍淮看到自己的右手指节上一片红,是刚刚捶墙造成的,自己都没注意到……钟司霖对于自己小地方的留意,让张绍淮原本的怒气一下降温了不少,心中有点小小的喜悦,司霖还是很在乎自己的……虽然如此,该问的还是得问清楚。

  张绍淮仍是板着一张恶狠狠的脸,口气却温了几分:「我的手没什么……那不是重点,你们ICAC到底在玩什么?竟然告我受贿!」

  钟司霖迎向张绍淮的双眼,一脸毫不在意地说:「我们没有在玩什么,ICAC没那么闲着没事做,一切都是按章办事、依法抓人。」

  钟司霖的一句话,又挑起张绍淮的火气。将手上揪着的衣领提高了点,压在钟司霖身上的力道也加重了几分,张绍淮努力地压抑着自己的火气,试图保持情绪上的平稳地问:「这案子一开始就是你负责的吗?跟监我多久了?」

  「是,这案子一开始就是我主导侦办的。」钟司霖也不隐瞒,如实地回答张绍淮的问题:「至于跟监你的部分,我们跟了你两个月。」

  张绍淮听到钟司霖的答案,心中又抽痛又难过,五味杂陈,便再也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恶狠狠的脸,又逼近了点,两人几乎是鼻尖对着鼻尖地对瞪着;全身冒着的怒火,仿佛有形般炙热地喷在钟司霖脸上。因皱眉而眯起的双眼中,有着藏不住的伤心,张绍淮紧咬着牙,声音微微沙哑,一个字一个字的说:「我、再、问、你、一、次,你、不、相、信、我?」

  被张绍淮紧压在门板上的钟司霖,看着眼前既生气又痛心的那双大眼,良久,没有任何回应,只是挑着眉,嘴角挂着一点浅笑——冷冷的笑。看着这样的钟司霖,张绍淮的心,渐渐地变冷,一点一点的抽痛取代了漫天的怒火,原本紧抓着钟司霖的双手也慢慢地松开了……

  就在张绍淮压在钟司霖身子的力道减轻的那一瞬间,蓦然,一个反身「碰」的一声,变成钟司霖揪着张绍淮的衣领。猛力地将张绍淮撞压在门板上,趁张绍淮还来不及从七荤八素的天晃地动中回神,钟司霖的唇,已经恶狠狠地用力吻上了张绍淮的唇。

  狠狠的吻,唇齿相撞,两舌纠缠,啃舔吻咬之间,和着清晰的血腥味。张绍淮很快就回应了钟司霖,一手环住钟司霖的腰,一手插入他柔软的发间,将钟司霖紧紧地拥入自己的怀中。辗转撕咬到两人皆气喘吁吁时,两张微肿泛着水光的唇,方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脸上还带着一点嫣红的钟司霖,揪着张绍淮的衣领,刻意压低声音,凶狠地威胁张绍淮:「你的律师还没来之前,不要再让我听到你开口说任何一个字,闭紧你的嘴!」

  「还有,」钟司霖挑起一抹笑,笑得很温柔:「刚刚那一下,是回敬你的!」

  随即脸色一变,又是带点狂妄恐吓:「下次你再敢推我去撞墙就试试看!」

  张绍淮扯出一抹苦笑,他的司霖果真一点亏都不肯吃啊……

  接下来的侦讯,张绍淮就只是抿着嘴,任凭ICAC的人怎么问,不吭声就是不吭声,直到他委任的辩护律师——连亦春到场。在与连亦春大律师一阵窃窃私语的咬耳朵之后,他便翘起了二郎腿,一副与自己无关、喝茶看戏的悠闲模样,观赏着眼前连大律师与ICAC调查人员之间激烈的攻防大戏。

  与连亦春客套地打过招呼,简单地说明张绍淮被控的罪名及目前ICAC调查所得的证据之后,钟司霖便将主要的侦讯工作交给在侦讯室内的另一位ICAC调查人员,自己则是安静地坐在一边,记录着双方的谈话内容。

  不算大的侦讯室内,双方你来我往地激辩,很是热闹。

  「张先生涉嫌收受京城集团的贿款,滥用自己身为案件调查负责人的职权,为京城集团开脱犯罪事实。」另一位ICAC调查人员大义凛然地陈述着张绍淮的罪状。

  连亦春随意拨弄着照片看着:「照片上我看不出我当事人与另外那位李长龄先生有任何的互动。」

  「张先生在短短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内,就与李长龄有过三次以上的接触。说是偶遇,未免太过凑巧。」

  那位ICAC调查人员正在说话时,喝着茶的张绍淮,眼神不经意地飘到钟司霖丰润的唇上。嗯……看起来还是有那么点红肿……

  发现到有道过火的视线盯着自己,钟司霖猛然抬起头来,正对上张绍淮的眼,蹙起眉头,鹰眼凌厉地瞪回去。仿佛在说你就不能安分点吗?

  「社会学者Georg Simmel有关现代都市生活方面的理论里,就有专章谈到都市生活中,有关熟悉陌生人的吊诡。可能明明双方都是在同一个地铁站、同一时间上下班,两人天天见面,却彼此不认识,这是都市生活中非常常见的现象。」

  连亦春顿口气继续说:「何况香港就这么小,又是极高度发展的都市生活形态,彼此不认识的人,不要说两个月,就是一个礼拜之内,天天擦身而过,都是极有可能的事,怎么可以这样就判定我当事人与这位李先生是互相认识呢?」

  听到连亦春这番长篇大论,钟司霖原本振笔直书的手为之一顿,抬起眼来,看着连亦春,表情有点僵硬……

  张绍淮则是老大不客气的,差点一口茶,全往连亦春的亚曼尼西装上喷过去,一张想笑又不能笑的脸,憋到整个涨红,只能不断地用咳嗽声来掩饰笑声。

  连亦春在闪过张绍淮的茶水攻击之后,斜眼瞪着张绍淮。这家伙到底搞不搞得清楚我是在为谁努力啊……笑,再笑就送你进牢房,去让你笑个够!

  可怜的另一位ICAC调查人员,则是无视于目前现场的诡异气氛,继续努力着「伸张正义」:「在张先生的瑞士帐户多了三十万美金之后,他也立即中止了对京城集团案件的调查。这一切的证据,都让我们合理的怀疑,张先生涉嫌收贿及滥权。」

  听到瑞士银行内的三十万美金,连亦春转过头来睁大眼看着张绍淮,怪声惊呼:「你啥时有这么多钱的?」张绍淮双手一摊,摇摇头:「我都不知道我原来还有个瑞士银行帐户的说。」

  调查人员将银行协助调查帐户的清单递到连亦春面前:「根据我们的查证,这些汇款,已确定是由李长龄的私人帐户转过去的。这就是最有力的证据。」

  连亦春仔细一条一条看着这清单上的资料,越看眼神越冷冽,贴在张绍淮耳边,低语了几句,张绍淮也在连亦春耳边,回了几句。两人耳语过后,连亦春抬起头来,对钟司霖及另一位ICAC调查人员开口:「我们怀疑这帐户是冒名开户,要求鉴定开户人笔迹。」连亦春眼神一凛:「另外,我们也希望能与李长龄当面对质。」

  听到连亦春提出的要求,那位ICAC调查人员求助似地看向钟司霖。

  钟司霖蹙起眉头沉思,片刻,才缓缓地开口:「连先生,你们的第一个要求,没问题,ICAC查案向来是勿枉勿纵,如果你们对证物有所存疑,我们当然会证明证物的正确性。」停顿了一会,钟司霖继续回答:「至于,第二个要求……我们也很希望能安排张先生跟李长龄当面对质,不过……目前在执行上有所困难。」

  钟司霖抬眼,直视着张绍淮:「我们也正在找李长龄……」

  接着轻叹了口气:「他失踪了。」

  整洁有序、井井有条的办公室中,钟司霖坐在椅子上,身体斜靠着椅背,长腿交叉翘着二郎腿,修长的双手重叠覆在翘腿的膝盖上,指节分明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随意敲打着。

  明明应该是慵懒的坐姿,却因为撑直的背脊、挺立的双肩,以及专注盯着自己黑亮皮鞋的眼神,反倒显得正襟危坐。

  办公桌对面的谢Sir——香港廉政公署调查三科A组的组长、钟司霖的直属上司谢克煌,正翻阅着钟司霖刚送上来的、有关张绍淮案子侦讯的书面记录。越往下看,脸色越差,「啪!」一声,谢克煌阖上了手上的文件夹,同一时间,钟司霖的视线由自己的皮鞋上,瞬间移到谢克煌手上的资料夹。

  「有办法让张绍淮定罪吗?」由文件中抬起头来,谢克煌开口询问钟司霖。

  钟司霖看向自己的顶头上司:「只要证据够,自然是有办法。」

  「足够的证据!」仿佛在自言自语的谢克煌,突然眯起眼睛,盯着眼前的钟司霖:「或许,我不应该让你负责这个案子……」叹了口气:「毕竟,你跟张绍淮是旧识。」

  「呵……」钟司霖轻笑一声,淡然地说:「谢Sir不相信我?如果谢Sir对我有所疑虑,所谓疑人不用,我可以不管这个案子。」

  谢克煌连忙摇摇手:「不,我怎么会不相信我手下最优秀的一位调查员呢?我若是对你有疑虑,就不会在一开始时把这案子交给你侦办。」放下手来,谢克煌看着钟司霖说:「我只是怕你不好做人……毕竟,你跟张绍淮曾经又是同学又是同事。」

  「来ICAC,我就是来办事的,不是来做人的。该抓的人,我就抓,一切依法行事。」钟司霖双手十指交叉,手肘立在前方的办公桌上,虽然面对的是自己的上司,钟司霖散发出来的气势,丝毫没少一分。钟司霖随即话锋一转,冷漠地说:「我跟张绍淮不过是警官学校的同期同学,在警界时正好同事过,我跟他,私底下并没有多大的交情。」

  谢克煌凌厉的眼神一闪而没,用着听不出情绪起伏的平静语气,淡淡地笑着说:「好歹你们认识都要十年了,又是警官受训同小队的同期、又是飞虎队以前的同组搭档,说没交情,还真难让人信服。」

  钟司霖冷冷一笑,玩弄着自己修长的手指:「是啊,我跟张绍淮是认识很久了……」压低的音调更寒几分:「有一类人,若与旗鼓相当的人相识十年,两个人会成为生死相交、默契十足的知己;也有一类人,就算与势均力敌者认识再久、经历再多事,都抹灭不了他们彼此竞争、相互争锋的对立,两个人反而成了一辈子的敌手。」

  身体微倾向前,钟司霖微眯着眼问谢克煌:「谢Sir,你说,我跟张绍淮是哪一类呢?」

  谢克煌眯起眼睛,盯着眼前的钟司霖,一点一点地审视着他脸上的每一寸神情,想从中看出他所说的话,到底有几分可信。只是,钟司霖的脸上,只读得出一片傲然,及冷傲中张扬的狂妄。

  看不出钟司霖到底在想什么,谢克煌也只有保持自己脸上的笑容——不是很好看,语重心长地对钟司霖说:「Sid,你是个很聪明的人,也是个很优秀的人才,希望你不要选错了方向走岔了路,毁了自己的前途。」

  最后「毁了自己的前途」几个字,谢克煌刻意地加重语气。

  钟司霖笑了,身体又斜靠回椅背上,轻松自在地开口:「谢Sir不用担心我,我向来很清楚,我要往哪里走。」

  「那就好。」谢克煌将手上的文件夹递给钟司霖:「这一阵子你也辛苦了,趁着明天休假,好好休息下吧!」

  钟司霖起身,顺手接过谢克煌手上的文件夹:「这是我份内该做的。多谢谢Sir的关心,我会好好休息的。」

  就在钟司霖接过文件夹,转身准备离开的那一瞬间,谢克煌的声音蓦然响起:「没想到你跟张绍淮住得那么近,竟然是在同一栋大楼内。」

  谢克煌突来的这一句话,让钟司霖转身的动作为之一僵,片刻,钟司霖转头看向谢克煌,表情一片冷然:「我现在住的地方,是亭亭为我挑的房子。我也没想到,和张绍淮住在同一栋。」

  乍听到亭亭的名字,谢克煌身体微微一震,不再开口。静默中,只听到关门的一声「喀」,钟司霖已经离开谢克煌的办公室。

  办好保释的手续,张绍淮与连亦春步出廉政公署时,外面已是漆黑一片。

  「我送你回去吧。」连亦春开口。一想到自己的车还丢在西九龙警局中,张绍淮不客气地坐上连亦春的银色保时捷跑车内。

  好车的性能就是不一样,即便它深夜在香港马路上疾驶,穿梭在大街小巷中,外面风声呼呼、引擎声轰轰,车子里面却是十分安静,安静……无声。张绍淮直接闭紧眼睛,仰靠在副驾驶座上,一句话都不说。

  连亦春突然觉得自己很闷,正准备去吃午餐时,十万火急地被张绍淮召唤到ICAC,错过了自己应该可以吃顿好的午餐,以及家里亲爱老婆亲手做的温馨晚餐,就为了旁边正呼呼大睡的家伙。

  还来不及搞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就得挽起袖子,跟那些ICAC的调查人员周旋一番;好不容易把人领出了ICAC,这家伙就跟只坏掉的蚌一样,连句道谢的客套话都没有。现在,他人在一旁睡得倒安稳,可怜自己还要充当司机送他回家!

  连亦春一口气堵在胸口,是可忍孰不可忍,车子随意往路边一停,揪起旁边正闭着眼睡觉的张绍淮,恶狠狠地摇晃:「张绍淮,你现在是把我这堂堂的连大律师当司机是吗?不准睡!给我起来说清楚,你的案子是怎么一回事?」

  睁开双眼的张绍淮,大眼中渗着缕缕血丝,口气极度不爽:「我也想知道啊!莫名其妙地被栽了个这样的罪名,我知道的不比你多!」

  连亦春叹了口气,放开了张绍淮,放下手煞车、打档、转动方向盘,车子又重新上路。用眼角余光偷看了旁边副驾驶座上的人一眼,连亦春知道现在的张绍淮一肚子的气,还是少惹为妙。

  但忍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作祟,连亦春试探性地、小心翼翼地问:「Sean,你最近是不是做了什么事,惹火了你家那个?搞这么大的阵仗整治你。」

  张绍淮还没开口,连亦春就突然一声怪叫惊呼:「该不会你又兽性大发,继那次你让他三天下不了床之后,你这次又让他瘫在床上几天?气得他这一次下这么大成本报复你啊!」身为张绍淮从中学就混在一起的死党,连亦春是少数几个知道他跟钟司霖之间关系的人之一。

  听到连亦春的胡言乱语,张绍淮想也不想,一巴掌就往连亦春脑袋上招呼过去:「你这小妖,嘴巴放干净点!」

  连亦春的头被张绍淮巴这一下,手上的方向盘没抓稳,整辆车差点打滑出去,还好现在大半夜的,后面没有车追撞,算是有惊无险地在路上滑了一下。重新稳住车子方向,连亦春喘着大气:「你嫌命太长,也别拖着我一起死!我家里可是还有个如花似玉的娇妻等我回家!」

  刚刚那一下的惊吓,让两个人都精神了不少,连亦春依然是打死不退、继续努力地追问:「说吧,你到底惹到你家女王什么事?你们两个人耍花枪也不是这样耍的,玩到那么大。」

  张绍淮斜眼看着正开着车的连亦春,心里想着,若不是这小妖手上掌握着方向盘,他一定先动手K他一顿!一张嘴,没一句中听的话。张绍淮长叹一口气:「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司霖到底想做什么,我完全不知道……」

  从车子后照镜中看到张绍淮一脸无力的表情,连亦春不禁在心里为他默哀三秒钟。怪不得他被钟司霖吃得死死的……谁先爱上,谁就认分点吧。也不知道自己这兄弟是脑袋哪根筋没接好,那么多软绵绵的女孩子不抱,还抛弃个大美人,就巴着钟司霖不放。不过也还好他抛弃了那位大美人,这才能让他把红筠娶回家当自己的亲亲老婆。

  张绍淮又是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气,看着连亦春不禁好奇地问:「你怎么不问问我到底是不是真的有收贿,就这么相信我,一点都不怀疑我?」

  「三八兄弟!」连亦春啐了一口:「跟你当兄弟几年了,你有多少心思,我还不清楚吗?你如果懂得收贿,你这会就不是还待在那分区警局中,当一个组的队长而已。」

  听到连亦春这句话,说不感动是骗人,张绍淮看着连亦春,嗯,第一次觉得这小妖也是一派英雄气概,不自主地伸出手来,拍拍连亦春的肩膀:「好兄弟!」

  「叽!」的一声,张绍淮拍向连亦春肩膀的同时,正好连亦春也停下车来,才没又发生刚刚的惊险画面。停好车,连亦春转过身来揪住张绍淮:「你这混蛋,跟你说过几次了,我不想陪你一起死!」

  张绍淮反手擒住连亦春的双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下了车,奉送个有酒窝的灿烂笑容给连亦春:「谢啦!」说完就关上车门,准备进入大楼。

  「喂!」连亦春摇下车窗对着张绍淮大叫:「你回去安抚安抚下你家那个,对你是有好处的。我再想办法看看能不能知道些内幕,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张绍淮对连亦春挥挥手,代表他听到了。看到张绍淮的挥手后,连亦春便发动那银色跑车离开。

  抬头看着那熟悉的楼层,有着微弱昏黄的灯光,张绍淮又是一声无奈的叹息。

  跟管理员打了声招呼,进入电梯,按下了十一楼的按钮。电梯缓缓地上升,张绍淮揉了揉自己的眉间,这天外飞来的横祸,还真是折腾人。

  「当」的一声,电梯到了十一楼,步出电梯的张绍淮,原本是习惯性地身体就要往左转,转过去跨出一步时,步子却停了下来。看着自己的鞋子发呆了会,张绍淮毅然向后转,往电梯的右边走去。走了七、八步后,速度越来越慢,步子的幅度越来越小……

  眉头一皱,张绍淮向后转身,毫不迟疑地快步走向电梯左边的大门。

  打开门进入后,张绍淮也不敢大声地关门,怕那人已经睡了。小心翼翼地关好门,只见那人偏纤细的身子和修长的四肢舒展在沙发上,一本书滑落在地毯上,人,已然入睡。

  张绍淮蹑手蹑脚地靠近,只见钟司霖放松的脸部肌肉,软化了原本有棱有角、高傲狂肆的锋芒毕露,流露出平日绝对在那人脸上看不到的孩子气。一旁小几上台灯柔和的光线,映照在钟司霖白皙精致的五官上,仿佛在那肌肤上洒下月光的碎片,迷惑了张绍淮的眼。

  灯光,延伸到白色棉质衣衫的V字领边,若隐若现的锁骨,勾勒出一个绝对诱惑的线条。

  张绍淮在一旁坐了下来,身影遮掩了原本的灯光,突来的黑影让钟司霖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微皱起眉头,蓦然,睁开了眼。原本带着警戒的眼神,看到面前的人是张绍淮之后,眼中的凌厉便褪了下去,取代的是带点迷糊的睡眼惺忪。

  揉揉有点朦胧的眼,钟司霖看着张绍淮,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回来了……饿不饿?我去下碗面给你当消夜。」

  话说完,钟司霖便起身准备到厨房为张绍淮下面,手腕却被张绍淮一拉,连扯带摔的,钟司霖又回到沙发上,被张绍淮从背后紧紧地抱住。

  张绍淮将头靠在钟司霖的肩头上,哀怨地说:「我不饿,可是我心里好郁闷……」

  边说还不忘将钟司霖整个人拉上沙发,两手把人拥得更紧。

  钟司霖淡淡问着:「为什么郁闷?」

  「今天有坏人欺负我。」张绍淮埋在钟司霖的颈肩之间,闷声地投诉。

  淡淡一笑,钟司霖故作惊讶:「哇,谁敢欺负你这西九龙区大名鼎鼎的神龙探长!」微侧过头,钟司霖板起一张凶狠的脸来:「跟我说哪个人那么坏?我帮你去教训他!」

  张绍淮蹭着钟司霖的脖子,清新的淡淡肥皂味蹿入鼻尖,嗯……司霖已经洗过澡了。

  「可是……我舍不得教训那个欺负我的人,怎么办?」

  钟司霖轻笑出声:「舍不得啊……那你只有乖乖地被他欺负了。」

  向后一躺,钟司霖整个人放松地窝进张绍淮的怀里。

  张绍淮俯下头来,掠住怀中钟司霖的唇,亲吻间喃喃地说着:「舍不得教训他,只有乖乖任他欺压,然后……我再好好疼他啰……」

  张绍淮的热吻,以及语带双关的暧昧,让钟司霖原本白莹的脸颊,泛起一抹自然的嫣红。「嗯……」一吻结束时,也没忘了给张绍淮一个大白眼,含着点薄怒,带着点勾人。

  张绍淮俯看着钟司霖那仿佛黑曜石耀眼的双瞳,话锋一转,正经地问:「虽然我们说过,在家里不谈彼此的公事,但是……我还是想问你,你相不相信我?」

  看着张绍淮一双黑白分明、眼神清澈的大眼,钟司霖扬唇轻笑:「我不想哄你,我的答案还是一样,我相信证据。」

  听到钟司霖的回答,张绍淮眉头一锁,眼中有着藏不住的受伤。钟司霖却反手拉下张绍淮的头,丰润的菱唇贴着张绍淮偏薄的唇瓣,问:「你难道不相信自己?证据会证明你的清白的。」话一说完,自己的唇便迎上张绍淮的唇。

  明白了钟司霖话里的含义,张绍淮心结全开,感动之余,更加心动。两唇相接,张绍淮立即反客为主,掌握了唇舌交战之间的主控权。

  辗转纠缠间,两人皆已呼吸大乱,气喘吁吁,暧昧的气息飘散着。

  「呃,司霖……我想我饿了……」嗓音里有着诱骗。

  「我帮你去煮碗面……」带着点低喘。

  「不用……我想吃的是你……」压抑的渴望。伴着唇齿间的啃咬,双手也没忘了努力撩拨。

  「……」无声的沉默。

  「司霖……」继续努力。

  「啊……嗯……」破碎的呻吟。

  「司霖……」低沉的喘息。

  「嗯……去……去床上……」小小的挣扎。

  「来不及了……我要你……」混浊的鼻音。

  「嗯……绍淮……啊!」惊喘和低声的呻吟。

  「嗯……」心不在焉的回应。

  「我明天……休假……」带着点沙哑干涩的低语。

  「……」安静。

  「……」沉默。

  「我也休假……」扑上,某人彻底狼化。

  第二章

  白晃晃的和煦阳光从白纱窗帘透进房间,洒上了浅色木质的地板,爬上了浅灰色床单的大床,拂上了两具四肢交缠相拥着的身体。

  薄薄的眼皮遮不住刺眼的晨光,浓黑的眉毛微微蹙起,张绍淮伸了个懒腰,「嗯……」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就是完全占据他心头的人,钟司霖。

  想到昨夜的激情,张绍淮不自觉地笑了,笑得如同一只酒足饭饱之后,躺在温暖阳光下打瞌睡的猫一样的满足……司霖应该累坏了,就让他多睡点吧。

  看着枕边沉睡中的钟司霖,长长的睫毛在眼窝处映出一片浅影,挺直小巧的鼻子均匀地呼吸着,昨夜被肆虐过的唇,还显着一点艳红肿胀,带着一个纯净酣甜的浅浅弧度。钟司霖睡得很安稳,张绍淮也没动,就这样静静地看着钟司霖。

  一种感觉,从张绍淮眼中所映出的倒影,慢慢、慢慢地扩散到喉头,蔓延到四肢,填满了整颗心,那是一种恬静、和煦、温馨的安定。张绍淮轻轻握住钟司霖放在枕边的手,满足感油然而生。心里的感觉,叫幸福,一种天长地久、再也不错开的幸福,经历这近十年的风风雨雨,他们总算握住了彼此的手,终于掌握了属于两人的幸福。

  就在警察训练学校报到的第一天,他认识了钟司霖。严格来说,是他撞到了钟司霖,而且那一撞,还把人撞昏了。

  那天他因为睡过头,慌慌张张地赶到警校报到,却在匆忙冲进警校的时候,一个不小心,撞到了一个一身黑的人,急急忙忙地向对方说声抱歉的同时,那个被他撞到脸色惨白的家伙,就直挺挺地昏倒在他怀里!

  人是自己撞的,祸就要自己担,张绍淮虽然心急报到的事,却也只能扛起那个昏倒在自己怀里的人,还有那个人的行李,先到医务室救人。

  到了医务室才知道,那个被自己轻轻一撞就昏倒的家伙,原来正发着烧。因为那个人连昏迷都没松开眉头,让张绍淮无法狠心抛下他不管,就守在身旁照顾他,直到三个小时之后,那个人悠悠地转醒,张绍淮才知道,他叫钟司霖,也是今天要报到的警校学员。

  结果,他跟他,张绍淮跟钟司霖,就成了警校中唯一两个连人都还没报到,就被教官列为重点训练的黑名单中的人物。偏生,他们两个又被编在同一队,学员编号又是隔壁号,自然又是上下铺的室友,外加训练时的搭档。

  那一撞,开始了他们两人未来的日子中,再也理不清的纠缠……

  在接下来的十七周,一百一十九个不被当人看、以及被盯上特别「照顾」的训练日子中,两人从互看两相厌,到越看越讨厌的水火不容。张绍淮不得不承认,钟司霖是一个很好的竞争对手,不管在哪一方面。

  他原本一直认为体弱多病、不堪一击的钟司霖,完全跟自己想像的不符合,不管是体能训练还是耐力训练,只有他跟他,能跟上哨子的速度,完成教官的命令;在战术、急救等方面,钟司霖总是能冷静又迅速地做出正确的判断。

  只是,那个人的个性实在让人莫名的火大,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不跟其他人交往,也完全融不进团体之中。

  钟司霖,仿佛是一具有着极佳性能,却没有一点温度、冷冰冰的机器人,能完成各项的要求跟命令,却没有任何感情跟热忱。

  树大招风、枪打出头鸟,这样表现突出的人,自然容易招人忌,加上他冷酷不近人情的个性,更让人对他不爽。就在一次模拟攻坚的团体训练中,同队所有的队员联合起来捉弄他,虽然自己并不赞同队友的做法,却无力阻止其他人恶整他的决心。

  那一次,身为团体指挥官的他,真的被整得很惨,不但在众人面前被教官骂得狗血淋头,还被教官要求直接退训!结果不愿退训的他,被教官惩罚到雨中去跑操场以冷静自己的头脑,其实,就是要逼他自行提出退训。

  透过窗户,张绍淮看着大雨中钟司霖模模糊糊的削瘦身影,一圈又一圈地跑着。他莫名地觉得痛……心痛……就连自己都搞不清楚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在看到钟司霖一个跌倒时,张绍淮身体已经做出直接的反应。他冲入雨中,一把抓住勉强爬起还要继续跑下去的钟司霖。

  从手指传过来的温度,让张绍淮打了个冷颤。张绍淮急忙拖着钟司霖往宿舍方向去:「你疯啦?别跑了!」

  「啪!」的一声,钟司霖拍开张绍淮的手,声音比他自己的体温更冰冷:「不关你的事!」又跌跌撞撞地向前跑去。

  张绍淮的手被钟司霖拍开,整个人愣住,心底也有股火气腾起。心想好心没好报,你当我真那么爱管闲事吗?便也不再阻拦钟司霖,大步一跨就要回宿舍。

  背后传来声「啪搭」,张绍淮回头一看,只见钟司霖又跌倒在地,眉头一拧,还是走向钟司霖,将人扶起:「你到底要不要命啊?别跑了!」

  张绍淮揪起钟司霖的衣领,准备将人拉回去,钟司霖手一挂,用力推开张绍淮:「滚开!不用你多事!」

  看到钟司霖又要勉强撑起自己身子时,胸口闷到不行的张绍淮,突然冲上去扑倒钟司霖。钟司霖没料到张绍淮会突然冲过来,猛一下就被张绍淮推倒在地。随即反应过来的钟司霖,撑起身子就是一记直拳冲向张绍淮。

  张绍淮在武术训练的课程中与钟司霖对搏过,知道钟司霖的拳头不是吃素的,自然打起精神应付钟司霖的拳头,瞬间反手使出小擒拿手,把上钟司霖的手腕。钟司霖见招拆招,拳头被制住的同时,手一弯,手肘已经往张绍淮胸口顶去。身体一侧,张绍淮顺着钟司霖的力道,完成小擒拿手的完整动作,将钟司霖压制在地上。

  「够了!你是想死在这吗?」张绍淮大吼:「只要去跟教官认声错就没事了,硬脾气不是用在这的!」

  「我没错!」被张绍淮压在地上的钟司霖,下巴抵在地面上,反驳张绍淮:「我有什么错?我下的命令都是正确的,是他们故意整我!」

  张绍淮揪起钟司霖的衣领,面对着面,大眼瞪着钟司霖:「你怎么不想一想,他们为什么要整你?」

  钟司霖冷冷一笑:「你少在这假惺惺的了,你不也是他们其中一个吗?怎样,看到我现在这样子,你们很乐吧!」眼眸转为凌厉,钟司霖决然说道:「滚开,你以为你现在是什么?古代仁心仁义的大侠吗?少在这装出一副大侠模样,我钟司霖就是看你自以为是的侠义不顺眼!闪,别挡着我的路!」

  钟司霖尖锐的话,像一把剑狠狠刺在张绍淮内心。对,他现在会在雨中跑着一圈又一圈的操场,追根究柢,就是他们蓄意玩他的……

  除了静默,张绍淮完全不知道他还能说什么。

  钟司霖也不再多看张绍淮一眼,压着自己的右腹,再一次跨出自己的步伐。

  不知道是不是雨势越来越大的关系,他已经越来越看不清前面的路,他只知道要跑,步子要往前迈,不能停……他不能,不能被退训……

  大雨之中,一个人跌跌撞撞地跑着,一个人安静地立在操场中。

  就在钟司霖又一次跌倒在地,慢慢地咬牙撑起时,张绍淮再也忍不住了,冲了过来。「别跑了,再跑下去你会没命的!」张绍淮吼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退训又怎样,我陪你一起退!」

  钟司霖揪住张绍淮的衣服,把他拉近自己眼前,瞪大了眼睛,看着张绍淮:「我不能被退训!你知不知道我绝对不能被退训!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我绝对不能被退训的……」

  说完之后,钟司霖又是一把推开张绍淮,摇摇晃晃地要向前跑。

  钟司霖瘦长的身形,在雨中更显单薄,却有着一股不可折服的意志。

  为什么?张绍淮问自己,那个人为什么能折磨自己到这样的地步?

  眼眶似乎有点热,张绍淮大步跟上那个单薄的身影……

  一把拉开钟司霖的右手,将人架在自己肩上,张绍淮配合着钟司霖的脚步大小:「累了就靠在我身上休息下。我陪你跑,我绝对不会让你被退训的。」

  钟司霖转过头来看着张绍淮,嘴巴开了开,始终没有发出一个音。他自己也明白,自己的身体已经到极限了,现在还能撑着,全靠自己那一点的骨气。

  钟司霖转过头,视线看着前方,不再发一言。

  架着钟司霖一起跑的张绍淮,肩上感觉到一股沉重,让他紧蹙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

  在雨中,两个人默默地跑着。

  钟司霖再醒过来时,一张眼,就看到张绍淮一脸的担忧,原来那晚最后自己昏倒了,差点引发肺炎,在医院躺了好几天。

  后来,张绍淮才由赶到医院的钟司霖阿姨那里得知,原来报到前一天,是钟司霖母亲的葬礼。

  那一天,他一身的黑衣原来是丧服。

  后来,张绍淮跟钟司霖,谁都没有被退训,在剩下的十周训练过程中,两个人展现绝佳的默契跟合作,双双以优异的成绩,成为同期结训典礼上的领奖者,并且入选为香港特警队成员。

  有点干涩的一声无意识的低吟:「嗯……」

  被窝中的钟司霖终于翻了个身,由原本的侧睡翻到正仰,刺眼的阳光印在眼上,让钟司霖的眼皮微微颤着,自然地伸手想把被子拉过头,遮住打扰到他睡觉的光线。

  顺手一拉,嗯,怎么动不了?再加点力,被子还是拉不动。

  不得已,钟司霖终于撑起点眼皮,缓缓地张开了眼,甫一入眼的,就是映出自己睡眼惺忪模样的大圆眼。眨眨眼,拉开了点距离,那张熟悉不过的笑脸及酒窝,占满了所有的视线。懒洋洋地伸展了四肢,钟司霖才转过头来,面对半压在他身子上的张绍淮,慵懒地说了声:「早……」

  看着钟司霖一副还没睡醒的迷糊模样,张绍淮覆了上去,拥着自己的情人,帮他顺了顺睡乱的头发。

  「再睡吧,难得今天休假,好好地补补眠吧。」

  钟司霖却摇了摇头,揉揉眼睛,原本清亮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含糊不清地说:「不……睡够了。我去冲澡……」

  说话时,钟司霖就要起身,腰椎却是一阵乏力酸疼,两腿之间还有黏稠的爱液痕迹……

  闷哼了一声,又跌回了床上。将脸埋在枕头上,钟司霖斜眼狠狠地瞪向身旁的张绍淮。都是你这不知节制的混蛋!

  看到钟司霖扫过来的凌厉眼光,张绍淮俯身亲了下钟司霖光洁的额头,低声道:「我去帮你放水,等会儿你就泡泡澡吧。」

  有人要服侍自己,钟司霖也不客气,随意地点点头,又闭上眼小憩下,等着张绍淮准备好。

  片刻,张绍淮摇了摇又重新去会周公的钟司霖,轻声哄道:「水好了,去洗吧。」钟司霖半眯着眼,看是张绍淮,只懒懒地伸出一只手给他。

  叹了口气,张绍淮十分自动地将床上的人打横抱起,宠溺的碎碎念着:「这么懒……」

  钟司霖冷哼一声,张口咬向张绍淮肩膀,看起来用力,却是轻轻一咬,只有浅浅的牙印,含糊地抱怨:「是谁害的啊?」

  说完之后,舌尖还沿着那牙印,若有似无地舔拂而过,激得张绍淮腹股间一股热流直窜,心火腾腾。从喉咙中发出一声低吼,张绍淮粗声粗气地警告怀中的钟司霖:「别玩火!还玩,我就把你扔回床上去!」钟司霖冷哼一声,却也不再逗弄张绍淮。

  浴室里,蒸气弥漫,钟司霖仰躺在白瓷浴缸中,浸泡在温度适中的温水里,感觉全身的肌肉慢慢放松,身体的疲倦以及腰椎的酸软,也渐渐舒解,人,就这么懒洋洋地瘫在浴缸中。

  一直未见钟司霖从浴室出来,已经准备好早午餐的张绍淮,不由得皱起眉头。那人该不会又……

  无可奈何地轻叹了一口气,张绍淮脱下身上的围裙,走向浴室,在浴室门口叫唤:「司霖?」

  一连几声叫唤伴着敲门声,都没听到钟司霖的回应,浴室内又没有任何动静传出,张绍淮只有推门进入。就见钟司霖泡在热水中,头靠在浴缸边缘,又昏昏睡去。

  张绍淮无声地一笑,还说自己睡够了,根本就是还没睡醒,真是的……

  张绍淮伏在钟司霖身边,轻声叫着:「司霖,起来了,水都冷了。」

  钟司霖却只是蹙起眉来,连眼睛都没有睁开,喃喃地咕哝:「别吵我……」

  这样任性的钟司霖,让张绍淮不免莞尔一笑。算了,昨晚也累坏他了。将浴缸里的人小心翼翼地抱起,顺手用一旁的浴袍包住人,再将人抱回床上。

  或许是离开了身体已经习惯的温水中,钟司霖的眉头皱了皱,猛然地睁开了眼睛,只见自己已经被抱出浴缸,现正在张绍淮怀里。

  正为钟司霖裹上浴袍的张绍淮,见到钟司霖睁开眼睛,眼神中还是一片迷离,知道那人还没睡醒,便对他一笑,哄道:「如果还累,就继续睡吧。」

  钟司霖却没有闭上眼,犹自看着张绍淮的笑脸发愣。

  好像,每一次自己醒过来的时候,身边都是这个人,第一个映入眼睛的,就是这张脸、这双大眼、这个笑、这对酒窝。

  在警察训练学校报到的那一天,在医务室醒过来时,看到的是他。

  在那一夜大雨中操场跑步后昏倒,在医院中张开眼,看到的是他。

  在特警队出任务受重伤,在病床上恢复意识时,看到的是他。

  在亭亭离开,自己意志消沉、醉生梦死的时候,在浴室中被人狠狠淋了一身冷水,人醒过来时,眼前的还是他。

  是他,就是他,每一次都是他!

  就是这个笑、这对酒窝、这双大眼、这张脸,就是张绍淮。陪在自己身边的,永远都是他。

  那一天,当钟司霖因为淋雨又体力不支昏倒后,再张开眼,入眼的是医院的白色天花板时,心底蓦然冒出一股浓浓的孤独感。他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人要他,连自己相依为命的母亲都抛下他了……

  眼眶一阵酸涩,眼泪就这样滑了下来。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突然,旁边一个很熟悉的声音响起,让钟司霖连掩饰自己掉眼泪的事都忘了,只能错愕地看着张绍淮越来越接近的脸。

  张绍淮一脸着急地看着钟司霖,他没想到他只是去倒杯水回来,就看到昏迷三天的钟司霖醒过来,而且还……流泪了。吓得他不知道怎么办,本来想装作没看到,不过当他看到钟司霖孤单落寞的神情时,还来不及多思考,他已经开口了。

  不过,当钟司霖抬起一双水蒙蒙的眼看向自己时,自己的心怎么跳得那么快?一定是那双眼太像小鹿斑比,实在太惹人怜爱了……

  两人就这样呆愣地对看着,半晌,钟司霖率先回过神来,飞快地抹去自己的眼泪,恶狠狠地开口,却因为喉咙太过干涩,原本的狠话,化为一声破碎的粗嘎。

  钟司霖干哑的声音,让张绍淮反应过来,连忙倒了杯温水,轻柔地扶起钟司霖,小心地慢慢喂着他喝水。

  钟司霖一口一口慢慢地喝着,张绍淮则边喂着他喝水,边兴奋地说着:「对了,你不用担心退训的问题了,等你身体恢复,就可以回队上继续受训了。」

  听到张绍淮的话,钟司霖稍微一分神,一口水就呛到了:「咳!咳!咳咳……」张绍淮赶紧为他拍背顺气,却又怕太用力伤到刚醒过来的钟司霖,因此动作显得十分笨拙。

  就在一阵急促的咳嗽声中,张绍淮听到一句断断续续的话:「谢……谢……谢谢你。」

  那一句谢谢很模糊,但张绍淮听到了,听得很清楚,他的嘴角莫名地扬起来。

  从那一夜起,张绍淮跟钟司霖心里都明白,他们之间有些变化,他们不仅仅是同期、是室友,更是朋友,以及好搭档。

  在警察训练学校二十七周的训练之后,钟司霖与张绍淮双双因为优异的表现,入选为香港特警队成员,就是一般所称的飞虎队。

  在飞虎队受训的八个月中,钟司霖与张绍淮两人越来越有默契,在任务的配合上也越来越心有灵犀,很多时候只要彼此一个眼神,就知道要如何搭配。

  在私人情感上,他们两人的感情也越来越好,两个人成了最亲密的好朋友、好兄弟、好知己。

  一直到他们共同进入飞虎队执行任务的头两年,张绍淮、钟司霖一直都是好兄弟,不仅仅在出任务时是重要搭档,休假时也几乎都是两人一起行动,两人孟不离焦、焦不离孟,时常被同队的学长取笑,他们两个看起来根本就是一对,钟司霖总是面无表情,而张绍淮也只能打哈哈带过。

  在一次抢救人质的任务中,钟司霖认识了傅亭亭,之后,在休假的时候,张绍淮就越来越少能约的到钟司霖了。直到有一次休假的下午,一个人在路上闲逛的张绍淮,看到对面的马路上,钟司霖与那位傅小姐有说有笑地逛着街,两个人的手,交握着。

  张绍淮不知道为什么,当下自己的脑筋瞬间一片空白,等自己回过神的时候,已经天黑了……

  慢慢走向地铁站的张绍淮,眼睛看着缤纷五彩的霓虹灯,头抬得很高,因为他知道,如果头不抬高,眼眶中的那股热气,就会溢出来。

  从那一天起,张绍淮便不再在休假时约钟司霖出去了。

  就在钟司霖越来越纳闷,张绍淮为什么总是在休假一大早就不见踪影时,一次飞虎队员的聚会,张绍淮带来了一位高挑美丽的女孩子,跟众人介绍:她叫席红筠,是他女朋友。

  看着张绍淮灿烂的笑容,以及他与席红筠亲密的互动时,钟司霖终于明白,为什么张绍淮休假时不再缠着自己出去了。

  在别人看不到的角落里,钟司霖看着蓝蓝的天空,从一数到十,淡淡地一笑,笑着嘲讽自己。他在期待什么呢?一切都只是玩笑话罢了……

  深深吸了一个口气,钟司霖保持着完美的笑容,对席红筠自我介绍:「我叫钟司霖,你可以叫我Sid,我是Sean的同期兼搭档。」

  是啊,他不过刚好是张绍淮警校的同期,飞虎队上的搭档,他们或许是朋友、或许是兄弟,其余的,他们什么都不是……

  张绍淮介绍席红筠给大家认识之后,大家也不再拿他跟钟司霖开玩笑了。难得的休假,张绍淮当然要陪自己的女朋友,自然也越来越少跟钟司霖众在一起。

  慢慢地,两个人之间似乎有些不一样了,虽然在任务上的合作还是一样默契十足,虽然两个人平日还是会谈话聊天,但是……肢体上的动作少了,有意无意地,张绍淮不再对钟司霖勾肩搭背,钟司霖对张绍淮也会保持一定的距离。

  渐渐地,两人之间有了看不见的隔阂,在心底,画了一条线,越不过去,也回不到从前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流逝,很快就一年过去了,张绍淮跟席红筠的交往,虽然偶尔会吵吵架、闹闹小脾气,但大致来说一直都算稳定,加上两边的家长都有了默契,常催着他们快点把婚事订下来,张绍淮被逼急了,只有答应先订婚,钟司霖也答应了担任张绍淮订婚时的男傧相。

  同时,钟司霖到德国的受训也通过了申请,当所有人都向钟司霖道贺时,张绍淮心里有着说不出来的复杂感觉,酸酸涩涩、刺刺痛痛的……

  这一次,他们真的要分道扬镳了吧。勉强堆起笑容向钟司霖说声恭喜,张绍淮根本不晓得自己那个笑有多难看。

  一切的变化,都在一瞬之间。就在张绍淮订婚的前七天,他们受命歼灭一个非法改造手枪的地下兵工厂,那兵工厂藏匿在大屿山的半山腰,位置隐密且人迹罕至。他们那一组五个人负责第一波突击,整个突击的过程很顺利,很快就制伏住六名嫌犯,掌控住整个现场。

  就在他们分头逐一搜查周遭环境时,张绍淮发现有一道身影窜进后方的小屋里,立即追上,钟司霖在发现张绍淮独身追过去时,也赶紧跟上支援。进入小屋时,赫然发现这小屋原来是原料的仓库,全是硝酸火药。嫌犯在逃窜无门之下,火从中来,竟然点燃火药企图同归于尽。

  两人破窗而出,整间屋子的火药引爆,由于小屋内的火药藏量极多,爆炸的威力也极为惊人。就在他们两人飞身落地的同时,钟司霖眼角看见小屋内的钢架飞向张绍淮的方向,直接反应就是一掌将张绍淮用力推开。待爆炸威力过后,张绍淮赶紧起身寻找钟司霖的身影,就在漫天尘沙飞烟中,张绍淮看到钟司霖的一只手悬在钢架上,其他部分却已被震飞出的土砖所掩埋。

  张绍淮慌乱地移开钟司霖身上的石块钢板,下面则是奄奄一息、血淋淋的钟司霖。

  钟司霖的右手臂已是血肉模糊一片!张绍淮还来不及有任何的反应,后面第二波爆炸又起,张绍淮覆住钟司霖的身子,将人紧紧地护在自己怀中。

  张绍淮再恢复意识时,人已在医院病床上。一醒过来的张绍淮执意要见钟司霖,守候在一旁的红筠拗不过他,只好扶着他去钟司霖的加护病房,让他看钟司霖一眼。

  当席红筠搀着张绍淮慢慢走向钟司霖的加护病房时,他也从红筠的口中一点一点知道钟司霖的伤势:头部重击有脑出血,肋骨骨折,肺部出血,右手臂伤势严重,有神经受损的可能……

  每听到一项伤势,张绍淮的心就提高一分。

  快到钟司霖病房前,就见到一双眼哭肿成核桃的傅亭亭,依偎在一位西装笔挺的高大男士怀里,一抽一抽地哭着。看到张绍淮时,她一把冲向前,揪住张绍淮问:「我哥怎么会伤成这样的?你说啊!他怎么会伤得那么重?」

  张绍淮一阵错愕。哥?司霖是傅小姐的哥哥?他干涩的开口问:「司霖……他是你哥哥?」

  一旁身着西装的男子,连忙过来拉住亭亭,低声安抚:「亭亭……别这样,冷静点,这种事不是张先生的错。」傅亭亭又伏在那男子怀里抽泣。

  男子转向张绍淮,有礼地说:「抱歉,钟先生是亭亭同母异父的兄长,好不容易去年才认亲,所以亭亭反应才会那么激动。」

  同母异父的兄长?张绍淮心头一抽,很疼。

  强压住心痛的感觉,张绍淮问那男子:「我能进去……看看Sid吗?」

  男子点点头,让出通道让张绍淮过去。

  拒绝了席红筠的陪伴,张绍淮一个人进入病房内,看到钟司霖一身的绷带、罩着呼吸器,躺在病床上没有反应时,张绍淮只觉一口气窒住了。

  坐到钟司霖病床边的椅子上,张绍淮仔细地端详着钟司霖,紧闭的双眼、苍白的嘴唇、缺乏血色的脸庞,少了一股生气。张绍淮轻轻地握着钟司霖的左手,低下头来,一声哽咽、破碎的叫唤:「司霖……」

  张绍淮终于明白了,明白自己为什么看到钟司霖跟傅亭亭在一起时,心,会被整个掏空;明白为什么知道钟司霖要去德国受训两年时,自己会笑不出来;明白为什么自己看到被土砖石块压住的钟司霖时,会感觉自己要疯了。他都明白了,明白了……

  因为他想独占他,因为他不想钟司霖离开自己,因为他想一直跟他在一起、在他身边,因为他爱他……

  张绍淮爱钟司霖……

  沙哑带着点压抑、低泣的声音,喃喃地在钟司霖身边说着:「司霖,别睡了……张开眼吧。我是Scan啊,张绍淮啊……是我害你受伤的,你快起来打我一顿啊。别睡了……司霖……」不要丢下我一个人,不要让我才刚明白我爱你的时候,就留下我一个,司霖……

  张绍淮一滴无声无息的泪,落在钟司霖苍白的手上。

  第三章

  一进入西九龙区警署,张绍淮就发现众人好奇的眼光,闪闪藏藏地对他行注目礼。张绍淮心里暗自叹了口气,这也不能怪他们,谁叫自己被那么大的阵仗「恭迎」到ICAC喝咖啡。

  张绍淮苦笑,他看啊,现在不要说西九龙区警署上上下下,大概全警界的人都知道,他张绍淮被ICAC的玉面修罗钟司霖盯上了。

  人才刚刚跨进刑事侦缉处一组的办公室,看到张绍淮,所有人停格三秒钟,随即一拥而上,七嘴八舌地询问,顿时间,西九龙区警署刑事侦缉处一组的办公室,成了人声吵杂的菜市场。

  「头儿,你没事吧?」

  你当我去ICAC真的是纯喝咖啡啊……

  「那个钟司霖有没有整你啊?」

  整,反正被司霖整也不是一次、两次的事了,整多了就习惯了。

  「要不要兄弟们给ICAC那一群人颜色瞧瞧?」

  你们是嫌事情太少、你们太闲是吗?

  张绍淮一个两个三个大白眼,通通瞪回去!

  还没开口的人见到张绍淮一脸的凶恶,纷纷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张绍淮「咳咳!」一声,就如同刚刚聚集的快速,原本围在张绍淮身边的众人,又是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各自回到自己的位子,继续自己手上的工作。

  回到自己个人的办公室,张绍淮往自己的位子上一坐,随意翻了翻桌上堆叠着的报告,长长叹了一口气:「唉……」

  虽然司霖说要相信证据自会还给自己一个清白,但是这种被人冤枉、被人家看成罪犯的感觉,真的很不好受,而且——张绍淮手抵着自己的额头,眉头深锁,更让他烦心的,是李长龄失踪了……

  正在烦闷时,「铃……铃……」桌上的电话响起,张绍淮接起电话,脸色一凛,挂上电话后,叹了口气,便起身离开。

  西九龙区警署二楼署长办公室,朱文正背着手,从窗户往外看,身后,张绍淮正坐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手放在办公桌上,正有一下没一下地玩着手上的原子笔。

  办公室内很安静,静到外面走廊人经过的脚步声都很清楚,气氛有点沉重,连呼吸都显得要小心翼翼。

  就在张绍淮觉得快睡着时,「啪搭!」皮鞋磨擦地板的一声,打破了这让人喘不过气来的闷窒。

  朱文正坐回自己办公桌的椅子上,看着张绍淮,长长地叹了一口气:「Sean,你先休息一阵子吧。」

  听到朱文正这句,张绍淮勃然大怒,拍桌而起:「署长!你怀疑我的操守?」

  「当然不!」朱文正示意张绍淮稍安勿躁:「我当然相信你是清白的。」

  「那为什么要我休息一阵子?」张绍淮问。

  「按照规定就应该先停止你的职务,等候司法调查的结果。」朱文正向张绍淮说明:「要你先休息一阵子,只是依法行事。」

  「Fuck!」

  张绍淮忿忿地坐回椅子上,照规定、依法行事,他现在最不想听到的就是这几个词!

  突然,张绍淮像是想到什么,双掌一拍桌子,撑着身体微微向前,一脸凝重地说:「不行!我现在不能休息!」

  张绍淮瞪大双眼,义愤填膺地看着朱文正:「我们现在好不容易查到了点那只老狐狸的把柄,说什么这案子绝对不能就这样断了!况且李长龄现在失踪了,我怀疑李长龄现在就是落在他们的手上……我怎么能在这个时间点上休息!」张绍淮又是一拳打在桌子上。

  朱文正伸出手来,阻止张绍淮继续往下说:「不用多说了,Sean,这个假你非休不可。」

  张绍淮起身向后就是对空气狠狠一拳,短促的呼吸声,表达出他的忿怒。

  一双大眼看着朱文正,仿佛要喷出火焰!

  良久,张绍淮终于从口袋掏出警徽及配枪,放在朱文正桌上:「那我休息多久?」

  「这必须看ICAC那边的调查结果了。」朱文正收起张绍淮的警徽及佩枪。

  「好……好,我好好休息……」

  张绍淮充满了无奈,正准备转身离开时,像是想到什么,又回头看着朱文正,刻意压低声音:「Sir,李长龄是我们自己的兄弟。如果可以,我希望阿Sir能想办法救他出来,他还有一家大小要靠他撑……」说完,张绍淮又深深看了朱文正一眼,抿抿嘴,勉强露出一个微笑,就准备离开。

  就在张绍淮转身的同时,一声「Sean」,朱文正走到他身边,拍拍他的肩膀,另一手却偷偷塞给他一把枪,低声说:「我怀疑我们已经被傅传圣盯上了,你的案子可能也是他做的手脚。我们没办法跟他明着干,你现在停职休假,他不会注意到你,你一个人行动会没那么碍手碍脚。想办法找到李长龄或李长龄说的微晶片,要扳倒傅传圣,就靠那微晶片里的证据了。」

  张绍淮随即准备接过枪,朱文正一把按住他,吐了口气,缓缓地开口:「Sean,你可以不接,这危险性很高,如果你出事了,我们也很难出手帮你。你考虑清楚了。」

  张绍淮对朱文正一笑,接过了枪,收起来:「会怕,就不是我张绍淮了。」随意地对朱文正行一个举手礼,转身大步离开。

  一辆黑色轿车驶入ICAC地下停车场,在一个漂亮流畅的倒车入库停好车之后,西装笔挺的钟司霖开门下车。初跨出车门时,腰部突然的酸软,让钟司霖不免蹙起了眉头,心底暗骂了句那该死的张绍淮,难道他就不懂什么叫「节制」吗?跨出去的步子顿了一拍,钟司霖随即又恢复成一脸清冷的若无其事,脚步落地,锁上车门,大步离开。

  他跟张绍淮两个人,到底是怎样走到这样的关系呢?

  正在等电梯的钟司霖,不自觉地微低着头浅浅一笑。当自己知道张绍淮决定跟席红筠订婚时,就已经决定拉开两人的距离,送出了到德国受训两年的申请,他就是想逃离张绍淮,想逃开跟张绍淮之间让人窒息的距离。想不到,那一场爆炸,改变了所有的计划,也改变了他跟张绍淮两人的关系。

  当他看到有片钢架袭向张绍淮的背部时,他想也不想就扑了过去把他推开,昏过去之前,他只想到,还好张绍淮没事……

  在黑暗中,钟司霖只觉得自己好累好累,只想一直睡一直睡,再也不张开眼了。身体轻飘飘地,很温暖,好像被一团柔软的东西包围着,很舒服、很安心,让他就只想一直这样睡下去。

  耳边,却隐隐约约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由模糊到清晰……

  「司霖,别睡了……张开眼吧。我是Sean啊,张绍淮啊……是我害你受伤的,你快起来打我一顿啊。别睡了……司霖……」是张绍淮的声音……

  「司霖……司霖……司霖……」那一声一声的低唤,那浓浓的哭声越来越重。

  绍淮在哭吗?因为他……掉泪吗?钟司霖想睁开眼,看看张绍淮,想开口叫他别哭了……念头一转,钟司霖只觉自己不断地往下沉,身体越来越痛。痛!好痛……全身都在痛……

  钟司霖蓦然睁开眼,眼前一片白光,慢慢隐去之后,就见到张绍淮红肿的大眼睛。

  钟司霖勉强牵动嘴角,试着给张绍淮一抹笑容,声音干涩粗嘎:「你……好吵……」

  醒过来是保住命了,但辛苦的,却是活下来之后的事。钟司霖的右手,因为受到重物的压迫,神经受损,算是废了。虽然医生说过,可以经由复健慢慢恢复右手的动作,最好的状况是恢复七成,但要完全回复到未受伤前的状况,可能性是微乎其微。

  张绍淮一有空,就是到医院陪着钟司霖;钟司霖也明显地感觉到,张绍淮对他的态度似乎很不一样了,跟过去最大的差别,就是张绍淮老用他那一双大眼睛,直盯着自己,眼神中还带着点隐忍的火焰。

  每当对上张绍淮那太灼热的眼神,总会让钟司霖心绪不定,钟司霖总会提醒自己千万不要会错意,张绍淮已经有席红筠了……

  复健,是一条漫漫长路,不但折腾身体的耐力,更是折磨意志的韧性。钟司霖自从医生允许他从事复健之后,他每天都持之以恒,认真地做着复健。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过去了,复健的成效不是说没有,却是极为缓慢的,这让钟司霖十分挫折,又不愿意让亭亭、张绍淮等人难过,只能把所有的情绪压在心里,随着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钟司霖的身形越来越瘦,笑容越来越少。

  就在一次复健之后,张绍淮陪着钟司霖回病房,张绍淮看得出钟司霖心情低落,不断地说着话,想让钟司霖开心点,却只能让钟司霖勉强地扯出抹很难看的笑容,看得张绍淮心里有些泛疼。

  帮钟司霖在床上安置好之后,看着钟司霖越来越萎靡不振的精神,张绍淮脸色一黯,却不知怎么开口比较好。强打起自己的精神,张绍淮拍拍钟司霖的肩膀,口吻故作轻松:「不要把自己逼太紧,这种事急不得的,慢慢来吧。加油!!」

  听到张绍淮这一句话,钟司霖突然狠狠一拳捶在床垫上。「慢慢来……难道还不够慢吗?三个月了……我的右手还是完全不能动!」话一说完,钟司霖就狠狠敲打自己的右臂,张绍淮见到钟司霖的自虐,赶紧一把将钟司霖紧紧地抱住,不让他再伤害自己。

  「动啊!你为什么都不动,动啊……」钟司霖最后呜咽一声,再也说不出话来。

  张绍淮听到钟司霖那绝望的低泣,好不心疼,搂紧了那人纤细的身子,低声在他耳边安抚着:「不要这样,司霖……不要这样,我会心疼的……」哽咽一声,钟司霖伏在张绍淮肩上,无声地哭着。

  那天钟司霖在张绍淮怀里宣泄过自己积压的情绪之后,整个人的情绪就稳定很多——太稳定了。他开始越来越少笑,越来越面无表情,就像刚入警校的时候一样,把自己隔离起来。

  另外,张绍淮发现,钟司霖在躲他!若有似无地,避开他们两个人之间的肢体碰触。这几天以来钟司霖都把张绍淮当作空气,视若无睹。张绍淮很纳闷,努力地回想自己是不是哪里不小心得罪了钟司霖,却百思不得其解。结果,他们两个之间的气氛,又回到钟司霖受伤前,尴尬的闷窒。

  夜晚,个人病房内的顶灯没有开,只有左边桌子上一个小小的桌灯。

  钟司霖一下一下地按着它,一下亮一下暗,如同黑色琉璃珠的眼,流离奇幻的光采,忽明忽灭。

  张绍淮已经连续三天没来了。钟司霖自嘲的一笑,自己对他完全不理不睬,不就是希望他不要再来了吗?怎么不过才短短三天没见到他,心,就感到寂寞了……

  那一天,他在张绍淮的怀里哭着哭着就睡着了,等他醒过来时,发现自己竟然还被张绍淮抱在怀里,而张绍淮已经背靠在床头睡着了。

  发现到两人这样的姿势有多么不适宜,钟司霖小心地想挣开张绍淮的双手,稍微动了一下身子,张绍淮便被惊醒过来,直接反应收紧双臂,反而把怀中的钟司霖拥向自己!瞬间,两人鼻对鼻、眼对眼……

  近到连对方呼吸的气息,都感觉得到。

  张绍淮原本紧闭的双眼,蓦然睁开,黑白分明的大眼,直直地看着自己,让钟司霖的两颊飞上抹红云。张绍淮也没想到,一醒过来,眼前的钟司霖是这副他平日绝难见到的脆弱模样,当场只觉一股热血往头上冲来,轰得他意识恍惚。

  钟司霖只看到张绍淮那一双大大圆圆的眼,离自己越来越近,也不知是他的、还是张绍淮的呼吸,越来越重,那温热的气息就喷在自己的鼻唇之间。钟司霖整个身子僵住了,连呼吸都屏住了,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该有怎样的反应,整个人愣着,感觉到一点热度、一点气息、一点柔软,就要触上自己的唇……

  「铃……铃……」张绍淮的手机响起。

  两人瞬间回过神来,各自往后退开,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张绍淮脸上尽是不可置信,不相信自己刚刚竟然想对钟司霖……他慌乱地站起身来,接起电话。

  「喂,红筠啊,有什么事吗?」

  「我在哪?我现在在医院……」

  后面的话,钟司霖已经没有在听了,他躺下来,用棉被把自己包起来。他好冷,觉得自己的心越来越冷。刚刚张绍淮清醒过来的那个眼神,透露着不可置信,仿佛一桶冷水从头上浇下来,让钟司霖从头顶冷到脚底。张绍淮接起电话时的那声「红筠」,更让钟司霖的心都寒了。

  所以,他对张绍淮越来越冷淡,越来越漠视他,就是希望能让张绍淮离他离得远远的。张绍淮对他来说,太温暖了,他只会越来越依赖他,他怕……有一天,他不能没有张绍淮。所以,他逃了……他们已经连朋友都当不了了……

  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上一明一暗影子的流动,钟司霖淡淡一笑,什么时候,自己竟然这么软弱了?他不是一向都是自己一个人的吗?疲倦地闭上眼睛,按下最后一下,病房内一片漆黑。

  蓦然,耳边传来张绍淮的声音:「司霖?」

  钟司霖猛然睁开眼,凭借着窗外路灯的一点光线,确定眼前正是张绍淮!

  「这么晚了,你来医院做什么?」张绍淮的突然出现,让钟司霖忘了自己正在漠视眼前这个人,口气微愠地问。

  张绍淮一把拉起钟司霖:「我知道你最近心情不好,我带你去一个地方,散散心!」说话的同时,张绍淮也没停下手上的工作,帮钟司霖换下身上的睡衣。

  钟司霖一时反应不过来,便任着张绍淮摆布,换上了一身的外出服,穿上了外套、鞋子,最后戴上了帽子。就在张绍淮拉着他要从窗户爬出去时,钟司霖突然回过神来,一把甩了张绍淮的手:「你在发什么神经?你要带我去哪里?」

  张绍淮完全无视钟司霖甩开他手的动作,拉着钟司霖的左臂:「你跟我走就知道了,现在说就没意思了。」

  钟司霖又是一把甩开了张绍淮的手,转身就要回到床上:「我不去!我才不跟你一起疯!」

  张绍淮看看自己空掉的手,突然一把搂住转身要走的钟司霖,就直接半抱着他往窗户爬:「你不去也得去!」

  「张绍淮!」被当成货物搬的钟司霖火气上来,本想直接一拳送给张绍淮,偏生自己的左手已被张绍淮扣住,右臂又废了,只能忿忿地对张绍淮骂。

  只见张绍淮眼神中有着不可妥协的坚决,让钟司霖心中一滞。

  张绍淮额头抵着钟司霖的额头,低声轻哄着:「司霖……相信我,我真的希望你能打起精神,相信我。」

  钟司霖只觉心头一热,胸口有点胀胀的,脑中思绪一片混乱,在恍惚之间,已经随着张绍淮溜出了医院。

  「这……就是你要带我来的地方?」看着眼前熟悉的香港警察训练学校大门,钟司霖不免错愕,张绍淮三更半夜,硬是把他从医院带出来,就是为了带他来……这?

  不理会钟司霖的困惑,张绍淮摇下窗,向大门的警卫出示证件、打了招呼之后,就缓缓地开进警校。由于正逢放假期间,警校几乎没有人,张绍淮的车子缓缓地前进,直到最深处的操场旁,停了下来。

  钟司霖完全被张绍淮搞迷糊了,只能傻愣愣地让张绍淮牵着他下车,领着他在操场上,走着。

  「还记得第一天集合的时候,我们两个就因为报到迟到,被点名在众人面前罚站?」在经过朝会升旗台前,张绍淮笑道。

  钟司霖白了张绍淮一眼,没好气地说:「那也是你害的。」

  张绍淮尴尬地笑笑,赶紧转移话题,指着旁边的百米跑道:「嘿!听教官说,你当年在学校创下的百米冲刺记录,还没有人破喔。」

  钟司霖斜眼看了张绍淮一眼:「那代表学弟们训练不足。」

  「说你强的!也不开心点接受。」张绍淮嘀嘀咕咕地抱怨。钟司霖鹰眼一瞪,张绍淮连忙闭嘴。

  两个人就这样缓缓地绕着这操场,慢慢地回忆着在警校受训时的一点一滴,有着年少轻狂的高傲,怀着扞卫正义的憧憬,意气风发地准备大显身手。

  一圈、两圈、三圈地走完了,两个人也越来越沉默。两个人静静地走着,不过……让钟司霖更在意的,是张绍淮始终没有放开握着他的手。钟司霖尝试着想不动声色地挣开张绍淮的手,却被张绍淮牢牢地握着,越握越紧。

  在第三圈的转弯处,张绍淮领着钟司霖来到操场边的简易看台椅坐下。

  望着正对面的升旗台,张绍淮问钟司霖:「你还记不记得,当初结训典礼前的那一晚,我们也是坐在这,正对面则是我们结训典礼的舞台?」

  钟司霖垂了眼眸,黯声道:「记得……」

  张绍淮看向钟司霖,再问:「那你还记不记得那一晚……我们三击掌的约定?」

  「记得……」钟司霖闪开了张绍淮的眼神。

  「我们约好要一起打击犯罪,一起实践我们入队的宣誓,一起在警界闯出一片天的!是不是?」

  张绍淮将钟司霖身子扳过来,强迫他面对自己。

  钟司霖手臂一吃痛,抬眼瞪向张绍淮,原来想骂出口的话,却在看到张绍淮炯炯的大眼中,含着一种恐惧时,要出口的话,消失了……

  钟司霖闭了闭眼,而后抬起头来迎接着张绍淮的眼神,淡淡地开口:「Sean,放手吧……你以为我现在还能复职吗?」

  张绍淮握紧双拳,又慢慢地放开,看着空旷的操场,慢慢地回忆着:「在我警校受训期间,最让我印象深刻的画面,就是有个人在大雨中,不断地一圈一圈跑着操场。即使跌倒了……他还是爬起来继续跑……」

  听着张绍淮回忆那一晚的情景,钟司霖只是沉默着。

  「即使人都要昏倒了,他还是一直苦撑着……就是不愿意被退训,不愿意认输。」

  张绍淮转过头来看着钟司霖:「我想问你,那个人……现在还在吗?」

  钟司霖依然沉默着。

  张绍淮掠住他的双肩,直视着钟司霖双眼:「我愿意……一直陪着他跑下去……不管雨多大,我都不会丢下他的。」

  听到张绍淮近乎宣誓的话,钟司霖深深吸了一口气,当着张绍淮的面前,尝试着想动一动自己的右手臂,却徒劳无功。

  钟司霖对张绍淮一笑,笑得凄楚:「你认为我还能拿枪、还能当警察吗?Sean,面对现实吧……」

  钟司霖自曝痛苦的神情,让张绍淮的心狠狠地抽痛着,看着钟司霖的右臂,颤抖的手指轻轻地从手腕抚上到大臂,声音中有着压制的痛苦:「是我……是我害你的……」

  「不关你的事!」

  钟司霖单手揪住张绍淮的衣领,对着他大声斥喝:「这不关你的事!」

  「这怎么不关我的事?」张绍淮反揪住钟司霖的衣领,逼近他问道:「如果不是为了救我,你根本不会……不会伤成这么重……是我害你的……」

  看到张绍淮这副内疚的痛苦表情,钟司霖心底一涩……

  猛然地扑上张绍淮,将张绍淮压在椅子上,钟司霖吼着:「他妈的,我不是你的责任!你用不着把照顾我当成你的责任!我不需要你的同情!」左手用力压着张绍淮,右臂又出不了力,怒火攻心的钟司霖,用嘴狠狠地咬向张绍淮的肩颈处。

  张绍淮被钟司霖这猛力一咬,倏然吃痛,直接反应就想把人推开,又担忧钟司霖目前受伤承受不起自己用力的一推,只有抱紧钟司霖,反身一压,将钟司霖压在身下。

  钟司霖被张绍淮一反压,背部撞上椅子,顿时让他松了口,怒目瞪向压在身上的张绍淮,还来不及开口骂人,张绍淮已经咬上他的脖颈。

  「啊!」张绍淮毫不留情的一咬,让钟司霖出声叫疼,手脚并用地想摆脱张绍淮的啮咬。张绍淮只有全身压上,方能制住钟司霖的挣扎。

  松开了咬着钟司霖脖颈的牙齿,张绍淮抬起头来,紧蹙着眉头,怒视着钟司霖:「乱咬人!我就让你尝尝被咬的滋味!」

  在缠斗之中,两人根本不知道,现在两人的姿势有多暧昧:鼻尖相对,胸部以下身体贴紧,四条腿纠缠……各自有火气的两人,也没发现这样的诡异。

  「我没你咬得那么用力!」钟司霖不满地向张绍淮吼道,张绍淮微一低头,钟司霖脖颈处,确实有个清晰的红牙印,带着点血丝。似乎刚刚自己真的咬得太用力了……

  张绍淮自然反应地低下头,轻轻舔去那牙印上的血丝。当张绍淮的舌尖扫过那牙印时,从那肌肤传来的一个刺激,让钟司霖不自觉地出声:「啊!」却是带着三分媚人无骨的低吟。

  钟司霖的一声呻吟,同时让两人的动作一顿、身体一僵……

  钟司霖被自己的声音吓到,那一声……真的是自己发出的吗?

  刚刚那真的是自己的声音吗?

  相对于钟司霖的惊慌,张绍淮这一方却是觉得一股火,从心头蔓延到全身。

  清楚地感觉到自己下半身的变化,该死的……又不是什么青涩少年,怎么听到一声呻吟就……

  属于钟司霖独特的淡淡清香,从张绍淮的鼻孔蹿入,更是让张绍淮腹股间的一把火更盛。

  在心中反覆地挣扎,张绍淮想,再舔一下就好,他想再听一声钟司霖的低吟……

  张绍淮又轻轻地吻舔着那牙印,一下又一下,他要得越来越多,唇舌沿着钟司霖的脖子向上攀升,直到覆住了钟司霖的菱嘴,吞咽了钟司霖所有的呜咽。

  接下来的一切都失控了,压抑过久的感情突破了理智的禁锢,就像是洪水冲破了堤防,泛滥成灾……

  随着张绍淮一下一下猛烈地在自己体内驰骋,钟司霖的意识越来越恍惚。在模糊一片的脑海里,只有张绍淮一声一声的「司霖、司霖……」,伴着张绍淮一下一下的侵入,牢牢地刻在自己的心里,深深地印在自己的身体……

  张绍淮将怀中全身乏力的钟司霖,温柔地放在副驾驶座上,虽然动作已经是十分轻柔,但少了温暖的怀抱,仍是让原本已昏昏沉沉的钟司霖眨了眨,睁开了眼。

  正准备发动车子的张绍淮,发现一旁钟司霖细微的动静,转过来在钟司霖光洁的额头上,轻轻一吻,低声道:「累了就睡吧,我就在这。」

  钟司霖迷迷糊糊就要又闭上眼时,车子后照镜上悬挂的一个小香包,吸引了他的注意力。那是一个大红色中国荷包款式的小香包,钟司霖蓦然心口一窒。

  那是席红筠亲手做给张绍淮的礼物……

  铺天盖地的愧疚与绝望感袭来,钟司霖缓缓地闭上了眼。

  错了,一切都错了……

  第二天晚上,当张绍淮结束任务再去医院探望钟司霖时,钟司霖已经出院了。

  没有留下一字一句,也没有人知道钟司霖出院后的去向,任凭张绍淮再怎么找人,都没有钟司霖的下落,连警务处也只有钟司霖留职停薪的消息。

  钟司霖,就这样离开了。

  第四章

  西九龙区警署人员资料与内部调查科的办公室中,钟司霖坐在会客的沙发椅上,微侧低着头,随意翻阅着手上的杂志。沉沉的轮子转动声,来到钟司霖面前戛然而止,钟司霖抬起头来,不出意料之外地,看到的是一身白衣的陈子颐,淡淡一笑:「好久不见。」

  陈子颐毫不遮掩地上下打量钟司霖:「果然西装比实验衣更适合你。看来你过得很好。」环顾下四周,没看到其他ICAC的人:「你一个人来?」陈子颐倒是有点意外只有钟司霖单独一人。

  「不过拿份资料罢了,需要多少人?」钟司霖站起身,拉了下西装外摆,而后自动地到陈子颐背后帮他推轮椅,问道:「到哪谈?」

  「到我办公室谈好了。」陈子颐指着前方独立的办公室。

  侧过头来面对身后的钟司霖,带着点打趣的口吻:「你现在可是深入敌阵啊。」

  「嗯?」钟司霖微一挑眉。

  「你们ICAC前几天那么大阵仗,来我们这把张绍淮请到ICAC喝咖啡,」陈子颐露齿一笑:「我怀疑这西九龙区警署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人不知道,ICAC来我们这抓人。」

  「有那么严重吗?抓犯人,是执法机关该做的事。西九龙警署也是执法者,大家应该都能理解才是。」钟司霖顺手关上了陈子颐办公室的门。

  「理智上可以明白,情感上无法体谅。」陈子颐移动到一旁的茶几,顺口问道:「还是喝茶?」

  钟司霖坐到茶几另一边的椅子上,点点头:「喝茶。」

  陈子颐熟稔地取出适量的茶叶,放入两杯白瓷杯中,倒入滚烫的热水,白瓷杯中的茶叶慢慢舒展,白开水染成琥珀色。盖上杯子,陈子颐将其中一杯移到钟司霖面前,开口:「警署跟ICAC一向不是很对盘……更何况你这次这么大张旗鼓地来抓人,刑事侦缉处那边的人都快气炸了。」

  钟司霖端起面前的茶杯,掀起杯盖,拂去杯内的热气,嘴角噙着一抹别有趣味的笑容:「这么说,我要小心点了。」清茶入喉,淡而甘甜,是好茶。

  陈子颐淡淡一笑,抬眼对上钟司霖:「这点小场面,你玉面修罗钟司霖会放在眼里吗?」

  两人相视一笑,一点默契,尽在不言中。

  陈子颐移到旁边的铁柜,打开第一层,将一份装在牛皮纸袋的资料,交给钟司霖:「这是你们ICAC要的,张绍淮从警以来的操守资料。」

  钟司霖接过纸袋,打开封口,拿出资料粗略过目:「谢谢你们的合作。」

  拿起自己的杯子,陈子颐打开杯盖,让蒸气散去:「不用客气。」又别有深意地看了钟司霖一眼:「希望这些资料能帮上你的忙。」

  钟司霖将手中资料放回牛皮纸袋中,封口。抬眼对上陈子颐那一眼,钟司霖微侧着头一笑:「绝对帮得上。」

  饮了一口茶,陈子颐将茶杯放回茶几上,带着点随意地问:「你知不知道张绍淮今天被停职了?」

  「他的案子已经提案了,照规定,他是应该要停职侦讯。」钟司霖平淡的语气中,没有一丝的惊讶。

  陈子颐微微俯身向前,压低声音问:「Sid……你一点都不担心,他受到打击?以他的个性,这对他可是一大耻辱。」

  钟司霖端着茶杯,斜靠在椅背上,微侧着头看着陈子颐:「他或许会被打击到,但他不会被打倒。」

  钟司霖淡然、笃定的浅笑:「如果他这样就倒了,他就不配叫张绍淮。」

  突然,一个人影像一阵风卷入内部调查科的办公室,张绍淮正边整理着手上的资料,边随意问道:「陈Sir在吗?我来办停职手续。」

  「陈Sir在他办公室。」张绍淮问的人随手指向右边的办公室。

  「谢谢。」张绍淮抬起头来,往右边办公室一看,没有拉上窗帘的玻璃窗里,正是身体斜靠在椅背,长腿交叉翘着的钟司霖的身影。

  钟司霖也被外面吵杂的声音吸引,透过玻璃窗往外一看,正好对上张绍淮一脸木然的表情。看到张绍淮反应不过来的呆模样,钟司霖心情大好,嘴角渐渐扬起,半侧着脸,微微一笑,气定神闲。

  没有预料会在西九龙区警署内看到钟司霖身影的张绍淮,意识突然一片空白,脑海却是眼前景象的似曾相识……

  对了,那时候他刚刚被分派到西九龙区警署,也是到人员资料与内部调查科办理报到手续时,不期然地见到钟司霖,他找了整整两年的钟司霖。

  钟司霖失踪了……

  确切的来说,是消失在自己的生活中,张绍淮幽幽一叹。两年了,在那一夜之后,不知不觉地就过了两年。

  在钟司霖失踪的第一个月,张绍淮疯狂般地寻人,向队上请了长假,每天就是开着车,在香港大街小巷、在钟司霖可能出现的地点,来回地寻找。只是,每一天都是带着浓浓的失望跟疲倦,一个人回家。

  躺在床上,对着白晃晃的天花板发呆。一阖上眼,眼前尽是钟司霖……

  每一个晚上,张绍淮都难以成眠,只能一根一根地抽着香烟,在冉冉上升的一缕烟雾中,想着钟司霖。想他的笑、他的泪、他的骨气、他的委屈、他的骄傲、他的脆弱……

  还有那一夜,他肌肤的滑腻、他唇舌间的甘甜、他虚软无骨的呻吟、他身体内的紧窒……

  他只能想着他,不断地想着钟司霖。直到天际一次又一次地亮起,直到自己的身体终于撑不住……

  张绍淮因为过度疲劳住进了医院,当他睁开眼,眼泪就这样完全没有预兆地流了下来。

  眼前全是雾蒙蒙的一片,心里,却是越来越明白。失去了,他失去他了……司霖,离开他了……

  出院后的张绍淮,不顾双方父母的反对,跟席红筠正式分手,连亦春顺便奉送了两拳给他。

  工作上,张绍淮离开了飞虎队,主动申请调职到总部的刑事侦缉部。他很敢冲,很多紧急状态他都是一马当先地冲锋陷阵,很快地,一年多之后,他便升为高阶警官。

  张绍淮,似乎又恢复成了以前的张绍淮,表面上。实际上,他那一向明亮的人眼里,少了一点意气风发,多了点寂寞、压抑,或是小妖所说的……沧桑。

  因为,他的心缺了一个洞,空空幽幽、深不见底的一个洞,那是钟司霖的位置……

  在这两年的日子中,他从没放弃寻找钟司霖,虽然,一切都很渺茫,但他从未放弃希望。虽然,他再也不在众人面前提起钟司霖,但是在他心底,钟司霖的笑、他的面容、他的一切,并未随着时间而模糊,反而是越来越清晰……

  张绍淮相信钟司霖对自己是有感觉的,凭直觉……否则以钟司霖的脾气跟个性,即使是受伤,他也不可能屈就自己在男人身下。他一定是爱惨了那个人,他才愿意承受……

  每当想到这,张绍淮总泛起锥心的疼。那个傻瓜……为什么不相信我?

  张绍淮总是这样告诉自己:司霖会逃开自己,是因为他还没想清楚,只要等司霖想清楚了,他就会回来的。所以,自己只能等,等司霖回来。到那时候,他要对他说,我爱你……

  张绍淮正式被派至西九龙区警署,担任刑事侦缉处一组副队长。这一天,张绍淮到西九龙区警署报到,至人员资料与内部调查科办理相关手续。

  进入人员资料与内部调查科办公室,张绍淮重新再确认下手中的相关资料,问向面前的办公人员:「你好,我是来办派任报到手续的。请问向谁办理?」

  「你是今天报到的张Sir吗?」那位办公人员问向张绍淮。

  张缙淮点点头,有礼貌的一笑:「没错。」

  「你的手续陈Sir会亲自帮你处理的,请跟我来」

  办公人员边说边带着张绍淮往右边的办公室。

  那位人员先敲敲门,听到里面一声「请进」,便开门报告:「陈Sir,张Sir来办理报到手续了。」

  报告过长官之后,那位人员就让开办公室的大门,让张绍淮进入。就在那位人员让开时,张绍淮首先看到的,就是坐在茶几边椅子上的钟司霖,正垂着眼、微侧着头,整理手上资料的钟司霖!那个他寻了两年、魂牵梦萦的钟司霖!

  或许是张绍淮的眼光太过炙热,钟司霖感觉到一道灼人的视线正盯着自己,不自觉地蹙起眉头,抬起眼来,迎向视线的来源。

  张绍淮!

  钟司霖看到是张绍淮时,正整理资料的手,不由自主地微微颤了一下。他不是没想过会再见到张绍淮,毕竟香港警界就这么大,他在申请复职时,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只是,钟司霖没想到是在这么突然的情况下,再见到张绍淮。

  就在两人视线相对胶着中,一道温雅的嗓音打破滞碍的状态:「你们两位认识?」一旁的陈子颐微笑看着他们。

  「是!」

  「不是!」

  说「是」的是张绍淮,回答「不是」的是钟司霖。同时响起、却完全相反的答案,让张绍淮与钟司霖又是互看一眼。

  「嗯?」陈子颐带着疑惑的眼神望着他们。

  钟司霖淡淡叹一口气:「我跟张Sir是警校同期,不过不是很熟。」

  两人之间的气氛实在诡谲,那位张Sir对于钟司霖的视线太过不一样,而当钟司霖说出他们两人并不熟的时候,张绍淮眼中有着确实受伤的神情闪过。

  发现到这种情况的陈子颐,实在很好奇。

  拿起手上的资料,钟司霖站起身,向陈子颐报告一声:「如果没事的话,我先出去做事了。」

  说完钟司霖就准备离开办公室。

  同时,陈子颐的声音响起:「Sid,等等。」一阵轮椅转动在地板磨擦的声音,陈子颐移动到他们两人之间:「署长找我,你就帮张Sir办一下报到手续吧。」

  说完之后,陈子颐无视钟司霖不悦的脸色,径自向张绍淮微笑着点点头,便离开了办公室,并顺手帮他们两位带上了办公室的门。

  「喀。」关上门的一声,小小的办公室,只剩张绍淮、钟司霖两个人,办公室中原本就诡异的气氛,更加凝重。

  钟司霖强压下对陈子颐多管闲事的忿忿,在心中从一默数到十,再抬起眼面对张绍淮时,已经是看不出任何情绪起伏的平静。

  径自到一旁铁柜内抽出一份表单,钟司霖坐到茶几旁的椅子上,一边低头填写着表单,一边开口向张绍淮索取报到资料:「调派令、警员证、个人资料卡、身体健检单。」钟司霖简单扼要地说明。

  张绍淮还处在乍见到钟司霖的呆愣之中,尚未反应过来,听到钟司霖一口气要了一堆资料,只有状况外的一声「嗯?」回应。

  填写着表单的钟司霖,一直没见到张绍淮上前缴交资料,抬头正想再说一次,就对上张绍淮近在眼前的大眼——不知何时,张绍淮已经走到他的身旁。

  钟司霖猛然挺起身子,将两人的距离拉开,稳住突然加速的心跳,依然是一副公事公办的冷漠:「张Sir,请把你的调派令、警员证、个人资料卡、身体健检单交给我。」钟司霖停下书写中的右手,夹着笔,伸手向张绍淮索取资料。

  钟司霖伸出去的右手,却落入张绍淮的手中,被紧紧地握着。

  张绍淮的举动让钟司霖直觉就想甩开的时候,便听到张绍淮带着点颤抖的声音:「你的右手……」他抬眼看着钟司霖:「完全……好了?」

  看着张绍淮大眼中毫不掩饰的感动及怜惜,钟司霖心下一震,忘了将手抽回,自嘲地一笑,自动向张绍淮说明:「不能说全好,需要高度稳定的动作,我还是没办法……」

  「不……」张绍淮打断钟司霖的自嘲,从钟司霖右手的手掌轻揉而上,直到手臂、肩头:「很好了,真的很好了……」

  张绍淮俯下身来,将自己的头抵在钟司霖的右肩上:「你一定吃了很多苦……辛苦你了……」

  张绍淮带着点哽咽的声音,从肩头上低低地传人自己耳朵,钟司霖心底顿时百感交集。辛苦……怎么会不苦呢?他花了一年多的时间,每天接受电疗、肌力训练和水疗,身体上的痛可以咬牙忍耐,精神上的挫败对他来说,才是复健过程中最苦的考验。

  好不容易一关一关地克服,整只右手臂恢复到九成,除了精细稳定度不足之外,他右手自主的灵活度跟受伤前几乎没有差别。

  钟司霖发现没有人可以分享他的满足感,他最想分享这份喜悦的人,不在他身边……

  在一年多的复健过程中,最常听到的就是「辛苦了」这句话,感觉不是都麻木了吗?

  为什么?今天听到张绍淮对他说这句时,自己会……感动?打从心里的感动?甚至有想哭的感觉……

  就在钟司霖心头思绪百转千折时,张绍淮已经将钟司霖环在自己怀中,低沉地唤着:「司霖……」

  张绍淮满足地轻叹一声:「你回来了……」

  眼前的光线被张绍淮的身形挡去大半,钟司霖才猛然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在张绍淮怀中,双手由下往上一架,挣开了张绍淮的怀抱,鹰眼冷冷地扫向张绍淮:「张Sir,请你放尊重点。」

  钟司霖随之站起身来:「我还是请其他人帮你办理报到手续吧」

  说完便迈开步伐,就准备往外走。

  钟司霖手还没有触上门把,另一手已被张绍淮用力一扯,被连手带人扯向张绍淮。顺着张绍淮的力道,钟司霖反身就是握紧一拳,击向张绍淮腹部。

  感觉到拳风的方向,张绍淮自然反应地单手一个拦截,擒拿住钟司霖的攻击。

  钟司霖另一拳直接往张绍淮脸上挥去,张绍淮看到了,原本要举起架住钟司霖拳头的手,举了三分又放下……

  如果他想打,就让他打吧。

  张绍淮预估的痛感却没有袭上来,钟司霖的右拳硬生生地停在张绍淮的脸颊旁,他眯起眼睛,带着点危险问:「为什么不挡?你明明挡得了的!」

  张绍淮直视着钟司霖的眼,轻声说:「你在生我的气吗?如果你是在气我那一夜对你做的事……我让你打。」

  听到张绍淮提起那一夜的事,钟司霖脸上蓦然出现不自然的红晕,眼神一厉,原本停住的拳向前挥下!

  「碰!」的一拳,张绍淮向后踉跄了两三步,方才稳住自己的身子。晃一晃有点昏眩的脑袋,嘴里清晰地尝到血腥味,张绍淮耳边传来钟司霖冷冷冰冰的声音:「忘了那一晚的事,从此我们没有任何瓜葛!」

  兀自放完话,钟司霖转身就要离开,背后响起张绍淮的声音:「我不会忘的。那一晚……你的每个表情、每一个发出的声音,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闭嘴!」钟司霖打断张绍淮的话,转过身来怒目相向。

  张绍淮上前掠住钟司霖两肩:「我忘不掉,我忘不了……」张绍淮深深地看着钟司霖,像是要把他镶入骨子里:「我根本忘不了,因为我爱你……」

  听到张绍淮那句「我爱你」,让钟司霖有一时的恍惚。

  沉默……钟司霖抬起眼来,对张绍淮平静地、淡淡地、轻轻地一笑:「对我来说,一切都过去了……」

  转身,开门,关门。

  钟司霖的话,不是没有打击到张绍淮,一句「一切都过去了」仿佛是倒了一桶的冰块到衣服内,让张绍淮打从心底寒到会痛。那个夜里,张绍淮在阳台站了一整晚,在手指边缓缓升腾的烟雾中,看见的全是钟司霖。警校时期的、飞虎队中的、受伤的、在自己怀里的,还有今天对自己抛下那句「一切都过去了……」的,一个一个的钟司霖重重叠叠在眼前……

  那一晚,张绍淮一个人抽了两包烟,其实他已经成功戒烟一年多了。

  张绍淮的话,不是没有打动到钟司霖,一句「我忘不了,因为我爱你」,让钟司霖恍惚了一整天。躺在床上,钟司霖辗转反侧就是无法入眠,一闭上眼,就是张绍淮,他的笑、他的眼、他的酒窝、他的温暖,还有他那一句「我爱你」……

  幽幽叹了口气,自己以为已经死了的感情,为什么在见到他之后,会让自己心跳得如此鲜明?钟司霖放弃挣扎,起床,为自己倒了一杯热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因为张绍淮,心乱如麻……

  那一夜,钟司霖失眠了,是他这一年多以来第一次失眠,而且他已经吞了两颗安眠药,依然无法成眠……

  张绍淮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他不想逼钟司霖面对他的感情,不想强迫钟司霖做出决定,因为他怕自己无法承受……

  同时,自己又放弃不了他……张绍淮就只能保持着距离,远远看着钟司霖。

  钟司霖不明白自己到底想怎样,他到底是怪、是恨张绍淮……还是爱他?

  两年前的痛,让他真的怕……怕自己无法承受再一次的失去。他害怕他的靠近,一方面又期待他的接近……

  钟司霖只有小心地,保持好自己跟张绍淮的距离。

  西九龙区警署说小不小,刑事侦缉处跟人员资料与内部调查科,也没有很直接的合作及互动,两个人直接碰上的机会并不多。西九龙区警署说大也不大,发生什么事,很快就会传遍整个警署。

  钟司霖知道,张绍淮最近在办什么案子、又破了什么案子,知道他又在哪一个攻坚中带头突袭,知道他是不是哪里又受伤了,知道他最近又受到署长表扬,知道他最近多了一个绰号,叫九龙神探……

  张绍淮也会不自觉地收集钟司霖的消息,知道他是比他早三个月来西九龙区警署的人员资料与内部调查科,很快就成为陈子颐的左右手,有时候会协助鉴证科检视物证;知道他总是不爱跟人打招呼,不过拜托他的事,都会做得很好;知道他从不上餐厅吃饭,总是自己带便当……

  日子就在忙碌的公事及小心翼翼地保持距离之中,流逝着。两个人彼此留意着对方的消息,却在不期而遇当中,擦身而过,连一个招呼都没有……

  第五章

  钟司霖利用中午的休息时间到附近的银行,整理下自己的帐户,刚抽完号码牌,转过身来,背后就是张绍淮。

  「嗨……」张绍淮有点不自然地向钟司霖打招呼。

  「嗨……」钟司霖向张绍淮稍微点一下头:「你也来银行办事吗?」

  「是啊,来转帐。」虽然钟司霖的回应有着生疏的客套,仍是让张绍淮开心地笑了,至少他回应他了。

  「喔。」简单地与张绍淮打过招呼之后,钟司霖便自行找了位子坐下,静待自己的号码被叫到。

  张绍淮快速地抽了号码牌,也坐到了钟司霖身边。

  感觉到张绍淮坐到自己身旁时,钟司霖身体稍微僵了一下,却没起身换位子、或开口叫张绍淮离他远点,只是依然挺直自己的背脊,感觉像是正襟危坐。

  钟司霖没有避开,让张绍淮心中暗自窃喜。张绍淮想把握机会跟钟司霖聊聊天,一时之间却想不到要怎么开口,太客套的问候不行,太亲密的内容也不宜。

  张绍淮只能搔搔自己的后脑勺,一双大眼在银行到处乱瞄,思考着什么话题适合。

  突然,张绍淮的一双浓眉紧紧皱了起来,侧身靠近钟司霖,压低声音说:「司……Sid,你会不会觉得银行门口右边那两个人怪怪的?」

  钟司霖顺着张绍淮的话看过去,只看到两个摩托车骑士打扮的人,戴着全罩式安全帽,一身黑,准备进银行,门口的警卫正拦下他们,请他们把安全帽脱下。

  看着那两个人,钟司霖的脸色一整,低声对张绍淮说:「有问题!」

  两人准备起身上前询问的时候,那摩托车骑士假装要脱下安全帽的瞬间,突然拔枪射杀银行门口的警卫。

  「碰!碰!」枪声响起,银行瞬间乱成一团,尖叫声四起,众人纷纷想冲出银行大门。

  另一名摩托车骑士手举冲锋枪冲进银行内,「搭搭搭搭……」地随意扫射,大喊:「趴下!不想死的就趴下,通通不许动!」

  张绍淮连忙拉着钟司霖就地趴下,所有的人也通通被要求双手抱头蹲下,一时间,银行内安静无声,只有微弱的抽泣声。

  另一名射杀门口警卫的黑衣骑士拿走了警卫的枪,进入银行便直接走到柜台,抛下一个手提袋,冷声对银行人员说:「把袋子装满钱!快点!」

  瞬间,银行内静到让人有窒息的感觉,只有发抖的颤气声跟偶尔几声压不住的抽泣声飘出。

  柜台内的银行人员也纷纷被赶出来,约有二十人,通通集中在银行大厅中,由手持冲锋枪的抢匪看管。只有银行经理跟另一位柜台小姐,被另一名抢匪带到柜台内的金库装钱。

  张绍淮与钟司霖蹲在一起,偷偷地用眼角余光观察整个环境。张绍淮低着头,压低声音跟钟司霖说:「目前看到两个,在大厅这个,手上是德国制M5冲锋枪,腰旁还有把葛洛克二六式手枪,目前他手上加我们有十九名人质。」

  钟司霖瞄了手拿冲锋枪的抢匪一眼,压低声音跟张绍淮说:「里面那个有两名人质,手上拿的应该是SIG SAUER P226手枪,还有他刚刚从警卫那边拿走的枪。」

  「你怎么想?」张绍淮问钟司霖。

  「很难办。」钟司霖紧蹙着眉头:「里面那个是老手,看起来沉稳得很;外面这个应该是第一次,他的眼神会乱飘,拿枪的手也在抖。怕就怕他一紧张起来,拿枪乱扫。还是先把外面的这个制服吧。」

  张绍淮微微点点头,低头思考:「得想办法转移他的注意力……」

  「我有办法。」钟司霖拿出一个硬币,握在手上,对张绍淮微一点头。张绍淮点点头,微微地拉开与钟司霖的距离,将力量放在后脚跟上……

  钟司霖将左手上的硬币一扔,敲中左边角落的一个铁制垃圾筒,「匡!」的一声,大厅的抢匪便拿枪往左边声音的来源扫射。「搭搭搭搭……」枪声响起,一时间大厅内,又是乱成一团,有人尖叫、有人大哭、还有人试图想冲出去。

  当大厅内抢匪一转身到左边时,张绍淮立刻从右方飞身,从抢匪后方扑倒他,快狠准地就将他的肩膀用力一卸,让抢匪的手当场脱臼。

  半拉起抢匪的安全帽,往他脖子后方一个手刀,劈昏了大厅的抢匪,将抢匪从背后铐上手铐后,张绍淮顺手拔出了抢匪腰间的葛洛克二六式手枪,抛给钟司霖。

  在金库内的抢匪听到大厅的混乱声,连忙问自己的同伴:「外面在干么?」同一时间,外面警笛声由远而近,代表警察已经赶到,里面的抢匪随即决定抛下自己的同伴。

  背起装满钱的袋子,抢匪用枪托往银行经理太阳穴猛力一敲,那经理闷哼一声,就昏了过去。拉起那位银行柜台小姐挡在身前,充当人质,抢匪准备从银行后门离开。

  一出来,只见张绍淮举枪对着他:「警察!把人放开!」

  抢匪将枪抵在那银行小姐的头上,冷笑:「开枪!开枪啊!死条子,你有胆就开枪!」

  那银行小姐已哭得泪流满面,全身颤抖,抢匪一声大喊:「让开!」

  张绍淮只得慢慢退出来,将通道让给抢匪。

  抢匪身体一从门后出来,躲在门后的钟司霖立刻一脚踢向抢匪的侧腰,抢匪受这一踢,身体失去平衡,向一旁倒去,同时张绍淮一脚前踢,踢飞抢匪手上的枪,扑向前去,将被当成人质的银行小姐一把拉开,护在自己身后,让她由侧门到大厅。

  通道上,钟司霖与那抢匪正展开贴身搏斗,张绍淮一见那小姐离开通道,立即回来协助钟司霖。「不准动!」当张绍淮举枪准备制服那抢匪时,钟司霖一声小心,飞身扑倒张绍淮,一颗子弹从他们上面飞过!

  「老大,快走!」原来银行后门还有一位负责接应的抢匪!那老大抱了钱就冲出后门。

  张绍淮从地上爬起来,丢下一句给钟司霖:「我去追!这里交给你!」就往外追去。

  「张绍淮!」钟司霖来不及阻止张绍淮,回头见支援的警力已到,连忙抄起地上的枪,也往外追去。

  钟司霖冲出银行后门,刚好见到张绍淮跳上一辆米白色轿车,向一辆银白色休旅车追去。

  「张绍淮!」钟司霖还是没来得及拦住张绍淮,满脸无奈地在原地干着急。那家伙真的嫌自己命太长是吗?眼一瞥,见到抢匪原本的摩托车被丢弃一旁,钟司霖立即戴上安全帽,跨上摩托车,右手油门一催,摩托车如飞箭疾出。

  钟司霖骑着摩托车快速地穿梭在车阵之中,很快地,就看到张绍淮跟抢匪两辆前后追逐的车子。

  银白色休旅车和米白色轿车,两辆车工刚一后疾驶在香港路上。

  休旅车想甩掉米白色轿车,后者死死咬住它的车尾,紧紧跟着。

  蓦然,一辆黑色二五〇CC摩托车逆向而行,在车流中自由穿梭,油门一催,摩托车速度加快,瞬间追上米白色轿车,贴到车窗旁边。

  张绍淮随意地瞥了眼,那黑色摩托车上的骑士模样很眼熟……

  纤瘦的身子,微微弓成一个苍劲有力的姿势;修长的腿,夹着摩托车暗色的车身,仿佛绷紧的弓弦……

  张绍淮突然有点火大,因为他知道那个骑士是谁了!

  贴在车旁的摩托车骑士,微微挺起身来,随手掀起安全帽的挡风板。张绍淮看到那张熟悉的清俊面孔,不由地蹙起眉头,狠狠瞪了钟司霖一眼,扭过头去,一瞬不动地紧盯着车前飞速疾驶的银白色休旅车,大吼道:「你……你在做什么?回去!」

  钟司霖凌厉的鹰眼扫向张绍淮,对他吼回去:「这里人太多,抓人太危险,想办法把它逼到往郊区的环外道路!」

  张绍淮心底涌上一股闷气,既无法让钟司霖乖乖听话,退出追捕,又不能不抓贼……

  看来只能先两人合作!他咬牙地说:「我知道了!」

  钟司霖阖上安全帽的挡风板,对旁边的张绍淮竖起根大拇指后,便油门一催,往左边超车追去。张绍淮同时也踩下油门,切换车道,由另一边夹攻抢匪所开的银白色休旅车。

  张绍淮开的车子由右边压过来,抢匪的车子为避开张绍淮的追撞,自然往左边切去。钟司霖的摩托车先是疾速超前,再降低速度压在抢匪车子的左侧,靠着车身不停逼近,迫使抢匪往右切去。

  在张绍淮与钟司霖的默契配合下,抢匪的车子终于被逼上车流量稀少的郊区环道。

  随着张绍淮与钟司霖的压制,抢匪耐性尽失,在摩托车再一次逼进他们车子边的时候,抢匪掏枪射击!钟司霖连忙侧身压车,紧贴地面,并降低速度,躲过抢匪的射击。

  张绍淮见抢匪拿枪射击钟司霖,连忙加快车速,切到摩托车与抢匪车子之间,利用自己的车子,挡住抢匪对钟司霖的枪击。见钟司霖已经减速,超出枪击范围之外,张绍淮也降低车子速度,单手控制着方向盘,另只手则伸出车外,对准抢匪车子的轮胎射击。

  射了几枪,皆没有命中目标,此时钟司霖却骑到张绍淮车旁,对他比了个简单的手势。张绍淮点点头,代表了解,钟司霖随即加速,向前冲去,同时,米白色轿车也加速上前,紧随其后。

  张绍淮压低身子,并将车子尽可能贴在抢匪车旁,将自己车子做为盾牌,掩护在自己另一边骑着摩托车的钟司霖。

  抢匪不断地开枪射击,想摆脱他们的追击,并开车侧撞张绍淮,三辆车行进间,险象环生。

  摩托车一个加速冲出三辆车纠缠的混乱,拉开距离后,一个连车带人的转身,面对抢匪的车子直冲过来,并开枪射击抢匪车子的轮胎!

  抢匪自然将射击目标改成前方的摩托车骑士,张绍淮微转方向盘,不停地由侧面撞击抢匪的休旅车。

  钟司霖一枪两枪三枪,终于击中抢匪车子的轮胎,爆胎瞬间,抢匪车子一个打滑,整辆车打横滑向了钟司霖!

  眼看摩托车就要被那休旅车撞上,千钧一发之际,张绍淮的米白色轿车蓦然冲向休旅车,两辆车砰地撞在一起,硬生生滑出车道。

  「叽!」一声,黑色摩托车紧急煞车停住,钟司霖跳下车就要往两辆车冲过去时,「碰!」的一声爆炸声响起,钟司霖直接反应扑倒在地,抬起头来时,只见两辆车起火燃烧。

  看到黑烟与熊熊的烈焰冲天,钟司霖整个人呆了,脚下踉跄了几步,无意识地喃喃自语:「Sean……绍淮……张绍淮!」最后一声音量突然拔高,钟司霖猛然冲向起火的车子。

  身后一个人扑向钟司霖,把他压倒在地的同时,又是一声爆炸。

  「你不想活了啊!」张绍淮揪起钟司霖的衣领,恶狠狠地对着他吼。

  看到眼前的张绍淮,钟司霖不免一阵恍惚,颤巍巍地伸出手,轻轻抚着张绍淮的脸:「绍淮……?」

  张绍淮知道刚刚的事吓到了钟司霖,按住他抚在自己脸上的手,柔声安慰:「司霖,是我,我没事。」

  原来刚刚米白色轿车冲向抢匪休旅车的瞬间,张绍淮已经跳下车,只是刚好在另一边,钟司霖没有看到。

  靠在张绍淮胸前,听着那强有力的心跳声,钟司霖意识慢慢地转为清明,才发现自己被张绍淮拥在怀里。他猛然一把将张绍淮推开,站起身就要离去。

  被钟司霖一推的张绍淮,一声唉呦,脸色整个惨白。

  钟司霖走了两步,发现张绍淮没有跟上,一转头看过去,只见张绍淮压着自己右手的大臂,上头已是一片血红。

  张绍淮给钟司霖一个苦笑:「我……我刚刚中弹了……」

  钟司霖急忙用手帕在伤口上方绑紧止血,狠狠瞪了张绍淮一眼。背后警笛声、救护车声音由小而大,支援的警方人员终于到了……

  张绍淮因伤在医院躺了三天,在家休息了一个礼拜,前后总共十天的伤假,几乎全西九龙区警署的人都来探望过了,就是没见到他最想见的那个人——钟司霖。

  张绍淮哀怨地叹了口气,原本以为经历过这次的意外,两人目前的僵局能够打破,看来不知道是他太乐观,还是太低估了钟司霖的倔脾气。

  再叹口气,张绍淮停好车子,下车,看着眼前的西九龙区警署,今天,就是他收假上班的日子。钟司霖真的连一次都没来看他!

  坐在自己座位上的张绍淮,又是一声叹息:「唉……」

  旁边有人递过来张纸,在纸上指了个地方说:「张队,签个名,等等帮你送去人员资料处销假!」

  人员资料处!张绍淮只听到这几个字,眼睛都亮了,飞快地签完名后,交代声:「不用了,我自己走一趟就好了。」还没等对方回声,张绍淮已经蹿出了办公室。

  人员资料与内部调查科办公室后方的资料室中,钟司霖正努力收敛心神,想要好好重新整理一些旧资料,只是心思常常会飘走。

  今天是张绍淮第一天回来警署上班吧……

  不晓得他的伤势如何了?

  钟司霖人稍微走神,手上的资料夹一滑,便掉了下去,钟司霖直接反应便要伸手去接,忘了自己正踩在凳子上,身体重心向右偏去,脚一滑,人眼见就要摔了下去。

  还好后面突然有人扶住他的腰,稳住了他的身子,让钟司霖免于摔下来的窘态。

  「谢谢。」钟司霖转过来向帮忙扶住他的人道谢,发现竟然是张绍淮,不由得脸色一凛,正色道:「这资料室非内部人员不得进入的,请你出去。」

  张绍淮不顾钟司霖冷漠的语气,径自将人从凳子上抱了下来,转过身来面对自己,对钟司霖一笑,「是陈Sir叫我进来找你的。」张绍淮举起手,顺便跟外面的陈子颐打个招呼。

  钟司霖忿忿地看了陈子颐一眼,不理会张绍淮,转身自顾自地整理资料,冷冷地开口:「找我有事吗?」

  张绍淮看着那人背对他的身影,向前一步贴得更近,附在钟司霖的耳边,带着点委屈地抱怨:「司霖……你都没有来医院看我……」

  其实,钟司霖是有打算去探望张绍淮的,第一天去医院的时候,正好在医院走廊,碰到刚探望完张绍淮的连亦春,钟司霖便被连亦春带去个别谈谈,劝钟司霖重新接受张绍淮。

  第二次钟司霖再去医院,在医院大门便遇到了席红筠,人又被席红筠拉去喝咖啡、聊聊天,内容不外乎也是劝钟司霖接受张绍淮的感情。

  听张绍淮又提及探视的事,钟司霖不免又想到跟连亦春、席红筠的谈话内容,气不打一处来。这张绍淮到底把他们两个的事跟多少人说啊,怎么感觉他身边的人都知道……

  钟司霖不免瞪了张绍淮一眼。

  只是,没想到席红筠竟然要嫁给连亦春了……

  「我没那么闲……」钟司霖给了张绍淮一个大白眼,无所谓地随口问:「那你现在伤口如何了?」手上整理资料的动作没有停过。

  张绍淮见钟司霖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心中颇不是滋味。自己就比不上他眼前的那堆资料吗?一把将钟司霖的身子扳过去面对自己,左右手一撑,将钟司霖固定在自己的两手之中,俯身逼近钟司霖,低声说:「你自己检查好不好?」

  钟司霖看着张绍淮逼近的脸,半眯起的眼睛中,透着一点点的危险。两人就这样对峙了片刻,钟司霖的嘴角蓦然微微上扬:「不用检查了,我看你好得很!」「啪」的一声,钟司霖一只手又快又准地拍向张绍淮的伤口处。

  张绍淮受这一下,脸色大变,身体却直接往钟司霖身上靠去,头顺势抵在钟司霖肩上,大声喊痛:「完了完了……伤口被你打裂了!」

  钟司霖以为刚刚自己那一下,真的把张绍淮的伤口打裂了,急忙地抓过张绍淮的右肩就要检视伤口,张绍淮也不阻拦他,趁机贴上钟司霖的身子,钟司霖反而整个人落在张绍淮怀里。

  看到张绍淮伤口一切良好,并没有裂开或出血的状况,钟司霖也发现自己被张绍淮抱个满怀,不禁火气上来,鹰眼瞪向张绍淮:「张绍淮!」

  看到钟司霖真的火气上来了,张绍淮也不敢玩得太过头,只好放了钟司霖:「不玩了。」却仍是将人圈在自己两手之间,正经道:「我是真的有事找你。」

  「什么事?」钟司霖一副不耐烦:「快说吧。」

  「我同事说今天帮我庆功兼欢迎出院,一起去?」张绍淮一脸正经的说。

  「这算什么正经事!」钟司霖真不知道张绍淮怎么想的:「我不去!」

  「那案子的功劳你也有一半,一起去吧!」张绍淮再磨。

  「我没兴趣。」钟司霖还是说不去。

  「一起去吧,我希望你一起去。」张绍淮继续努力。

  「不去,说不去就不去。」钟司霖依然拒绝。

  「去吧。」

  「不去。」

  人员资料与内部调查科的资料室中,一场意志的角力持续进行着……

  第六章

  「呼!」把已经喝醉的钟司霖往沙发一放,张绍淮松了一口气,总算把人送回家了。

  看着躺在沙发上、一脸因酒气而潮红的钟司霖,张绍淮不免失笑。这家伙还是跟以前一样……

  空有酒胆没长酒量,偏偏又不服输,谁敬他就干,这会儿不就醉了。

  张绍淮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捏了下钟司霖挺直的鼻子。

  被捏了鼻子的钟司霖,蹙起了眉头,难过地扭着身子,沙哑干涩的喉咙,无意识咕哝着:「水……」

  听到钟司霖一句「水」,张绍淮只有乖乖地去倒水。

  趁着找杯子、倒水的时候,张绍淮顺便打量了下钟司霖的房子。很干净,除了生活必需品之外,没有任何多余的摆设,果然很有钟司霖的风格。

  倒了水再回到沙发边的张绍淮,发现钟司霖已经脱了外套,随意丢在一旁;身上衬衫的扣子也解开大半,露出大片胸前的肌肤;裤子的皮带也被抽掉,扔在地上,裤头的扣子已经半开……

  看到眼前的景象,张绍淮整个人呆了。很……很诱人,他看过的任何一部A片,都没有眼前的钟司霖,来得让他……热血沸腾……

  「水……」钟司霖一声不舒服的呢喃,让张绍淮回过神来。在心底暗骂自己几声之后,张绍淮赶紧从背后扶起钟司霖,一手端稳水杯,让人倚在自己胸前,小心地喂着他喝水。

  钟司霖小口小口喝着水,只是全身因酒力发作虚软乏力,意识又模模糊糊,一不小心,喝着喝着就呛到了。呛到的钟司霖直觉反应,就是往前一阵猛咳,这一坐起来,张绍淮来不及移开手上的杯子,杯中水便溅湿了钟司霖衬衫一大半。

  张绍淮一边想擦干钟司霖湿掉的衬衫,一边又想帮呛到水的钟司霖顺气,显得手忙脚乱。看到张绍淮这混乱的样子,钟司霖的眼睛里有了几分笑意,却是板起脸来,白了张绍淮一眼,推开了张绍淮,勉强站起身,摇摇晃晃的,就要往自己房间走去。

  看到钟司霖走都走不稳,张绍淮连忙上前去扶着,免得钟司霖跌倒。钟司霖一个脚步不稳,向后一颠,正好落入从背后赶上的张绍淮怀里。「呼……」张绍淮松了一口气,「小心点。」张绍淮大眼一翻,心下决定,以后最多只能给这家伙喝三杯,多一滴都不行!

  一只手要开门,张绍淮只剩一只手可以扶住钟司霖,偏偏钟司霖醉得全身无力,张绍淮只有将钟司霖搂得更紧,让他倚着自己的身体。

  被张绍淮紧搂着腰,贴在张绍淮胸前的钟司霖,头就抵在张绍淮脖颈边,呼吸之间,气息喷在张绍淮脖子的肌肤上,激得张绍淮轻轻一颤。此时,张绍淮才发现两人身体的姿势,贴得有多紧密。

  两人四条腿交叉着,从大腿开始,就一路紧贴到胸前。张绍淮微微低头,那已经大开的衬衫,根本遮不住钟司霖胸前的春光,湿了的浅色衬衫,带了点透明,胸前两点红樱,隐约可见……

  一股热气直奔张绍淮脑门,「喀」的一声,房门正好打开,张绍淮感觉,自己脑中的某个锁,也被打开了。

  低头掠住钟司霖的唇,尝到他思念已久的甜美,让张绍淮不由自主地一声轻叹,搂住钟司霖的身子,在几番翻滚之中,唇齿贴合,张绍淮的舌头长驱直入,掠夺着钟司霖口腔中的柔软。

  一吻结束,钟司霖早已全身脱力地瘫在张绍淮怀中,蹙起两道好看的眉毛,半眯着眼,带着点凌厉的眼神,盯着眼前的张绍淮,似乎很努力地在思考着。张绍淮两眼直瞅着钟司霖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丝的表情,心里七上八下,起伏激荡……

  半晌,钟司霖缓缓地勾起唇角,漾出一个轻笑,轻轻往张绍淮胸口一推,挣开了张绍淮的怀抱,步伐蹒跚的颠了几步,身体顺势向后倒在床上。

  张绍淮向前探看,发现钟司霖已经闭上眼了。张绍淮幽幽一叹,将钟司霖搬上床安置好,为他脱去半湿的衬衫。脱掉衬衫的片刻,张绍淮很挣扎……手指抚上了钟司霖微肿红润的唇,沿着下巴、脖子,一路滑过了那诱人的锁骨。「嗯……」钟司霖无意识的一声呻吟,惊醒了张绍淮,手指蓦然停在钟司霖肩头……

  轻叹了口气,张绍淮拉起旁边的被子,遮盖住了钟司霖未着上衣的身子。低声一句:「晚安。」张绍淮起身,便准备离开。

  就在张绍淮的手要触上房门门把的刹那间,背后传来一声清晰的嗤之以鼻:「有色无胆。」

  那一声很轻,但是张绍淮听得很清楚,非常地清楚……转身,床上的钟司霖仍是闭着眼,丝毫未动。

  张绍淮揉揉自己的眉头,薄唇勾起一抹笑,两颊的酒窝隐约可见。

  三步并两步,张绍淮一把掀开钟司霖身上的被子,俯身压了上去……

  张绍淮恶狠狠地用力压上床上的人,用自己的唇,覆盖了钟司霖漾着点嘲讽、挑衅、狂妄、放肆笑容的唇。两唇辗转磨捻,张绍淮舌头长驱直入,翻搅着钟司霖口腔中的一切,钟司霖也不示弱,自己的舌缠上那入侵的舌,仿佛双枪交战,在方寸之间,掀起一场短兵激战。

  张绍淮的手,在唇齿交战之间,一臂从背后托住钟司霖的头,修长的指,插入那浓密黝黑的发;一臂绕过钟司霖的纤腰,在背腰处揉捏磨蹭。钟司霖逸出一声飘忽的呻吟,一缕闪闪的银丝也在这一声轻呼中,顺着钟司霖唇角滑下。

  待两人胸腔内清明全无,只余一团火热之际,那一场激战终于得以鸣金暂停。两人依旧是额抵着额、鼻对着鼻、唇贴着唇,胸部间剧烈的起伏,腹下处的火热,也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对方的。

  张绍淮薄唇贴着钟司霖的丰润微微磨蹭着,压抑着欲望的声音,比平日更加低沉干哑:「你说谁有色无胆呢?」

  钟司霖的眼,黑得发亮,闪耀着绝对的诱惑,轻声一笑:「谁应了,就是在说谁。」

  「喔……这么说来,我应该好好地为自己的能力提出辩驳了……」张绍淮的大眼中,映着钟司霖瞳孔的晶亮。

  钟司霖不躲也不避,看着张绍淮那一双亮得慑人的大眼,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一副完全不以为然的样子,明目张胆的挑衅。

  微醺的酒气,夹带着属于钟司霖清清淡淡的味道,喷洒在张绍淮的脸颊,暖暖的、刺刺的,就如同羽毛轻抚肌肤一般,有点心痒,有点心动,止不住的渴望。

  衔着钟司霖上唇的微嘟,牙齿轻轻碾过,伴着一道短促的闷哼声而来的,是钟司霖眉头的紧蹙,以及张绍淮低低的笑声:「你是真醉,还是装醉?」一言问句,三分调侃,七分索求。

  这是张绍淮向钟司霖索取的一个确定。

  他要的不是一时冲动下的短暂激情,如果只是酒后乱性下的一个夜晚,他宁愿不要。

  张绍淮的双眼里,清澈的幽潭取代了原本炙热的欲火,深深地、专注地,盯着钟司霖那见不到底的黑色瞳孔。

  他在等,等着钟司霖给他一个答案。

  张绍淮真正想问的是什么,钟司霖又怎么会不懂。

  他是真的醉了。在餐厅里一轮又一轮的干杯喝下来,他是真的喝挂了,所以才会是张绍淮送他回家;一直到方才那一杯的清水入喉,他的大脑才逐渐恢复运作,有了清晰的意识。

  但他也是在装醉。从他在房门前紧贴在张绍淮的怀里,从他放任张绍淮掠夺自己的吻,从他脱口而出的那句「有色无胆」,他都是完完全全的清醒,默许着、回应着张绍淮的放肆,甚至于故意的挑逗。

  如果说,在两年前警校操场的上一次冲动,是因为两人的情不自禁,那么这一晚,发展到眼前的情况,又是因为酒精的作祟呢,还是早已渴望彼此已久?他要的是单纯欲望的发泄,还是张绍淮?

  张绍淮正等着他的答复,而他也必须要给自己一个答案,他不能逃避,也必须确定。

  看着身上,明明早已欲望肿胀却又苦苦压抑不动,只为了等着自己给他一个答案的张绍淮,或许所有的答案,一直都在自己的心里,只不过是不愿意去正视罢了。逃避的是自己,无胆的也是自己。

  蓦然,钟司霖抓住张绍淮的衣襟,同时右脚一个巧劲勾绊,毫无预警的张绍淮顿时重心全失,身体完全来不及反应的瞬间,张绍淮的头就撞进绵软的枕头里,原本被自己压在身下的钟司霖,就端端正正地跨坐到自己身上,上下情势逆转。

  俯视着身下张绍淮的钟司霖,没有出声,只是沉默地看着张绍淮,专注地、仔细地端详着。看着多年以来,自己魂牵梦萦、挂在心头上的面容,钟司霖不自觉地伸出手,轻轻地描绘着张绍淮的五官轮廓。

  有多久,他没有在伸出手就可以碰触到他的距离之内,如此近地看着他了?两年、七百多个日子,还是更久?为什么,他的一眉一眼、一勾一勒,却又是如此地清晰,似乎他们从来没有分离过?

  一个又一个问题的答案,其实他早就知道——感情,一日一脱轨,只会不断地加速向前冲去,再也没有退后的可能。警校受训里的风雨相伴,飞虎队时期的生死相托,分离后的刻骨相思,百般滋味,一点一滴涌上心头……从以前到现在,他心里就只有张绍淮一人,他又何需再自欺欺人?

  张绍淮……

  绍淮……

  你他妈的混蛋张绍淮!

  你要放胆相搏,我便奉陪到底!

  钟司霖猛然俯下身,压向张绍淮的薄唇,狠狠地咬下。

  「呃……」张绍淮唇上一个吃痛,反射性地痛呼一声,开口的瞬间,淡淡、咸咸的血腥味从舌尖传到大脑,微微的刺痛感也伴着那浅浅的血腥味,如同千针万雨,扎在张绍淮的心头。

  随着点点的刺痛,张绍淮心头寒成一片,连唇上的伤口,都不再有任何的感觉。

  司霖……这就是你给我的答案吗?

  张绍淮缓缓地闭上自己的双眼,眼前的一片黑,更让他悲凉感伤,他任由那深深的疲倦感淹没自己。

  「唉……」无声地叹口气,张绍淮伸手准备推开身上的钟司霖,却感觉到钟司霖滑溜的灵舌,就趁着自己叹气时,钻了进来,舌尖在上颚和牙龈处,有一下没一下地扫弄着、挑逗着。

  张绍淮猛地睁开眼睛,一张开双眼,便发现钟司霖也正专注地看着他,深幽的黑眸里是一片平静无波。

  见到张绍淮紧闭的双眼睁开,钟司霖的眼眉弯成浅浅的月儿形,原本在张绍淮口腔内的灵舌撤退,却还是贴在张绍淮唇上,喃喃低语:「你还真的是,有色,无胆。」钟司霖小巧的舌尖,似有若无地,抚过张绍淮唇上还沾染着血丝的伤口:「你要什么,有本事就自己来取。」

  钟司霖一个翻身就要躺到床的另外一边,张绍淮的长臂却顺势搂上钟司霖的细腰,将人抱了个结实,瞬间,上下位置互换,两个人依然紧紧纠缠。

  张绍淮看着身下的钟司霖,长长的眼睫毛微微地抖动着,黑暗中,窗外透进来的光线晕染上钟司霖漆黑却泛着点金光的眼眸——比夜色还沉静,比月晕还迷蒙……张绍淮只觉得自己醉了,单是这一眼,就让自己为他沉沦,心醉神往。

  虽然钟司霖依然没有给自己个明确的答案,那简短的一句话,却比什么都说了还要明白。

  如此这般的「自欺欺人」,听在张绍淮耳里,就当他是绕了赤道一圈迂回着应承了。纵然钟司霖心思缜密、胆色过人,做事一向雷厉风行,可遇到自己,总是执拗地别扭着,难道连司霖自己都没发现,每每牵涉到他张绍淮,他那所谓的思维逻辑原则根本就完全自相矛盾,就像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哪有人执拗成这样的?

  面对这样的钟司霖,想到这段日子以来的苦苦退守,以及刚才的隐忍,张绍淮难免有点哭笑不得。既然心意已明,接下来就是要好好驳斥,有关「有色无胆」这句不实评语了。

  张绍淮打定主意,忿忿地咬了上去,用力的摩挲着钟司霖的双唇,舌头撬开紧闭的牙关,一手依然拙着钟司霖的纤腰,让身体贴得更为紧密,另一手则攀上钟司霖的后脑,五指插入浓密的发间,将人压向自己。在舌根部位微微一扫,惹得身下的钟司霖轻哼一声,张绍淮趁机勾住对方的舌尖,贪婪的吞吐着分不清彼此的气息。

  这一个吻既狂、又烈、又猛,抵死纠缠直至双方胸中再也没有一丝清明,方才气喘吁吁地分开。

  身下的人扬起头,目光在黑夜中依然灼灼,两颊泛着过度鲜艳的绯红,嘴角却带着轻蔑的浅笑:「你就这点本事?」

  张绍淮双肘撑在钟司霖头部两边,额头抵在钟司霖光洁的额头上,低沉的笑声从胸腔传到钟司霖胸口,压低的嗓音特别充满诱惑:「我是怕累着了你,怕你承受不住啊。」

  闻言,钟司霖两手猛然捉住张绍淮的衣襟,左右一个用力,张绍淮衬衫上的扣子应声纷飞。双手贴上张绍淮的胸前,仿佛轻轻揉捏着,又仿佛根本没有碰触到一样,钟司霖眼眸晶亮晶亮地闪得耀眼,一挑眉:「怕你不成!」

  战帖已下,新的一场激战再起。

  未关的房门,掩不住房内火热交缠的身影。客厅中,钟司霖的手机,流转着蓝色的萤光,从外套口袋中溢出,忽明忽灭……

  匆匆忙忙在外面随意地买了一些食物,张绍淮又急奔回钟司霖的住所。蹑手蹑脚、放轻声音地打开门,张绍淮就怕会吵到他出门前,还在床上熟睡的钟司霖。

  才踏进门,就见到梳洗过后一身清爽的钟司霖,半湿的头发还滴着水,脸色惨白地盯着面前的电视机。

  电视上的新闻女主播,正字正腔圆地播报着「傅氏集团总裁傅传圣的独生女,傅亭亭小姐,昨夜在西九龙区傅氏办公大楼,发生从楼梯跌下来的意外,造成脑部严重受创,目前正在圣母医院中急救,情况并不乐观。根据研判,傅小姐是在回办公室拿资料时,遇到办公室窃案,在双方拉扯之间,失足跌落……」

  听清楚新闻内容的张绍淮,赶紧放下手中的食物,小心翼翼地开口唤人:「司霖?」

  钟司霖却仿佛没有听到张绍淮的声音,兀自两眼发直地瞪着电视。

  眼前的钟司霖,让张绍淮心中莫名地惊慌。张绍淮一把掠住钟司霖的双臂,将他扳过来面对自己:「司霖?」见他还是没有反应,不禁紧张地大力摇晃下:「司霖!」

  被张绍淮这一猛力的摇晃,钟司霖的双眼终于有了焦点,映上了张绍淮的身影。回过神来的钟司霖,开口就是带着点哽咽的一声:「亭亭……」眼神里含着明显易见的脆弱。

  这样的钟司霖让张绍淮好不心疼,将人拥进怀里,张绍淮低声抚慰着:「没事的……司霖,你妹妹会没事的……」

  突然,张绍淮将钟司霖拉起身来,带着他就要往外走:「新闻说亭亭在圣母医院中,我现在就带你去看她,你不要一个人在家里胡思乱想。」

  听到张绍淮说要带自己去医院探视亭亭,钟司霖却一把甩开张绍淮的手,摇着头:「不行,我不能去医院……现在那边新闻媒体那么多,我不能让他们知道我跟亭亭的关系……我不能让他们知道亭亭不是傅传圣正妻生的……」

  见钟司霖情绪越来越激动,张绍淮将他紧紧抱进怀里,轻声哄道:「好好好,我们不去。不过,司霖,你别想太多,亭亭会没事的,你妹妹会没事的……你不要往坏的地方想……」

  张绍淮的手,一下一下,轻拍着钟司霖的背,头靠在张绍淮肩上的钟司霖,情绪也慢慢平稳下来,紧绷的肌肉也缓缓地松开。蓦然,钟司霖像是想到什么,抬起头来:「夏牧寒!」钟司霖莫名的一句,让张绍淮不解地蹙起眉头来。

  对着疑惑中的张绍淮,钟司霖眼中闪着光芒:「夏牧寒是亭亭的丈夫,他知道我跟亭亭的关系,我们也见过几次面。我可以打电话给他,问问他亭亭目前的情况。」

  张绍淮点点头:「嗯,那你快打。」对钟司霖一笑,鼓励他快打电话。

  钟司霖急忙寻找自己的手机,从外套中拿起手机,一看萤幕,钟司霖整个人呆住了,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全身力气被抽空,便跌坐在地上,手机从手中滑到地上。

  张绍淮扶住钟司霖的身子,捡起地上的手机一看,三十七通来电未接,显示的来电号码名字是「妹妹」,还有几通语音留言,全是亭亭的求救……

  听到语音留言中,亭亭颤抖的声音:「哥……救我……」钟司霖终于止不住自己的眼泪,一声呜咽,从喉咙中溢出……他自责地打了自己一巴掌。

  「啪!」清脆的巴掌声,让张绍淮紧紧地将钟司霖拥人怀中,不让他再伤害自己。在张绍淮怀里的钟司霖,低泣着:「是我……是我害了亭亭……是我……是我没去救她……」

  张绍淮将人抱得更紧,打断钟司霖一连串的自责:「这不关你的事,不关你的事……司霖,这不是你的错……你没有错……」

  第二天回到西九龙区警署的钟司霖,便向署长申请要主动加入侦办傅亭亭一案,朱文正没有答应,案子反而落到了张绍淮手中,由他主要负责。

  不到三天,张绍淮他们就抓到那办公室的窃贼,只是,那窃贼已经在自己家中自杀,只留下他那天从傅亭亭那里抢来的赃物,以及一封遗书,表示自己是不小心把傅小姐推下楼的,因为良心过度不安,才会自杀……

  虽然那窃贼自杀的疑点颇多,遗书中对于推傅亭亭下楼一事也语焉不详,但基于没有其他证据,加上社会媒体对于警方破案的压力,最后,也只能以撞见窃贼、被窃贼推下楼做为傅亭亭一案的结论。

  这样的结果,自然让钟司霖颇为气愤,对自己的无能为力,更加自责。

  七天后,医院正式对外宣布,傅亭亭因脑部受创严重,脑细胞缺氧过久,成为植物人。当天,傅传圣便安排傅亭亭由圣母医院转入私人疗养院中。

  张绍淮很生气,可以说是怒气冲天!钟司霖一连好几天都没去警署上班,他以为他是请了假去稳定自己的心情,所以这几天他不接他的电话,他就算了。今天,他才从陈子颐口中得知,钟司霖向朱文正递了辞呈,不过这事,朱文正还在斟酌中。

  听了陈子颐的话之后,张绍淮很火大,火冒三丈地冲到钟司霖住所的大门前,狂按电铃。

  就在张绍淮疯狂地按着电铃二十几分钟,已经准备要抬脚直接踹门的时候,门毫无预警地打开了。全身酒气、一脸不耐烦的钟司霖,狠狠瞪着眼前的张绍淮。

  「你按够了没?」钟司霖的口气极差:「按够了就滚回去!」骂人的话说完,钟司霖就要当着张绍淮的面,把门甩上。说时迟、那时快,张绍淮顶着大门,硬是把自己的身体挤进屋内。还在宿醉的钟司霖根本没力气抵挡张绍淮的强行闯入,只能背靠在墙壁上,冷眼瞪着张绍淮。

  一进门,只见客厅桌子、地上,满满是东倒西歪的酒瓶,浓重的酒味迎面扑鼻。钟司霖不理会呆愣在门口的张绍淮,摇摇晃晃地越过张绍淮身边,趴在客厅桌上,语气含糊地说:「你看够了吧?看够了就滚吧,不送了……」向张绍淮摇摇手,钟司霖随手拿起瓶酒,又是仰头猛灌。

  看着这样自暴自弃的钟司霖,张绍淮心中悲愤交杂,他从来都没有见过这样的钟司霖,即使情况再差、再苦,他总是挺直自己的背,咬牙撑下去。这一次,他竟然就这样放弃自己,可见亭亭这案子对他的打击有多大……

  张绍淮握起了拳头,捏得死紧,两眼圆睁着,看着钟司霖一口接一口地猛灌着酒,一股闷气就堵在自己胸前。蓦然,张绍淮一把拉起钟司霖,不顾他的挣扎,拖着人就往浴室去。

  将人强拖到浴室里,张绍淮二话不说,就将钟司霖拉到莲蓬头下,开关一转,冷冽凉透的水柱,就往钟司霖头顶直下。钟司霖强力挣扎着,想摆脱张绍淮的钳制,无奈力气没有对方来得大,两手被张绍淮紧压着,冲着冷水。

  良久,钟司霖终于放弃挣扎,任张绍淮压着自己,任头上直下的冷水,一点一滴地将自己的醉意驱散,一点一滴地将自己拉回现实之中……漆黑的浴室里,窗户透进来的一点灯光,斑驳地洒在白色磁砖上,哗哗不停的水声,在狭隘的空间中回响着。

  「呜……」钟司霖低低的一声哀鸣,打破了这闷窒的沉默。身体一软,滑坐在浴缸中,钟司霖屈膝抱头,将自己缩成一团。「呜……为什么……为什么你就不能让我醉死算了……为什么……为什么……」钟司霖低泣着哀鸣着,一声声像一根根的针,刺入张绍淮心中。

  张绍淮蹲下来,深深地看着钟司霖,将头抵着他的头,轻声劝道:「司霖……你别这样……亭亭的事完全是意外,不关你的事……」

  「怎么跟我没有关系……如果我能及时接到亭亭求救的电话,她也不至于会……会变成植物人……是我这个作哥哥的没有用……在她最需要我的时候……我竟然……竟然跟另外一个男人……在床上厮混……」钟司霖扯着自己的头发,痛苦地自责着。

  张绍淮连忙将他的两只手拉下来:「司霖,你不要这样……如果你心里有什么不高兴的,你就对我发泄吧……你怪我,不要怪你自己……」张绍淮将钟司霖的脸抬起来,面对自己:「你是不是怪我,怪我太早结了傅亭亭的案子?」

  钟司霖看着张绍淮:「怪你……我凭什么怪你?」笑得让人心里打颤:「要怪……也只能怪我这个作哥哥的,救不了自己的妹妹,连害了自己妹妹的凶手都抓不到……是我没用!」钟司霖越说越激动。

  「司霖,别这样……不要这样啊,司霖……」张绍淮将人拥在怀里,不断地低声哄着他。被张绍淮紧紧拥在怀中的钟司霖,狠狠一口咬上张绍淮的肩膀,张绍淮闷哼一声,却没有放开钟司霖,依然轻声哄着他。

  随着张绍淮轻拍着钟司霖背部的动作,钟司霖原本挣扎的动作越来越小,紧咬着张绍淮肩膀的牙关也慢慢松开。喉咙一声哽咽飘出,钟司霖苦苦压抑的情绪终于完全崩溃,在冷水的冲刷中,滚烫的泪水溢出:「呜呜呜……」

  张绍淮拥着放声大哭的钟司霖,在他耳边轻轻地、坚定地说着:「你痛……我陪你一起痛……」

  钟司霖不知道那一天他哭了多久,只感觉他这些年来的委屈、不甘,都在那一夜随着泪水获得了宣泄。他也不知道张绍淮陪着自己多久,只感觉他的温度从他身体传来,温暖了自己已经冷透的身体和心。

  当钟司霖再醒过来时,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了,一张开眼,眼前就是张绍淮带着酒窝的微笑。

  钟司霖的辞呈还是批下来了,朱文正在跟钟司霖谈过之后,准了钟司霖的辞呈。

  第七章

  张绍淮最近很烦,非常非常地烦,整个人犹如吞了百斤炸药隐隐待爆,搞得整个西九龙区警署刑事侦缉处一组办公室内人心惶惶,就怕一不小心踩到了张副的引火线,炸得自己死无全尸。套句劳二哥对目前张副队长的形容,就是脸上写着「生人勿近」四个大字。

  将手上刚刚审讯完的笔录,丢给身后的小孟:「这案子交给你了。」张绍淮随手抄起椅背上的外套,大步地往外走去,一路上迎面而来的警署同事,纷纷自动让路闪避。开玩笑,没看到九龙神探的脸色有多黑吗?自家的性命要自己顾好,闪远点,神佛比较保佑得到。

  「碰!」关上车门的张绍淮,修长的身躯倚靠在车门上,习惯性地抬头看向身旁住宅大楼十一楼右方的房间,看到那熟悉的楼层透出昏黄的灯光,原本紧皱的眉头靠得更近,几乎要打成了结。

  妈的,自己什么时候这么婆妈,这么多愁善感了!啐了一口,张绍淮按下手上车子的电子锁,跨步向那住宅大楼前进。

  伴着门铃声,「喀!」清脆的开门声响起,门后,是带着点疲倦神情的钟司霖。

  看见来人是张绍淮,钟司霖开了门,什么话也没说,便又转身回到沙发上,继续读着他未读完的书。

  看着头也不抬、专心读书的钟司霖,张绍淮恨不得冲上前去,扔了钟司霖手上的书。

  这一阵子,让他心烦气躁到濒临暴走边缘的,就是他,钟司霖!

  张绍淮原想说经过那一晚之后,他对他的感情可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两个人的关系,也可以明明白白地定了下来,岂料,天外飞来傅亭亭的意外事故。

  傅亭亭的案子,对钟司霖的打击之重,张绍淮又怎么会不明白?在经过一连串的查案、辞职、冲突,两人都有着不言自明的默契,没有再提及那一个纵情的夜晚。

  如今,案子因凶手自杀结了案;傅亭亭因脑部受创严重,成为植物人,转入私人疗养院照护;钟司霖辞职获准,交出了警徽,同时也决定报考ICAC人员甄试……不管是好是坏,之前的混乱,似乎都有了结果,尘埃落定。唯一,还没有个明白结果的,就是他跟钟司霖之间的关系。

  自从钟司霖确定要报考ICAC人员甄试之后,便全心全意地准备应考内容,完全不见任何人,不理会任何事。就在一次钟司霖因血糖过低昏倒之后,张绍淮蛮横地自动入住钟司霖的房子,帮他准备三餐,强迫他定时休息、正常进食。

  钟司霖对于张绍淮的入住,以及他强迫自己休息、管制饮食的事,没有任何微词,可以说是没有任何的反应,他完全无视张绍淮的存在,从白天到晚上,就是拼了命的念书。

  面对这样的钟司霖,张绍淮一方面又不能不让他用功,一方面又不想让他如此自虐地读书,心疼他的傲气,又气他的执拗,加上钟司霖对他的视若无睹,闷得张绍淮好几次都想抓狂,把人直接揪起来说个明白,却又害怕目前的钟司霖禁不起这样的逼问。

  结果,他跟钟司霖之间,就成了眼前这吊在半空中,不上不下的关系。

  夜半时分,在客房床上翻过来又翻过去的张绍淮,终于放弃了入眠的挣扎,「呼……」地一声,起身来到客厅的沙发上,发呆。

  墙上时钟的滴答声,在这安静无声的空间里,更显得清晰。滴答、滴答、滴答……回荡在客厅中,扰得张绍淮更加心烦意乱。

  受不了这样的窒息感,张绍淮光着脚就走到阳台上,专属于香港夜晚微带咸味的凉风迎面而来,稍稍拂去了张绍淮心中那一股郁郁不得解的闷气。

  「唉……」将胸口积压好几目的郁结,慢慢地叹出,望着远方这城市里的点点灯光,张绍淮原本蒙蒙的眼神,渐渐沉淀了下来,清澈地映出灯光的倒影。

  这灰蒙蒙、深不见底的一片黑夜,就仿佛是他与钟司霖之间的感情,包裹在一层又一层的束缚之后,舍不得挣扎转身离开,却又无法大步迈前……见不到光线……

  其实他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那么烦躁,因为他怕……怕司霖再一次缩回感情的壳内。经过那一晚,他可以明明白白的确定,司霖是对自己有情的,是在乎自己的。但是,偏偏傅亭亭在那一晚出事,偏偏她又打了电话向司霖求救,偏偏司霖又没有接到电话,让他妹妹出了事……

  这样的状况,司霖怎么可能原谅自己,又怎么愿意去面对他们之间的感情呢?所以他怕,怕司霖因为自责、因为赎罪,放弃了他们之间的感情。

  「唉……」又是长长的一个叹息,张绍淮躺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漆黑的天空。自己急,又有什么用呢?眼前,的确不是确定两人关系的好时机,逼急了,只怕那人又跟两年前一样,来个彻底失踪,消失在自己眼前。

  张绍淮一个苦笑,晃了晃自己的头。算了,至少司霖没有躲着自己,还愿意让自己住进来,这样就不错了,至少他给了自己抓住他的机会。

  反正自己是已经认定了他的,两个人之间也磨了这么多年,不差这一时半刻,是他的就是他的,他是不会放手的!

  强压下内心的烦闷跟不安,努力说服自己看开点的张绍淮,回想到这几天自己烦躁到警署内的同事都惟恐避之不及的情况,不禁轻笑出声。这样的自己,还真是可笑……似乎什么事牵连到「钟司霖」三个字,总会让自己乱了套……

  想开了些,人,也总算有了点睡意,伸了个大懒腰,张绍淮转身回到客厅,准备回沙发补个眠。

  才刚踏回到客厅内,就听到钟司霖房门打开的声音,黑暗中,只见到一个修长的影子,悄悄地走到沙发茶几旁,不知道在寻找着什么。

  「三更半夜,不好好睡觉,在找什么东西,那么急?」张绍淮突然的出声,让原本正低着头找东西的钟司霖受到惊吓,倏然抬起头看向出声的方向,漆黑的瞳孔内,闪动着突然的惊惶,以及高度的警戒。

  见是张绍淮,钟司霖眼里的防备隐了下去,又恢复成毫无波澜的平静,淡淡的口吻,却有着掩不住的疲惫:「手机,我的手机。你有看到吗?」

  「手机?你睡觉要拿手机做什么?」虽然疑惑,张绍淮仍然帮着钟司霖在附近寻找他的手机。

  张绍淮的随口一问,却让钟司霖找寻的动作为之一顿,双唇抿成一直线,下颚的线条紧绷,不经意地流露出他正在压抑——压抑着他的情绪:「没什么,就是刚刚发现我的手机不在我房内。」

  仿佛像是感受到钟司霖情绪上的压制,张绍淮霍然停下动作,在茶几的另一边,紧盯着钟司霖的脸。

  猛然,张绍淮越过桌子揪住钟司霖的衣襟,按下沙发旁边小茶几上的台灯,眼前乍亮,让钟司霖不自觉地眯起了眼睛。明亮晕黄的灯光,清晰地勾勒出钟司霖的五官,眼睛底下明明白白的黑眼圈,以及疲惫不堪的憔悴。

  Shit!张绍淮真想狠狠骂自己一顿,他都已经来这住了要五天了,竟然没有发现。

  他原以为钟司霖这几天的憔悴,是因为饮食不正常,没想到钟司霖的情况比他所想的还要严重。看那黑眼圈的范围跟程度,就知道钟司霖这一阵子,根本就没有好好睡过一觉!

  「你多久没睡了?」张绍淮语气不善地质问钟司霖。

  一个小外切手,格开张绍淮揪着自己衣领的手,钟司霖眼一眯,冷声回道:「你问这什么问题?我天天都有睡的。」

  再次揪住钟司霖的衣襟,张绍淮将人拉至自己面前:「你少唬弄我,你多久没好睡了?」

  钟司霖眉头一蹙,当下双手反扣张绍淮的双腕,一个反擒拿手,就准备赏张绍淮一个过肩摔。

  只是更快的是张绍淮的回击,顺着钟司霖的擒拿手,张绍淮放开衣襟,大掌就切往钟司霖的腰部,挟带着自己身体的重量,瞬间就将钟司霖压在沙发上。

  将钟司霖摔倒在沙发上后,张绍淮一拳,猛然袭向钟司霖。

  「碰!」巨大的一声闷响,在钟司霖耳边的沙发炸开,张绍淮撑起自己压住钟司霖的上半身,由上往下俯视着钟司霖,大大的眼中,闪着怒火腾腾:「我已经告诉过你,不要用这种自虐的方式,来偿还你对傅亭亭的愧疚!」

  「闭嘴!」钟司霖的膝盖猛然袭向张绍淮的腹部,痛得张绍淮龇牙咧嘴,捣着肚子倒在沙发的另一头。

  钟司霖从沙发上撑起身来,瞪着抱着肚子呼痛的张绍淮:「你闭嘴……你根本什么都不懂……你什么都不仅!」

  咬着牙的张绍淮,斜眼瞪着站在自己身前,紧握双拳的钟司霖,哼地一声:「我不懂?真正不懂的是你!」张绍淮的语调陡然上升:「你知不知道就算你累死了你自己,傅亭亭还是躺在医院里!你每个晚上守着手机又如何?傅亭亭也不会打给你的!」

  张绍淮大眼圆睁,将手上刚刚摸到的手机,猛然摔向对面的墙壁,「啪!」钟司霖正在寻找的手机,就在他面前,四分五裂。

  看着自己的手机被砸个粉身碎骨,钟司霖全身都僵住了,紧盯着地上手机的残骸,只觉得自己全身越来越冷。微弱的声音,喃喃地重复着:「不……亭亭……亭亭……」

  轻叹一口气,张绍淮将全身僵住的钟司霖拥入怀中,轻轻地抚着他的背,低沉的声音,在钟司霖耳边说着:「司霖,坚强点,别输了你自己……别输给你自己……」

  「张绍淮!」原本安安静静在张绍淮怀中,一动也不动的钟司霖,猛然一个过肩摔,将张绍淮压制在地板上。

  受到这一摔的张绍淮,眼前金星还没散去,钟司霖就已经压坐在自己身上,又快又狠的拳头,如雨般地向自己招呼过来:「张绍淮!你这混蛋!你这该死的家伙!你他妈的混帐!」

  两手护在自己头上,任由钟司霖一拳一拳发泄的张绍淮,在钟司霖一阵又一阵的咒骂与拳打之间,也渐渐有了火气,在眼角挨了钟司霖一记重拳之后,挟着一句「你给我振作点!」一个顶肘直接袭向钟司霖的肚子,趁着钟司霖因痛而停下攻击的瞬间,又一个拐子猛力袭向钟司霖的额角。

  「碰!」受到张绍淮这一下,钟司霖整个人被打离张绍淮身上,倒在一旁,只觉眼前影像层层叠叠一片,就是无法聚焦看个清楚,勉强地想撑起身子时,张绍淮一记快狠准的手刀,由颈后直接劈昏钟司霖。

  看着昏迷倒在地上的钟司霖,张绍淮不禁是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也不知道明天司霖醒来会不会杀了自己,但至少今晚,可以让司霖好好地睡上一觉。

  又一声长长的叹息,张绍淮认命地抱起昏迷的钟司霖,将人送回床上。

  意识慢慢聚拢起来,腹部有一下没一下的抽痛,越来越清晰。迷迷糊糊中,想到昏迷前的那一架……该死的张绍淮!钟司霖猛然坐起,却又因为全身的疼痛,跌靠在床头。

  「张、绍、淮!」钟司霖咬牙切齿忿忿难平。

  「谁叫我?」张绍淮的脸从房门探了进来,看到钟司霖射过来恶狠狠的视线,头皮微微发麻,在心底深吸一口气后,大步走进钟司霖房间。

  「很痛吗?我帮你上个药吧。」张绍淮径自坐到钟司霖床边,就准备撩起钟司霖身上的衣服。

  「啪!」拍开张绍淮伸向自己的手,钟司霖一拳就准备往张绍淮脸上招呼,却在拳头要触上张绍淮皮肤时,硬生生地停在张绍淮一眨也不眨的眼前,声音冷冷冰冰的说:「为什么不躲?」

  「为什么要躲?」张绍淮依然紧盯着钟司霖,没有任何闪躲的意思:「如果挨你这一拳,能让你消气,我为什么不挨?而且——」张绍淮两颊的酒窝凹陷,噙着一抹哭笑不得的苦笑:「你都赏了我一个黑轮,我也不介意你送我一付墨镜。」

  这时,钟司霖才看清张绍淮脸上尽是青一块、紫一块,右眼还顶着一圈黑轮,好好的一张脸,就像张颜料混在一起的画布,原本一派的英雄气概,如今这模样,倒比较像是一派狗熊气短。

  看到张绍淮这张如此精彩的脸,钟司霖忍俊不住,「哼嗯……」借着轻咳掩饰自己压不住的笑意。只是,这一声泄了那原本气势汹汹、准备质问的一口气,钟司霖再也端不起忿怒的脸色,反而为了掩饰绷紧的脸部肌肉,牵扯了嘴角、颧骨的伤处,刺痛感袭向大脑中枢。

  「啊……」压下微弱的呼痛,钟司霖努力地维持着自己的面无表情,偷偷瞄了眼张绍淮那缤纷多彩的脸,尽可能保持着冷漠平淡的语气:「昨晚上我打的?」只是微微颤动的尾声,泄露了他偷笑的事实。

  「是啊,全拜钟Sir你所赐。」注意到了钟司霖有意无意地移开眼神,不愿正视自己的脸,再加上刚刚那句微微颤动的尾声,张绍淮当下明白钟司霖眼神飘忽的原因,起了调戏对方的念头。

  强力搬开钟司霖在自己眼前的拳头,将自己的大脸凑到钟司霖面前,故意仔细地介绍自己脸上每一处的瘀青:「这一块,是你右拳五分力七分速的作品;这一块,是你左拳七分力三分速打的;还有啊,右眼这圈黑轮,是你右拳十足十的杰作……你看你看,全都是你打的。」

  钟司霖左闪右避,就是不愿意正眼瞧张绍淮的脸一下,张绍淮就是要钟司霖正眼瞧着自己,硬是将自己的脸凑到钟司霖眼前,钟司霖要闪,张绍淮就追。莫名地,两个人就在这床上,玩起了你跑我追的游戏。

  两人追得紧了,两张脸也靠着近,好几次,鼻尖几乎就要碰到对方的鼻尖,鼻息之间,全是对方的呼吸。闪躲挣扎间,张绍淮的唇,擦过一份温润的柔软,很轻很轻,仿佛是微风吹拂,刹那间一擦而过,让两人的动作,都为之一顿。

  钟司霖猛然向后退开,过大的动作,牵扯了腰腹间的瘀伤,让钟司霖眉头紧紧蹙起,冷眼扫向让他一身伤的张绍淮,狠狠瞪了眼;只是,见到那张青青紫紫、略带着点委屈的大脸,又觉得十分可笑。

  又是气又想笑,两种矛盾的情绪,折腾得钟司霖一口气不上不下,单掌拍向张绍淮的脸颊,却在最后化拍为推,将张绍淮的一张大脸推开:「闪开,别碍了我的眼。」

  张绍淮顺着钟司霖这一推,倒向旁边的同时,顺势将钟司霖也一起拉倒。掀起钟司霖的T恤,张绍淮打开手上的药酒,大掌贴上钟司霖腹部的瘀青,轻轻按摩推拿:「瘀血推开了,才散得快。虽然推的时候很痛,痛过了,伤就好了。」

  说话时,张绍淮双眼笔直地看着钟司霖的眼,刻意放轻的声音,更显低沉:「如果因为怕痛,就老不管它,转成内伤了,就永远都好不了。」

  张绍淮掌上稍稍加了点力道:「忍一忍,真痛得受不了,就握着我的手。」左手掌盖在钟司霖的右手上,右掌却是全不理会钟司霖的蹙眉与额上的汗,持续地推开瘀血。

  张绍淮意有所指的话,随着温热的手掌,一字一字,清晰地敲击到钟司霖的心底。原本挣扎的身子停止不动,静静地望着那双再熟悉不过的大眼,钟司霖原本紊乱的心思,慢慢沉淀。

  有些伤,闷在体内,成了血块,再也散不去;有些痛,因为没有人懂,所以只能自己吞下;有些事,不是不仅,只是因为放不开……

  看着张绍淮的眼里,映照出自己的颓丧,圆滚的黑瞳里,流泻着与自己同样的伤与痛时,钟司霖的心脏狠狠地抽了一下,心头,渐渐热了起来……

  眼帘低垂,钟司霖遮住了自己的视线,放空了力量,躺平在床上,任张绍淮推散自己身上的瘀血。只有在张绍淮力量过大时,会难耐地握了握他放在自己右手心上的左掌,无声地告诉那人,他会痛。

  张绍淮擦得很慢,仔仔细细地推开了钟司霖身上的瘀血,手下的劲道并没有刻意放轻,有时还故意加重力道,常常痛得钟司霖报复似地紧抓着张绍淮的左手。待张绍淮将钟司霖全身推拿过一遍,钟司霖早已脸色苍白,下唇齿印清晰可见,气喘吁吁,全身虚脱地瘫在床上。

  「好了!都推散了,过二天瘀血就会退,伤就好了。」张绍淮对着钟司霖赠送一个笑容,语气轻松自在。

  瘫在床上的钟司霖,横白了张绍淮一眼,忿忿地说道:「让我休息一下,等等换我帮你化瘀。」该死的张绍淮,骗人没受过伤的吗?没被他化过瘀的吗?刚刚那么大力,根本就是趁机报仇!

  「不用啦,我自己会处理的。」收拾着一旁化瘀活血的药酒,张绍淮难道还不知道钟司霖心里的打算吗?他才不想在他手下,痛得哭爹喊娘的。

  「后背、腰侧,总有你自己擦不到的地方吧。昨晚揍了你一顿,我不好意思,还是让我帮你好好巡视一遍吧。」翻了个身,侧躺在床上的钟司霖,紧盯着一身伤的张绍淮,就是要回他一报。

  「好好好,等你恢复力气了,我再请你帮我推瘀吧。」口气有点敷衍的张绍淮,拉起被子帮钟司霖盖上:「你休息会吧。」

  因为全身虚脱无力而提不起劲说话,只有懒洋洋瘫在床上的钟司霖,随口问道:「你今天不用去警局吗?」

  张绍淮不禁露出个苦笑,指着自己的脸:「你看我这张脸,方便去警局吗?不吓死人才怪。我打电话请假了。」

  「电话?」像是突然想到什么,钟司霖突然坐起身来,原本舒展开来的眉头又微微蹙起,眼睛眯成一条线。蓦然出手伸向张绍淮,摊平的手心朝上:「对了,把你的手机给我。」

  「给你手机?你要做什么?」张绍淮不解。

  「给我就是了。」钟司霖手还伸在半空中。

  虽然不明白,张绍淮还是将自己的手机交给了钟司霖。只见接过手机的钟司霖,秤了秤重量,下一秒间,钟司霖猛力将张绍淮的手机摔向墙壁。

  「啪!」张绍淮的手机应声而碎。

  「你……」看着面前自己被摔碎的手机,张绍淮张大口,却无话可说,一口气就憋在半空中。

  重新躺回床上的钟司霖,嘴角噙着满意的笑容:「这是还你昨晚摔了我手机的帐。等等我再还你,刚刚你这么用心帮我化伤散瘀的『恩情』。」

  看着床上钟司霖侧躺的背影,张绍淮开始认真思考着,等等要不要找个借口溜出去,省下自己一顿的皮肉痛……

  「绍淮……」低低微微、飘在空气里的一声呼唤传来,依然背着张绍淮的钟司霖,掀开自己身上的被子,挪出自己背后的位子,声音更低了几分,仿佛自言自语般的呢喃:「我一个人睡,睡不安稳……总会梦见亭亭……」

  话还没说完,张绍淮温热的身子贴上,由背后搂住钟司霖,轻轻地在他的耳边说道:「我陪你。」张绍淮声音温柔而坚定:「我就在这,好好睡吧。」

  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张绍淮眼皮开始打架时,一声几不可闻的「谢谢」飘进张绍淮的耳朵,张绍淮微微一笑,将身前的人,搂得更紧。

  午后的阳光,透过白纱的窗帘,点点洒在房间内,静谧而温暖。

  背后传来温暖的体温和平稳的心跳声,钟司霖的眼皮,终于不再微微抖动,沉沉睡去。

  亭亭出事以后,他再也没有好好睡过一觉,他累了,真的好累……

  把体内的瘀血推开,痛过了,伤就好了。

  更何况,还有个人,总会陪着他一起痛,他的伤,会好的。

  离开了警署的钟司霖,在一个月之后,报考了ICAC人员甄试,不出意外地高分录取。

  在经过半年的受训后,钟司霖正式成为ICAC的钟Sir。

  第八章

  静谧的午后,徐徐的微风,吹起房内粉色的纱帘,白色床单上扬起小小波澜,拂动床上人儿的长长发丝。人,依然紧闭着双眼,仿佛沉睡。

  指节分明的细长手指,温柔地为床上沉睡的人,细细地整理好被风吹乱的头发。望着床上眉宇之间与自己有三分神似的她,钟司霖漾着温柔似水的笑,低声唤着:「亭亭,哥哥来看你了。」

  一旁的夏牧寒将钟司霖送来的粉色郁金香,放入透明简单的水瓶中,顿时让这整片白色的病房,添上了一点亮丽的色彩。

  「亭亭有任何反应吗?」钟司霖随口问。

  「没有……」夏牧寒回答,淡淡的语气中,有着深深的疲倦。

  三年了,自亭亭受伤之后,她已经沉睡了三年。钟司霖和夏牧寒,两人相同的对话也不知重复了多少遍,内容从来没有任何的改变。虽然如此,他们却都还抱着一丝希望,有一天,亭亭会张开眼,对他们一笑……只是今天,他们还是失望了。

  这个星期天的午后,依旧是安静无声。

  夏牧寒的声音打破这良久的静默:「Sid,听说你在办Sean的案子?」

  钟司霖转过身,看着夏牧寒,唇角一点轻扬:「不是传闻,Sean的案子的确在我手上。」

  「唉……」夏牧寒叹了一口气:「这案子……我不觉得Sean会收贿。」

  「没有任何一个人脸上会写着『坏人』两个字,办案是要证据的,不是用看的。」钟司霖淡然一笑:「证据,自然会决定他有没有罪。」

  夏牧寒蹙起了眉头,还想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却被钟司霖打断了:「好了,别说了,我不想在亭亭面前谈这些事。」走过夏牧寒身边,钟司霖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如果是我,我不会在这谈这些事。」

  钟司霖再度扬起声音:「我回去了,亭亭就交给你照顾了。」又拍一拍夏牧寒的肩膀,拿起一旁的外套,钟司霖开门离开。

  才出病房,拐个弯而已,就有一位疗养院工作人员穿着打扮的人,在与钟司霖擦身而过时,低声一句:「钟Sir,傅先生在二楼A二〇七诊疗室等你。」

  钟司霖轻轻一笑,抖开手中的外套,向后一转,同时顺手穿上,原本温和的眼神隐去,转身之间化为冷漠,向前迈步。

  敲敲A二〇七诊疗室的门,门打开了一条缝,身穿黑色西装的保镖,挡住了门缝所有的空间,见是钟司霖,才将门打开,微微侧身,让钟司霖进入。

  傅传圣站在窗边,向外远眺,他正等着钟司霖。

  听到钟司霖走进房的脚步声,傅传圣依然背对着他,淡淡的口吻,含着不可拒绝的威严:「你来了,坐吧。」

  钟司霖看着傅传圣的背影,回应:「不用了,我不能待太久。你找我有事吗?傅先生。」

  傅传圣转过身来,看着钟司霖,脸部肌肉微微地牵动着。这小子……其实很合自己的胃口,做事够狠够绝,对别人、对自己都够无情,正是做大事之人。但是……如果他不能为自己所用,必是个麻烦。

  傅传圣眼中一冷,随即隐藏住,开口道:「傅先生……何必这么生疏呢?」傅传圣随意摆摆手:「没有外人在的时候,你就叫我傅叔叔吧。」而后眯起眼,对着钟司霖微微笑道:「就跟你小时候叫我一样吧!」

  钟司霖眉头有一瞬间的蹙起,自己的妈妈曾经当过傅传圣的情妇这件事,一直让他耿耿于怀。不悦的流露,只是眨眼瞬间,钟司霖立刻恢复成若无其事的样子,开门见山地问:「找我有什么事?」

  傅传圣轻声一笑,笑得很慈祥,就像是位和蔼可亲的长辈在关怀晚辈:「只是听Ken说,张绍淮的案子你处理得很好。」

  钟司霖勾起一抹笑,带着点寒意:「没什么,这是我该做的。」身体斜靠在沙发边,钟司霖挑眉问道:「不会只有这件事就特地见我吧,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我就是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傅传圣指指钟司霖:「也没什么,我只是想问问看,张绍淮的案子能不能追打到朱文正?」

  「你要我办到朱文正?」钟司霖微眯着眼问。

  傅传圣点点头:「办得到他当然好,最好能把他拉下署长的位子。」他又反问钟司霖:「可以吗?」

  钟司霖轻叹了口气,点点头:「我尽量……还有事要交代吗?」

  傅传圣摇摇头:「没事了……」

  「那我先走了。」钟司霖淡淡一句。

  就在钟司霖转身要离开的时候,傅传圣突然出声:「对了,我决定请美国一位脑科医师权威来看看亭亭,那位医生可是创造了不少奇迹,很多昏迷不醒的病患,都在他手上清醒。」

  钟司霖回头看了傅传圣一眼,微微笑着:「那很好。」开门,离去。

  就在钟司霖准备走到停车场开车时,疗养院的另一栋似乎有骚动发生,多了不少工作人员在寻人的样子,从钟司霖身边擦身而过时,一段对话正好飘进钟司霖耳中。

  「那家伙又逃了。」

  「他逃不了多远的,赶快找人,人丢了,我们就准备找棺材吧。」

  尖沙咀地铁站外,人群来来往往,行色匆匆。

  身着蓝色牛仔裤、简单白色T恤的张绍淮,身体斜靠在汉口道旁小巴站的铁栏杆上,一派轻松自在,随意翻阅着手上的报纸,正在等着小巴。身旁,一位年约四十出头的矮瘦男子,正啃着手上的面包,眼睛看着车流方向,似乎也正在等小巴。

  要站到他们身旁,才会发现他们竟然在对话。

  「我再问你一次,你有看过照片上的人吗?」张绍淮将李长龄的照片紧贴在报纸上。

  那中年男子仿佛是不经意的左右张望,一眼扫过张绍淮夹在报纸上的照片,转过头来,咬一口面包,含糊地回答:「没有印象。」

  张绍淮将报纸翻页,顺手将照片收了起来,带着质疑的口气:「全九龙还有你鸡糊仔不知道的事?」

  「张Sir,虽然我是卖消息的,但也不是说我一定大小事都知道吧。」鸡糊仔略有抱怨微词:「就像你们当警察的,也不是警区内鸡毛蒜皮的事都一清二楚吧。」

  「真的没印象吗?」张绍淮问。

  「张Sir,我不会摆着有钱不赚的。」鸡糊仔往张绍淮那边张望下。「真的没印象。」

  张绍淮斜看了鸡糊仔一眼,皱起了眉头,随手掏出张钞票,塞到鸡糊仔放在栏杆上的手心中。「有任何他的消息,马上通知我。」

  鸡糊仔迅速将钱一收,嘿嘿两声:「一定、一定!」

  张绍淮轻哼了一声,将手上报纸随手一折,跳上辆小巴离开。

  鸡糊仔抿抿嘴,暗自窃笑,转过身走没几步,就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鸡糊仔!」

  抬起头循着出声方向看去,发现身着深色西装的钟司霖,手插在裤子口袋内,靠在地铁站的柱子旁,微笑地看着他。

  鸡糊仔突然觉得自己的头皮发麻,不过还是挤出笑脸,走到钟司霖面前,语气中的紧张明显可察:「钟Sir……我一切照你吩咐的做,什么都没跟张Sir说。」他搓着手,陪笑道:「不知道钟Sir还有什么交代?」

  钟司霖伸出手,帮鸡糊仔拂了拂肩头的灰尘,温和地开口:「你不用那么紧张,你跟张绍淮的对话,我都知道了。」

  钟司霖顺手将一小叠的钞票,放进鸡糊仔胸前的口袋,对鸡糊仔微微一笑:「我只是想跟你说一声,你做得很好。」

  鸡糊仔忙不迭地向钟司霖点头道谢:「谢谢钟Sir,能跟ICAC合作,是我的荣幸。」

  钟司霖拍拍鸡糊仔装钱的口袋,点点头:「希望以后还有机会合作……好了,我先走了。」说完话,钟司霖就向鸡糊仔挥挥手,转身离开。

  鸡糊仔目送钟司霖离开后,才松了一口大气,拿起口袋的钞票数了数,放进裤子口袋后,开心地边走边哼歌。

  过了几个路口、街道,突然被人一把抓住,硬拖进小巷中,被紧掐着脖子,往墙上一撞。鸡糊仔眨眨眼,定神一看,眼前赫然是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带着怒气瞪着自己。

  「张、张Sir……你在玩啥……」鸡糊仔勉强地开口。

  张绍淮手上微微加点力,鸡糊仔立刻大叫:「这……这一点都不好玩……别玩了,张Sir……」

  「玩?」张绍淮怒气冲冲:「是你在玩我吧!说!你跟ICAC的钟Sir,那是怎么回事?」

  「张Sir……那你先放了我吧……这……这样我不好说话啊……」鸡糊仔低声讨饶。

  「哼!」张绍淮松了对鸡糊仔的钳制,一手推着他压在墙上:「快说!怎么回事?」

  鸡糊仔喘了几口大气,方才无奈地开口:「张Sir、张大探长、张警官,不是我在玩你们,真的是你们在玩我啊!你们一个是警察、一个是ICAC,你们哪一边我都得罪不起啊!」鸡糊仔抬头看向张绍淮,一副可怜委屈的模样:「我是真的不知道你们在玩什么,ICAC的那个钟Sir我是得罪不起的。行行好,算我拜托你们,别玩我了。」

  张绍淮点点头,咧嘴一笑:「你这么说……」双眼微瞪,揪起鸡糊仔的衣领:「意思就是玩我没关系了?」

  「不是啊,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鸡糊仔连忙向张绍淮解释。

  「好了!」张绍淮打断鸡糊仔的话,伸手从口袋里拿出李长龄的照片,立在鸡糊仔面前:「说些我想听的,这事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鸡糊仔无可奈何地接过李长龄的照片,仔细地看着照片里的人,叹口气说:「李长龄现在人在哪里,我是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是被冷鲜那一票人押走的。」鸡糊仔看了张绍淮一眼:「我真的就只知道这么多了。」

  「冷鲜?」张绍淮眉头微微皱起:「荔景屯那一票玩车的?」

  「对,就是他们。」鸡糊仔点点头。

  「他们的窝呢?」张绍淮再问。

  鸡糊仔翻了个白眼,叹了口气:「他们都混在五号货柜码头那一带。」

  张绍淮点点头,放开了鸡糊仔,在离去前,又回过头跟鸡糊仔说了一句:「顺便跟你说一声,先做好心理准备,这几天,鸠仔会照三餐拜访你的麻将馆的。」

  说完张绍淮便挥一挥手走了,留下鸡糊仔一个人在原地捶胸顿足。

  从车子里,看着对面机车行前面三三两两的飙车少年,张绍淮眯着眼,观察好左右环境后,开门、下车。

  张绍淮越过马路,走到机车行门口,随意问正在调整机车的少年:「冷鲜在吗?」

  张绍淮开口一问,旁边五、六个黑衣少年立刻停止了原本的嬉闹,十几只眼睛,全盯在张绍淮身上。

  正蹲在地上修车的少年仰着头,盯着张绍淮一会儿,才缓缓站起身,站到张绍淮面前,开口道:「老板在里面。」

  「谢谢。」张绍淮道了声谢,就要往里面走,却发现那几个少年已经围到自己身边,挡住了往里面的路,摆明了刁难张绍淮。

  只听到少年的身后传出一声斥喝:「你们怎么可以对张Sir这么没礼貌!」少年们自动往后转,一名中年男子站在门边,跟张绍淮面对面。

  那中年男子看向张绍淮,连忙摆出一副笑脸,上前迎接张绍淮:「张Sir,请请请,我们到里面谈。」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张绍淮也不是软柿子。张绍淮对眼前的冷鲜客套地笑一笑,就从那一群面露不善的少年夹道之中、冷鲜面前,走进店中。在张绍淮从自己面前而过时,冷鲜先是给了身边少年别有深意的一眼之后,才转身跟进去。

  冷鲜将张绍淮带到自己在机车行二楼的办公室,帮他倒了一杯水后,恭恭敬敬地问:「张Sir找我有什么事吗?」

  张绍淮喝了一口水之后,放下杯子,看着冷鲜说:「没什么,我只是想问你,有没有看过他?」张绍淮将口袋中李长龄的照片,拿给冷鲜看。

  接过照片,冷鲜仔细盯着照片看了会,摇摇头:「没看过。张Sir在找人?」冷鲜将手上的照片递还给张绍淮。

  张绍淮接过照片,挑挑眉:「是在找人。确定没看过?好吧……那我也不打扰了。」张绍淮将照片收进口袋中,起身就要离开。

  冷鲜连忙起身:「没帮上张Sir的忙,真是不好意思。」赶在张绍淮前面,冷鲜准备帮他开门。

  张绍淮对他随意地笑一笑,猛然擒着冷鲜的右手反折在背后,将他压在旁边的小茶几上,低声道:「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他人现在在哪?」

  突然被张绍淮擒住,冷鲜哀道:「啊吆……张Sir,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是真的没看过他……」

  「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李长龄是你带人押走的!」张绍淮手上压着冷鲜的力劲加大:「说!你把他抓到哪里去了?」

  「啊呀……啊呀……张Sir,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冷鲜惨叫连连。

  「哼!」张绍淮冷冷一笑:「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话还没说完,张绍淮使一个巧劲,冷鲜右臂肩膀骨头卡卡作响。

  感觉自己的肩膀被一点一寸慢慢地硬扯开来,痛得冷鲜不禁大声哀嚎:「啊……张Sir!我说我说……你别再用力了!」

  「说!」张绍淮冷声低暍,暂时放轻了手上的力量。

  冷鲜先是松了一口气,才无奈地低声说:「其实我是真的不知道……」感觉张绍淮折住自己的手又要用力,冷鲜赶紧接下去:「我只知道把人送上一辆救护车,车子把人带到哪……我是真的不知道……」

  「哪一家医院的救护车?编号?车牌?」张绍淮追问。

  「我只知道是青山医院的……其他……我也不知道……」冷鲜惨白着一张脸回答。

  张绍淮松开了对冷鲜的钳制,拉拉自己的牛仔外套:「早说就不用挨皮肉痛了。谢啦!」不管冷鲜瞪他的白眼,张绍淮便开门下楼。

  一下楼,就见到十几二十个拿着棒球棒、木棍、西瓜刀的黑衣少年,摆好阵仗正等着自己。张绍淮脚步慢了下来,仔细注意下面少年们手上的动作,将外套脱了下来,提在自己肩上,而后慢慢地一步一步往下走。

  背后,正揉着自己肩膀的冷鲜,看着张绍淮,眼露凶光,一声大喝:「给我打!」

  少年们提起手上的棍棒,攻向张绍淮。

  张绍淮随手将外套扫向前方的人,趁着对方身体向后一弯的时候,一脚踢向膝盖,第一个少年应声趴在楼梯上。

  弯下腰避开横砍过来的一刀,手上外套缠上对方的脚,用力一拉,对方整个往后倒下,阻挡了后面要冲上楼梯的人。张绍淮单手撑着楼梯的铁架扶手,便直接从半层楼高的楼梯上,跳到一楼。

  一落地,前后同时有人攻上,张绍淮扣住前方拿球棒的右手,擒拿顺势一转,球棒正好帮他挡去砍向背后的一刀。张绍淮身体一个压下,长腿向后一个扫堂,后方持刀的少年被扫倒在地,同时往已经被自己扣住的少年颈后一个手刀,少年闷声倒地。

  两个才刚倒下,后面的人随即冲了上来。同时挥来两把西瓜刀,张绍淮身体向后一仰,同时两脚跳起,把那两个少年向后蹬飞。落地同时,向旁边滚了两圈,躲开劈向他的球棒。手上外套横扫一圈,在对方向后一闪时,身体顺势坐起,再将外套当鞭子用,弹向对方的膝盖,几个少年立刻哀叫连连,跪地不起。

  少年们的攻击越来越密集,张绍淮一点都不敢大意,利用着手上的牛仔外套,一会当鞭子抽、一会当盾挡。对方由上而下一棒挥来,张绍淮摊开外套,由棒带手包住对方,用力将人家架着往背上一拖,再一个过肩摔出,对方飞向机车行的大门,硬是撞飞了铁门,张绍淮顺势滚出机车行外。

  才刚刚跑出来,外面又有一批少年等着。张绍淮站起身,慢慢往路上移动,店里店外的少年也慢慢地把他围成一圈,包在中间。正当双方又要动手时,一辆银色跑车疾速冲向他们,少年们纷纷闪避。

  车子行驶到张绍淮身边时突然一个紧急减速,同时车身旋转一周,将本来包围的人群往外逼。混乱中,张绍淮听到一声:「上车!」定睛一看,跑车内开车的人,是钟司霖!

  张绍淮随即跳上车,跑车扬长而去。冲出店外的冷鲜,怒气冲冲,一句「追!」十几辆摩托车飞车追击。

  张绍淮跳上车,才刚刚出声:「司霖……」就被钟司霖凌厉的低斥打断:「系好你的安全带!」张绍淮才刚刚拉下旁边的安全带,钟司霖已经油门一踩,保时捷如银箭破风而去。

  车子内,张绍淮偷偷瞄了眼钟司霖冷到极点的脸色,心跳滞了一下,脑中突然冒出个怪异的想法,或许自己留在冷鲜机车行那,独自应付那群古惑少年仔,都会比面对现在的钟司霖来得好解决。

  银色保时捷跑车疾驰在道路上,在逐渐暗下来的天色中,画出一条炫目的银白线条。后方,成群结队的摩托车飞速追赶而上。

  面对冷鲜领军而来的飞车集团,张绍淮、钟司霖两人在后照镜中互看一眼,对彼此眼神中的讯息心领神会:先处理掉后方烦人的杂鱼!

  钟司霖微微眯起眼,油门轻放,银色保时捷速度稍微减缓,见到追在车后的摩托车即将追上车尾、双方相差不过一个车身时,保时捷陡然加速,瞬间拉开双方距离。后面追赶的摩托车少年发觉前方车子加速,手上油门也催到底,排气管隆隆作响,加速追赶。

  突然,跑车一个紧急煞车,停住。下一秒时,车子全速倒车行驶,向后冲向摩托车群!最前方的摩托车因为情况变化过大,来不及减速,面对前方有车子撞来的直觉反应,就是往旁边闪躲。太突然的煞车与闪避动作,使两、三辆摩托车倒地,后面来不及减速或避开的摩托车顿时摔成一团。钟司霖手放在排档杆上,瞬间换档,跑车方向随即一变,加速向前。

  行驶中,旁边有抄近路赶上的摩托车,分别逼近跑车两边,车上的少年举起球棒就是一棒狠狠敲上驾驶座及副驾驶座两边的车窗。两边车窗应声裂开。

  钟司霖手握紧方向盘,快速旋转,车子猛烈撞向两边摩托车。驾驶座旁的摩托车被擦撞倒地,副驾驶座旁的摩托车左右摇晃几下,还是稳住了车头。

  当摩托车又贴近车身,准备再来一棒时,张绍淮突然打开车门,「碰!」地猛力敲向旁边的车子,摩托车应声倒地。

  车影纠缠间,跑车速度减缓,后方的摩托车又再追上。钟司霖突然一个紧急右转、一个干净利落的甩尾,切入右方道路,后方摩托车因为转弯角度过大,直接贴着路面滑行出去。

  不一会儿,后面又有摩托车追上,四、五辆摩托车在跑车后方交互穿梭,夹带着轰轰的排气管低音,壮大自己的声势。越来越小、越来越曲折的山道上,银色保时捷与点点摩托车相互竞速。

  穷追不舍、甩掉又还有的飞车仔,一波又一波,就像是赶都赶不完的苍蝇,让钟司霖眉头越蹙越紧,越来越不耐烦。

  「叽!」的一声,银色保时捷一百八十度大回转,向着追上来的摩托车群加速冲去。两方人马逼近的刹那,钟司霖突然将车头的灯切换成远光灯。强烈的光线直射而来,摩托车骑士一阵眩目,视线不明。跑车又是一个回转,前方的摩托车直接冲进路旁的树林。

  银色保时捷在旋转两周之后,对着原来的方向加速,猛然往摩托车的方向冲去。「碰!」巨大的碰撞声,一个摩托车骑士被撞到车子引擎盖上,车子再往后一抽,原本在前方车盖上的人,滚落到地上。

  车子在甩掉车上人时,速度减缓,瞬间就有摩托车逼近一旁,又是一棒要挥向车窗时,张绍淮突然降下车窗,身体一闪球棒挥进来的猛劲,反而扣住对方的手一拉一推,对方身体立刻失去平衡,随着张绍淮的手一放,连人带车一起倒地。

  保时捷又是一个干净利落的甩尾,左转切回原来的来路上,钟司霖眼角撇到一旁的山坡上,有一辆由小道冲下的摩托车,准备由侧边撞击保时捷。钟司霖眼神一凛,油门直踩到底,保时捷瞬间飘速,时速立刻飙高。

  决定一瞬间,当那山坡上的摩托车冲下来时,一笔银线划破黑暗,保时捷已经冲过,冲下的摩托车直接撞上后面追赶保时捷、并列而行的两辆摩托车,「碰!」的一声,后面撞成一团。

  后方再也见不到摩托车的踪影,钟司霖也放轻了脚下的油门,保时捷的速度才缓缓降下。

  张绍淮前后张望了下保时捷「惨烈」的情况后,吹了声长长的口哨:「哇,小妖会心疼死的。」

  听到张绍淮这句,钟司霖只是挑眉,浅浅一笑:「这笔帐,你自己跟他算吧!」

  「开车的是你耶!」张绍淮瞪大眼睛。

  「要不是你,会招惹到那群飞车仔吗?」钟司霖驳斥。

  「司霖,你不能撇得那么干净吧!这你也有份的。」

  「关我什么事,你自己慢慢跟小妖算。」

  伴着两人的斗嘴,「伤重」的保时捷仍维持着平稳,向道路的另一方驶去。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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