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穿秋水by 雨轻尘

年少时任人狎弄的皮肉生涯,是秋水无法直视的过往
当年他以一双眼换取离开火坑的机会
如今虽已成为四皇子身旁首屈一指的相师
但天机算尽也算不出自己的未来,是所有相师的宿命
而这个权倾当朝的右相南方晏,到底是看上他什么?
不仅不在意断袖之癖的难听名声
还花了数年时间,迂回的索求他的爱情
但他可知,爱情是他这残破之身不配拥有的东西

也许是因为师父的庇荫,南方晏的仕途顺得莫名其妙
年纪轻轻就成为皇朝右相,呼风唤雨、权倾一时
唯一求之而不可得的,就是秋水这个目不能视的相师
为了秋水,他放低身段,每天上门拿热脸贴他冷屁股
还花了三年将他投靠的四皇子拱上帝位,以偿宿愿
但这么多的用心,为何还交换不了他的心?
难道两人的缘分,是他的梦想,却是秋水的梦魇?
第一章

  皎皎秋月八月圆,嫦娥端正桂枝鲜,一年无似如今夜,十二峰前看不眠。
  十五的夜,碧空如洗,圆月如盘,家家户户在庭院内摆出果饼、柚子,享受着欢乐的气氛,而宫内也不例外,大肆铺张的奢侈,酒池肉林的景象,百官们借着佳节拢络感情,畅谈着近日发生的乐事。
  「相爷。」守在门外的侍卫恭敬的行礼。
  「辛苦了。」南方晏笑容可掬的点点头。
  踏出门外,耳内仍旧传来里头众人的嘻笑,靡靡的丝竹声不绝于耳,看来是要喧闹上一整夜了。
  这个国家,正走向自取灭亡之道吧。
  南方晏笑了笑,要是被师傅知道他的想法,免不了又是被叫去书房,正襟危坐的听上好一番大道理。
  师傅这一生只收了两个徒弟,一个是他,一个是师兄,偏偏师傅觉得他适合走官途,将来必是扭转朝廷命数的推手之一,所以不晓得透过了什么方法,让他进入宫里,还当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右相。
  其实,他真的不怎么愿意进入官途,入宫这几年,看遍了人情世事,腐败阴暗的那一面也瞧了不少。
  当今的皇帝积弱不振,一个年过四十的老头,整天脑子里想的尽是床笫之事,而底下的朝臣也没好到哪儿去,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百姓能期望那些官吏正直敦厚吗?
  他倒也不是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当然也是有好的,只是清官少到让他屈指可数,有时他常想,要不是师傅将他送进宫内,恐怕这一辈子,他都不会踏进这个鬼地方。
  只不过既然他淌了浑水,那也要让自己过得开心一些,官位大也是有好处的,姑且不论底下的人如何批评、如何非议,他还是有办法让他们敢怒不敢言,甚至得阿谀奉承,乖乖摇尾乞怜。
  他的资质聪颖,能力及才识皆在众人之上,虽然自己这么夸自己是有点厚脸皮,但在经过许多事的印证之后,他依然可以自负的如此说着。
  能与他并肩而齐的同辈,除了他师兄之外,这世间该是不出几人。
  进入宫内,他翻手成云、覆手成雨,有本事坐稳右相这个位置,操控着千万人的生死,不过最近,他腻了。
  习以为常的一切,让他觉得很厌烦,日复一日的掌控着朝内的平衡,等待着师傅所谓的天命,这样的日子,他过腻了。
  与其将人生浪费在注定灭亡的皇朝上,不如好好的游山玩水,恣意过日。
  瞧!中秋的月多美,该是月圆人团圆的日子,他居然孤身一人,独自在宫内和一群豺狼过佳节,这现实未免悲哀了点,一点都不适合他。
  不管了!师傅会气得跳脚也不关他的事,反正过了明日,他就辞官返乡,过着逍遥的日子。
  南方晏嘴角轻扬,心情颇好的走到幽静的花园,阵阵桂花香气传来,令人心旷神怡。
  随意挑了处大石坐下,南方晏享受着独处的放松,突然空气中飘来燃烛焚香的味道,他挑了挑眉,讶异着居然还有人记得祭月之事。
  春天祭日、秋天祭月,每逢春秋二季,帝王皆会举行隆重的祭拜仪式,只不过现任这位皇上……南方晏轻蔑的笑了笑。
  古礼早已抛至脑后,失去了典章制度,如同马车无轮,如何能行驶久远?
  只不过这又与他何干,这个天下,他没兴趣碰,师傅怎么会认为宫内缺他不可,真是想不通。
  南方晏将注意力摆回前方的凉亭,隔着一小段距离,其实看不太清楚里头是谁,只隐约看见那人一身素净白衣,腰上利落的束了环,黑色的长发简单的以绳拢至背后。
  在民间,祭月仪式大多是妇女和儿童负责的,所以他一直以为这个人应该是位女子,只是当他瞧见这个人转身时,才发现自己的想法是错的。
  清秀的面容,削瘦的身子,无女子的妩媚,有的是另一股更扑朔迷离的气质。
  他知道自己这么形容一个人是很怪,只是这个白衣男子,真的给他一种捉摸不清的错觉,仿佛非人非鬼,像是由月中走出的幻影,那样不真切,那样的虚无。
  看着他焚香,口中念念有词的样子,倒是有了那么一点人味。
  焚完香后,要将香插至炉内时,那人伸出手往前探了探,确定了香炉的位置后,才小心翼翼的将香放入。
  南方晏讶异,不禁起身放轻脚步,慢慢的走近亭边,隔着数尺之遥,仔细端详眼前之人。
  原来他是个瞎子,在宫内这几年,怎么没见过这个人呢?
  南方晏侧着头,突然觉得有些惋惜。
  这个人的肤色很白,尤其在月色之下,更是如玉般剔透,单薄的身子站得很挺,背脊的线条更显突出,在他的印象中,这种人的个性,通常既拗又固执,一旦认定了就很难改变,像他师兄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看他拿起了火折子,打算点燃纸钱,却因双眼不便,显得不太顺手,试了几次后仍是徒劳无功,南方晏看不下去,走进亭内接过火熠子,替他点起了火,顺便好人做到底,将纸钱烧一烧。
  「谢谢。」男子虽诧异,却也是立即反应过来,并向南方晏道谢。
  「不客气。」
  「要吃块团圆饼吗?」男子以手代眼,在桌上找寻着。
  「我来就好。」南方晏体贴男子不便之处,主动要拿饼之际,两人的手无意间碰在一块儿。
  同是男子,南方晏倒也不以为意,没料到对方的反应却是出乎意料,快速的将手移开,慌乱之际还打翻了烛台。
  南方晏只觉得荒唐,不过是碰碰手而已,他没这么可怕吧。
  「你是……」男子蹙起眉头,一脸受惊。
  「在下南方晏。」虽然知道对方看不见,但是南方晏还是礼貌的拱手,报上名号。
  「南方晏……当今右相?」男子宛若复诵般,一字字的轻声道着。
  「是,若有失礼之处还请海涵。」
  「怎么会……」男子偏头,不解的思考着。
  「可否请阁下说得明白些?」南方晏不懂为何对方会有这种超乎常理的反应。
  「不可能……」男子依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南方晏有些发噱,这人除了是瞎子,还是个傻子吗?怎么宫内净出些不正常的人?
  「对不起,是我唐突了。」过了一会儿,男子才点头向南方晏致歉。
  「无妨。」看来是回复正常了。
  「相爷此时不是应与百官同乐,怎么会前来这里?」如果没记错的话,南方晏是皇帝眼前的红人,此刻当是在席上同享酒池肉林,不该独自一人出现在此。
  「身子有些不适,出来透透气罢了。」对于初相见的人,南方晏不愿多谈自己的心思,选择了最适宜的场面话。
  「还请多加保重。夜深了,相爷不回府休息吗?」
  闻言,南方晏失笑,这是在赶人的意思吗?
  他纵横官场数年,还是第一次遇到说不到两句话,就急着把他赶走的人,换成一般朝官,巴结奉承都来不及,更遑论这样对他,这个白衣男子明明知道他的身分呀。
  「明月当空,皎皎夜色,不好好欣赏一番,可真辜负这般良辰美景,你说是吧?」南方晏偏偏不顺着来人的话意,还特意趋步向前,故意的缓声说道。
  「是,可惜在下与此美景无缘。」男子倒也不以为意的道。
  「有时候,透过眼睛看见的风景不是最美,能够打从内心欣赏的景象,才是具有意境深远之美。」
  南方晏不懂,为何自己会说出这种接近讨好的话语?这个人能否视物,和他都没有多大的关系,何况两人今日又是第一次见面。
  该说是一见如故吗?对他,南方晏有着莫名的熟悉感,但可以肯定的是,自己从来没见过这个人,甚至连他姓啥名谁都不清楚,这种感觉又是从何而来?
  「相爷所言极是。」淡漠的笑容隔出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知道南方晏就在他伸手可及之处,这样的距离太近,让他产生不安之感,想退后,又碍于不熟悉这里的环境,怕一个不小心伤了自己。
  「出来凉亭外头一同赏月如何?别担心,我会牵着你。」
  「多谢好意,出不出去对我来说没多大分别,我在这里即可。」
  「那我陪你吧。」南方晏知道自己好像不怎么受欢迎,不过无妨,他有把握这人与他相处后会改变观感。
  他明白宫里头对他的评价十分两极化,毕竟他在二十出头便当上了右相,这些年来他的手腕圆滑中带着威严,凭仗着多年所学,他了解如何处理朝事、掌握人心,即使当今皇上荒废政事,凭他之力,还是有法子让这个朝廷勉强苟活着,只是能撑到何时,连他也没有把握。
  师傅云游四海,师兄隐遁乡里,只留他一人拼命,实在太不公平。
  「相爷不用回去吗?」
  「不急,难得这片刻优闲,该是好好品尝。」南方晏明知对方的用意,却故意赖着不走,反正夜晚长得很,他多的是时间慢慢耗。
  「那请相爷慢慢品尝,在下先行一步。」男子伸手探路,确认之后,小心翼翼的往前迈进。
  还真是拒人于千里之外呀!
  南方晏心想着,侧着身,有趣的盯着白衣男子缓慢的从他面前走过,迎面扑来的檀香味,让他心头莫名漏跳一拍,在他还未意识到之时,早已伸出手,捉住白衣男子的右肩。
  「留下来一起赏月?」询问的语气,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强硬。
  「恕在下无法奉陪。」肩膀略作挣扎,男子想离开,却换来更有力的箝固。
  「当作是对你的请求呢?」南方晏虽是好言以对,但右手的力道丝毫未松。
  「在下不值得相爷浪费时间。」试图拉开南方晏的手,却依旧无法移动分毫。
  「值不值得,由我决定。」南方晏放肆的将人往自己的怀里带。
  「你!」甫出声,便觉一阵天旋地转。
  又来了,刚刚从脑海里掠过的景象又出现了,而且比方才更加清晰,他看见的画面,究竟是南方晏的,或是自己的?
  看着男子捂住双眼的怪异模样,南方晏大为不解,他相信自己的力道应该没有伤到人才对,为何怀中的人会蹙眉捂眼,甚至流露出不适的表情?
  几个重重的呼吸过后,男子才镇定心神说道:「请相爷放开。」
  「若你答应我的请求,我立即放手。」
  「身为一国之相,相爷不认为这种近乎登徒子的行为不合宜吗?」
  「于情于理确实是不合宜,但你我一见如故,稍稍逾矩,又有何妨!」
  「素昧平生,何来如故,相爷是在说笑吗?」
  「我是认真的。」南方晏低头轻声说着,对于矮了他将近一颗头的男子,这种高度刚好适合说话。
  「话不投机半句多,在下无此福分,还请相爷高抬贵手。」男子冷着脸,努力克制着怒气。
  「这种事可以培养的,现在天时地利人和,我们可以好好交心一番,何况你我初识,更需要多点时间来相互了解。」南方晏似乎是逗上瘾来,言词间毫丝不见平日的君子之风。
  「你……」他的话都说得这么明白了,为什么南方晏还死缠不放?堂堂一国相爷,怎么个性和地痞无赖没两样?这和他从旁人口中所得知的右相,似乎不像是同一人,莫非这人是假冒的?
  「不说话就当你同意啰。」看着男子突然安静下来,南方晏以为对方终于愿意一同赏月,喜上眉梢之际,腹部却突然被一记重重的拐子击个正着。
  「说!你是谁?为何冒充当今右相?」男子虽然目不视物,但凭着方才传来的闷痛声,知道自己准确的正中对方腹部。
  「你下手也太狠了吧。」南方晏揉着腹部,舒缓疼痛,这毫不留情的重击,让他疼得眼冒金星。「我何需冒充!」
  「一国之相,怎可能如此言行不正!」男子指责的说道。
  「邀你赏月算是言行不正?」顶多算是勉强吧。
  「你行为轻浮。」
  「方才的举动,我道歉,但同为男子,我认为并无不妥之处。」南方晏好胜的心被挑起,这还是他第一次被彻头彻尾泼冷水,甚至还被怀疑身分,想来自己在宫内的地位还有待加强。
  「看来你我之间的认知差别太大,没什么好谈,姑且不论你是否真为南方晏,单就赏月一事,我不想也没兴趣,告辞。」
  「为何如此拒人千里?我何处得罪?」
  「你没有任何过错,我只是不想交朋友,如此而已。」
  有些事不能说,即使说了也不会有人相信,所以,他选择避重就轻,只要能解决事情就好,并不想节外生枝,惹一身麻烦。
  「是吗?」南方晏浓眉轻挑说道:「但我总觉得你似乎有什么话没说。」
  「你多想了。」这个人的感觉太敏锐,不是件好事。
  男子不愿再与南方晏多谈,转身便走,一时间却忘了这里不是他熟悉的地方,脚步一个不稳,就往阶梯下跌去。
  南方晏见状,身手敏捷的护住男子,两人就这么双双摔落在泥地上。
  「你没事吧?」
  他知道是南方晏救了他,代替他撞倒在地,这一下肯定伤得不轻。
  「没事。」只是屁股好疼。男子略带愧疚,低声说道:「多谢。」
  「你知道吗?」南方晏伸手轻抚男子脸颊,打趣的说:「我们注定要当朋友的,瞧,哪有人第一次见面就一同倒在地上的?」
  感受着手掌传来的触感,略微冰凉的肌肤,不像女子那般软嫩,也没有多余的脂粉,但手感极为舒服,让人爱不释手。
  比起十五的月,他忽然觉得眼前的男子,更值得让人再三细细品味。
  「秋主子,你怎么啦?」一个内侍急忙过来,边跑边扯着嗓子大叫,他也不过是走开了一会儿,怎么回来就看到主子趴倒在地?万一有个闪失,那他项上人头可就不保,到底是哪个冒失鬼害他的主子跌倒的?
  内侍上前,小心翼翼的扶起男子,顺便想教训另一个倒在地上、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你的眼睛是长……」内侍定睛一看,才发现另一人居然是当今右相,只得硬着头皮,马上改口说道:「呃,相、相爷,小的有眼无珠,若有得罪之处,请相爷海涵。」
  原来他真是右相。被搀扶的男子听见内侍的称呼,内心起了阵阵波澜。
  「不知者无罪。」南方晏起身,拍去身上的尘土,稍微整理了衣饰之后,将目光放回眼前的两人。「这是你家主子?」
  「是。」内侍恭敬答道。
  「若我方才没听错的话,你家主子应该是姓秋吧?」
  内侍正要答话,男子却伸手示意他合上嘴巴。
  「在下的姓名不足以让相爷挂心。」男子疏离的淡笑,「我们走吧!」
  内侍低头,不敢多吭一声,乖乖按照命令,打算带领着男子离开。
  「我以为你对我的印象该是有一点点改观,没想到……」南方晏依旧自负,嘴角噙着笑,眼神却森冷的瞪视着内侍。
  方才不过无意地碰了一下,他的反应就这么大,现在让个低下的内侍牵着,居然这么神态自若,他这个右相是哪一点比不上这小小内侍?
  「我说过了,我并不想交朋友。」
  「是吗?你该知道,在这个宫内若当不成朋友,那么,你我的关系只剩一种可能。」南方晏的目光落在交叠的手上,虽然知道两人是主从,但还是同样碍眼。
  「我们不会再有机会见面。」男子的话更绝,南方晏诧异的一愣,轻笑出声。
  「你哪儿来的自信?」笑声止,南方晏换上冷肃的表情。
  「不是自信,只是陈述事实而已。」男子感受到突然凝滞的空气,明白南方晏动了气。
  「好个陈述事实,自我进宫数年,甚少遇见有我办不到的事,我和你打赌,即使你百般不愿,明日我仍会出现在你面前。」南方晏认真的一字一句说着。
  「相爷又何需如此坚持?」男子轻叹,神色满是困扰。若是因为自己缘故而给府内之人带来麻烦,可就非他所乐见。
  「我也可以很随和,真的。」眼见对方态度有些放软,南方晏赶忙打蛇随棍上,接着说道:「告诉我你的名字,我们当个朋友,好吗?」
  男子沉默不语,内心在说与不说之间挣扎不定。
  「在宫内,多一个朋友远比增加一个敌人来得好,你说是吧?」不过是要个名字,竟然连威胁这种招数都用上,南方晏突然怀疑是自己的脑子变笨,还是魅力减退了。
  在一旁听着两人对话的内侍,只能焦急的干瞪眼,他知道主子执拗的个性,也明白相爷整治的手段,他不懂主子有必要为了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与相爷杠上吗?何况若是交了相爷这个朋友,以后要做什么总是会方便许多,这点利害关系就算是三岁小娃也知道,主子就不能稍微变通一下吗?
  男子感觉到从手上传来的轻微震动,他明白内侍带着惊惶的心,惴惴不安的在候着,南方晏在宫中的影响力极大,在权势衡量之下,他是该点头答应,只是脑海里闪过的那些画面,让他却步再三。
  「主子……」内侍终于忍不住的出声提醒。
  眼前的南方晏虽然还是一副人畜无害的笑容,但是那冷到骨子的眼神从刚才就一直盯着他,让他抖得头皮直发麻。
  「我明白了。」男子如珠玉般圆润的声音,一字字的说道:「『寒山转苍翠,秋水日潺湲』,我……名唤秋水。」

  「不是前去祭月吗?怎么一副疲累的模样?」走入厅内,四皇子宣和关切的问道。
  「发生了一些事。」回到府里,秋水总算松了一口气,坐在木椅上,捧着温热的参茶细细品尝着。
  「说来听听。」宣和好奇的询问。
  宣和一身俊雅的气息,给人如沐春风的舒适感,虽说是皇子,却无锐利骄矜之气,与他相处,总是能令人觉得平静温和。
  「方才我遇到了南方晏。」
  「南方晏?他不是应该在父皇举办的中秋宴上吗?怎么会走到那么偏僻的场所?我记得你都会挑较为隐密之处祭月呀!」
  「我也不清楚,总之,就是遇上。」秋水无奈的轻呼口气。
  「然后呢?」
  「我看到了一些画面。」秋水沉默了一下,接着说道:「让我只想离他愈远愈好。」
  「嗯。」究竟是何种画面,宣和并不想多问,因为他知道秋水不愿意说,一定有他的难处。
  「只是南方晏竟像个要不到糖的孩子般,不达目的,不肯罢休。」
  「目的?你们未曾谋面,怎么会?」宣和不解。
  「他要我陪他一同赏月,还问我的名字,要我和他当朋友。」
  「什么!」宣和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这真是权倾一方的右相会做的事吗?
  南方晏在朝中呼风唤雨的能力,无人能出其右,怎么会有如此幼稚的举动,这点倒挺让人玩味。
  「结果呢?」宣和接着问道,声调依旧未变,只是弯起的眉眼带着笑意,打量着秋水。
  「我说了名字。」不知情的秋水扁扁嘴,有些气恼自己的妥协。「但是交朋友一事,我并未允诺。」
  冰凉的手透过杯子传来的热度,渐渐暖和起来,秋水低头品着茶,心里回想方才发生的事。
  他一向看不见所有关于自己的事,开始时不肯认命,尝试过数种方法,不过结果是白费力气,而且还伤了自身。
  师傅曾告诉过他,没有任何一个算命师能为自己卜卦,这是天命注定的,即使你有能力占出天下事,但唯独属于自己的那条路,还是得一步步的踏实走过,该是你的劫难,避也避不了。
  但是,为什么在南方晏碰到他的同时,脑海里会出现昔日的画面,那些他不愿再回想起的点点滴滴?
  自己的身上,还残留着男子霸道的气息,秋水莫名的觉得心悸。
  南方晏,这个恣意而为的右相,真不知他脑子里装些什么,固执的令人发噱。秋水想着想着,无可奈何的摇头轻笑。
  在一旁的宣和见了,只是默默的将一切尽收眼底。
  才刚开始的局,说破了就不好玩,只待静观其变。

第二章

  一大清早,四皇子的府邸便来了一位贵客,未经事先通报的突然到来,让府上的奴仆慌乱得忙成一团。
  「相、相爷。」昨晚与南方晏有过一面之缘的内侍,结结巴巴的奉上茶水。
  「只有你一个人?」南方晏问道。
  「四王爷稍后就到。」
  「嗯。」南方晏颔首,表示了解,虽然他想问的人不是四皇子,但来到了主人的地盘,总是要打声招呼。
  内侍退至一旁,暗暗抱怨着自己的运气差,才过了心惊胆跳的一晚,现在又马上得面对同样的苦差事。
  低着头,内侍偷偷打量这位众人口中的右相。
  平常闲来无事,大伙儿最喜欢聚在一块谈论宫内的是非,虽然上头的管事不喜欢底下的人嚼舌根,但是人的本性如此,加上皇宫内的小道消息一条比一条精彩,有谁能忍得住。
  听说这个右相深得皇上的信任,政事有一大半都交给他处理,甚至连奏折都是交由他批阅。他的权势如日中天,金银财宝和美人样样不缺,得宠的程度,连皇子们都要礼让三分。
  关于他的背景,众人都好奇的猜测着,是怎么样的人在他背后撑腰,才能让一个年仅二十的人坐上了右相的位子?
  即使皇上再昏庸,会做这个决定,还是很令人匪夷所思,虽然自从右相上任后,还能保持这个国家的正常运作……哎呀!这种大不敬的想法,要是让人知道了还得了……内侍暗自打了个机灵。
  「久等了,若有怠慢,还请相爷见谅。」宣和慢条斯理的走了进来。
  「四皇子哪里的话,是我冒失的突然来访才对。」南方晏起身,优雅行了个礼。
  「不知相爷来访,所为何事?」无事不登三宝殿,宣和明白南方晏一早到来,必有所求,就不知所求之事是否和他猜测的一样。
  南方晏笑了笑,没料到宣和如此开门见山,这样倒好,省时也省事。
  「请教四皇子是否认识秋水?」
  「他是我府上之人。」果然如他所料,这下事情有趣了。
  「是朋友或是下属?」
  「是朋友,也是下属。」
  「若是以朋友的身分,还望四皇子引荐。」南方晏拱手说道:「若是下属,四皇子能否割爱?」
  「哈,相爷,您在开玩笑吗?」宣和摇头失笑。
  「不是。」南方晏眼神犀利的直视着对方。
  「既然不是,那么恕我直言。做朋友的话,想必秋水昨晚已明白拒绝了相爷;若是要我割爱的话,那就更不可能,秋水是人,不是物品呀,相爷。」
  「四皇子与秋水的关系既是亦友亦主,那么能否请皇子帮这个忙,替我在秋水面前说些好话?」
  「秋水一向是好性子,相爷又怎么会……」宣和故作不解的问道。
  「是我昨晚太过莽撞,让他留下了不好的印象,但这个朋友南方晏是交定了,所以还望皇子帮这个忙。」
  「我能做的有限,同不同意,还得看秋水自己。」宣和点头答应。
  从南方晏在意的态度和不寻常的举动推断,恐怕不只是交朋友如此简单,看来秋水未来的日子会很辛苦。
  「多谢四皇子。」
  「相爷谢得太早了,我只能单就昨晚之事劝劝秋水,至于割爱的话,恕难从命。」宣和平静的语气中,带着斩钉截铁的拒绝。
  「能与秋水结交,我愿足矣。」南方晏自然懂得循序渐进的道理,有些事急不得,慢慢来才能有成效。
  「若是相爷无其它要事,恕本王先失陪。」宣和起身说道。
  「秋水之事就劳烦四皇子了。」南方晏深深一揖。
  「哪里。」宣和淡淡的笑着,「对了,秋水现在应该在用早膳,相爷要过去和他打个招呼吗?」
  「有劳四皇子带路。」
  「请。」宣和眼底的笑意加深,早已布好的局终于开始转动,时候到了,即使未刻意安排,这注定纠缠的两人,也会因命运的牵引而相见,未来如何发展,他拭目以待。

  简单的住所,并无多余赘饰,厅中檀香袅袅,老木制成的桌椅,散发着纯朴的气息。
  桌上放着几碟清淡小菜,秋水端碗白粥,一口一口的慢慢吃着,听到了渐渐走近的脚步声,停下动作,望着声响的来源。
  「秋水。」
  「怎么了?一大早就来这里?」放下碗,秋水讶异的问着。
  「只是想说早膳偶尔换换口味也不错。」宣和打趣的说。
  「胡说!你带了哪个贪吃鬼一起过来?」秋水轻笑,示意内侍多拿两个碗出来。
  「你桌上这些菜,恐怕不够我们吃。」
  「要吃些什么,我再吩咐下去。」
  「嗯,让我想想。」宣和转头询问南方晏的意见,「相爷,你觉得呢?」
  闻言,秋水的笑容突然僵在脸上。
  「客随主便,你们决定就好,我不挑食的。」
  「那么……」宣和尚未开口说话,立即被秋水打断。
  「我饱了,你们吃就好。」秋水显得有些不悦。
  「秋水,来者是客,何况相爷有心,一大早便登门拜访。」宣和打着圆场。
  「是我唐突,打扰了秋水用膳。」南方晏语气中带着一丝愧疚,看着秋水昙花一现的笑容又恢复成昨晚那张冷脸,真心的感到可惜。
  「只是一同用个早膳,何来打扰之说!你说是吧?秋水。」宣和神色依旧和煦,圆润的声音有着安抚人心的魔力。
  「嗯。」秋水按捺下内心想一走了之的冲动,直挺挺的坐在椅上,有一口没一口的扒着清粥。
  「相爷请用。」宣和倒也不客气,夹起桌上的菜吃着,看着所剩无几的菜肴,又另外再吩咐内侍准备数道菜色上来。
  一顿好好的早膳,就在这么尴尬又沉默的气氛中度过,宣和本人倒是不在意,反而打趣的瞧着那两人间擦起的点点星火,愈看愈是觉得好玩。
  这两人难道都没有发现自己与平常大相径庭的行为,已经反常过了头吗?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用完膳后,宣和送走了南方晏,回到秋水的处所时,迎接他的,果然是一张臭到不行的脸。
  「为什么带他过来?你明明知道我不喜欢他。」秋水劈头就是质问。
  宣和示意内侍退下,然后主动的替自己倒了杯茶,找了个舒适的位子坐下。
  「方才权势倾天的当朝右相对着我低声下气,只求我帮他在你的面前说说好话,化解你们之间的误会,你说,这个忙我能不帮吗?」
  「你!」
  他不知道南方晏是如何得知他身在四王府的事,但凭南方晏在朝中通天的本领,这对他而言是小事一桩。
  只不过就算知道了又如何?他一直以为宣和会帮他挡下来,谁晓得事情竟然和他猜想的差了十万八千里。
  「秋水,只是顿早膳,何需小题大作呢?如果你知道了刚刚南方晏对我说的话,岂不更火冒三丈!」
  「他对你说了些什么?」
  宣和但笑不语,惹得秋水更是怒上心头。
  「你快说!」
  「有时候不知道反而是件好事。」宣和笑着吊人胃口。
  一向气定神闲的秋水,难不成没发觉自己情绪异样的急躁吗?
  「无妨,我听过就算,不会记在心上。」
  真的不会记在心上才有鬼,宣和内心暗忖。
  「南方晏希望我割爱,将你让给他。」
  「什么!他是将我当成了物品,还是男宠!」秋水只手握拳,微微发抖。
  「瞧!就说了你一定会生气。」
  「这话听了,叫人怎么不气?南方晏将人看成什么了?」
  「别误会,南方晏没有那个意思,他认为你我是主从关系,而他正巧需要贤才相助,所以才向我开口。」宣和好声好气解释着,只是这些话,连他自己听了都不相信。
  「右相的才干人尽皆知,何需一个小小的秋水相助,你说这话不觉得太假了吗?」
  「嗯,说的也是,我也觉得这理由太牵强。」宣和从善如流的应着,「只不过受人所托,忠人之事,总是要表现一下自己的诚意才对。」
  「你!」秋水听了既好气又好笑,哪有人这么说的。
  「秋水,你该知道,南方晏对我而言是助力,而且是强而有力的那种。」
  「我懂。」所以在方才那种情况下,他乖乖的忍气吞声,陪着南方晏吃完早膳。
  「你们将来见面的机会太多,你得试着和他交好,这对你、对我,都是件好事。」
  「我尽量。」秋水头微低,勉强答道。
  「不是尽量,是一定。」
  「你这要求太强人所难。」
  「秋水……」明知眼前之人无法视物,宣和还是直勾勾的盯着他说道:「我很好奇,到底你是看到了何种画面,让你对南方晏避之唯恐不及?」
  秋水安静了下来,脸上的表情尽是五味杂陈。
  「如果你不愿说的话,那我不会再问。」宣和善解人意的说着。
  「他……让我回想起那些不堪的往事。」秋水的声音有些沙哑,垂下的头,令秋水的面容晦暗不明。「那晚虽然只是模糊的片段,却足够让我胆战心惊,即使过了这么久,有些事是想忘也忘不了的。」
  「你忘了我的承诺吗?秋水。」
  「我没忘,也牢记在心,只是偶尔还会怀疑这一切是否只是南柯一梦。」秋水幽幽的说着。
  「这样呢?」宣和伸手用力捏了下秋水的脸颊,「会痛吗?还认为是梦吗?」
  「你还真的捏下去?」很痛,但也让他清醒不少。
  「当然,跟一个自怨自艾的人客气什么。当初的决定,会后悔吗?」宣和问道。
  「不会。」秋水坚定的摇头,「用这双眼换来的一切,很值得,若再重来一次,我也是同样选择。」
  「那么,朝着目标前进,不要退缩,不要害怕,你该相信自己,也该相信我能做得到。」
  「嗯,我懂。」
  宣和,他的主子、他的好友,能够在此生看见宣和登上皇位、造福苍生,是自己唯一心愿,也是自己该做的事,即使要他付出任何代价,他也愿意。

  金风徐徐,拂过林间树梢,八月的桂花美得清幽,落在地上的花瓣点缀片片,令人心旷神怡。
  秋水屏退了内侍,独自一人在庭院内坐着,桌上摆着几颗翠绿玉石,伸手轻抚玉石,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该不该卜呀?」将石子握在手中反复来回,他想试着卜上一卦,却又怕得到的结果是他不愿面对的。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这么犹豫不决,似乎也没什么帮助。」捏紧手中的玉石,秋水深深的吸了口气,却怎么样也放不开掌心。
  「真是麻烦。」他还是算不下手。
  「什么事让你如此伤神?」南方晏关切的声音突然响起。
  他从大老远的地方就瞧见秋水一下子皱眉、一下子叹息,还不断的喃喃自语。
  秋水大吃一惊,吓得手中的玉石都掉落在地。
  「小心。」南方晏捡起玉石,放回桌上。
  「你怎么进来这里的?」
  「四皇子府中的内侍带路,所以我就进来了,只是方才园子外头没人,所以我不请自入,还望见谅。」南方晏以稀松平常的语气说着,仿佛这府邸的主人与他知交多年。
  外头没人?啊!是他方才请内侍都退下,让他一人独自在庭院思考,没想到竟然给了南方晏可乘之机。
  「有什么事吗?」秋水冷冷的问道。
  「没事,只是想来看看你。」
  「现在看见了,你可以走了。」
  「秋水,你不善尽一下待客之道吗?」南方晏故意说着。
  「明明是你……」不请自来。
  秋水忽然想起昨日宣和对他说过的事,所以只能把话咽下去。
  「请坐。」秋水咬着牙说道。
  「谢谢。」南方晏笑看着秋水隐忍的态度,昨天亲自拜托四皇子果然是对的。
  「请喝茶。」秋水的脸色依旧冰冷。
  「这里只有一个茶杯,莫非要我与你共享?你有这个心意,我很开心。」
  「我马上命人准备新的。」秋水打算招来内侍时,却被南方晏打断。
  「不用麻烦了,与你共享是我的荣幸。」南方晏手脚极快,已经倒好了茶品着。
  「随便你。」秋水显得有些不自在。
  为什么他老是能够心平气和的做些令人害臊的事?
  「好茶!茶香人美,世间乐事莫过于此。」南方晏细眯了眼,享受着此刻小小的幸福。
  「人见到了,茶也喝了,现在你可以走了。」秋水双颊微赧,佯装没听见南方晏调戏的话语。
  「我来不到半刻钟,就被你赶了两次,我真的这么惹人嫌吗?」南方晏伤心的语气中难掩失落。
  「不是。」秋水原本肯定的答案,因为起了不忍之心,只得换个说法。
  「真的吗?」南方晏雀跃的再次问道。
  「真的。」说谎的感觉真糟。
  「那么我就不客气,继续待在这里叨扰。」
  「什么?」秋水还反应不过来。
  「你都说了不讨厌我,那意思就是喜欢我,既然你喜欢我,又怎么会介意我多待上一会儿。」
  「你强词夺理,这根本是两件事。」
  「对我而言是同样的。」
  「你方才可怜兮兮的语气是装出来的?」秋水脑中一闪,沉声问道。
  「秋水,你的心太软了。」所以,注定要栽在他手上。

  缺了一角的月亮,高挂在天上的身影显得孤寂,夜半星稀吹来的晚风倍觉刺骨。
  秋水猛然起身,无神的双眼大睁,直直的瞪视前方,什么也看不见、瞧不着,眼前有的只是一片无边无尽的黑暗。
  额间一滴冷汗滑落,秋水却连伸手拭去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钻到骨子里的冰凉侵袭着自己。
  许久没梦到的过去,竟在此刻宛若纹身一般,刻画得那么清楚。
  花楼柳巷,男风盛行,小倌穿梭在穿堂廊间,妖娆多姿的仪态不输女子,更甚者若有似无的撩人神韵,勾得众人心旌动摇。
  那年他十一,在普通人家的小孩还在学堂之乎者也的时候,他过着的生活,除了学习如何让身段更柔软、如何让客人欲仙欲死之外,再无其它。
  每日重复再重复,直到十三岁那年,被迫接了第一个客人,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就这样,他其实也数不太清枕边来来去去的,到底有多少人了。
  十四岁,当他开门笑着送走了一个臃肿的富商之后,有一把白玉制成的扇子,挡住了他想关门的举动。
  执着玉扇的那只手,很修长、很优雅,在这个楼里待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比这双手还要美的。
  那一刹那间,他恍了神,竟然就这么让人进了房里。
  「介意请我喝杯茶吗?」
  「公子,小奴尚未整理房内,恐让公子见笑,请公子至大厅稍后片刻,小奴随即前去招呼。」
  不知为什么,这房内尚未消去的淫靡气息,让他在这人的面前觉得自惭形秽,甚至有些抬不起头来,不过即使如此,多年来的训练,让他依然能够面带微笑的拒绝。
  「无妨。」
  见到来人自顾自的坐下,倒起酒来,他微微发愣,这人怎么这般无礼?只是那雍容自若的态度,显得一切是那么理所当然。
  秋水轻笑,没关系,只不过是连续接待两个客人,累了些罢了,无妨,欢场无贵贱,只要客人开心,他有赏银,这样就行。
  念头一转,顺势接过了酒瓶,再帮来人倒了第二杯酒。
  「小奴服侍不周,请公子见谅,不知今日公子是想要……」
  「这样的生活,你满意吗?」
  突如其来的问句,堵得他不知作何回应。
  轻笑两声后,他淡淡的答道:「公子是在说笑吗?」
  「不。」黑亮的瞳眸,直透人心。「这样的生活,你满意吗?」
  「满意如何?不满意又如何?公子是想替小奴赎身吗?」
  「给我一个答案。」
  秋水笑了,笑得又苦又涩。
  「这世间,有谁生来是这副贱骨头的?愿与不愿,不是我能决定的,我想要的不过是图个温饱,就算不满意,又能如何。」
  「现在,你有选择的机会。」来人缓缓的从袖中拿出瓷瓶放在桌上,「用你的一双眼,换得离开这里,换得未来衣食无缺的生活。」
  「什么意思?」这个人在说些什么?
  「你的命格不凡,你所拥有的奇能只是被隐藏住,不过有得必有失,你的天赋必须付出代价来交换。你有一天的时间考虑,明日此时,我会再来听你的答复,这药就先放在这里。」
  看着来人悠然起身,踏出一步时,秋水想也不想的开口大喊。
  「等等!」他凭什么相信一个来历不明的人?这么荒谬的事他还是第一次听到,什么命格不凡、什么奇能,这种话鬼才相信,只是嘴里说出口的话,却彻底违背了他的想法。「别走!我、我换!」
  该死!他在发什么疯,为什么说出这种话!
  那人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笑得如春风般和煦。
  「这药刚喝下去时,双目会有些不适,忍一下就好。」
  双手有些微微颤抖着接过瓷瓶,打开后,只闻到一股浓郁的药香,他一股作气的灌进嘴里,而后从眼底深处传来的剧痛感,让他忍不住惨叫出声。
  来人及时扶住他往后倒下的身子,厚实的手掌盖上了他的双眼。
  「疼吗?再忍忍,一下子就过去了。」
  那人的手温暖而有力,即使在这么疼痛的情况下,也能感觉到手心传来的温度令人安心。
  「忘了自我介绍,我叫宣和。」
  宣和……
  在痛到晕过去之前,他只记得这个名字,而后当他醒来之际,人已身在皇城,那时才知道原来宣和是当今四皇子。
  过没多久来了一个人,那个人教他玄黄之术、卜算之法,他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好似天生就该懂得般吸收得极快,虽然目不视物,学习上却丝毫不受任何影响,加上他在脑海里预知的或是血卦之术从未失准,才明白宣和对他说的那些话原来是真的。
  帝位人人觊觎,古今中外能够坐上者只有一人,他希望那人是宣和。
  他卜的卦极准,而他也相信宣和有这个能力,在宣和成为九五之尊前,他必定鞠躬尽瘁,不遗余力。
  现在宫内的情势暧昧不明,大臣不敢表态支持何方,他只能默默的在府里占卜,什么忙也帮不上,那种力不从心的感觉让他好挫折,他希望能像其它人一样与宣和并肩作战,游说四方,只是失去了双眼的人如何能做到。
  宫内梆子声响起,时辰已过子时,秋水坐在床上无法入眠,紊乱的思绪烦得他头疼,加上这几日南方晏天天上门作客,惹得他心情郁闷,原本苍白的脸更是血色全失。
  为什么会招惹到南方晏,他至今仍百思不解。
  他感受得到南方晏对他的执着,但他更害怕的是除了朋友之外,南方晏要的是他给不起,甚至是不该给的东西。
  而最糟糕的,是自己竟然不讨厌他登徒子的行为。
  这几日他见着南方晏,只能假意板起脸孔赶走他,只不过成效不彰,有时还落得反被嘲弄的下场。
  他答应过宣和的事会尽力做到,只是当他尽了最大的努力,却仍然无法与南方晏交好时,又该如何?他与南方晏注定了无法当朋友。
  一阵夜风吹来,冻得人直打哆嗦,秋水单薄的身子只着内袍,却不感寒冷,睁开的双眸透着坚定的神色,即使前方一片黑暗,但仍是朝着自己相信的目标迈进。
  以色事人太过悲哀,从他踏出花楼那一刻开始,就发誓绝不重蹈覆辙。
  所以,不要再来招惹他,他怕自己管不住早已死寂的心。
  山不转路转的道理他懂,让南方晏对他死心,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事。
  明日,南方晏又会过来吧?
  秋水思及此,原本不舒服的头加倍疼痛,却是无能为力,唯一能做的,就是放任自己一夜无眠到天明。

  一如昨日,南方晏又准时的来到秋水的住处,不同的是这次还带了点心。
  内侍们看着南方晏亲自提了一篮吃的,每个人都面面相觑,打量着他究竟对秋水安着何种想法。
  「来,试试看合不合口味。」南方晏打开篮子,拿出了数碟点心。
  「不用了,我不饿。」现在的他一点胃口也没有,连早膳都食不下咽,更何况这些闻起来甜腻的东西。
  「我请人特地做的,吃过的人都赞不绝口。」南方晏不懂得何谓拒绝,自顾自的替秋水各夹了一份,然后送至面前。
  「我现在真的不饿,不然你放着,我晚些再吃。」秋水在内心叹了口气,南方晏总是故意忽略不想听见的回答,既然如此,又何必询问他的意见。
  「凉了就不好吃。」南方晏像个急欲讨好的小孩,脸上堆满了笑,牵起秋水的手,将碟子交至他手上。
  秋水认命的接过碟子,却迟迟未有动作,闻到了食物的味道,让他十分不舒服,甚至有些隐隐作呕。
  「吃吃看。」南方晏期待着秋水的反应。这些点心均是出自名师之手,色香味俱全,他相信秋水会喜欢的。
  南方晏像个毛头小伙子一般急躁不已,一大早就过去御膳房请人做了这些,为的就是让秋水感受到他的用心,他不知道秋水喜欢吃些什么,所以命人每种都做,一样一样的试总会知道的。
  秋水将碟子放回桌上,摇摇头说道:「我真的吃不下。」
  「怎么会?莫非这些东西不合你胃口?还是因为是我送来的,所以你不愿吃?」
  「都不是,我说过了我不饿、吃不下,你为什么听不进去?」这个人太难沟通,让人觉得好累。
  「秋水,这该怪你才对,因为你这几日对我的态度,让我不得不做此联想。」南方晏定定的望着秋水微愠的表情,内心有些不是滋味。
  「我……」
  「你是个不会演戏的人,无论是何种心情,都在脸上写得一清二楚。你知道吗?我每次来到这里的时候,你脸上都明白写着不想见到我,但又碍于四皇子的交代所以不得不忍耐。每每看到你蹙着眉头,不情不愿的为难自己,我的内心也同样不好受。」
  只是他整个人似乎着了魔,只要一日不见秋水,就浑身不对劲,难受得紧,所以即使秋水不欢迎他的拜访,他还是不能不来。
  「既然你都知道,又何必自讨苦吃?放过我也等于放过你,不是吗?」
  「秋水,我办不到,要我不来见你是不可能的事。」
  「为什么?如果你要的是交我这个朋友,那好,我秋水在此立誓,与南方晏结为好友知交,这样可以?够了吗?」秋水失控的低声喊着。
  彻夜未眠让他此刻精神不济,加上头疼欲裂,实在没那个力气再和南方晏周旋,南方晏要什么他都给,这样行了吗?难不成要他彻底投降,交出那颗早已蠢蠢欲动的心,才愿意放他一马?
  自己的心早已污秽不堪,若是南方晏知道过往的事情,怕是会对他不屑一顾吧。这些生来高高在上的人,又怎么能体会小人物的悲哀。
  「听见你这番话,我该是开心才对,只不过我却笑不出来。」为何内心的空洞竟更加扩大,南方晏不解。
  他已遂了心愿,结交秋水这个朋友,事情该是到此为止才对。
  向来自豪于分寸的拿捏,何时该继续,何时该停手,他自有判定,但秋水却让他破例,这不在意料中的发展,让他感到躁郁不安。
  无法理清的缘由,宛若一团迷雾笼罩,愈是急着想找到出口,愈是迷失在错乱的思绪中。

第三章

  「好香的味道啊!」宣和的声音在数步之遥响起,缓和了两人间凝重的气氛。
  「宣和。」秋水仿佛看到救星般松了口气。
  「相爷真是好兴致,带了这些点心过来。」宣和走近桌旁,瞄了一眼桌上的食物道。
  「四皇子若不嫌弃的话一同用吧。」
  「那我不客气了。」宣和随手拿起一块桂花糕放入口中,「香味扑鼻,入口即化,果真好吃。」
  「可惜有人不赏脸。」南方晏自嘲的轻笑。
  「莫非相爷指的是秋水?若是的话,那误会可大了。」宣和讶异的回道。
  「什么意思?」南方晏不解。
  「相爷与秋水是初识,自然不知道。秋水在饮食方面一向清淡,酸甜苦辣皆不碰,所以我常笑他没口福。」
  闻言,南方晏有些愣住。方才秋水说的话并非推托之辞,自己非但误解,还理直气壮的指责人,现在想来忽觉羞赧。
  「抱歉,刚刚是我的错。」南方晏真心的道歉。
  「没关系。」秋水将盛满点心的碟子往宣和的方向推去,「我知道你喜欢吃甜的,就当作帮我个忙,吃掉吧。」
  「这些是相爷特意为你准备的。」宣租有些为难。
  「你也明白我不喜欢吃这些,放着也是浪费。」
  「这……」宣和以眼神询问南方晏的意见,后者则是默许的点点头。
  只见宣和没两下就将碟内的点心一扫而空,秋水体贴的摸索着茶壶,倒了杯茶给他解腻,南方晏则静静坐在对面,始终未发一语。
  「好吃吗?」秋水问道。
  「人间美味,你真该尝尝看才对。」宣和心满意足的接过茶喝下。
  「不了。」他对这些食物没兴趣。
  「你的脸色不太好。」宣和伸手贴近秋水的额头测着,「有些发热呀。」
  「我头疼。」拂过额间的手指还残留着淡淡的甜味,闻了更觉得难过。
  「是染上风寒吗?我请太医过来瞧瞧。」
  「不用了,我想回房休息。」秋水拉开宣和的手,怕再闻下去,会不给面子的当场吐出来。
  「你连手都是冰的。」宣和反握住秋水的手,关切的说道。
  「嗯。」秋水点头应着。
  「怎么老是不懂得好好照顾自己?天气转凉了,也不知道多穿一件衣服。来!」宣和脱下外氅让秋水披上,细心的替他系上带子。
  「我想回房休息。」秋水再次重申,只是口气多了份委屈。
  「既然秋水身子不适,我也不好意思再打扰下去。」南方晏起身,面无表情的看了两人一眼后转身离去。
  等到人走远了,宣和才将若有所思的目光收回。
  「他走了?」
  「如你所愿。」宣和颔首。
  「我很累。」
  「我派内侍送你回房歇息。」
  「和南方晏交好这件事,令我觉得疲累。」
  「你做得很好,真的。」
  「你的鼓励太虚伪,不可信。」秋水不留情面的挖苦。
  「那么,我换个说法,你对南方晏的态度,已从一开始的拒人于千里之外,进展到可以勉强压下内心的不悦,虚与委蛇的和他聊上几句,相信假以时日,你可以做到和他谈笑风生。」
  「不可能,这已是我的极限。」
  「极限是用来突破的。」宣和轻笑。
  「你别和我瞎扯,我是真的很累。」秋水单手支额,脸上疲态尽现。
  「秋水,你对其它人一向友好,为何独独视南方晏为蛇蝎?我看他那日的态度十分诚恳,言谈之间对你礼让有加,甚至可以称得上敬重,这样的人为什么让你如此排拒?何况他提出的要求十分简单,只是想与你交个朋友罢了,我相信这件事对你而言是易如反掌才对。」
  「也许是直觉吧。」秋水沉默半晌,才幽幽吐出话来。他不愿承认的事,就藏在心底深处,没人会发现。
  说谎!宣和锐利的直视着秋水,却不点破。
  「你是指你们初遇时见到的画面吗?」
  秋水不回答,只是点点头。
  「你倒是勾起我的兴趣了,只见过一次就让你挂在心上忘不了的画面究竟是什么?」他虽承诺过秋水不问,但人性总是好奇的。
  「不只一次。」
  「什么意思?」
  「每次与南方晏的无意碰触中,那些画面便会一而再、再而三的浮现出来,我虽想制止,却是徒劳无功。」
  「这倒是奇了。」宣和俊眉微挑。
  「我也不知道原因。」
  「总之,你先好好的睡上一觉,其它的事,等你身子好些再谈。说不定你醒了、想开了,那些画面便会自然消失。」
  「希望如此。」
  他明白宣和的立场,也不愿意彼此为难,事情只好走一步算一步。
  宣和招来内侍送秋水回房后,一个人坐在原地,品着温凉的茶,想着方才的事,不由得摇头轻笑。
  这两人现在当不成朋友,以后更不可能是朋友。
  一个是不晓得自己已经动了情,一个是动了情但却步不前,这两人还需经过一番磨合才能顺利。
  他现在该做的就是推波助澜,等到南方晏明白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时,才是政局改变的开始。
  这场布了许久的局,也到了该收线的阶段,他乐观其成,只盼秋水及南方晏两人的表现别让他失望。

  富丽堂皇的相爷府内,南方晏独自伫立在回廊转角处,轻皱的眉头,冷然的神色,几个懂得看人脸色的内侍,早已退至数尺之远,默默等候主子的差遣。
  看似慵懒而立的身子,修长而优雅,南方晏本非池中之物,不论外貌、才识皆可称得上人中龙凤,大权在握,万人之上,不过是锦上添花。
  现下教他迷惑不解的,唯独秋水之事。
  方才在四王府那里,宣和对秋水表现出来的嘘寒问暖,九成九是冲着他来的,他不是傻子,当然看得出来,只是这个中缘由,怎么也推敲不出来。
  宣和看着秋水的眼神,就像对待家人般真诚,毫无任何非分之想,只是有意的挑衅行为,又该做何解释?
  记得之前曾向宣和表明自己想与秋水结交一事,宣和也欣然答应,姑且不论宣和是否能透过穿针引线得到好处,就朝中立场及利弊方向来想,宣和该是趁这个机会来拉拢自己、巩固地位才是。
  而秋水则是他最强而有力的筹码,在这瞬息万变的皇朝中,朋友和敌人往往只在一线之间。
  南方晏环抱于胸的双手,规律的以食指打着节拍,试着想厘清宣和的想法,只是愈深究,愈是不得其解。
  摆明了的故意行径,亲昵的肢体接触,南方晏愈想愈不是滋味。
  他承认自己的心头很酸,好像灌了一大桶醋般难受,尤其当宣和的手贴上秋水的额头时,腹内不知名的怒火烧得更旺,但自己没有立场去拉开宣和的手,所以只能忍,忍到五脏六腑都快翻搅过来般酸涩。
  当宣和脱下外氅披在秋水身上时,他只想没风度的将两人分开,顺道将外氅扔回去,只是他若真这么做,要再和秋水见上一面,恐怕是难上加难。
  宣和关怀的语气中,带着微不可察的促狭,若不是自己的错觉,那宣和这么做,背后含意又是什么?
  示威吗?似乎没那个必要。
  捉弄?又不是吃饱没事干。
  关切?这个理由太过牵强。
  赌气?那更加不可能。
  南方晏仔细将过程回想一次,从宣和踏进亭内的那刻起……
  是啊!当宣和看见桌上的点心时,眸底闪过的算计,他怎么没注意到呢?原来……
  南方晏低声轻笑,既轻蔑又自嘲的笑声,听得内侍胆战心惊。
  秋水对他不屑一顾的态度,闪避躲藏的行为,全都是装出来的,目的只为引起他的注意,进而博得青睐,然后利用自己的势力来达到想要的结果,而他竟也傻傻的上钩,而且还热脸贴冷屁股,送上门去让人糟踏。
  想到此,不得不佩服宣和的神通广大,丢出秋水这个饵,钓上自己这条大鱼,其心思之缜密,的确让他甘拜下风。
  南方晏啊南方晏,你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首次栽在师门以外的人手里,还被人耍得团团转,这口气他吞不下去,若不讨回面子,他南方晏三个字就倒过来写。

  华灯初上,宫内报更的梆子沉沉响起,在寂静的黑夜中,声声敲人人心。
  秋水幽幽转醒,沉重的身子倍觉疲惫,听着外头的声响,才知自己睡过了头,连晚膳都忘了用。
  「小喜。」秋水出声唤道,后门悄然的开启,又悄然的合上。
  「帮我准备一碗清粥。」秋水连说话都显得有气无力,原本清丽的脸庞更加消瘦。
  「不搭些菜肴吗?」
  「你!」秋水浑身一颤,脑门发麻。
  「身体不舒服的话,吃些营养的东西会好得比较快。」南方晏好心的建议。
  「小喜呢?」
  「我让他在外头候着。」
  「小喜!」秋水冷着声调喊着。
  「忘了告诉你,他是在外头候着没错,只是我跟他说了无论发生任何事,都不准踏进房门一步,违者斩。」
  「南方晏!」秋水吸口气说道:「深夜未请自入,又这般仗势欺人,你安的是什么心?」
  「别气,只是想来看看你,又不希望有其它人打扰,所以手段难免过了些,可别见怪。」
  南方晏听似抱歉的语气中,毫无半点诚恳,这一番话听在秋水的耳里,更是火上加油。
  「老话一句,现在见到人了,请你马上出去。」秋水知道和南方晏强碰,吃亏的会是自己,所以只能按捺下满腹怒火,先解决眼前的麻烦。
  「你老是这样欲拒还迎的,不累吗?」
  「你说什么!」秋水不敢相信南方晏竟会说出这种话。
  「我说,」南方晏停在秋水的面前,居高临下的冷视着,「欲擒故纵的招数用得适当即可,太过了,可是会导致反效果的。
  「我承认你表演的非常成功,相遇是巧合,所有的一切是那样理所当然,你对我的冷漠、闪躲的态度也挺逼真,让我一头栽进这个完美的计谋内。秋水,你的演技,连京城当红的戏子也自叹不如,要不是今日宣和太过矫作的表现,我还傻傻的被你们耍着玩。」
  南方晏坐在床沿,伸手抚着秋水的脸庞,掌心下传来的冰凉令他心头一窒。
  不要心软,不准心软——南方晏再三的告诫自己。
  第一次上当,叫做不小心;再上同样的当,叫做白痴。
  「相爷的话说完了?」不多做解释,秋水伸手拍去脸颊上的不快。
  如果误会能换来南方晏的远离,那他愿意背下这个黑锅。
  「还没。基于礼尚往来,我不给些回礼怎么行?」
  「什么意思?」
  「既然你们的目的是拉拢我,那么很简单,我的条件只有一个,那就是你要成为我的人。」
  「不可能!」秋水断然拒绝。
  「秋水,你还记得吗?打从我们初见面,我就对你另眼相看,既然当不成朋友,那就当床伴吧。」
  秋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话。
  「反正我也很好奇你是如何让宣和疼宠的。」南方晏语带轻挑,只是连他自己也没察觉言语中酸涩嫉妒之情。「用一个你,换一个我,我想这桩买卖对宣和而言十分值得。」
  「滚!」秋水又急又怒的吼着。
  「你确定?」南方晏嗤笑,「政局诡谲多变,即使是高高在上的皇子,也难料得到下一刻会不会成为阶下囚。」
  「皇朝岂由你如此胡来?」
  「不是胡来,只是和你陈述事实。」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秋水怎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明日,我要见到你出现在相府门口。」南方晏倾身低语,沉沉的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没来的话,后果自负。」
  他相信为了宣和,秋水一定会来。

  「情况如何?」
  「在预料之中。」
  「我该夸奖你料事如神吗?」宣和从桌上琳琅满目时玉石中挑了一个出来。
  「省省吧!你那口是心非的夸奖一点都不受用。」接下玉石,仔细的端详再三后,男子满意的收到袋中。
  「我只是没想到依秋水的性子会轻易答应。」宣和颇为讶异。
  「错了,秋水从头到尾都没说过一个『好』字,是我那个傻师弟霸王硬上弓,强要秋水点头的。」
  「为什么南方晏非秋水不可?」宣和提出长久以来的疑问。
  「只能说是上辈子欠下的债,这辈子非还不可,遇上我师弟,真是苦了秋水这个孩子。」
  「凤隐,你好歹也算是秋水的师傅,好意思在这里说风凉话?」宣和挑眉问道。
  「哼,你这位恩人都没开口了,我怎敢僭越?」凤隐回敬一枪后,两人相视而笑。
  一个俊秀出众,一个清逸斯文,两人相似的气质中带着些微差异。
  「我只问你一句,南方晏是真心待秋水的吗?」玩笑开过了,该谈些正经事。
  「真心?他到现在还不晓得自己对秋水的占有欲,其实是来自于动了情的心,等到他肯正视,还要花上一段日子。」
  南方晏太过执拗的性子,会让他往后的日子,如同吃苦当成吃补。人聪明归聪明,遇上了爱情这回事,也和寻常人一样傻到不行。
  「这样好吗?」
  「船到桥头自然直。」
  「你确定?」
  「若事态超出控制,我会插手,这样你安心了吧?」
  「那就好。」
  如此一来,他内心对秋水的亏欠,也能好过些。
  「别摆出那张脸,当年你能从茫茫人海中找出秋水,并将他带离青楼,已实属不易。」
  「若是我能早一点,秋水也不会受苦。」
  「命运早有定数,不是你所能掌握的,不管是秋水或是其它人。而我该做之事,就是引导大众走到该走的路,如此而已。」凤隐展开玉扇,有一下没一下的搧着。
  「但你的路尚未结束。」宣和意有所指。
  「快了,快了。」凤隐满意的眯着眼。
  师弟走上了辅佐皇朝之途,实属苍生之幸,而未来的皇朝有宣和这个明君在,四海升平的光景指日可待,师傅交代的任务他也算是圆满完成,总算可以过着闲云野鹤的日子。

  翌日,秋水站在相府门口,等候着内侍通报,忐忑不安的心未曾平息。
  想了一整夜,对于自己,他不知该何去何从。
  想与宣和商量,却又打消主意,因为他明白宣和是不可能答应南方晏的条件,若是宣和不肯,依照南方晏说到做到的个性,只会害了宣和。
  他别无选择,南方晏也明白这点,所以开出了条件。
  自己真要步上昔日的后尘吗?秋水扪心自问,得来的是苦涩不已的答案。
  「相爷请公子独自入内。」意思就是后头的小跟班可以滚了。
  「小喜,你先回去吧。」
  「是。」
  秋水在内侍的带领下进了书房,内侍奉上了茶水,秋水却无心品尝。
  「喝惯了宣和那边的茶,所以不愿动口吗?」南方晏示意内侍退下,替自己倒了杯茶。
  「不是。」
  「那么是紧张啰?」看着秋水一脸严肃,南方晏内心倒是挺乐,之前老是自己吃瘪,现在换换角色也不错。
  「不是。」
  「既来之,则安之。」南方晏将茶杯递到秋水手中,两人双手碰触到的同时,秋水不给面子的打翻了茶水。
  南方晏倒也不介意,笑笑说道:「现在的反应这么大,那待会儿该怎么办?」
  秋水浑身一震,不受控制的双手抖得更厉害,他不是没想过只身来此的后果,只是事到临头,才真正感到恐惧。
  他怕,怕自己又成了以色事人的小倌,怕南方晏知晓了一切,会加倍的耻笑他,甚至不留情面的糟蹋他苦心经营的假象。
  他不断的告诉自己,以前的事已经过去,现在他是秋水,四皇子身旁的秋水,再也不是卖笑卖身的青楼小倌。
  「怎么不说话?真的很怕?」南方晏嘴角轻挑,笑得放肆。
  「我又不是处子,有什么好怕的。」
  就这样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彻底激怒了南方晏。
  「很好,那就让我看看你的功夫如何。」
  南方晏一把捉住秋水,毫无怜香惜玉之心,将他推倒在桌上,目不能视的秋水,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只能任由南方晏摆布。
  粗暴的吻密密麻麻的落下,秋水闪不过,只能默默的承受。
  南方晏见到秋水逆来顺受的模样,更是不由得火冒三丈。
  「宣和也是这样待你的吗?」南方晏出言讽刺。
  「不是。」他与宣和不是这种下流的关系。
  「不是?那么是这样啰?」
  南方晏转换攻势,温柔缠绵的细吻,像是春风般拂过秋水的双唇,引起秋水阵阵颤栗。
  「原来你这么敏感。」满意秋水的反应,南方晏再接再厉,继续接下来的动作。
  当他的手打算解开秋水的衣裳时,却被秋水伸手制止。
  「我……」秋水不晓得该怎么说,才能让南方晏停下动作。
  「嗯?」
  「可不可以……」昔日的画面在脑海中闪过,那段不堪的过往如同鬼魅般纠缠着他,秋水内心起伏不定,理智告诉他要忍,身子却告诉他要逃,往来的拉锯让他不知如何是好。
  一但做了,自己会不会沉沦其中,无法自拔?秋水莫名一震。
  原来,背叛自己的不是别人,而是那颗早被南方晏打动的心。
  南方晏按兵不动,等待着秋水的下一句话。
  「可不可以缓些日子?」
  「哈!」南方晏莞尔,「秋水,你是在犯傻吗?现在这种情况,有可能喊停吗?」
  「可是,我没有办法……」现在的他真的做不到。
  「既然踏入相府,就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南方晏安抚似的轻轻一吻,「这里是书房,没有床,你将就一下。」
  「不可以。」秋水低声乞求,南方晏心虽不舍,却仍然一意孤行,也许他是想透过彼此结合,来证明秋水是属于他的。
  南方晏一个反手,将秋水紧紧压制住。
  「你知道吗?我从来不曾为谁大费周章,你是第一个。」南方晏的唇贴近秋水的耳廓,柔声的说道:「我发现打从一开始和你结交这件事,根本就是个错误,我想要的,其实是你的人。」
  这都要拜宣和所赐,为此他可以原谅宣和刻意的挑衅行为,只不过下不为例。
  「你很美,秋水。」手指滑过细致的轮廓,南方晏感受着如白瓷般的触感。
  「跟在我身边,你会得到更多更多,荣华富贵、名利权势皆任君挑选。」
  「那些……我都不需要。」此刻,他只需要自由。
  「我明白,你想要的是让宣和成为君主。」提及此,南方晏内心不由得嫉妒起来。
  若是秋水待他如待宣和百分之一的好,那他又何必斤斤计较?
  为什么自己要去想这些事情?他们之间不过是利益交换,哪儿来的真心、嫉妒?
  到底他对秋水抱持的态度是什么?究竟希望从秋水身上得到什么?南方晏扪心自问,却一时哑然。

第四章

  突起的混乱思绪,让南方晏一时慌了阵脚,不愿多想,南方晏快刀斩乱麻,断了所有念头,解开秋水的腰带,褪去内袍,看见的并非意料中的肤若凝脂,而是斑驳的陈年旧伤。
  原本该是白皙无瑕的肌肤上,交错着刀伤、鞭伤、烫伤,几乎无一处完好。
  南方晏一时愕然,不敢置信的看着。
  「宣和……这样对你?」忿怒而痛心的语气,南方晏咬着牙,一字一句的问着。
  「你误会了。」秋水摇摇头。
  「不然这些伤痕是怎么来的?」伸出手触摸着交杂的淡疤,南方晏语气低沉。
  「都是之前的事了。」感受到手指轻抚,秋水心头莫名一酸。
  「之前?我以为你一直是在宣和身边。」过多的陈年痕迹,让南方晏心里十分不好受。
  「我进宫是后来的事。」
  「所以这些伤是在宫外生活的时候造成的?」是谁这么狠心对待他的秋水,若是让他得知,必将此人剉骨扬灰。
  「对。」
  「你之前在宫外,到底过着何种生活?」这些疤,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
  「都是过去的事了。」他不愿再提,在青楼的那段非人道的日子,是他此生最不愿想起的回忆。
  原本高涨的欲望,在见到秋水伤痕累累的身子时,瞬间化为心疼与不舍,南方晏停在半空中的手,竟无法继续下去,现在的他只想找出造成这些伤疤的凶手,一一将人碎尸万断。
  「很丑吗?」明知不合时宜,秋水却依旧忍不住问出口。
  「不会,已经淡到看不见。」
  秋水明知南方晏是在说谎,却仍是选择相信。
  「今天到此为止,我派人先送你回去。」
  「嗯。」这样的身子,该是让人倒尽胃口吧?秋水自嘲的想着。
  身子感受的冰凉,远远不及内心的寒冷。
  「来人。」南方晏替秋水穿好衣裳,唤来内侍送他回去。
  随着书房的大门合上,南方晏才起身发泄不满,挥落一地的杯盘狼藉。
  为什么会心疼?为什么会不舍?明明知道秋水对他没有任何感情,明明知道秋水只是为了宣和而委身于他,那自己方才到底在发什么颠?
  秋水的过去如何,与他何干,他凭什么多加过问?
  只不过是些陈年伤痕,却让他的心狠狠纠结、重重刺痛。
  这种痛,远比自己受伤还疼上千百倍。
  秋水在自己的心上,究竟占了何种地位?
  南方晏想冷静下来,无奈只要一想到秋水,思绪便愈加混乱。
  也许他该离秋水远远的,才是最好的方法。

  近来皇朝内连续发生数件大事,除了二皇子自愿远赴边疆外,当朝掌权的右相与大皇子的交好,引起阵阵余波,百官见状,纷纷依附其下,但也有另一派的老臣站在四皇子这方,形成了各拥其主的微妙局面。
  而近日传出皇上有意传位给大皇子的消息,只待皇诏公布后便大势底定,如此一来,台面上虽是平静无波,但私底下早已暗自较劲,唯恐失了靠山。
  「四皇子有何要事?」南方晏恭敬的行礼。
  花园内的巧遇,让双方对立的气氛一触即发,宣和笑着屏退左右,独留两人对谈。
  「你选择的人是对是错?」宣和开门见山。
  「对错自在我心,不劳四皇子担忧。」
  「你的决定,影响整个皇朝的未来。」
  「南方晏自认没这么伟大。」
  「很多时候,表面上看见的事不见得是真的,你够聪明,该明白这道理。」
  「四皇子说的是。」南方晏笑得虚伪。
  是真是假对他而言,已经不是那么重要,只要这个决定能让他回复到从前那个心无挂碍 的南方晏就好。
  「你真的如凤隐所说性子太过执拗,天资聪颖却容易作茧自缚。」
  「你认识师兄?」
  「嗯。」宣和点头。
  「他跟你说了些什么?」
  「凤隐说了些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的想法。」
  「我以为我表现得很明显了,不是吗?」
  「如果皇兄真是天命所归,那我无话可说,」宣和眼神忽变犀利,「但若你只是为了逃避,就太过不智。」
  「什么意思?」南方晏反问。
  「去看看秋水吧,或许你会改变心意。」

  脑海里回荡着宣和的话,不知不觉间,南方晏已来到了秋水的住处。
  进去?不进去?南方晏站在门口,迟迟未踏出一步。
  听见远方传来熙攘的人声,南方晏足尖轻点,越过屋檐,停在瓦片上,秋水的身影正巧落在不远的前方。
  这下可好,原本下定决心不见的人,竟然自己出现,幸好秋水看不见他,也就没差。南方晏自我解嘲的想着,视线未曾离开过秋水。
  不过几日没见,秋水竟然瘦了,原本单薄的身子更显脆弱。
  到底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照顾自己?南方晏内心暗暗责备秋水不懂得爱惜身体。
  而更离谱的,是园内竟然没有奴仆随侍在侧,难不成都忘了秋水双眼不便吗?要是受伤了该如何是好?
  算了,反正秋水如何,与他无关,又何必想这么多。
  看着秋水心不在焉的发呆,南方晏一站就是数个时辰,直到黄昏日落时分,才有些明白为什么宣和要叫他过来看看秋水。
  原来自己始终未曾放下,逃避终究无用,只消一眼,自己就已被虏获。
  对于秋水,他抱持的并非朋友之情,而是更深更深的情感,当自己察觉到这一点时,早已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天底下最傻的人莫过于他吧?竟然如此后知后觉,甚至还不愿倾听自己的心声。他早该明白在第一次见面时,就已为秋水动了心。
  从初见面的中秋夜,到他主动上门追寻着秋水,这些点滴、这些纠缠,萦绕于心的挂念,已经不只是做朋友这么简单。
  当他明白了自己的感情,才发现先前的殷切期盼早已有迹可循,有谁会为了交一个朋友委曲求全、死缠烂打,天底下哪来这种傻子?要不是抱持着超乎朋友以上的情感,怎么会容忍多次的拒绝和冷漠的对待?
  显而易见的答案,他竟蠢到方才一刻才明白。
  只不过明白了又如何?当一切只是一场算计时,自己真正想得到的东西反而显得可笑。
  秋水对他又是怎么想的?
  只是达成目的的棋子,或是让宣和登基的垫脚石?
  思及此,南方晏心中反而没有当初知道实情时的忿恨不平,有的只是浓浓的哀伤。
  先爱上的人先输,这句话还真是没错。
  「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秋水仿佛心有所感,抬头注视着南方晏所站立的方向。
  那天过后,南方晏再也没有来找过他,是因为看见丑陋的身子,所以兴致全消,再也不会来缠着他吗?
  明明最希望南方晏放弃自己,为什么当他真正愿意放手时,却有着泫然欲泣的错觉?心底的那股酸涩又是从何而来?难不成自己也同南方晏一般犯傻了?
  从来没有人对他那么好,百般呵护只为博他青睐,出身贫贱的他,何德何能?一再的拒绝南方晏,说穿了,也不过是自卑感作祟。
  如果可以,是否愿意接受南方晏?秋水被心底的问题吓到说不出话来。
  这种不该有的想法,为何会突然迸出?是自己早已有意,或是畏缩的心在不知不觉间,已经被南方晏打动?
  情生意动又如何?对方早已经不要你,不是吗?一个男妓凭什么去高攀右相?
  秋水自嘲的苦涩笑容,全落入南方晏眼底。
  用力摇摇头,甩去脑海中胡思乱想的情愫,秋水匆忙的起身,一急竟忘了凉亭有阶梯,脚步一个踏空便跌了下去。
  南方晏见状,飞身向前,接住秋水倒落的身子。
  「这是第二次。」
  「你怎么来了?」惊慌未定的秋水,在听见了南方晏的声音后更是讶异。
  「宣和叫我来的。」
  「宣和?你不是已经投入大皇子麾下,又怎么会……」
  「这一点都不重要。」
  南方晏紧紧拥住秋水,汲取着属于他的温暖。
  透过相依的身子,南方晏才懂得原来这段没有秋水陪伴的日子,他过得并不快乐。
  如果他注定成为爱情里的输家,那他要秋水陪他一起。
  「秋水,我对你的感情五味杂陈,一时之间也不晓得该如何形容才能让你明白。」南方晏沉吟了一会儿。
  「那就别说出口。」秋水伸手,准确的捂住了南方晏的嘴,南方晏拉下秋水的手,紧紧的握住。
  「我对你……」
  「求你别说。」秋水出言制止。
  别说,他没有办法回应任何情感。
  「我们之间就如同你所想的,只是一场局,再无其它。」
  「我的话尚未说出,你就已经拒绝我。」
  「既然你已推敲出这是一场局,又何必往陷阱里跳?」
  「情不自禁。」
  「名门闺秀比比皆是,你该找一个更好的女子。」
  「别急着将我推给其它人。」南方晏轻叹。
  「你是右相,呼风唤雨,位高权重,我这样的人不适合你,何况我们现在是各为其主。」背叛着心意的言语,说来竟是格外心痛。
  秋水好恨自己,为什么不投胎到好人家,成为一个能与南方晏匹配的女子。
  「你老是喜欢将我推得远远的。」
  「因为……」秋水欲言又止,不知该说,还是不该说。
  「因为什么?」
  「南方晏,你知道我的眼睛为何而瞎吗?」
  「不知道。」南方晏不解为何突然提起双眼之事。
  「为了成全我的天赋。」秋水缓缓睁开眼,白色而无生气的瞳仁,绽放着妖异的光芒。
  南方晏拧着眉,注视着秋水近乎空洞、苍白而无表情的脸。
  此时的他看起来竟和初识时一般,毫无半点人气,唯有那对慑人的双眸,虽不能视物,却让他倍觉压力。
  「我明白你听不懂我在说些什么,简单来说,我是个江湖术士,卜卦象、窥天机、明未来,这些都是用我的一双眼换来的。」
  「所以呢?」他的心莫名狂跳,有着不祥的预感。
  「每当我与你相处时,总是看到了许多我不愿意看到的画面,虽然并不是你的错,但是每与你同室多处一刻,我就多痛苦一刻,若你真要我答应的话,也无不可,只是撑得了多久才能不发狂,我也不确定。」
  拒绝的原因很简单,但真说出口,竟显得荒谬可笑,怪力乱神,这世上信的有几人?冷眼相待的又有几人?
  闭上眼,秋水疲累的身心皆已到达极限。
  自己上辈子是欠了南方晏多少债,这辈子他要这样苦苦相逼,折磨彼此?
  真要把自己最不堪的一面,赤裸裸的呈现在眼前,南方晏才肯放过他吗?
  入了花楼,就再不求任何真心以待,却在多年过后遇见了南方晏,这是幸还是不幸?
  察觉了对方隐忍语气下的颤抖,南方晏的心如针扎般的疼,他压根没料想过是这种理由让秋水对他退避三舍。
  「秋水,现在……也看得见吗?」南方晏问得艰涩。
  自责的情绪鞭苔着他的心,若他的存在让秋水难受,那么自己的感情又该何去何从?
  「你说呢?」秋水反问,话中的自嘲,让人听了揪痛不已。
  南方晏一向能言善道的口才,此时竟也沉默以对,方寸之地一时安静无声。
  「你回去吧。」然后忘了一切,明日便成陌路人。
  「你是我唯一动心的对象,也是我心中最特别的存在。」南方晏宛若起誓般重复说着。
  「对不起。」道歉的同时,秋水初尝何谓心如刀割。
  是他无法回应南方晏的情感,心中除了愧疚,还是愧疚。
  「用不着和我道歉,这本来就不是你的错。」南方晏温柔万千的说道。
  「对不起。」秋水无言以对,只能低头覆诵着同样的话语。
  做不成朋友,也做不成情人,他和南方晏注定只是陌生人。
  秋水想哭,却早已无泪。
  「让你受苦了,都是我不好。」相互依偎的身子如此贴近,近到可以清晰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此刻,南方晏觉得自己可以感受到秋水心中强忍的彷徨与无助,若有可以让秋水好过些的方法,他赴汤蹈火都愿意去做。
  「这件事没有谁是谁非。」秋水双手握拳,忍住想回拥南方晏的冲动。
  他明白如果自己这么做了,只会让南方晏更加心痛,因为给了希望又马上毁了它,是最残忍的事。
  「嗯。」伸手环住秋水削瘦的身子,南方晏将整个脑袋枕在他的肩窝上,汲取这份独一无二的温度。
  他梦寐以求的怀抱,竟是在这种情况下实现,他是该哭还是该笑?
  「秋水……」南方晏恋恋不舍的抱得更紧。
  「我只会伤你的心。」他没资格,也不配。
  「我的心只为你而跳动,要割要剐都好,就是别对它不理不睬。」深深吸了一口气,淡淡的檀香味沁入鼻腔内,南方晏有些晕眩。
  若能醉倒在君怀,那他宁可长醉不醒。
  「将你的心交付给更值得的人吧。」以言语为刃,狠狠刺向自己的心,这种感觉很不好受。
  快!快点将南方晏从他身边推开,推得愈远愈好,远到自己不会对他产生不舍的情愫。
  「我做不到。秋水,你愈是将我推开,我愈是舍不得离去。」南方晏随手捉起秋水的一束青丝,任它在指间滑落。
  「聪慧如你,一定办得到的。」一样的话,他不想再三重复,该劝的、该说的他都讲过了,南方晏能否接受、能否想开,就不是他能左右了。
  「什么画面让你宁可见我心碎,也不愿给予丝毫安慰?」抬起头来看见秋水紧绷着脸不愿回答,南方晏也就不再追问。
  日后,总是会得到答案,也不用急在一时。
  「我还是必须和你说声抱歉。」南方晏语气突然转冷,令秋水有些措手不及。
  为何南方晏的态度没来由的转变?秋水眼皮不断的跳着,吉凶未到先有兆,秋水还来不及细想,便被南方晏的话打断。
  「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为达目的,我会不择手段。」南方晏漾起诡异的笑容。
  「什么意思?」秋水的心凉了半截。
  「如果你的天赋是阻碍的因素,那么我会亲手毁了它。」消极的语气不再,取而代之的是斩钉截铁的冰冷。
  「你不能这么做!」秋水整个人仿佛落入冰窖中,身子颤抖不已。
  「为什么?既然会让你发狂,也让我痛苦,这种天赋不要也罢。」两全其美的事何乐不为?
  「你办不到的。」没事的,冷静下来,南方晏并非无所不能的全人,他不可能剥夺所有。
  秋水努力的说服着自己,只是无论他再怎样坚强,也承受不住再三的打击。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我要做的事,从来没有人能阻挡。」有钱能使鬼推磨,他相信重金之下,必有奇人异士愿意效劳。
  「够了!你马上离开,我不想再听见你说的任何话!」秋水使劲推开,再继续听下去会崩溃。
  拉扯的心禁不起再三的割锯,他只想从南方晏布下的天罗地网中逃离。
  「你的天赋是为了四皇子存在的吧?」扣住秋水反抗的双手,南方晏阴晴不定的表情,看不出喜乐或哀伤。「我会倾尽全力让他登基,步上九五之尊,整个天下尽纳手中,到了那个时候,四皇子就不再需要你,而你也没有借口可以推开我。」南方晏双唇轻轻贴住秋水,感受着冰凉的温度。
  「你没有选择的权利,这是约定,不许反悔。」加重了力道,南方晏爱怜的吻着。「对了,若是你毁约,我会拿四皇子还有整个皇朝来抵债,懂吗?」南方晏笑得优雅而从容。
  如果命运注定要他沉沦,那他绝不可能让秋水独善其身。

  数年后皇上病危,二皇子自边关归来,身怀皇诏的消息更是惊动全朝,人人皆是各怀心思,拭目以待。
  皇诏公开前夕,大皇子竟因策画谋反、毒害皇上被打入天牢,而四皇子则被任命为下任储君,皇朝一夜间风云变色,为诡谲多变的政局画下句点。
  幽暗的天牢里,独自监禁于内的大皇子,虽一身落魄的盘坐着,背脊却依旧直挺。
  沉甸甸的大门打开,走进了一条身影,停在牢门前轻轻作揖。
  「大皇子。」
  「相爷多礼了,如今本王只是听候发落的一名犯人,受不起这般称呼。」
  「臣下毕竟曾受大皇子照顾,礼貌不可失。」南方晏虽带笑意,眼神却是冰冷。
  「原来你一开始就是宣和那边的人。」
  这些年来,南方晏完美的瞒骗朝官,周旋在众人之间,目的只为助宣和赢得今日这场夺位之争,这场仗他败的糊涂却不冤枉。
  「此言差矣,我和四皇子是相对的利益交换。」
  「利益交换?宣和给得起的东西我也能,名利、权势、富贵,我能够给你的绝对在此之上,为何偏偏选择宣和?」
  南方晏云淡风轻的摇摇头道:「这些东西,身为右相的南方晏早已拥有。」
  「那你要的是什么?」
  「是一个人,一个我能够为了他付出任何代价也心甘情愿的人。」
  在师傅的谆谆教诲之下,他一向循规蹈矩、恪守礼教,只是像这样偶尔听从自己的心意任性而为,也挺快乐的。
  他喜欢男子这件事若被师傅得知,恐怕会闹得鸡犬不宁,思即此,他就觉得有趣。
  「即使他要的是你的命?」
  「我的命?他弃若敝屣。」想到当年的情形,南方晏便觉感触良深。
  「真有这样的人?若有机会,我倒想拜会拜会。」
  「可惜。」南方晏悠然说道。
  「没想到,我竟败在这种地方。」
  「不单单如此,恕我实话实说,大皇子的胸襟才识,不适合当一国之君,皇帝和枭雄不可并提论之。」这些年来的观察,更肯定了他的推论。
  「你倒是直接。」
  「还望大皇子见谅,再过不久,四皇子登基治理后,大皇子便可明白其中差异。」
  「哈!成者为王,败者为寇,我早已明白我的下场。」
  「这就不是我能决定的,不打扰大皇子了,南方晏先行告退。」就在南方晏踏出牢门之际,背后传来冷冷的声调。
  「一个对你不屑一顾的人,又怎会真心真意的接受你?」
  南方晏嘴边噙着笑意,有些莫可奈何的摇摇头,眼中飞扬的光采却格外耀眼夺目。
  「我明白,但有些事不试试看,永远也不知道最后的赢家是谁。」

第五章

  时值秋日,新皇登基,民间百姓期待一番崭新气象,而皇宫内一片忙碌的光景,更代表了生生不息的开始。
  嫩黄的菊花盛开,娇艳欲滴的花蕊吸引着蜂蝶成群,往日的皇子如今成了皇帝,原先的住所也迁移至行宫,府内上下皆忙着搬东搬西,人人虽是满头大汗,脸上却带着欢欣的笑容。
  双眼不便的秋水,则是认分的乖乖待在一旁,听着吵杂的人群熙来攘往,一瞬间竟莫名的倍觉失落。
  长久以来的努力,终于得以拨云见日,宣和顺利的登上皇位,也不枉这段日子的费心经营,接下来,便是如何将这个皇朝导引至正确的方向,使百姓安居乐业、国泰民安,他相信凭宣和的能力,过不了多久便能实现这般愿景。
  而他,还能帮上什么忙呢?如果可以,他也想尽份心力,但是该从何下手,他却毫无头绪,若是自己有南方晏一半的才能该有多好。
  如今,右相的权势和地位更胜往昔,宣和大业能成,南方晏的确功不可没,往后的朝廷更需要他的辅佐。
  这样光彩夺目的一个人,该是选择能和他匹配的女子共度一生,这个浅显的道理,南方晏懂,自己更懂。
  这三年多的日子,皇朝风起云涌,政局朝夕变化,南方晏虽为大皇子所用,暗地却为了宣和规画一切,而为了避人耳目,自那日起便未曾再见过南方晏。
  如今,宣和顺利的当上皇帝,而自己与南方晏之间的纠葛,又该如何发展?南方晏的心依旧如昔吗?
  两人之间发生过的点点滴滴,至今都还历历在目。
  人心易变,或许有一天南方晏会出现在他面前,用着调侃的语气对他说当年的约束是年少轻狂,一切全不算数。
  经过这几年的洗炼,南方晏或许早已忘却秋水这个人,聪明的人该是懂得掌握自己的幸福,所以,他不会笨到将南方晏犯傻的话当真,只不过夜深人静,一个人独处时,心里头却是胡思乱想到发慌。
  时间的流逝,并没有让南方晏在自己的心头淡去,而是每日每日益发清晰,对他说过的话、替他做过的事、为他许下的约定,一切全交织成蛛网,缠绕着自己不放。
  但躲避的人是自己,推开的人也是自己,最没有资格抱怨的人更是自己,两人之间悬殊的差距,早已注定了不可能,若是就这样结束,未曾不是件好事。
  「前头的人让让。」一名内侍大声的喊着,抱着高出一个头的木饰,实在看不到眼前的路。
  听到的人们都识相的闪开,谁也不想被又大又重的木饰砸到。
  内侍一步一步的使劲搬着,因为东西重,所以挑个最近的路程来走,没料到他的前面竟站着目不能视的秋水,所有的人都没有多想,直到两人只差数步的距离,才突然有惊叫声响起。
  「秋主子,小心呀!」小喜放声尖叫,匆忙的跑了过去。
  秋水不明所以,只能侧头向着声音来源。
  眼看两人就要撞上的同时,小喜只觉身旁一阵冷风吹过,然后秋主子就消失不见。
  小喜惊惶的东张西望,都快将眼珠子瞪出来的同时,才在数十尺外看见熟悉的身影,他手脚利落的奔了去,却又被狠狠的瞪了回来。
  呃,这时候还是别靠近的好,有相爷在,秋主子不会出事的。
  小喜识相的退回,并顺道将看热闹的人群一一赶走,想要知道八卦,那也得有命活着听才行,这些人怎么连最基本的道理都不懂,改明儿还要再多加琢磨才行。
  「你会武功?」完全不知发生何事的秋水,直到双脚平稳落地后,才惊疑不定的问道。
  「会一点,三年多不见,我比较想听见的是另外一句话。」南方晏仔细的检查秋水是否有受伤,就只差半步,不敢想象他晚到一点的后果。
  「好久不见。」秋水顿了一下,才缓缓的说道。
  「的确很久不见。」确定秋水全身上下没有半点伤痕后,南方晏才放下心中的大石。
  「你好吗?」秋水一问出口,马上就后悔了,凭南方晏现今的地位,怎么可能有不好的道理。
  南方晏听见后只是笑了笑,不做任何回答。
  「有哪里受伤吗?」南方晏不放心的再次确认。
  「没有,方才到底是……」
  「有个内侍不长眼,你差点就被压伤。」想起来就心有余悸。
  「谢谢。」是南方晏救了他。
  秋水颔首致意,下巴却突然被抬了起来。
  「我说了,三年多不见,我想听见的是另一句话。」南方晏目光深沉的盯着秋水。
  「什么话?」秋水眉头微蹙。
  「非得要我先开口吗?」算了,爱上的人总是输家,「我很想你。」
  秋水闻言,身子蓦然一僵。

  「我很想你,秋水,想到我几乎都快压抑不住这份无边无际的思念,想到我肝肠纠结、夜夜辗转难眠,想到我差点放弃所有计画,只为飞奔至你身边见你一面。」南方晏目不转睛,只为将眼前之人好好看个够。
  这张脸,已不知出现在他的梦中几百次,屡屡当他伸出手时,捉住的却是虚幻。
  每次打从四皇子的府邸前经过时,天知道他要费尽多少力气,才能让自己打消见上一面的念头。
  他跨出的每一步,都是用锥心的思念堆叠而成,每走一步就痛一下,与自己的心来回拉扯的苦,着实难受的紧。
  秋水的性子淡薄,对他更是从没放在心上过,不平衡的情感,不公平的付出,他早习已为常,他要求的其实很简单,只愿秋水在午夜梦回间想起还有个人为了他煎熬着,哪怕只有一次也好。
  这些年来,大皇子拉拢他的手段不外乎是金钱和女人,其中不乏沉鱼落雁的美女,当这些女人对着他妩媚而笑、盼君怜兮时,说实话,他没有丝毫感觉。
  妖娆的胴体有着最原始的诱惑,她们使出浑身解数来讨取自己的欢心,男女之间的情事本该是春宵无限,但该死的他竟连享受这件事都做不来,只能草草的敷衍了事。
  他将每个送上门来的女人蒙上双眼,只因不愿有人瞧见自己眼底的神伤。
  「相爷的心底早已住了人吧?」他还记得曾经有个女子这样对他说过。
  「怎么说?」
  「您的言行虽然冷淡,眼神却写满思念的寂寞,曾经我也尝过这样的苦楚,所以我能够懂得。」
  后来,他向大皇子要了这个女人,只是数日后,他便以服侍不周的罪名将她赐死。
  「你太聪明了。」所以不能留。
  「奴婢懂,」女子嫣然一笑,灿美如花,「只求相爷能够转告家乡的双亲我过得很好,请他们不用担心。」
  「可以。」
  他能够做的,就是给一笔优渥的银两,让女子父母往后的生活无虞,就只是如此而已。
  连一个外人都能看出他无意间泄露出来的思念,那么秋水呢?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不敢深究,只因他没有勇气去面对。
  若是能无动于衷,那该有多好……
  「你想我吗?秋水。」终究还是问出了口,「你不肯说话,是因为想还是不想?因为害羞,所以不敢开口说你想我?还是因为怕我难过,所以不愿说你不想?」
  连续的问句,秋水仍选择沉默以对,南方晏见状,心中的苦涩不言而喻。
  「秋水啊秋水,方才你问的那句『你好吗』,教我该怎么回答?没有你在身边,见不到你却又得咬牙忍耐的日子,苦到让我发狂,你说我过得好不好?」那些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对他而言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现下瞧见了你,我该是满足才对,只是你的态度却让我心寒,难不成你已经忘了我们三年前的约定?」
  秋水幽幽的回道:「我没忘。」
  「那自然是最好。」
  「你还是一样,都没变。」得知这个事实,他不晓得该哭还是该笑,或者是该安心。
  「这几日我将提出辞官的奏折,到时我会带你一起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你说什么!」秋水无法置信。
  南方晏的前途一片大好,正是荣华富贵之时,加上这个皇朝还需要他的辅佐,朝廷百废待兴之际,南方晏竟要抛下这一切,孑然一身的离去?
  「不必这么讶异,这个决定我已经思索了很久,早在遇见你之前我就该走了。」
  「这个国家和千万百姓都需要你。」
  「我说了,那都与我无关。」南方晏重申。
  「怎么会与你无关!」
  「我在意的只有你,既然与你约定的事情已经完成,我就不必再继续为皇朝作牛作马。」与秋水一同过着逍遥的日子是他最大的心愿。
  「不可以!」秋水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为了黎民苍生,你必须留下来。」
  「这种大事交给皇上来操烦即可。」他没有多余的心神来管这些。
  「你当真要走?」
  「千真万确。」
  「好,既然你的去意坚决,我也不会强留,只是你走你的,我会留下来陪在宣和身旁协助政事,替他分忧解劳。」
  「那我们的约定呢?」南方晏沉了语气。
  「我从来没有答应过,一切全是你一厢情愿。」秋水说得绝情。
  「言下之意你要毁约?」
  好个一厢情愿!他等了三年多的日子,换来的竟是这句话,那他所做的一切是为了什么?报效国家,为人作嫁吗?
  「从未存在过的事,何来毁约之说。」
  「如果我说我会让皇朝为了你的一句话陪葬,你还会如此坚持吗?」南方晏脸色微愠,语带威胁。
  「你!那就试试看,我不信你真有通天的本领,能够只手毁了这个皇朝。」秋水执拗的性子,竟选择与南方晏硬碰硬。
  「冲着你这句话,我便做给你看。」南方晏怒火中烧,气得不可自抑。
  对峙的两人,谁也不肯先退一步,气氛僵持之际,突来的玉扇各狠狠敲了两人一记。
  「不知变通。」来人佯装痛心疾首的说着。
  「师兄!」
  「师傅!」
  南方晏与秋水同时出声,却也同时愣住。
  「他是你师傅?」
  「他是你师兄?」
  异口同声的两人,谁也不愿先回答。
  凤隐走向前,牵起秋水的手说道:「秋水的身子骨不好,站久了会累着他。」语毕,便带着秋水走到最近的亭内坐下。
  「你为什么会在这儿?」随即跟上的南方晏有些气急败坏的问着,为什么师兄可以大摇大摆的牵着秋水的手?
  「口气好一点,我是来探望我的师弟和徒儿。」凤隐刻意加重了语气,「还有,请收起你那不友善又锐利的嫉妒眼神,我和秋水只是师徒关系而已。」
  「你说秋水是你徒儿?」南方晏狐疑问道。
  「是呀,你是耳背,还是师兄口齿不清?」凤隐啧啧作声。
  「你什么时候收了徒弟?」
  「这个故事说来话长,改天再慢慢解释给你听。方才在一旁听见你们的争执,让人感叹万千,好生难过。」
  「有什么值得你感叹难过的?」
  「一来,为了师傅感叹;二来,为了我自己难过。」凤隐长吁短叹。
  「有话直说,少在那里卖关子。」南方晏嗤声以对,正在气头上,实在没心情听师兄拐弯骂人。
  「师傅收了你这个徒弟,倾尽心力教你毕生所学,原本是希望造福苍生,谁晓得你竟然只为了一个约定,打算赌气而行。」凤隐不敢苟同的摇摇头。
  「还有你,秋水,择善固执是好事,但正直过了头便成迂腐,记得我当初不是这样教你的。」凤隐责备的说着。
  坐在石椅上的秋水默默低头,不发一语。
  「你的个性良善,悟性、资质皆属上等,只需我稍加提醒,便能举一反三,只不过有时候常喜欢钻牛角尖,苦了自己,也苦了他人,而且……」凤隐正打算滔滔不绝的接下去时,却被南方晏出声打断。
  「够了。」他不愿见到秋水愧疚自责的表情。
  「我话才说了一半。」凤隐挑眉,不置可否的回答。
  「停下你的长篇大论,我明白你想说什么。」指桑骂槐一向是师兄的长处。
  「是知道我的话中之意,还是舍不得秋水难过?」凤隐反问。
  「都有。」
  凤隐听见了南方晏如此诚实的回答,忍不住出声轻笑。
  「秋水,」凤隐与秋水并肩而坐,有些感慨的拍了拍秋水的臂膀,「我这个师弟其实很好哄的,他的脾气虽然又傲又怪,但是对于他所珍惜的人,可说是有求必应,我这个做师兄的,从没见过他对哪个人这样掏心掏肺,这回也算是开了眼界。」
  凤隐打趣的看了南方晏一眼,接着说道:「他虽然很聪明,但温柔体贴这方面还是笨拙得很,若是他惹你不开心,你就看在师傅的薄面上,原谅他吧。」
  「我们……不是那种关系。」秋水低声反驳。
  「哦?」凤隐不着痕迹的将南方晏皱眉抿嘴的表情尽收眼底。
  「我和他,我……」秋水一时之间百感交集,不知该从何说起。
  他该怎么向师傅解释两人的关系,是点头之交,还是只有数面之缘的人?
  「我不晓得你怎么看待他,但是他对你的态度及情意却是再清楚不过,听师傅的话,先以将他留在皇朝为优先,好吗?」
  「我留过了,是他坚持要走。」秋水冷着脸。
  「再试试看。」凤隐内心暗自长叹,方才秋水说的话算哪门子的留法,根本只是未经思考的反应。
  「我不晓得该怎么做。」秋水沮丧的答道。
  「这样吧,不如我替你拿个主意。」凤隐朝南方晏招招手。
  「干什么?」南方晏虽是不开心,却还是乖乖的走了过来。
  「秋水,若你用对了方法,要留住他是很简单的一件事。」凤隐居中协调,牵起秋水的手,交付到南方晏的手中。「瞧,就这样牵住他的手,然后再软言软语的说几句好话请他留下。」
  秋水听了,迟迟不肯开口。
  「我又不是三岁孩童。」南方晏倒是忍不住嘲讽,秋水闻言立即将手抽回,表情更寒。
  是你自己搞砸的,怪不了他人——凤隐无声的对着南方晏说道。
  「事情到此为止,他想怎么做,我不能左右,也没资格左右。」秋水冷言以对。
  「你这是求人的态度?」南方晏气冲冲问道。
  「我没打算求你留下来。」秋水不甘示弱。
  看着两人一来一往的争论,凤隐一个头两个大,今日若是当不成和事佬,怎么实现他游山玩水的梦想?这可不成,他得想个法子。
  「既然你们都各自坚持己见,那也没什么好谈的。秋水,你可以走了。」凤隐开口赶人。
  秋水紧抿双唇,只能靠着双手摸索环境,一步步走着,好几次撞上了桌缘椅脚,却倔强的忍痛不肯出声。
  始终在一旁袖手旁观的南方晏,脸上罩了一层寒霜,阴惨惨的表情令人生畏。
  「心疼吗?」直到秋水步出凉亭外,凤隐才悠悠开口。
  「你是故意的。」南方晏咬牙切齿。
  「那又如何?你们俩闹翻了,又何必在意秋水的死活。」
  哎呀!看着秋水被石头绊倒,这一下摔的可不轻。
  「你特意把秋水支开,有什么话要说的快说。」
  凤隐低声轻笑,这个师弟即使在气头上,脑袋可是一点都不迷糊。
  「你的聪明,若是能用在秋水身上就好了。」
  「你怎知我没有试过?」
  「看你们的关系还停留在似是而非的阶段,就不难推想。依照你的手段,合该是早早就将人手到擒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居于下风。」
  「对他,我办不到。」他希望秋水是真心接纳,而不是因为算计,不得不委屈自己。
  「秋水这孩子,只要遇到在意的事,就会不知变通,所以适时的点醒他是很重要的,偏偏他脸皮又薄,你若是选择与他硬来,只会落得两败俱伤。其实你们要的东西都很简单,你应该知道怎么做,为了秋水,这三年多的日子都能熬过来,却选在此刻毁了一切,值得吗?」
  值得吗?南方晏扪心自问,答案早在心中昭然若揭。
  「退一步,你会得到更多。」
  「我退一步,换来的是彼此间更远的距离。」苦苦追逐的人向来是他,「既然我的好意秋水不肯领情,那只好用其它的法子。」
  凤隐看着南方晏,哑然失笑。
  事不关己,关己则乱,看来师弟这回栽得可深了。

  「为什么我觉得事态变糟了?」
  「只是发生一些插曲,没事的。」凤隐笑得心虚。
  遇到两个喜欢钻牛角尖的人,他也在努力的调解。
  「你确定?」宣和以怀疑的眼神,表达他的不信任。
  「真的。」再给他一些时间。
  「可是,这几日南方晏的态度,阴沉的令人发寒。」朝中众人见到他无不退避三舍。
  「小俩口吵架,难免的。」
  「真有这么简单?」
  「是呀。」凤隐干笑,一滴冷汗滑落额际。
  这个傻师弟,可别惹出什么事来才好。

  「秋公子,相爷有请。」相府的内侍有礼的拦住了秋水。
  「在下有要事在身,还请相爷恕罪。」秋水转头便走。
  「相爷说了,有事相谈,请秋公子务必要到。」
  「若是我不答应呢?」停下脚步,秋水反问。
  「若是秋公子坚持的话,相爷也不强求,只是要小的传达一句话。」
  「什么话?」
  「不来则无转寰余地。」
  秋水听在耳里,内心不免震撼。
  「好,我随你去。」
  留下小喜守候,秋水立即随同内侍进了相府。
  一路上内心忐忑,让他想起三年多前,也曾遇过类似之事。
  还记得那时,南方晏见到了他的身子,然后呢?
  难堪的回忆袭卷而来,这一次,南方晏又想做什么?
  「我以为你不会来。」南方晏身形慵懒,坐在太师椅上单手支颊,斜睨着秋水。
  「有什么话要说?」不熟悉的环境,让秋水十分紧张。
  「还记得三年前的约定吗?」
  秋水噤声。
  「现在,我来取回我该得的报酬。」南方晏的笑容毫无温度。「你可以拒绝,但是在你走出这个大门后,我保证你会亲眼见到这个皇朝的毁灭。对了,我忘了你的双眼看不见,抱歉。」
  这个南方晏,不是他所认识的温柔的南方晏。
  秋水想不顾一切转身就逃,双脚却无法移动半步。
  「如何,决定了吗?不走,就代表可以开始啰?」他衷心期待接下来发生的事。「这一次,不会让你有反悔的机会。」
  冰冷的笑容,是秋水无法见到的残酷。
  「既然你不是第一次,那应该知道怎么做吧?自己脱掉上衣。」
  秋水闻言,双手紧握成拳。
  「不动?是期盼我来帮你吗?」南方晏讽刺的语气,听来格外刺耳。
  「我做了,你是否会留下?」
  「那就要看你的表现。」到现在,秋水内心在乎的人还是宣和,教他情何以堪。
  很好,秋水伤他多深多痛,他就要秋水付出加倍的代价。
  他爱秋水,不代表秋水就能辜负他。
  「如何?愿意脱了吗?」
  秋水深深吸了一口气,即使指尖抖得再厉害,还是褪下外袍,解开腰带,然后只剩白色湘绣内里。
  「怎么突然停下,是怕羞吗?」
  秋水听了,牙一咬,褪下内里,未着片缕的站在南方晏面前。
  「这样够了吗?」他从未想过南方晏竟会逼他至此,心中顿时百感交集。
  「告诉我,你喜欢宣和碰你哪里?」
  「我说过,我和宣和之间是清白的。」他只把宣和当作兄长看待。
  「说谎。」南方晏表情阴鸷。
  「信不信由你。」
  「要我相信很简单,来,证明你的清白。」
  「什么意思?」秋水背脊寒毛耸立。
  「不懂吗?」南方晏嘴角微扬,走近秋水,递了个东西到他手上。
  「这是什么?」秋水接下后,摸索着手中的东西,而后脸色煞白。
  「一个有趣的东西,我向公公们借来用用。」听说这玩意儿还挺受欢迎的。
  「欺人太甚!」他不敢相信南方晏竟会这样待他。
  「你太大惊小怪,只是个木制男形,没必要如此讶异。」
  听着南方晏讪笑的语气,秋水一时语塞。
  原来,自己还是逃不过人贱命也贱的命运。
  脑海中浮现着在青楼的过往,那时,老鸨也是像这样逼他们这群孩子,以最卑微的姿态学会招呼客人。
  男形算什么?青楼内花样更多,更整治人的道具都有,自己不也是熬了过来,现下又有什么好在意。
  「你要我怎么做?」
  看着秋水由怒转为平静,甚至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南方晏没来由的不开心。
  「需要我教你吗?」他很乐意。
  秋水拿起男形,狠狠的往自己身体里送,细细的血丝,沿着大腿蜿蜒而下,血腥味充斥室内,令人感到刺鼻。
  秋水蹙紧双眉,忍着痛,缓慢的抽送起来。
  重复着同样的动作,身子承受不了突来的剧痛,激烈的颤抖起来。
  「够了!」南方晏冲上前一把抢下,将木制男形扔得老远。
  秋水连退数步,脆弱的身子摇摇欲坠,流淌一地的鲜血,令人触目惊心。
  「相爷,这样的报酬,你还满意吗?」秋水一脸惨白。
  他毫无尊严的做到如此,也该够了吧?
  「怎么可能满意!」南方晏抱起秋水,放到床上。
  「说的……也是。」心一凛,秋水再无任何期盼。
  痛到蜷缩着身子,秋永默默等候更无情的对待。
  不要有半分怜惜,用力的撕裂他,这样一来,他就能对南方晏死心。
  「腿张开。」南方晏居高临下,宛如帝王般尊贵。
  「这么迫不急待?」秋水嘴巴虽硬,却还是依言张开。
  过了今天,他与南方晏再无纠葛。
  早该是这样的结局,不是吗?这份不应萌生的情感,就让它狠狠断绝,痛得彻底,如此一来,就不会再存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啊!」冰凉的手指缓缓插入甬道,扯到方才造成的伤口,秋水因剧烈的疼痛,忍不住痛呼出声。
  「痛吗?」再忍一下就好。
  秋水倔强的摇头,突然闻到空气中传来的药草味道。
  「你在做什么?」秋水心头茫然一片。
  「帮你上药。」
  「为什么?」不是该继续接下来的情事吗?
  「还问为什么?你受伤了,不是吗?」秋水的伤势比他想象中的严重。
  「这不是你想得到的结果吗?」
  南方晏闻言,动作一顿。「我想要的,你从来都不肯给。」即使他苦苦追求,却仍是一无所有。
  「你要的,我给不起。」所以别用这么落寞的语气,来动摇他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
  「原本让你过来,是想出口气,好好羞辱你一番,不过你老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他以为秋水会低声下气的求饶,没想到竟大错特错。
  在看到秋水毫不留情的对待自己时,他吓得心神欲裂,忘了原先的目的。
  没有一个男人有办法接受心爱的人糟踏自己,即使之前才气得半死也是一样。
  「虽然撂下狠话,但每次先反悔的,好像都是我。」他就是拿秋水没辙。
  秋水听着,心头一酸,洒落遍地情伤。
  「你说,我是不是个麻烦?」南方晏看秋水紧咬下唇,自嘲而笑。
  「不说话是表示肯定的意思吗?」将药放回桌上,南方晏顺手抄起一把薄刃,递给秋水。
  「给你一个机会,这刀下去,便可解决所有问题。」反正他也活腻了,能死在心爱的人手中,未尝不是件幸福的事。
  秋水握刀的手,始终抖个不停。
  「不行,我办不到。」
  「很简单的,就像这样。」
  南方晏捉住秋水的手腕,往心尖的地方毫不犹豫的划了一刀。
  「感觉到刀刃割过皮肉吗?待会儿你只需往前一送,记得用力些,别让我拖了太久才死,那很痛的。」
  「不要。」别逼他下手。
  「你不杀了我,只会害了你与宣和,我会为了你做出什么傻事,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所以,趁现在阻止他吧。
  想起至今所发生的一切,秋水紧紧握着刀柄,将刀尖朝向了南方晏的心口。
  「好。」只要死亡,便可解决所有。
  「这是你心甘情愿答应我的第一件事吧?」南方晏笑得灿烂,完全不像即将赴死之人。
  「你闭上眼。」
  「嗯。」南方晏颔首。
  秋水深吸口气,毫不迟疑的出手,只是刀尖对准的方向竟是自己。
  既然南方晏要的是他,而他的存在又会拖累到宣和,那么最快、最直接的解决方法,便是让他消失在这个世上,只要他一死,所有的问题便会迎刃而解。
  纠结的情感,他再也负荷不了,煎熬的内心,他又何曾好受过。
  想起南方晏对他的好,秋水眼眶蓦然一热。
  这个人无条件的对他付出,只求换他点头说一句好,凭他的低贱出身,何德何能?
  说穿了,故作清高的人的确是自己,脱离了青楼跟在宣和身边做事,就忘了自己骨子里,其实是个流浪街头、被卖到风月场所的孤儿。
  乌鸦飞上了枝头还是乌鸦,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怯懦的个性让他选择掩耳遮眼,能藏多久就藏多久,只要自己不说,只要南方晏离他远点,便不会有人知道他的过去,他那污秽不堪的过去。
  只不过南方晏的步步相逼、坦诚以对,是他始料未及,他以为躲得了、闪得开,到了最后却依然逃不掉。
  他不愿意再次面对的过往,总有一天会曝光在众人底下,到时,他又该如何自处?
  他更怕的是面对南方晏的鄙视眼光,若真有那一天的到来,那他宁可现在就结束自己的生命。
  这种心情,南方晏永远也不会懂,就如同他永远不会知道为什么自己总是狠狠将他推开、排拒在千里之外。
  不用多想,这一刀下去便是结束,这样就足够了。
  秋水安详的笑着,迎接死亡的到来。

第六章

  预期的疼痛未到,秋水满心疑惑之际,闻到空气中传来浓厚的血腥味,他心一惊,连忙放开手,该不会是……
  「你的心思太好猜了,秋水,你是个将心底的想法都写在脸上的人。」南方晏牙一咬,将嵌入掌心的匕首拔出,只差那么几吋,左手就要废了。
  秋水的身子止不住的颤抖,听着南方晏压抑的闷痛声,原本波澜不兴的内心,竟泛起一丝酸涩。
  「既然都猜到了,为何要阻止我?」即使试着想镇静下来,秋水却仍是抖着声调。
  「为何不?」南方晏反问,随手撕下衣袖,包扎着伤处,「你以为我会眼睁睁的看你在我眼下自尽,而不出手阻止吗?」
  「这是一劳永逸的解决方法。」
  「错,大错特错。」浓稠的血浸湿了锦布,却仍没有停止的迹象,南方晏干脆脱下外袍,将手掌裹了一圈又一圈。
  秋水眼虽盲,耳力却是不弱,听着南方晏的一举一动,内心更觉疼痛。
  为什么南方晏可以为他做到这种程度?他怎么会傻到空手挡刀刃呢?
  「我说过你可以取走我的命,但这并不代表我容许你自尽。」
  看着包扎成歪七扭八的左手,南方晏苦中作乐的摇头低笑。
  算了,至少先止住血,后续的处理等会儿再说。
  「为什么是我?」
  血的味道太腥,刺痛着他的嗅觉,渐渐有些分不清南方晏在执着什么,而他又在坚持什么。
  脑海里的画面突然像是雾里情境一般,变得模糊不真切,那些他所在意的过往,一丝一丝被抽离、淡去,最终成了一片空白。
  「我也问过自己同样的问题,但任凭我绞尽脑汁也得不到解答,于是只能告诉自己,也许是鬼迷心窍,也许是命中注定,总之遇到你,我只能乖乖认栽,对你,我从没想过放弃二字。」看着秋水动摇的神情,南方晏乘胜追击,继续说道:「因为我知道若是守在原地不前,永远也得不到我想要的。」依照秋水被动的个性,两人只会愈来愈远,而后终归殊途。
  「南方晏……」
  秋水心中纵有百般不解,但是他累了,累到再也不想逃,不想惶惶然的过日子,如果他什么都不想的点头答应,是不是会比较好过一些?
  「你衣食不缺,淡泊名利,即使不稀罕我的权势,那也无妨。」
  「我到底哪里好,一定非我不可?」喃喃自语的问句,秋水并不期盼南方晏给他一个回答。
  「我到底哪里差,你非拒绝我不可?」自暴自弃的叹息,南方晏回得很不是滋味。
  秋水闻言一愣,若不是时机不对,真想踢南方晏一脚。
  「你是男子,而我也是男子。」
  「我知道。」
  「男子与男子在一起是不对的。」
  「我也知道。」
  「那你又为何……」
  「爱上了,我也没办法。」如果可以轻易断了念头,他干嘛找罪受。
  「你是皇朝右相啊!」两人身分差距悬殊。
  「那又如何?」
  「你有断袖之癖这件事若传出去,很难听。」
  「我不在乎,况且没人敢在我背后嚼舌根。」
  「你!」到底打哪儿来的自信。
  「若是你在乎的话,那我低调行事,绝不让外人知情。」南方晏信誓旦旦的保证。
  「我不是这个意思,南方晏,情感不是儿戏,就算我现在答应了你的要求,那也不代表我会对你产生丝毫情感,你懂吗?」
  「我懂,我都懂。」
  「那你还……」
  「秋水,即便我的下场是一无所有,我也不后悔,因为我努力过。尽心尽力的付出过,那就够了,假若我连踏出一步都不敢尝试的话,那么日后我一定会悔不当初,并且痛恨懦弱的自己。」南方晏的话,狠狠击中秋水的心头。
  是啊!自己又何尝试过挑战!只会一味的选择逃避,当个缩头乌龟,然后等着他人一步步的进逼,最后退到无路可退。
  「看在我的手受伤的份上,给我一个证明的机会。」
  苦肉计向来有效,这是南方晏最后的结论。

  秋虫鸣叫之声不绝于耳,使劲全身力气绽放最灿烂的生命,秋末时节到来,天气也渐渐带上凉意,秋水独自一人立于回廊,感受自然万物的起落。
  「公子,天凉了,请加件衣裳。」不久,一名内侍拿着毛皮大氅走向前来。
  「我不冷,先放着吧。」秋水委婉拒绝。
  「可是,相爷交代要好好照顾公子。」
  「不然你先拿着,我待会儿再穿。」秋水浅笑说道。
  「好。」内侍乖顺的站在秋水身后,等着吩咐。
  来到南方晏这里也有十几天了,秋水还是不太习惯,虽然生活饮食上尽量是以他的口味为主,但不知为何,依旧怀念宣和府上厨子的手艺,难怪其它皇子请宣和割爱,宣和没一次答应。
  不过,自己真的要在这儿长住下去吗?一思及此,心头紊乱的情绪,让秋水不禁后悔当日的决定。
  当时他的心思早已因过度惊讶而乱成一团,半推半就之下竟点头说好。
  南方晏的动作更是迅速,与宣和打过招呼后,隔天立即备好一切,万事俱全,只待他入住,这种赶鸭子上架的行为,让他只能呆呆的站在一旁任人摆布。
  而且最过分的是,宣和竟然乐观其成的说:「两全其美,这样不是很好吗?」
  啧啧,数十年的交情,换来的竟是这句话,真是误交损友。
  「想什么想得这么入神?」
  「没有。」秋水收回心思。
  「那就好。」南方晏不置可否的轻笑。
  还说没有,打从大老远走过来时,就看见秋水一动也不动的伫立着,白若陶瓷的脸上一下皱眉、一下懊悔、一下心有不甘,可精采了,只是秋水不想说,他也就不点破。
  「瞧,手都冷冰冰的。」南方晏拉过秋水的手,贴心的给予温暖,脸上满是舍不得。
  秋水撇过头去,任由南方晏东搓西揉的,与其说是在暖手,不如说是在吃豆腐,虽然明白这点,但若是不给面子的将手抽回,南方晏势必会像前几次一般,除了摸手外,还顺便上下其手。
  这个人一向不懂得何谓拒绝,只要是他想做的事,恐怕没人阻挡得了,这该算是优点还是缺点,秋水已不想再深究。
  「衣裳拿来。」南方晏接过内侍恭敬递来的衣裳,替秋水披了上去,并细心的在领口处打了个结。
  「秋末风凉,怎么不多加件衣裳?」
  「现在不是加了。」秋水回得无奈,南方晏却是满意的看着自己的手艺。
  「在这里还习惯吧?」
  「你每天都要问上同一句话,不累吗?」
  「不累。」只要是关于秋水的事,永远都不嫌累。
  果然又是同一句回答,秋水无可奈何,只能乖乖回道:「还好。」
  「有没有什么地方要改进的?」南方晏接着问。
  「只要你能让我清净一天,我就感激不尽。」
  明明是朝中大臣,为何南方晏总抽得出时间来这儿和他耗着?他不信右相这位置真有那么闲。
  「那我尽量不说话便是。」南方晏说到做到,有好半晌都未出声,只是一双不安分的手,悄悄从后方环住了秋水,还顺势将下巴放在秋水的肩窝上。
  南方晏合上眼,感受这静谧的一刻。
  他要将这几年来的思念慢慢补齐填满,一点一滴都不放过,天知道他等这一刻等了多久。
  如今,秋水就在他的怀中,不是梦境,也非虚幻,当他伸出双手,拥住的再也不会是无边无际的空白,而是真真实实的一个人,一个有着体温、有着心跳的秋水,这样真好,这辈子,他是不可能放开了。
  「我累了。」
  「那我们坐着休息。」自己也太粗心了,都忘了师兄说过秋水的身子禁不起久站。
  带着秋水到亭内坐下后,南方晏随即吩咐内侍下去准备茶点。
  「朝内现在的状况如何?」
  「一切安好。」
  「宣和忙得过来吗?」
  「新朝政事难免较为繁杂,再过些日子分权指派后就会好点。」南方晏耐心的解说着。
  「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吗?」
  「当然有。」南方晏答得极快。
  「什么事?」秋水有些诧异。
  「三餐补品多吃一点,朝中政事少操烦一些,把你的身子骨养好、养胖就可以。」南方晏仔细交代着。
  「我和你说正经的。」秋水听见后,有些哭笑不得。
  「我没在和你说笑,这的确是天大的要事。」南方晏语气严肃,飞扬的俊眉却早已泄露促狭的情绪。
  「看来我们对『要事』这二字的认知,差了十万八千里。」
  「你别老是关心宣和、关心皇朝,偶尔也该将心思放在我们俩身上。」南方晏有些埋怨,怎么好不容易将人带离了,秋水却还是对宣和念念不忘?
  「不需要,你我之间这样就够了。」秋水立刻否决。
  「哪儿足够?」南方晏不满意的挑眉,脸上尽是不赞同,「我们还有很多进步的空间。」
  「你请自便,我不奉陪。」
  「对待宣和时古道热肠,对待我就是冷言冷语,这样我会吃醋的。」
  「南方晏,现在才过未时不久,该是忙着朝事才对,为何总有多余的空暇在这儿与我鬼扯?」
  「因为这对我而言才是正事。」
  「你有更重要的事该做!」这人简直是有理说不清。
  「有啊!而且我现在正在做。」
  「随你。」秋水双目若是能视,看见此刻南方晏的嘻皮笑脸,铁定气得不轻。
  南方晏心情愉快,十分享受两人间的斗嘴。
  会笑会怒的秋水,一颦一笑都牵引着他,等他寻得良医让秋水重见光明后,那双眸子会是如何的活灵活现,他拭目以待。

  隆冬,雪花片片飘落大地,形成一副银白美景。
  秋水生来怕冷,几乎整日都躲在房内与暖炉子为伍,甚少跨出房门一步,南方晏倒也体贴,将所有用具都给搬来,还特地命巧匠建了隐蔽式炕子,避免秋水烫着。
  「这里还真暖和,与外头的寒冷相比,宛若两个不同世界。」宣和甫踏进房内便打趣说道。
  「我怕冷。」
  「可我记得以前你没这么怕冷呀?」这房里暖炉的数量多得吓人。
  「要笑就笑吧。」
  早告诉过南方晏将多余的炉子撤掉,他就算再怎么怕冷,也没必要劳师动众、大兴土木,现下可好,害得他被宣和取笑。
  「他真的很宝贝你,当初的决定果然是对的。」宣和环视周遭,满意的点点头。
  「说到这个我就有气,那时你居然不帮我,而是站在南方晏那边。」
  「时势比人强,而且我明白他是真心待你。」
  「我知道他是真心。」秋水表情一黯。
  「秋水,」宣和敛眉,严肃的说道:「即使南方晏为你做尽一切,你的想法仍未改变吗?」
  「只要我还是身为秋水的一天,就不可能改变。」
  「不论贵贱,每个人都有权利追求属于自己的幸福。从你入宫以来,我和凤隐一直对你再三提醒,为的就是希望你能放开过去束缚,好好把握该过的人生。」
  「我都记得。」秋水颔首。
  「但是你却没有做到,十几年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不谈这个。」秋水打断话题。
  「你不想谈,我不会勉强,但是认真思考这句话的意义,对你、对他都好。」
  「嗯。对了,你怎么会选在这种天气过来?」
  「有事要麻烦你。」
  「什么事?」
  「帮我找一个人。」一个翻遍天下却仍苦寻不着的人。
  「你稍坐一会儿,我准备东西。」秋水起身屏退内侍。
  「谢谢。」宣和虽贵为九五之尊,却不带骄矜之气,待人处事间一如往常的谦恭。
  不久,秋水回到木桌前,轻笑说道:「真要谢我的话,下次来看我时,记得带些您府上大厨料理的素菜就行。」
  「没有问题。」
  秋水取出蔺草纸平摆桌上,接着拿出薄刃,毫不犹豫的往左手掌割了下去,鲜血顿时流出。
  宣和凝神注视着眼前一切,特意选在南方晏不在的时候拜访,为的就是避开这一幕,南方晏若是瞧见了,必定心疼万分,然后将所有的过错都归在他头上,而依照南方晏的个性,找机会报仇是其次,最可怕的是会借题发挥,将所有的政事全扔给自己,所以找事情将南方晏拖住果然是对的。
  秋水以血代墨,在纸上写了东西南北四个方位,鲜血渗入之后映出丝丝绿光,形成诡谲的景象。
  秋水在口中默念姓名,而后睁开泛白的双瞳,盯视着草纸,原本单纯的方位,逐渐形成奇象脉络。
  顺着卦象指示,秋水正一步步靠近目标时,房门却突然打开,秋水心神一个不稳,竟觉双眼剧痛起来。
  「啊!」捂住眼,秋水低声呼疼,原本浮在纸上的异象也随之消逝无踪,渐成一片空白。

  南方晏站在门外,拍去肩上的细雪,蹙起的双眉略微不悦。
  今日莫名冒出了许多不相干的事,而且全扔到自己身上,这一耗就拖到了将近日落时分,白白占去他与秋水相处的时间。
  回到府内,又听见内侍告知皇上来访的消息,南方晏有着不详的预感,眼皮直跳个不停。
  宣和在打些什么主意呢?
  未曾多做休息,南方晏一路直奔秋水的住处,到了之后,瞧见在外守候的内侍,突然一股无名火冒了上来。
  这是什么意思?挑了主人不在之时来访,又屏退所有内侍,那在房内独处的两人到底在做些什么?
  南方晏连敲门的步骤都省略了,直接二话不说,大力推开门,看见的却是秋水与宣和相对而坐,两人目光全神专注在眼前的纸上,然后秋水便捂着眼,趴倒在桌上。
  「怎么了?」南方晏急忙过去,担忧的想扶起秋水查看情况,宣和却立即出声制止。
  「先别动他!」
  南方晏闻言,伸在半空的手紧握成拳,不情不愿的收回,目光严厉的瞪视着宣和。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秋水会这样?」南方晏压抑着怒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尽量恭敬,好歹对方是当今皇上,就算兴师问罪,还是得保持臣子该有的礼节。
  「我一时走神,伤了自己。」秋水抖着声调抢先答道:「没事的,休息一会儿就好。」
  「需要请凤隐过来看一下吗?」宣和关心问道。
  「不用,只是小事罢了。」秋水婉拒。
  「你都疼成这样,还算小事?」南方晏沉下脸来。
  「我说过了,只要休息一下就好。」南方晏总是将他的话当成耳边风。
  「没事就好,若是等会儿还不舒服,我就要请凤隐来帮你看看,到时不准你拒绝。」宣和说道。
  「嗯,没有帮上你的忙,很抱歉。」
  「没关系。」
  「明日再帮你重卜。」
  宣和原本想点头说好,但感受到房内风雨欲来的气氛,只得笑笑的改口说道:「等你好了再说。」
  「天色不早,皇上若是没事,还请移驾回宫歇息。」南方晏面色狰狞。
  「那秋水……」
  「臣下会照顾。」意思就是离开这里,而且是马上。
  「是吗?那就有劳右相。」宣和点头,「秋水,多加保重。」
  南方晏送走宣和后,立即回到秋水身旁,想看看秋水的状况,又怕妄动,伤到秋水,内心虽着急的不得了,也只能默默的守候。
  「帮我倒杯茶好吗?」过了许久,秋水起身哑着嗓子开口。
  「来。」将热茶递到秋水唇畔,南方晏一口一口的喂着。「还要再一杯吗?」
  「这样就够。」秋水几个呼吸过后,声调稍稍恢复正常,脸色却依旧苍白得吓人。
  「眼睛还疼吗?」
  「已经好很多。对了,我想沐浴更衣。」
  「我让内侍去准备,还需要什么吗?」
  「银耳莲子汤,别加糖。」
  「好,你坐在这儿等一下。」
  听见关门的声响,秋水屏住的紧张情绪才缓缓放松,软软的趴倒桌上,双眼依旧隐隐作疼,方才的反冲之力,怕是要让自己痛上好几天了。
  比起眼睛,他更担心的是南方晏若是见到了左手的伤,会不会大发雷霆?一直将割伤的左手藏在桌下,就是不愿多添事端,只不过这伤怕是瞒不了,能藏多久是多久吧。

第七章

  约莫半刻,房门再度打开,内侍送上了热水及银耳莲子汤,南方晏看一切准备妥当之后,便让人全退了出去。
  「你要先喝汤,还是先沐浴?」南方晏挑起桌上的白纸再三打量。
  「我想先沐浴,请内侍进来帮忙就好。」
  「在这之前,不用先处理你的伤势吗?」
  「你知道了?」秋水轻叹。
  「刚刚是因为担忧如焚,所以没发现,但是在踏出房门前,意识到血的味道,房里只有我和你,我没事的话,那受伤的人当然就是你,伤在哪里呢?」
  「手。」
  「伸出来我先帮你上药。」
  南方晏细心的拭去血迹,当他看见掌心内深深的刀痕时,仿佛被狠狠刮下一块肉般刺痛。
  「这是必要的过程吗?」南方晏波澜不兴的问道。
  「是。」
  「每次都需要这样自残?」南方晏小心翼翼的包扎着伤口,不愿让秋水感到一丝痛楚。
  「只有卜血卦的时候需要。」以血为引,是最准确的指示。
  「待在宣和身边的这几年,你像这样子伤了自己多少次?」他不是没有瞧见掌心上交错的伤痕。
  「不超过五次,其它的是我练习时留下的疤痕。」
  「这方法是师兄教的?」
  「师傅原先不愿传授,是我强求来的。」秋水的思绪回到从前,「那时候,宣和遇到了难题,而我无意间得知了这个卜卦方法,苦苦哀求师傅教导,让我能够助宣和一臂之力。」
  「而这次呢?又是为了什么?」
  「找一个人。」
  「是谁让当今皇上苦寻不着,而要求助于你?这个人真的如此神通广大?连我都好奇了。」南方晏平淡的语气中带着嘲讽。
  「没有找到,你进来打断了卦象。」
  「你的意思是还会有下次?」
  「明日若是可以,我想过去宣和那边一趟。」
  「然后再次伤害自己?」南方晏冷着语气问道。
  「这点伤很快就会痊愈。」
  「为了宣和,你可以做到什么程度?」南方晏不客气的勾起了秋水的下巴,「如果他要你去死,你也欣然接受?」
  「不可能。」秋水立刻否决。
  「人心隔肚皮,你怎么知道不可能?更何况他是一国之君,难保有一日不会为了大局而牺牲你。」
  「若真如此,那我不会有第二句话。」
  「秋水!」南方晏不敢置信,「你到底将我放在哪里?有没有想过我为你做了这么多,求的是什么?」
  「我知道。」从头到尾都知道。
  「骗人,你若是知道,就不会这样待我。」南方晏放下手,语意深长的说,委屈的口吻,仿佛像被丢弃的孩童般令人心酸。
  「我的命是宣和给的。」
  「你要找的人,我帮你找,你欠的恩情,我替你还,别再将心思都放在宣和身上,算我求你,多少施舍一点目光给我,好不好?」
  「你好傻。」
  「遇见你,我注定要为你痴傻一辈子。」
  「何必呢?」
  「现在问不觉得太迟了吗?我早已无法抽身,是你将我拉进这淌浑水的,所以你要负起全责。」南方晏将秋水揽入怀中,耍赖的说着。
  虽然他很气秋水的态度,但记得师兄曾经说过,对待秋水不能硬碰硬,所以只能来软的,而且还要非常低声下气的那种。
  说实话,他觉得师兄是在唬弄他,但是现在遇着了,就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姑且一试。
  「秋水,我对你不好吗?还是我不够疼你、不够宠你、不够爱你,所以你宁可伤我的心,也不愿说说场面话来安慰我?若是我有哪里做的不好,你跟我说便是,我一定会改进的。」
  「你对我很好,真的。」秋水听着强而有力的心跳声,一时间乱了方寸。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你说,我在你心里占了什么位置?」
  「很重要的朋友。」拉回心神,秋水口是心非的答道。
  「除此之外呢?难不成我的努力,只能换来朋友二字?」南方晏锲而不舍的问道。
  「我……」
  「比起数月前的一点点动心,现在呢?是不是更多了一些?」
  「南方晏……」秋水低语。
  「这几个月我对你的好就算没放在心里,好歹也能感受到吧?如果你还有一点良知,就别再伤我的心,即使你说的每一字、每一句都是谎言,我也甘之如饴。」
  「即使是谎言吗?」秋水喃喃念道。
  「嗯。」南方晏肯定的点点头。
  「你为我做的一切,我都明白,也很感动,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将我捧在手上宠、放在心上疼,你是第一个。对你,我确实动了心,而且不只是一点,是很多很多的那种。」秋水张开手回抱南方晏,感受着契合的温度。「如果这些话是你想听的,那我会每天说给你听,我能回报给你的,就只有这些微不足道的东西。」其余的,自己想给,却害怕给不起。
  「那么,就请你每天都对我说一次。」南方晏乞怜般说道。
  「好。」秋水已经分不清是在对南方晏说谎,或是对自己撒谎。
  南方晏笑得温柔,轻轻吻上秋水额头,有些话说久了就成真,他期待这天的到来。

  「你先沐浴吧,水凉了就不好。」
  「内侍……」
  「我来帮你。」他乐意之至。
  「不、不用了。」秋水闻言,慌乱的拒绝。
  「没关系,这点小事我还做得来。」南方晏动作极快,转眼间已解开了秋水的腰带。
  「可是……」秋水拗不过南方晏,无可奈何之下,只能顺着南方晏的意思,被动的褪去外衣。
  「有点烫,小心些,别让伤口碰到水。」扶着秋水进去木桶,南方晏提醒道。
  「接着我自己来就行了。」
  「你的左手有伤不方便,我来就好。」南方晏一手拿起盆子,一手撩起秋水的长发,仔细的淋着。
  秋水白皙的脖子因热水而呈现粉嫩的颜色,南方晏眯起了俊眸,手下的动作未曾停歇。
  「更衣让我自己来吧。」秋水说道,脸颊早已通红。
  「你忘了你的伤?」
  「不然,我让内侍进来帮忙。」
  「别担心,你忘记我说过的话吗?」南方晏伸手轻弹了秋水鼻头一下,「在你没同意之前,我不会对你做任何事。」
  「我记得。」秋水点点头,虽是百般不愿,也只能乖乖起身。
  脱下湿透的内袍,雪白的肌肤泛着淡淡的嫩红,原本该是光洁无瑕的背上,却隐约可见淡去的浅浅疤痕。
  南方晏擦干秋水的身子后,皱着眉,审视这些令他心疼的伤疤。
  「你好香。」替秋水穿上干净的内袍,南方晏将整张脸埋进了秋水的秀发内,拢住乌黑的青丝,南方晏轻轻啃咬着露出的颈项。「真想将你一口吃掉。」
  「我想出去走走。」秋水突来的一句话,让南方晏头脑转不过来。
  「怎么了?」
  「我想摸摸细雪。」
  「外头风雪大,我命人带进来便是,何需出去受寒?」
  「那不一样。」秋水口吻极轻,却有着绝对的坚持。
  南方晏明白当秋水用着这种语气说话时,代表了一件事,就是他的心情低落,需要借其它事物来转移情绪。
  「先穿好衣裳,我和你一同赏雪。」
  甫踏出房门一步,秋水即使穿着厚重的皮裘,却仍能感受到风霜的寒冷,迎面扑来的风,刮骨般的刺痛,正好可以安抚他躁乱不定的思绪。
  他的过去、现在、未来,该走向何方?努力也得不到的幸福,又在哪里?他是个胆小鬼,连跨出一步的勇气都没有,只能待在原地停滞不前,总有一天,南方晏会知道他的过去,那时,他又该如何自处?
  「这么安静,在想些什么?」替秋水拂去发上的细雪,南方晏开口问道。
  「很多很多。」
  「别钻牛角尖,你老是独自烦恼,我不值得你信赖吗?」
  「事不关己,关己则乱,有一天你会懂的。」
  「我只希望你快乐,无忧无虑的笑着,这样就好。」
  「谢谢。」
  「不要道谢,你我之间不该是生疏。」牵起了秋水的手,南方晏使劲的晃了晃,笑着说道:「你可以任性、可艾萨克娇、可以诉苦、更可以对我耍脾气,因为这一切,全是我求之不得的事。」
  「你真奇怪。」秋水眉眼弯弯,嘴角微扬。
  「不奇怪。」握紧了秋水的手,南方晏说道:「等你爱上我的那一天,你就会懂。」
  其实他早就懂,如果注定没有结果,那他是不是该为自己留下些什么?
  「南方晏,你可以抱抱我吗?」
  「好。」不过问理由,是他给秋水的尊重。
  飞扬的冰晶落在两人的身上,虽美,却也凄凉。
  偌大的庭院内,只余雪花打在树梢的声响,寒风伴着夜色,无语的吹落一袭银白。
  「你高了我快一颗头。」
  「羡慕吗?多吃点,你也能长这么高。」南方晏轻拍秋水的头。
  「胡说。」
  「不信的话,你每餐多吃一碗饭,几个月后就看得到成效。」
  「应该是看到一头猪吧。」
  「你太瘦了,宣和看到,会以为我没把你照顾好。」
  秋水抬起头,伸手抚上南方晏的脸颊说道:「我从来都没有好好的认识过你。」
  「现在开始也不算迟。」南方晏左手贴上秋水的右手,慢慢的引领着。「这儿是我的眉毛和眼睛,它们恰巧长得剑眉星眼,炯炯有神;这儿是我直挺挺的鼻子,这里是我的双颊。你知道吗?我笑起来有两个可爱的梨涡,就像这样。」南方晏特意咧嘴大笑,让秋水能清楚摸到脸上的小圆窝。
  「这儿是我的耳朵和下巴,当年算命的说我方圆饱满,将来必是大富大贵之相,我当时听到,差点砸了人家的摊子。」回想起往事,南方晏不禁为自己的冲动摇头。
  「而这里是……双唇。」南方晏停止不动,秋水却细细描绘了轮廓,手指滑过的每一处,都像烈火燃烧般炙热,南方晏压下心头的躁动,淡笑说道:「介绍完了上头,客倌对接下来的东西有兴趣吗?」
  秋水静静捧着南方晏的脸颊,踮起脚,准确无误的吻住了喋喋不休的双唇。
  「你的唇很温暖。」无视于南方晏的错愕,秋水平静的下了结论。
  「秋水……」南方晏头一次被堵得哑口无言。
  「如果可以选择,你会不会后悔爱上我?」秋水侧耳贴上南方晏的胸膛,聆听着规律的震动。
  「我只后悔太晚遇见你。」
  虽然不明白秋水究竟怎么了,但这些动作如果是代表了信任,那他是不是可以奢望在秋水的心上,有一个属于他的位置?
  「如果我……」秋水欲言又止。
  「嗯?」
  「如果我和你想象中的不一样,你会怎么办?」他现在还没有足够的勇气告诉南方晏实情。
  「对你,我没有预设任何的想象。我所喜欢的就是我所看到的你,一个真真实实的秋水,若是你还有其它面貌,欢迎在我面前展露,我说过了,那是我求之不得的事。」
  也许,他有一点点明白秋水在害怕什么,隐约可以拼凑起原因,却少了最重要的讯息,是该找个时间和师兄聊聊。
  「傻瓜。」即使是因一时迷惘而说的甜言蜜语,但对他而言,这样就够了。
  「那你介意接受一个傻瓜吗?」
  「风变大了,我想进去休息。」秋水转开,徐徐的踱步而行。
  「我是傻子,而你是一只蜗牛,遇到问题时,老是喜欢躲回自己的壳里。」南方晏几不可闻的说着。
  「你说什么?」突来的一阵强风,让他听不清南方晏在说些什么。
  「没事,快进屋内吧。」总有一天,他会将秋水拉出壳外。

  在外头待了好一阵子的两人,身上全是细雪,一进入了暖烘烘的房间,冰雪开始融化成水,沾湿了衣裳。
  南方晏先替秋水脱下外氅,再将银耳莲子汤煨热,送到了秋水面前。
  「来,温温的正好入口。」
  「很冷。」秋水坐着,没有动手的意愿。
  「我马上命人添薪柴。」
  「不用了。」秋水摇头。
  「莫非是受凉了?我请大夫过来看看。」南方晏语气有些担忧,秋水还是摇头。「那不然……」
  秋水打断南方晏的话说道:「我想休息。」语毕,秋水起身走向床边,房内的一切他是熟悉的,还不至于会去碰撞到,南方晏见状,连忙跟了上去。
  「这房内的摆设是你交代的吗?」秋水问道。
  「对。」
  「其实不用特地打造得和我之前的房间一样,你只要给我几天的时间,我摸熟了环境便可。」
  「我不希望你为了这些事情而麻烦。」
  「打从我双眼看不见的那天起,我的心里就已经有谱,这不过是件简单的事。」
  「你的心思,只需要专注在我身上就好。」其它的事,都不值得。
  坐在床缘,低头除去了鞋袜,秋水嘴角轻扬,不作声回答。
  「真的不用请大夫过来?」南方晏轻轻靠上秋水的额头,测量着体温。
  「不用。」额贴着额,过近的距离,让秋水明显感受到对方的温热气息。
  「没有发烫,应该是没事。会冷吗?要再添几床被子吗?」
  「我会冷,但是不需要添被子。」
  「那柴火呢?」南方晏表情微敛。
  「也不需要。」
  南方晏被弄得有些糊涂,不解的看着秋水,瞧着瞧着,竟发现秋水的双颊渐渐覆上一层薄红。
  「既不用被子,也不用薪柴,但又说会冷?」南方晏侧头思考,「那么,只剩下一个方法。」
  秋水闻言,面容更加赧红。
  「秋水,你的言下之意,和我脑中所想的答案是同一个吗?」眼见秋水红透了双颊,南方晏欣喜若狂。
  秋水不作声,却缓缓的点了点头。
  「不管是为了什么,既然点头了,就不许你半途反悔。」南方晏摩娑着秋水的面颊,语带威胁的说道:「若是想拒绝,现在就对我明讲。」
  秋水伸出手摸索着,而后一把捉住南方晏的衣领,用力的将他扯近,一字一句的说道:「我不会后悔。」
  南方晏眯细了眼,倾身吻住秋水,过于冰凉的唇,让南方晏眉头一紧,只想好好温暖眼前的人。
  炙热的双唇细细的吮过,点起了彼此的欲望,秋水伸手环住南方晏,加深了这个吻。
  南方晏褪去了两人的衣衫,看着躺在身下的秋水,苍白的肌肤覆上了淡淡的绯色,慑人心魂,即使陈年的疤痕累累,却仍影响不了他的无瑕之美。
  不管秋水过去曾受了多少苦,从现在起由他保护着,再也不让其它人伤到一丝一毫。
  南方晏沿着秋水细白的颈项辗转亲吻,最后停在胸前的红点挑逗着,或轻或重的啃咬,让秋水忍耐不住的呻吟出声。
  「啊……」秋水甜腻的嗓音引人堕落。
  南方晏唇角上扬,满意的继续往下进攻。
  今晚,他是不打算让秋水睡了。
  伸手温柔的抚慰着秋水的灼热,南方晏的力道恰到好处,惹得秋水只能咬住下唇,忍住嘴里的轻呼。
  一上一下的规律动作,在南方晏的温厚大手中,秋水几乎沉溺其中,只能随着起伏而无法自我。
  释放的那一刻,秋水神智有些模糊,在异物探进后面的甬道时,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
  「嗯……」秋水有些难耐的扭动身子。
  「疼吗?」南方晏温柔问道。
  「不会。」原本就敏感的身体,在南方晏刻意的挑拨下只觉发热,急切的寻找出口。
  南方晏深怕伤到了秋水,耐着性子,慢慢增加手指的数量,只是这缓慢的过程对秋水而言,无疑是种折磨。
  「够了……」秋水哑着声调,再这样下去,他会受不了。
  南方晏迅速的抽出手指,改以自己的灼热替代,早已蓄势待发的昂扬,在进入的剎那间,得到了莫大的满足。
  秋水蹙眉,许久未被碰触的地方,突然闯入了庞然大物,让他一时难以适应,只能大口大口的喘息,试图让自己快些习惯。
  「抱歉,是我太心急了。」看着秋水疼痛的表情,南方晏不舍的低头吻去发际滴落的汗珠。
  秋水勉强扯出一抹笑容,他明白南方晏也在为了他忍耐。
  不一会儿,秋水腰肢轻轻摆动,接纳着后庭的灼热,引领它往幽暗深处前进。
  南方晏配合着秋水缓缓挺进,一寸一寸的侵略着。
  当他无意擦过某一柔软处时,秋水的身子颤抖了下,南方晏明白这儿便是秋水的敏感处,刻意的往同一个地方进攻,秋水抖得更厉害,原本无精打采的分身,竟渗出了湿热的液体。
  南方晏知道秋水也有了感觉,缓慢的抽出了灼热,再快速的插了进去。
  「你……啊……」秋水呻吟出声,狭窄的甬道包围着南方晏的灼热,炙热的肉壁像是妖精般吸人神魄。
  南方晏把持不住奔腾的欲望,恣意的驰骋其中,忘情的抽送,只想让秋水得到更多的快乐。
  秋水紧紧抱住了南方晏,让彼此更加契合,加深的力道,规律的抽送,让他忍不住频频轻声低喊。
  「南方晏……」合而为一的满足虽是痛楚,却也带来无上的欢愉。
  原来与相爱的人结合是如此幸福的一件事,不是金钱交易,也不是出于被迫,身心合而为一的情欲尝起来甜美,令人难以忘怀。
  此时此刻,如果能留下些什么就好了。
  秋水想着想着,突然发狠似的用力咬了一口。
  感觉到右肩上的痛楚,南方晏表情丝毫未变,眸色却益发深沉,摆动的幅度更大,
像是要将秋水弄坏一般,捣进体内最深处。
  房内春色无边无尽,淫靡的声响断断续续,引人脸红心跳,冬雪虽寒,却无法降低两人间的爱欲之火。
  秋水的声音,逐渐淹没在南方晏的唇舌之间,而属于两人的漫漫长夜才正要展开。

  茫茫的白雾笼罩大地,秋水独自一人站在回廊深处,目不能视的他,孤伶伶的垂着双肩、低着头,像是走失的孩子般彷徨无助。
  远方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秋水心中一喜,开心的望向声响来源,谁知对方一开口,便将秋水打落万丈深渊。
  「我没有想到你是这种人!」
  听见南方晏莫名的指责,秋水心一缩,空洞的双眼毫无焦距的落在不知名的地方。
  「原来你这么脏,居然是个千人枕、万人躺的男妓!」
  白色的瞳仁,看不见过去和未来,唯一可见的是脑海中描绘过的身影,曾经对他百般呵护的那人,如今用着最冰冷、最鄙弃的言语对他指控。
  「你还瞒了我什么事?」
  秋水无言,波澜不兴的静静站着,原来这天终究会到来。
  「你的过去,到底是如何下贱?」
  缓缓闭上了眼,承受着排山倒海的痛楚。
  「算我南方晏瞎了眼,才会上了你的当,把一块破瓦当成宝玉!」
  秋水轻叹,心碎的感觉不过如此。
  「你让我成为众人耻笑的对象!」
  一开始,就注定是场错误。
  「你现在马上滚出这里,我再也不想看见你!」
  拖着伤痕累累的心,以着最不堪的下场离开,这个结果,早在他的预料当中,但为何疼痛的感觉令他如此难捱?
  想要挽回的手,不知不觉的伸出,希望能够像从前一样,南方晏会紧紧的握住他,然后将他拥入怀中。
  只是过了好久好久,等到手都酸了、累了,却仍是等不到熟悉的温暖,想喊出那个人的名字,喉咙竟像是被烙铁烫着般,咿咿啊啊的出不了声。
  他急了、慌了,用力的挥舞着手,期待南方晏能够看见,不过无论他挥得再用力,回应的始终是一片虚无。
  「你不配和我牵手!」
  不屑的话语窜入耳中,击碎了最后的一点冀望。
  「我真后悔!」
  简单的四个字重重压垮了他,他无法起身,只能像条狗一般没有尊严的趴在地上,所有的一切再也不属于他。
  过去的疼惜怜爱,原来只是南柯一梦,梦醒了,没留下半点残迹,到头来什么也不是。

  秋水慢慢的张开眼,早已习惯的黑暗,此时此刻却让他心慌。
  这里是哪里?而自己又是谁?
  打更的声音传入耳中,秋水混沌的思绪渐渐回归清明,将所有的一切拼凑起来。
  方才他和南方晏一夜春宵,然后累得不醒人事,接着呢?接着是什么呢?
  啊!对了,他做了一场梦,梦见什么呢?
  他梦见、梦见了……秋水凄然一笑,原来自己竟是如此悲哀,连梦里也躲不开过往的纠缠,这份恐惧会跟随他一辈子,直到老死吧?不,正确来说,是直到南方晏发现他的真面目为止。
  与其忐忑不安的过日子,不如找个时间告诉南方晏,面对事实虽然很难受,但总比逃避来得好。
  一刀解决的确是比较痛快,但是自己真受得了?秋水虽然笑着,却比哭来得更难受。
  何时种下情根?何时难断难离?他痛恨懦弱的自己。
  如果可以选择,你会不会后悔?
  刚才问过南方晏的话,此时竟清晰的回荡在耳边。
  会,他好后悔……
  他后悔遇上南方晏,后悔两人纠缠不清,后悔不自觉动了心,后悔自己爱上了他……
  若是能够选择,宁可从来没有遇见这个人。
  记得宣和说过的,不论贵贱,每个人都有权利追求属于自己的幸福,但宣和却忘了一件事,他是个没有资格的人,永远都没有资格。

第八章

  南方晏坐在书房内愁眉不解,肃杀的表情令人退避三舍。
  秋水自那日过后,便莫名的病了,已经好些天过去,病情却未曾好转,担忧他也许是因卜卦的关系所造成,也已请几位大夫来看过,但每位大夫说的都一样,秋水没病,只是身子虚了点,吃些补身的药材即可。
  可是用尽了上等的药材补方,秋水的精神却是一天比一天还差,好几次看着秋水坐在窗边不言不语的样子,就有种快要失去他的错觉,即使问他感觉如何,得到的永远是千篇一律的回答——
  「我没事。」
  只要听到这三个字,他就满腹怒火,无处可发。
  没事!没事会将自己搞成无精打采、病恹恹的样子?鬼才相信!
  偏偏无论他如何问,秋水就是不愿多说一句,如果是为了那夜的事赌气,那他愿意道歉认错,只求秋水能够好起来。
  「你是为了我抱了你的事在生气?」
  「不,那晚我心甘情愿。」
  「可是自那晚之后你就病了?」
  「我说过好几次,我真的没事。」
  一想到这些对话,南方晏更加无奈,到底是什么原因,能让秋水一夜之间就像变了个人似,回到最初相识的冷淡无情?
  他不是白痴,看得出来秋水在折磨自己,他想明白原因,但秋水却不肯敞开心扉,他虽然心急如焚,也只能眼睁睁看着秋水一日日的消瘦。
  握在手中的毛笔禁不住强大的力道应声而断,飞出的前端滚落门前,恰巧落在来访的凤隐面前。
  「啧啧!这是你的待客之道?」无头笔?看来师弟气得不轻。
  「你终于来了。」找了好些天,终于将这个长年见首不见尾的师兄给请过来。
  「这么急着找我,是有关于秋水的事?」
  「对。」南方晏表情一沉。
  「吵架拌嘴,找我来当和事佬?」
  「不是。」他看起来这么没用吗?「秋水病了。」
  「病了?你说秋水在你的好生照顾下病了?」
  师弟如此呵护秋水,怎么舍得让他掉一根寒毛?
  「只要你能治好他,尽管挖苦我没关系。」
  「连你也束手无策?」凤隐十分好奇。
  「我请了许多大夫,却没人有办法治。」
  「嗯……」凤隐沉吟着,「心病的可能性八九不离十。」
  「我问了,但秋水不肯说。」
  「让我过去看看吧。」
  「等等,在这之前,我先问你一件事。」南方晏开口说道。
  「说吧。」
  「秋水他……过去究竟经历了什么?为何身上全是伤痕?」南方晏心底隐约刺痛。
  「你瞧见了呀?」凤隐眉目一敛,随和的笑容已不复见,取而代之的是严肃的表情。凤隐轻叹,接着说道:「秋水这孩子,过去吃了很多苦。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失去双亲,独自一人讨生活,过日子。
  「世道不济,在贫苦的民间,一个无依无靠的孩童该怎么活下去……」凤隐闭上眼,话语就此打住,「剩下的,你自己去问秋水吧。」
  如果秋水愿意说出口,表示肯正视这个心结,他和师弟才能继续走下去。

  来到了秋水居住的地方,凤隐远远便可瞧见独自伫立在亭畔的秋水,愈是走近,内心愈是心疼不舍。
  这孩子是怎样的虐待自己,才会瘦成这副德性?原本就已是弱不禁风的身子,如今看来更是风吹就倒,单薄得剩不了几两肉。
  「为什么这样对待你自己?」秋水的双颊微微凹陷,原本灵气的脸竟形容枯槁。
  「师傅。」秋水出声轻唤。
  「有事情就说出来,你这样子,大家看了都心疼。」
  「我没事的。」秋水还是同样的回答。
  「说谎!」凤隐低声斥责。
  「是真的。」秋水的笑又苦又涩。
  「这儿只剩下我和你,连我你也要隐瞒吗?」
  「师傅,我知道南方晏在旁边听着。」
  「既然你知道那就更好,把事情说清楚,省得麻烦。」凤隐毫无被拆穿的窘态,大方的承认。
  「既然你们都要我说,那我便明白的说了。」秋水刻意放大声调,一字一句清楚的说着,「我想离开这儿,我不想再待在南方晏身旁。」
  「为什么?」隐于暗处的南方晏一步步向前。
  「还记得我之前说过的话吗?待在你身旁,我迟早有一天会发狂。」
  「我不可能放你走。」南方晏语气极寒。
  「我知道。」秋水身形未动,面无表情。
  「那你还……」
  「所以我才不愿意说出来,因为即使说了也没用,又何必多此一举,多说多麻烦,不是吗?」
  南方晏正要反驳,却被凤隐伸手制止。
  「秋水,你近日有卜血卦吗?」凤隐问道。
  「有,不过失败了。」秋水答道。
  「让我瞧瞧你的双眼。」凤隐细心的审视过后,略微不悦的说道:「你真是不爱惜自己,哪儿不舒服就要说出来,强忍着有什么好处。」
  「我没……」
  「我先开几帖安定宁神的药方,你要乖乖的按时服用。」凤隐打断秋水的话语,不让他有解释的机会。
  「我……」
  「现在先回房歇着。」二话不说,凤隐拉着秋水转头回房。
  南方晏想跟上去,凤隐以眼神示意,阻止了他的脚步。
  「这是药方。」凤隐随手从袖袍中掏出一张纸交给了南方晏,「你亲自去煎药,记得要看好火候,五个时辰后再送过来。」语毕,凤隐便带着秋水离开。
  南方晏低头看着纸上的字,显得有些哭笑不得。
  这哪儿是药方,根本只是张白纸罢了。

  「好了,现在只剩我们俩。」将房门用力一关,凤隐正色以道:「你和师弟究竟怎么了?」
  「没……」
  「不要用『没事』这两个字敷衍我,秋水,你该知道我的能力,即使你不说,我也有办法知道发生何事。」
  秋水低下头,依旧沉默。
  凤隐见状,抽出玉扇缓缓张开,有一下没一下的搧着,他可以陪秋水慢慢耗,但师弟可没这种好耐性,五个时辰内如果解决不了这件事,那他只好把这个烫手山芋丢给宣和处理了。
  「师傅……」秋水开口唤道,声调中尽是满腹的不甘与无奈。「为什么我不是乞丐、不是偷儿,偏偏是个男妓?
  「我配不上南方晏,愈是待在他的身边,我愈是自卑,他对我愈好,我愈想逃,沉重的压力让我喘不过气来,我无时无刻都在想着若是哪天他知道了我的过去,会用什么态度对我。」
  「你对师弟动了情。」凤隐一针见血的说道。
  「对。」绕了一大圈,自己注定躲不开。
  「你有试着告诉他吗?」
  「我说不出口。」他是个没有勇气的懦夫,「每天每夜,我都做着同一个梦。」
  凤隐看着秋水泫然欲泣的表情,不难猜测梦中内容。
  「卜卦失败的反噬力你该是清楚明白,为何又将梦境当真?」
  「因为太真实了。」秋水内心瑟缩,却仍继续说着,「也许哪天真的发生,我也不会太讶异。」
  「秋水,你不相信师弟?」凤隐反问。
  「不,我是不相信我自己。」
  「傻孩子。」
  看来,秋水的心结暂时是解不开了,再让他待在这里,只怕对两人都不好。
  「你想离开这里吗?」凤隐问道。
  秋水点头,凤隐以扇击掌,爽快的说道:「好,我带你走。」

  腊月时节,细雪纷纷,温度冷得冻人,尤其是入了夜之后,寒风刺骨得让人直打哆嗦。
  宣和有些疲惫的揉了揉肩膀,拿起桌上的参茶喝了一口,怨怼的看着悠然自得、吃着点心的凤隐。
  「别这样看我,茶不合口味,我再换一壶就是。」
  「究竟还要多长时间?」宣和问道。
  「你指的是什么?」挑挑眉,凤隐故作不解。
  「南方晏。」简洁有力的三个字,道尽了这几日的不满,打从十日前凤隐将秋水带走后,他就开始过着忙到天昏地暗的苦日子。
  现值朝务繁重之际,南方晏因遍寻不着秋水而直将矛头指向他,一句身体微恙,便将所有事情抛给他这个皇帝。
  偏偏凤隐又像个局外人一般,闲闲的在旁边纳凉看热闹,这几日下来,他忙得焦头烂额,几乎没有好好合上眼过,事情再不快解决,恐怕他将成为历史上因操劳过度而最快驾崩的皇帝。
  「小俩口的事情,又不是我这个外人可以插手的。」
  「你都插手将人带走,现在再来推卸责任,会不会太晚了些?」
  「我只是带秋水出来散散心。」
  「散够心了吗?」
  「看这情况应该是还没有。」
  「什么?」
  「不然换你去劝劝他。」
  「说了那么多,这句话才是你的目的吧?」宣和眯细了眼,注视着凤隐得逞的轻笑。
  「哈哈,好说好说。」他这个师傅劝不动,当然得由宣和出马。
  随着凤隐的带领下,宣和来到了一处隐幽之地,看着满园的奇花异草,及其中设置的奇门遁甲,从来不晓得离皇城这么近的地方,会存在着如此奥秘之所。
  「难怪南方晏找不着。」宣和感叹的说道。若不是凤隐引他进入,这儿恐怕没人知晓。
  「不过是个人的小小兴趣罢了。」凤隐谦虚回道。
  拐了几个弯后,凤隐指着前方说道:「到了,秋水就在里面。」
  宣和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秋水立在窗边消瘦的身影。
  凤隐拍拍宣和的肩,一副交给你了的表情,让宣和有着误入贼窟的感觉。
  难怪凤隐要让自己开口,原来是这样,这笔帐他记下了。
  合上门,宣和沉稳的走近。
  「你怎么来了?」听到脚步声,秋水缓缓回神。
  「我不来行吗?」
  「为什么?」秋水不解。
  「第一,现在全皇朝都知道右相病得不轻,已经十日未曾上朝;第二,你没善待自己,将自己折磨得不成人形,我若是再不来,是一次倒两个人,懂吗?」
  「你说南方晏……病倒了?」秋水愕然。
  「对,自你随凤隐离开那日,南方晏便整天发狂似的找你。刚开始是找上我问你的消息,不过我也不清楚凤隐将你带到哪儿,所以帮不上什么忙。然后,他派了所有下属,将皇朝翻天覆地的找了数次,那一阵子可累坏了所有人,可惜还是徒劳无功,白忙一场。」宣和感叹着摇头。
  凤隐若是有心要将人藏起来,天底下大概没有人能找得着。
  「南方晏的身子不是铁打的,哪经得起连日的折腾,不管是身体或是精神,早已撑到极限,现在不论是谁,都可以轻易击倒他,偏偏他又不肯放弃,非得要将自己整死不可。现下可好,一个倒在床上起不来,一个则是像行尸走肉,秋水,我真的十分后悔让南方晏带走你,若是你们还保持着暧昧不明的关系,整天你追我跑的斗嘴,说不定还比较好一些。」
  宣和距离秋水半步之遥,仔细的将秋水看过一遍。
  「你离开他,并没有比较快乐。」
  秋水浑身一震,无言以对。
  「你太高估自己,也低估了南方晏在你心中的位置。」
  秋水箱欲言又止,双肩微微颤抖着。
  「如果你希望南方晏就这样一病不起,那你大可继续逃避下去,我可以保证再过不久,便可以收到他的讣音,毕竟朝中人人皆想取代他的地位,他树敌众多也不是这一两天的事。」宣和像个兄长般拍拍秋水的头,宠溺又无奈的继续说道:「我说过的话,你似乎还是没听进去,所以才傻到伤了自己。」
  秋水握紧的双拳,在掌心留下了深深的印痕。
  「你的担忧和顾忌我都看在眼底,如果我能够早一点将你从那里带出来就好了。」
  「别这么说。」秋水摇头,「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如果没有你,就不会有现在的秋水。」
  所以,不要用愧疚的语气对他说话。
  「但是,现在的秋水并不快乐。」
  「再给我一些时间。」秋水几近恳求的说道。
  「我可以给你时间,凤隐也能给你时间,但是南方晏呢?他等得了吗?你说的『一些』是多久?三天、五天,还是一个月、两个月,甚至好几年?」
  「我……」
  「等到你肯正视自己,愿意说出口的时候,你确定南方晏还能好好的站在你面前听你说话吗?不要让事态走到无法挽回的那一步,后悔是人生中最苦的滋味。」
  秋水听着听着,心脏像是被紧紧揪住般疼痛,他无法想象有一天南方晏不在世上的情景。
  「我尝过的苦,不希望你也重蹈覆辙。」宣和平静的说道。
  他的人生中有着太多的后悔,而他总是避不过,也许这就是身为皇家人的悲哀。
  「宣和,我不知道要用怎样的表情与口气,去道尽过往的一切。当南方晏问起我的伤痕时,我发觉我竟然连开口都好难好难。」
  「总是有法子的。」宣和欣慰的说道。真是谢天谢地,秋水总算肯踏出一步,看来他的苦日子快要可以结束了。
  「什么法子?」
  「这交给我和凤隐处理就好。秋水,我只想确认你是否愿意告诉南方晏一切?」
  现在只求秋水点头答应,不过若是秋水不愿意的话,那他也只好再另寻方法。
  「如果快刀斩乱麻是对彼此最好的方法……」秋水有些绝望的说着,宣和听在耳里只觉不舍。
  「别担心,我什么时候让你失望过。」
  若是南方晏敢以鄙视的眼光看待秋水的话,他会替秋水讨回公道。

  富丽堂皇的宫殿,雕梁画栋的建筑,南方晏仰头眺望,毫无半分表情,方才内侍宣旨急召,他虽是不愿,却又碍于臣子身分不得不前来。
  找他来是要说秋水的消息,或是要他早日回到朝廷?头痛欲裂的感觉让他一时无法思考,只能见招拆招。
  「右相请进。」守在门口的内侍引导南方晏进入御书房,而后沉重的大门再度关上。
  「皇上。」南方晏低头作揖。
  「这里没有外人,繁文缛节可以免了。」宣和说道。
  「召臣前来有何要事?」
  「是为了秋水的事。」
  南方晏闻言,原本低靡的情绪立即一振。
  「凤隐,你出来吧。」宣和对着帘后的人喊着。
  只见凤隐一派玉树临风,缓缓的自帘后走出。
  南方晏见状,原本想冲上去将人一把捉起,先揍个几拳泄恨再说,却在听见凤隐的话后,硬生生忍了下来。
  「皇上说了,保证你不会伤我半根汗毛。」言下之意,若是敢动他,就别想得知秋水的消息。
  「忍一时,风平浪静。」宣和在旁劝道。
  「好!只要你告诉我秋水现在在哪里。」那日凤隐点了他的穴道,还当着他的面将秋水带走,这笔帐,他可以先按下。
  君子报仇,三年不晚,总有一天他会讨回来,现下先以大局为重。
  「可以,不过在我说之前,有些话想先问问你。」凤隐锐利的盯着南方晏瞧。
  「什么话?」
  「你爱秋水吗?」
  「爱,很爱很爱。」这是什么怪问题。
  「爱到可以不顾一切?」
  「对,甚至要我的命都可以。」至始至终的承诺,从未变过。
  「若是秋水不爱你,你可以放手吗?」
  南方晏虽然咬牙切齿,却还是乖乖答道:「办不到!我可以肯定秋水对我是有感情的,假以时日,一定可以等到他愿意说出口。」
  他不是瞎子,看得出来秋水已对他动了情。
  「那他为什么要离开你?」
  「这也是我的疑问!」南方晏沉不住气,声调上扬。
  「咳,师弟,这儿还有其它人在。」凤隐将目光飘到宣和身上。
  「不用在意我,你们继续。」宣和坐在桌旁,事不关己的看着好戏。
  「秋水不愿告诉我的过去,到底是什么?」
  几次提及,秋水都闪烁其词,他明白秋水不想谈,所以也不强求,以为总有一天秋水会愿意告诉他。
  「你也察觉了呀?」凤隐挑挑眉。
  「我不愿逼他,是因为过去的事情对我而言毫无意义,我心疼不舍的是他受过的苦,而不是在意他是何种出身。」
  凤隐听了,满意的点点头。
  「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秋水离开我的原因,该不会是因为他的过去?」他推敲了许久,只想得到这个结论。
  「姑且算是吧。」凤隐回道。
  「若真的是为了这种原因离开我,那这些日子以来我所做的一切又算什么?所以我宁可选择不相信,也不愿意承认我在秋水的心目中是肤浅又不值得信任的人。」南方晏低声吼出这几日心中的不满,这个答案是最有可能,也是最令他不愿相信的答案。
  他对秋水的好不只是表面,而是真真切切将人给放到心坎上,他一直以为秋水该懂的。
  「也许我们都是养尊处优的人,不懂得秋水的想法。」宣和突如其来的插了一句。
  「是,我是养尊处优没错,但那不是我能选择的。我尊重秋水的想法,我也愿意接纳他的所有,但是秋水从来不肯给我这个机会。」
  重重闭上眼,南方晏试着让自己的情绪缓和,只是头愈来愈疼,令他几乎克制不住心头的激动。
  「他给了,只是又懦弱的收回。」凤隐无可奈何的替秋水说话。
  「为什么收回?我哪里做得不够好?」
  「因为这里。」凤隐比了比自己的双眼,「每次卜卦失败,都会对秋水造成影响,这次也不例外。」
  「什么影响?」
  「秋水心底的梦魇会被挑起,他愈是在意,伤得愈深,这点直到遇见你之前都隐藏得很好。」
  看着宣和不可置信的表情,凤隐略感抱歉,他明白宣和也是被蒙在鼓里的人之一。
  「秋水的梦魇是什么?」
  「记得我和你说过的吗?秋水自小失去双亲,只能自食其力过活。他原本在庙口乞食,却因面貌清秀,被牙婆拐到青楼为娼。」凤隐停住,双目与南方晏对视。
  「然后呢?」南方晏眼神未曾闪躲,声音却有些哑了。
  「一开始当然是不愿意,但是尝过了青楼的手段之后,不屈服的又有几人。」
  「他身上的伤是这样来的?」
  「嗯,绝大部分都是,后来宣和找到了他,将他带离。在青楼的那些年,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我想不用说你也明白。」凤隐走到桌前,替自己倒了一杯热茶。
  白烟从杯中缓缓飘出,凤隐喝得极慢,一口一口的吹凉。
  「秋水这孩子,一直认为自己很脏,即使我与宣和不断的鼓励他,似乎也起不了多大的作用。在没有遇上你之前,他骨子里头的傲气,让他在人前硬撑,再苦也咬牙忍了下来。遇上你之后,他曾试着逃避,却屡屡被你打破伪装。」凤隐捧着茶杯轻笑,接着说道。
  「你说的对,秋水对你是动了情,但不可讳言,对于你,他始终存在着一份自卑感。」
  「觉得自己配不上我?」南方晏从心底升起一股寒意。
  「是。」
  「觉得我会嫌弃他的过去?」
  「是。」
  「觉得我会后悔为他所做的一切?」
  「是。」
  连续的三个问句,得到的都是肯定的答复,南方晏心血上涌,脚步一个踉跄,倒退数步。「是我做得不够好、不够多,才让他这么认为?」南方晏自嘲的笑着。
  「不是。」凤隐摇头。
  「不然呢?」
  「秋水的性子太执拗,要改变他认定的想法不容易,这点我也和你一样饱受挫折,加上他对你有情,开始懂得害怕担忧之后,患得患失的心情超过他所能负荷,结果就是你所瞧见的这样。」
  凤隐又叹了口气,秋水这孩子就是死脑筋,劝也劝不听。
  「南方晏,」宣和开口唤道,「我只要你的一个承诺。」
  「你要的我明白,甚至要我发毒誓我也愿意,但是秋水呢?我要用什么方法才能让他相信?」南方晏抚额,撕裂的痛楚加上心有不甘的气恼,让他隐约觉得眼前有些模糊不清。
  「师弟……」凤隐看着南方晏的情况,有些担心。
  「假如秋水抱持着不信任的态度,而我硬将他带回的话,是不是又会发生一样的事情?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才好?」南方晏身形一个不稳,人便往后倒了下去,凤隐见状,及时上前扶住。
  「好烫。」凤隐伸手测了测南方晏额间的温度,才发现滚烫得吓人。
  「你……还没告诉我……秋水在哪儿……」南方晏眼皮早已不受控制的闭上,嘴里却仍断断续续的吐出话语。
  「你们两个啊。」凤隐真想一棒打醒这两个在绕着圈子的傻瓜,明明挂念着彼此,却又互相伤害。
  「在……哪……」南方晏只来得及说出两个字,便沉沉昏了过去。
  「你躲在后面也听得差不多了,决定如何?」凤隐扬声问道,顺便将南方晏放在休憩的长椅上。
  「别亲手毁掉这一份得之不易的感情。」宣和语意深长的说道。
  秋水缓慢的自后头走出,苍白的面容更显憔悴,而坚定的目光看着晕厥的南方晏,心中暗暗做出决定。

第九章

  满室寂静无声,南方晏躺在床上,曾经意气风发的身形,此刻只余孤单的脆弱。
  仍在睡梦中的他,眉头紧紧皱着,似有打不开的千千结缠绕于心。
  「别走……」
  他不要睁开眼看到的又是虚无,就像过往的那些日子,无法喘息的寂寞日夜袭来,却只能选择冷漠以对。
  他愿意用所有的荣华富贵来交换,只盼秋水能懂得他的心意,权势名利他不需要,他要的只有秋水一个人。
  如果身分是他们之间的阻碍,那他宁可舍弃这个头衔,也不要秋水为了这种莫须有的理由,而丢下这段他苦心经营的感情,因为每跨出一步,都花费他好多好多的力气,每天看自己在秋水心中多了一点分量,那种快乐无法言喻。
  「秋水……」
  他知道秋水笑起来很美,曾经有一次在园子里,内侍不晓得和秋水说了些什么,秋水轻轻笑了,那如新月般弯弯的双眸,和微翘的嘴角上扬的弧度,都是那样好看。
  为了不破坏这幅美好的景象,他只能远远的站在外头看,不出声也不打扰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近乎贪恋的将这个画面收藏在记忆深处,心底虽然感到幸福,却也不免逐渐酸涩起来,如果那抹笑是为了他而绽放,那该有多好。
  「为什么……」
  凤隐将秋水带离的那一日,当两人擦肩而过时,自己的心被扔在地上践踏的感觉有多痛,秋水可曾知道?
  找寻了十日却毫无线索的挫折感,重重打击着他,每每回到了府内,面对着秋水曾经住过、此刻却空无一人的房间,自己就兴起一股砸碎所有东西的冲动。
  只是当自己扫落了满室狼籍,却又对着房内发呆,然后一件件将东西收拾好,每日重复着同样的动作,他只觉得悲哀,一涌而上的寂寞击溃了他,竟让他疼到无法自已。
  如果能再选择一次,会不会后悔?
  不后悔,即使再重来千次、万次,他都绝不言悔,要他付出生生世世与秋水纠缠,他也愿意,只是单方面的情感,该如何才能让秋水明了?
  他要的很简单,为什么上天却对他如此不公平?
  额间传来清凉的感觉,让南方晏自浑浑噩噩中苏醒,不知从何处传来悠扬的筝声,似远似近的低诉着古老的情话。
  这儿是他的府内吧?是谁在倚筝轻弹?
  南方晏有些艰难的起身,脑袋仍是阵阵发疼,让他一时无法适应,甩了甩头,望向声响的来源,熟悉的背影让他胸口一窒,莫名的心悸。
  「我从不知道你会抚筝。」南方晏开口,声音沙哑的紧。
  「在青楼的那段日子让人逼着学会的。」秋水闻言,停下动作转过身来,「你好些了吗?」
  南方晏想回答,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出声,向来引以自豪的口才及头脑,此时完全派不上用场,只能贪婪的看着秋水,哽在喉间的千言万语,竟连一句也说不出来。
  此情此景,是真是假,是南柯一梦,抑或是虚幻缥渺?
  「怎么了?痛到说不出话来吗?」秋水有些焦急的走向前。
  南方晏目不转睛的看着秋水一步步走向自己,他想坐起来,想伸手抱住秋水,颤抖的指尖却不听使唤,连举起手都办不到。
  「要不要请大夫过来看看?」秋水摸索着走到床边,想确定南方晏现在的状况。
  「不用。」南方晏用尽全身力气将话说出口。
  几个呼吸过后,勉强让自己振作点,一把拉住秋水,狠狠将人抱进怀中。
  「我不需要大夫,只要你回来就好,我只要你。」柔软的身子,真实的温暖,原来眼前的一切不是梦。
  「对不起,这几日让你奔波操劳了。」
  「我说了,你回来就好,其它的一点都不重要。」南方晏低哑的嗓音,一语双关。
  「嗯。」秋水顺从的任由南方晏搂着。
  「你瘦了,凤隐没有好好照顾你吗?」怀中的人比之前更加消瘦,南方晏不舍,抱得更紧。
  「不是的,是我自己的问题。别光说我,你还不是一样,把自己顾到病得一塌糊涂。」埋怨的口气底下隐含了许多心疼。
  「你不在,我怎么可能好的起来?」
  「你已经不是三岁孩童,还这样虐待自己身子。」
  「心都不在了,还顾着身体做什么?行尸走肉的日子并不好过。」
  「对不起。」秋水只能道歉。
  「我不要你的抱歉,我要的是你的承诺。答应我,不许再离开,无论你有什么理由都不许。」南方晏轻轻敲了秋水的头说道:「我不知道你的脑袋瓜子在想些什么,老是爱往坏的那一头钻,这样真的有比较快乐吗?」
  「没有。」而且更苦。
  「这不就得了!人生不过短短数十载,活着就要及时行乐才对,别老是想着以前的事,那只是你过往的些许片段,你该放眼的是我们的未来。」南方晏像个慈师般谆谆教诲。
  「你随凤隐离开的原因,他已经全都告诉我了。」感受到秋水身子颤了下,南方晏安慰的轻轻抚着秋水的背。「我不否认刚听到的时候,心里的确有着不小的震惊,但绝对不代表这个理由足够让你丢下我一人。」
  「我……很脏。」
  「嘘,我不许你这样说自己。」南方晏低头吻了秋水,「你一点都不脏,在我心里,秋水就是秋水,你的过去如何,一点也不影响在我心中的地位。如果你还是认为自己很脏,那么没关系,从今天起,我会花上一辈子的时间证明,每日每日在你身上留下我的印记,然后纠正你那错误的想法。」
  「什么意思?」秋水彷徨的神情显得无助。
  「就像这样。」
  南方晏细细的自秋水的额间、眉眼辗转吻下,接着是鼻尖、双唇,温柔的吻含着情深的爱意落下,无一处遗漏。
  「唔……」秋水想逃,却被南方晏制住。
  「等到你全身上下都彻底属于我之后,若你再说一个脏字,那便是侮辱我了,到时可别怪我不肯善罢罢休。」停在秋水的耳廓旁,南方晏低声细语的说着。
  秋水愣住,半刻回神之后,连耳朵都羞红了。
  「我不知道该如何让你相信我的真心,所以只能用这种笨拙的方法来身体力行。」南方晏摩娑着秋水的双颊,眷恋不舍。「也许要花上数月甚至数年,那也无妨,我只求你待在我身旁,给我时间和机会证明。」即使尊贵如一朝之相,在爱情面前,也只能卑微的乞讨着。
  「你不用这么做。」
  听着南方晏低下的语气,秋水心中难受,他何德何能,竟能让南方晏为他如此?
  「我心甘情愿,若是哪一天你再丢下我,那么请你有替我收埋的准备,因为我已承受不了你的离去。」
  「你……」秋水不敢置信。
  「别怪我像个女子般一哭二闹三上吊,秋水,你明白心如刀割的感觉吗?第一次,是当你对着其它人微笑,却对我冷言以对时。第二次,是我为了守住与你的约定,足足有三年多的时间未曾见面时。而第三次,是你毅然而然随凤隐离开时。」南方晏合上眼,语气凄清。「会有第四次吗?秋水。」

  执起秋水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坎上,鼓动的温热诚挚而无悔。
  「这颗心为你而跳动,如果你不要它,那么我也不需要。也许将来的某一天,你又困在过去而犯傻想不开,就请你回头看看,还有个人在这里守着你。」
  感受着掌心底下的跃动,秋水内心的激动难以言喻。
  他不知道是南方晏的手或是自己的手在颤抖,唯一能确定的,是紧握在手中的那份幸福。
  当一个人连性命都愿意交到自己手上时,又怎么可能会去在乎过去?
  三年前的他不懂这个道理,所以选择蒙眼遮耳,躲回自己的天地。
  三年后的他依然不懂,所以选择了退缩,伤害彼此。
  而现在的他呢?又要再一次让自己错过吗?
  宣和及师傅对他说过的话言犹在耳,或许他是该突破自己的心防,跨出这一步?
  「你会一直守着我?」
  「会。」
  「不离不弃?」
  「我以生命起誓。」
  「若是我又想不开?」
  「我会让你忙碌得无暇思考。」该做的事情有很多,他会一件一件的来。
  「你在胡说什么!」秋水紧绷已久的面容,终于露出一抹轻笑。
  「一定是我不够努力,才会让你有空闲往坏处想,所以从今天起,我要守在你身边,寸步不离。」
  「你是一国之相啊!」
  「那又如何?我可以陪你退隐山林,伴你身旁。」他老早就想这么做了。
  「我会努力让自己勇敢的。」
  「所以……」
  「所以,你乖乖当好你的右相,辅佐皇上,我想早一日见到太平盛世的到来。」四海升平,这是他衷心的期盼。
  「那我们约法三章,我会听你的话,当一个称职的臣子,而你也要答应我的要求。」南方晏像个讨糖的孩子般,伸出掌心要承诺。
  「什么要求?」
  「当你不安、害怕时,要头一个告诉我,不准自己一个人傻傻的忍着。」
  「好。」秋水颔首,绽放动人笑靥。
  「还有一点。」南方晏细细瞧着,伸手捧住秋水双颊,「请你以后常对我笑。」
  「什么?」秋水不解。
  「你很偏心,常对皇上、内侍展露笑颜,却吝于施舍一个笑容给我,屡屡见到你对他们笑时,我的内心就像灌了千斤醋,嫉妒的不得了。」
  「你真爱计较。」像个大孩子一样。
  「我不管,反正你就是要答应我。」南方晏耍赖的说着。
  「好好好,我答应你总行了吧。」
  南方晏再度紧紧拥着秋水,双眸轻闭。
  「如果这是一场梦,那千万别让我醒来,我宁可一辈子沉溺。」
  秋水闻言,双手环住南方晏,依旧发烫的身子让他不舍,他明白南方晏为他吃了不少苦,却始终未求回报,唯一要的,不过是他的心而已。
  经历了一番波折,这颗畏缩胆怯的心,若是南方晏仍不嫌弃的话,那么他会试着亲手将心奉上,他相信南方晏会视若珍宝,好好的收藏,小心翼翼的呵护。
  「堂堂右相何时也学会逃避?」秋水出声调侃。
  「方才学会的。」南方晏煞有其事的回答。
  秋水压下南方晏的头颅,缓缓的吻了上去。
  「这样还觉得是梦吗?」
  「还是不太能确定。」南方晏故作苦恼。
  「那这样呢?」秋水双唇再次贴上。
  「嗯,还不太够。」得寸进尺是他的看家本领。
  秋水红着脸,顺着南方晏的意,吻了一次又一次。
  「还差一点。」南方晏意犹未尽的舔舔下唇,心想若是这个动作让秋水看见了,该是羞得满脸通红吧。
  「剩下的,等你病好了再说。」秋水微肿的双唇红艳欲滴。
  「我的病在见到你的时候,就已经好了九分。」
  这十几日来的思念,秋水该怎么还给他呢?
  「胡说。」
  「真的,不然你可以亲自试看看。」南方晏调戏的言语,让秋水赧红了双颊。
  「你很喜欢作弄我,只有幼稚的男孩才会这么做。」而南方晏就是十分标准的那种。
  「我的心灵幼稚,但底下一点都不会。」
  「南方晏!你还要不要脸?」
  这种市井小民说的粗俗话,何时轮到他说了?
  「不要。」捉起秋水的手,南方晏亲昵的说道:「我要的是你。」
  「你还病着……唔……」秋水试着做最后的抵抗,南方晏见状,立即贴住他喋喋不休的小嘴。
  南方晏将人往怀里一带,炙热的体温透过肌肤,传到彼此身上。
  「你的眼里,只能有我。」
  轻柔的吻落在秋水眼睑上,宛如微风拂过,搅乱一池春水。
  啃咬着秋水软嫩的双唇,或轻或重的辗转吸吮,直到双唇染上情欲的颜色,南方晏才继续往口中进攻。
  「你的唇很甜、很甜。」
  听着南方晏挑逗的话语,秋水内心情动,不能自己。
  缠住丁香小舌,交换彼此的湿润,南方晏细细的尝过每一处芬芳。
  两人褪去衣裳,以着最原始的情欲挑动对方。
  南方晏双眸深沉,紧盯着秋水的身子瞧,这个人是属于他的,没有人可以抢走。他要每日每日在秋水的身上印下记号,这样一来,秋水再也逃不了。
  含住胸前的蓓蕾,南方晏刻意出劲啮咬,秋水受不了折磨,拱起了腰,乞求南方晏能够温柔些。
  「会疼……」甜腻的语气,近似撒娇。
  南方晏不减力道,留下了深深的红印,看着自己的杰作,满意的笑了。
  「你是故意的。」秋水控诉。
  「没错。」南方晏大方承认,「不止这儿,我还会在你的全身,烙下专属于我的记号。秋水,你要记得,你是南方晏的心上肉,知道吗?」
  「你啊……」说到做到的个性,还真是不容小觑。
  「我的个性很让你伤脑筋吗?」
  「孩子气。」却也是最真诚的。
  「这样呢?」
  南方晏攫住秋水的右手,往自己的灼热摩娑。
  「你……」秋水整个人僵住,无法动弹,只能任由南方晏摆布。
  「这样该相信我的病好的差不多了吧?」
  「嗯,先放开我。」秋水点头,满脸通红。
  「不要。」才刚开给,怎么舍得放手。
  秋水抽手也不是,继续也不是,只得被动的随着上上下下,抚摸逐渐昂扬的灼热。
  「感受到了吗?」自己满满的爱意。
  秋水羞到说不出话来,正因双眼看不见,所以透过指腹传来的炙热及湿黏,才更令人脸红心跳。
  「投之以桃,报之以李。」
  秋水还来不及细想这句话的意思,属于自己的男性象征,突然被紧紧握住。
  「啊!」完全没有拒绝的余地,南方晏厚实的大掌立刻动了起来。
  规律有力的节奏,煽情挑逗的淫靡声,到了最后,秋水的手不自觉的配合起来。
  身为男子,明白着彼此的敏感处,懂得何种方式最为舒服,一来一往之间,两人皆获得了高潮的解放。
  秋水软软的瘫倒在南方晏身上,喘息的声音媚惑人心。
  「累了?」南方晏体贴的问着。
  汗湿的青丝落在结实的胸膛上,此刻的秋水风情万种,妩媚而动人。
  「可我想做的事不止这些。」南方晏佯装困扰,不安分的手随即又摸上秋水的后颈项,顺着背部的线条,一路往下探索。
  粗糙的指腹滑过的触感,让秋水情不自禁嘤咛着。
  「你的体力太差,有待训练。」这个重责大任就交给他了。
  「得了便宜还卖乖!」
  「错了,接下来要做的才叫占便宜。」他都还没占到半分便宜,就先被说话,真是冤枉。
  借着方才遗留下来的爱液,手指顺利的入侵了最私密的内部。
  「啊……」增加至三根的不适感,令秋水轻呼出声。
  南方晏见时机成熟,抽出手指,以自己的昂扬替代,进入的剎那只觉心满意足,肉壁吸附的销魂感,让他几乎忍受不住的直捣黄龙。
  「慢一点……」秋水出声恳求,南方晏的动作太快,他来不及赶上。
  身体任人摆布的感觉虽然不糟,但更希望是同调的享受欢愉。
  「好。」低头吻去秋水的薄汗,南方晏配合的放慢了速度,缓进缓出。
  但是这样刻意的抽插,却让秋水更忍不住情欲的煎熬,双手环紧了南方晏,要求他给更多、更强烈。
  「到底要我怎么做?这样吗?还是这样?」南方晏假意困惑,猛然加大了幅度,狠狠的顶到了秋水的深处,再迅速抽出。
  方才的激烈仿佛昙花一现,南方晏立即以着最温柔、最体贴的姿态,慢条斯理的往秋水的敏感处进攻。
  「嗯……不……」秋水的身子哪禁得住这样的折磨,频频颤抖着。
  后头的小穴断断续续的抽搐,将南方晏的灼热往更深处带去。
  「秋水……」你这磨人精。
  南方晏自制力再好,也耐不住这般诱惑,使劲全力让秋水获得更多的快乐。
  「你好美……」南方晏在秋水的耳边低吟着蛊惑的淫声浪语。
  秋水整个人早已陷入南方晏编织的欲望内,无法脱身,只能一起堕落,一起沉沦到情欲的最深处。

  夏末秋初,时节交替之际,盎然绿意布满荷塘,凉风徐徐,令人心旷神怡。
  南方晏忙里偷闲,窝在园内与秋水喝着茶、吃着点心闲聊。
  「国事大致都已上了轨道,我们挑个时间一同出外游玩。」南方晏兴致勃勃的说。
  「你是朝中重臣,怎么能说走就走?」
  「当然可以。皇上擢拔了许多贤才良士,经过这些日子的历练,虽然尚不能独当一面,但辅佐皇上还不成问题。」
  「嗯。」秋水点点头,面露微笑,不管是对宣和或是对这个皇朝而言,多了有能之士,更能造福黎民百姓。
  「所以,你就别替皇上担心了。对了,你有想去游历的地方吗?」
  「去哪儿都好,交给你安排吧。」
  对他这个目不能视的人而言,去哪里都没差别。
  「再过一阵子,便是秋菊盛开之时,满山满谷的艳黄很美。」
  「是呀。」秋水浅笑回应,感受着南方晏的喜悦之情。
  这样就好,其余的事就别再多想,眼盲是注定之事,又何需惆怅。
  「秋水,你现在脑中是不是正想着你的双眼不便,所以去哪都没差?」南方晏突如其来的问道。
  「没、没有。」秋水心头一惊,呐呐的回道。
  「别急着否认,你一定很好奇我为什么知道。」南方晏轻轻捏了秋水的脸颊,宠溺的说道,「因为你的想法全写在脸上了。」
  秋水听了,下意识的摸着脸,片刻之后,听到南方晏忍俊不住的太笑时,才发现自己上当。
  「嘲笑我很开心吗?」秋水微愠。
  「别气别气,我道歉便是。」南方晏连忙作揖。
  「算了,你猜的也没错,我的确是如你所说一般。」
  南方晏飞快的在秋水的眼睑上落下一吻,坚定的说道:「你的双眼,总有一天我会让它重见光明。」
  「听天由命吧。」若是命运注定如此,又何必强求,逆天行事一向得不到好下场。
  「我更相信人定胜天这句话。」南方晏飞扬的自信语气令秋水莞尔。
  「是是是。」这人老是恣意而为。
  「再给我一些时间。」他在等一个人。
  「好。」意气风发的南方晏,随心所欲才是最适合他的行事作风,想做什么就让他去吧。

第十章

  数十日后,南方晏的书房前,响起了总管的敲门声。
  「相爷,您等的人来了。」得到允许后,总管进门恭敬的禀报。
  「我知道了。」南方晏颔首,示意总管先将人带至大厅等侯,好生招待。
  这世上除了师兄凤隐外,应该没有他找不到的人,更何况这个皇朝里,还有温如春挂念之人。
  劳师动众的找人太累了,还不如放出风声,让目标自投罗网来得轻松,瞧,这下不就有人上勾。
  南方晏淡笑,目光流转之中尽是算计,关于温如春和八皇子之间的事他没兴趣过问,唯一想知道的,是这个江湖中号称神医之人,是否有办法治愈秋水的双眼。
  进到大厅,南方晏打量着这个曾有一面之缘的人。
  啧啧!看来世上所有为爱所伤的人都是同一副德性。
  「看够的话,就说出让凤隐托话请我过来的目的。」温如春冷着嗓子,声调没有半点起伏。
  「很简单,我要你帮我治一个人。」这人说话倒是开门见山。
  「凭什么?」
  「我知道权势富贵对你而言无用,但我可以应允你一件事。」
  「我不需要。」温如春立马拒绝,丝毫不在意对方下不了台。
  就在他起身离开,与南方晏擦肩而过时,南方晏突然开口。
  「对了,八皇子的喜事将近。」
  温如春停下脚步,缓缓的转过身来。
  「与我何干?」
  「是与你没关系,只是想邀请你来观礼,毕竟曾经朋友一场,于情于理都该给个祝贺才是。」南方晏接着说道:「或许你不稀罕我所开的条件,但八皇子或许需要,身在皇朝里,会发生什么事,没人可以预料得到,你说是吧?」
  「宣和是这样放任臣子的?」
  「皇上威武英明,绝不是你说的这样。」
  言下之意,是有人充分授权,反正皇上要找的人他已经找来,一样是达成目的,方法就不是那么重要。
  「患者在哪?」半刻的沉默过后,温如春开口问道。
  「请随我来。」
  南方晏嘴角微扬,两人目光交会之际,内心各是一番盘算,他明白温如春不是易与之辈,但是他手上的筹码,也足够令他获得预料中的结果了。

  南方晏面色苍白的坐在长椅上,端起了香片浅啜一口,胸膛上的伤仍是隐隐作疼,他不知道原来温如春这么会记恨,而且报仇的速度快得可以。
  「这病不难,只是需要你的心头肉。」
  「能让秋水重见光明的话,我无妨。」
  昨日的对话尚且言犹在耳,温如春的动作倒也了得,活生生剐下一块心头肉,说实话很痛,但是能换得秋水的一双眼,这买卖也算值得。
  可温如春下手毫不留情,还刻意拖慢速度,多划了数刀,让他只能咬着牙忍耐,不敢多吭一声。
  为了秋水,他只能乖乖吞下这个闷亏。
  「相爷,温大夫说药煎好了,请您过去拿。」总管说道。
  「好。」好大的派头。
  有求于人时,即便是右相,也不如一个大夫。
  南方晏依言前去,拿了药之后便往秋水房里跑。
  一进房,就看见秋水坐在床沿边,愣愣的不晓得发什么呆。
  「眼睛的情况如何?」南方晏开口问道。
  秋水的双眼包裹着层层白布,看来格外惹人怜惜。
  「还好。」没拆下之前,成败未定。
  「我来喂你喝药。」端着药走到床边坐下,南方晏细心的服侍着秋水。
  想起温如春下针时的快狠准,南方晏心头一阵不舍,虽然知道是必经的过程,但当时只能站在一旁干着急的心情,让他十分不好受,若是能代替秋水受苦就好了。
  「你的伤……」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秋水感慨良多,一时之间话竟哽在喉间,说不出口。
  「只是皮肉伤,不碍事,过几天就好。」南方晏一派轻松。
  「你真是……」他欠南方晏的太多太多,今生已还不清。
  「只是一块肉,没有你想象中严重。」南方晏将碗放回桌上。
  「许多事命中早已注定,能不能看得见对我而言,已经不是那么重要,我已经习惯了黑暗的日子,你实在不用为了我而伤害自己。」
  「如果你感到愧疚,就请你这一个月好好照顾自己的双眼,不要让我的苦心白费,便是对我最好的回报。」
  「我明白。」
  温如春说过这一个月是关键期,能否成功,端看如何照顾。
  「你只需好生休息,其它的事全交给我。」
  他期待一个月后秋水澄澈的眸子,能够倒映着他的身影。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治疗秋水的药方,不需要用到心头肉这一帖才是。」凤隐打趣的看着温如春,而后者无所谓的喝着他的茶。「我的药材配上你的医术,应该就已足够,不是吗?」还是他学艺不精,记错配方?
  「这是送给南方晏的回礼。」来而不往非君子。温如春冷冷一笑,令凤隐全身起了寒颤。
  「你的个性真不适合当一位大夫。」
  「我本来就对救人没什么兴趣,是你求我来的。」
  「是是是,这笔人情债改日必当奉还。」凤隐面露微笑的示好,「那么,秋水的眼睛……」
  「废了太久,只能恢复七成,其余的就靠他自己学着适应。」
  「这样呀。」
  双眼一旦复原,就代表着秋水同时失去了他的天赋,这样也好,这个国家已渐入佳境,就让秋水远离那些是非,过着属于他的生活,这也是他与宣和衷心的期望。

  马车在林间徐徐而行,不急不缓的速度,恰巧可以让车内的人好好欣赏沿途的风光明媚。
  「路面有些颠簸,你若不舒服的话要说一声。」
  「不会的。」掀开帘子,秋水感受着秋风拂面的凉意。
  原来苍峦的翠绿是如此美丽,万里无云的天空是如此湛蓝,这些曾经以为再也看不见的景象,此时鲜明的呈现在他眼前,虽然仍会朦胧,但已经知足。
  南方晏的动作迅速得出乎意料之外,秋水双眼才刚复原不久,便立即告假,带他出来走走。
  虽然不知道是用了什么方法让宣和答应,但决定的时间如此仓促,此刻在皇朝内的宣和一定很伤脑筋吧。
  「下车走走。」
  「嗯。」示意车夫停下休息,南方晏偕着秋水,走进一处纯朴的城镇。
  绿荫环绕着古舍,袅袅炊烟从远方升起,一群孩童正骑着竹马嘻闹,三三两两的人各自忙着分内的事。
  正值秋收季节,家家户户忙着收割稻谷,为即将到来的冬天预做准备。
  秋水看着眼前的一切,似曾相识的景象重叠着。
  在他的记忆里,多年前的这里还是贫瘠的地方,农作欠收,苛税重赋,连吃饱都是个问题,更何况养家活口。
  现在不过数十年,转变成了一片丰饶富庶、人人自给自足的村子。
  「如何?还满意吗?」南方晏低声询问。
  秋水所有的表情、感慨、激动、不可置信,全都一丝不漏的映进了南方晏的眼底。
  「你怎么知道的?」秋水心头一阵温暖。
  这里,曾经是他的故乡,一个他遗忘已久的回忆。
  多年前,在半里外的那间木屋,门前种着几亩田,养着一群鸡鸭。
  有一个不知世事的小男孩,整天只会跟在娘的屁股后头转啊转,像个长不大的奶娃爱撒娇。
  他以为能永远享受着天伦之乐,直到有一天,爹爹因为缴不起沉重的税赋而被官差打伤,一病不起。
  没多久,爹爹过世后,娘亲也跟着一起走,整间屋子,只剩他孤伶伶一人,再无其它。
  双亲没了,后来连家也失去,无依无靠的他什么都没有,掌中握住的只有无尽的寂寥和绝望。
  这世道,无情得令人痛恨。
  在现实中浮沉了太久,他只想躲回自己的世界里,变回从前那个天真快乐、不懂世事的小男娃。
  只是这么简单,这么朴实的愿望,却是他一辈子也无法实现的梦想。
  他从未向南方晏提起,只有唯一一次,在午夜梦回时分,因过年气氛感染而莫名思乡。
  那夜,他睡不着,在窗边坐了一整晚,而南方晏也默默的陪了他一夜。
  天明时分,南方晏问起,他只淡淡的说了想家二字,南方晏则回道,如果这是你的遗憾,那么,我替你实现。
  他以为这句话只是随口说说,听完就算,从没放在心上,后来两人均未再提起,他也忘了这件事。
  没想到今日,南方晏真的替他做到。
  「只要是关于你的事,我都知道。」费尽心机,只为博佳人一笑。
  「谢谢。」秋水感到眼眶微微发热。
  「与其口头感谢,不如给我实质的谢礼。」他一向是个实际的人。
  「什么谢礼?」秋水疑惑,南方晏衣食不缺,他能给得起什么。
  「我要这个。」指了秋水的胸口,南方晏软语呢喃,「我要这个位置。」
  「嗯?」
  「把我放在你的心上。」而且是永永远远,不准让给任何人。
  秋水静静的注视着南方晏,被手指头碰着的地方莫名发疼。
  这个人长得很俊,五官端正,炯炯有神。
  当他笑起来时,眉眼之间的自负耀眼逼人,说是人中龙凤也不为过。
  这样的一个男子,只为了他动心,甚至将他看得比自己的性命更重要。
  曾经他以为失去,此刻却牢牢紧握在手中。
  这一生,他该满足。

  风静无声,秋水凝视着眼前之人,静静的不作声。
  好半晌,才避开南方晏的视线,朱唇轻启。
  「我的心上早已有人。」
  「什么?」
  他有没有听错?秋水的心上早有人?
  「你现在才要住进来,太晚了些。」
  「住了谁?把他赶走!」该不会又是宣和吧?南方晏懊恼的想着。
  为什么总是喜欢挑重要时刻来搅局?
  「你确定要将他赶走?」秋水反问。
  「当然,这里除了我,不准有其它人。」南方晏专制说道,蛮横的语气带了些撒娇的意味。
  「我心底的这个人,在很早很早之前,就已经霸占不放,像个牛皮糖似的,赶也赶不走。」
  「是谁这么……」
  等等,听秋水形容的样子,不像是宣和,那么是……
  南方晏狐疑的看向秋水,后者莞尔一笑,清扬的笑声让南方晏恍然大悟。
  「你说的那个人,莫非是指我?」
  「是,天底下还有谁比你更无赖?明明都摆明了拒绝,却仍不死心的穷追猛打,硬要在别人心上占个位置。」
  「不这样,怎么将你拐到手。」南方晏神采飞扬,笑得灿烂。
  「对。」怎么说都是他有理。
  「等等,你刚刚说在很早之前就已经……」思路一转,南方晏内心莫名的紧张狂跳。
  「是,在很早很早之前,你就已经在我的心上。」秋水大方承认。
  「可是,当时你的态度伤得我好重。」知道不是自己一个人在唱独角戏的感觉真好。
  「抱歉。」
  「每次要去见你,我的内心总是拉锯不已。想见,又怕你摆冷脸;不见,我又浑身不对劲。」南方晏故作神伤,撇头不语。
  「对不起。」那时的他,的确拒人于千里之外,秋水内心愧疚不已,只能频频道歉。
  「说,你要怎么补偿我?」
  「我……」
  「就罚你每天都要过得很幸福,开开心心的笑着,不许有任何烦忧。」南方晏转过头来,柔情万千的说道。
  秋水先是愣愣的看着南方晏的转变,之后听完话语后,胸中盈满了无法言喻的感动,这个人真的是处处为他设想的傻子。
  「好。」秋水用力的点头。
  「答应了就不能反悔。」南方晏笑着拉住了秋水的手。
  秋水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温暖与坚定,紧紧反握,牵得更牢。
  原来幸福离他这么近,只需伸出手捉住它,然后好好珍惜。
  南方晏不着痕迹的悄悄看了两人交握的双手,唇畔尽是满足的笑意,而颊上的梨涡,随着加深的笑容益发明显。
  他说过了,这只手,他会牢牢的握在心中,一辈子都不放。
  他会成为秋水的家,从今而后,不再让秋水受到半点委屈。
  外头的风风雨雨,全都由他一手挡下,只愿秋水能够无忧无虑的在他身旁,携手度过这一生。
  此时,一对老夫妻从两人面前走过,老公公扶持着行动不便的老婆婆,虽然一步一步走得辛苦,却也格外温馨。
  心有灵犀的两人头一转,目光同时对上,而后相视而笑,心中的情意尽在不言中。
  「即使你白发苍苍,仍是我心上的挚爱。」
  「嗯。」他相信南方晏的每句承诺,「若是你老了,我也会好好的扶着你。」
  「应该是相反吧?」凭秋水的身子,谁扶谁还说不一定。
  「你怎么确定?」他会努力将身体养好。
  「好,那就来赌赌看三十年后的我们,谁的身体较硬朗。」
  「击掌为誓。」
  「输家要罚些什么呢?」南方晏凑到秋水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秋水闻言,羞红了整张脸。
  「读圣贤书的人,还如此不正经。」
  「古有明训,食色性也,我这是循着大道而行。」
  「强词夺理。」
  「反正已经击过掌,你不认也不行。」
  「说不定是你输。」秋水反驳。
  「三十年还很长,我拭目以待。」南方晏一脸惬意。
  这一辈子,他是注定要赖在秋水身边了。
  他们两人还有好长好长的未来要走,索然无味的人生因为有了秋水,而显得别具意义。
  两人相依的背影和谐的并行着,谱成一段缱绻的爱恋。

番外一 妒意

  「公子呢?」
  「回相爷,公子一大早就外出。」
  「一大早?」
  现在都过了未时,秋水竟然还没回来?
  「是。」
  「公子有说去哪儿吗?」
  「有,公子说若是相爷问起,就说他今晚要在皇上那儿用晚膳。」
  「我明白了。」又是皇上那儿,南方晏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着。
  自从秋水双眼能够视物后,三不五时就往皇上那儿跑。
  一整天下来,两人见不到几个时辰,他都快成独守空闺的怨夫了。
  这样下去不行,他得想个法子。
  南方晏换了套衣裳,便臭着脸出门去。
  到了宫内,已是日落时分,南方晏行色匆匆,直接往用膳处杀过去。
  「你看,我就说要多准备一副碗筷。」
  凤隐一脸理所当然的模样,令南方晏听了一肚子火。
  「不欢迎我?」
  「师傅不是这个意思。」秋水打着圆场,微笑的朝南方晏招招手,「你坐这里。」
  「皇上呢?」怎么只有师兄和秋水,这不是件好事。
  「还在忙着,待会儿就过来。」秋水拿了副碗筷递给南方晏。
  「既然皇上在忙,我们也不好意思打扰,不如回府用膳。」南方晏见机不可失,立即提出建议。
  「哎呀!说人人到。」凤隐看着打开的大门,忍笑说道。
  「怎么了吗?」宣和甫进门,有些摸不着头绪。
  「没事。」凤隐朝着宣和挤眉弄眼。
  「既然没事,那就用膳吧。」宣和见状,神色自若的坐下来,「让你们久等了,别客气,多吃点。」
  众人开开心心的吃饭聊天,气氛一片祥和。
  「吃不习惯吗?」看着南方晏几乎未曾动过半口,秋水问道。
  「不是。」
  他该怎么说呢?南方晏满腹苦水,只能往肚子吞,这一顿饭吃下来,他简直像是嚼蜡般食不知味。
  好不容易捱过了难熬的时光,饭局结束后,南方晏带着秋水立即告辞。
  夏日的夜空,满天星斗高挂,别有一番风情。
  「秋水,你在府内很无聊吗?」
  「不会啊。」
  「那么,可以多拨点时间陪我吗?」
  「我们不是每日都见面?」
  「但我还是觉得我们相处的时间太少了。」最好时时刻刻黏在一起。
  「这样还嫌少,你太不知足了。」秋水皱了皱鼻子道。
  「当然少,尤其你这些日子又常往皇上那儿跑,每次回到府中,都不见你人影。」
  「我也会去师傅那里。」秋水一脸无辜。
  找师兄更糟糕!南方晏在心中暗暗哀叹。
  「总之,少往他们那里跑就是。」从明日起,他会尽量排开其它杂事,让秋水没空向外发展。
  「可是……」秋水支吾着。
  「可是什么?」他有不好的预感。
  「我才刚和师傅学习新的卜卦法,不能中断的。」
  「这……」总有转寰的方法。「不然请师兄来府内,我也可以一起在旁听着。」顺便监视师兄有没有教坏他可爱的秋水。
  「那我明日再问问师傅的意见。」
  南方晏温和的点点头,心底尽是不甘,只是他哪能让秋水看出丝毫不对劲,他舍不得让秋水夹在他与师兄之间为难,所以只得乖乖附和。
  「对了,还有一件事。」秋水眼神不安的游移。
  「什么事?」看着秋水难以启齿的表情,南方晏眼皮狂跳。
  吉凶未到先有兆,秋水接下来的话,他可不可以不要听?
  「那个……」秋水扭捏了一会儿,缓缓的说道,「师傅说学习卜卦的这段期间,不能……」
  「嗯?」该不会是他想的那样吧?
  「要禁欲,所以不能……不能有房事。」秋水红透了脸,鼓起勇气说出口。
  「要多久?」南方晏傻眼,觉得自己伪装的假面具快碎掉了。
  「三个月。」
  「三个月!」南方晏克制不住的嚷出口。
  该死!他要去宰了凤隐!
  而在书房内的凤隐,突然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哈啾!」
  「风寒?」宣和问道。
  「不是,只是鼻子痒。对了,你要整师弟到什么时候?」
  算算时间,秋水应该对师弟说了那件事,他亲爱的小师弟,现在不晓得是何种表情,真想亲眼瞧瞧。
  「这个嘛……看情况决定啰。」宣和笑得人畜无害。
  凤隐打了个冷颤,默默替南方晏哀悼。
  这个傻师弟,下次千万要学聪明,宁可去得罪真小人,也不要得罪这种表面上是位谦谦君子,实际上却比任何人都更懂得记恨的小人。

番外二 光明

  当布条拆下来的那一刻,他的内心其实紧张得无以复加。
  若是依然看不见的话,该怎么办?
  即使已习惯了黑暗,但是当人有了期待,失望也会随之而来。
  一直告诉自己,要以平常心看待,因为他明白在他身边,还有一个人比他自己更在意、更关心他的一切,所以他要学会坚强。
  「如何?」南方晏声音明显焦急。
  「皇帝不急,急死太监。」温如春冷语回道。
  「有点疼。」秋水回道。
  「先将帘子放下,他久未见光,难免会不适应。」
  「这样呢?」南方晏依言而做。
  秋水缓缓的张开双眸,原本白色的瞳仁,竟成了褐色。他目无焦距的看向前方,不发一语。
  「没关系,若真失败了就再来一次,你千万不要放弃。」南方晏安慰的说道。
  秋水点点头,伸手抚上南方晏的脸。
  「你们自己慢慢谈,我先走了。」温如春见状起身离去。
  过了片刻,南方晏振作精神,深吸一口气说道:「别难过,我们再一起努力,我相信你可以做到。」
  「可是,你的表情看起来比我更难过。」秋水侧着头,不解的说道。
  「那是因为我……等等,你说什么?」
  「我说你的表情看起来比我更难过,还有,你皱起眉头时真丑。」秋水捏了捏南方晏的双颊,微笑说道。
  「你、你的眼睛……」南方晏又惊又喜。
  「嗯。」秋水颔首,「原来你是长这个模样。」
  秋水专注的将南方晏上上下下仔细瞧过一遍。
  「如何?还满意吗?」南方晏声调微微颤抖,胸中满腔激昂。
  「嗯,还不错。」秋水点头赞美。
  这个将他放在心里头疼着、宠着的人,这个将他视为唯一的人,原来是长得这般面貌。
  他会将这张脸深深刻在心头上,即使哪天再次失去了双眸,也会一辈子不忘,永远不忘。
——全文完——

后 记 雨轻尘

  瞎子很难追,是这一本书的结论。
  在下笔写第一章的时候没感觉,等到后面才发现,小受的个性愈写愈龟毛,小攻的个性愈磨愈耐操,就这样,一对互补的怨侣(误很大)就诞生了。
  在初构想故事时,主要是以自卑的观点出发,写着写着,猛然回头一瞥,卑微的小受已经变身成了传闻中的傲娇受,这和我的原意其实差很多,真的……
  砍掉再重练来不来得及?
  好友一直以为这本会是写关于小四或小五的文,所以在看完以后,哀嚎的po了留言给我。
  我发誓我也想写(请看着我真挚的眼神Q_Q),但是不知道小编收不收兄弟文呐。~_~
  其实小五的故事已经写了一半,但是不负责的作者又跳tone,跑去写现代文,所以就一直搁在那儿,现在草应该长得比我高了吧……
  再见了,扬歌(泪奔ing)
  夏天到了,替我家的哈士奇女王理毛去,下本书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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