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君入梦by七里红妆(把心揉碎的温柔,美~)

慕浮笙永远忘记不了那天,那个有着清澈眼神的少年,悲恸着跪在他的身前,双手紧紧地抓住他的衣襟,几乎肝肠寸断。
那不是他第一次看见他哭,却是他第一次看见他哭得这样伤心。
涕泪交错在脸上,如同一颗颗断线的珠子,止也止不住。
他一边哭,一边语不成句地对他嘶喊:“你说你会对我好,你既有这样的本事,那为什么不救救我娘……为什么不救救我娘?!”
即便那是当时的他根本办不到的事,但那一声声的追讨,却仿佛一个永远甩脱不掉的噩梦,深深刻入他的骨髓里。
不要被这个文案和“正剧”两个字骗了,这绝对不是虐文!绝对是一篇轻松温油滴甜文!
TvT
仔细研究了一下,我发现,这应该算是种田文。
再仔细研究了一下,我又发现,这可能不算种田文。
那这到底算是神马?
俺不知道,大概是二不像吧~= =!


  第一章

  睁眼醒来,容洛发现自己睡在一张床上,外头天色昏暗,像是暮色十分,空气中浮动着一股淡淡的药香味。

  “吱呀——”一声,门忽然从外面被推了开来,带进一阵冬日特有的凉风。

  很快,一个着浅蓝棉袄,梳着小髻的少年端着托盘子埋头从外面走了进来,无意看见歪在床头的容洛,“啊”地惊呼了一声:“你怎么醒了?”

  容洛没有说话,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一不小心却扯动了肩部的伤口,疼得他一阵咬牙切齿。

  那小少年见他如此,连忙转身关门,随手将托盘放至一边,飞快奔了过来:“喂喂,你别乱动啊,伤口刚刚处理好,等会又裂开来了怎么办?”

  容洛好容易在他的帮助下坐直了身子,举头环顾四周。

  这屋内的摆设,瞧着格外有种熟悉的感觉。

  看了好一会儿,容洛将视线落到那少年身上:“你是谁?这是哪里?”

  这话问得,连个称呼都没有,实在是没礼貌。

  小少年立时没好气:“这是慕家医馆,你受了伤倒在城门外,是我们的人路过将你拖回来的。”

  “慕家医馆?”容洛怔了怔。

  小少年得意洋洋:“是啊,慕家医馆——“回春公子”慕浮笙,你听说过的吧。我们医馆在奉阳城,甚至整个中州都极有名声,燕王爷去年还给我们公子亲笔提了字呢。”

  容洛几乎没有再计较肩上的伤,没等他说完,猛地一个翻身下了床,捞过挂在床边的衣裳,提步一瘸一拐地就要往门外走。

  那模样,简直似要落荒而逃。

  小少年吓了一跳,连忙跳起来追上他,张开手挡在他身前:“你要干嘛,你想去哪里?”

  容洛沉下表情,却是因为刚才过激的动作,胸口一起一伏地喘息,话音里也透出一丝不稳:“你让开。”

  容洛今年十八岁,那小少年看起来也已过束发之年,本该是差不了多少的年岁,容洛却已经比那小少年高出了整整一个头,虽然现下他身上还带着伤,但如此一对比,气势也差不到哪里去。

  小少年见他如此态度,立刻拧眉吵嚷了起来:“你想赊账?”

  “你……”容洛诧异。

  小少年大声道:“我就知道,我刚才就已经翻过你的衣裳了,你身上连一文钱也没。我们给你用药,给你包扎伤口,还提供地方给你睡,你非但连一声感谢都没有,还这么着就想走了?”

  容洛立时哑然,他身上确实没钱,要不是实在支持不住了晕倒在城门口,他本也没有想过要就医。

  小少年转身从一旁的书桌上拿过纸笔:“想赊账的话可以,留下你的姓名和家中地址。”

  “我没有家。”

  小少年诧异地抬首,看了他一眼后,立刻警觉道:“你骗人!”

  容洛冷着脸:“我没有骗你……”

  “你……”

  小少年还想再说什么,屋外突然传来一声叫唤:“阿采,公子回来了!”

  小少年立时白了脸,小声嘀咕:“怎么那么早就回来了,我药还没捣呢。”一边却是高声应答了一句,转身就要往屋外奔,开门的时候又顿住脚步,回头对容洛道,“我们公子回来了,这事等他过来处理,没有银子话你就先在这儿呆着,哪儿也不许去,知道吗?”

  说完也没等他回答,慌慌张张就往外面跑,离开时还“砰”地一声带上了门。

  容洛看着眼前那扇牢牢翕上的门,呆了呆,只得转身回床上坐着。

  日头西斜,屋内光线越来越昏暗,这一转眼的时间几乎已经伸手不见五指。

  容洛怔怔坐在那里,也不知在想什么。

  不一会儿,阿采脆亮的声音又重新在屋外响起:“他身上一文钱也没有。”

  “他说要走,我便问他家住何处,他索性道自己连家都没有了。”

  “也不知道是谁家的纨绔公子,在外面跟人打了架,准是现在不敢回去了。”

  “……”

  阿采一直在喋喋不休,也不知道在和谁埋怨着,偏生听不到答话。

  隐约间听见一阵熟悉而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响,越来越近。

  待到门口时,容洛忽然拽住身旁的被褥,指尖收紧。

  乌木的门被推开,有人举步迈入了屋内,携带一阵风雪寒意。

  那搭在门拴上的手指修长,逆光的身影颀然如玉树,雪白的长靴踏在地上,因刚踩过雪,落下一串湿润的脚印。

  容洛一直垂首坐在床沿,没有抬过头。感觉那高大的身影终于拢在自己身前,鼻端飘来一股淡淡的药草香气。

  阿采无精打采地在后面汇报着容洛的伤处:”我刚才找人给他看过,他身上大大小小的外伤一共有十五处,最严重的在左肩,“犹豫了一下又道,“有没有内伤还没探过。”

  慕浮笙不语,弯下腰来,掂过容洛垂在身侧的手腕。

  一束细长的发随着动作从肩上滑下来,扫过容洛的脸,微凉,冻得他一阵哆嗦。

  搭在腕上的手即刻松了开来:“去把门关上,点灯。”

  阿采没有多话,依言照做。

  那手转而抚上容洛的额头,掌心宽厚而温暖,沉沉的声音近在咫尺:“冷吗?”

  容洛这下终于有了反应,仿佛是鼓了极大的勇气,慢慢抬起头,看向眼前那人。

  随着灯烛被点起,那被光线掩盖的面容也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乌黑的长发,灿若星辰的眼睛此刻正认真地盯着他瞧,黝黑的瞳孔深邃如渊,浓郁得几乎泛出了深紫。

  不知为何,仅仅坚持了一秒,容洛便不敢再看,慌张地重新垂下首去。

  四周静了下来,一时无人说话,不知多久,容洛的肚子忽然发出“咕噜”一声响。

  慕浮笙了然一笑,秀着细致金边的衣袍一角在容洛的眼底晃了晃:“阿采,去厨房热些饭菜送过来。”说罢提步便往屋外走。

  阿采一怔:“公子,你这是……”

  慕浮笙没理,只边走边道:“这儿太凉,你让人去东厢收拾间屋子,再备些被褥……”顿了顿,“要厚一些。”

  说罢,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外。

  “可他……”阿采瞪着眼睛瞧了瞧屋外公子,又瞧了瞧垂首不语的容洛,一甩袖子急急追了上去,“可他没银子啊!”

  **

  处理完一些杂碎的琐事,慕浮笙如往常一样坐到窗边整理病患笔记。

  坐了一会儿,慕浮笙搁笔,伸手揉了揉额心,忽见阿采慌慌张张地从屋外闯了进来:“公子,不好啦,下午从城门外捡回来的那个小子,他不见了!”

  **

  正是用晚膳的时候,街头各处弥漫着浓郁的饭菜香味。

  容洛垂着脑袋,沿着城西那条既熟悉又陌生的街道慢慢地走,身影在一片茫茫的雪雾里显得格外单薄。

  有几个玩闹不肯归家的孩童从他身边嬉闹着奔跑而过,一不留神擦过他的身边,力道不大,却几乎要将他撞翻过去。

  肩上的伤处又开始发作,容洛咬牙忍着,在廊檐下仔细数到一百二十三,终于抬起头来。

  高悬的屋梁下,“百年梁宅”几个金光璀璨的大字赫然映在头顶。

  犹豫了一下,容洛小心迈上台阶,伸手握住屋门上的铜环,“砰砰”敲了几下门。

  隔了好一会儿,门内才响起脚步声,红漆大门被拉开一条细缝,有人从里边探出头来:“谁啊?”

  那是一名约莫五十多岁的中年男子,额头上印着几道浅薄的皱纹,手里还端着一口碗,显是从饭桌边上赶过来的。

  应该是梁府管家。

  容洛低头从怀中掏出一封拜帖,恭敬递上去:“家父容先景,托我前来拜访贵府,请问……梁叔伯在家吗?”

  管家没有动,晲眼将容洛上下打量了一番,神色里透出一分古怪。

  容洛顺着他的视线低头一看,才觉不妥。

  身上的衣裳还是离家时的那一身,已经好久没换过,现在分明脏得不成样子,混合着泥泞油渍,还有一些泛了黑的血迹。

  刚才走的太急,一时竟然忘记要去找件衣服换,现在才开始后悔,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容洛唯有尴尬地理了理襟口。

  那管家将门拉开了一些,单手接过他手中的拜帖仔细看了看,又瞧了瞧他:“你是……容老爷家的小少爷,碧瑶?”

  碧瑶是容洛以前的小名。

  容洛脸上堆起笑意:“正是。”

  管家了然,却也没请他进去,只将门虚掩在那儿,转了个身道:“老爷夫人还在用膳,您先在这儿等着,待我进去通报一声。”

  “好。”

  一连下了好几天的雪,奉阳城里早就白茫一片。

  容洛对着那扇门一直等,始终不见有人从里面出来。

  街口吹来的冷风如刀子一般拂在脸上,容洛伸手裹紧了身上衣服,缩在那儿跺了跺脚。

  原本那些伤口就只是在医馆里粗粗地包扎了一下,也没怎么处理,而今被冷风一吹,到处隐隐作痛,也不知过了多久,容洛只觉得自己连双脚都快要冻麻,屋门内终于有了响动。

  管家去而复归,手上已没了饭碗。

  他将门敞开,脸上的神情始终是淡淡的,语气也不是那么热络:“容少爷,随我来吧。”

  跟着管家绕过了长廊,刚步入主厅,就听见里边传来一阵阵的碗筷碰撞声。

  梁家的人还在用膳,一张大圆桌,老幼妇孺围成一圈,年逾四十的梁家老爷坐在上首,正巧面对着门口,一抬眼看见容洛进来,放下筷子:“哟,这不是碧瑶?”

  桌上众人闻声,都回过头来。

  容洛赶紧上前一步,规矩地唤了一声:“梁叔伯。”

  “哎,好好。”梁家老爷眉心一展笑了起来。

  梁夫人是个三十几岁的妇人,身形微胖,肤色倒是白皙,此刻正坐在梁家老爷的旁边,见此情状,搁下手中碗筷:“是容少爷吧,晚饭用过了么?要不要过来一起吃一点,我这就让老陈去给你添双碗筷。”说着就要站起来。

  容洛连忙摆手推拒:“不不,不用忙活,我已经吃过了。”

  梁夫人于是又坐了回去。

  梁老爷在一旁笑:“真不好意思,老夫白日里忙碌,用晚膳的时间一直比别家晚一些,倒让你见笑了。”

  容洛忙道:“不会,是我来得不巧。”

  梁老爷点头:“既然这样,那你先坐会儿。”

  餐桌上其乐融融,杯碗交错。

  容洛在一旁坐着,再三思索也不知该如何开口说出自己想说的事情,只得一直沉默着,一时也没人再同他说话。

  过了一会儿,桌边一个梳着小辫的女孩儿忽然插嘴:“爹爹,这是谁?”一边伸手指着容洛,一双大眼睛灼灼明亮。

  “他是爹的小侄,“坐在他身旁的梁家大少爷蔼声道,”快叫哥哥。”

  小女孩儿看了看自己哥哥,又看了看容洛,再看看梁家老爷,瘪下嘴来:“囡儿不要叫他哥哥,他身上脏脏。”

  梁夫人飞快在一旁伸手拍了她一下,压低声音:“不得无礼!”

  小女孩但觉委屈,张开嘴“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这下饭桌上彻底闹腾开来,一伙人又是哄又是劝地折腾了好一阵子,良久才有下人急急跑上来将小女孩抱走。

  只是这么一闹,大家也没有心情再吃饭,各自起身散开了去。

  第二章

  厅堂里只剩下容洛和梁家老爷二人。

  梁家老爷起身走到一旁太师椅上坐下,对着容洛慈和一笑:“贤侄最近身体可好。”

  容洛垂眼:“侄儿一切都好。”

  梁家老爷面露感慨之色:“先景一生乐善好施,积善积德。为人处事也是正直严谨,从未做过什么坏事。如今居然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老夫对此甚感揪心。”

  容洛涩然笑了笑:“家父临走前还同我念叨起梁叔伯,遗憾没能见到叔伯最后一面。”

  梁家老爷叹了一口气。

  容洛顿了顿,又道:“侄儿一直知道家父与叔伯之间关系如铁,容家在奉阳时也一直倚托叔伯照顾。只是后来举家迁去了南岳,与叔伯一家来往也就少了……”

  他说到这里,似鼓起了极大的勇气,侧身站了起来:“侄儿现年虽然未及弱冠,却已经能够自食其力,完全有能力自己照顾好自己,因此并不想过多地麻烦叔伯一家,只希望能将先父生前留在叔伯家的东西取回来。”

  梁家老爷听闻此言,猛地怔了怔,却没有说话。

  其实,所谓的“留在叔伯家的东西”,只不过是容洛委婉一些的说辞罢了。

  梁家老爷本名叫做梁城,与容洛的父亲容先景相交多年,两人关系一直很好。

  若要严格算起来,两家应当还算得上是隔了几代的远亲。

  容洛十四岁那年,容夫人离世。

  容先景心中悲痛,加上无比思念亡妻,索性便带着容洛离开了奉阳,搬去容洛娘亲的老家南岳定居。

  起先一段时间,容先景与梁家老爷也有过密切的书信往来。

  去年初春时,容先景忽然身染恶疾,期间看过很多大夫,几经医治始终都不见什么起色。

  虽嘴上没有说,容先景却也心知自己时日无多。

  容家人向来子嗣单薄一脉单传,容先景在这世上本就没什么其它的亲戚。

  他疼惜自己这唯一的儿子容洛,生怕容洛在自己走后无人照顾,思索再三,手书了一封信,托人带给自己多年前在奉阳时的远亲及旧友,希望他能在自己走后帮忙照顾一下自己的儿子。

  然而不知是何缘故,容先景的那封信自从寄出去之后便再也没了音讯。

  容先景几番派人前去奉阳询问都没有得到什么消息,也不知梁家老爷是否收到了那封手信。

  后来容先景重病瘫痪在床,几乎已经不能走动,他没有办法,只得直接嘱咐容洛,让他在自己死后回去奉阳投奔梁老爷一家。

  其实,容先景会有这样的打算,也并非单单只是仗着那一点亲属情谊,这其中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他先前在奉阳时曾与梁家老爷合伙做过一次生意。

  当时,梁家老爷因某些原因,曾赊欠了容先景上百两银子,到现在都未曾归还。

  容先景生前为人爽落,对待朋友更加是慷慨大方,加上家中生活向来并不十分拮据,他便一直未想过问梁家老爷将这份钱讨要回来。

  后来容先景病时记起了这件事,便将其告诉了容洛,心想到时候只要容洛前去投奔他们家,必定能够被梁家老爷收留照顾,他们家人也不至会亏待了他。

  容先景到底是将人心想得太过简单。

  聪颖如容洛,其实早就已经猜到父亲那封信寄出后却迟迟不见回音的原因。

  因此,在为容先景办完丧事之后,容洛并没有立刻来奉阳找梁家老爷。

  他也想过很多次,因为实在是不喜欢去体味那种人心复杂的感觉,然而,有些事情实在是由不得人说的。

  都说五斗米能折了人的腰,至少,容先景留在梁家的那笔钱,是一定要要回来的。

  梁家老爷缄默着,转身掂过手边的茶杯,掀开盖子轻轻缀了一口茶。

  夜已渐深,客厅里的灯烛摇摇曳曳地泛出橙色的光。

  良久,梁家老爷终于放下茶盏,抬头笑对容洛道:“想不到多年不见,贤侄倒是越发变得懂事知礼,老夫真是替先景感到欣慰。贤侄方才说的那件事情,老夫并不是没有想过,只是眼见年关将近,老夫手头上事情繁多,实在是忙得脱不开身……不如待到年后再谈?”

  容洛眸中淡光一闪,浅浅笑了起来:“梁叔伯说笑了,此事怎可拖到年后?”

  本以为这少年会如他父亲一般顺和好说话,谁知竟是如此固执。

  梁家老爷不再说话。

  “容少爷站在那儿做什么,怎的不坐?”梁夫人从后厅里掀帘出来。

  梁家老爷皱了皱眉,伸手将她招至身前,斜眼瞅了瞅容洛,凑近她耳边说了几句话。

  声音压得低了,以为旁人听不见,然而还是有几个诸如“不好打发”“你去解决”的词语流入容洛的耳朵。

  梁夫人微显丰满的脸上逐渐浮现出一丝异色。

  容洛仿佛毫不知情,仍旧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

  仔细思考了一番,梁夫人上前一步走到容洛身前,脸上堆出热切的笑意:“是妾未想周到。容少爷年纪轻轻便要独自一人出来生活,这到真是辛苦。我们梁家与容少爷多多少少也算有点血脉关系,你的事我们又怎可不管。容少爷若当真无处可去,倒可以在我这儿暂住一时,梁府虽说是小了点,多一个人却还是勉强能容的,我们梁家人也定不会赶你走。”

  容洛摇了摇头,淡淡道:“梁姨不必如此麻烦,侄儿自有去处。”

  梁家夫妇对视一眼,梁夫人又笑道:“听闻容老爷入秋的时候去世了,妾为此也是唏嘘不已,我们老爷素来与容老爷交好,先前一道并肩从商的情谊摆在那里,是谁也说不得的。当初我们梁家在生意场上遇到瓶颈,多亏了容老爷不计回报倾囊相助,才使得梁家有现在的成就。我想,若非容老爷去世的早,到如今必定也会有如我们梁家这般的业绩了。“

  不计回报,倾囊相助?

  容洛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冷笑出声:“梁姨这说的是哪门子的话。侄儿不才,虽没有认真读过几年书,却也并非完全不学无术。侄儿之前整理先父遗物时,曾略微翻过一些当年他与叔伯一道从商时留下的账本。侄儿想,若非先父宽厚,对某些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做计较,想必不需等到他老人家仙去,也一样会有如梁家现在这般的业绩。”

  这话犀利,梁家夫妇听得刹时惨白了脸。

  既已把事挑明,容洛说话也不再客气:“梁叔伯对先父生前的百般照顾,侄儿不甚感激,现在要的也并不多,只希望能够拿回那些属于先父的东西而已。”

  **

  梁家老爷最终没有妥协。

  依着容洛横冲直撞不计后果的性子,那往后的对话可想而知是越来越针锋相对,说到后来几乎快要撕破脸皮。

  直至最后容洛咬牙道:“若今日不能从这儿拿走属于我父亲的东西,我是绝对不会走的。”

  说完这句话,他便从梁府被赶了出来。

  夜色蒙蒙,空旷的窄街上,除了一排排高悬在屋檐下灯笼,再无其它的光亮。

  头顶微雪纷飞,容洛孤身一人立在梁家大门口外,动也不动,脚下是堆积起来的一片白雪。

  那雪仿佛有越下越大的趋势,周围的温度也逐渐开始降低,这样的天,仿佛喝一口气都能成冰。

  容洛分明能感觉到身上越来越冷,单薄的衣裳根本不能抵御严寒,脸色也一分分变得青紫。

  不知过了多久,街头那边忽然响起了清脆的更鼓声,隐约伴随而来的还有一阵轻缓的脚步声响。

  容洛忍不住循着声音转过头去。

  窄街尽头,有人打着伞渐行渐近,伞沿下只能看见挺直的身躯和垂在肩处乌黑的长发,一身素色的衣袍在雪色的映照下微微泛光。

  行至梁宅门前,那人忽然停下脚步,微微抬起伞柄。

  伞下的那双眼睛十分熟悉,黝静如同深秋的潭水,仿佛有着与生俱来的吸引力。

  才一对上他的视线,容洛就飞快地别开了眼睛。

  那人也不说话,一转身步上台阶,抬手敲了敲门。

  不一会儿有人出来:“谁啊?”大概有了刚才的教训,管家开门时神色并没好气。

  “请问……梁老夫人可在家中?”

  待一眼看清来人之后,管家的随即欣喜起来,“哟,这不是慕公子?!”

  慕浮笙淡淡一笑:“陈管家,好久不见。”

  陈管家点头哈腰,笑得连眉目都快看不清:“好久不见,慕公子快里边请。”说罢侧身就将他往里面让。

  慕浮笙点了点头,眼神似无意识地往容洛那处一瞟,随手将手中的雨伞倚在了门边。

  “慕公子,您怎么这么晚才来,我们老爷都等您好几天了,前些日子还派人上医馆找过您呢,可那边的人总说您没空,这下可好,总算把您给盼来了。”

  慕浮笙一边敛襟步入屋内,一边笑道:“真是不好意思,前几天是比较忙了些,直至今晚才勉强得了点空,遂没计较时间就过来了,倒是给你们添了许多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一点也不麻烦,慕公子能来就是万幸了,我们太夫人的病还要仰仗您多照顾着点呢……”

  “太夫人可是歇下了?”

  “没有,还在逗我们小小姐玩儿呢……”

  声音渐入低,最后“砰”地一声轻响,大门重新被关上。

  对话声跟着消失在了屋门里。

  容洛双眼盯着那柄倚在门边的雨伞,沉默良久,忽然挪了挪麻木的双腿,摇摇晃晃地朝它走了过去。

  **

  入定时分。

  街坊邻里的人大约都已歇下。

  容洛疲惫地坐在梁宅门前的阶梯上,脑袋靠着一旁的石狮边,几乎就快要睡去。

  正在这时,身后梁宅的大门忽然再一次被打开。

  这次从里面传来的是梁家老爷浑厚的笑声:“哈哈,这次多亏了慕公子。”

  “梁老爷客气。”

  听见响动,容洛立刻从地上跳了起来。

  梁家老爷正同慕浮笙一道从屋内出来。

  梁家老爷笑道:“家母的腰腿痛已经是固疾了,近来随着天气转冷,仿佛越有严重的趋势,每每到夜里便辗转反侧不能安寝,叫我们这些做儿女的怎能安心。今日多亏慕公子手法独到,想必家母今夜终于能睡个安生好觉了。慕公子真不愧是在世神医!”

  慕浮笙莞尔:“梁老爷过奖了。不瞒您说,令堂的腿疾是累世经年养成的,想要彻底根治也许不大可能。但是我想,只要梁老爷令下人每日照着我刚才的法子为其推揉,再配上些药方,一处内服一处外敷,如此坚持往复几个月下来,倒也可以让令堂免去许多痛楚。”

  说完转身,一眼看见站在仍旧站在雪地里的容洛,脚步顿了顿。

  这么一顿,二人的对话也适时停止。

  慕浮笙垂眸看了看门边,见他那把雨伞还是照着此前刚放下去的姿势倚在那儿,显是一直没有被人动过。

  而容洛此刻正立在阶梯边,头发上和肩膀上都落了薄薄的一层雪,随着方才起身的动作“簌簌”地不停往下掉。

  虽则面色看上去很是憔悴,但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依旧清亮。

  经过刚才的争吵,梁家老爷早已不耐面对容洛,见他当真到现在还站在那儿没有离去,心中气愤,只当不识。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转身又对慕浮笙道:“时候不早,又逢那么大的雪,老夫就不留你了。慕公子步行而来,只怕归去路上不便,要不要老夫遣人备辆马车送你回去?”

  慕浮笙眼中微光一闪,随即点了点头,没有推拒:“如此倒要劳烦梁老爷了。”

  梁家老爷转身张罗着让人备车,慕浮笙顿了顿,提步朝容洛那边走了过去。

  雪下得很大,容洛双眼迷蒙,视线里除了黑暗的天色,还有一片白茫。

  眼见个那修长熟悉的身影正一步步朝自己走来,容洛不知为何变得有些惶然。

  心脏“突突”地跳跃,下意识地想要转身逃开。

  然而不管这欲望有多么地强烈,他却怎么样都无法挪动脚步。

  慕浮笙终于来到他的身边,眼中蕴含浓浓的忧意,将他细细端详一番,忽然开口说话。

  容洛却全然听不见他在说什么,耳朵“嗡嗡”直响。

  映在眼中一众物什几乎都在摇摇欲坠。

  慕浮笙犹豫着伸出手来,容洛下意识地反手一把握住他的手臂。

  仿佛全身的力气都已被抽干,容洛晃了晃,最终眼前一暗,跌进一个温暖坚实的胸膛。

  第三章

  下了几天的雪,天气非但没放晴,反而又开始下起雨来。

  时过晌午,一个着青白衣裳的少年埋着首飞快冲进医馆的大门。

  停住脚,少年从嘴里喝出一口凉气。随即习惯性地将伞收起往地上一甩,转身往屋子里走。

  一边走一边嘴里细碎地嘟囔:“这么大的雨,可淋死我了。师父也真是,出诊这种事以往不都是他自己来的么……”

  话到一半忽然停住。

  正坐在大堂书案前写着字的慕浮笙循声抬起头来,瞥了少年一眼,淡淡道:“跟你说过多少遍,伞上的水不要到处乱甩。”

  少年几乎噎住,转而想到确实是自己做错了事,没再说话,垂着头灰溜溜地往后屋去了。

  阿采恰好端着茶从里边出来,和少年错身而过的时候奇怪地将他唤住:“夕衍哥,你不是去年家出诊了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辞夕衍十分丧气:“别提了,年家人说我瞧着眼生,怕我技术不到家,硬是不用我给他们开的方子,说是要改天请师父亲自过来确认了他们才放心。”

  “啊,怎么会这样,”阿采看了坐在厅堂里的慕浮笙一眼,压低声音,“你跟他们说过公子这两天都不出诊吗?”

  “自是说了,可他们说他们等得起,非要待到师父他老人家有空了再看病。”

  阿采瞠目结舌:“不是吧,年老太爷都已经病成这样了,他们还等?再等都要进棺材了!”

  “能有什么办法,他们信不过我,”辞夕衍说着仰天哀叹一声,“阿采,你说什么时候我才能有像师父那样好的名声……”

  阿采白了他一眼:“我怎么知道,我看你平时少点说话,多点做事,师父也不至于会这样刁难你了。”

  他们对话的声音虽然低轻,慕浮笙到底还是听到了。

  他将手中的书册翕上放置一边,远远道:“夕衍,把你开的药方拿来我看看。”

  **

  “知母与石膏属寒,年老太爷并有阳虚之症,不宜服用,将其换做其它性温的药物即可。其它的……没有什么不妥。”

  慕浮笙提笔在药方上写了几个字,将它交还辞夕衍手上:“等会我写张条子,你抓好药下午一并给年家人一道带过去。”

  “啊,”辞夕衍立刻瞪起眼睛,“还要我去啊?”

  慕浮笙挑眉:“不想去?”

  辞夕衍连忙将药方踹进衣兜里,“哈哈”干笑一声:“去去去,怎么可能不去。我、我先去净手吃饭,忙了一天饿死了……”话没说完人已经不见。

  阿采站在一旁,眼见辞夕衍火烧火燎地奔进了后屋,笑得几乎打跌。

  “阿采。”慕浮笙微沉的声音重又响起。

  “啊,哎!”阿采连忙收了脸上笑意,敛起心神走过去,“公子叫我?”

  慕浮笙犹豫了一下,问:“他醒了吗?”

  “谁?”阿采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容洛,将手中端着的茶杯往慕浮笙肘边一搁随口答,“我不知道,好像还没醒吧。”

  慕浮笙点点头:“你去看看,若醒了的话,把我早上煨好的粥给他送去。”

  阿采呆了呆:“您那粥不是给我们炖的吗?”

  慕浮笙诧异:“我几时这样说过?”

  阿采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伸手指了指里屋:“我还以为……那夕衍哥刚才……”

  慕浮笙脸色一沉,自桌边站了起来:“看着这里。”甩下这句话就大步往里屋走去。

  阿采张口结舌,过了好一会儿才急急冲着里屋喊:“不是吧公子,您好不容易亲手炖一次粥,怎么的也得让我们饱个口福啊?”

  可惜哪儿还有公子的影子。

  **

  还好医馆里的厨娘张婶早就已经另外备好了饭菜。慕浮笙早上炖的粥,辞夕衍只喝了半碗。

  看着匆匆赶来“护粥”的慕浮笙,张婶十分不好意思:“真是对不住,我也以为您这粥是炖给小辞他们的,倒是没想到这层……”

  慕浮笙摇摇头,微叹一口气:“算了,怪我没说清楚。”

  张婶想了想:“要不……我马上再去炖些回来?”

  “不用那么麻烦,还剩着就好。”

  慕浮笙说着走到灶台前,捏起一旁的粗布就要去端锅炉上的瓦罐,张婶连忙抢一步过来:“哎呀,公子小心烫着,这些事我来就好,您这一双手还要留着救人呢。”

  慕浮笙没有推拒,转而退到一边。

  难得见到公子会为什么事情急成方才那样,张婶想想觉得好笑:“小辞方才还不住地对我念叨,说公子的手艺着实比我这老婆子不知好上几倍,可惜就是轻易不出手。他还说往后要为此多多争取几个出诊的机会报答您呢。现在给他知道了那粥根本不是给他炖的,指不定要多少失望了。”

  慕浮笙十分无奈:“他若喜欢,往后再给他炖便是。”

  张婶笑得合不拢嘴:“那他可要高兴坏了。”

  正说着,厨房门外响起“吧嗒”一声轻响,两人同时回过头去。

  却见容洛正单手扶着门框立在外面朝这边看。

  “呀,小公子,你醒了?”倒是张婶反应快些,将双手往腰前围兜上蹭了蹭,迎上去,“你身子还虚,怎么不回去多躺一会儿?”

  容洛冲她礼貌笑了笑,哑着嗓子道:“我叫容洛。”

  张婶点了点头,却没有改口,又唤了一声“容公子”:“我们这儿刚炖了粥,还热乎着呢,一会儿给你送到屋里去?”

  容洛连忙摆摆手:“您不用忙活了,我是来道别的。”

  张婶奇道:“你要走?”

  容洛点了点头:“昨日真是麻烦了,我既已没事,就不留在这儿打搅你们了。至于钱,因为身上暂时没有,等我往后筹齐了会一并送过来的……”

  “你要去哪里?”一直立在张婶身后没有做声的慕浮笙突然开口。

  容洛看了他一眼,立刻将视线转向别处:“我……自有去处。”

  “哪个去处?”慕浮笙又追问。

  容洛没有答话,眼神闪烁。

  “没地方去就在这儿呆着呀,”张婶在一旁道,“没有钱不要紧的,我们公子又不会难为你。”

  容洛怔了怔:“这……你们医馆还要开门做生意,若是让别的病人知道了恐怕不太好。”

  张婶不知为何急了,脱口而出:“怎地这样生分,你与我们公子不是早就认识……”说到一半才发觉不妥,回头看了看公子,立刻闭上了嘴。

  慕浮笙淡淡道:“既然觉得不太好,倒不如在这儿领份差事做吧。”

  **

  忙了一天,慕浮笙觉得疲惫。

  起身准备将敞着的窗门关上,慕浮笙忽然想起,再过几天仿佛就要冬至。

  医馆每当这个时候总要特别忙些,今年自不例外,忙了那么久,他们一直都没有停过。

  往年的这个时候,因为病人太多,医馆上下仿佛都没有什么歇息的时间,最多是大家聚在一起吃顿饭,甚至常常连饭都没有时间吃就要各自回去做事。

  慕浮笙倒是无所谓,只怕馆里的那群小弟子们大约都已经叫苦连天。

  想起自己也已经好长时间没有回过家,家中父母几次三番差人来催他回去,必是对他想念得紧。

  如此一来,到真是要准备在年关时闭馆休整一段时间才好。

  其实,从前的慕浮笙并不是这样。

  也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四处奔波,早起晚归,或者四处采撷草药给人看病治病,或者窝在书房里研习各类药物书籍,已经成为他的全部生活。而他对此亦早已习惯。

  年少时的慕浮笙也爱游戏玩闹,全然不像现在这般沉稳勤奋。

  他自小聪颖,生来就有一手过目不忘的本事,尤其在医药方面,简直如同神手。

  那时年少,岂知什么叫做内敛,倚仗着自己的那一点长处,只爱到处炫耀,也不知要静下心来多多学习。

  直到某天,发生的那件事情,才让他彻底改变。

  他仍旧记得那天,那个有着清澈眼神的少年,悲恸着扑跪在他的身前,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襟,几乎肝肠寸断。

  那不是慕浮笙第一次看见他哭,却是他第一次看见他哭得这样伤心。涕泪交错在脸上,如同一颗颗断线的珠子,止也止不住。

  慕浮笙觉得自己仿佛整颗心都已被揪了起来。

  他一边哭,一边捶着他的腰腹,语不成句:“你说你会对我好,你既有这样的本事,那为什么不救救我娘……为什么不救救我娘?!”

  那一声声的追讨,时时刻刻地提醒着他,敦促着他,仿佛一个永远甩脱不掉的包袱,让他时至今日都不能忘记。

  **

  夜半,从柴房洗完澡出来,容洛提着灯笼在偌大的院子里转了几圈,突然发现找不到自己的卧房。

  四处张望一番,见北处的一间屋子还亮着灯,容洛摸索着寻过去。

  刚经过窗边,他忽然瞥见立在窗边的一个身影。

  容洛心中一凛,下意识地就要转身走开。

  然而对方已经一眼看见了他:“这么晚了还在外边到处乱晃做什么?”

  容洛只得硬着头皮转过身去:“天黑,地生,我找不到路在哪儿了。”

  本以为很快就能回屋去,容洛此刻身上仅着了一件单衣,发上还湿漉漉地滴水。

  如今被凉风一吹,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慕浮笙颦眉,一转身推门走了出来,不由分说将他拉进屋里。

  容洛诧异:“你……”

  人还没站稳,迎面扑过来一件衣裳:“穿着。”

  容洛连忙伸手接住,仔细瞧了瞧,发现是慕家医馆里统一的青白衣衫,他犹豫了一下,展开衣服就要往身上套。

  谁知这边还未将衣裳穿好,那边又塞过来一块布巾:“把头发擦干。”

  容洛一时手忙脚乱起来。

  接着手上一轻,布巾又被取走。

  慕浮笙一抬手,将他整个人按坐在一旁的凳子上。

  意识到他要做什么,容洛连忙站起来:“不用不用,头发我自己回房去擦就好了。”

  慕浮笙没有说话,紧紧拧着眉头站在那里,一双深眸直直盯着他看。

  见他这副表情,也不知怎的,到底不忍拒绝,容洛只得又慢吞吞地重新坐回到了凳子上。

  慕浮笙终于上前一步,掂起毛巾替他擦拭头发。

  仿佛是做惯了给人推揉活血这样的事情,慕浮笙擦头发的动作很轻,却又极是极致。

  鼻端飘来一股慕浮笙身上的药草香气,容洛坐在那里,几乎快要睡去。

  恰在这时,耳边又传了来慕浮笙的声音:“你这次来奉阳,就是为了去找梁城?”

  容洛闻言,脸色一变,最后还是从嘴里吐出短短两个字来:“不是。”

  这瞬息的表情还是被慕浮笙瞧见,他沉默一番后扯开话题:“近来患风寒的病人有很多。加上这几天有雨雪,气候反复,只要稍不注意就会着凉。”

  容洛点了点头。

  慕浮笙继续嘱咐:“冬日严寒。不管在哪里,什么时候,衣服都要记得多穿点。”

  容洛没有说话。

  慕浮笙说到这里,话锋微转,语气忽然变得有些严厉起来:“以后不许在晚上洗头发。”

  容洛诧异地回过头去。

  慕浮笙凝眸看着他,似乎有些生气:“既然以后要留在我这儿做事,凡事就得照着我说的去做。今天我已经这么跟你说了,若是给我发现还有第二次,当月的工钱就别想再领到一分。”

  被他这么一说,容洛想起自己确实一直以来未曾改掉这样的坏习惯,心中隐约觉得惭愧,默不作声地垂下了眼去。

  忽然想起,仿佛在他很早的以前的记忆中,也曾有过这样的对话。

  也许是贪图方便,容洛一直以来总是有习惯在临睡前洗头,此前也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这样不对。

  直到有天,经那人提醒,他方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情。

  那时的容洛还小,自然什么都不懂,遇上问题总是会问:“为什么不能在晚上洗头发?”

  面对这样的询问,对方唯有耐心地解释:“这样容易着凉。”

  “着凉了会怎么样?”

  “会生病。”

  “生病了会死吗?”

  对方听完这话,顿了一会儿才道:“不好好治疗自然会。”

  容洛随即笑了起来,摇了摇头,表情几乎笃定:“我不怕,有你在,我怎么可能会死。”

  那些以为就要被遗忘彻底的往事,如今居然那样清晰地被重新展现在眼前,容洛心中一紧,忽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时候不早,我想我该回去睡了。”

  第四章

  清晨,天色还未完全亮起,容洛便迷迷糊糊地听见一阵敲门声。

  从被窝里爬起来,裹了件衣服去开门,却见一个着青白衣衫的少年正站在屋子门口,手上还提着个小箱子。

  那人瞧来与容洛年纪相仿,眉目如星,生得十分的英气。

  对方看见他,将他上下打量:“容洛?”

  容洛人未清醒,眯着眼睛瞧他:“你是?”。

  对方朝他笑了笑:“我叫辞夕衍,师父让我过来看看你肩上的伤。”

  容洛连忙答应了一声,侧身将他让进屋。

  辞夕衍走进来,将手上的东西往桌上一放,点起油灯,抬手拍了拍一旁的凳子:“过来坐。”

  抬头看了看外头灰蒙蒙的天色,容洛迷迷糊糊走过去坐好:“现在什么时辰?”

  “卯时。”辞夕衍一边应着,动手掀开裹在容洛肩上的纱布。

  容洛只觉得眼睛还是有些睁不开:“你们往常都那么早起来的吗?”

  “都差不多,可能师父会比我们起得更早些。”

  容洛“哦”了一声。

  “啧,伤口有些溃烂了,”辞夕衍抬眼看了看他,“你昨天洗澡了吧?”

  容洛方才想起,有些不好意思:“一时没注意。”

  辞夕衍立刻蹙起眉头:“怎么那么不留神自己,你这伤是跟人打架闹得吧。”

  容洛闻言沉下了脸。

  幸而辞夕衍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淡淡瞥了他一眼:“不管怎么样都好,打架总是伤身。小时不珍惜身体,老来总有得苦头吃。”

  这话七老八十,从辞夕衍的口中说出来似乎不大相称,然而容洛听着十分熟悉,一时忘记了心中郁结,忍不住“嗤”地笑出声来:“这话是慕浮笙同你说的罢?”

  慕浮笙不像其他医馆里的大夫。

  他医术好但不端架子,平日里待人极是温和。往年来受他治疗过的人无数,没有一个人不对他交口称赞,因而他在奉阳城里十分受人尊重,认得他人都会唤他一声“慕公子”。

  辞夕衍还从未听过谁会那么直接地呼出慕浮笙的名字,经不住有些诧异:“你与我们师父以前就认识?”

  容洛闻言一愣,随即点了点头。

  辞夕衍好奇:“从前没听师父提起过,是亲戚?”

  容洛摇头:“不是。我老家以前在长安街,与他们家比邻。”

  “原来是邻居。”

  辞夕衍了然地点点头,调过身去的时候又低声嘟囔开来:“对邻居都那么好,我还是他徒弟呢,怎不见他专门炖粥给我喝?”

  容洛在后边探过头:“你说什么?”

  “没……”

  辞夕衍忙回神,从刚才带来的药箱里翻出一个小瓶子,转身打开盖子往棉布上一倒,也没提醒一句,拈着那棉布一把就将它往容洛的肩膀上覆了过去。

  那动作算不得轻巧,容洛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辞夕衍看了看他:“疼?”

  容洛连忙摇了摇头。

  辞夕衍笑了笑,重新帮他把伤口包扎好:“师父总爱念叨我们要如何如何健康地过日子,他自己却从不注意身体,平时总是辛苦忙碌。”

  “他平日很忙吗?”

  “那是自然,”辞夕衍理所当然,“现在奉阳城里有谁不知道我们‘回春公子’的名声。自从去年燕王爷给我们公子送了块牌匾,这城里的百姓不管什么大病小病的都爱到我们这儿来看。大凡稍微有点钱的,哪怕是没病也要让我们师父给他们开一帖药补补身子。”

  容洛随即想起前日在梁家门口时碰见慕浮笙的情景,没有接话。

  辞夕衍“哼”了一声:“所以说那些有钱人就是讨厌,平时眼高手低,仗着自己有点银子,连两步路都懒得走,分明一点小事,就爱找我们师父给他们出诊,当我们这儿是私人医馆啊!”

  容洛一怔:“你们师父不喜欢他们吗?”

  “他最痛恨了,”辞夕衍不屑道,“大凡这样的病人,他从不接手。”

  容洛瞪了瞪眼:“那梁老爷母亲的腿疾呢?”

  “你说那个梁城?”辞夕衍方才想起来有这么回事,也觉奇怪,“他们之前派人请过师父好几次,都被推掉了,那天也不知为什么……”

  容洛不知该说什么,一时有些失神。

  过了一会儿,辞夕衍终于将他的伤口处理完毕,拍拍手道:“差不多了,记得两个月内都不能再沾水,也不要吃那些辛辣的东西。”

  容洛点点头,顿了一下问他:“我现在在你们这儿……要做些什么?”

  辞夕衍想了想:“这个我不知道,可能要去问问王叔,”他说完收拾东西,转身走出门口,“我还有点事,先走了。你还是先在这儿耐心把伤养好吧,其它的事就别去想了。”

  容洛追上几步,还想问问他“王叔”是谁,对方已经转眼不见了踪影。

  **

  刚送走一个病人,慕浮笙起身准备去后屋洗手,一抬眼就看见容洛从院子那边出来。

  他只顾垂眼低头走路,似乎有什么心事。

  慕浮笙犹豫了一下,提步绕过去走到他身边:“什么时候起来的?”

  容洛正专心致志地走路,没注意到别的,乍一听到他的声音,吓了一跳,连忙抬起头来:“啊?”

  慕浮笙只得再问一遍:“怎么这么早起来,不再多睡会儿?”

  容洛还是不敢看他,侧头回避他的眼神:“你徒弟之前来给我上药。”

  慕浮笙蹙了蹙眉:“不是让他晚点。”

  容洛一怔,摆了摆手:“没有关系。”

  慕浮笙又问:“早饭吃过了吗?”

  容洛点头:“刚刚在张婶那儿吃过,”他说完犹豫了一下,有些拘谨地道,“我就是想来问问你,这儿现在,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去做的吗?”

  慕浮笙看了看他:“你想做些什么?”

  “什么?”容洛还不知道竟连这都可以自己挑选,一时没反应过来,“我都可以。”

  慕浮笙缄默一番:“你的伤还没好,应该暂时先休息着,就别做其它事情了。”

  容洛刚想说“我没事,不需要休息“,紧接着又听见慕浮笙在一旁道:“你若真那么闲着,倒不如出去帮阿采买点东西回来吧。”

  **

  因为医馆购置物品的事宜从来都是由王叔来张罗,阿采早上还未来得及去他那儿拿清单,容洛又总想着要做点什么事情,便问阿采王叔现人在何处。

  给他指点了地方,阿采十分没好气:“就知道碰见你没甚好事,先头没钱付医药费也就算了,现在又来抢我活做。”

  容洛冲他笑笑:“一直忘了同你道谢。那天要不是你,我那时指不定要在城门外冻到什么时候。”

  阿采瞥了他一眼:“现在才想到要来谢我啊,那天怎么不说。要知道那天可是我辛辛苦苦地找人将你从城外陀回来的,后来又给你包扎给你上药,你竟然还对我那种态度,我容易嘛我。”

  容洛真诚地道:“实在是对不起,我那天心情不大好。”

  阿采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随即挥挥手:“算了算了,我哪儿那么小气,事情过去就过去了。我没时间跟你在这儿扯东扯西,先走了。”说完转身就要走。

  容洛想了想,忽然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衣角:“等等,我还有事想问问你。”

  “干嘛?”阿采回过头来。

  “那天在城外,除了我,你还曾看见其它什么人么?”

  “我怎么知道,我那时出城采草药回来,就看见你一个人躺在地上。”

  容洛又急道:“那旁边呢?”

  “我能顾上你就很不错了,别人哪还有心思注意,再加上那天又下了那么大的雪,再远点的地方看都看不清了。”

  容洛神情有些失落:“谢谢你。”

  阿采看了看他,好奇地转过身来:“我看你不像是那些混日子的浪少爷,你那天到底为什么和人打架?”

  容洛沉默良久,终于对他道出实情:“有人抢了我的钱。”

  “什么?!”

  容洛忙对他道:“拜托你,不要说出去。”

  阿采看了看左右,又压低了嗓子凑过去:“他们抢你了多少?”

  “全部家当。”

  “难怪那时你说你没有钱,”阿采大吃一惊,“这光天化日之下的,谁敢那么嚣张,还有没有王法了。”

  容洛冷笑一声:“什么王法,他们就是王法。”

  阿采越发吃惊:“你是说……”

  容洛阴沉着脸:“他是安南王爷世子。”

  阿采瞪大眼睛:“天,你怎么会惹上那祖宗。”

  容洛面色十分不好:“先前还在南岳的时候我就遇见过他,他大概是出来游玩的。我见他正领着一帮人欺负一个姑娘家,看不过去,便上去插了个嘴。”

  阿采“哎呀”一声:“那后来呢?”

  “那之后他就记得我了,我们结下梁子,但凡他遇见我就会处处寻我麻烦。我若不服他,他便不罢休。”

  阿采张口结舌:“后来他就抢了你的钱?”

  容洛点点头。

  “你可真是多管闲事,”阿采在脑海里想了想那个情形,浑身一颤,“碰上这样的事,别人恐怕绕着走都来不及。”

  安南王爷世子名叫况子循,是整个天底下都出了名的纨绔子弟。

  平日里除了不务正业爱仗势欺人,赌钱嫖丨娼更是他的家常便饭,加上他的行为向来不是很检点,为人打扮又时常是一副流里流气的模样,着实让人瞧着讨厌。

  他的那些光荣事迹,在这天底下几乎已经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只是因了他的身份,尽管他一直四处横行闹事,也从没有人敢说他什么。

  “我之前又没见过他,哪会知道他是什么人,”容洛说到这里一顿,恨声道,“就算我知道,我也不一定就会坐在那儿什么都不管。”

  阿采担忧地问:“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容洛咬了咬牙:“我总有一天要问他们把钱都讨回来!”

  阿采不知他所说的”他们“,并不单单是指安南王爷世子,只为他的固执叹了一口气:“钱财乃身外之物,若真讨不回来,你也要看得开点,毕竟千金散尽还复来嘛!”

  容洛摇了摇头:“那不一样。”

  阿采思索了一会儿,又道:“这事情其实也不复杂,你可以找公子给你想想办法,他在这城里给好些人看过病,大家基本上都认得他,若是他想要找人帮忙,应该不成问题。”

  容洛忙道:“不了,这事情还是不要告诉你们公子的好,我会再想其它办法。”

  阿采有些惊异于他的固执,却也不好再说什么。

  **

  跟阿采分别,容洛才想起自己是受了吩咐要出去买东西的,连忙收起心绪去找王叔。

  没想到这个王叔,容洛居然认得。

  见面时对方一眼就认出了他:“咦,这不是容少爷?”

  容洛也有些意外。

  这个王叔是慕家以前的老管家,现在有些年纪了,记性却是相当的好,为人也十分精明能干,大约是被慕家夫妇遣到慕浮笙的医馆里来帮忙了。

  王叔乐呵呵地道:“我就说呢,前天在院子里的时候隐约瞧见少爷好像从外头抱了个人回来,那背影怎么看怎么像以前容老爷家的小少爷,老奴还当自己一时瞧花了眼。”

  容洛怔了怔,没说话。

  王叔一面端详着容洛,一面感叹:“仿佛好久都没有见过你了,都快四年了吧?容少爷又长高了不少。”

  “是啊,”容洛笑笑,“自从那时随家父一道迁去了南岳,我就一直没有再回来过。”

  王叔唏嘘:“时间过得真快,”说着顿了顿,低声问道,“听说容老太爷入秋时去世了?”

  容洛神色一黯,点了点头。

  王叔想不出其它话安慰他:“斯人已逝,容少爷不必太过伤心。”

  容洛点点头:“我没有事情。倒是容洛以往总是给你们添麻烦,不想现在还是要打搅你们,实在很过意不去。”

  听他这么说,王叔忙道:“怎么这样说。打小我们少爷就待您极好,他总是事事将你放在心上,简直比待亲弟弟还上心。这些我们都看得出来,自是同他一样喜欢着你。”

  容洛没有说话。

  王叔又道:“说起来,老爷夫人也十分惦记你呢,记得前段时间少爷归家时,他们还同他说起你小时候在我们后院子里摘枣子的事情。”

  容洛闻言笑了起来:“伯父伯母向来开朗乐观,说来我也很是想念他们。”

  第五章

  容洛小时嘴馋又调皮,有天见着慕浮笙家后院树上的枣子成熟了,便偷偷地爬上去摘。

  岂知枣子还没摘到,却被提着剪子出来修剪花草的慕老爷发现了。

  得知前因后果的慕老爷非但没有责怪他,还二话不说将容洛提上自己的肩头,一边兜起衣襟给他盛枣子,一边笑着叮嘱他要小心一些。

  结果等容洛的爹娘闻讯赶来阻止时,慕家一整颗枣子树早已被容洛摘了个精光。

  当时慕老爷还抱着满嘴枣蜜的容洛,笑呵呵地对他爹娘道:“其实这树上的枣子一早就熟了,我瞧着它们生得又红又大,便一直想着要尝尝味,只是年纪大了不中用,正愁找不到人帮我摘呢。”

  忆起往事,容洛的脸上浮出些许愧疚之色:“小时不懂事,说来实在惭愧,要是容洛从前做了什么莽撞的事情,还望您能同伯父伯母说一声,让他们不要放在心上。”

  “怎么会。”王叔摇摇头,笑道,“几年不见,容少爷倒变得懂事很多。”

  容洛笑了笑。

  王叔几次留神观察他的神情,犹豫再三,最后还是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道:“关于容夫人的那件事情,其实本也不是我们少爷错。但这几年来我们少爷却一直都很自责,总觉得是他做的不够……他近来总是将自己弄得很忙碌,甚少有什么休息时间。老奴看在眼里,实在很替他心疼,还希望容少爷你能多劝劝他。”

  容洛摆手笑道:“王叔说笑,你们少爷的事情,我一个外人又怎么能劝得了。”

  王叔眼神微闪,还想说些什么,容洛已经岔开话题:“王叔,我一会儿要出去买点东西,阿采让我来问您要张购物清单。”

  **

  等容洛买完东西的回来的时候,看见慕浮笙正坐在前堂的桌边给病人诊脉。

  觉察到容洛的视线,慕浮笙抬起头来看他:“东西都买回来了?”

  容洛点点头:“差不多都买齐了。”

  一边说着一边将怀中的东西调了个位置。

  因为肩膀上的伤还没有完全好,容洛左臂无法使力,买来的东西有点多,他只能单手抱着,模样看上去实在有些狼狈。

  慕浮笙起身走过来:“我来帮你罢。”说着朝他伸出手。

  容洛忙道:“不用,还是我自己来吧,这些东西我还是拿得动的……”

  没等他把话说完,慕浮笙已经把东西一个不落地全接了过来,转头唤:“阿采。”

  “哎!”阿采从屋子里钻出来。

  慕浮笙把东西交到他手上:“去交给王叔。”

  阿采点头去了。

  容洛悻然甩了甩手。

  慕浮笙又回过头来问他:“冷吗?”

  容洛摇了摇头:“不冷。”

  他先前早已在外面冻得面色通红,此刻双手双脚都快没了知觉,话一说完便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其实此刻的他只想早点回屋去将双手泡在热水里。

  慕浮笙静静看他良久,忽然伸手,将他直往衣袖里缩的双手捉了出来。

  “你要干什么?”容洛睁大眼睛。

  慕浮笙不说话,看着他的手,逐渐蹙起眉头。

  容洛的手一到冬天就会生疮,红红紫紫地遍布手背,每每都是疼痒难忍。

  不像慕浮笙的手,不仅温热柔软,修长的手指更是骨节分明,指盖圆润饱满,在微淡的光线里显得十分精致。

  如此一对比,容洛觉得自己那双手当真是十分地难看,于是使力便想将自己手从他掌心里抽回,嘴上道:“别看了,没有什么好看的。”

  慕浮笙却是不放,捏着他的手抬眸看了看他:“从前让你每天都用桔皮泡手,你有照做吗?”

  容洛一下涨红了脸,支支吾吾地道:“自是试过了,根本没用。”

  慕浮笙反问他:“坚持了多久?”

  容洛没回答:“哪能那么快就治好,这疮每年都会生,过了冬天它自己就会好,反正我已经习惯了。”

  慕浮笙又问他:“那到底是坚持了多久?”

  容洛终于硬着头皮道:“七天。”

  慕浮笙没有说话,转身从旁边的柜子上取下一个盒子,走到桌边,方才转头对他道:“你过来。”

  容洛乖觉地跟过去。

  慕浮笙抬手打开手中盒盖。

  容洛往里头看了一眼,发现里面赫然排着一根根细细长长的银针。

  他立时诧异:“你这是要干什么?”

  慕浮笙拉过他手,引他在一旁坐下:“我来给你针灸,只需隔日一次,很快就能痊愈。”

  屁股被迫一沾上凳子,容洛立刻又重新窜了起来:“不、不用了,我不需要。”

  慕浮笙抬眸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这比其他方法都要有效得多,我保证下手很轻,一点都不疼。”那眼眸幽静深邃,让人一点也不敢直视。

  容洛慌张地偏开视线。

  慕浮笙的语气随之变得柔和:“只需一炷香时间,很快就好。”

  容洛终于妥协。

  于是两个人重新在桌边坐了下来。

  慕浮笙果然没有骗他。

  盒子里的银针被他拈起在手中,放在烛火前一过,随即准确灵巧落入容洛手间一个个穴道,速度分明很快,却没有带出任何一丝疼痛的感觉。

  容洛微微有些意外,忍不住在间隙里抬头朝对面的人看过去。

  慕浮笙此刻正专注地低头为他施针,纤长的眼睫覆下来,掩去眼眸中的深沉。

  他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袍子,长发被一根玉簪简单束起,露出弧度分明的脸廓和下颚。使其整个人看上去异常地温润。

  容洛不知为何,忽然有些希望这针灸的时间能够变得再长一些。

  一炷香时间很快过去,慕浮笙将扎在容洛手上的针一一收回:“好了。”

  容洛抬手动了动手腕,只觉得原本浮肿着的手关节似乎一下变得灵活起来,而上面疼痒的感觉也已经消失了。

  他禁不住奇道:“这真是神了。”

  慕浮笙微微一笑:“这儿冷,你快些回屋去吧,不要着凉了。”

  容洛点点头,转身就要走,想起什么又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听王叔讲,我刚才买回来的那些东西,都是你说要的?”

  慕浮笙正低头收拾着东西,闻言随意地“嗯”了一声。

  容洛顿了顿,又问:“但我瞧着那些不像是你要用的物什,也不像是医馆要用的,难道是准备带回去送给慕伯父和慕伯母的吗?”

  “是。”慕浮笙一边答着,一边将装着银针的盒子放回柜子里。

  容洛还是站在那儿没走,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慕伯父和慕伯母近来身体可好?”

  慕浮笙抬头看了他一眼,眸中不知为何蕴起了些许笑意:“他们都好。”

  容洛点点头。

  慕浮笙微扬起嘴角:“等这个冬至过完,又处理好手边一些事情,我便准备歇馆回家过年。”

  容洛闻言怔了一下,眼眸随即黯淡下来:“哦。”

  他想起了自己现在的处境。

  虽然容夫人早已经不在,但往年容洛在南岳的时候,总归还有父亲陪他一道过年。

  彼时人数虽少,却也足够温暖。

  现如今父亲也已不在,容洛甚至连家都没有了。

  这样一个荒凉的新年,他又该如何去过?

  想着心情便阴郁下来,容洛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进了后屋。

  **

  夜里。

  容洛照旧洗漱完从柴房里出来。

  端着木盆正欲回房去,容洛忽然脚步一顿,转身就往回走。

  绕过了一条长廊,他不觉来到那个熟悉的屋门前。

  已经快要深夜,慕浮笙房里的灯光还在闪闪烁烁地亮着。

  容洛不敢直接敲门,只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就着廊外那扇半开的窗户,朝里面探了探头。

  结果发现屋里的灯烛还在亮着,慕浮笙却已经趴在桌案上睡了过去。

  他的手边还摊放着一本厚厚的书,视线所及的书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类病症详解,还有慕浮笙自己认真加上去的批注。

  容洛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不知这样有何意义,于是又小心地退离窗边,伸手将那扇半开着的窗户推翕进去,转身就要悄悄地离开。

  谁知走了没几步,身后刚被关上的窗门忽然“啪”地一声从里边被打开了。

  容洛吓了一跳,住脚回过头来。

  却见慕浮笙在窗户边上疑惑地往外瞧,一双原本黑色的瞳仁在夜色里泛出几近深紫色的微光。

  容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讪讪对他道:“打搅你休息了,真对不起。”

  慕浮笙扬眉问他:“怎么,又找不着路了?”

  经他如此一问,容洛禁不住一阵心虚:“没有没有,没有的事。”

  “那是怎的?”

  容洛被他这一问弄得语塞。

  其实,连他自己原本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跑到这里来……

  想来想去,容洛只得胡乱找了个借口:“屋里有些冷,想找你借个火盆。”

  慕浮笙闻言一怔:“你那儿不是已经有一个了。”

  “是啊,”容洛干巴巴地几乎快要扯不下去这个谎,“可还是觉得有点冷,大约是炭没烧起来的缘故吧……”

  慕浮笙静默了一下:“我这儿没有火盆,但是晚饭后已经让阿采烧炉子暖过,可能会比你那儿要暖和一些,而且那些被铺也是中午刚刚晒过的。”

  “啊?”容洛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的意思。

  “你要真觉得冷的话……要不晚上就睡我这儿吧。”

  “不用不用,太麻烦你了,”容洛急忙摆手,语气有些磕磕巴巴,“我……我这就回去。”

  说话间,慕浮笙却已经转身过去给他开了门,站在玄关处看着他:“进来吧。”

  容洛站在那里没有动。

  慕浮笙看出他在想什么,又道:“明天有个重症病人要出诊,我还需彻夜看书寻资料,所以你不用怕床挤。”

  都已经话到这个地步,容洛根本没有理由再拒绝,只能垂着头沉默地端着手里的木盆朝他走过去。

  慕浮笙见他过来,侧身将他让进了屋,转身关上屋门。

  容洛站在屋子中央,看了看他,心中十分后悔,却又没有办法。

  进去将手边东西放在一旁,容洛径直走到床头,回头对慕浮笙道:“那我这就睡了,你忙你的吧。”

  说罢就要爬上床去。

  慕浮笙却一伸手将他拉了回来:“等下,”自己侧身行至床边,抖开叠放在床尾的被子替他整齐地铺好,又用手抚平了,方才直起身来,“好了,你睡吧。”

  容洛于是脱了鞋子重新爬上去,正要钻进被窝,转眼看见慕浮笙还站在那里没走,有些尴尬地对他道:“你快忙你的去吧。”

  “若嫌光线刺眼,便跟我说一声。”

  “没事,我能够睡得着。”

  慕浮笙点了点头,转身回了桌边,取过发簪将桌上的灯调暗了些,方才敛襟坐了下去。

  容洛深吸了口气,侧身躺倒,枕着手翻了个身,看见屋子那处的慕浮笙已经重新伏案翻阅起书来。

  他看书的时候十分认真,时而翻页比对,时而提笔做注。

  容洛发现自己竟从未见过这样的他。

  以往只知慕浮笙有着一手过目不忘的本事,平日只要是看过一遍的东西,都能够将它牢牢地记住,甚至还能一字不差地背诵出来。

  那时容洛只当他脑力不凡,此时才发现他也许并非真有想象中的那样厉害。

  只不过是每每看书的时候,他都十分地专心致志且心无旁骛。

  容洛睁眼看着慕浮笙,书桌前那张温润细致的侧脸被柔和的光线漾染开来,混合着眼中认真而执着的神色,无端让人觉得安心。

  不一会儿,倦意逐渐翻涌上来,容洛重又翻了个身,提起被子将脑袋埋了进去。

  鼻端里随之飘来一股冬日阳光里泛开的尘土味,还有慕浮笙身上特有的草药香气。

  伴随着这熟悉的味道,容洛不知不觉沉沉睡了过去。

  第六章

  第二天又是天还未亮,容洛听见有人“砰砰”地敲门。

  他迷迷糊糊地从床上爬起来。

  “谁呀?”

  因为起得急了,容洛连衣裳都来不及穿好,才一开门,迎面而来的晨风便往微敞的领子里钻进来,冻得他一阵哆嗦。

  “公子,那个病人今早醒来情况又有恶化,家属急得很,半个时辰前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阿采劈头盖脸说了好一通,方才看见站在门里的人,顿时傻了眼:“容洛,你怎么会在这里?!”

  容洛莫名其妙地看看他,顿了好久才反应过来:“你找慕浮笙?”

  “是啊,”阿采怔了怔,踮起脚往容洛身后张望,“公子他人呢?”

  “别看了,他不在。”

  阿采奇怪:“那他去哪里了?”

  想起昨夜的事情,容洛几不可察地红起脸来:“我不知道,他昨晚好像一夜没睡……”

  阿采还待要再说话,身后忽然响起公子低沉的声音:“他们来催了?”

  阿采吓了一跳,连忙回过头去:“公子?”

  容洛跟着看见他,一瞬间便睡意全无。

  慕浮笙点点头:“我已经好了,等会就可以出发。”

  也不知昨夜他到底有没有休息,仅是从面上瞧来却没有一丝困色,而且衣着也是一身地利落。合身细致的米黄色滚边衣袍,长发束起,显然早就已经打理整齐。

  阿采有些担忧地看了看他:“公子当真一夜没睡?”

  “没有的事,”慕浮笙随意道,“你快去准备一下,一会儿跟我一起去。”

  “等、等下,”阿采连忙道,“小悦说他今天要跟夕衍哥一道去年家复诊。可是西域药商前天刚刚着人来信,说他们会在今天送一批药草过来,具体却没说是什么时间,我怕到时候我们都走了,馆里没人招呼他们啊?”

  慕浮笙顿了一下:“祝凌呢?”

  “他身体不舒服,昨天就回家去了。”

  慕浮笙微一思索,对他道:“那你留在这儿。”

  阿采“啊”了一声,着急起来:“那公子你呢?”

  慕浮笙淡淡道:“没事,不过就是缺了个小童,到时候问他们借一个丫鬟抵你就是。”

  听了他这话,阿采十分不高兴:“阿采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抵的。丫鬟笨手笨脚,反应又慢,哪有男人好用。”

  见他顶着一张娃儿脸却如此冠冕堂皇地自称“男人”,一直在旁没说话的容洛忍了忍没忍住,忽然“噗”地笑出声来。

  阿采虎目圆瞪地看他,显然很受刺激:“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容洛连忙敛起笑意,干咳了一声:“小童就是只要在一旁打打下手就可以吗?”

  慕浮笙本欲要离开,听闻他出声,这才留意到他,蹙眉道:“不是已经跟你说过,怎又不多穿件衣服就出来。”

  阿采看了看容洛,又看了看公子,眼神古怪。

  容洛忙调开视线:“没事,就一会儿,我马上去穿好,”停了一下,问他,“那个……我可以去帮忙吗?”

  慕浮笙偏了偏头,没有说话,像是在犹豫。

  容洛讷然补充:“如果是普通丫鬟都能做的事,我应该也能做。”

  慕浮笙看他良久,忽而微微一笑:“可以。”

  **

  跟着慕浮笙才刚进病患的家门,那屋里便有一群人围了上来。

  “谢天谢地,慕公子你可来了,”有一个瞧来像是当家主母的妇女走在当先,看见慕浮笙也来不及打招呼,急急便引着他往里面走,“请随我来。”

  慕浮笙点点头:“你夫君的大致情况我已经了解,听你们下人说,昨天夜里,他的情况又有恶化?”

  “是,”妇女身后跟着三两个丫鬟,一边疾走一边满面愁容地对公子道,“他白日里一直称自己吃不下东西,下人们给他煮了的稀粥,才喂下去没几口便全吐了出来。妾原本以为他只是胃口不好,就没敢再给他吃别的东西,谁知他到了半夜里又开始腹泻,实在是愁煞了人。”

  她一边说着,一边转了个弯来到一个屋门前,回头低声对慕浮笙道:“就在里面,公子随我来。”

  慕浮笙点点头,妇女伸手将门推开,一群人鱼贯而入。

  容洛见状,忙忙跟了上去。

  才一进去,扑面而来便是一股浓郁的酸臭味。

  容洛忍不住举起衣袖掩住口鼻,只见虽然还算整齐,但是门窗紧闭,床边正躺着个人,双目紧闭,面色苍白,仿佛十分痛苦的样子。

  那床头边上还摆着放一个面盆,里面大概盛着未处理掉的呕吐物,那股子酸味显然就是从里面散发出来的。

  床上躺着的那名中年男子,面部皮肤松弛,下巴上长了一小簇胡子,大腹便便,光是手上的肉就已经够肥,一看就是纵情声色的主。

  容洛忍不住想,难怪他要生病。

  慕浮笙蹙眉道了一声:“开窗。”说完卷起衣袖,提步便往床边走去。

  屋子里的几个丫鬟还没反应过来,直到妇女在一旁厉声呵斥:“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开窗?”

  两个丫鬟方才醒悟,其中一个应了一声,急忙转身奔到窗边,正要伸手,已经有人先她一步将窗打开。

  容洛扶着窗,回头对那小丫鬟笑了笑:“就算冬日里害怕天冷,窗户还是要开一些的,不然屋内空气不流通,对病人很有影响。”

  丫鬟立时红了脸,“诺诺”应着退到了一边。

  正坐床边瞧看病人情况的慕浮笙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唤道:“小洛,过来。”

  容洛怔了怔,连忙走过去。

  慕浮笙侧了个身让他站到他旁边:“帮我探着他的脉搏,一有变化就告诉我。”

  容洛没有犹豫,点了点头:“好。”

  他说着在床边蹲下,将床上那人掩在被子下的手取出,伸指在手腕处按下去,随即一愣。

  慕浮笙见状,唯有俯下身来,握着他的手指往边上一移:“不在这儿,腕口三指处。”

  经他一指引,指腹处立时清晰感应到从手指底下传来的脉搏跳动,手背上还有慕浮笙掌心里传来的温热,容洛脸色一红:“我知道了。”

  那妇女恰于此时在一旁上前道:“慕公子,我们需做什么?”

  慕浮笙回头道:“多余的人不要留在这里,丫鬟在外面候着,去准备一些干湿棉布,剪子,木盆,清酒……棉布记得要用热水煮过。”

  妇女连连应声,忙遣着丫鬟去了。

  **

  等东西都准备齐了,慕浮笙屏退旁人,开始消毒施针。

  容洛是见识过慕浮笙的针法的,当时只有一个感觉,那就是一点也不疼。

  可是今天,还没等他手上的第二针落下去,床上的男子忽然“哼”地一声呻吟起来。

  慕浮笙微一皱眉,看了看容洛:“脉息如何?”

  容洛答:“有些快了。”

  慕浮笙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施针的动作。

  待落下去第七针后,那人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一个腾腰在床上不住地扭起身子,仿佛十分地难受。

  容洛大吃一惊,回头看向慕浮笙:“这是怎么回事?”

  慕浮笙摇摇头,没有答话,脸上神情却是未变,举手再次落下一针。

  那男人开始在嘴里大声地唤疼,在床上倒腾着翻来覆去。

  “把他按住。”慕浮笙在一旁低声嘱咐。

  容洛急忙照做。

  慕浮笙又连续落下好几针,表情始终镇定得很。

  这下床上的人反映越发剧烈起来,那人壮实肉多,力气又实在是大,容洛跪在床沿上,死命地按着他的肩膀,却几乎快要压制不住他。

  慕浮笙看出他的艰难,缓声安慰了一句:“再等一下,很快就好。”

  容洛咬了咬牙使力,手心逐渐冒出汗来。

  慕浮笙继续凝神施针。

  时间分秒过去,病人的情状仍旧不见好转,忽然一侧身扑到床沿外呕吐起来,容洛一下没有抓住他,被汗水浸湿的手心微微一滑,顺利让那男人的手臂从容洛的手间甩脱。

  那男人低哑嘶喊了一声,挥动粗糙的臂膀猛地一甩,眼见往容洛脸上招呼过去。

  幸好慕浮笙反应快,飞快地将他从一旁拉开。

  容洛惊魂甫定,却见那挣脱了桎梏的男人越发不能安分,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打起了滚。

  慕浮笙一边快速地收针防止他伤着,一边对容洛道:“他情绪变得不太稳定,你不要呆在这里了,去把外面等着的人叫进来帮忙。”

  容洛忽然脸色苍白起来,站在一旁没有动。

  慕浮笙唤他:“小洛?”

  容洛没有反应,他的脑海中随之浮现出一片曾经熟悉的画面。

  在容洛十四岁那一年,他的娘亲一样也是如这般躺在床上,受着病痛的折磨。

  当时父亲请来了一位大夫给娘亲治病。

  那位大夫已经过了花甲之年,老得脸上都洒满了皱纹,却据说医术十分地高超。

  大夫给娘亲坐诊时,容洛便独自一人坐在娘亲房门外的阶梯上等。

  这一等便从天亮等到了天黑。

  本以为既然都说那位大夫医术高超,就一定能够治得了娘亲的病,谁知直至整个院子万籁俱寂,明月当空,老大夫忽然推门从屋里走出来,脸上挂着疲惫的神色。

  当容先景匆匆迎上去的时候,他万般无奈地对着他摇头叹息:“对不住各位,老夫已经尽力。”

  容洛脑中“嗡”地一声,飞快从阶前窜起来奔进屋里。

  当时的他始终都不能相信,原本还能勉强笑着对他说话的娘亲,竟然就这么死了。

  可惜一切已成定局,那些已经发生了的事情,并不是简单一句“不能相信”就能够更改得了的。

  想起这些,容洛心中凛冽,胸口不住地起伏起来,他喘息着低声询问慕浮笙:“你能保证他绝对不会有事吗?”

  慕浮笙回眸看了他一眼,回答得十分肯定:“我能。”

  容洛随即飞快地转身奔至门口,声音有些颤抖:“快来人帮帮忙!”

  因着这一声喊,整个院子揭开了锅,接下来的局面变得一片混乱。

  屋门内外,进进出出忙碌的丫鬟络绎不绝,有的换水有的送东西,个个都是形色匆匆。

  容洛眼神茫然地看着远处有些灰蒙的天,一如当初那个执着等待着娘亲好转的少年,扶着墙柱在阶梯上坐了下来。

  身后的人仍旧来来去去地忙碌。

  容洛缩着身子坐在那里,下巴抵住膝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地面。

  冬日里的白天本来就短,天色很早便开始灰暗下来。

  傍晚的寒风吹拂起来,搅得人脑袋一阵阵地发疼。

  容洛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直到身后的屋门忽然又被人推开,有丫鬟奔跑着从里面出来,嘴里兴奋地喊:“快去告诉夫人,老爷已经醒了!”

  容洛浑身一颤,随之转身从阶前站起。

  “老爷醒了?”

  “老爷真的醒了?!”

  四下顿时一片喧哗,人们纷纷从各处奔过来,面上皆带着喜色。

  慕浮笙从房间里走出来,额前有些微的细汗。

  他的身后跟着那位先前引他们过来的屋主夫人。

  丈夫已经醒来,妇人也不再是原先那副满面愁容的样子,倒是对着慕浮笙露出了万分感激的神色:“外面传得不假,慕公子您果真是在世神医。这次真的是太谢谢您了,妾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替夫君感激您。”

  慕浮笙笑了笑:“不敢当。”

  那妇人又看了看天色,道:“都这么晚了,慕公子要不要留下来吃饭?”

  慕浮笙摇了摇头,没有再理她,转而回眸望向从方才起就一直站在屋檐底下的容洛。

  容洛这次没有躲避他的视线,亦是站在那儿也默不作声地盯着他看。

  慕浮笙缓步走到他面前,低下头轻轻地道:“已经没事了。”

  容洛依旧怔怔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慕浮笙沉吟了一下,唤他:“小洛?我们回去吧?”

  容洛这回终于有了反应,身子一晃,忽地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袖。

  慕浮笙急忙抬手将他拥进自己怀里,只觉得他全身仿佛冰凉,忙又伸手抚了抚他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

  容洛只觉得头痛难忍,却隐约还能听见慕浮笙在自己的耳边低声地道:“你该相信我,我说我能,就一定能。”

  容洛将脸死死伏在慕浮笙的胸前,蓦然红了眼眶。

  第七章

  慕浮笙将容洛抱着进门的时候,整个医馆的人都停下了手边的工作看过来,人人表情各异。

  “公子,您回来了?”一个小弟子犹犹豫豫地迎上来。

  慕浮笙问他:“夕衍呢?”

  小弟子伸手指指后屋:“他刚从外边出诊回来,正在洗手。”

  慕浮笙点头:“去让他配些湿热头痛和发散的药送过来。”

  小弟子应了一声,探头看了看慕浮笙怀里的容洛,小声询问:“公子,他这是发烧了么?”

  容洛伏在慕浮笙怀里,闻言浑身蓦地一僵。

  虽然他的脑袋迷糊着,但起码思路还算清晰。

  怎么能让人看见自己因为发烧走不动路,被一个大男人这样抱着进屋子?

  慕浮笙见他这反应,一俯身欲将他放下来。

  谁知容洛却是一收手死死地抓住了他的衣领。

  慕浮笙一愣,唯得重新直起身子。

  既不想给人看见自己被人抱着进屋子,也不想让人看见他身为一个堂堂男子汉居然因为哭泣而双眼红肿。

  可惜照目前的情况,容洛只能两者选其一。

  浑浑噩噩地将自己的脸埋在慕浮笙的胸口间,容洛怎么也不想在此刻抬起头来。

  看出他的心思,慕浮笙轻笑一声,回头对那小弟子道:“我先回屋一趟,你让夕衍动作快些。”

  小弟子“哎”了一声,痴痴望着慕浮笙从容稳步地抱着容洛往后屋去了。

  上一回这少年昏倒在外,他也是瞧见自家师父这如此这般将其从外面抱回医馆里来。

  那现在又是怎么一回事情?

  难不成又昏了?

  **

  辞夕衍端着配好的药送过来的时候,容洛已经躺在慕浮笙的床上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他一进屋,看也没看就开始瞎嚷:“师父您这唱的是哪出啊?”

  慕浮笙回头瞥了他一眼。

  辞夕衍连忙收住嘴巴,伸出脑袋往床上看了看,压低了声音:“已经睡了?”

  慕浮笙未说话,只提起下巴点了点屋外,随即一转身朝门口走去。

  辞夕衍见他神色不好,心中顿时如同擂鼓,一边猜想着是不是自己又在哪里犯了错误,一边提心吊胆地跟着慕浮笙走到屋外。

  待出了屋来,辞夕衍倒没有听到意料中的责骂,只听慕浮笙问他:“我把容洛的肩伤交给你打理,你这两天没有按时给他上药?”

  辞夕衍瞪起眼睛:“当然有啊。”

  “疗伤方法我应该已经提点你很多遍,”慕浮笙又问,“既然上了药,为什么伤口还有感染?”

  说起这个,辞夕衍有些心虚:“他自己不在意,洗澡的时候让伤口沾了水,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包扎前的东西你都消过毒吗?”

  “没、没,”辞夕衍眼神躲闪,又忙补救道,“可是我洗过手了……”

  慕浮笙站在屋廊下拧眉看着他,不再说话。

  那眼神深如谭穴,实在是瞧得人浑身难受,辞夕衍被他这样盯着,几乎要哭出来:“师父您别这么看着我成吗?东西都是干净的,照理说不消毒也没什么关系,但他我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的伤虽说是跟人打架受的,但对方是怎么伤了他的,用什么东西伤的,我却全不知道。他不说,难不成要我像个姑娘似的同他问东问西?”

  慕浮笙摇摇头,低叹了一口气:“算了,再过后天就是冬至,你让王叔打点准备一下,我们那天暂时休假。”

  辞夕衍怀疑自己听错了,还不敢相信:“真的吗,师父?”

  慕浮笙看了他一眼,转身就往屋里走。

  不一会儿,慕浮笙听见辞夕衍端着嗓子疯疯癫癫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众卿家快来听旨,奉天承运,师父诏曰:两日后医馆休假!”

  **

  容洛从病中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习惯性地抬手去揉额头,却发现上面正系着一根散热带。

  慕浮笙正在案前翻书,听见响动,抬起头来:“醒了?”

  容洛点点头,抬眼看了看周围,发现这里竟又是慕浮笙的房间,连忙撑着手欲从床上坐起。

  慕浮笙见他行动迟缓,便从桌边起身过来扶他。

  容洛只觉得脑袋还有些晕乎,嘴上却道:“我自己来没事。”一边说着一边不着痕迹地挣开他的手。

  慕浮笙没有勉强。

  在床沿边上坐正,容洛抬头问他:“你今天不用去忙吗?”

  慕浮笙摇摇头,反问他:“饿了吗?”

  容洛摇了摇头。

  慕浮笙又道:“现在已经过了午膳时间,你已经一天没吃过什么东西。再不吃怕是要饿坏了肚子。我方才让张婶特地给你弄了点清淡的东西,一会就让就阿采送过来。”

  容洛只觉得腹中难受,刚想说“不用”,却听慕浮笙在一旁道:“即使再没胃口,好歹也要吃一点。”那语气不容拒绝。

  容洛只得妥协。

  阿采很快送来吃的,是一碗桂圆莲子粥。

  容洛昏昏沉沉地走到桌边坐下,刚想伸手去取碗,已经有一双手快他一步将东西端走:“当心烫。”

  容洛只得收回手来。

  慕浮笙取过勺子在一旁坐下,用瓷勺将碗里的粥轻轻翻搅。

  容洛沉默着看他做着这些动作,忽然开口问道:“明天有什么事情要做吗?”

  慕浮笙看了他一眼:“怎么?”

  容洛犹豫了一下:“我有些事情想出去一下……”

  “什么事情?”

  容洛别开眼睛:“自己的事情。”

  慕浮笙凝神看他良久,终于道:“我明天还有事,你出去的时候记得跟王叔打声招呼。”说完将掌心放在碗沿细细试探,觉得温度已经合适,便舀了一勺送到容洛嘴边。

  容洛怔了一下,忙道:“我自己来。”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接过碗勺。

  慕浮笙于是将东西交到他手上:“记得要吃完。”

  见容洛点头,他方才起身回到书桌边坐下。

  容洛垂眼将那粥舀起放到嘴里尝了一口,抬头起问他:“慕浮笙,这粥不是你煮的吧?”

  慕浮笙扬眉看了他一眼。

  容洛笑了笑:“你煮的粥没有那么甜,颜色也比这好看的多。”

  慕浮笙亦是淡淡一笑:“你若不喜欢这样的口味,下次的粥都由我来煮。”

  **

  第二天一早醒来,容洛只觉精神已经好多,头也不似昨天那么疼。

  同王叔打了个招呼就要出门去,结果又被张婶追上来:“容公子,早饭还没吃吧?”

  容洛这才恍然想起,停下步子转过身来:“走得急,竟忘记了。”

  张婶笑嗔他:“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忘了什么也不能忘了吃啊!”

  说着把手中的瓷碗递到他手里:“填饱肚子才有力气做别的事。这是公子一早起来炖的,煨在厨房就等你醒来可以吃,可别辜负他心思。”

  容洛心不在焉,一碗粥匆匆舀完,随后同张婶道了个别出门。

  **

  时值冬至,这节日街头竟分外热闹。

  集市云云,车辆熙来攘往,各处都是比肩继踵的行人。

  容洛一路经人指点,辗转好几条街,方才来到一家酒楼门口。

  那酒楼不似寻常酒家,整有两层,妆饰绚丽奇巧,一看就是个专供显贵人家来消遣的地方。

  楼里不住传来宴宴的嬉戏声。

  还没等容洛进门,便有几个化着精致妆容的富贵人家小姐结伴从里边出来。

  经过容洛身边时,那些小姐便毫不遮掩地回过头来看他,随即拢在一处讨论,嘴里发出一阵阵俏媚的娇笑。

  容洛着实讨厌这样的眼光,拢着眉心垂头迈进店里。

  那酒楼里的侍者正在招呼客人,见有客进来,将手中棉布往肩上一甩,随即迎了上来。

  大约看出容洛并不像富贵人家的少爷,所以他的语气并不和善:“你找谁?”

  容洛道:“我找安南王世子。”

  侍者一怔,随即回头往屋里瞧了瞧,又对容洛道:“你等一下。”

  他说完走到堂前一张桌边,对中央坐着的一个锦衣少年附耳说了几句,那人随即懒洋洋往椅背上一靠,眯着一双细长的眼睛往这边看了过来:“谁啊?”

  那个人容洛认得。

  他名叫沉潜然,是奉阳知名的官家显贵,因时常跟在安南王世子身边行走,加上生得一副细眉长眼的风流模样,所以也是个出了名的纨绔浪荡的少年公子哥。

  沉潜然一看见容洛,随即来了兴趣,一挑眉头从桌边站起来:“哦,这不是容洛?”

  容洛没有理会他:“我找世子,他在哪里?”

  沉潜然抱着手臂走过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世子不在,你有什么事不如同我说罢。”

  容洛又问了一遍:“那他人在哪里?”

  “哎,”沉潜然假意叹了口气,“我可真伤心,你怎么一来就问世子在哪里,也不先来问问本少爷最近过得好不好。那么迫不及待地找世子,莫不是想他了?”

  沉潜然身后桌边坐着几个人里头有男有女,此时都看戏似的往这边瞧过来。

  容洛没理他,只冷然重复道:“世子人在哪里?”

  看到这里,桌边的姑娘们纷纷地掩嘴轻笑起来,男的便在一旁嚷道:“容洛,何必这样板着脸,世子今天回家去了,你不如先坐下来同我们阿潜好好叙叙旧罢,几天没见,他可想你了。”

  容洛由着他们吵闹,始终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

  沉潜然亦是跟着不言不语地盯着他看,那眼神浑然轻佻。

  沉默了一会儿,后面的人开始起哄:“阿潜,怎不说话了,你不是自诩风流天下第一?”

  沉潜然经他们挑拨,扬了扬眉,脸上的笑容变得越发邪气。

  他走过来,勾着手指去摸容洛脸:“别听他们的,本少爷可是正经得很。只不过既然世子没在,你先来陪我喝喝茶也是好的。”

  他嘴里说着“正经”,手上的动作却是万分轻浮,容洛忍无可忍地一把甩开他的手:“我没空陪你,快把你们世子叫出来。”

  后面一帮人这情状,皆是一阵“哈哈”大笑:“阿潜,你魅力不够啊!”

  沉潜然回头笑骂了句:“你们少废话!”

  说完又调过头来对容洛道:“本少爷这回可没骗你,世子真的不在。今天冬至,老王爷要在家中宴请宾客,他定是被他关在家里等着招呼客人呢,不如你等会儿跟着我们一道过去瞧瞧他?”

  容洛冷着脸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这时有人笑问他:“容洛,我还不知道呢,世子究竟是拿了你多少银子,怎值得你这样寻寻觅觅心心念念?”

  见容洛没有理会他们,沉潜然便笑着回头道:“你们这些兔崽子,我替他告诉你们罢,世子拿了他全部家当!”

  众人闻言,又是一阵哄然大笑。

  “哎哟,世子真是好狠的心!”

  “就是,上次竟还那样找人来打你,着实不如阿潜待你好。”

  “不如容洛你就跟阿潜走吧,没钱了他养你……”

  这些人说话实在是污秽下流不堪入耳,容洛听得十分不耐,心中也不愿同他们再多废话一句,于是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沉潜然倚在桌边笑嘻嘻地道:“哎,容洛别走啊,我们还没叙旧呢。”

  容洛狠狠甩出一句:“给我滚!”说完大步迈出门外。

  走得远了,隐约还能听见酒楼里头传来的调笑声:“这小子性子怎么这么烈。”

  “哎,这下阿潜可要伤心了。”

  “哈哈……”

  第八章

  待容洛寻到安南王爷府邸门口时,已经是下午。

  沉潜然说的没错,安南王爷确实是在宴请宾客。

  还没到傍晚时间,王府门口已经张花结彩,人流也是络绎不绝。

  南安王爷乃南属郡王,几代朝臣,受皇恩荣宠非凡,加上家产殷实,那府邸便不是一般地大,光是那门口的守卫就溜溜地站了一排。

  一些衣着精丽的高官显贵,乘着上好的轿马从各处赶来,后面尾随着众多的家仆,行至王府门前停下,随后大作排场地从车驾上下来,手中还各执了一封红色裱封的请束。

  之前容洛早就已经向人打听过。

  安南王爷现虽年纪已经不小,却十分喜好游历山河,加上生性散漫不受世俗礼教拘束,别人因此都叫他一声“闲散王爷”。

  因安南王爷常年在外,时时行踪不定。恰好碰上今日冬至,他在家中大摆礼席宴请宾客,若要见他,眼下实属一个难得的机会。他既然是这样一个不拘礼节的性子,没准可以从其处将世子拿走的那些钱讨要回来。

  然而就这么躲在拐角处的墙根后面探看了一会儿,容洛实在有些发愁。

  因为往来宾客众多,后来的人都已经在王府外面排起了小队。

  那些站在王府门口的守卫个个都是神情机警,每上来一个宾客,他们便就着其手中的请束仔细地查看,直至确认了来人身份方才能够请他们进去。

  然而容洛既没有一个合适的客人身份,也没有王府专发的请束,这到底要怎么进去?

  又站在一旁仔细观察了一番,容洛想了想,还是决定趁宴会还没开始的时候先去问一问。

  越过一排衣饰繁贵的贵裔,容洛一边说着“对不起”,一边快步来到侧边站着的一个守卫身旁,待他仔细检查完手中的一封情束,容洛方才小心地出言相询:“请问,安南王爷可在家中?”

  谁知那守卫根本看也不看他一眼:“有请帖的去排队,没请帖就快走!”

  容洛低声道:“我并不是来参加宴会的,只想找安南王爷有点事。”

  那守卫手里忙着,语气十分不耐:“我说过了,有请帖去排队,没请帖趁早离开,难道听不明白吗?”

  这一下引起不小注目,周边的人都向他投来怪异的眼光。

  容洛没有办法,唯得重新退到一旁。

  在王府门外的墙角边徘徊了好久,容洛还是全然想不出什么好的方法。

  眼见那些达官显贵们毫无阻障一个一个地踏入王府,容洛明白这下总归又是白跑一趟,心中十分气恼,暗骂着自己没用,可还是只能踩着步子往回走。

  没走几步,容洛犹是不甘心地回头看。

  这一看,他竟然发现那装饰浮华的安南王府门口,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绛紫色衣袍,长直黑发,身形挺拔温润,眸色清淡深沉。

  容洛不觉停下了了脚步。

  那些站在门口的守卫一眼看见慕浮笙走过来,原本臭如鞋底的脸上立时换了个表情。

  慕浮笙停下步子,自他绣了细边的衣袍宽袖底下取出一封红色裱面的请束,交到守卫手中。

  那守卫根本看也没看,只朝他露出了个笑容,侧了个身便要让他进去。

  慕浮笙神色谦和有礼,站在原处跟他们说了句话。

  随后那几个守卫点了点头,嘴上也跟着答了几句,距离远了,容洛根本听不见他们在讲什么,照着口型,大约是“请你放心”之类的话。

  慕浮笙方笑了笑,转身踏进了安南王府的大门。

  容洛有些失神,又站在原地面朝着王府大门发了好一会儿怔,这才重新举步往回走。

  谁知还没走几步,身后响起一阵调侃:“哦,这不又是容洛?”

  容洛没有搭理,兀自往前走。

  不一会儿便有人快步从后面追上来,轻飘飘地伸手搭上容洛的肩膀:“容洛这是要去哪里?”

  容洛心中本就愁恼已极,想也不想,一掌挥开了他的手。

  沉潜然也不恼,笑嘻嘻地又跟上来:“你想去世子府上?”

  容洛狠劲看了他一眼:“干你底事!”

  “怎的这样说话,”沉潜然这下索性低下身子拽住了他的手,勾着一双狭长的眼睛笑道:“这世子家中想进去又有何难,仅需同本少爷说一声,本少爷自会带你进去。”

  仅是听见他的声音,容洛就已厌烦,如今神思恍惚,无心同他争吵,只盼能够早点离开,于是没有再接他的话,用力抽出被他拽着的手,转身匆匆加快了脚步。

  这回沉潜然倒是没有再追上来。

  **

  待回去的时候天已全黑下来。

  走到慕家医馆门口时,容洛发现那里竟是一片灯光烁亮,屋檐下挂着盏新的灯笼,一片张灯结彩的景象。

  王叔手臂间搭了一件厚厚的棉裘,正等在门口四处张望,远远瞧见容洛,脸上露出喜色,匆匆迎了上来:“容少爷,你可回来了?”

  容洛正有心事,也没怎么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举步就往屋里走。

  “冷么?”王叔跟了上来,将手中棉裘一抖,举起来便往他身上裹,“快披上。这是我从少爷屋子里搜出来的衣裳。他说你昨天还在发着烧,出门前还嘱咐我督着你多穿一些,今天降温,你可莫要再着凉了。”

  容洛这才发现不对,顺势伸手捉住颈间的棉裘领子,回身看了看门口:“您怎么站在那儿,今天没有事忙吗?”

  王叔笑道:“我能有什么事,今天冬至,少爷令医馆上下休假一天。”说完又催促他道,“容少爷快洗个手去前堂吧,糯米团子都已经蒸好了,就等着你和少爷回来把饺子送下锅呢。”

  容洛心中奇怪,停下步子问他:“下饺子?”

  王叔眯起一双满是尾纹的眼睛:“是啊。少爷前天就嘱咐我今天务必要好好准备,让那帮小子们安生过个节,这一年下来他们都累了。我瞧着少爷忙,就说别的事情也不必张罗了,不如聚在一块吃顿饭吧,少爷也觉得这主意不错,一早就让你们张婶去张罗了。”

  “慕浮笙还要回来吗?”

  “那当然是要回来的。”

  容洛怔了怔,还有些不大相信:“真的吗?”

  王叔瞪起眼睛:“瞧你说的,怎么王叔说的话还有假?”

  “那慕浮笙是去……干什么了?”容洛本还要在这话中间加个“安南王府”,最终还是没说。

  “这少爷走之前倒是没讲,总他很快就会回来。”

  王叔一边说着扳过容洛的肩膀将他往屋里推:“快别在风口上站着了,多冷啊。要等少爷的话,随王叔一道回屋里等吧。我记得你从前最爱吃冬至里头的糯米团子,先前还特意让张婶做了些加了豆沙和桂花馅的,可香着了……”

  **

  来到前堂,容洛见屋子中央不知何时摆了个大圆桌。

  一伙人正围在一处包饺子。

  阿采脸似花猫,上头沾满了一团团的面粉,手里还举一根擀面杖,追着辞夕衍满屋子地跑。

  身上的面粉一路地落,随着他散了四处。

  其余人都在一旁乐不可支地看热闹。

  王叔见此情状,忙忙上去劝阻:“快别闹了,一会儿少爷就回来了,别让他看见你们这副没轻没重的样子。”

  辞夕衍连忙顿住步子,端着表情回头对阿采道:“听见没有?别闹了。”

  阿采偏不吃他这套,三两下窜上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大声地嚷嚷:“少赖了你,快让我涂让我涂!”

  辞夕衍仗着自己的身高左躲右闪,嘴上笑道:“谁给你涂,你当我傻啊?”

  阿采不能得手,悻悻地放开他,角余光瞥见容洛,双眼一亮,飞快奔上来,伸手在他脸上抹了一把:“啊哈哈,容洛!”

  容洛不明所以:“什么东西?”说着就要伸手去擦脸。

  “别动,别动……”

  辞夕衍也跟着笑眯眯挤过来,将边上的阿采推到一处,扯下他的手一把将他拉到桌边的空位上按坐下去:“来来来,过来,趁今天人都在,把还没认识的赶快都认识一下。”

  说着将在座的人一一给容洛介绍一遍,最后自豪地拍拍自己的胸脯:“说到正式给师父磕过头敬过茶的入门徒弟,这里其实就我一个。”

  容洛看看周围,怪道:“那其他人呢?”

  辞夕衍道:“其他人都是来偷艺的!”

  这话立刻引来一片嘘声。

  辞夕衍一手搭着容洛肩膀,一手捏着一支竹箸点点桌面,笑道:“你们难道不是啊?你们难道不是啊!师父早说过了他生平只收一个徒弟,可不是你们赖着来的嘛。”

  “少臭美了你!”

  一片哄笑声中,一个生得浓眉大眼名叫陈悦的少年笑道:“夕衍,容洛你就不用给我们介绍了,我们都知道,他是公子身边的新欢嘛!”

  阿采正捏着袖子使劲地擦脸上的面粉,闻言停下手白了他们一眼:“什么乱七八糟的,你们没事能不能不要乱嚼公子的闲话?”

  不料这下阿采竟成了众矢之的。

  “阿采,你吃醋?”

  “你不是一向吹嘘自己在公子面前最得宠吗?”

  “就是,没准这回你要让贤了!”

  阿采闻言,不满地别起嘴:“你们少啰嗦!公子身边就我这一个贴身小童,而且我手脚麻利耳聪目明,他不用我用谁啊?”

  顿时嘘声四起:“哟,你还真没羞!”

  阿采涨红了脸:“就是嘛就是嘛,不信你们自己去问容洛!”

  容洛心情不是很好,也便没心思同他们开玩笑,唯在一旁笑笑道:“你们别误会,我同你们公子没甚关系,只是来到奉阳身无分文又无处可去,幸得他收留,倒是一直忘了感谢他。”

  阿采挥挥手:“听见没听见没!”

  这边吵闹还没结束,忽闻王叔的声音在外边响起:“少爷回来了!”

  众人的注意力立时被转移了过去。

  一片绛紫色的袍裾在屋外一闪,继而有一双手掀开了屋帘,慕浮笙站在屋外,模样看上去颇有些风尘仆仆。

  辞夕衍当先从座位上站起来迎上去:“师父,您干什么去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慕浮笙站在那儿摇摇头没答话,一双黝紫的眼睛往屋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容洛脸上,怔了怔,方才回身对王叔道:“怎么都还坐在这里,不是让你们先开饭么?”

  王叔笑道:“他们都在等你呢,你不来,谁敢先动嘴。”

  慕浮笙只得无奈地笑了笑,一低头进得屋来。

  王叔这才在后面道:“这下人都到齐了,去个人跟张婶招呼一声罢,就说饺子可以下锅了。”

  “啊,我去我去!”辞夕衍就在门边,先前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眼见终于有的吃了,大笑一声,急急忙忙就掀帘出去了。

  就着一旁的水盆洗净了手,慕浮笙一折身走到容洛身侧停下。

  容洛的旁边刚好坐着一个少年,一回头发现慕浮笙正立在他身后偏头看着他,微微一愣,连忙“啊呀呀”地起身:“公子您坐。”

  慕浮笙对他抱歉地笑了笑,安然地一敛襟坐了下来。

  经此一番动静,即便都知道玩笑当不得真,但联系到之前的一番对话,所有人都还是忍不住要浮想联翩,纷纷转过眼睛盯着他们瞧,仿佛要在他们脸上戳出个洞来。

  容洛但觉尴尬,无声无息地提着凳子往边上挪过了一些。

  慕浮笙倒没在意这些,坐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道:“阿采,你今天包了几个饺子?”

  乍然被点了名,阿采还没醒过神来,“啊啊”了两声才答:“没、没有几个。”

  慕浮笙扬起唇角:“没几个是几个?”

  见阿采支支吾吾的样子,陈悦笑着在一旁呛他:“公子快别问了,等饺子上来咱们自己数数就知道,反正最丑的那几只都是他的!”

  阿采火冒三丈,一拍桌子:“陈悦你小子还敢说我,就你包的那些模样也好不到那里去。”

  “总比你的好些。”

  阿采“哼”了一声:“五十步笑百步尔!”

  如此一来二去,又引得众人大笑起来。

  慕浮笙见气氛又重新变得活络,方才转过头来低声道:“小洛,太史公长子沉潜然,你可认得?”

  容洛猛地一惊,瞪大眼睛抬起头来。

  慕浮笙静静地对上他的视线,一双眼睛黑得深不见底:“富庶人家总有些不好的生活习惯,你没事不要和他们走得太近。”

  容洛眼神一恍,飞快地别过头去。

  慕浮笙没有再多说什么,只坐在一旁仔细瞧了瞧他的侧脸,随即弯起了眼睛,伸出手指在他脸颊上轻轻一拭,又将指尖的东西递到他眼皮底下,笑道:“瞧,是谁给你整成了这样一张花脸。”

  容洛一眼盯住他指腹上的一小团面粉,终是无话可说。

  第九章

  不一会儿吃的东西都端了上来,张婶招呼着众人趁热快吃。

  众人又打趣一番,嘻笑着便开始动筷。

  心里想着白日的事情,容洛拄着筷子有些失了神。

  不消多时,手边碗间不知从何处落下一只雪白的糯米团子。

  容洛抬头看去,慕浮笙正微笑地看着他:“甜的,尝尝。”

  容洛一垂眼,忽地推桌站了起来:“对不起,我不大舒服,想先回房去了。”

  随即也没等别人说什么,只是向众人点了点头,便转身掀帘出了门去。

  辞夕衍正伸手捞着饺子,闻言停下手来,看了看容洛离去的背影,又转眼望向慕浮笙,奇怪地问他:“师父,他这是怎么了?”

  慕浮笙沉默了一会儿,跟着放下竹箸站了起来:“你们慢慢吃罢。”

  **

  入夜。

  明月圆亮而高洁,风和天清。

  除了晚风中拂来的丝丝凉意,一切景致倒还算是美。

  容洛趴在屋廊下的扶手边,怔怔地望着院里的一棵早梅发呆。

  不多时,有人轻轻在他肩头落下一件衣裳。

  容洛醒神望去。

  慕浮笙提襟在他身旁坐下,一双深邃的眼睛朝他望过来,却缄默着不说话,唯束起的发尾在晚风中微微地拂动。

  容洛见到他,心中莫名升起一股烦躁,偏过头去喃喃自语:“怎么走到哪里都要跟过来。”

  慕浮笙并未生气,只是低低地笑:“既然如此甩不脱我,那不妨将你心中所想直接告诉我。”

  容洛没有答话,抬头直直望向头顶的一轮明月。

  慕浮笙没有在意,只举眸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沉思了一番,忽而轻浅地吟道:“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

  那声音低沉柔和,在寂静夜色中回荡出来,混合着暗处梅香,竟分外地好听。

  这下反倒引得容洛不得不朝他看过去:“你……几时竟会念诗了。”

  慕浮笙淡淡一笑:“你从前不是总说我无趣?”

  小时容洛在慕家玩耍时,曾经问过慕浮笙:“怎么看你读了那么多书,却从来不见你背诗写文章?”

  慕浮笙自小不屑这些,便十分随意回答他:“那些都是闲杂无聊之人才做的事。”

  那时的容洛还小,正被父亲放在一家私塾里头跟着先生念书,那里的先生古板,与其说是教书,不如说是背书。也只不过就是整天举着《诗经》、《论语》摇头晃脑。

  因此在容洛当时的印象中,仿佛读书习字就一定要如先生一般整日地“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慕浮笙从小虽在医药方面读过许多书,却鲜少触及散文诗歌一类。

  他房中的书柜上面摆的满满一排都是《针灸治要》、《胎胪药录》一类的籍册,着实很难从中找出一本乃至是很常见的诗词拓本来。

  但凡有人要扯着他吟诗作对,总会被他找借口推拒。

  为此容洛还将慕浮笙好一通鄙夷,说他的人生竟然如此无趣。

  因而即便是迄今为止,也鲜少有人知道,在别人眼中才学广博的慕浮笙,虽真真是有着一手令人佩服的救人本事,其实私底下却并不十分擅长吟诗断句。

  忆起往事,容洛有心反问他:“那你现在就不无趣了么?”

  慕浮笙看着他道:“总比以前不那么无趣些。”

  容洛没有接话,对他说的到底还是有些不赞同。

  慕浮笙看出他的心思,又是淡淡一笑:“你若是喜欢,往后我都可以念诗给你听。”

  看着他近在咫尺的温淡笑容,容洛心头突地一跳,连忙偏过了脸去。

  都说读书无用,容洛也是到现在才明白,即便是当真在私塾里头读了那么多年的书,将一篇篇的博长大论烂熟于心,到最后终究也会如现在一般一事无成。

  甚至于现在的他,就连父亲留给他的一点钱财竟都保不住。

  一经想起这些事情,容洛便十分黯然,垂着头又重新将脸埋进手肘间。

  慕浮笙在夜色中盯着他静看良久,忽又开口道:“小洛,你改天若是有空,不妨再去外面买些老人家喜爱的礼物回来罢。”

  容洛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从臂间抬起脸来,神色有些莫名:“什么礼物?”

  “那天让你去街上买了些东西回来,不是同你说准备着要带回去送给家父母么?”

  容洛方才回忆起来,“哦”了一声:“那么多了还不够么?”

  慕浮笙摇摇头,浅笑道:“既然我都准备了,你也应该准备一些才是吧。”

  容洛闻言,怔怔放下搭在扶廊上的手,坐直了身子:“我什么时候说过……”

  慕浮笙偏头看他:“你上回不是同王叔说十分想念我爹娘?”

  容洛呆了一呆,又见慕浮笙在旁微微笑道:“既然如此想念,倒不如同我一道回家去见见他们,顺便我还有一样东西要给你瞧瞧。”

  **

  这么安生过了几天,春节将至。

  因为医馆就要关张,大部分人又都收拾东西回家去了,就剩几个人还留在馆里顾着。

  这便导致了容洛近来要做的事情特别地多了起来,甚至几天来一直跟在阿采后面忙得脚不点地。

  阿采嘴上嫌弃容洛笨手笨脚,但勉强也还算得上是个耐心好导师,一段时间下来,陆续教了他辨认各种草药的方法,倒是让他长了很多见识。

  这日,容洛正在前厅和阿采面对面地坐在一块儿捣药。

  不一会儿,有人从外面踏步进来。

  见馆里无人坐诊,那人便拿手敲了敲门,低声询问:“请问,慕公子在否?”

  阿采和容洛听闻响动,同时转头望过去。

  一眼看清来人,容洛微微一怔。

  说是不是冤家不聚头也不为过,对方正是那天在梁家给容洛冷板凳吃的管家老陈。

  阿采却不认得他,放下手边的事情,拍了拍衣襟站起来迎上去:“公子不在,他出门去了,你找他什么事?”

  陈管家笑问道:“那慕公子什么时候回来?”

  阿采嗓门脆亮:“您若是小病求药,就先坐旁边稍等,一会儿自会有人领你去开方子;若是大病求诊,那我劝您还是去别家吧。”

  “为什么?”

  阿采对待病人的态度向来不是很好,如今也是一样:“能有为什么,年关将近,馆里大夫都回家过年了!”

  陈管家摇头道:“不麻烦别的大夫,我们只想请慕公子出一次诊。”

  阿采看了看他,问:“什么病?”

  “我家老夫人前些时日仿佛患了伤风,一直在家中咳喘不止。”

  阿采立刻皱起眉头:“伤风就吃药,用的药方子我都能给你开出来,何须劳动我们公子出诊?”

  陈管家急道:“若是简单药物能够起效,我们也就不会来惊扰慕公子了。只是这次不大一样,家中药方已经换了好几单,一连几天服下去却都不见有任何起效,这实在是有些让人忧心。”

  说完又道:“上回幸得慕公子亲自登门我家老夫人治疗陈年腿疾,手法独到,治效十分明显,着显医术不凡,这次老夫人的病若还能由他经手,必定药到病除。所以,麻烦通融一下罢。”

  阿采没理会他的请求,只眨了眨眼,奇怪地道:“梁家老夫人的腿疾?我们公子竟给你们出诊了,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怎么不知道?”

  陈管家点头称“是”,又低头自袖间掏出一小锭银子塞给阿采,态度十分诚恳:“慕公子之恩,我家老爷一直记在心上,这回再次遣我来贵馆请慕公子出诊,也算是对其医术的一种肯定。”

  阿采鄙薄地低头看了看手上的银子,几乎已经没了耐心,正要将钱塞回去挥手将他赶走,边上忽然响起容洛的声音:“陈叔。”

  陈管家闻声调头看去,随即微微变了脸色:“容少爷,你怎么在这儿?”

  阿采也很诧异:“容洛,你们认识么?”

  容洛冲他点头笑道:“梁老爷是我的叔伯,”说完又笑着调过头去问陈管家,“梁嬷嬷又病了么?”

  陈管家眼神飘忽:“一点小病而已,不劳容少爷关心。”

  容洛又笑了起来:“怎这样说呢?好歹梁叔伯与先父相识一场,又是能够扯上几代关系的血脉亲戚,梁嬷嬷如今生病,容洛却只能这样口头关心,只会显得寒碜。”

  陈管家仿佛没心思与他客套,又回头对阿采道:“小哥,我这儿还有事,没办法坐着等你们公子回来。我们梁宅的地址你们公子自是知道,待他从外边回来,还望你能将我家老爷的意思转告给他。我这就先走了。”

  说完转身要离开。

  却又被容洛唤住:“陈叔不忙走。”

  陈管家唯得停下步子,转身道:“老陈还有很多事情要忙,容少爷有什么要吩咐的,不妨改天。”

  容洛犹豫了一下,点头道:“也好,容洛之前事多,加上身体不适,所以没怎么出来走动。眼见年夜就要到来,我也正准备在最近抽个时间登门拜访,既然陈叔都这么说了,那么择日不如撞日,就定在明天吧。”

  陈管家闻言神情一变。

  容洛又侧头问他:“陈叔觉得如何?”

  陈管家大概真有事情要忙,听他这么说,嘴上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转身就走了。

  **

  那晚待慕浮笙归来的时候,已近深夜。

  医馆里就剩阿采一人,还留在前厅守门,他早已睡意泛滥,趴在桌边头一点一点。

  慕浮笙轻咳了一声。

  阿采顿时清醒过来,抬头一看,欣然道:“公子,您可回来了!”

  慕浮笙问他:“今天医馆一切可好?”

  阿采便同他说了白日里梁家派人来访的事情,顺带又提起容洛:“他说梁家老爷是他叔伯,可是这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叔伯啊,就连个下人对他的态度都那么差劲。”

  慕浮笙皱了皱眉:“梁老夫人现在是什么情况?”

  阿采摇头:“不知道,说是吃了好几帖药都还没好,”又问他,“您明天要过去吗?”

  慕浮笙沉默着没有回答。

  阿采想了想:“也是,我看他们管家挺着急的,万一情况要真的严重呢?”

  “这个改天再说,时候不早了,你关了门就去洗洗睡吧。”

  阿采点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探头对慕浮笙道:“您要要忙的话,不如就让夕衍哥去看看吧,他反正明天不需出诊,到时候让他和容洛结伴去。”

  慕浮笙正要进得后屋,闻言步子微微一顿,随即摇了摇头:“不用,我自己去。”

  等处理完手边遗留下来的事情,慕浮笙洗漱完便回了房去。

  结果才走到房间门口,竟发现里边亮着灯光。

  慕浮笙怔了怔,几步走上前去,伸手将门推开。

  扑面就先迎来一阵暖意。

  慕浮笙顺着光亮看去,只见桌上的灯烛随着凉风透进,引出一阵细微的摇曳,溢到边沿的灯油随之“吧嗒”一声滴落至桌面上。

  慕浮笙转眼望向床边,见床沿底下摆着一双鞋,而床上被铺散漫,被窝微微拱起,显是有人占据了他的床位。

  慕浮笙轻轻迈步过去。

  走得近了,才看见容洛正独自躺在他的被窝里,整个人缩成一团,侧身向里,眉心拧在一处,仿佛极冷的样子。

  慕浮笙微一皱眉,弯下身子,将一只手伸进被窝里细细探了探,发现里头竟然没有一丝的暖意。

  刚一收回手,容洛已经从睡梦中醒了过来。

  睁开眼睛看见立在床边的慕浮笙,容洛一个激灵,飞快从床上坐了起来。

  “怎么不熄了灯睡?”慕浮笙回头看了看桌上亮着的灯盏。

  容洛神情十分尴尬,嘴里磕磕巴巴地解释:“我不是……我就是看你屋子暖和,本想坐一会儿,等你来了就回去的。谁知后来觉得冷了,就钻到床上,不知不觉睡了过去……”说着急急忙忙地伸手推开被子,“我这就回去了。”

  慕浮笙拦住他:“你屋里火盆烧了吗?”

  容洛摇了摇头:“关了窗味道太呛鼻,开着窗又怕冷。”

  “那现在回去岂不更冷?”慕浮笙将他按回床头,“你睡着吧。”

  容洛眼神有些闪烁:“那你呢?”

  慕浮笙看着他微微一笑:“床这么大,再多睡一个人又无妨。”

  容洛连忙别开视线,一张脸不觉有些发红。

  第十章

  慕浮笙宽衣罢,容洛还傻傻坐在床上没有躺下去。

  他将手间的衣裳叠放一旁,慕浮笙一俯身向他凑了过来。

  烛光微晃,那乌黑的发丝拂过容洛的肩臂,迎面而来一阵草药馨香。

  这一番动作,使得两人的距离拉近,就连鼻端呼出的热气都近在耳侧。

  容洛不知为何徒然一惊,竟似有些吓着,慌慌张张地缩着脖子往后退了一分。

  慕浮笙顿住身子,低眉看了他一眼,随即伸出一只手从他身前绕了过去,捻起被子将边侧折起往里送了送:“被角不捻好,夜里凉风从外边漏进来,睡着自然会觉得冷,下次定要记得。”

  容洛仿佛松了一口气,盯着被他整齐拈好过的被角,神情有些恍惚。

  慕浮笙淡淡地道:“不早了,睡吧。”

  容洛忙点点头,一转身在内侧躺下来,将面朝里,伸手枕着脑袋,却没有闭眼,盯着墙面微微出了神。

  见他躺好,慕浮笙虽无甚其它表情,却也没有再说话。

  熄灯入眠,一夜无梦。

  **

  第二天慕浮笙特地比平时起得晚了些。

  他本还不想扰着容洛,起床的动作时都放得极轻,谁知掀开被子回头时,发现容洛还是睁开了眼睛。

  慕浮笙问他:“冷吗?”

  容洛在枕间摇了摇头,那一双眼睛闪烁水润,在旭日初起的早晨,就像是两颗明亮的启明星。

  慕浮笙忍不住心中一动,俯下身来用手拨拂开他额前散乱的头发:“若觉得累,便再睡会儿罢。”

  容洛却是一侧头避开了他的手,默默地推开被子从床上坐起来。

  慕浮笙只得收回手来,从一旁取过他的衣裳递给他:“一会儿我要去给梁府老夫人看病,你要不要同我一起?”

  容洛伸手接过衣服,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二人中途便再无他话,一经穿戴整齐,并肩迈出了房门。

  阿采正这时候过来寻慕浮笙,眼见他同容洛一道从里面出来,想也不需想就明白这是怎样一个情况,倒也是见怪不怪了,只对慕浮笙道:“公子,今天诊事有三,您准备先往哪处?”

  慕浮笙转头看了看容洛,对阿采道:“去准备一辆马车,我同小洛一道先去梁家看看。”

  用了早膳,容洛便和慕浮笙一起去了梁家。

  照旧是陈管家出来迎门。

  他看见慕浮笙和容洛一同前来,神情颇有些讶异。

  慕浮笙当先笑着开口招呼:“陈管家近来可好?”

  陈管家立时展眉道:“好好,老陈昨日才去医馆相请,不想慕公子今日这么早就过来了,老陈颇感欣喜。”

  慕浮笙道:“昨日馆中小童将贵府口信转述与我,说是梁老夫人身染寒疾,服药几程均不见痊愈,我便想着尽早过来看一看。”

  陈管家忙道:“劳慕公子上心,快里边请。”

  说着便要将慕浮笙往里面引,却顾也不顾边上的容洛。

  容洛立在一旁淡淡地道:“陈叔难道就不请我进去么?”

  慕浮笙回头看了他一眼,亦是浅笑着道:“正是,小洛昨日恰与我提起要来探望梁老爷,我想既是顺路,便带着他一道前来,陈管家不会介意吧?”

  陈管家只得悻然道:“不介意,不介意。”

  于是二人得以一并进了屋去。

  待一行人行至屋廊,陈管家停下脚步,笑着对慕浮笙道:“慕公子,老夫人还在房中早膳,您请随我来。”

  慕浮笙点点头。

  陈管家又对着容洛朝西比了比:“容少爷,后厢房不便迎客,您若是有事,便先去前厅候着,一会儿我自去禀告老爷。”

  容洛对他笑了笑:“有劳陈叔。”也没多说什么,便兀自朝另一边去了。

  **

  梁宅待客的前厅甚是明亮宽敞,屋里陈设亦是十分讲究,就连茶几桌椅都是上好的木料。

  容洛走到那里,见无人招待,便百无聊赖地独自在屋内四处顾看起来。

  看了一会儿,容洛心觉这屋子里的东西有些奇怪,却又不知怪在那里。

  细细观察了一番,他才发现堂屋里的墙上挂着的好几副精丽的字画。

  那些字画有些是仿品,有些则是出自名家手笔的珍品,价值各不相一,却都意外地瞧着有些熟悉。

  容洛再看了看,发现屋内偏处悬挂着的一幅图十分地眼熟,他急忙走上前去仔细地瞧了瞧。

  那是一副线条优美,色彩鲜明的兰花绘图,那花叶婀娜多姿,体态丰盈饱满,栩栩如生。角落处还题了一首小诗:“碧水瑶池莲花盛,年年逢秋年年枯。去似朝云无觅处,花别虬枝凤别梧。”字是仿唐代颜真卿的风格,笔锋苍劲有力,浑厚丰满。

  但这字迹容洛又怎会不认得,分明是出自容先景之手。

  经此发现,容洛大为震惊。

  忆起亡父,容洛心念几转,颤着手就要去摸那幅画,耳旁忽闻一声娇斥:“你干什么?”

  容洛回头看去,发现是一个丫鬟。

  她手里正捏着一块抹布,见容洛仿佛是要过去摸画,急急从门口跑过来阻拦他:“住手,我们这里挂的每样东西都价值不菲,弄坏了你赔得起吗?”

  容洛一时心绪难平,伸手指墙壁问她:“你们这些画是从哪里来的?”

  “当然是我们老爷从各处收集过来的。”

  容洛又咄咄问了一句:“此话当真?”

  丫鬟看了他一眼:“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们老爷现人在何处?”

  丫鬟快速道:“老爷正在后屋陪老夫人看病,你若找他,就先坐在这儿等着,但是千万不要乱动这里任何东西……喂,你!”

  还没待她将话说完,容洛已经奔出了门去。

  后屋房里,慕浮笙正为梁老夫人诊脉。

  梁老夫人已是年过半百,如今一头白发,现正躺在床上闭目微瞑,身体极是虚弱的模样。

  梁家老爷和梁夫人坐在旁边,等了一会儿,梁夫人起身关切地问他:“慕公子,情况怎么样?”

  慕浮笙收了手没有说话。

  见他这表情,梁家老爷心下有些担忧起来:“到底如何?”

  梁夫人也道:“慕公子不妨直言。”

  慕浮笙便问他们:“老夫人近来是否烧热不退,咳喘不止?”

  梁夫人点头道:“正是。”

  慕浮笙神色有些凝重:“这是因风寒引起的咳喘,极有可能并发肺部感染。”

  梁老爷闻言,扶着凳沿扶手,沉默不语。

  梁夫人也是怔忪着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慕浮笙忙补充道:“幸而及时发现,待我开些药方来,切记得要让老夫人按时服用,平日里更加要注意细心调养,切莫再让她着了凉。”

  梁家老爷静默良久,方才问他:“那……家母的病,能治得好吗?”

  慕浮笙道:“因为发现得早,应该问题不大,晚生必定尽力而为。”

  梁家老爷没听到十分肯定的答复,还当他是推辞,忙忙站了起来:“慕公子别这么说,只要能够医好家母的病,需要什么,您尽管开口。”

  慕浮笙闻言皱了皱眉,正要再说话,屋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梁夫人站起来朝窗外看了看:“怎么回事?”

  梁老爷正心情烦忧,逢着这样的搅扰,脸色越发变得沉冗:“必定又是容先景家那个孩儿,年纪轻轻,真是不知礼数,不是让老陈告诉他在前堂等着么!”

  慕浮笙淡淡看了他一眼,眉心随之凝起。

  梁夫人在一旁劝道:“老爷莫急,让我去外面看看吧。”

  她说着站起来,走过去开了门,压低声音冲外面道:“真是没眼力见,未知老夫人正在歇息,谁还在这搅扰?”

  容洛已到小院外头,先前那个丫鬟追过来来打算拦着他,听见里边夫人责骂,连忙苍白着脸走进来:“夫人,容家少爷急着要进来,奴婢拦不住他。”

  梁夫人厉声叱责:“没用,还不快退下!”

  丫鬟一躬身向他行了个礼,便跑开了去。

  梁夫人走到小院外头,果见容洛站在那里,她便对他道:“容少爷,老夫人正在看病,何事不妨过会再说。”

  容洛语气凉薄:“等不了了,请梁叔伯出来说话。”

  “你这孩儿……”梁夫人见他如此态度,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梁家老爷随后赶到,看见容洛,脸上露出一片厌烦之色:“你怎么又来了,道理跟你说了再三都没有用,真是越来越不懂事!”

  容洛心中气愤,也顾不得什么颜面,冷笑一声道:“感情容洛今天还来不得了,从前没有看出来,梁叔伯的品位倒是独特的很。”

  梁家老爷闻言一怔:“你什么意思?”

  容洛笑了笑道:“我说的什么意思,梁叔伯自然心里清楚。”

  慕浮笙也正巧随着梁老爷从屋里出来,见他们如此针锋相对,却也没有阻止,只静静在立旁边听着他们的对话。

  “家母生前没有别的喜好,独爱收藏名家书画,她从小画艺精湛,也曾经亲手描画过不少的工笔丹青。因而至家母去世时,家中还留有不少她作的画。

  先父与家母感情要好,今年夏时,父亲因为忽然十分想念家母,一时情动,便在她曾经画下的一幅兰花图上提了一首七言小诗以作悼念……”

  容洛说到这里,声线已有些不稳。

  碧水瑶池莲花盛,年年逢秋年年枯。

  去似朝云无觅处,花别虬枝凤别梧。

  容洛的小名碧瑶,而容夫人的闺名,正是朝凤。

  他还记得那时盛夏,病中父亲扯着他一道并肩立于南岳家中的小窗棂前,仰头望着天,眼神十分惆怅:“瑶儿你说,我们奉阳家中小瑶池里的那些莲花,到现在是不是也应该开了?”

  容洛顿了顿,继续道:“我记得那首小诗上还嵌着容洛和家母的名字,不知梁叔伯可曾见过这样的一幅字画?”

  梁家老爷闻言,神情一变。

  容洛将他这表情收进眼里,又继续道:“还有好几幅书画,本是家母一直珍藏在家中书房里的,然而自家母死后,父亲怕睹物伤心,便一直将他置于箱底不曾拿出来过,但容洛于家母在世是却也曾有幸扫看过几眼,若是要我说出名字来,倒也是不成问题的。”

  容洛说着又道:“或者叔伯可以给我解释一下,厅堂里头挂着的某些书画都是从何处来的?”

  梁夫人终于明白他在说什么,随之也变了脸色:“容少爷莫非是怀疑我们讹了你们容家的东西?”

  “何止,”容洛冷笑一声,“家父今年入秋时去世,留给容洛的除却一些散碎微薄的银两,还有南岳一座宅子。孰料没多久,不知从何处来了帮人,说是家父走后,在外的生意无人顾看,如今倒垮,欠下的债务要用房屋以做抵押。容洛没有什么从商经验,对这些生意场上的事情也是一窍不通,听得这样的话,一时还当了真。如今一看,才觉定是被某些别有用心的人给骗了罢!”

  “你这孩子……真是放肆!”梁家老爷气结。

  “怎么敢呢,”容洛笑了笑道,“先前贤侄登门拜访贵府,只想讨回叔伯早年欠下父亲的银两,但见彼时叔伯行辞间颇有些欲言又止的意思,容洛还当您近来生活有些拮据,便没多做计较。”

  容洛说完又上前一步,寒声道:“如今梁嬷嬷一点伤寒小病,梁老爷竟都要劳请我们奉阳顶顶有名的大夫亲自出诊,而且一出手便如此阔绰,容洛也是至此才知晓,梁叔伯之拮据,原来还是要对人对事。”

  “现在梁嬷嬷的病也看好了,眼见就要过年,梁老爷是不是该把往年在家父处欠下的钱归还才是?”

  “你……”梁家老爷听完他这些话,一只手指着容洛,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容洛却是越说越上劲头,又往前踏了一步,还再说想话,慕浮笙忙过来拦住他:“小洛,别说了。”

  容洛的步子一顿。

  慕浮笙扶着他的肩膀道:“算了。”

  容洛看了看慕浮笙,又看了看站在他身后的梁家夫妇,随即到他们的诸多不是,又是一阵血气上涌,欲要挣开他再上前一步,却被慕浮笙捉住了手臂:“小洛!”

  那手力强劲,容洛如何也挣脱不得,于是气愤地回头对他道:“慕浮笙,你做什么,莫非连你也要帮他们说话?”

  慕浮笙将他拉回来,低声道:“他们到底是你的叔伯和叔伯母,你莫要因这一时冲动顶撞他们。”

  见他竟然如此帮着他们说话,容洛几乎要急红了眼睛:“为什么,难道我说错了吗?”

  慕浮笙和声劝慰他:“你先别着急,有些事情还没有搞清楚,现在梁老夫人的病况也不是很好,若真有什么事也等到下次再说吧。”

  第十一章

  终是十分不愉快地结束了这件事情。

  出来时,慕浮笙站在门口同梁家人道别。

  容洛厌于面对这些人的脸孔,甚至不愿再同他们多说一句话。想起慕浮笙还有他事,两人此后并不同路,容洛索性便没有再等他,出了梁府大门便独自走开了。

  沿着小街走了一会儿,身后逐渐响起轱辘的车轮声。

  容洛没有回头,只是将身子往墙边靠了靠,好让车马通行。

  那马车偏也不焦急,放缓了速度慢慢地跟在他的身后。

  如此一前一后地行了好一段路,容洛终于忍不住停下了步子。

  一直在车窗边掀帘瞧着他的慕浮笙见他回头,弯着眼角冲他微微一笑:“小洛何以有车子不坐,莫非更喜欢走路?”

  容洛此刻没有什么说话的心情,只道:“你不是还要去给人看病,跟着我做什么?”

  慕浮笙没说什么,放下车帘,一起身利落地从马车上下来,回身嘱咐车夫:“你回去吧。我还有事,你去医馆把夕衍接来,让他替我去看那几趟病诊。”

  车夫点了点头。

  容洛诧异:“你……”

  慕浮笙又对那车夫挥了挥手:“速去,别耽搁。”

  车夫会意,立即驱车离开。

  容洛眼见那马车绝尘而去,匆忙追了几步:“怎么让车子走了……你不去给人看病了?”

  慕浮笙言辞温和:“你若心情不好,我便推了那些陪你。”

  容洛顾不得心头气恼:“那么重要的事情,怎么说不去就不去?他们难道不都在等着你?”

  慕浮笙笑笑:“对我来说,什么事都没有你重要。”

  **

  二人就这样徒步逛上了繁华的闹市街头。

  容洛依旧独自垂头走在前面。

  慕浮笙若有所思,视线未曾离开过容洛的背影,缓缓踱步于后,步伐却从容而稳妥。

  “回春公子”慕浮笙本就是奉阳城百姓间口耳相传的人物,时人都知道慕公子年纪轻轻医术了得,是个非常之才。加上他外表俊逸,身形颀长相貌极有气质,向来钦慕者无数,如此信步闲庭地走在街头,自然一路引得不少人注目。

  男女老少们纷纷放下手边的事情前来招呼,姑娘家更是不住地聚拢过来,随着慕浮笙问寒问暖。

  对于这些热情的问候,慕浮笙均礼貌地应对。

  如此一来二去,他的身边竟然不知不觉地围了好些人。

  “咦,这不是慕公子?”

  “哟,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碰见慕公子。”

  “真是幸运啊!”

  饶是容洛再有心事,这样明显的骚动还是觉察得到的。

  他实在已经走得很慢,可还是能感觉到身后的人不住地停下步子来应对陆续前来搭讪的各色人等。

  耳边听得一姑娘清越的声音:“慕公子今日怎么有空出来?”

  慕浮笙尔雅道:“难得有闲,出来逛逛。”

  姑娘的声线变得糯糯的,音调渐低下去:“既然闲着,小店就在前面,慕公子何妨前去坐坐?”

  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见后面的人还是没有跟上来,容洛终于抵压不住心头的烦躁,拧着眉回过头去看他。

  正欲说话的慕浮笙看了容洛一眼,忙对那着一身紫兰罗裙的姑娘说了一声:“抱歉,今天还有别的事,改天一定拜访。”疾步走上前来,到容洛身边停下,微微低下头问他,“走得累了么?”

  姑娘家悻然离去。

  容洛一转头迈开步子继续走路。

  慕浮笙这次没有落在后面,而是保持速度同他并肩而行。

  容洛心中有气,却不知那气是从何处而来,终于忍不住在一旁凉凉地道:“原来便是没有病诊,你也一样忙碌得很。”

  慕浮笙停下步子看他:“怎么了,不高兴?”

  这下才察觉自己不留神说了不该说的,容洛住了嘴没再说话。

  慕浮笙觉着他这反应十分有趣,饶有兴味地问他:“小洛难道不喜欢我忙碌?”

  容洛僵着脸:“你要忙便忙,要闲便闲,何必管我喜不喜欢。”

  慕浮笙没有再逗他:“你说的没错,我确是闲不下来。”

  说着微微眯起眼睛:“有些事情确实由不得自己。当你有了那么一点点的成就,有些人便会敬仰你,将你视作他的希望,而有些人则会忌惮你,将你视作敌手,一心想要将你超越,或者恨不得你失手犯错,一朝跌入谷底,最好永不得翻身。”

  容洛一错神,抬眼看他。

  慕浮笙垂眸对上他的视线:“所以我才要不断地精进完善自己,不然那些虎视眈眈的人有任何得手的机会,至少……不会让一些束手无策的事情再在我眼前发生。”

  容洛明白他在说什么,眼神一晃,别开了视线。

  想起之前王叔对他说过的话,容洛到底上了心,如今时机恰好,不说实是过意不去,容洛于是便顺带地提了一句:“便是再忙,凡事也该有个度,即便你不惦记着自己的身体,也总有人会惦记着。”

  慕浮笙凝眸看他良久,忽而一笑:“好,你若想我不忙,往后不管是在何处有何事,只要有你在旁,我都定然不会再那么忙。”

  又并肩走了一段路,慕浮笙低声询问容洛:“小洛,回家要带的那些东西,你都买好了吗?”

  他用了“回家”这词,容洛顿了好一会儿,才恍然明白过来他指的是要带去慕家送给慕伯父与慕伯母的礼物,遂皱了皱眉:“还没有。”

  慕浮笙点头道:“以往在我们家旁边的流元何酥点店,去年搬到南街坊旁边的小街上,我爹一直钟爱那里的玉米酥,它们这一搬,倒让老人家有些时间没有尝到那个味儿了,每每想要解馋,总要让家仆绕上好远的路去买。恰好这边离那儿比较近,不如我们一起过去看看,再去旁边的饭馆吃顿饭?”

  因为这两天太忙,虽然之前答应了慕浮笙,容洛却几乎没能抽出时间来给慕家伯父母买东西。

  心头本就惦记着这件事情,如今经慕浮笙这么一说,容洛自然没有什么意见。

  于是二人一道去了酥点店。

  进了店里,容洛直接要了一盒精装的玉米酥,一手抱着那只漆红的木质盒子又地在店里默默地转了一圈。

  慕浮笙不言不语地跟在他身后。

  这是一家几十年的老店,店面的柜子上摆放着一叠叠精巧的酥饼点心。

  店家老板做点心生意已经有些年头,酥点刚刚出炉时,那浓郁的甜香味能够传遍好几条街。

  容洛小时十分喜欢来这里。

  从前,流元河的店面就开在容家边上。

  那时候,容先景每天都会塞给容洛一个铜板作为零花钱。

  这就是幼时容洛的唯一“收入”来源,而他揣着这些零花钱的唯一用处,就是去酥点店买甜品解馋。

  此后容洛被容先景送去私塾念书,先生每天都会布置很多的课业,诸如背书抄字一类。容先景为了督促他,就改掉了每天一铜板零花钱的规矩,变成只要他能够按时完成先生布置的课业,并且得到赞赏,容先景就会依照其赞赏的程度,相应给容洛不同额度的铜板当做奖励。

  于是在后来容洛读书的那段日子里,能不能拿到零花钱,就要看容洛当天的课业表现。

  只是容洛小时顽皮,又不大爱学习,书往往都是背不出来的,就是字也常写得歪歪扭扭不成样子。

  如此一来,容先景长时间克扣容洛的零花钱,也便成了常事。

  手头没有零钱,就不能去买甜点。这已然成为困扰容洛好长一段时间的烦心事。

  只是嘴瘾上来了又如何能够抵挡得住,有时候容洛实在急了,就拖着鞋子晃到酥点店门口转上那么一圈,只为了能够闻一闻那酥饼刚炉的甜香味。

  某天慕浮笙恰巧经过酥点店门口时,见容洛站在那里探头探脑,便知他定是馋了,站在原处仔细地盘算了一下怀里的银两,然后走过来二话不说将他牵了进去。

  彼时慕浮笙在奉阳已经小有名气,偶尔可以给人瞧瞧无关紧要的小病,以赚点小钱。

  那天,慕浮笙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银钱,几乎将酥点店里各类品种的点心全都买了个遍。

  这莫如天大的惊喜,容洛着实欢欣得不行,用衣摆兜着甜点揣在怀里,一手拽着慕浮笙的衣袖,开心得直嚷嚷。

  因为怕回家后被父亲发现了要挨训斥,容洛索性做了条小尾巴,跟着慕浮笙去了他们家,坐在幕府花园的小亭子里,慕浮笙还给他泡了一壶清淡的茉莉花茶,容洛就这么一口茶一口点心,吃得不亦乐乎。

  后来实在撑得塞不下了,容洛摸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双眼盯着一桌子仍旧未能吃完的点心,犹不满足地道:“慕浮笙,你以后若是讨媳妇了,就一定要讨个跟流元河老板一样会做点心的。”

  慕浮笙问他为什么。

  容洛傻兮兮地答:“这样我就可以每天在你这儿白白蹭吃的,你也不需花钱去给我买。”

  今日的阳光不似往常寒冷,反倒分外有些暖融。

  鹅黄的光线从店门外斜透进来,照得容洛头顶的细发微微泛出一丝温淡的褐色。露在衣领外的颈项细腻白嫩,他就这么站在那里,衬得整个人的线条柔和剔透。

  慕浮笙细细观察着他,几乎无法将眼前的这个少年同记忆里的率性模样互相重叠。

  月半之前,慕浮笙对容洛的记忆,还是停留在十四五岁时的模样。

  小时的他,身高只及他的肋处,却活泼爽朗,整日喜爱玩闹,如同一只好动的小豹子,攀枝上树,打架拆房,无所不顾。

  慕浮笙不知道四年的时间究竟能够改变多少东西。

  如今容洛的身量也快到达他的肩头,性格却反而变得异常沉默安静,不再擅长嬉笑,甚至连一点心事都不愿再同外人说起。

  他已经长大。

  但排除这个原因,归根究底,是什么导致了他这样明显的转变,慕浮笙心中再清楚不过。

  眼见着容洛从柜台这边慢慢踱到那边,又从那边踱到这边,犹豫再三,最后在一叠芙蓉千层锦前停下了步子。

  慕浮笙走上前去:“这个再拿一份,加上玉米酥,一共多少钱?”

  容洛将被糕点牢牢拽住的视线从里头拔丨出来,意外地朝慕浮笙看去。

  慕浮笙轻提着衣袖将手中银钱搁上柜台,示意一旁的老板他将容洛眼前的千层锦包起来。

  容洛的眼神随着他的动作调转,似是怔忪了一会儿,才忙忙地伸手将他的银子推回去:“不不,不需用你的。”

  慕浮笙侧头看他。

  “我自己来就好……”容洛说着低头就往自己腰兜里掏。

  慕浮笙看着他这一番动作,似笑非笑地道:“你从哪儿来的钱?”

  容洛摸着腰兜的手一顿。

  “你才在我这儿做了几天的活,王叔竟这么快就给你支了工钱。”

  被他这么一说,容洛一手捂着衣兜,揣在里头的几两银子竟怎么也拿不出来了。

  慕家医馆每月结算一次工钱,由王叔清算,至月中遣人分发。

  容洛来医馆不及一月,虽日日跟着阿采忙碌,但也只是帮他打打下手,说穿了其实根本没做过什么要紧的事情。

  这次确实是王叔给他开了小灶。

  只是因为见他来医馆时身无分文,王叔便随便找个了理由给他塞一些琐碎的银钱,好让他必要时能够随意购置些生活所需。

  想到自己是行了特例,容洛有些惭愧:“这……这些算是我提前拿了的,再下月的钱……我不领就是了。”

  “王叔已经这把年纪,总归喜欢对后生小辈们用心照应,你若这样做,岂非辜负他一片心思?”

  容洛哑然。

  慕浮笙抬手将容洛推到柜台边上的银钱重新推进去:“以后若是还有需要用到钱的地方,你直接告诉就我是了。”

  第十二章

  买完东西出来,容洛还有些犹豫。

  虽然自己兜里的那些工钱算到底也是慕浮笙给的,但现在总归是自己要给慕家人送礼物,最后却要慕浮笙来出钱,这样好吗?

  慕浮笙走在前头,见他脚步缓慢,便回头问他:“怎么,饿了吗?”

  容洛忙摇了摇头。

  慕浮笙走过去牵起他的手:“既然不饿,却为何走得那样慢,倒好像老了行不动似的。”

  蓦然被他捉住了手,容洛心中惶然,下意识地缩手。

  慕浮笙握着他的手随即一紧。

  容洛抬起头来。

  慕浮笙看着他,浅然一笑:“之前说要给你针灸,你却百般推拒,如今几个疗程下来,就连指节上的疮疤都已经退得差不多了,你看,我的方法是不是很有效?”

  听他这么说,容洛禁不住面色一红。

  慕浮笙执着他的手,又道:“以后每逢夏日睡前,再用桔皮热水浸泡,每日往复,坚持下来,到了冬天,这疮口必定不会再复发。”

  那只手掌心温软宽厚,如此被它牢牢地包裹着,暖意源源不断地随着指尖袭至胸口,感觉十分舒畅,容洛原本还想推却,如今竟然有些舍不得。

  **

  二人午后在饭馆吃了饭,又随意地在街上逛了几圈。

  见容洛有些累了,慕浮笙便带他去了一家茶馆,要了一处雅间坐下。

  茶楼坐落一处河岸边。

  河中绿水荡漾,欸声摇曳,又有游船画舫,风景美如画。

  容洛见慕浮笙对这里仿佛熟门熟路,心中好奇,于是抬眼四处看看。

  见这茶馆里头里头坐着的人不是些文气的闲公子,就是些身穿长衫,极富书卷气息的读书人。有些人品茶论茗,有些人吟诗作对,十分风雅,全然不像是慕浮笙往常会来之处,容洛便道:“想不到你竟会来这样的地方。”

  慕浮笙扬眉反问:“何以我就不能来这儿?”

  容洛心觉怪哉:“实在……不像。”

  慕浮笙无奈摇了摇头:“以貌取人,失之子羽。”

  容洛大奇,经不住道:“这里既没有医典药籍,又没有伤残病患,只有诗词和孔孟圣贤,你竟不觉得别扭?”

  耳旁有优雅的琴音缭绕,是一首淡雅的清平曲调,约莫是这环境让人放松,他竟没察觉地同他开起了玩笑。

  慕浮笙哑然失笑:“原来我在你心目中,竟是这样一个不懂风花雪月的人物。”

  容洛被他这话堵住。

  会对慕浮笙有这样的印象,也是因为容洛自小时便熟知他的喜恶。

  只喜医典草目,不爱诗词歌赋。

  然而面前那人就这么端正地坐着,一身清雅衣袍,加之面容温润,发束齐整,确实很有一番书卷气息。

  这么看来,却也全然瞧不出他与这样的地方有任何的格格不入。

  容洛记得自己唯一一次见到慕浮笙做诗,还是小的时候。

  有一次,私塾先生给学生们布置了一个作业,要他们以咏梅为题,各写一首托物言志的诗,韵脚不限。

  这样的作业,容洛自不会做,带着题目回到家里。

  在家中悠悠转了一圈,容洛得到父亲母亲各人一句严肃批训:“课业要独立完成”,“凡事要勤动脑筋,勤思考”。

  容洛没有办法,只能苦着脸去找慕浮笙。

  对于这样的请求,慕浮笙第一反应自然是拒绝。

  见他不答应,容洛捏着纸笔,眨巴着水润的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他:“慕哥哥,就写一首,就一首,行不行?”

  这一声“慕哥哥”唤得慕浮笙瞬间心软。

  着实拗他不过,慕浮笙只得答应。

  对着小窗外含苞待放的梅花思索一番,慕浮笙提笔写道:“窗外一寒梅,幽香扑鼻来。待到春来临,花落不期然。”

  诗面倒还算工整,可惜没有托物言志。

  自然而然,容洛那天的课业没有过关,还被先生分别以“咏竹,咏兰,咏菊”为题,罚着重写了三首诗。

  容洛被慕浮笙害惨,从此往后终于明白“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道理,再也不敢让他给自己作诗。

  有这么一段时间的沉默,二人均在回忆里跋涉。

  许是乐声悠然使人愉悦,许是气氛恰好使人放松,慕浮笙终于开口问他:“小洛,这些年,你在南岳过得好不好?”

  容洛怔了怔,举杯轻缀了一口茶:“挺好。”

  慕浮笙看着他:“同我说实话。”

  “便是实话。”

  这样的反应着实让人不满:“既在那儿过得好好的,那你又为何要回来奉阳?”

  容洛垂着头,没有答话。

  慕浮笙又抛出连串问题:“你老实告诉我,你与梁家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既是独自一人身无分文地来到奉阳,那么你父亲留给你的钱,又都去了哪里?”

  依旧是缄默。

  慕浮笙面无表情:“你是不愿意相信我,还是觉得我有那样的耐心同你做这些猜来猜去的谜题?”

  容洛别过脸去:“若我不想说,你又何必要再问。”

  慕浮笙冷笑:“我不问,你便不说。我靠近一步,你必定也会再退一分,你还真当我耐心十足,能够容你甚多。”

  容洛眼神恍惚,将茶杯搁回桌面。

  慕浮笙拧起眉头,一双眼睛牢牢将他慑住:“你究竟在躲些什么?”

  容洛脸色瞬间泛红:“我、我没有躲。”

  慕浮笙静静看着他良久,忽而道:“小洛,你可还记得我们分别那年,我曾对你说过的那些话?”

  听完他这话,容洛浑身一震。

  慕浮笙轻叹一口气,低声道:“你应当知道,说出去的话便如泼出去的水,岂因年少就做不得数。”

  容洛听完这话,脑中轰然炸响,手间跟着一颤,杯中的茶水已然洒出大半。

  汁水溅到手背处,滚烫。

  容洛被刺激得立刻捂着手背从凳子上跳了起来。

  “怎么了,”慕浮笙见他反应如此激烈,急忙起身过来,“烫着了吗,给我看看……”

  “不用你管!”容洛躲躲闪闪,没留神控制力道,竟是一把地甩开了他的手。

  “你……”慕浮笙诧异。

  容洛满脸通红,头脑也顺着发热,再不看他一眼,转身就往外飞奔了出去。

  **

  街头嘈杂喧闹,那些声响在此刻听起来竟然有些烦人。

  容洛思绪混乱,沿街而走,脚步匆匆,却不知去往何处。

  走了不多远路,容洛堪堪拐进一条人少的街尾小巷,耳旁忽闻一个邪气的声音:“哦,快来瞧瞧,这是哪路冤家聚头了?”

  容洛步子一顿,循声望去。

  一身穿花哨锦衫的少爷正手摇折扇,大模大样朝容洛走来。

  那少爷虽瞧来一身锦缎,却身形削瘦,面泛青乌,一副纵丨欲过度没有睡饱的模样。

  而他的身后,也同往常一样,跟着一帮游手好闲的少年郎。

  “可不正是个大冤家。”容洛冷笑一声,转过身来。

  世子眯着眼睛:“小容崽子,最近日子过得可还算舒坦?”

  “承蒙世子关心,容洛过得舒坦得很,倒是世子你,今日真是好个闲情。”

  世子“嘿”然一笑:“论说闲情,本世子自然多的是,”说完摇着扇子将容洛上下打量,“我看小容崽子你今天仿佛气色不佳,不知是否遇到了什么不高兴事?”

  容洛淡淡地道:“不高兴的事情没有,衰事倒是有那么一件。”

  “哦,不妨说来听听。”

  “这天下间不论谁人外出,若是不慎遇上世子横街而走,恐怕都是衰事一件。”

  “非也非也,”世子摇了摇扇子,“本世子今日正是应了上天感召,说今日会有条爱乱咬人的奇狗出门上街遛达玩耍,既有此等事情,本世子自然要带些人前来看看,到底这条狗是怎么样一个奇法。”

  容洛沉下脸色。

  世子“啪”地收起折扇:“废话不需多说,老规矩大家都明白。这条野狗近来可把本世子搅得头十分疼,今天既然有幸与之狭路相逢,诸位若再不动一动手,又怎能消去本世子心头之恨?”

  容洛冷冷笑道:“世子既然有此雅兴,容洛自然愿意随时奉陪。”

  “说得好!”世子一抬下巴,带着身后几个少年围拢向前,一条狭窄的小巷,来路瞬间被他们堵了个严实。

  记得此前容先景患病在床时,容洛便已经同安南世子结下梁子。容先景不知从何处得知了此事,着实气得不轻,将他喊到床边,多番教训,痛斥他不懂事。

  养不教,父之过;子欲养而亲不待。

  容洛小时虽然顽皮,但自母亲去世那年起,就已经成熟了很多。

  他深知父亲不易,身患重病,却还让他如此动怒,容洛的心中懊悔不已,被训斥之后,他便自觉地在容先景的房门前足足跪了三天。

  只是这世上爱蹬鼻子上脸的人多了去了,这方多番忍让,那方便越发当他甚好欺负。

  其后很长一段时间,容洛虽不愿与他们起争执,每每容忍,到最后却还是免不了口舌交锋。

  世子一方有权有势又人多势众,他若存心想要修整一个人,那个人的日子必定不会好过。

  其实,男儿家用拳头解决问题,从来都不奇怪。

  容洛只不过是率性仗义,并非同他们一样喜欢惹是生非。

  但若真有人来犯,容洛又岂会想着退缩。

  对方人多,容洛却也并不完全畏惧。

  自从那次在世子手中救下受欺凌的姑娘之后,容洛便不知已同他们正面交锋过多少次。

  有钱的就怕没钱的,有权的就怕不要命的,这几个少年公子充其量只能卖卖皮囊,动起手来也不过是绣花枕头,就是上一回在城门口打得这样狠,也并没见他们占了多少便宜,至多不过是再度昏迷一场。

  想到这里,容洛一咬牙,暗自捏紧拳头往后退了一步,面露狠绝之色。

  各人都有经验,深知容洛不好对付,此刻见他摆出这番架势,几个不中用的少年公子忽然有些退缩。

  见他们如此窝囊,世子不满地“啧”了一声,上前问容洛:“小容崽子,上回城门口一别,你身上的那些伤可都好些了?”

  容洛咬牙切齿地道:“多谢世子关心,已经好很多。”

  世子阴测测地道:“那是自然,既有神医相助,区区辣椒水又怎么管用。”

  容洛闻言一震,立刻竖起浑身戒备。

  世子邪佞一笑:“既然这样,今天我们不如玩点别的。”

  话音一落就势上前。

  容洛以为他要动手,迅速往旁边一闪,却没料到他会趁自不备,一伸手抓住了自己的衣领。

  世子回头大声地呵斥:“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来帮忙!”

  众人方才醒神,蜂拥上前。

  容洛如何服得,一抬腿朝就近过来一人的小腿肚上踢了一脚,回身又迅速地往世子脸上送去一拳。

  这动作既快又准外加一个狠,世子吃痛手下一松,容洛便从他手心底下钻了出来。

  正一团混乱间,巷子口忽然传来一个疑惑的声音:“咦,这不是容洛?”

  容洛猛地抬头。

  正见面前站着一个锦衣男子,细长眉眼,风流模样。

  竟是沉潜然。

  对方见他一身狼狈,表情十分意外,随即探头看了看他身后,明白过来,嗤然一笑:“这是怎么搞的,你怎么又和世子他们斗起来了?”

  这时,后面有人大声地道:“阿潜,这小子滑得很,你快拦住他。”

  沉潜然本就堵在巷子口,此刻听闻呼喝也没有应答,只笑嘻嘻地又对容洛道:“容洛,你为何看见我也不打声招呼?几天没见,我可想你得紧。”

  容洛低喘着气,冷冷地道:“你让开。”

  沉潜然挑了挑眉,没有动:“我若不让,你奈我何?”

  后头立刻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呼声:“阿潜,好样的!”

  容洛却是想也不想挥了一拳过去。

  沉潜然堪堪侧头避过,顺势伸手一把环过他的腰,竟将他牢牢扯进了自己怀里。

  第十三章

  容洛勃然大怒:“你放开我。”

  “嘘——”沉潜然这种时候却还有心情调笑他,双手牢牢将他箍住,在他耳旁低声地道,“容洛,你答应让我亲上一口,我便放你,还帮你从这儿逃出去,你说怎样?”

  容洛全然不愿与他废话,冷笑一声:“巧言令色,不是东西!”

  话才说完,出其不意地抽手照准他的脸又是一拳。

  这下终于没被错过,沉潜然吃疼,手间一松,自然而然地放开了容洛。

  后头人见势不对,立刻呼呼喝喝地冲上来。

  小巷内人影交错,一团混乱。

  不记得被人揍了几次肚子,也不记得自己又送了多少人眼乌。

  到头来总归人少敌不过人多,当世子喊着:“抓住他,别让他跑了!”的时候,容洛很快便被他们一人一边地制住。

  沉潜然此刻也终得以倚墙站直了身子。

  抬起手背拭去嘴角的血渍,沉潜然脸上却没恼意,还转头对世子笑了笑:“这下可算失策了,容洛这性子真真是难对付。”

  “可不是,早让你离他远些,你偏不信,”世子早已恼羞成怒,整了整身上凌乱的衣裳,“呵呵”冷笑,“敢端出我爹的架子来找我麻烦的人,他还是头一个。”

  容洛不知自己几时曾让安南王爷给他苦头吃,也没多想,只不耻地朝他“呸”了一声:“况子循,你有什么花样尽管玩儿,我容洛从未怕过你。”

  “这可是你说的。”

  世子大展眉头,回头问沉潜然道:“阿潜,我知你总说自己对这崽子很有兴趣,却不知是哪种兴趣?”

  沉潜然挑眉笑道:“世子说是哪种,自然便是哪种。”

  世子看着容洛,阴狠一笑:“好啊,既然当真如此有兴趣,那不妨让你先来尝尝味道。”

  **

  日暮。

  慕家医馆。

  天色逐渐暗沉下来,家家门户里飘出饭菜清香。

  辞夕衍站在医馆门口,探头往那条长长的小街上张望了一番,小声嘟囔:“都这么晚了,怎么一个都不见回来?”

  阿采端着东西从后屋出来,将手中的碗筷一一摆到桌上,抬头对他道:“夕衍哥,别看了,公子刚才回来过,说他还有事情,让我们先吃饭,就别等他了。”

  辞夕衍奇怪地走过来:“他有没有说什么事?”

  阿采摇了摇头:“没说。”

  “那他有没有说其它什么?”

  阿采随口道:“他就只问过我容洛回来了没?”

  辞夕衍又问他:“他难道没和容洛一块儿?”

  阿采想了想:“没有。”

  “什么,你怎么不早说!”辞夕衍瞪眼,“他们早上分明是一块儿出去的,容洛如果没事,照理现在应该回来了啊?”

  阿采这才反应过来,“啊”了一声,张大嘴巴:“这么说,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辞夕衍皱了皱眉:“很有可能。”

  话音才落,门外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两人回过头去,看见来人,俱是一喜:“啊,公子!”

  “师父,你可回来了!”

  慕浮笙点了点头,似是匆匆赶来,站在门口也不进去,只单手扶着门框朝屋内张望了一圈:“容洛还没回来?”

  屋内二人蓦地一怔,对视一眼:“还没……”

  慕浮笙面色一沉。

  辞夕衍看出他神色不对,忙问他:“师父,您怎么那么急匆匆的,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慕浮笙道:“我刚才去问过安南王府的人,他们说况世子早上便出了门去,却也是到现在还没回来。”

  阿采闻言,脸色一白。

  辞夕衍不明所以:“什么意思?”

  慕浮笙没有回答,拧起眉头,抬眸望向阿采:“阿采,你实话同我说,你与容洛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花了小半盏茶时间将该说的都说了,阿采看着坐在桌边默不作声的慕浮笙,胆颤心惊。

  他从未见过公子这个样子,虽然还是同往常一样,一遇上事情就不说话,但他此刻全身上下冒出来的寒意,却远非寻常能比。

  缩着脖子犹豫再三,阿采还是小心翼翼地开了口:“公、公子,那件事情,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的,后来我也曾想过要跟你提起,只是这阵子事情实在太多,一直没找着机会……再者,容洛本来就说了要我别告诉你,还说那事他自己能够解决,我便以为……”

  慕浮笙蹙眉摇头:“这全要怪我,当初就应当主动来问,是我的错。”

  阿采不料他竟会这样说,立即噤声。

  沉默了一会儿,慕浮笙忽然又站了起来:“我再出去找找,你留在这里哪儿也别去,万一容洛回来了也好有个照应。”

  阿采忙追上去:“您别去了,王叔和夕衍哥他们都已经出去找了,您还是歇会儿,先吃个饭吧?”

  慕浮笙看了他一眼:“我吃不下。”说完便提步往外面走。

  阿采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

  慕浮笙已经出去大半时辰,至今却还不见回来。

  阿采站在门外焦急等盼。

  不知过了多久,忽见巷子口响起脚步声,仿佛正有人往这里匆匆赶来。

  行人影影绰绰,阿采瞧看不清,迎上几步,不确定地唤了声:“公子?”

  走近了,却发现那是一名锦衣男子,眉眼细长,虽生得一副风流模样,嘴角脸上却均挂着累累暗紫色的伤痕,仿佛是才和谁打过一架。

  那人一看见阿采,当先急匆匆地开口问道:“你这是慕家医馆吧,那个谁……慕浮笙在不在?”

  阿采忙道:“公子不在,出去寻人了……”

  那人又问:“其它大夫呢?”

  “都出去了。”

  对方十分不耐,皱了皱眉,转身就走:“怎么又一个不在的,这都找了好几家了,如今的大夫全是怎么搞的,死光了么?”

  待他转身,阿采方才留意到他的怀中还紧紧抱着一人。

  那人一只手死死抓着自己襟口,张着嘴不住地喘息,神智不清。

  顺着光线仔细一看,蓦地认出那是容洛,阿采大吃一惊:“容洛!?”

  沉潜然停下脚步,有些意外地回过头来:“你们认识?”

  阿采讷讷点头:“他是我们这儿的人……”

  “你们这儿的人?”沉潜然抬头看了看医馆招牌,又低头看了看怀中容洛,“他不是南岳人?”

  阿采忙忙走了过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怎么变成这样了?”

  “如今不是谈这问题的时候吧,既然他是你们这儿的人,你便立刻出去把大夫找回来罢,”沉潜然看看他,似笑非笑地补充道,“给你一炷香时间,速度要快,要不然等会他出了什么事,我可就保不准了……”说着一回身抱着人走进医馆大门。

  阿采满心疑惑,却也知道不能耽搁,转身便要去寻慕浮笙。

  才一回身,猛地撞上的一个人。

  阿采吓一大跳,抬头一看,发现要找的人竟然已在眼前,立时大大松了一口气。

  再一看,却发现后面正跟着一大帮的人,那些人全都做官家仆役的打扮,手上提着安南王府的灯笼,举止得体,均是一言不发,恭恭顺顺地立在他的身后。

  阿采呆了呆,想起正事,忙高声地对慕浮笙道:“公子,容洛回来了!”

  慕浮笙仿佛早已知晓,闻言也没应声,阴沉着脸色不言不语,一拂袖大步地往医馆里面走去。

  阿采一怔。

  方才有些急了,没留神地捉住他的衣袖,总觉得有些不对,现在回想起来,公子那只隐在衣襟下的手……竟仿佛在微微地颤抖。

  沉潜然进了屋里,想将容洛放到椅子里好让他坐着,哪知才一松手,容洛反倒是黏黏腻腻地又重新往他身上贴了过来。

  沉潜然只得低低一笑,重新将他抱了起来起:“我那时便已同你说过,你只需让我亲上一口,我就会想办法带你走,你却偏偏不信,现在闹得如此下场,你说,这可怎么办才好?

  “怎么办也不需你来办。”身后响起个低沉的声音。

  沉潜然循声回过头去。

  慕浮笙立在那门口,眼盯着沉潜然怀中的容洛,神情虽然淡然,但方才说话的语气却是十分地不容置喙。

  沉潜然瞧见他身后跟着的大帮人等,立时来了兴趣:“你是慕浮笙?”

  慕浮笙停下脚步,回头对后面的人道:“人已经找到,辛苦各位。”

  打头一名男子恭谦地道:“我们都是替主办事,慕公子不需客气。”

  慕浮笙点了点头:“今晚不便招待,就不留各位了,改日一定登门拜访。”

  对方低头冲他行了一礼:“如此便告辞了。”说着又冲沉潜然恭了恭身,方才领着人退出门外陆续离开。

  沉潜然眯着细长眼睛兴味盎然地将他上下打量:“这不是安南王府的家仆?他们几时竟然能让外人差使。看不出来,你还有点本事。”

  慕浮笙并未理会,冲他提了提下巴:“多谢沉长公子今夜能将容洛安然带回,劳烦请将人放下。”

  沉潜然看出他似乎对容洛有点心思,抱着人也不松手,挑衅一笑:“你怎知我是将他‘安然带回’?”

  慕浮笙立时皱眉。

  沉潜然越发觉得有趣:“你别急,可不是我不愿放他下来,是他自己要粘着我。”说着故意松了松手。

  容洛难耐地呻吟了一声,又重新往他身上靠近了些,一手死死扯着衣领,那额前发间早已被汗水濡得透湿,又双目紧闭面色潮红。

  如此症状,慕浮笙一看便已明白,蓦地变了脸色:“食春散?”

  沉潜然十分意外:“慕神医厉害。”

  “什么时候服的,服下多少?”

  “指甲盖大小的计量,吃下去距离现在已有小半个时辰。”

  慕浮笙眉头拢得更紧。

  “我记得此物无药可解。”沉潜然扬眉道,“我可还算个正人君子罢,若不是怕容洛记恨,我一定早用自己的方式帮他……”

  慕浮笙脸色一沉。

  沉潜然顿了顿,观察着他的表情,笑容十分邪气:“那么,慕神医,换做是你,你又会怎么做?”

  正说着,怀中的容洛忽然倒抽了一口气,仿佛十分难受,断断续续地呜咽出声:“热,热……”

  慕浮笙终于失去耐心,忽而上前一步:“该怎么做我自心中有数,不需他人关心。”

  那气势凌然,眸中又泛着深紫黯光,竟然让人看着有些畏惧。

  沉潜然怔了怔,方一走神,怀中的人已经被一双手抱走。

  慕浮笙将容洛搁在沉潜然颈间的手扯下来,顺势放进自己怀里:“夜已深了,小馆就要关张,沉公子若要瞧外伤,还劳你去往别处。”

  说完再不理他,大步迈入后屋。

  **

  踏卧房的门,将容洛放置床上,慕浮笙直起身子。

  食春散,口味甘甜,隐含淡淡桂香,形似醇酒,乃是富贵人家用于行闺房之乐时的辅助药品。

  慕浮笙曾经在医术上看到过,此类东西大多都含有麻沸、山前花一类的迷神药物,能让人迷失神志,其间又含有少量毒素。

  很多人不知道,为求一时欢愉,便大量服食。若是过量,很容易因此而丧命。

  这安南世子,竟然会让容洛吃下这种东西,着实可气。

  也许是事情来的太突然,以致慕浮笙的心绪尚不能稳定,他虽医过很多人,阅过无数病例,但对于这样的情况,想来想去,他竟然还是有些束手无策。

  单单能够想到的唯一方法,也只有催吐。

  一思及此,慕浮笙便想出去准备,还没走,衣角又被容洛拽住。

  慕浮笙只得回过身去:“小洛,我知你难受,我这便去给你想办法,很快回来,你且忍忍。”

  容洛不依,死死抓着他不放。

  一离开人身,他便会觉得受不了。

  这种感觉太过陌生,全身空空荡荡,仿佛一切都被抽空,脑中一片紊乱,只盼着能够有什么东西将其填满,腹内还有股气流在冲直撞,却怎么也找不到出口。

  浑身上下如同灼烧一般散出阵阵的热潮,容洛低哼一声,伸手缠了上慕浮笙的颈项:“热……热……”

  一来二去,慕浮笙也被搅得有些呼吸不畅,只得用手去掰:“小洛,你再这样,我当真无法安心做事……”

  容洛似乎全无意识,一手才松开他的脖子,又去拢他的腰,嘴边不住地诺诺说着什么。

  慕浮笙被他纠缠着动弹不得,唯有凑近过去,只听见他在耳旁低低的呢喃:“是我不注意身体,难受……你别气,给我看病……药,院里已经种满……你想用,再不需买……”

  听见这话,慕浮笙只觉心口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耐不住一反手将他搂进了怀里。

  第十四章

  慕浮笙自初始学医起,只拜过一次师父。

  那师父已经到了耳顺之年,虽然年轻时确有一手精湛医术,但老来说话总有些颠三倒四,一般人很难听懂。

  慕浮笙受他点拨过几次,总觉得一头雾水,不明所以。

  后来那师父自出去云游四海,不再管人间俗事,慕浮笙反倒松了一口气。

  从此他便开始自己学医。

  有时研究药理,总需一些实物相辅,既然师父不在,就只能自己去寻。

  因为慕浮笙家住城中,若要说每天都绕很远的路上山采药回来,总归有些不切实际。而他那时身上又没有多少银子,真要三番五次地去买那么多种类的草药,着实有些负担不轻。

  后来是容洛帮他想到一个方法,如果是一些简单又容易养活的草药,倒不如自己来种。

  这个方法十分讨巧,很快得到了慕浮笙的赞同。

  两个人说干就干,立刻就去山上花市里收集了许多种子花草,又在小园里筑篱笆松泥土,忙得不亦乐乎。

  那段时间,不止是慕家花园,就连容洛房屋的小窗前都种满了各种各样草药。

  因为容洛小时不注意身体,常常伤寒流涕,慕浮笙便特意给他多种了些桔梗、忍冬、栀子一类的花草,除了每到夏天多了点蜇人蚊子,摆在院子里倒是又美观,又方便。

  容洛和慕浮笙每每细心照顾,以至于就连慕家夫妇也对这些不起眼的小草小花有了兴趣。

  慕老爷本就是个爱惜花草的闲散人,一听说这些都是容洛出的主意,直夸他伶俐,还说自己很是羡慕容先景,能够有这样一个活泼聪明的孩儿,明里暗里贬数慕浮笙少年老成,不懂风趣。

  直说得慕浮笙郁结不已。

  后来,容夫人离世,容老爷带着容洛离开奉阳,偌大的容府人去楼空,容洛小窗前的那些花花草草,再也没有人照顾。

  再后来,慕浮笙自开医馆,整日忙忙碌碌,没有时间照顾花草;加之有了足够的银钱,他可以去直接药商那里批量购置药草,根本不需自己再种。

  慕家花园里的那些小花小草,终于有一天,被慕老爷请来的园丁尽数拔了去。

  不过多少时间,就这样物是人非。

  想到从前那个直言快语的少年如今再也不复,慕浮笙心中便又是一阵钝痛,忍不住在耳边他道:“小洛,有些话,你如果不想听,我以后便再也不提。只是,玩笑也好胡闹也罢,你快回来吧,就算你再不懂事,我和你慕伯父慕伯母也一样都会如从前一般宠着你。”

  可惜这些话,容洛已经全听不见。

  才被他抱住,容洛便开始不安分,嘴里直喊着“热”,一边伸手一把去了扯自己的衣衫,一边不住地往慕浮笙身上磨蹭,呼吸渐渐变得沉重,眼见就要惹火烧身。

  这可如何了得。

  慕浮笙抽一口气,连忙将他松开一些。

  可是他着实粘人,不一会儿又重新趴过来,慕浮笙不得不去扳他肩膀。

  才触及他的肩头,慕浮笙觉不对。

  容洛此时恰是衣衫凌乱,肩处的肌肤露在外头,能够一眼看见里面的伤口,显是被人责打所留下,新伤旧伤,红红紫紫地连成一片,触目惊心。

  先前见容洛旧伤感染的时候,慕浮笙便觉有些奇怪,料想定是被人用了辣椒水之类的东西,只是一般的辣椒水,绝对不可能出现的情况。

  慕浮笙之前给一个长安少年看过伤病,对方也是和容洛一样的情况,伤口反复地感染,长久不见好转,那人曾经无意提起那是同安南世子打架造成的。

  慕浮笙当时有些怀疑,他多次想询问容洛,却如何开不了口,只能自己去求证,现在想来竟是过于鲁莽了。

  果真是越害怕失去,就越不敢握紧;越不敢握紧,就越容易失去。

  想起之前沉潜然问他说:“换做是你,你会怎么做?”

  慕浮笙忍不住苦笑了一声,还能怎么做。

  本想用药物更加方便,只是现在根本来不及准备,只能伸手扣住他的下巴,迫使他张开嘴巴,另一只手直接往他喉间抵进去。

  容洛仿佛十分难受,卷着舌头去推他指腹。

  慕浮笙额间冒出细汗,手指再往深处去了一些,一边唤他:“小洛,快吐出来。”

  容洛但觉一阵反胃,扳着他的手腕去推,却推不开,耐不住一口咬住了他的手指。

  大约是真的感觉不舒服,容洛这一口毫不含糊,尖锐的痛感传来,慕浮笙皱紧眉头,却仍旧未曾松手。

  如此坚持了好一会儿,终于听得容洛一声呜咽,猛地俯身趴往床沿边处。

  慕浮笙方才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急忙过去轻拍他脊背。

  一次吐完,容洛安分了许多,有气无力地靠在床头,只是脸色还有些泛红。

  慕浮笙怕那药性已经扩散开去,光是催吐并不完全顶用,于是又去找来一些解毒散结的药,让阿采去煎了,喂他服下。

  待一切忙完,容洛终于安生睡去,慕浮笙方才靠在床头,舒一口气。

  从医多年,他第一次有一种庸医昏道,死马当成活马医的尴尬。

  **

  那晚之后,医馆上下都已经知道容洛同安南王爷家世子不对头,而且当夜公子居然还请来了安南王府的家仆,看来事情闹得挺大。

  此事一过,慕浮笙便在医馆里头下了个嘱咐:对于这天晚上的事情,谁都不许向容洛当面提起,更不能出言询问,否则一经发现,就请自动回家,医馆再也不留。

  医馆众皆是怨声载道,声称这分明就是个霸王条款,公子竟连个关心同僚的机会都不肯给,着实憋死了一群不安分的好奇尾巴。

  可惜这边越是不给问,那边偏偏就越是想问。

  一帮子人都好八卦,既然不能直接去问容洛,那只好去问身为当事人之一的阿采。

  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容洛在那之后的几天里,对谁都摆出一张黑如鞋底的脸,仿佛是受了极大的耻辱,任谁跟他开玩笑都没有用?

  对于此事,阿采十分无奈:“好像是世子给容洛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公子后来还让我给他弄药解毒来着。”

  众人啧啧称奇:“世子真毒。”

  阿采点头:“确实很毒,那主专做缺德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容洛也真厉害,居然还能就这么一直跟他们斗,换我就不行了……”

  众人赞同。

  此事了解,还有一事。

  容洛这几天躲避公子仿佛躲得甚勤快,只要一有公子出现的地方,他就会立刻调转脚步闪得没影。

  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对于这样的疑问,阿采唯得再次现身说法:“容洛那晚是被太史公长子沉潜然带回来的,公子见了十分生气,还同沉潜然吵了一架。”

  众人立刻咋舌:“公子还会同人吵架?”

  阿采道:“那也不算吵架,总之就是态度不好。”

  “这和容洛躲避公子有什么关系?”

  阿采犹犹豫豫:“沉潜然救了容洛,公子定是怕容洛交友不慎,令他不许与那沉潜然往来,容洛有些不高兴了。”

  “不可能。”众人显然不信这理由。

  那天看见慕浮笙将容洛抱着回来的小弟子忽然“啊”了一声:“沉潜然该不会也是把容洛抱回来的吧?”

  众人恍然大悟,又忙忙追问阿采:“后来他们怎么样了?”

  阿采有些不耐起来:“公子后来就把容洛带回房里解毒了,到底怎么样,我也不清楚,你们不要再问了!”

  众人听到这里,皆露出了然表情,纷纷识趣地不再追问。

  阿采早知他们心里的小九九,只怕公子往后在他们面前威严扫地,急忙忙地提高声音补充了一句:“你们可别乱想,公子和容洛什么也没有!”

  岂知这是欲盖弥彰。

  **

  事情总算过去。

  不知不觉年夜将近。

  这两天慕浮笙下令医馆彻底休假,多数人开始打包东西回家过年,一时间医馆里再没剩下多少人,除了阿采和辞夕衍,就连王叔和张婶都一并收拾东西归了家去。

  虽是休假,慕浮笙这两天却不知道为什么,仿佛又比往常更加忙碌了些,总不能在饭点时刻按时归来。

  这导致的唯一后果就是,每每一到吃饭时间,几个人都十分犯愁。

  又是一个傍晚。

  辞夕衍,阿采,容洛三人一道围在饭桌边。

  提着竹箸在盘子里挑挑拣拣了好一会儿,阿采十分不满地皱起眉头:“夕衍哥,你这烧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你自己不会看么?”辞夕衍鄙薄地看了他一眼,开始给他一一介绍,“这是炒三丝,这是东坡肉,这是香油茄子……”

  容洛无言地听着,伸手地夹了一块所谓的“东坡肉”放到眼前仔细看了看,黑乎乎地一块,里头散发出阵阵焦味。

  他于是又送到嘴边啃了啃,居然还磕牙。

  “我饱了。”阿采面无表情地放下碗筷。

  辞夕衍诧异抬头看他:“这就饱了?你吃了多少啊?”

  阿采“哼”了一声:“看着我就饱了,还需吃吗?”

  辞夕衍莫名其妙:“我烧的菜怎么你了,怎么就让你看饱了?”

  眼见顿饭定是吃不成了,阿采索性豁了出去:“技不如人你就直说,没人会笑话你,这下好了,穿帮了吧?”

  “你……”辞夕衍大怒,“啪”地拍下竹箸:“好好,下次我不干了,换你来烧。”

  “我烧的总比你好。”

  容洛见他们势要吵起来,只得一旁劝慰:“你们别吵……”

  可惜谁都不听。

  “就凭你,谁信啊?小毛头,这几天不长个子你光长嘴上功夫。”

  “你叫说小毛头?”

  “你们别吵了……”容洛十分无奈。

  “说的就是你,”辞夕衍来劲了,一时眉飞色舞,“小毛头小毛头……”

  阿采终于火冒三丈:“你这家伙,找打!”

  随即扭成一团。

  容洛连忙过去挡在他们中间,好容易将两人分开:“都说了别吵了,我其它的不怎么擅长,煮粥的话……可能会那么一点,要不让我来试试吧。”

  两个人同时惊异地看他:“你还会煮粥?”

  容洛实诚地摇了摇头:“其实我只在旁边看着人做过,自己未曾尝试。”

  “没事没事。”阿采觉得这是个挫挫辞夕衍锐气的好机会,连忙笑嘻嘻伸手推他,“去做做吧容洛,我来给你打下手……咱们两人磨合磨合,准能顶过夕衍哥这只臭皮匠。”

  “你说谁是臭皮匠?!”

  **

  那晚慕浮笙回来的比较早,进门时,正见辞夕衍郁闷地在饭桌边抹桌子。

  “都吃完了?”

  辞夕衍回头,一见慕浮笙,连忙热切地放下抹布走过来:“师父,你可回来了。”

  慕浮笙点了点头。

  辞夕衍见他手间捧着一叠册子,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一些账本,”慕浮笙并未解释,只问他,“容洛呢?”

  便知他开口不出三句话必要问到容洛,辞夕衍有些郁郁地伸手指了指后面:“他和阿采在厨房,”顺便委委屈屈地跟他告了个小状,“他们都嫌我烧的东西不好吃。”

  谁知慕浮笙竟丝毫不给徒弟留面子,反问他:“你烧的东西竟还能吃?”

  辞夕衍只觉得心口再次被人狠狠捅了一刀,顿时无语凝咽。

  慕浮笙也不管他什么表情,直往厨房那边走去,一边走一边问:“这两天都吃什么了?”

  辞夕衍很老实地答:“包子。”

  “一直都吃包子?”

  辞夕衍死命地点头,“白包子加糖,还没陷,吃得我想吐,”说完又含泪道,“我和阿采年夜回家要带礼,买完了都已两袖空空,容洛倒是有点钱,昨天还请我们下了趟馆子,可惜谁会天天去那地方,今天没办法我才想到自己动手,结果就却被他们给嘲谑了。”

  慕浮笙皱了皱眉:“怎么不早说。”

  听见他这话,辞夕衍便知有戏,忙忙展开笑脸贴了上去:“师父,我知道您好,往后几天不如早点回来吧,什么事情不能压到年后再忙啊?这几天张婶不在了,我和容洛他们在馆里也太遭罪了点,我饿坏了肚子事小,容洛和阿采可都还要长身体呢。”

  慕浮笙回头看了他一眼:“胡说八道。”

  辞夕衍挠着头“嘿嘿”傻笑,也不知容洛和阿采听了他那番话会做何感想。

  第十五章

  容洛从来没有想过,不过是煮个粥,竟然会这么麻烦。

  二人果然是生手。

  阿采这个狗头军师,容洛动手时,他尽在一旁指手画脚,却从来不干实事,水开了喊掀锅,火小了喊添柴。

  因为东西事先都没有怎么准备东西,幸好辞夕衍晚上做菜时还剩下好些菜品,便全都拿来做了下锅材料。

  阿采嘲笑容洛拿刀切菜的样子像个白面屠夫,容洛十分气恼,片姜片时差点伤着了手。

  待下粥物料终于全数备齐,小米清洗干净上灶细熬时,时间已经过去好久。

  剩下的步骤就只需等待小米熬开,将材料下锅。

  容洛忙得满头大汗,正想将聒噪的阿采赶出去外面等候,一回头,眼皮底下忽然冒出一块素净的绢帕:“先把汗擦一擦。”

  容洛抬头望去,见慕浮笙正站在对面含笑看着他。

  之前还在不停躲他,现在突然如此直面,容洛有些措手不及,犹疑再三,方才伸手接过。

  慕浮笙只当不知,转身向案板前走了过去,看了看上面那一堆红红绿绿乱七八糟的东西:“这些菜都是你切的?”

  容洛慢慢点了点头。

  慕浮笙随手拈起一个几乎要呈块状的萝卜丁,笑笑道:“精神十分可嘉,但这技法还需修炼。”

  容洛立时羞愧不已。

  慕浮笙走到一旁洗了洗手:“你在旁边看着,我切给你看。”

  容洛本想说不用,见他已经提刀动手,只得退到一边。

  “切菜要讲求大小适中,厚薄有度,否则既影响美观又不能入味。”

  慕浮笙一边说着一边示范,他切菜的动作十分精巧,就好像他的针法,又快又准,不一会儿就将手下东西全部切好,容洛看得惊叹不已。

  切完菜,慕浮笙娴熟地抬手将一旁的锅盖掀开看了看,见小米已经熬开,便将菜送下锅去,又拿起锅勺细细搅拌了一会儿。

  待容洛发现这锅粥本来应该由自己掌勺的粥已经被他接手的时候,厨房里已经溢满了清淡的食物香气。

  才闻到味道,容洛的肚子立刻“咕噜”一声叫开了。

  慕浮笙知他定是饿了,便和声劝慰他:“再等一等,马上就好了。”

  容洛觉得十分不好意思,忙摆了摆手:“没事,我不急,”顿了顿,忍不住道,“你白日里事情那么多,回来得又晚,现在应当累了,竟还要你这样忙。”

  慕浮笙回头看了他一眼,忽而淡淡一笑:“夕衍要是也能像你那样会说话就好了。”

  容洛的神色间立刻闪过一丝别扭。

  慕浮笙脸上笑意的渐少:“但我还记得从前你小的时候,每次一到我煮粥,你总会搬把凳子坐到旁边看,等到粥熟了,你就会急急吵嚷着要去尝第一口。”

  容洛有些愣住。

  慕浮笙不再说话,兀自转过头去,又往锅里放了一勺调料,再用锅勺搅了搅,取碗盛粥。

  待东西端出来时,阿采和辞夕衍全都馋红了眼睛,立即如饿狼扑虎般围了上来。

  慕浮笙微微侧了侧身,避开他们笔直伸来的罪恶之手:“别急,都来答我一问,谁回答出来得早,谁就能先吃到第一碗。”

  不过是吃个粥,不料他竟然还会摆出这样一道,阿采和辞夕衍立刻面面相觑。

  阿采一声哀叹:“公子,我们都好饿了,你就不能仁慈一点,还猜什么谜题啊,吃了再猜吧。”

  辞夕衍立刻符合:“就是,你肯定让容洛在厨房里先吃了。”

  容洛站在后面听见,表情十分尴尬——辞夕衍说的没错,他确实已经在厨房先吃过了。

  慕浮笙权当没有听见,走过去将手中东西放置桌上,便开始出题目:“题目是这样的:有两个人,一人名甲,一人名乙。有天,甲要从乙处买走一样价值八两东西,甲当时给了乙十两银子,乙把东西给甲,又另外找给了甲二两银子。

  结果某天,乙发现甲付他的那十两银子是假的。乙便去找甲,要求将钱对换。甲于是拿出了十两真银子给乙。结果却乙说这些还不够,自己收那十两假钱时,还找了甲二两的真银钱,现在理当一同退还。甲想想也是,便又拿出了二两再还给乙。”

  慕浮笙说到这里,顿住:“请问,甲乙二人这样的做法,是否公平?”

  阿采早就已经饿得晕头转向,听见这问题,想也不想便道:“当然公平。”

  慕浮笙转头看他:“如何解释?”

  “那还用解释吗?甲给乙的那些本就是假钱,乙又给了甲二两真钱,理当一并退还。”

  辞夕衍低头仔细想了想,忽然道:“这不公平,甲亏了。”

  阿采十分不满:“为什么?”

  “你们看,”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腰间掏出二十个铜板,分成两堆摆开,并且着手比划,“我们先假设这两堆铜板,一堆是甲的,一堆是乙的。”

  “假使甲一开始没有给乙银钱。乙的东西价值八两,加上后来找给甲的二两,当初一共亏给了甲十两。”辞夕衍将“乙处”的十个铜板往“甲处”一推。

  “这时甲只需要还给乙十两真银,两边就能恢复原来的平衡,结果后来甲竟又多给了乙二两,如此便是亏了。”

  慕浮笙赞赏地点了点头:“分析得很好。”

  辞夕衍呵呵傻笑,摸着肚子,眼神溜溜地瞄往一旁的香粥:“师父,我可以先吃了么?”

  阿采瞠目结舌。

  眼见美食就要从指尖流走,阿采发挥耍赖本事,一个箭步抢到桌边:“管他谁先答出来,谁先抢到谁先吃。”

  “喂喂,你这人怎么这样,”辞夕衍连忙奔过去,“明明该我先吃的!”

  “先到先得你懂不懂。”

  “……”

  见他们一刻不能消停又闹开了,容洛无奈地叹了口气。

  慕浮笙看他一眼,走到一旁拿起那叠从外头带来的账本,回头对他道:“小洛,你随我过来。”

  **

  走到院里长廊下,慕浮笙停住脚步,将手中帐薄取出一本递给容洛:“这是我从梁家要来的帐薄。里面有当年你梁叔伯与容伯父一道从商的所有记录。”

  容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你又去给梁老夫人看病了?”

  慕浮笙点了点头,见他并为伸手去接,又道:“这里边的内容,我已经仔细看都过了,从细小的收支到最后的总结出入,各项内容都记录得十分清楚。”

  容洛方才伸手接过帐薄,借着走廊的灯光查看。

  慕浮笙问他:“这帐薄上记录的内容是否与容伯父当年留下的那本相差无几?”

  容洛仔细翻了翻,点了点头。

  慕浮笙引他在一旁坐下来,翻开书页,仔细找了找,手指其中一行,送到他眼前:“你看,这是梁家老爷从容伯父处借银款的详细记录。”

  “所有收受的款项和支借的内容在这簿子里都已写得十分明细,那些借来的钱,大凡还清了的,都用朱笔在尾处批了个‘清’字,但大多数尾处到目前都还空着,可见梁家人欠下的不单单只有容伯父那里的一笔,大抵还有很多人的钱他们都还没有还,”末了,慕浮笙道,“虽然梁家人是有些贪钱,但对于这点,他们确实没有否认。”

  容洛听完十分气愤,“啪”地合上了帐薄:“他们既然承认自己欠了别人钱,那为什么到现在还不归还?”

  慕浮笙道:“大约因为他们还没有钱。”

  容洛冷冷一笑:“你说谁没钱我都信,说他们没钱,我还真不信。”

  “小洛,”慕浮笙唯得耐心地同他解释,“你可知,这生意场上的事,粗粗可分为两种:一种就像我们平时在街上看到的那些做小买卖的摊贩商家,他们是小本经营,少投入,不求多回报,只盼能填饱肚;还有一种就不一样了,他们做的都是些绫罗绸缎,金银首饰的生意,这些东西,在底子方面,便需要更大投入,有时甚至还得支大船,下江海,将生意做到更远的地方去。”

  夜色寂寂,慕浮笙的声音清朗又动听,低低环绕在这夜晚的小院里。

  这道理容洛不是不明白,他却还要那样仔细地分析讲解给他听,唯恐他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

  只怕在慕浮笙心中,容洛还是那个年幼无知的容洛,从来都没有变过。

  容洛想了想,大抵明白了他的意思:“你的意思是说,他们有的只是一点小钱,而他们亏欠下来的那些债务,虽然每个人都只有一点点,但若要全加在一起,基数还是太过庞大,以他们至今还没有能力偿还?”

  慕浮笙的脸上现出微微笑意:“正是。”

  容洛皱了皱眉:“那我爹后来的生意倒垮又是怎么一回事?”

  “关于这件事的记录,我这里刚好也有。”慕浮笙说着,拿出另外一本帐薄递给他,“这也是我从梁家人那里拿来的。”

  容洛连忙将那本帐薄取来翻开,才略微一看,立刻震惊地跳了起来:“这……”

  慕浮笙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是否难以置信?你父亲拿了一张价值千两的假银票去做生意。”

  想起慕浮笙之前同辞夕衍他们举的列子,容洛呆立当场。

  慕浮笙看着他,低声地道:“我想,像容伯父这样的人,应当不会分不清真假银票的差别。”

  容洛缓缓地跌坐了回去:“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慕浮笙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他既会这么做,就必然有他不得已的理由……而且,他当初就已料到这事情也许会被发现,所以会才将家中你母亲留下的那些藏画与这账本一道,遣人送去了梁家,这也是为什么你会在你梁伯父家中,看见你母亲所作的画。”

  这事情太杂太乱,容洛一点儿也想不明白,只能苍白着脸色坐在那儿痴痴发怔。

  慕浮笙观察着他的表情:“小洛,事情既已发生,你也不要再想了,想再多也没有用。等以后得了空,我一定会帮你把这事情前因后果都查出来。”

  容洛眨了眨眼睛,良久,方才道:“谢谢你。”

  慕浮笙摇了摇头:“你可否答应我一件事?”

  容洛回头看他:“什么事?”

  慕浮笙淡淡一笑:“再过几天便要年夜,你到时候随我一道回家过节,在家中对着慕伯父与慕伯母,万万不能摆出这样哭丧的脸。”

  听完他这话,容洛却没有笑,沉默着不知在些想什么。

  慕浮笙看了看天色:“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屋去吧。”说完背对着他站了起来。

  容洛没有动,低着头,忽然小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慕浮笙步子一顿。

  容洛起身慢慢站了起来,眼睛看着他的背影,还有被晚间凉风吹起拂动的长发:“你曾经问我,还记得你从前对我说过的那些话么?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我记得的,并且清清楚楚,一字不落。”

  慕浮笙蓦地一怔,转过身来。

  空旷的院子里,唯有容洛轻低的声音在细细地回荡:“你说你将来想与我一起,两个人张花圃养小畜,尝冬暖,饮夏凉。”

  容洛说着,别过头去:“小时,我以为生活可以很简单。就如你那般,只需勤努力,勤学勤习,夙夜不懈,想要的东西便唾手可得。可是,后来我才发现,生活全然不是这样的。除了求食饱,求居安,还须得面对其它更多的东西,譬如钱财,人心,折难……还有失去。”

  容洛的眼神晃在别处:“我知你待我极好,甚至想替我将所有的一切都打点妥当,但是我终不能全赖着你……你有你的日子要过,我也有我的日子要过,这两者之间,是不同的。”

  其实,那天在街尾巷口与世子斗殴打架,被逼服药,再后来所发生的那些事情,容洛虽不是记得很清楚,但也并不意味着全无所知。

  也是因为尝过,才知道那药物的力量果然不能小视,后来被慕浮笙抱在怀里,容洛实在忍耐不住,脑子里甚至有了很多不该有的想法。

  可是现在,他分明这样清醒。

  清醒地知道,有些事情,根本就不可以。

  慕浮笙静静听着他说话,道最后逐渐皱起眉头:“我怎就没看出这两者有何不同?”

  容洛一怔。

  慕浮笙步步向他走来:“我的与你的,便没有任何不同,你可以过有我的日子,我也未必不能过有你的日子。我以为这些,你从来都懂。”

  容洛听见这话,便觉不对,还未回神,忽觉腰间蓦地一紧,整个人便被一只手臂牢牢环住。

  容洛睁大了眼睛,正想说话,立刻有温热的唇蓦地从上掩盖下来。

  浅浅的呼吸,还有淡淡的温热触感立即围绕着唇齿鼻间扩散开来。

  容洛脑中刹时一片空白。

  第十六章

  唇齿相交,呼吸渐成局促。

  容洛的眼睛越瞪越大,心跳亦是跟着逐渐加快。

  这吻初时轻轻点点,温软细腻,到后来竟越来越见缠绵,几乎如潮水一般势要将人吞没。

  待院子忽然里响起一阵细微的猫儿叫声,容洛这才猛地回神,伸手用力地将慕浮笙从自己身前推了开去。

  容洛好不容易平稳了呼吸,吞吐再三,终于开口:“你、你在做什么?!”

  慕浮笙对着他温淡地笑,十分认真地回答:“我在表达心意。”

  容洛听完他这话,呆呆怔住,脸色不觉涨得通红,随即又出言指责他:“你胡说八道!”

  慕浮笙却道:“我从来不对你胡说八道。”

  今晚的月,是十分圆,今晚的月光,也是十分地亮。

  小院子里一片寂静,有落梅纷飞,空气中隐约传来一股清甜的幽香。

  花树之下,人影相错,细细看去,竟然美如一幅画。

  容洛的思绪立时一团混乱:“可是,可是……这样是不对的。”

  慕浮笙反问他:“哪里不对?”

  容洛不知该怎么回答,眼神一阵飘忽。

  慕浮笙只得道:“小洛,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但是有些事情本就没有什么对错,你得学会去接受,去适应。”

  容洛一时没法接话,心中又是一阵慌乱,最后实在忍受不住这样的气氛,匆匆地丢下一句:“我回去睡了。”

  说罢转身,顾自要走。

  谁知神思恍惚,路过廊屋下时竟没有留神阶梯,绊着了脚,容洛往前一个趔趄,差点跌倒。

  慕浮笙连忙上前一步,出言提醒:“小心!”

  容洛慌张地伸手扶住一旁的廊柱,又古怪地回头瞥了慕浮笙一眼,方才急急跑开。

  慕浮笙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皱了皱眉,忽然轻声念叨:“从哪里冒出来的小猫。”

  **

  那天之后,容洛又是躲了慕浮笙好一通时间。

  时间过得快了。

  转眼就到年夜。

  容洛终于要随慕浮笙一道回慕家过年。

  离馆前天晚上,一想到又要面对慕浮笙,容洛便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如此折腾了一晚,第二天挂着一圈眼乌,难得起了个大早。

  走到屋外的小院里,阿采和辞夕衍正在那儿忙忙碌碌地搬着东西。

  他俩的屋门外正堆满了各色各样的物什,看样子像是经历了一场浩大的洗劫。

  因为个子小,要带回家的东西又太多,阿采一次性根本拿不过来,端着东西的时候整个人直摇晃,连走个路都不是很稳,东西还一件件地往下掉。

  辞夕衍眼见他搬个东西都如此困难,只得一步步跟在他后头,负责帮他捡那些掉下来的东西。

  可惜这样也有没用,阿采手上的东西还是越掉越多,而且还越掉越夸张,从起先的书籍,纸笔,砚台……到后来甚至连里衣短裤都不住地往外掉。

  辞夕衍一时拾捡不及,终于耐不住在后面暴躁起来:“我说阿采,你能不能把你那个包袱扎得紧一些,这样一路走一路掉的,等你走到门口,东西可就全都掉完了。”

  阿采十分不满地回头看了他一眼:“我那么多东西,还都有棱有角的,扎不住是当然的,你有本事你来扎扎看!”

  辞夕衍“嗤”了一声:“就爱推卸责任。”

  阿采一下恼了,提亮嗓门:“你要是嫌我麻烦就早说,谁还巴着你帮忙了。”

  辞夕衍一扶额头:“你行行好,我哪儿有这样的意思,你能不能别一天到晚一不顺心冲着我大喊大叫。”

  阿采“哼”了一声:“也不知道是谁先找我茬的,尽挑拣些无意义的话头来刺激我。”

  “你……”

  眼见他们又要吵起来,容洛连忙走过去劝阻:“别吵别吵,逢年过节,大吉大利。”

  二人正在气头上,听见旁边有人插话,竟是同时转过头来:“关你什么事情!”

  容洛微微一怔。

  两人这才反应过来殃及无辜了,辞夕衍急急忙忙地同他道歉:“啊啊,容洛,不好意思,大清早地火气有点大,你别介意。”

  容洛随之笑了起来:“没有关系,你们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么?”

  阿采和辞夕衍盯着他的脸,俱是一愣。

  容洛见他们这副表情,有些不明所以,还当是自己早起时脸没擦干净,连忙提着袖子擦了擦:“怎么了?”

  “没、没什么。”辞夕衍“哈哈”干笑一声。

  还是阿采快言快语,腾出手来,迅速凑过去捏了捏容洛的脸,笑嘻嘻地对他道:“容洛,我还是头一次看见你笑呢,你笑起来的样子真可爱。”

  容洛闻言,立时皱起眉头,自束发之后,他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用这样女儿气的词形容自己,心头怎么着都觉得……好像有些不是滋味。

  阿采收回手,仍旧意犹未尽,遂又感叹了一句:“哇,容洛这脸捏起来好舒服啊,软乎乎像块豆腐似的。”

  “真的吗?”辞夕衍被勾起好奇心,转过头去细细看了看容洛的脸。

  容洛一时眉头皱得更紧。

  阿采不会察言观色,正惦记着要上去再捏一把,辞夕衍已经从旁过来一把拖住了他:“行了行了,捏也捏够了吧,快跟我回去收拾东西去!”

  阿采不明所以:“我又怎么你了,你今天怎么回事,干嘛老和我作对啊?”

  辞夕衍同他挤眉弄眼,一边伸手推他:“让你收拾东西你就收拾东西,还在这儿磨蹭什么,今天想不想回家了?”

  阿采莫名其妙地抬眼看过去,眼光蓦地瞥见一个人,立时抱紧了手上东西,不敢再多话。

  见他们要走,容洛上前问了一句:“不需我帮忙吗?”

  二人齐齐摇头:“不用不用。”

  容洛不明所以,一回过头去,竟出其不意地瞧见了立在身后的慕浮笙。他心里一惊,转念就想躲回屋里去。

  可惜慕浮笙已经开口唤他:“小洛。”

  容洛只能硬着头皮立在原地。

  慕浮笙走过来,问他:“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好了。”他本就没什么东西好带的。

  慕浮笙点了点头:“那我们走吧。”

  **

  慕家位于城南,赶马过去需得好几个时辰。

  马车摇摇晃晃,二人坐在车里,一路静谧无人说话。

  容洛侧身倚着车壁,脸朝窗外,似在看风景,脑袋却是一点一点。

  慕浮笙坐在他的对处,眼瞧着他那模样,心中便已明白:“昨晚没有睡好?”

  这话不若戳中了容洛的痛脚,他猛地一怔,随即摇了摇头:“没有。”

  慕浮笙细细观察他的脸,眉心随之拢起:“还说没有,莫非你现在的这双眼乌是被烟熏出来的?”

  容洛连忙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慕浮笙往侧边坐过了一些,抬手拍了拍身旁的空处:“你坐过来。”

  “不、不了。”容洛立刻下意识地拒绝。

  慕浮笙静看他良久,忽然起身调了个位置,在他身侧坐了下来。

  容洛惊得一跳。

  这两天,只要慕浮笙一靠近,他的脑海里就会不觉回忆那晚花前月下的亲吻,此刻更是心焦如油烹,忙忙地起身想坐到对面去:“别,这样太挤了。”

  慕浮笙安坐在那儿,凉凉地道:“你难道就想带着这副模样去见你的伯父伯母?”

  容洛顿住。

  慕浮笙叹了口气,伸手将他拉回原位:“趁现在还有些时间,我给你按揉活血,等会就会消淤,你就先靠在这儿睡一会儿。”

  容洛仍旧没有动。

  慕浮笙颦眉:“怎的,还怕我吃了你不成?”

  容洛听完他这话,立刻心虚非常,这才慢吞吞地坐了回去。

  见他坐好,慕浮笙低头仔细卷起衣袖,随即伸出手,轻轻按住容洛两侧太阳穴,再用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从他的眼尾处往眉心推揉。

  容洛只怕调整姿势会影响到他,便一直僵直坐在那儿,动也不敢动。

  但慕浮笙的手法轻悄徐缓,张弛有度,不一会儿容洛便觉得舒适异常,禁不住眯了眯眼。

  慕浮笙看着他问:“感觉怎么样?”

  容洛小幅度点了点头:“刚才还觉得有些头疼,经你这么一揉,真的好多了,”说完又犹豫了一会儿,问他,“你的手,不累吗?”

  慕浮笙没有答话,想了一想,忽然伸手按着容洛的肩膀,轻轻一用力,将他整个人带进自己怀里。

  容洛大惊:“你做什么?”

  慕浮笙妥帖安置他靠在自己身上,方才从他身后伸出手去,重新用指腹按住他眉尾的丝空竹穴,手下动作不停,语气间颇有些哄劝的意思:“这样子正好,谁都不会再觉得累,你快些睡吧。”

  这怀抱间散发着熟悉淡淡的草药香,又十分温暖窝心,容洛想推开他,终究有些舍不得,唯得小声埋怨:“慕浮笙,我先前怎么没有发现,为何你现在总做一些没脸没皮的事情,同以前一点也不一样。”

  慕浮笙一时有些哭笑不得:“小洛,你怎的这样说话,我几时做过些没脸没皮的事情?”

  容洛答不上来。

  慕浮笙又道:“我只记得从以前起我们就一直都是这样,却不知你现在怎会有这样的想法。”

  容洛这下脸色又红:“那么你那天,你那天……”

  慕浮笙认真强调:“我已经说过了,我那天是在表达心意。”

  容洛又气又急:“君子之交淡泊如水,友人之间向来坦坦荡荡,从不会用这样的方式表达心意。”

  慕浮笙闻言放下手来,垂下眼眸看他:“你真是这样想的?”

  容洛愣住。

  真是这样想的吗?那为什么自从遇他的那天起,便一直在躲着他?

  看着慕浮笙蓦然深邃起来的眼神,容洛竟然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慕浮笙沉默了一会儿,忽而冷然道:“算了,莫要再说这件事情了,快些睡吧。”

  **

  行到慕家时,时已经接近傍晚。

  车子一停下,慕浮笙当先下车,又回过身来给容洛搭了把手。

  容洛搀着慕浮笙跳下车来,甫一落地,便见慕宅门口,一名中年男子与一名身着绣边襦群的妇女领着一群下人打头朝他们而来。

  慕浮笙上去唤了一声:“爹,娘。”

  慕家夫人闻声点了点头,一脸关切地问他:“笙儿,你们怎么这时候才回来,是不是路上耽搁了?”

  慕浮笙知晓慕家他们一早便得知了他要归家的消息,早就掐算好了时间在家门口守着,如今定是等了久了,所以才会这样说。

  他只得道:“娘,你记岔了,往常都是这时候回来的。我不是早让你们不要出来接的么,这外面这样冷,冻坏了身子怎么办?”

  慕家老爷名曰慕沉卿,虽然将是知天命的年纪,却是小儿心性,他从小便十分疼爱容洛,如今听见儿子招呼,也不理会,只一眼瞅准容洛,速速行至近前,越过慕浮笙就去拽他的手:“小洛,这可不是小洛么?”

  容洛笑了起来,礼貌地唤了一声:“慕伯伯,”又乖巧地同他身后的慕夫人打招呼,“慕伯母。”

  “哎哟,真乖,”慕沉卿神色十分欢愉,一边点着脑袋将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一边拖着尾音假意寒暄,“小洛呀,几年不见,你怎么都长这么高了啊?”

  容洛亦是笑着回他:“可不是么,几年不见,慕伯伯竟也越发显得年轻了。”

  慕沉卿一双眼睛立刻笑没了影,回头对尾随在后的慕夫人道:“你瞧瞧,你瞧瞧,这个孩子,说话就是中听。”

  慕夫人笑着点了点头。

  慕浮笙十分无奈,只得在一旁劝道:“爹,外面冷,有什么话回屋里再聊吧。”

  慕沉卿连应了两声“好”,却还是死死拽着容洛的手不放:“小洛呀,走走走,同慕伯伯一道进屋下棋去。”

  容洛点了点头。

  跟着他们一起迈进屋时,容洛忍不住抬头看了看慕家大门。

  那房檐屋梁,除了被时间涂上的一抹陈旧,竟然和记忆当中的相差无几。

  小檐飞宇,灰墙黛瓦,宽敞的门面,再往侧面伸延过去……

  容洛死死定住眼睛,如何也不敢再将视线挪往别处。

  第十七章

  进了家门之后,慕夫人便要张罗着开饭,慕沉卿却非要和容洛先下一盘棋。

  慕夫人劝他:“老爷,时间已经不早了,一会儿饭菜都要凉了。还是先开饭吧,他们赶了一天的路,定然也饿了。”

  慕沉卿方才同意。

  慕浮笙那一手煮粥的本事,许是继承了母亲的手艺,才摆出来的那一桌饭菜,色香味俱全,看得人食指大动。

  慕沉卿在餐桌上一直不停地给容洛夹菜,容洛的一口碗本就不大,不一会儿就被塞得满满。容洛虽一一笑着接应,越到后来,难免还是有些愁苦:这么多,能吃得完吗?

  慕夫人终于看不下去,忍不住念叨他:“老爷,小洛又不是孩子了,吃个饭难道不会,你就不能让他自己来。”

  慕沉卿听也不听:“我就爱待他好,你哪里看着不舒坦。”

  说完还要再往他碗里塞个菠菜,中途被慕浮笙急急挡下:“爹!”

  慕沉卿冲着他吹起胡子:“臭小子,敢拦着你老爹!”

  慕浮笙解释:“不是,我没拦着您,只是这菜不能和豆腐一块儿吃。”

  慕沉卿抬眼瞥了瞥容洛碗里的三两块油炸豆腐:“为什么?”

  “哪还有为什么,”慕夫人道,“笙儿说是就是,他是大夫,不听他的听谁的?”

  慕沉卿唯得悻然收回了手。

  容洛忙道:“没事没事,不是有道菜叫做‘一清二白’,还有什么‘金镶白玉板,红嘴绿莺歌’,都是菠菜豆腐一起烧,那么多人吃进肚子,我怎就没见出过什么岔子,”说着重新又夹了菠菜放进自己碗里,对慕沉卿笑笑,“我就爱这么吃。”

  慕沉卿眸光一闪,看着他,想说什么,犹豫再三,终于还是没有开口,只叹了口气,和声地对他道:“小洛,你既来了,就安生在我们家过个好年,平日里想吃什么,想用什么,尽管同慕伯伯开口,无须客气。”

  容洛认真点了点头:“好。”

  **

  吃完饭,容洛拗不过慕沉卿,又答应同他一道下棋。

  棋局摆出来,二人对弈,慕浮笙和慕夫人各立两旁观战。

  容洛的棋艺不是很好,唯有小时跟着父亲学过一段时间,后来就荒废了。

  但是慕沉卿的棋品更加不好,时不时总爱悔两步棋,这几局棋走下来,半斤对八两,着实有些混乱。

  又是一局。

  容洛落下一子,慕沉卿思索一番,忽然摆了摆手:“不对不对,小洛啊,我刚才走的那步不算。”

  容洛于是好脾气地收回棋子:“那您再走。”

  慕夫人这时却在一旁插话:“老爷,你那步棋不需反悔。”

  “为什么?”

  慕夫人道:“再走几步就可以将军了。”

  “啊?”慕沉卿忙忙去观棋局,“哪里?哪里?”

  慕夫人出手指点:“你看,马定将,车过河,将军,前后根本不出三步。”

  慕浮笙无奈地道:“娘,观棋不语。”

  慕夫人掩嘴轻笑:“你爹本就是和小洛下着玩儿,何必较真。”

  “是了是了,”慕沉卿俨然看出形势,笑呵呵地对容洛道,“我不悔了。”

  容洛语气哀戚:“哎,那我又输了。”脸上却还是挂着笑容。

  慕沉卿眉开眼笑。

  慕浮笙凉凉地道:“爹,您方才悔都悔了,焉有再悔之理。”

  慕沉卿看了他一眼:“有什么关系,悔一次悔两次不都是悔嘛。”

  “您总是这样,往后谁还愿意同您下棋。”

  慕沉卿哼了一声:“你不愿意无所谓,有人愿意就成。”说完又讨好地对容洛笑,“是吧,小洛。”

  容洛笑着点头:“只要慕伯伯能开心就好。”

  慕沉卿眼中满是爱怜神色,抬手去抚他耳后长发。

  慕浮笙知容洛一天舟车劳顿,加之昨天晚上又未曾睡好,现在肯定累了,便在一旁道:“爹,不如今天就到这里吧,准备准备,好让小洛早些去休息。”

  慕夫人点头称是。

  慕沉卿见时候确实已经不早,只得意犹未尽地罢了手,嘴里头却还兀自念念不舍:“小洛啊,咱俩明天接着下。”

  收了东西,慕夫人立刻遣下人去给容洛收拾一间客房出来,心里头却有些担忧:“现在天气那么凉,客房又阴寒,小洛睡着能舒服吗?”

  容洛忙对她道:“我没有关系……”

  慕沉卿正同慕浮笙坐在一旁喝茶,闻言笑眯眯地放下茶杯:“不如让他同我一道睡吧,咱们爷俩可以凑在一块儿说体己话。”

  慕夫人回头啐他:“臭老头子,你想让我往哪儿睡去?”

  慕沉卿垂头继续喝茶,不再说话。

  慕夫人想了想,笑着回头对容洛道,“还是和笙儿睡一块儿吧,他的房间宽敞。”

  容洛脸色微变。

  慕沉卿却觉得她这提议甚好,“哈哈”大笑:“我看这主意不错,笙儿那房间,睡三个人都绰绰有余。”

  容洛急急地摆手:“我不……”

  话还未说完,慕夫人却已经开口:“就这么着吧,伯母就怕你睡不好着了凉,有笙儿在一旁照顾你,我也放心。”

  容洛被他堵得一下无话。

  慕浮笙笑了笑,起身道:“那我先去收拾收拾。”

  慕夫人点头嘱咐他:“晚上就不要点灯看书了,早点休息。”

  **

  月色映窗明。

  待容洛洗漱完回到房里时,慕浮笙正在床边铺被子,回头瞧他抬着一只手在拧自己头发,眉心随之一蹙。

  容洛知他好歹又要说自己一通,急速抢过了话头:“我没洗,就是刚才洗脸时不小心打湿了。”

  慕浮笙这才表情稍缓。

  容洛舒了一口气,见慕浮笙已将被铺都整得差不多了,便道了一声:“我先睡了。”脱了鞋子就往被褥里爬。

  慕浮笙连忙将他拖出来:“先别睡,等头发干了。”

  容洛调头看了看他,拎出发尾给他看:“就只有一点湿。”

  “一点湿也不行。”语气不容拒绝。

  容洛于是好整以暇地坐回床边。

  慕浮笙去一旁找了梳子,就要帮他梳头。

  容洛忙道:“我自己来。”说着便要去拿他手中的梳子。

  慕浮笙扬眉将手抬高了些:“怎么了?帮你梳发总不至于也是件‘没脸没皮’的事情。”

  想不到他竟然将这句话记得那样牢,容洛一下不知该接什么话,唯得由着他去。

  慕浮笙仔细帮他把头发理顺,方才放下手,将梳子交到他的手上让他自己接着梳,又折身在他边上坐下来,犹豫了一番,对他道:“小洛,你知道我爹向来就不大会说话,有时候,心里有什么想法就会全写在脸上。”说到这里顿了顿。

  容洛停下手,疑惑地朝他看去。

  “他今天会那样热切地待你,也不过是想让你知道,在这里,不管你说什么,做什么,哪怕是犯了再大的错,也没有人会真的怪你,因为这里就跟你的家一样。”

  容洛眼神一恍。

  慕浮笙偏头凝起一双黝黑的眼睛看他:“他那样费尽心力地想要哄你欢喜,或者明天,或者后天,你若还要对他这样拘谨,定会伤了他的心。”

  容洛垂下首去。

  慕浮笙皱了皱眉,再受不了他这样疏疏离离的态度,终于将埋藏心中的话脱口送出:“斯人已逝,过去的再回不来,那些过往陈事也都已经过去……小洛,你能不能告诉我,到现在,你究竟还有什么是放不下的?”

  容洛倏然绷紧了身子,虽还是沉默着没有说话,但置于膝前的一双手却已然紧握成拳,良久,忽听他低声地道:“你说的对。”

  慕浮笙蓦地一怔。

  “过去的都已经过去,现在的我应当忘却从前,乐观开怀才是……我也曾经以为我有勇气忘记,可为什么我还是一直记得……”容洛轻轻摇了摇头,“我不是故意要对你爹这样,我只是怕自己万一笑不出来,只会更让他伤心。”

  慕浮笙心知自己说重了话,连忙对他道:“好罢好罢,是我说错……小洛,你别再想了。”

  容洛眸中微光一闪,悄然转过身,小声地对他道:“我要睡了。”说完便顾自爬上床铺,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这言行间竟分明有埋怨慕浮笙多言的意思。

  慕浮笙看着他这一番孩儿气的举动,只觉得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最后唯得轻叹一口气,抬手熄了灯,也同他并肩躺下去。

  这一下屋子里静得不能再静,再没有人说话。

  就在慕浮笙以为容洛已经睡着的时候,只觉得肩处蓦地一沉,下巴随即被融融的发丝拂出细微的痒,容洛状似呓语的声音随之在他耳侧响起:“慕浮笙……你说,明明有些人,有些事,昨天都还好好地存在着,对着你生气,对着你笑,今天一不小心就全不见了,而且怎么找都找不回……这是究竟为什么?”

  慕浮笙全然说不上来。

  容洛又不安地动了动脑袋,慕浮笙忙抬手圈过他的腰,将他搂进自己怀里。

  容洛并没有拒绝,又在他肩处寻了个更舒适的位置,将脸埋进了他的颈间。

  感觉有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眼睑处滑落下来,慕浮笙心中一紧,犹豫了一下,低声地对他道:“有些人也许会不见,有些人定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容洛却似并不在意他的回答,不一会儿,呼吸逐渐变得匀缓,之后便再没有任何响动。

  **

  就这样到了小年夜那天,奉阳又下起了纷纷扬扬的大雪。

  晚饭时,慕家迎来一位不速之客。

  听闻敲门声“砰砰”作响,慕家下人老李匆匆跑去开了门。

  来者是个白须老头,才同老李打了个照面,便开口急问:“请问,这里可是慕浮笙慕大夫的家?”

  老李将他上下打量:“正是,请问您……有什么事?”

  白须老头闻言忽然一俯身在慕宅大门口狠狠地跪了下来:“求求大夫,快救救我的女儿。”

  老李大惊失色,根本来不及伸手阻止,竟然结结实实受了他这一跪。

  “出了什么事?”慕家夫妇闻讯出来,后面跟着慕浮笙和容洛。

  白须老头面露悲苦,见又有人出来,抬头仔细张望了一圈,随即提着膝盖朝慕沉卿跪爬过去,来到近前,伸手一把便抓住了他的衣襟:“慕大夫,求求你,快救命!”

  这声音状如撕心裂肺的哭喊,使得几个人均是一惊。

  老李心有余悸地退至一旁。

  慕沉卿连忙尴尬地伸手将他扶起,又将他引到慕浮笙跟前:“老人家,这位是犬子慕浮笙,习医十年有余,迄今小有成就,是慕家医馆的大夫,您是若瞧看得起,您有什么话不妨说予他听。”

  白须老头未料到扬名奉阳城内外的“回春公子”居然那么年轻,神情一滞。

  慕浮笙对这样的反应倒似见怪不怪,和声问他:“不知老伯有何病症?”

  见他如此好言相询,白须老头如今也顾不得犹疑了,急急地向他哭诉:“不是我,是我女儿。她从很早时候起便开始头晕烧热,起先我只当那是普通风寒,便从药铺买了几贴散热药煎了劝她服下,谁知几日下来却并没有好转,反而有更严重的迹象……待到现在、到现在已经躺在床上爬不起来了……”

  慕浮笙问他:“这期间可曾看过大夫?”

  对方忙点了点头:“看过了,都说是体虚伤寒,具体的也瞧不出什么,开出来的药方子都是相差不离,可是吃了那么多也全然不见好转。”说到这里已是老泪纵横。

  在场几人俱是面色凝重。

  虽则有些在意慕浮笙的年纪与阅历,但白须老头到底还是对他抱有期盼,一边抬袖拭去眼中泪花,一边嘴里絮絮叨叨地恳求他:“慕公子,我知现已是这年尾时候,家家都想求个长命吉祥话,我这老头儿更不该来找你晦气……但是我就只有这个女儿,只怕……只怕……”

  慕浮笙道:“我这便随你过去看一看。”

  说完朝自家父母点了点头,对那白须老者道:“麻烦老人家前面带路。”

  二人便要离开,一直立在一旁未说话的容洛上前一步:“我也去。”

  慕浮笙回头看他。

  慕沉卿连忙在后头关切地道:“小洛,外面天冷,你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倒不如在家等着。”

  容洛对他摇了摇头:“我去了,总有能得帮上忙的地方。”

  慕浮笙随即道:“就让小洛随我一起去吧。”

  慕沉卿这才同意。

  于是二人便顶着风雪,随那老头一道出了门去。

  第十八章

  风雪交错。

  老人独自打伞走在前头,脚步匆匆,显得非常焦急。

  容洛逐渐落在了最后,迎面而来的寒风吹得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不知何时,头顶忽然出现了一把伞。

  容洛抬眼看去,正见慕浮笙握着伞柄立在自己身前,只将那伞往他的手里一塞,又转过身去继续跟上前头老人的步伐。

  容洛连忙往前疾走几步,行至他的身旁,抬手将伞面往他那边送了一半。

  谁知慕浮笙却将伞推了回去:“这伞太小,你还是自己撑着吧。”

  容洛听了这话,心里不大高兴,又将手中的伞往他头顶移了移:“谁让你只带了一把伞出来。小虽小,总比没有的好。”言辞间满含埋怨之意。

  见他固执,慕浮笙于是将伞取过,又伸出另一只手揽过他的肩膀,让他紧挨着自己,如此一把伞两人撑倒也正好。

  老人的家离慕宅并不远,走了大约一柱香的时间就到了。

  老人的女儿约莫二十来岁,样貌虽然清丽,面容却十分憔悴,她躺在床上,看见老人进来,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爹……”

  才唤了一声,又侧过脸去不停地咳嗽。

  老人慌了神,匆匆来到床边,却全然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一叠声地询问:“小月,小月,你怎么样了?”

  少女只顾咳嗽,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慕浮笙走过去:“让我来罢。”

  老人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起身站到一旁。

  慕浮笙敛襟在床边坐下,认真观察了少女的声息气色,又仔细去探她脉搏。

  忽然似发现了什么,慕浮笙的指尖蓦地一颤。

  “慕公子,怎么样?”老人连忙问。

  慕浮笙摆了摆手,没有说话。

  老人有些急切,却又无可奈何。

  过了好一会儿,慕浮笙方才收了手问道:“令媛这样已经多久了?”

  “大约有五六个月了。”

  “为什么不早些看大夫?”

  “若是伤寒,便没必要……”

  慕浮笙不禁沉下声音:“这情况已可谓是相当严重了,便是再不懂的人也笃定明白这断不会是伤寒那样简单,您既如此不关心自家女儿的病况,又何苦要来寻医?”

  容洛头一次看见慕浮笙对着病人家眷说出这样重的话来,着实有些意外,连忙上前去扯他衣袖。

  慕浮笙冲他摇了摇头,示意无妨。

  果然,老人听完他这话,已是按捺不住啜泣起来:“是,我不是不知道,我其实再清楚不过,只因荆妻之前也是得了这样的病。”

  容洛听了他这话,蓦地一怔。

  “我为了他几乎花光了所有的银子,一次又一次地给她寻医,吃药,大夫却又总说看不出什么毛病,到最后她还是地这样去了……老天莫不是想惩罚我,如今令小月也要受这样的苦……我这家徒四壁,明知小月这病治不好,再浪费那些银子也没有意义……”说到后来哀戚的几乎站不住脚。

  “爹……”一旁躺在床上的小月不忍见父亲这般,亦是垂下泪来。

  慕浮笙轻叹一口气,放缓了语气:“行医为善,老人家若是没有银子,大可不必那么急着拿出来。”

  老人听见这话,又是惊喜又是忧愁:“这……”

  慕浮笙又蹙眉道:“只是令媛的情况不容乐观,对于会出现的各样结果,您得提前有个准备。”

  那老人早已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掩面叨叨地道:“小月毕竟是我的女儿,就算情况再怎么坏,我又怎么能放着她不管,到底还是给她来了找大夫,幸好遇上慕公子这样的好人……”

  慕浮笙这下也不知该如何劝慰他:“我先去给您开个药方出来,切记得按时给她服用,过段时间我会再回来过。我虽不能保证什么,但必定竭尽所能。”

  老人感激不已,一弯膝就要跪下来:“慕公子如此大恩,老朽实在无以为报。”

  慕浮笙连忙拦住他:“您别这样,晚生也确是能力有限,这样实在是受之有愧。”

  老人方才直起身子。

  慕浮笙沉默了一会儿,又对那老人道:“老人家,能否随我去外面一趟,我还有一些问题想问。”

  老人点了点头:“慕公子有什么问题尽管问。”

  容洛见他们出去,正要跟上,却见慕浮笙回过头来对他道:“小洛,你留在这儿照顾一下小月姑娘。”

  也不知道后来他们都说了什么,从那老人家中出来之后,慕浮笙一直都没怎么说话。

  容洛亦是有些心神恍惚,走了一段路,忽然唤他:“慕浮笙?”

  慕浮笙应了一声。

  “你说那小月姑娘的病,会不会是她娘亲留给她的?”

  慕浮笙看了他一眼:“不一定。”

  容洛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慢慢地开口:“我记得我娘那个时候也是这样,大夫都说瞧不出什么,后来她却……”到这里顿了顿,仿佛下面的每一个字说出口都及是艰难,“我看小月的年纪和我差不多,你说会不会有那种可能,我……”

  慕浮笙仿佛早知他的意思,还没待他把话说完,便已毫不犹豫地打断他:“没有那种可能。”

  容洛怔了怔:“我只是……”

  “只是什么?”慕浮笙停下脚步,一双深黑的眼睛牢牢盯着容洛,眉心习惯性地拢成了一个结。

  见他如此,容洛唯得勉强对他笑了一笑:“没什么。”

  雪越下越大,那节日里特有的爆竹声也被呼啸的风声一点一点地掩盖。

  容洛觉得有些冷了,便想提醒他早点回去,却被慕浮笙蓦地扯进了怀里。

  雪落得漫天漫地,手中的伞早已不知什么时候跌落在地。

  二人的肩上、手臂上到处沾染了片片雪花。

  慕浮笙秀长的发尾被夜风吹散开去,他微侧过脸,对容洛道:“这种话以后都不能再提,连一个念头都不能有。”

  大凡与病症有关的事情,慕浮笙从不会对他人说出这样绝对的话来,这绝对是第一次。

  容洛有些怔忪,轻翕眼睫,小声地道了一句:“对不起。”

  话音才落,额心跟着突兀地一疼。

  容洛诧异地抬头看过去,正巧见到慕浮笙刚刚垂下一只悬着的手。

  容洛捂着额头张口结舌:“你……做什么?”

  慕浮笙的脸上全然没有一丝玩笑的表情:“从今起,你若再跟我说一句‘对不起’,我就给你吃一颗脑栗子。”

  容洛一时有些哭笑不得:“这都什么跟什么……你怎么突然跟个小孩儿似的。”

  慕浮笙没有反驳,将他从自己怀间松开,侧身拾起落在一旁地上的伞,转身牢牢牵过他的手:“时候不早,我们回去吧。”

  手掌的温度同怀抱一样温热,容洛心头一暖,并未想到挣脱,而是抬眼朝慕浮笙看去。

  那一张侧脸如往时一般坚毅,却总觉得有些不对,到底不对在哪里,容洛全然说不上来。

  **

  后来几天,慕浮笙一直在老人家和慕宅之间奔波,或者在书房里头翻看医籍,显得十分忙碌。

  而容洛却是每日被慕沉卿拉着聊天下棋,顺带唠唠嗑。

  那日大清早,容洛又被慕沉卿喊过去在慕宅里到处贴对联挂灯笼。

  慕沉卿向来性子急躁,又有些眼花。

  容洛踮脚踩在凳子上,抬手往门框上刷了一层浆糊,又从慕沉卿的手中接过一张红纸对联,举着肘子往门框上一挂。

  慕沉卿急急在下面喊:“小洛,这不对啊,怎么歪了?”

  容洛将红纸往边处斜了斜:“那这样呢?”

  慕沉卿又喊:“错了,是左边,左边……”

  容洛换了个方向。

  “咦,好像又过了?”

  容洛于是又换方向。

  “还是右边去点。”

  “不不……”

  一来二去,容洛那两只手就这么一直举在那儿没放下来过,最后实在觉得酸痛得不已,便出声问他:“慕伯伯,究竟是哪边啊,您能不能给个准数?”

  “这个……”慕沉卿摸着下巴往后退了几步,左看看,右看看,还是犹豫。

  容洛站在凳子上,只觉得一阵头晕眼花,脚底下的东西都已开始旋转。

  他连忙伸手扶住门框,定了定身子,回头对慕沉卿道:“慕伯伯,咱们都已经贴了一圈,要不然先休息一下吧?”

  慕沉卿恍然一拍额头:“哎哟,瞧我,差点都忘了这茬,”说完伸出手来,“累了吧,快点下来喝杯茶,休息会儿。”

  容洛点点头,扶着他的手臂跳下凳子,谁知落地时却是脚下一晃,差点跌倒。

  “哎,小心一点!”

  慕沉卿连忙上前一步将他扶住,随即发现他似乎脸色不是很好,便问他:“小洛,你怎么了,可有哪里不舒服?”

  容洛摆了摆手:“我没事。”

  慕沉卿却不放心,细细看了看他的脸,但见他唇色苍白,额前尽是冷汗,仿佛有些不对,便对他道:“笙儿今天好像没有出去,我去把他叫过来。”

  容洛连忙阻止他:“我真的没事。可能是有些血虚,以前也常常会这样,只要稍微坐一会儿就好了。”

  慕沉卿犹有些不放心:“让笙儿给你看一看总没什么错,若是没事自然最好,这样伯父也好安心啊?”

  容洛摇了摇头,在一旁小院的石桌边上坐了下来:“他仿佛正在书房翻医籍,现在定然不得空闲,我们还是不要打搅他了。”

  慕沉卿跟着坐到他旁边,将脸一板:“这就算理由了?到底是书本重要还是小洛重要?”

  容洛闻言一怔,随即解释:“不是这样的,那小月姑娘的病实是有些棘手,也不怪他会这样忙碌。”

  慕沉卿“哼”了一声:“好不容易回家一趟,都没想着带你出去玩玩,尽惦记着别人的事情,”边说边抬手拍桌子,“真是不像话,改明儿我就让人把他的医馆给封了,看他还这副样子!”

  “谁敢封我笙儿的医馆,看我不跟他拼命。”

  慕夫人的声音适时在院子外响起。

  慕沉卿立刻露出一副心虚模样,斜眼往发声处瞥了瞥,贼兮兮地压着手指在嘴边,对容洛道:“嘘——嘘——,咱俩什么都没说。”

  容洛忍不住笑了出来:“是是,咱们什么都没说。”

  不一会儿慕夫人就端着茶过来了,才至近前,将手中东西“砰”地往桌上一放,气愤地道:“真是一天到晚没个正经,这贴春联的事情不好让下人来做,非要这么折腾,晚上睡觉不要同我喊腰疼,我懒得管你。”

  慕沉卿连忙讨好地站起来:“夫人,夫人,我错了!”

  慕夫人不再理他,回过头来对容洛道:“小洛,别老是在这儿听你伯父胡扯。”

  慕沉卿恼得吹起胡子:“我什么时候胡扯。”

  容洛笑着接话:“伯父说的那都是戏谑话,并非胡扯。”

  慕夫人看了看容洛,亦是无奈地叹了口气:“笙儿这两天也确实是忙,到底没什么时间陪你。”

  容洛摇了摇头:“他自有他的事情,忙一点也是情理之中。”

  慕夫人爱怜地抬手替容洛整了整衣领,想了一想,忽然道:“小洛若真是闲得慌,倒不如去外面逛逛?”

  慕沉卿立时瞪眼:“为什么要让他出去,和我一块儿不是挺好?”

  慕夫人瞅了他一眼:“小洛才几岁,总和你这老头儿呆一块儿,像什么样子?”

  慕沉卿哑口无言。

  慕夫人转头对容洛道,“是得出去转转,或者和年纪相妨的人聊聊天,或者到外边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说完顿了顿,问他,“要不要让个下人陪你一块儿去?”

  容洛无法拒绝,只得站了起来:“不用了,我一个人无妨,”说完回头问他们,“伯父伯母有没有什么想买的东西,我出去给你们买回来。”

  慕夫人摆手道:“没什么好带的,你自己玩得开心就好了,”说完伸手摸了摸他的衣袖,皱起眉头,“怎么穿得这样少,你先去门口等会儿,我去找件厚的衣裳给你,免得在外面冻着了。”

  容洛点了点头,同慕沉卿道了个别,转身往大门外走。

  离开小院时,他终于还是忍不住,偏头往书房的方向望了一眼。

  第十九章

  新春的街头不似往常那般热闹,反倒显得有些清冷,大约是各人都在家中团聚的缘故。

  在集市小街里来回转了几圈,容洛意外地在一家酒肆门口碰见了老熟人。

  沉潜然穿着一身鲜亮的锦裳和精致的硝皮小马靴,一副紧装打扮,边上跟着几个仆人,身前立着一匹雪白良驹,看样子是正准备要去跑马。

  真不愧是富贵少爷,如此打眼的行头,使得边上一众路过的人都对他投去羡艳好奇的目光。

  只要撞上这人,一准就没好事。

  容洛一皱眉,正想装作不识转身走开,奈何沉潜然早已经看见了他,兴致勃勃地冲他喊:“啊,这不是容洛!”

  容洛步子一顿,继而加快了速度。

  还没走出多远,眼前人影一晃,沉潜然已经笑眯眯地在前面挡住了他的去路:“容洛,你作甚又不理我?”

  真是走哪儿都会看见这个人,容洛厌烦不已,调了个方向往回走。

  沉潜然跟上去,脸上有些委屈:“你怎么还待我这样冷冰冰的,我可还救过你呢。”

  上次那件事情,对容洛来说简直就是奇耻大辱,被触中逆鳞,他立刻黑下了脸:“你给我滚远一点,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好好,”沉潜然见他真动了气,随即放慢了步子,却还是不近不远地跟着他,脸上笑意不减,“你要干嘛去?”

  “关你什么事。”

  “那……是不是没事做?”

  “忙得很。”

  沉潜然摸摸鼻子:“你别这样嘛,”接着又笑嘻嘻地道,“我正要去遛马,你要不要和我一块儿去?”

  容洛没理他。

  沉潜然重新延着脸贴上来:“你有没有骑过马?没骑过也没关系,你坐我前面,我搂着你,这样你就不会掉下去,你说好不好?”

  容洛转身,二话不说就是一拳挥过去。

  沉潜然下意识地一抬手,恰好接住了他这一拳,心有余悸地舒一口气,顺势将他的手裹在掌心里,牢牢扯至胸前,一双细长的眼睛微微弯起:“你怎么又这样,伸手不打笑脸人哪。”

  容洛气极,抬腿狠狠踹了他一脚。

  沉潜然哼了一声,松手弯腰捂住了小腿。

  容洛转身就走。

  沉潜然扯开嗓子嚷嚷:“容洛算你行,竟然恩将仇报,你既这样对我,下回我都不会再帮你。”

  容洛放缓了步子。

  沉潜然见他迟疑,暗自一笑,又肃起脸接着道:“不过就想和你交个朋友,你何必这样争锋麦芒地待我?”

  容洛停下来,板着脸回头问他:“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沉潜然立刻直起身子,脸上全没了方才那副受伤疼痛的模样:“既然不想骑马,那不如一起去喝一杯,就算是赏我一个脸,我们坐下来好好说话,这样可好?”

  见容洛终于动容,沉潜然扬眉笑起来,又补充道:“不过咱们事先说好,你可不能再打我了。”

  进了酒肆,沉潜然将仆从遣走,要了一个靠窗的包间,走到桌边,殷勤地替容洛拉开凳子,让他好生坐下。

  坐在位置上,容洛探头往外张望了一番,见这酒楼妆饰精致,到处酒香四溢,有豁达的大汉在厅堂里饮酒划拳,好不热闹。

  沉潜然留意到他的表情,便问:“容洛以前没有来过这里?”

  容洛摇了摇头。

  他并未成年,从前连酒都不曾饮过,自然更不可能来这样的地方。

  沉潜然了然一笑:“那就不要喝酒了,不然一会儿回去,你家里人该怪我带坏小孩子。”

  容洛脸色一黯,道:“我已经没有家人。”

  “怎么会?”沉潜然却是不以为然地看了他一眼,“不一定要是父母,只要是待你好的人,你都可以当他是家人。”

  容洛闻言一怔。

  沉潜然似笑非笑地扬起眉头:“你以为我不了解你?我已经留心你好久了,你的事情,我可都知道。”

  容洛皱起眉头。

  “我从没见过像你这样的人,纯然、固执,好像浑身长满了刺,偏又让人觉得那样好欺负,明明白白,一点都不会算计人心,”沉潜然说完,起身凑过去,压低声音在他耳边道,“我对你的感情,可从来都不是说假的,我多希望能有一天,你可以当我是家人。”

  容洛立时着恼,又要挥拳打他,却被沉潜然按住了手:“说好不再动手的,你想反悔?”

  容洛方才松开了手:“你也说过要好好同我说话。”

  沉潜然敛起笑意:“那如果今天对你说这些话的人,是慕浮笙呢?”

  容洛蓦地愣住。

  看见他这反应,沉潜然轻叹了一口气:“果然……那日在医馆碰见,便知你与他关系不凡,后来仔细一查,才知你与他是从小相识,这可真是麻烦,他岂非是成了我的劲敌?”

  容洛听见他这样说话,不觉气得浑身打颤:“你说我什么都可以,但你若要再在这儿胡说八道诋毁慕浮笙,就别怪我不客气。”

  “我几时诋毁了他?”

  容洛咬着牙道:“他是大夫,名誉比什么都重要,我们都是男的……以后他还要娶妻生子尽孝道,那种事情,你怎么可以随便乱讲。”

  沉潜然奇怪地道:“这有什么,难道他对你的心思,你自己竟不知道么?”

  容洛强调:“我们从小就要好,我和他只是朋友。”

  “朋友?”沉潜然“哈哈”笑了起来,“容洛,你怎么那么有趣,那慕浮笙也当你是朋友么?”

  “你!”容洛气得脸色通红,拍案站了起来,“我同你没有话讲,我们还是就此别过吧!”

  “我看,你不是不知道,你只是不愿意承认,”沉潜然将他拉住,“每每别人真心待你,你总是小心翼翼,或者干脆假装不知直接回避,你以为你总有自己的理由,但你可曾顾及过他人感受?”

  容洛脸色蓦地变白:“你在……说什么?”

  沉潜然看着他,难得认真地道:“容洛,我喜欢你,你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

  话音才落,容洛已经毫不客气地一拳挥了过去。

  沉潜然中招吃疼,捂着脸颊退后了一步,哭笑不得:“你怎么又打我?”

  “对你这样的人,就是要用拳头说话,”容洛冷着脸道,“我们本不是一路人,你若是有心与我做朋友,便最好拿出真心实意,不然你我还是别有太多交集的好。”

  沉潜然看着他那一本正经的模样,忍不住又痞痞地笑了起来:“你怎的就不相信我?我拿出来的可都是真心和实意。”

  容洛不想再理他,起身离座:“时间不早,我该回去了。”

  沉潜然跟过去:“我送送你吧。”

  容洛想也没想就拒绝:“不用。”

  沉潜然那一瞬的神情仿佛有些黯淡,却只是笑了笑,没有再勉强。

  **

  容洛走出酒肆大门时,耳旁忽然听见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

  他连忙回头看去,见一名男子正跌倒在酒肆门前。

  店小二匆匆自门里头奔了出来:“出什么事了?”

  四下跟着起了一阵骚乱。

  “有人晕倒了!”

  “怎么回事?”

  “快去看看!”

  酒肆里的客人一时都涌了出来。

  店小二在最前头,于那人身边蹲了下来,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喂,这位公子,你怎么了,快醒醒?”

  那人像是晕了过去,被如此推搡着也毫无反应。

  小二急了:“这都算是什么事啊,他是从哪儿来的,这样倒在门口叫我们如何做生意?”

  人群中随即有人认出了他:“咦,这不是张家老头的儿子张怀显么?”

  小二立刻回头看向说话那人:“客人您认得他?可知他家人现在何处,不如帮忙联系联系?”

  对方闻言,立刻撇清关系:“我不认得他,我只晓得他的名字。”

  酒肆的客人拢在一处议论纷纷,街头路过的好些人也都好奇地停下来看热闹,却全然没有一个人有出手帮忙的意思。

  小二十分焦急。

  这逢年过节的,伙计们都回家休息去了,店里本就人手不够,现在又出了这样的事情,着实有些让他不知怎么办才好。

  见此情状,容洛转身扳开人群走了过去:“怎么了?”

  眼见有人出言询问事由,想然是个愿意出手相助的,小二顿时脸露欣喜,张口便道:“我也不知道,出门就看见他倒在这儿了。”

  容洛问他:“会不会是在你这儿喝醉了?”

  小二哭丧着脸道:“怎么可能,他不是我们这儿的客人,大约只是路过门口而已,”说完又道,“今天怎么这么晦气。”

  容洛皱眉蹲了下来,伸手将那人翻了个身,拍了拍他的脸,见无反应,便用拇指掐他人中。

  这下起了作用,那人咳嗽一声,隐约有些醒来,但神智还是不大清晰。

  容洛又抬手试了试他额上的温度,一下被烫得收回了手,有些意外:“他发烧了?是伤寒么?”

  “啊?”店小二大惊,“那得快给他找大夫才是啊?”

  这个时候旁边才有人出声道:“这个时候上哪儿找大夫去,附近的医馆都关门了呀?”

  “那怎么办?”小二有些手足无措,“总不能就这样把他晾在这里,我这儿还要做生意呢。”

  周围的人皆是沉默。

  容洛沉着脸道:“我认识大夫,我带他去。”

  店小二立时感激涕零:“太谢谢您了,您真是好人。”

  容洛没说话,一俯身将那人从地上扶了起来。

  这时,旁边忽然响起一个优哉游哉的声音:“小二啊,他与你或是地上躺着的这人都非亲非故,却这样愿意帮你,难道你就只这一句‘好人’便将他打发了么?”

  沉潜然不知何时也从里头走出来了,仿佛是看了好久的热闹,此刻正笑眯眯地抱手站在一旁。

  那店小二在一旁听得这话,顿时觉得十分不好意思,便转头问容洛:“路远吗?要不要我去给您叫辆马车来?”

  容洛道:“不用,就在这附近,不远。”

  店小二“哎哎”地应了两声,还是有些过意不去,又对容洛道:“若是这客人耍赖,看大夫的银两不愿给您,您到时候就来找我算吧。”

  容洛对他笑了笑:“不用了,你忙你的去吧。”

  **

  扶着那个名叫张怀显的人走出酒肆的时候,沉潜然也从后头跟了上来:“你要带他去找慕浮笙吗?”

  容洛看了他一眼,没有答话,算是默认。

  沉潜然瞧他扶着那人吃力,一边着手过来帮他扶人,一边叹了口气道:“容洛,你怎么这样正义凌然,上次在世子手下救那位姑娘的时候也是,二话不说就上去了,只是这样帮别人,难道就不怕再沾来一身腥?”

  容洛摇了摇头:“若今天在这儿的人换做是慕浮笙,他一定当场便把人救醒了,断然不会叫别人在一旁看那样久的热闹。”

  沉潜然笑了笑:“他既身为大夫,自然是要救人的。”

  容洛摇了摇头:“他和别的大夫不一样。”

  沉潜然眯起细长的眼睛:“有何不一样?”

  “有些人行医的目的只是为了自己,他的目的却是为了别人,这就是不一样的地方。”

  “哦?”

  容洛垂下眼睫,似是说给他听,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从前还曾狠狠地责怪过他,说他没有本事,不愿意救我娘……其实只是因为那时的我将他看得太重,仿佛觉得他理所当然就该什么事都会做,什么事都能做好,却全然忘了他也不过是个普通人。”

  沉潜然静默良久,忽而扬起嘴角:“慕浮笙果真待你极好。”

  容洛怔了怔,没有否认。

  沉潜然又轻然笑了一声:“你真是迟钝得可爱。”

  容洛瞪大眼睛调头看他。

  沉潜然的表情有些高深莫测:“既是如此能耐的一个人,如果换做是别人,恐怕早就扯着他要以身相许了吧?你难道就没有对他动心?我看不大可能。”

  容洛气极,一时却又莫名地被他说得有些心慌意乱:“你……你又在胡说什么?”

  “迟钝些也好,”虽然中间搁着一人,沉潜然还是笑嘻嘻地探头往容洛的脸颊边上凑了过去,“容洛,你可千万不能对他以身相许,不然我可要伤心了。”

  第二十章

  将人送到慕宅,沉潜然在门口停下步子,鼓着红肿的腮帮子对容洛道:“既然人已经送到了,那我就先走了。”

  容洛转脸看了看他,见他脸颊上的一片青紫,觉得有些过意不去,犹豫了一下道:“不然……你跟我进去,我给你上点药?”

  沉潜然一手捂着脸又坏笑起来:“容洛,你这算是打一巴掌再赏一颗糖么?”

  他那一双眉眼,笑起来本有些风流气息,奈何此刻脸上伤口斑斑,倒显得十分滑稽。

  见他这模样,容洛一时忍不住“噗”地笑出来,嘴上却还是毫不客气:“谁让你这样讨打,下次再跟我胡乱说话,还要吃拳头!”

  “呀,你笑了……”沉潜然颇感意外,一边啧啧称奇,一边迅速伸手往他脸上摸了一把,嬉皮笑脸地吟道,“南方有佳人,一笑倾人城。”

  容洛勃然大怒,又要挥拳打他,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而低浅的声音:“小洛。”

  容洛连忙转过头去,发现慕浮笙正从街角处疾步走来,仿佛是外出刚归的模样,只是一身风尘,不知是去了什么地方。

  他一边朝容洛走来,一边似无意地看了沉潜然一眼。

  容洛见了慕浮笙,也来不及同说些别的,急急就扶着那张怀显过去:“慕浮笙,你快来看看这人。”

  慕浮笙低头看了看倚在容洛肩处那人的脸色,忽将眉心一拢,继而抬手搭上他的脉搏。

  “怎么样?”容洛问他。

  慕浮笙沉吟了一会儿,神情变得凝重:“先带进去再说。”

  容洛见他这表情,便知情况一定不好,忙点了点头,正想扶着那人进去,却被慕浮笙拦住:“你别动他,让我来。”

  容洛于是收回了手去。

  走进大门时,容洛蓦地想起沉潜然似乎还在外面,回头一看,却发现人早已经不见。

  **

  慕浮笙没有将人带到客房,而是着人整理了一处偏僻闲置的房间。

  好容易帮他将人安置好,容洛以为慕浮笙还要好好地给人瞧瞧病,正想离开将地方让给他,谁知却被他一把拽住了手顺势带到了外面。

  才一站稳,慕浮笙的手指便滑到容洛腕间的脉搏上。

  容洛有些诧异地抬头看他:“你怎么了?”

  慕浮笙偏头细细打量他的脸:“小洛,你今天有无哪里不适?”

  容洛见他眼中蕴含的满是关怀,不觉心头一动,想了一想,照实对他道:“早晨和伯伯一起贴春联,有段时间觉得脑袋有些晕乎,其它也没什么。”

  慕浮笙思索了一番,随即点头道:“定是血虚,明天给你另开个补血理气的药方,我现在先让人给你烧些热水,你得在晚膳之前洗个澡换身衣裳。”

  容洛仔细看了看他的表情,有些奇怪:“为什么要洗澡?”

  慕浮笙顿了顿:“方才我去外面转了一圈,发现有好些人都得了和小月姑娘一样的病,就跟你现在带回来那人是一样的症状,只怕情况不妙。”

  容洛骇然:“这……难道是疫疾?!”

  慕浮笙摇了摇头:“也不一定,现在还很难说。”

  容洛有些紧张起来:“那怎么办?”

  慕浮笙见他着急了,便安慰他道:“你别担心,一定不会有事的,等会我就让人煮些姜汤水给你喝。”

  容洛忙摇了摇头:“我不是说这个,这个时候,城里的医馆大多都没有开门,现在突然多了那么多病人,你……你……”说到这里,脸上显是担忧之色。

  慕浮笙顿时明白过来:“你担心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容洛点头应了一声:“嗯。”

  慕浮笙微微展眉:“我已经通知了城里几个相熟的大夫,让他们近日多提高些警惕,顺便去信给夕衍,让他明天没事的话就带几个人过来一趟,到时候再一道给那些人仔细地瞧一瞧。”

  容洛这才放下心来。

  慕浮笙看着他,眸光微微一晃。

  **

  容洛独自去房里取了换洗衣物和皂角一类的物什,拿到柴房里,又将洗澡用的木桶摆好,打来清水倒进去,正准备去厨房看看热水烧好了没有,却见房门忽地被推开,慕浮笙从外面提着一桶热水进来。

  容洛见他额前布着细汗,身上有油烟味道,另一只手里还拿着一包东西,似乎是刚从厨房里头出来,连忙迎了上去:“你怎么自己去烧水了?”一边说着一边就要伸手去接他手里的东西。

  “就要晚饭,现在厨房里头都在忙,我便自己来了,”慕浮笙微微侧了侧身,不让他插手,“你别动,我刚刚给你配了些防病的药,等会儿一并掺在水里。”

  容洛只得空手跟在他后面:“你不忙吗,那个病人现在怎么样了?”

  “我已经让人去给他抓药了,反正你伯父现在闲着,待他醒过来,就让他问问其家住何处,一会儿自会着人送他回去。”慕浮笙说着,将热水倒进木桶间,又打开纸包,将里面容洛看起来乱七八糟的干草药一点点地洒进去。

  屋子里一时只能听见一阵细细的水声。

  慕浮笙将衣袖卷到肘间,一边配药,一边用手搅着水,便是做这样简单的事情,他依旧十分地认真。

  容洛没什么事情,就只能在一旁看着,脑海里忽然响起白日里沉潜然对他说的那些话,脸上经不住有些臊热起来。

  慕浮笙待自己是真的好,好得让他有时候都觉得有些承受不了,甚至时时想要躲避了事。

  之前他一直以为是小时的心结没有解开,今天才突然发现仿佛全然不是这样的。

  容洛母亲病逝的时候,慕浮笙是为容洛发小,十分能够体谅容家父子的难处,在容先景准备筹办丧葬时,他主动前来搭手帮忙。

  容先景彼时因痛失爱妻而心怀悲痛,一蹶不振,做什么事情都显得有些力不从心,那时的慕浮笙虽不过二十出头,做事却已然十分稳重,从敛殡到落葬……到了最后,容家夫人的丧事,几乎已由他全权包办。

  容洛有好长一段时间不能接受母亲去世的事实,这从小不曾尝过愁滋味的少年,忽然受到这样大的打击,一天到晚痴痴愣愣,除了吃和睡,什么事情都不大记得。直到封棺前一刻,他才忽然扯住身旁慕浮笙的衣襟嚎啕大哭起来。

  也许是因为长久积蓄的伤闷无处发泄,导致容洛那在期间口不择言,对慕浮笙说了许多不该说的话。

  谁曾想便是这一说,既说疼了容先景一颗爱子之心,也说断了慕浮笙与容洛之间的几年羁绊。

  当初容先景带着容洛离开奉阳的时候,慕浮笙根本就不知道。

  容先景曾让容洛务必要去同慕家的哥哥道一个别,但是容洛却怎么说都不肯。

  容先景拗他不过,气愤地叱责他:“遥儿,你可知你已欠他良多!”

  这句话,容洛当时不懂,可他到现在也没有忘记。

  而今的容洛,已经不再是小时候那个任性淘气、什么都不懂的容洛,在没有慕浮笙的这几年里,他觉得自己早已学会如何为他人着想,更知道如何才能更加坚强。

  事实也恰是这样的,在后来容先景去世的时候,容洛连一滴眼泪都没有掉过。

  他一直努力想着当初慕浮笙是怎样一步一步稳妥地为自己母亲筹办丧礼,又是怎样教他在面对前来吊唁悲痛落泪宾客时,使自己维持冷静不失方寸地同对方互礼道谢,他按部就班,依样画葫芦似地照做。

  原来他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教会了容洛那样多的东西,而容洛却是等了到四年之后方才勉强学会。

  慕浮笙,慕浮笙,仿佛只要怀里揣着这样的一个名字,就能够快快地长大。

  不是因为气他恨他才会这样躲着他,而是因为觉得欠着他的,不知道如何才能够偿还。

  走神之间,慕浮笙已经将水调好,随手取过一旁的巾帕擦了擦湿手,转过身来唤他:“小洛,可以洗了。”

  容洛拉回思绪,“哦哦”地应了两声,看了他一眼,走到浴桶旁边站定,却没有动。

  慕浮笙问他:“怎么了?”

  容洛尴尬地看了看他:“你为何还在这里?”

  慕浮笙道:“这些药草要分两份先后泡入水里,我一会儿等你洗到一半,再帮你将另外一份放进去。”

  容洛忙道:“那你把东西给我,我自己放。”

  慕浮笙低头将装着药材的纸包打开,递到他眼皮底下:“各种药材入水先后有序,我刚才取药时有些急了,不留神把它们都掺在了一块儿,你一样一样都认得么?”

  容洛望着那纸包里杂七杂八混作一团的草药,额心忍不住跳了一跳。

  慕浮笙将纸包收起放到一旁,伸手欲要帮他脱掉外衣:“快洗吧,一会儿水要凉了。”

  “我来,我自己来,”容洛忙忙拽着衣领退后一步,心思挣扎了一会儿,“要不,你先出去,等我洗到一半你再进来?”

  慕浮笙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转身绕过屏风朝门口走去:“那我一会儿再回来。”

  待他出了门去,容洛连忙脱掉衣服飞快地钻进水里。

  才在浴桶里坐稳,门又“咿呀”一声被推开,慕浮笙的声音随即在门外响起:“小洛,你是不是忘了东西?”

  容洛方才想起来自己好像忘了拿澡巾,急忙探出身子道:“放在那里,一会儿我自己过去拿……”

  话音未落,慕浮笙已经转过屏风走了进来。

  容洛大惊,一缩肩膀迅速钻回了水里。

  慕浮笙看见他这一副慌张的模样,不禁失笑:“你还怕我看见?”

  容洛瞬间涨红了脸,整个下巴都塞到了水中:“你别过来呀。”

  慕浮笙收起玩笑表情,提步走过来:“别磨蹭了,本来空着肚子洗澡就已不好。”

  容洛正在想该找什么理由推却,慕浮笙已经来到近前,一手扶住他的肩膀将他身子推直,一手捏着澡巾往水里一浸,开始帮他擦背,一边和声劝他:“快些洗,洗完吃饭。”

  容洛却是整个人都僵了起来。

  慕浮笙有一双灵巧的手,不管是给他推揉穴位还是擦头发,都极是细致温柔,此刻帮他擦背也不例外。

  那双手在容洛的脊背上带出细致的触感,一下一下,轻缓有度,虽然十分舒适,容洛却还是无法将紧绷的神经放松。

  过了一会儿,慕浮笙忽然在后面问他:“小洛,你方才做什么去了?”

  容洛眼神有些飘忽:“随便去外面逛了逛。”

  慕浮笙手下一顿:“那怎么又会和沉潜然走到一处?”

  容洛也不知在想什么,嘴里无意识地道:“路上碰到的,他还说要请我喝酒来着……”

  “他让你喝酒?”慕浮笙眼眸一凝,偏过身来,伸出一只手提起容洛的下巴,让他转脸对着自己,“你跟他去了?”

  容洛惊了一跳:“我、我没有喝酒。”

  慕浮笙往他眼里观察了一遍,确定真的没有喝,方才点点头,松开了手,直起身子:“好了,起来吧,换药。”

  容洛僵着身子缩在水里没有起来。

  慕浮笙轻轻拍了拍他:“小洛?”

  容洛没应声。

  慕浮笙心下一紧,急忙转过来蹲下身:“怎么了?”

  容洛用牙咬着下唇不说话,抬起手背遮住眼睛。

  慕浮笙伸手取下他的手臂,忽然一怔,站起来,一手探进浴桶里,准确地往他腿间一摸。

  容洛伸手想挡挡不住,闷哼一声。

  “你……”慕浮笙哭笑不得。

  容洛一张脸憋得通红,连耳朵根都燥热起来,忍不住对他嚷:“就说让你不要呆在这!”

  慕浮笙笑问他:“什么时候开始的?”

  没想他居然还会说这样的话,容洛羞耻得直想钻地洞:“你不要乱想,肯定是因为我这段时间睡觉的时候都没有……所以才会这样……”一边说一边伸手推他,“你快出去!”

  慕浮笙轻笑一声,忽然一伸手将他从浴桶里拽了起来:“这个很正常,有什么好害臊的。”

  容洛大惊失色:“你要干什么?”

  第二一章

  慕浮笙一俯身把容洛从水里抱起,转身走到床边将他放下。

  容洛极是紧张,挣扎着就欲坐起:“你要做什么。”

  虽是烘了暖炉的屋子,空气里还是不可避免地流淌着丝丝凉意。

  慕浮笙只怕他要着凉,快速地扯过一件衣裳先将他裹住,又拎出大块的干布巾就往他头顶上盖下来,将他往床头按回去:“小洛,先把身子擦干了……”

  说完俯下身来,拿着布巾轻柔地给他擦拭。

  容洛这下终于恼了起来,使劲从他手底下钻出来,手忙脚乱地退到床沿,扯过一旁被子将自己盖住,像只小恶狼似地瞪住他:“慕浮笙,你到底想怎么样?!”

  慕浮笙手下一顿,看了他一眼,转身将容洛换下的脏衣裳一件件地收起,捧在手中往屋外走。

  随着“吧嗒”一声轻响,门开了又被关上。

  空荡荡的房间里只剩下凉风流窜的轻响。

  静坐了一会儿,容洛低喘一口气,缓缓倾身躺倒在床铺间,身下一处轻轻磨蹭着身子下方的被褥。

  仿佛整个身子都是空荡荡的,容洛不知该如何才好,脑海里偏又如同着魔一般浮现出慕浮笙柔和的脸廓,深邃的眼眸,还有他方才离开房间时挺直的背影。

  想着想着,容洛不知为何,心口蓦地一阵缩紧,身子越发变得难耐起来。

  怎么蹭这被褥都没用,容洛几般折腾都不见起效,一来二去,反而搅得自己更加难受。他未经人事,从前只觉得这种事情十分令人羞耻,更别说自给自足,他根本就不会。

  正一团混乱,外头的门忽然又被推了开来。

  容洛浑身一颤,抬眸看去。

  便见有一道人影轻轻拢至床边,一双温暖的臂膀随即坏绕过来,稳稳当当地将他托起,揽至怀中。

  熟悉的药草清香将其包围,容洛还没反应过来,便觉得两腿之间忽地被一只手握住。

  容洛倒吸一口气,受惊一般往后退却。

  “别动,”慕浮笙将他拉回,偏头凑到他耳边,声音微有些低哑,“很快就好。”

  许是掂久了毫针,慕浮笙的指腹间有细微的小茧,触上容洛柔软的地方,感觉异常地清晰。

  思绪忽近忽远地飘扬,有些清醒,又有一些模糊。

  容洛从未体味过这样的感觉,低吟一声,一时竟忘记了推拒。

  呼吸逐渐变得有些紊乱,仿佛就要抽离了神志,容洛的视线变得迷离,脸颊上有不同以往的红润。

  慕浮笙收手将他搂紧在怀中,容洛觉得有些胸闷,张嘴正想换一口气,忽然被一片嘴唇牢牢覆住。

  容洛惊异地抬眸看去,慕浮笙那双微微泛紫的眼眸却蓦地跌进了他的视线里。

  这样的一双眼睛,永远比书本还要难以读懂,此刻里面蕴含的那些情绪,依旧让容洛瞧看不透。

  不留神便沉溺了进去,忘却其它。

  这一次的吻,不同与上一次的轻柔,显得浓郁而沉重。铺天盖地地拢罩下来,几乎不留任何缝隙,容洛被堵得全然透不过气来,方才粗粗披裹在身上的衣裳不知何时顺着肩胛滑落下来,裸丨露在外的肌肤随之感觉到一阵冷意,惹得他轻轻一颤。

  慕浮笙随即一收手,将他又环得更紧一些。

  两人随之紧密相贴,温热的体温搁着轻薄的衣料传抵而至,容洛的呼吸越发变得粗重,几乎快要跟不上那样的节奏,胸口起伏的厉害,脑子里已然一片浑噩。

  待完全清醒过来的时候,眼下的情况已然覆水难收。

  慕浮笙将他松开一些,低声地问他:“怎么样,好了吗?”

  容洛低低喘息,想说话却发现没有力气。

  见他这般没有回应,慕浮笙又问他:“还没好?”

  容洛听闻此言,一时几乎要晕厥过去:“你、你还说……”

  慕浮笙轻笑一声,有些宠溺地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这有什么,很正常的,等你完全了解了就不会觉得奇怪。”

  容洛这才想起他是大夫,脑子徒然“嗡”地一声,瞬间连双眼都涨得通红:“你你你……难道还帮别人……”

  慕浮笙不禁哑然失笑:“怎么可能。”一边说着一边侧脸看他,眼眸随即现出淡淡促狭的笑意,“我与你,是不一样的。”

  容洛眨了眨眼,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说的那些话,仿佛是在对着他吃味似的,一张脸蓦地涨得通红:“你胡说八道!”

  直到吃晚饭的时候,容洛提着竹箸一下一下捣弄饭碗,神思不知飘荡到了那里。

  一旁的慕沉卿见他心不在焉,一张脸还是红彤彤的,觉得奇怪,便转过头来仔细瞧了瞧他的脸色,关切地出言询问:“小洛,你怎么了?不舒服?”

  “没没……”容洛连忙拉回思绪,脸上禁不住又红了几分,因为心虚而低垂着脑袋,额头几乎要磕到碗沿上。

  “难道是发烧了?”慕沉卿转脸去看慕浮笙。

  慕浮笙轻咳了一声,摇了摇头:“没事。”

  慕沉卿看了看容洛,又看了看慕浮笙,还是不明所以,最后只得无奈地摇头长叹一声:“老了老了!”

  **

  几天之后。

  某日清早,容洛受了慕伯母嘱咐,打算外出帮她提一壶酱油回来。

  谁知才走到门口打开大门,容洛立刻被眼前黑压压地一片人群给震慑住了。

  慕宅之外,拥着好些不知从哪儿来的百姓,挤挤攘攘地全都堵在门口,见有人出来,立刻一股脑儿地上前,急惶惶地呼喊着地往容洛这儿压过来。

  “慕公子!”

  “慕公子快来救救我儿!”

  容洛未曾料到会有这样的状况,还没明白出了什么事,忽然觉得手臂一紧,随即被人拉扯着带到了一边。

  容洛抬头一看,便见慕浮笙正背对着自己立在身前,声音低沉而肃然:“怎么回事?”

  蜂拥而来的百姓竟有数百人之多,容洛看着有些骇然,但慕浮笙却极是冷静,先安抚了他们的情绪,又遣人去煎了一锅用以消毒的药水,在堂屋外的阶前泼了个来回,然后摆上一张桌子,让他们按照顺序排队。

  期间慕家夫妇曾闻讯赶来,见到这情况俱是吓了一跳,慕浮笙却推说没有事情,让他们带着容洛回屋里去。

  容洛却不肯,皱着眉头道:“那么多人,你定忙不过来,我可以在一旁搭手,反正我回屋里也没有事做。”

  慕浮笙看了看他,没有再勉强。

  说来也怪,那些病患仿佛都十分听慕浮笙的话,分明一开始那样混乱,才不过一会儿竟都安安静静地开始排起了长队。

  蜿蜿蜒蜒的队伍一直从慕家大门外排到了邻街的巷子尾。

  容洛在门口踮脚张望了一下,禁不住纳闷:“怎么有那么多人要来找你看病,难道真的是疫疾来了?”

  慕浮笙安慰他:“不会有事的,别担心。”那模样,仿佛早就料到会有这样的状况。

  容洛心头升起一丝狐疑。

  这时候,街头有两个人背着包袱匆匆奔了过来,看那模样十分眼熟,竟是辞夕衍和阿采,后面还跟着几个慕家医馆的弟子。

  几人一眼瞧见慕宅门口骇人的长队,都有些傻眼,到了门口都忘记同慕浮笙与容洛打招呼。

  慕浮笙也没有多说什么,只对辞夕衍道:“先带他们去将包袱放好,一会儿马上有事情要做。”

  阿采这时候才回过神来,瞪着眼睛张口结舌地对慕浮笙道:“公子,你怎么……一下子叫来那么多人啊?”

  辞夕衍立刻抬手撞了阿采一肘子,阿采“哼”地一声,脸色一白,随即闭上了嘴巴。

  慕浮笙看了辞夕衍一眼。

  “哎呀呀,容洛啊,我们先去放东西……放东西,啊哈哈……”辞夕衍打着哈哈,转身抬手架住阿采肩膀,飞速将他拖进了屋里。

  容洛看着他们的样子,越发觉得奇怪。

  虽说慕浮笙早已将一切都安排得井然有序,辞夕衍带来的几个人也都极是能干,但到底还是因为人多而显得有些忙碌不暇。

  容洛想帮忙却插不上手,只能在一旁看着。

  他发现慕浮笙将前来瞧病的队伍分成两列,有病的先看病,家眷怀病需要出诊的登记入册,但要说明病人的详细情况。

  而且他们都有着和那小月姑娘相同的病症。

  容洛转眼看向慕浮笙。

  他正坐在桌边认真地望诊、做记录。虽然一旁辞夕衍的位置也可排队,但是全然没有他身前的那样多。

  手边的册子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病人一拨一拨地送走,慕浮笙的脸上没有一丝疲意,动作熟练,又干脆利落。

  也许是天气冷的关系,容洛才站了一会儿便隐隐觉得有些头疼,双眼晕晃着看不清东西,他伸手抚了抚额头,只觉有些站不住脚,便扶住身后柱子,随意找了个小阶坐下来。

  谁知才刚一坐稳,便听见慕浮笙焦急的声音从旁响起:“小洛!”

  容洛下意识地应了一声,还来不及转头,忽觉得有人一把搂住他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因着方才的晕眩而正有些脚软,这回竟没留神被抱了个满怀。

  熟悉的香味盈鼻而来,容洛甚是吃惊,急忙抬起头来道:“你怎么过来了?”

  慕浮笙拢着眉头没说话,伸手过去给他把脉。

  正在一旁排队的病人都好奇地转过头来瞧他们,倒是几个医馆弟子早已见怪不怪,撇过头继续认真做自己的事情。

  容洛从没见慕浮笙这样,仿佛有些紧张的模样,他本是喜怒不外露的一个人,如此情形这实在不合情理。

  想着便欲抬眼将他脸上的表情再仔细看一看清楚,慕浮笙这时却已经将他自怀中松了开来:“不要在地上坐着,觉得冷的话就回屋里去。”

  顶头的阳光照得人有些昏昏欲睡,容洛这下没有坚持,点点头:“那我先去睡一觉,若是等会需人帮忙,就让人过来叫我,”犹豫了一下,又垂着眼睛低声对他道,“你……别太勉强自己……”

  说完转身要走。

  还没走出几步,容洛忽被慕浮笙牢牢拽了回来,还没反应过来,额前出其不意地落下了一吻。

  容洛惊得瞪大眼睛。

  慕浮笙将眉眼一弯,眸中现出淡淡笑意,嘴上对他解释道:“不好意思,我刚瞧见你额头上明白写着‘亲我吧’三个字,一时没有忍住。”

  容洛下意识抬起手背挡住额头。

  慕浮笙见他这模样,眼中的笑意更加浓郁一分,将他挡在额前的手取下来,温言道:“我不能将病人晾着太久,你快些回屋去吧。”

  容洛这才反应过来被他骗了,立刻涨红了一张脸,张嘴还想同他理论几句,却发现周围好多人正看着,如此说又说不得,容洛羞恼不已,抬眼一看,慕浮笙已经转身往回走了,急忙往前疾走了几步追上去:“等一下!”

  慕浮笙还未来得及回头,肩背上突然挨了容洛一拳。

  这一拳不轻不重,挨得慕浮笙微微一愣。

  眼见一下正中,容洛心觉很是解气,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收回手愤愤地调头离开。

  这一幕碰巧被忙里偷闲阿采瞧见,禁不住瞠目结舌,连忙抬起手肘撞了撞一旁的辞夕衍:“哎哎,夕衍哥,快看哪你快看哪!”那语气仿佛瞧见了什么大奇之事。

  辞夕衍正在做记录,闻声提着笔抬起头,顺着他的视线张望过去:“你要我看什么啊?”

  阿采连忙一推他的脑袋,低声道:“谁让你看那边,看公子!”

  辞夕衍莫名其妙地转过头去。

  慕浮笙恰于此时回到他们身边的位置上坐下,唇边一丝莫名的笑意掩也掩饰不住。

  察觉到两双亮澄澄又夹带着探究的视线投过来,慕浮笙偏头看了他们一眼。

  二人一个激灵,齐齐收回视线,装模作样继续做事。

  过了一小会儿,阿采耐不住心头好奇,又往边上瞟了瞟,见公子没再注意他们,便凑过去偷偷地问辞夕衍:“夕衍哥,你说公子这是怎么了?好像从来没见他这么开心的模样,刚才还被容洛气呼呼地打了一下呢。”

  辞夕衍想了一想,笑眯眯地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少管。”

  阿采一下气得冒烟:“你说谁是小孩子!”

  第二二章

  直至暮色渐沉,看病的人才勉强送走了一半。

  眼见时间不早,唯得先将病人遣散,小弟子们跟着纷纷告辞离开,阿采和辞夕衍死乞白赖地要留在慕家吃饭。

  收拾完东西,辞夕衍转头对慕浮笙道:“师父,我刚才结束时清点了一下人数,已经把过脉做过记录的人共有两百多号人,剩余还有百二十人,我让他们明天再来。”

  慕浮笙点了点头,随手翻开手边医册。

  阿采此刻终于得以问出憋在心里好久的问题:“公子,怎么一下多出那么多得了同一种病的病人?”

  慕浮笙简单地道:“病因本是潜伏在内,只因这个季度是发病时期,所以人才会显得多了些。”

  阿采还是奇怪:“您都是从哪儿找来的?”

  慕浮笙看了他一眼:“我已经联系过各家医馆大夫,假使他们真的没办法治好这种病,就让他们把病人全都转到我这儿来,我给他们免费看。”

  阿采傻眼:“为、为什么?如果是要采集病例,十几个就已足够多了……”

  慕浮笙一边看书,一边淡淡地道:“我不过是想多给自己一些压力。”

  阿采倒抽了一口气。

  的确,这么多人,想不治好都不行。

  辞夕衍翻了翻手边的记录册,脸色有些沉郁:“看样子,这个病好像真的是同上代亲辈休戚相关的。”

  阿采喃喃地道:“照这么说,如果容洛的爹娘都是因这种病去世的,那容洛岂不是……”

  “嘘……”辞夕衍连忙阻止,“别胡说。”

  阿采苦着脸,声音却是轻了许多:“这么多人,又没有前例,你说公子能把他们都治好吗?”

  辞夕衍没答话。

  “没想到公子居然这样拼命……”阿采喃喃自语,又担忧地问他,“夕衍哥,你说会不会直接把真相告诉容洛比较好些?”

  辞夕衍为此也显得心事沉重,抬头看了一眼慕浮笙,却见他脸上并没有任何表情。

  辞夕衍猜不透他是怎么个想法,唯得对阿采道:“师父必定另有打算,我们还是别管。”

  这时,一个小丫鬟正好在端着一壶清茶和一叠开胃糕点走了过来,说是夫人准备了给他们饭前解乏之用。

  阿采和辞夕衍两个吃货立刻收起愁容,趟着口水凑了过去,将别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慕浮笙合上书籍,问那小丫鬟:“容洛呢?”

  小丫鬟道:“他下午的时候说有些困,夫人就让他回房去睡,到现在还没有醒。”

  慕浮笙皱了皱眉,大步往后屋走去。

  容洛醒来的时候,外头天已经全黑了,脑袋有些昏昏沉沉,四周静悄悄,他不想起来,也不想点灯,躺在那儿望着床顶发怔。

  不知过了多久,门忽然被推开,有人走进来,轻轻唤他:“小洛?”

  容洛侧过脸去,只能在黯淡的光线中看见一片模糊轮廓。

  慕浮笙走到桌边点了灯,来到床边坐下,伸手拨开他脸颊边凌乱的头发,深黑的眼睛在光线中显得明亮:“醒了?”

  容洛点头,想说话,嘴边却溢出一声咳嗽。

  慕浮笙忙伸手触上他的前额。

  那掌心微凉,使得容洛不留神打了个激灵,经不住问他:“我是不是又烧起来了?”

  慕浮笙又搭了搭他的脉,将手收回去:“没事的,只是小风寒,等会儿给你煎副药,吃了就好,”又问他,“饭已经好了,饿不饿?”

  容洛摇了摇头。

  慕浮笙拍拍他:“难受的话就先躺着,我去给你把饭端过来,再怎么样总归是要吃点的。”说完转身要走。

  容洛从被子里伸出手来拽住他的衣袖,对着他哑声道:“我刚才做了一个梦。”

  慕浮笙回头:“什么梦?”

  容洛撑着手坐起来,伸手拍了拍床沿。

  慕浮笙知他有话要对他讲,有些意外,便折返回来坐下,取来枕头叠在他的身后,又从旁边捞过一件衣裳给他披上。

  容洛乖乖任他摆弄,只低声地道:“我梦见小时我与你一起去江边,碰见那对落水母子的事情,你还记得吗?”

  慕浮笙点了点头。

  容洛又接着道:“好像就是昨天发生的事情一样,梦里的场景都很清晰,过程也一样,我甚至可以看清每一个人的脸,唯一不同的是……”容洛说到这里,顿了顿,“在我的梦里,那个母亲后来死了。”

  奉阳城有条环城母河。

  那条河的的名字,叫做长宁。

  长宁长宁,取其长久安宁之意。

  虽然是叫这个名字,那条河其实却是一点也不安宁。

  那河水十分之深,若是不识水性的人,不小心跌了下去,恐怕就是九死一生。官府为此早已下了禁令,若未经允许,闲杂人不得在长宁河岸边玩耍。

  然而每每屡禁不止,因为那儿只要一到了夏天,苍桐翠绿,杨柳依依,景色十分之美,为此总有许多不懂事的孩子趁着午后无人看管,偷偷地跑到那儿玩耍嬉戏,或是钓鱼捉虾,或是游泳玩闹。

  如此一来,悲剧时有发生。

  有一次慕浮笙牵着容洛出去游玩,刚巧从那河边路过,听闻有小儿在那哭闹,周围又围了好些人,仿佛是出了什么事情,两人便一道过去看了一看。

  经过了解,才知是一个母亲为了救失足落水的孩儿,不顾一切跳下水去,岂止其根本不会游泳,等那母子二人被好心人救上岸来时,母亲已经断了气,那孩儿因为在水中被母亲狠命推了一把,趁势捉住了岸边树枝,才得以保全性命。

  小孩儿抱着母亲的胳膊大声地啼哭,慕浮笙上去观察了一下那母亲的瞳孔,见其并没有散大,料定还有救,便要喊人过来帮忙。

  谁知周围人却是不信,瞧他那样年轻,脸上分明还有少年独有的青涩,便纷纷笑话他大言不惭。而那几个匆匆赶到的母子家人早已深受打击,一来就趴在女人身前哭得昏天暗地,谁也没有理会慕浮笙说的话。

  慕浮笙见无人搭理,便不再说话,兀自提了衣襟在那女人身边跪了下来,伸手将其放平,抬高她的下颚,又让容洛帮忙从边上拔了根芦苇,以坐辅助呼吸之用。

  慕浮笙伸手撬开女人嘴巴,又堵住其鼻,同时将芦管送入口中,低头往里吹气。

  折腾了好一阵,女人忽然从嘴里吐出一口水来,继而悠悠转醒。

  那女人明明早就已经断了气,居然被这年轻人三两下救醒,围观人等都觉十分诧异,佩服之情溢于言表,各人都说他年纪不大却有一手起死回生的本事,着实不能小觑。

  也就是因为这件事情,慕浮笙的名字才在奉阳城里逐渐流传开来。

  慕浮笙道:“会做这样的梦理当正常,因为梦都是相反的。”

  容洛摇了摇头:“我有时候常常在想,假使那个时候那个母亲再没有醒来,事情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慕浮笙失笑:“事情既已过去,就不会再有这样的可能。”

  容洛随即笑了起来:“说的也是。”

  只是不过一会儿,容洛脸上的笑意就已褪去,只盯着桌面上的烛台发起了怔。

  慕浮笙知他有心思,便问:“小洛,你想同我表达什么?”

  容洛的眼光晃了一晃,神情有些颓败:“慕浮笙,我是不是就要死了?”

  慕浮笙一怔:“你怎么又说这话。”

  “那我问你,慕家医馆虽名声在外,然而却根本没有多少人知道这儿是你的家,现在正是休馆时期,如若不是你放话出去,那么多人又怎会主动上门来求医?”

  慕浮笙眉心纠起。

  容洛挣扎着推开被子,翻身跪坐到床沿边上,正面问他:“你将那些病人找来,一定是有目的,是不是?”

  慕浮笙凝着一双黑眸静看着他,却不说话。

  容洛终于说出心中揣测:“我和他们有一样的病,是不是?”

  慕浮笙低叹一口气,伸手欲将他按回去:“小洛,你不要多想,我保证定不会有事……”

  “慕浮笙,你不要骗我,”容洛却不动,搭上他握在自己肘间的手,一双眼睛牢牢盯着他,一字一句认真地道,“你可知,在我娘走的之前,那个给她治病的大夫也是如你这样对我说的。”

  虽是烧着,容洛的手却是冰凉,掌心还泛出一层薄薄的细汗,可见他不是不紧张。

  二人对视良久,慕浮笙终于妥协:“我会想尽一切办法治好你。”

  这是一个承诺,也是一句回答。

  这就说明,自己确实很有可能会如爹娘一般,早早地离开人世?

  憋在肚里好久的疑问终于有了答案,容洛方才的固执勇敢便如同泄了气一般瞬间消失殆尽,他涨红了双眼直直摊坐回床上。

  慕浮笙着实不忍看他这样,伸手将他牢牢拽进自己怀里:“我知道你方才对我说那些话的意思,你是想说,筑起一个好的名声不容易,但若是一朝不慎行错,极有可能瞬间失去所有,对不对?”

  容洛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闭起了眼睛,泪水立刻顺着他的眼角滚落下来,直直跌进了慕浮笙的衣襟里。

  慕浮笙低声问他:“小洛,你信不信我?”

  容洛埋首在他颈间,闻言小幅度地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再又使劲地点了点头。

  **

  那日过后没几天,奉阳城里忽然流出一个传闻。

  说是两个月前,镇国公陈公家的幺子陈宓忽然犯了头晕烧热之症,并且连续多日不退,不管服多少帖药都仍旧不见好转。

  陈公爱子心切,只因陈小公子从小体质欠佳,所以前般才未那么急着给他请大夫,如今一见事情不对,连忙花重金请来了城中享有盛名的老大夫冯季柳。

  冯老爷子来到陈家,仔细询问了陈小公子的病状,又为他三番诊脉过后,断定此为寒疾入体之症,为求陈小公子能够早日康复,冯老爷子决定为其施针治疗。

  谁知冯老爷子给陈小公子连续施针三日,到了第四天早上,下人进陈小公子房中服侍时,却发现他已经在床上暴毙而亡。

  冯老爷子施针,竟然将陈小公子活活施断了气,陈公大为震怒,一气之下以谋命之罪将冯老爷子一纸告到了御前。

  镇国公状告神医冯季柳的之事很快如走马一般传开。

  有些人吃惊之余也在猜测:冯老爷子医龄四十有五,素有再世神医之美名,因其专为富贵官宦人家望诊治病,经他手下病案无数,几乎没有一次失手误诊的情况发生,然而这一回,他怎么会栽了这样结实的一个大跟头。冯老爷子虽有嫌贫爱富的毛病,但他毕竟行医救人半生,最后落得这样一个下场也着实太惨。

  但更多的人却说冯老爷子是活该入狱,顶着神医的名头那么多年,到头来却连一个小小疾病都治不好,有什么颜面再做大夫。

  殊不知,陈小公子的生母,也就是陈公第一房正妻周氏,在陈小公子出生没多久的时候也是患了同样的病去世。

  当时陈公在朝中还只是一员不大不小的武官,又逢朝中局势动荡,陈公一家的日子过得很是颠沛流离,根本无暇又无条件给自己周氏正经地寻医看病。直至周氏病逝,陈公甚感愧疚,只觉全是自己疏忽,悲痛之余却也没有仔细追究其它。

  而今恰逢初春一季,忽然有某种疾病在各家医馆之间流传开来,其症状类于伤寒之症,多发于年轻少年男女与已婚生子的中年男女身上,并且已有多人不治身亡,情况十分棘手。

  虽然患这病的人其实严格来说并不算多,但是经陈小公子那一事后,这疾病在城中掀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恐慌,甚至有人怀疑这是否是疫症来临前兆。

  眼见城中流言纷飞,众医馆大夫为求留住名声,都一致地开始对这病症闭口不谈,甚至很多医馆竟都已经开始不再接受这样的病患。

  一时间人心惶惶。

  就在这个时候,城中的大街小巷里出现了一份内容相同告示,上书:凡奉阳城内百姓,疑患有此类疾病者,皆可携带嫡亲家眷前来城南慕宅就诊,并且承诺求诊期不收一分诊金。

  告示结尾还特附声明,此症非是疫疾,寻常接触绝无感染可能。

  此告示一出,全城轰动。

  各人都知这慕家医馆的慕公子虽年纪轻轻便已声名在外,而且还有一手妙手回春的本事,他说的话,多少还是能够让人信服的。

  而那些病患们与其坐在家中等死,倒不如想着上慕家瞧一瞧,保不准还会有一丝希望。

  第二三章

  由于连续几天烧热不退,容洛近来很是渴睡。

  往往早晨醒来便已红日当头,用过午膳吃了药爬回床上去,再一觉醒来到了日暮西沉,吃完晚饭又睡了过去。

  他本就是个爱睡懒觉的性子,这下倒也乐得悠哉。

  那天容洛照例睁眼醒来,见外头星斗满天,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时候。

  屋子里静静悄悄,慕浮笙显然还没有回来。

  同往常一样,容洛转头往窗外小院的墙头瞥了一眼。

  那小院边处的墙头,隐约露出一片暗浅灰淡的房顶,房顶的砖石上有着精致而细腻的彩霞流云花纹,虽那已被黑暗的天抹去了原有的色彩,但借着星光从这个角度看去,却仿佛还能瞧出曾经那个熟悉的模样。

  小院的墙上还有一方用以框景的小窗,小窗里面曾经的景象,容洛几乎闭上眼睛都能描绘出来。

  慕宅与曾经容宅紧挨着,而慕浮笙的小院里的一墙之外,正对着的正是从前容洛的房间。

  记得那时有一次,容洛在外面和街坊里同龄的少年打了架,挂着一脸彩回到家中,被容先景愤怒地一通好骂,并且给他禁足了一个月。

  对于一个心性好玩的少年来说,这一个月挨在家里着实难熬了一些,容洛整日被锁在自己房间里,每每到了饭点才能出来,却也只被允许在家中溜达。

  容洛后来实在熬不住了,不知从哪儿偷偷搬来了个梯子,往自己屋外小院的墙头上一放。

  他本是准备爬墙溜出去的,谁知上了墙头往外一探,才发现这墙外根本不是出去的路,仿佛像是谁家的小院。

  那小院里妆饰简单,除了一张石桌三把石凳,再无其他陈设,唯有脚下墙根处有方小小的花圃,花圃里头种了满满当当的艾草,拉拉杂杂地毫无一丝观赏性可言,而且瞧来十分地眼熟。

  正在想会是谁家的小院那样死板无趣,忽然从屋子里步出一个人来,黑发青衫,挺直身形,脸廓精细,瞧来竟十分之眼熟。

  这真是出人意料,虽然他从前也知道慕浮笙的家就在自己家对过,但是从不知道他的小院竟只与自己的房间一墙之隔。

  这样的发现让容洛大喜过望,甚至更胜过了翻墙出逃的欣悦。

  容洛兴奋已极,倾身便探了出去,激动时全然忘记了自己此刻正坐在高处的墙头,不留神就一脑门笔直摔进了小院的花圃里。

  这下可是摔得狠了,容洛虽跟人打架时从不怕疼,但眼下到底受了惊吓,人还没从花圃里爬起来,先就张开嘴巴“哇哇”地大哭起来。

  慕浮笙那时也是大吃了一惊,急急过来将他扶起来仔细查看,便见他原本细白的腿上累累是伤,还不住地在外趟着血。

  容洛脸上分明还挂着未擦干的泪珠,见他过来,转眼间却已破涕为笑:“慕浮笙,没想到这隔壁就是你家小院,这下可好了,以后我爹若再要把我关在家中,我就翻墙过来找你玩儿。”说得很是轻巧,竟似全然忘记了自己才刚从上头栽下来的事情。

  慕浮笙顿时哭笑不得,将他拉回房里清理了伤口,又带他出门上街转了一圈。

  容洛久未出家门,一上街便将伤痛忘了个干净,扯住慕浮笙的衣袖直嚷嚷着要去小湖边捉虾。

  慕浮笙无可奈何,只得带他去了湖畔。

  捉完虾,又在街边买了许多好吃好玩的东西,容洛的脸上终于现出了餍足之色,慕浮笙方才牵着他的手将他送回了家去。

  容洛小时顽皮难训,偏偏最听慕浮笙的话,得知自家那顽皮儿子消失了一整天是与他呆在一起,容先景倒很是放心,便没有再多追究。

  慕浮笙唯恐容洛下回再会不记教训爬墙翻院,将容洛送回家去时与容先景打了个商量,征得同意后,他便请人在连通自己与容洛房外小院的墙上开了个框景小窗,大小正适合一人通过。

  这下索性连爬墙的功夫都省了,直接从小窗里头翻过来就是了。

  容洛看了之后高兴得合不拢嘴,盘算着往后若是再被禁足,他就从这窗口爬出来找慕浮笙,先拉他一起去街上溜达一圈,再顺带好吃好喝地蹭上一顿,既过瘾又不会被父亲责骂,这着实是一件再美不过的事情。

  想起儿时傻事,容洛便觉十分可笑,忍不住下床来到小院子里。

  走近得了,容洛才发现,那扇原本能够容他轻松来去的小窗,现在看上去居然是那样地小,就连探过半个身子去都很是困难。

  而小窗外头已经被横斜生长的藤蔓密密麻麻地掩盖住,加上天色黑暗,就连一丝景色也瞧看不到。

  容洛有些庆幸,也还好是再看不到了。

  那个地方,厚载着他从出生到束发,满满的喜乐忧痛记忆,只因太过珍重,虽然与它现在的距离只有一墙之隔,但容洛仍旧不忍往那里看上一眼。

  他只怕那里早已转手给了别人,或者因久无人居,墙角地面落满了灰尘蛛网,家什腐朽,草木凋零,一片破败惨象。

  正在感怀,身后忽然响起一阵轻轻的脚步声,随即有双手臂从身后圈过来,脊背跟着贴上了一个温暖的胸膛。

  那熟悉的气息使得容洛怔了一怔,随即就要挣开,却听对方低声在他耳边道:“小洛别动,让我抱一会儿。”声音里竟难得透露出一丝疲惫。

  容洛果然不敢再动弹。

  他知道慕浮笙这两天很忙。

  只要是他承诺过的事情,他往往都会做到最最周全。

  那张贴在街巷中的告示上虽已明说不是疫疾,但若深度接触,到底还是存在隐患,于是慕浮笙开始着人对外派发药草,并且说明各人将药草领回家后,只需依顺序将其掺在热水中全身浸泡,便有祛毒防病之功效。

  然而对于这个病症,医馆上下几个人汇聚在一处讨论了很久,除了简单的用药去外热以期能够拖延发病的时间之外,到现在还没能找到一个妥善的治病良方。

  慕浮笙更是整日来回奔忙于病患与书房之间,几乎已连吃饭的时间都快要抽不出来。

  他本是一个稳重的人,行事极有分寸,如今竟然这样毫不犹豫地将几百条人的性命全数担到自己肩上,这么做归根究底是为了什么,容洛连想都不敢想。

  “在想什么?”慕浮笙忽然出声问他。

  容洛没有答话。

  慕浮笙瞧出他的心思,便对他道:“想不想回去看一看?”

  容洛一愣,随即抬头往小窗里头张望了一眼,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慕浮笙扬眉:“这是什么意思,想还是不想?”

  容洛岔开话题:“这么晚了,你不睡吗?”

  慕浮笙静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松手将他放开:“我去换件衣裳。”说完便转身走了。

  四周重又安静下来,夜凉如水,唯有不近不远的虫鸣在低低地响。

  容洛有些失落,回身在石桌边上坐下来。

  不知发了多少时间的呆,墙头的小窗里忽然传出一阵轻微的响动,容洛吓了一跳,循声望去,却见隐约有微弱的灯光从小窗外透了进来。

  再一片“簌簌”的声音过后,覆在小窗上的藤蔓忽然被人一把掀开,小院里登时一片灯光明亮。

  容洛连忙起身跑到窗边探头一看,却见慕浮笙正在里边对着他淡淡地笑。

  而他的身后,房梁雕栋,小院画屏,全都与记忆里的那些如出一辙,流淌的橙光将这一切衬托得影影绰绰,从小小的窗里望过去,竟如做梦一般不真实。

  那一瞬间,容洛说不清楚脑海里是被怎样的一种情绪覆盖。

  慕浮笙对他招了招手:“在这儿能看见什么,过来吧。”

  容洛这才反应过来,猛地一转身,飞快地往大门外奔了过去,激动得连步伐都有些不稳。

  来到容宅门口,慕浮笙早已站在外头等他。

  这实在是出人意料,望着眼前一片熟悉的景象,容洛早已说不出话来,驻足在门外都忘记了要进去。

  慕浮笙只得过来拉他,两人方才一前一后缓步进了大门。

  屋里各个能点灯的地方都被点上了灯,屋廊上悬挂着一排一排的灯盏,照得整个屋子一片亮堂。

  容洛一路走,一路睁大了眼睛四处张望,每一处角落都不愿放过。

  这场景实在太过熟悉亲切,让容洛忍不住觉得,仿佛只要顺着小廊一直往前走到尽头,在拐弯处就能看见自己的父母相互依偎着站在一起,只为迎接他的到来。

  见到堂屋边的房梁上竟还悬挂着父亲当初亲手题字的对联,容洛这下再不能自己,颤抖着伸手扶了上去。

  慕浮笙站在一旁,低声对他道:“你那时走之后的第三天,我来你家找你,方才知道你已经与你父亲一道搬去了南岳,而这房子业已转手卖给了别人。”

  容洛怔了一怔,又听慕浮笙接着道:“我转天便去找到这房子的买主,问了他价钱,筹钱将它重新买了回来。”

  容洛震惊不已:“那得要多少钱?”

  慕浮笙笑了笑,没有答话。

  意外夹杂着感动,还有淡淡的喜悦和沉重,几多难以言喻的感觉堆积在一起,容洛的心瞬间被填满。

  “你随我来。”慕浮笙朝他伸出手,容洛下意识地将自己的手递过去。

  他们一路来到宅子中央的小院子里,那院中有幽淡的花香扑鼻,中央一方小小的瑶池里头,竟然摇摇曳曳地盛开着一片碗口大小的莲花。

  容洛一时惊得张大了嘴巴:“你、你是怎么做到的……”

  慕浮笙却是玩笑道:“这才叫做真正的‘妙手回春’。”

  这一晚上有太多太多的意外,容洛一时无法消化,只能呆呆地看着他,全然不知该接什么话:“我……是不是在做梦……”

  慕浮笙轻扬嘴角,走过来,将他圈在怀中:“不是做梦,现在,这里仍旧是你的家。”

  容洛又哭又笑,瞬间酸了鼻子:“这么多钱,我还不起。”

  “不用还,我的就是你的。”

  慕浮笙笑了起来,低头吻去他泛出眼角的泪水,湿热而细碎的吻随即在容洛脸上蔓延开来,慢慢往下,最后在嘴角边处停住。

  容洛眨了眨眼,没有拒绝。

  慕浮笙于是侧头覆上他的嘴唇,单手扶着容洛的脸侧,用牙齿轻轻磕碰着容洛的舌尖。

  入夜更深,星光阑珊,在小池上铺漫出点点的光影。

  容洛的脑海中忆起那时沉潜然对自己说过的话,忽然有一种醒悟,这天底下,能够如慕浮笙这样待他好的人,恐怕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来了。

  想到这里,容洛但觉心头一阵酸楚,闭了闭眼,开始生涩地回应他的吻。

  慕浮笙微微欣喜,轻轻伸手将他推至身后一棵小树上,

  容洛心跳如擂鼓,小心翼翼地伸手环住慕浮笙的脖颈。

  慕浮笙迈前一步,与他贴得更紧了些,这吻开始演变得炙热而又有些蛮横,唇齿纠缠间,他将腿卡进容洛的腿间,伸手从他衣裳下摆间滑进去,抚上他软滑的腰背。

  容洛的体温原是烧热,此刻被慕浮笙的指尖碰触,竟从中觉出了一丝凉意,有些难受地别过脸挣了挣,却察觉出腹处竟有什么秀挺的东西顶着自己,禁不住诧异起来:“你……”

  慕浮笙低低地笑:“你分明这样热情,难道就只许你对着我兴起。”

  容洛想起之前的事情,登时涨红了脸。

  慕浮笙随即又道:“你身体不好,我们以后再做。”

  容洛闻言瞪大眼睛抬起头来,见他脸上的笑容清晰而暧昧,这才反应过来被他调戏,忍不住伸手朝他狠狠挥去一拳:“还跟我说不做没脸没皮的事情。”

  这一下没收住力道,结结实实落在了实处。

  慕浮笙但觉肩处一阵生疼,笑也不是气也不是:“我对你说的话,做的事,全都是发自真心,这怎能算是没脸没皮,照你这样理解,莫非我对你连句真话都说不得。”

  容洛一下说不出话来。

  慕浮笙伸手重新将他揽进怀里,俯下脸抵住他的额头,漆黑的眼眸近在咫尺,如同深潭一般几乎要让人沉溺进去:“小洛,等我治好你的病,我们就住在这里,你往后便再不离开我了,好不好?”

  容洛失神地望着他的眼睛,到现在才蓦地发现,除了他,自己其实早就已经一无所有。

  而他为自己做了那么多,从年幼到现在,一直不离不弃。

  原来他早就已经离不开他了,即便真的离开,又能去往哪里?

  第二四章

  那日半夜里,容洛正一个人躺在床上睡得正熟,忽觉肩处一凉,盖在身上的被子随即被掀开了一角。

  因为睡前刚服下发散的药,容洛的脑袋有些昏昏沉沉,虽然心里明白定是慕浮笙回来了,却也没有去理。

  睡梦中感觉身侧的床铺往下陷了一分,似是对方小心钻进了被窝躺了下来,却是有些挤了。

  容洛于是迷迷糊糊地往里侧挪了一挪。

  谁知才刚这么一挪,身边的那人便紧接着挨了过来。

  容洛只得又往里侧挪,对方却再又挨过来。

  再挪,再挨。

  直至最后被紧紧地逼至了墙角,容洛终于有些恼了,伸手揉揉眼睛,翻身坐起来:“慕浮笙,你挤着我……唔……”

  还未来得及把话说完,嘴角就蓦地被吻住。

  一双被窗外月色映的发亮的深紫色眼睛,距离自己脸颊不过小半寸距离,里头还夹带着些许浅淡的笑意。

  容洛的睡意顿时消了大半,连忙伸手一把将他推开,气恼地道:“你怎的越来越不要脸?”

  慕浮笙轻扬眉梢,倾身过来搂住他,放低声音贴在他的耳侧:“哪里不要脸?”

  容洛被他压到墙角,二人越发贴得紧紧,连呼出的气息都在彼此共享。

  这暧昧的姿势使得容洛一瞬脸如火烧,急急地从他怀中挣扎出来:“你别闹了,我要睡觉。”说完一侧身又要重新躺下。

  慕浮笙连忙伸手将他拉住:“小洛,你先别睡。”

  又被搅了好梦又被占了便宜,容洛一时很没好气:“你到底要干嘛?”

  慕浮笙和声问他:“过两日我们就会回医馆去,你且想想在这里还有没有什么想去想玩的地方?”

  容洛怔了怔:“为什么这就要走了?”

  慕浮笙道:“这里总归条件有限,不是用来看病的地方。”

  这两天传闻闹得越来越厉害,许多纯粹只是患了伤寒烧热的病人也纷纷前来慕宅看病就诊。

  眼见近来登门的人越来越多,慕家上下根本张罗不过来,就连慕家夫妇也有好些天安生不得。

  慕浮笙早先便曾想过要带着人回医馆去。然而从他带着容洛回来到现在,不过就那么短短几天时间,突然说是要走,父母定然不同意。

  慕沉卿此前才知容洛生病的消息,心中十分为他担忧,只唯恐他们这一走就再看不见容洛。慕浮笙知他心事,几次在他面前欲要提起此事,没奈何都被他狠狠瞪了回去,

  可是寻方治病一事急如星火,多一刻都耽误不得,若是强要留在这里,确实多有不便。

  容洛垂头沉默了一会儿,道:“那我明天就帮你去同伯父说说,也许他会听我的。”

  慕浮笙本就是这意思,闻言只是“嗯”地应了一声,一双眼睛牢牢盯着他良久,忽然道:“你可是舍不得走?”

  容洛不语,不觉又抬头往窗外瞧了一眼。

  才刚刚找失而复得一个家,这么快就要离开,也不知往后是否还有机会再回来……不不,慕浮笙一定会将他治好。

  想到这里,容洛忙摇了摇头,重新掀开被子躺了回去,伸手扯了扯他:“我要睡了,你也早点睡。”

  神情分明那样不舍,到底也没说出任何一句诸如想要多留一会儿的话。

  慕浮笙顺着在他身旁躺下来,在黑暗中静静看着他。

  待容洛呼吸渐匀入得梦中,他方才轻声叹出一口气来:“小洛,你怎的总这样乖巧,这叫我怎么办才好?”

  **

  谁知到了第二日,还没等容洛来得及去找慕沉卿将回馆的事情说明,便有一名衣着讲究,仆从模样的人来到慕家,自称是燕王爷府上的人。

  彼时慕浮笙正在前院忙着收拾资料整理东西,听到消息后有些意外,忙起身前去迎接。

  那人见到慕浮笙,当先恭谨地向他行了一礼:“慕公子。”

  慕浮笙连忙伸手扶住他:“姚青客气,我不是你的上部,不需对我行礼。”

  “不不,慕公子对我们郡主有再世之恩,对你行礼是应当的。”

  慕浮笙有些无奈,便不再同他说这个,转了话锋道:“不知王爷找我何事?”

  那名叫姚青的人眉目端秀一脸正气,笑起来的模样有些腼腆,行事却是刻板之中透着一分呆相,他听闻此言,忙忙低头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条,逐字逐句地开始念:“王爷说,请慕公子与容洛于今日之前务必抽空到我们王府走一趟。”

  慕浮笙听见容洛的名字,略微有些意外,却是很快平静下来,对他道:“我知道了。”说完转身走到桌边,抽出一张条子,在上面写了几个字,递给姚青。

  姚青接过看了看,收起条子:“慕公子,既然话已带到,姚青这还有事,就先走了。”

  慕浮笙点了点头,提步欲要送他。

  姚青忽地转过头来:“慕公子止步,王爷之前嘱咐过,不需劳烦慕公子送我出门。”

  慕浮笙淡淡一笑,停下脚步。

  辞夕衍正在旁边给病人探脉,一时被眼前这情景搅得有些糊涂,待那姚青离开,连忙问:“师父,他是谁?”

  慕浮笙言简意赅:“燕王爷的侍从。”

  “您给他写了什么?”

  慕浮笙笑了笑:“我给他写‘慕公子说,口信已收到,傍晚定携容洛前去王府拜访’。”

  辞夕衍瞠目结舌:“我怎么觉得那个姚青有点愣啊。”

  阿采在旁边喷笑出声:“什么叫做有点愣,他分明就是个二愣子。”

  慕浮笙看了他一眼。

  阿采立刻收住了笑声,随即只觉手间忽地一沉,却是慕浮笙将大堆的病册资料塞到了他的手上:“我们明日就要动身回医馆,你速将这些病册整理归类妥当,到时候全部带上。”

  才逮着机会偷个懒,居然又领到这么大堆的事情,阿采欲哭无泪:“公子……”

  慕浮笙没有理他,眉心似隐有忧色,一转身往自己屋子那边走去:“我先找容洛一起去王府一趟,晚上可能不在,你们记得做完事情就早点回家,”顿了顿,又道,“不要留在这儿吃晚饭。”

  辞夕衍闻言立刻哀号出声:“不要啊,师父你好绝情!”

  **

  到了王府门口,姚青早在外面等着。

  慕浮笙扶着容洛下了马车。

  姚青忙走上前来,先对慕浮笙行了一礼:“慕公子来了。”

  慕浮笙点了点头。

  姚青又转头面向一旁的容洛:“你就是容洛?”

  容洛忙忙称是。

  先前听慕浮笙说燕王爷居然派人请自己去王府做客,容洛心中很有一些忐忑。

  他曾见识过安南王府门口的浩大守卫排场,只觉贵胄府邸的守卫理当都一样森严,现瞧着眼前来迎门的人一脸正气,行事又是如此谨慎,心中丝毫不敢怠慢。

  姚青随即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条,低头仔仔细细地读了一遍,又抬头将容洛上下打量了一番,方才点头道:“二位请随我来。”

  容洛这才察觉其言行举止很有一些奇怪,忍不住悄悄地探头往他手中捏着的纸条上瞥了一眼。

  隐约看见那条子上面写着诸如“容洛,年约十八”、“五尺一寸”、“秀眉大眼,脸上无痣”之类的字词,容洛十分诧异,转头小声地问慕浮笙:“他刚刚这是在盘查我么?”

  慕浮笙无奈笑了一笑:“他一向都是如此。”并揉揉他的头发示意他不需在意。

  燕王爷是当今圣上的亲兄长,膝下无子,只有一个女儿,出生时被圣上册封为刘阳郡主。

  因其聪明伶俐,很受燕王爷的疼爱。

  去年年初的时候,郡主不幸染上疾病,燕王爷为此请来宫中御医,想尽几多办法为郡主治病,却都不见什么显着效果,后来无意在民间听说了慕浮笙的名字,便请他过来看了一看。

  慕浮笙果然不负所望,前后统共花了三月时间,便将郡主的病治好。

  燕王爷当即大悦,欲要赏其黄金百两,慕浮笙拒不肯收。

  燕王爷见他施恩不图报,行事为人又不卑不吭很有一番气节,心中十分赞赏,立刻提笔挥就“妙手回春”四个字,并命人做成牌匾送给慕浮笙以作谢礼,往后亦常常请他来府中做客。

  如此若撇开身份差距不说,二人之间也算是有了一分特殊的情谊。

  二人来到前堂门口,姚青当先进去通报了一声。

  燕王爷正端正坐在上首喝茶,转头见他们来了,抬手示意他们自己找地方坐。

  落座后,容洛偷偷看了他一眼,本以为这燕王爷应当是个长着长须大腹便便的中男子,见了他之后才发现竟是意外地年轻。从旁处角度看去,他的身材高大,五官俊雅,气质雍容,确实很有一副王爷的样子。

  待他们坐定,燕王爷放下茶盏,转头先看了看容洛,问他:“你就是容洛?”

  容洛闻言,连忙站起来,正要行礼,却见燕王爷笑着朝他摆了摆手:“免了免了,坐着吧,随意就好。”

  容洛于是又坐了回去。

  燕王爷接着请人上茶。

  从下人手中接过茶杯,容洛掀开盖子轻缀了一口,发现是上好的明前龙井,忍不住赞叹了一声:“王爷真有容人之量。”

  “哦?”燕王爷对他这话颇感兴趣,扬眉问,“怎么说?”

  容洛放下茶杯,谨慎地道:“容洛虽不懂规矩,却也知道平民见了皇室宗亲理当要行大礼,但是先前我们进来时,王爷并未要我们行礼,而是直接让我们自己寻地方坐下了,显是并不计较这些繁复礼节。再者,容洛尚有病在身,王爷却还愿意请容洛喝茶,这不是有容人之量是什么?”

  燕王爷听后抚掌:“有意思,有意思!”又问他,“本王听说,你在外头已经同安南老儿家那小子打了好几架了?”

  容洛闻言一怔:“王爷如何得知?”

  燕王爷“哈哈”大笑起来:“本王自然什么都知道,”说罢转头对慕浮笙道,“前几日安南老儿来找本王诉苦,说慕家医馆的公子忒是胆大,曾接连好几次来他府上寻他老头子的麻烦,我就说你慕浮笙几时竟有了那么大的脾气,却原来是为了这样一个宝贝。”

  容洛面上一红。

  燕王爷又问容洛:“安南世子从你处拿走的那些钱都讨回来了没?”

  不想他竟然连这都知道,容洛有些诧异,正想说话,却听慕浮笙在一旁道:“幸得安南王爷宽宏,已着人将小洛的钱全数送回。”

  容洛大吃一惊,蓦地抬头朝慕浮笙看去。

  燕王爷闻言点了点头,笑着对容洛蔼声道:“往后安南老儿家的那臭小子若要再欺负你,本王给你撑腰。”

  容洛腆然道了一声:“多谢王爷关心。”

  心中却想着自己的那些钱几时已被慕浮笙讨要回来了,他竟全然没有同自己提起过,也不知道将钱还给自己。

  又说了会儿闲话,燕王爷方才道:“慕浮笙,你可知本王今日找你来,所谓何事?”

  慕浮笙笑了笑:“王爷素来仁爱忧民,定是为了近来城里流传的疾病一事。”

  燕王爷感叹:“果然是心如明镜,什么事都瞒不过你,”言罢收起玩笑表情,坐直身子对他道,“你既了解,那么理当知道这其中分寸。”

  “王爷请指教。”

  燕王爷一边淡淡看了他一眼:“中州乃是天子脚下,但凡一件极小的事情都有可能引出轩然□。如今陈公状告冯季柳一事近来在民间闹得人心惶惶,就连圣上亦是十分关注,曾经多次寻人过问此事。眼下许多人都选择明哲保身,身为医者,凡做事之前必定要经过再三考量,你慕浮笙今天既然决定要当出头之鸟,可曾想过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

  慕浮笙恭谨道:“王爷之担忧,慕浮笙心了,自有做好承担一切后果的准备。”

  燕王爷眸中现出一丝厉色:“别这么急着扛担子。这病你若治得好,我保你享尽一世荣华,你若是治不好……前有冯季柳为例,你是聪明人,应当明白。”

  这话容洛听得心惊胆跳。

  他先前只想到流言斐短,却从前没有想过这小小一个疾病,竟然会牵扯到这样繁杂的利害关系。

  如今燕王爷这言下之意,分明便是成者名利双收,不成人头落地!

  容洛想到这里,经不住脸色刹白,抬眼瞧了瞧慕浮笙,却见他一脸镇定之色,垂着头道:“多谢王爷提点。”

  燕王爷静看他良久,忽地又“哈哈”笑了起来:“慕浮笙,我相信你有这本事。”

  第二五章

  二人被燕王爷留在王府用了顿晚膳,又零碎说了好些闲话,方才告辞离开。

  走在路上,容洛脑海中想起此前燕王爷同慕浮笙说的那些话,他本想仔细地问一问慕浮笙,但到底没办法开口。

  他分明是个有思量的人,那些后果,又岂不会周全地考虑进去?

  那又为何坚持要这么做?

  容洛只怕这答案太沉重,自己尚且不能接受,越发不敢往深处去想。

  还是算了吧,既然说了要信他,必是要全然地相信了才好。

  二人出了厅堂,正在回廊上走着,身旁的慕浮笙似无意瞧见什么,脚步忽地一顿,展眉朝回廊外唤了一声:“郡主?”

  郡主?

  刘阳郡主?

  容洛忙循着他的视线望去,却见回廊外的小院子里一片灯光敞亮,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在一群小婢的簇拥下,蹲在一颗玉兰花树下捣弄泥巴。

  听见有人唤她,小郡主忙转着脑袋四处张望了一番,看见慕浮笙,飞快地丢下手中的东西奔过来,身上不知哪儿来的铃铛“铃铃”地一路响。

  这小丫头约莫只有三四岁的模样,精致的齐眉刘海,双颊红扑扑地似苹果,一身精致的绣襦小裙子更衬得她肤色宛如瓷器般通透。

  才至近前,小郡主便一把拽住了慕浮笙的衣角,嘴里脆脆地喊:“慕浮笙!慕浮笙!”

  慕浮笙无奈地笑了笑,蹲下身来,伸出手将她抱起。

  小郡主搂着慕浮笙的脖子一阵“咯咯”地笑,随即撅起嘴巴“吧唧”往他脸上亲了一口。

  容洛皱了皱眉,咳嗽一声,转头望向别处。

  小郡主听见响动,忙从慕浮笙肩处探出头来:“这是谁呀?”

  慕浮笙转过身来,笑着对她道:“这是容洛。”

  小郡主眨巴着水润的眼睛歪头看了看容洛,又看看慕浮笙,语出惊人:“你以后会娶他吗?”

  这小丫头真不得了,容洛听得脸上阵红阵白,哪只慕浮笙却在一旁笑看了容洛一眼,嘴上回答:“会的。”

  容洛越发涨红了脸,忍不住小声地道:“你怎的又胡说八道。”

  旁边的几个小婢闻言,都捂住嘴偏过头去笑。

  小郡主听了慕浮笙的话,仿佛有些生气,竖起眉头“哼”了一声:“不理你了,我父王说了,我以后的夫君只能娶我一个人!”说完挣扎着从慕浮笙的怀里跳了下来,昂着脑袋甩着两只朝天小辫又往小院里头奔了回去。

  一旁小婢忙忙抱歉地朝慕浮笙行了一礼,追着郡主往小院里去了。

  **

  回去的马车上,容洛一直撇着头看窗外。

  慕浮笙唤他:“小洛?”

  容洛无精打采地瞥了他一眼,没应声。

  慕浮笙起身坐到他旁边,伸臂将他环过来,故意逗他:“怎么不理我,在生谁的气,小郡主?”

  容洛抬手往他胳膊上挥去一拳:“你还胡说!”

  慕浮笙失笑:“那是怎的?”

  见他这不紧不慢的样子,容洛越发有些气恼,毫不客气地朝他摊开了一只手:“我的钱呢?”

  慕浮笙低头看了看,伸出自己的手与他交错相握,顺势将其压了下去:“你的钱先放在我这儿。”

  容洛有些不满:“为什么?”

  “……”

  容洛没等到他回答,奇怪地回过头去,却见慕浮笙正凝着一双黑眸望着自己,神情间透着一分凝重。

  容洛最见不得他这样的表情,想起父亲临走前留下来的那些钱,统共也就是自己的全部家当,算起来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之前竟然让自己不留心给世子全数抢了去,也确实是有些太不小心了。

  可见是自己没能耐管着这些钱,想着容洛一时便也有些泄了气:“还是、还是你帮我存吧,我往后不再问你要就是了。”

  慕浮笙轻叹一口气,将下巴搁在他的肩处:“我只是怕你拿了钱,又要同上次那样一声不响地走了。”

  容洛闻言心中一紧,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对他道:“我不会再回南岳去的,那里已经没有值得我留恋的人。”

  慕浮笙一扬眉梢:“那这里呢?”

  “这里不一样,有很多很多,”容洛忙转过身来,认真地派给他听,“有伯父伯母,有阿采和夕衍、小悦、祝凌,还有……”随即顿住。

  慕浮笙浅浅一笑:“还有什么?”

  容洛看了看他,笑了起来:“还有你。”

  慕浮笙收手将他搂得更紧。

  容洛偏着头笑道:“等我的病好了,我们就拿我的那些钱将容宅上下装点一下,辟个更大的花园,在里面种上许许多多的草药,你说好不好?”

  慕浮笙心头略感意外,随即调整过来,莞尔一笑,附和上他的思维:“等你病好了,我便将你父亲的坟冢从南岳搬过来,好让他同你母亲合葬在一起,你说好不好?”

  难得听到他这样说话,容洛“呵呵”笑了起来。

  慕浮笙静看容洛的笑颜,只觉得他舒眉欢笑的模样别有一番旖旎诱人的亮丽,忍不住俯身凑到他唇边,低声道:“小洛,我以后定会娶你。”说完张嘴将他吻住。

  容洛惊了一跳,还没做任何表示,已先被慕浮笙牢牢地捉住了手。

  明白他只是怕自己要将他推开,容洛不知为何有些难受。

  却不知从此往后,他再也不会推开他了。

  **

  第二日本说好了要随慕浮笙收拾东西回医馆去,容洛睁眼醒来猛地想起这件事情,抬头一看天色,却发现时已过了晌午。

  容洛心头一跳,忙要坐起来,却发现脑袋一阵一阵地抽疼,实在没有这个力气,只得又昏昏沉沉地躺了回去。

  这时屋门被推开来,却是端着一碗药进来,见容洛醒了,急忙道:“哎呀容洛,你可算是醒了,快趁热把这药喝了。”

  阿采说完将药碗往床头的矮几上一搁,急吼吼地问他:“容洛,你没问题吧?自己能动手吧?”

  见他点头,阿采放心地道:“外面有人,要有问题就直接喊,我现还有事要忙,先走了。”说完火急火燎地转身就要奔出门去。

  “等等!”容洛叫住他。

  听见他唤,阿采只得收脚走回来,耷拉着眉头将他扶起,又伸手从旁边端起药碗:“好吧,公子是嘱咐过要我喂你吃药……如果你真的愿意的话。”

  “不用不用,”容洛干笑一声,连忙伸手夺过他手中药碗在怀中护着,方才问他,“我们今天不是要动身回医馆去,怎的还在这里?”

  见他问起这事,阿采禁不住喜上眉梢:“对啊,你还不知道,燕王爷令人在长安街处盘下了一家店面,还说要帮我们将慕家医馆搬到这儿来,地方就在这公子家附近,不出几步路就到了!”

  容洛大吃一惊:“真的?”

  阿采眉飞色舞,忘形处一把扯过了容洛的手:“这当然是真的,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看?”

  容洛一时也是喜难自胜,飞快地道:“好好,你等我一下,我穿件衣服。”说完随意捞过一件衣裳往身上一裹,挣扎着下了床。

  刚一站稳便觉一阵头晕,整个人晃了一晃。

  阿采这才想起他还有病在身,忙忙扶住他道:“我怎么忘了,公子说你早上的时候烧得很厉害,我看你要不还是等稍微好些了再去吧,反正那里现在还没有装置好,尚且一团混乱,也没什么好看的。”

  容洛听见这消息是真的高兴,心里只想早早地能过去看上一看,便摆了摆手对他道:“我没事。”

  阿采便也没勉强,扶着他出了门去。

  二人来到新的医馆门口,见有好多人围在那儿看着热闹。

  容洛被阿采搀着艰难地挤进人群。

  却见这新馆的门面比之从前的慕家医馆不知要宽敞了多少倍,而且还分上下两层,十分地气派。

  容洛左右看看,见好多医馆弟子都在,便问他:“夕衍呢?”

  阿采道:“他和公子有事出去了,”说完像是忽然发现了新奇事,忙忙地拉了拉容洛,“你快看,那个二愣子!”

  容洛急忙转眼看去,见新馆里头果然是一片狼藉,那个叫做姚青的王府侍从正站在屋子中央,手里拿着一张条子,左右张望着指挥几个仆从搬东西。

  阿采笑眯眯地道:“你别看他这样愣,办事却是十分周全,这次多亏了有他出面帮忙打点。”

  话才说完,姚青已经转头看见他们。

  阿采忙向他招了招手:“姚青!”

  姚青转身走了过来,脸上挂着一丝腼腆的笑容,先跟容洛打了声招呼,又疑惑看看阿采,显然不识得他,伸手从袖子里摸出几张条子,仔细翻了翻,发现没有记录,皱了皱眉头。

  阿采指着他笑:“你怎的做什么都要拿张条子,那万一要是去考科举,你岂不是也要随身带张小抄?”

  姚青脸色大变:“徇私舞弊是大罪过,怎可胡言乱语!”

  阿采捂着肚子,几乎要笑背过气去。

  姚青不知这有什么好笑的,板着一张脸十分地不高兴。

  容洛见状,急忙伸手扯了扯阿采的袖子,示意他收敛一些,又对姚青道:“不好意思,阿采直言直语,您别生气。”

  姚青知道容洛与慕浮笙亲近些,对他说话也很有一分客气:“没事,师父说过,偶尔让别人开开玩笑也无妨。”

  阿采好奇问他:“你师父是谁?”

  姚青没有回答,只低头从腰间掏出一个香囊递给他。

  阿采接过来,左右翻了翻,却不见这东西有什么特别之处,便问他:“这是什么?”

  姚青认真地道:“这是我师父,因为师父曾说,见此香囊如见师父。”

  “这怎么能是你师父呢,哎哟喂我不行了……”阿采这下笑得连声音都快没了。

  几人正说着,街边忽然有人不确定地道了一声:“容洛?”

  容洛闻声回过头去,四下地找寻,不知道是谁在叫自己。

  那人适时地又唤了一声。

  容洛这才瞧见小街的对处,有一名男子正急急朝他走过来。

  才至近前,他便一把握住了容洛的手,连上夹带一丝欣喜:“瑶儿,可找着你了!”

  那人约莫四十来岁,一身锦缎衣衫虽然瞧来价值不菲,下巴处却有一圈青色胡渣,贵气中透着一丝落魄,让人看着不免有些别扭。

  容洛只觉得此人极是眼熟,却想不起曾在哪里见过,见他唤了自己小名,想必其定是与自家父母相熟,那就算是长辈。

  容洛不知该如何称呼他,唯得小心地问:“您是……”

  那人“哎呀”了一声道:“你不认得我了?我是你刘玉帛叔叔啊?”

  听到名字,容洛这才忆起,从前父亲在世时,仿佛是有这样一个人时常与他来往走动,甚至后来自己与父亲一道去了南岳后,这个刘玉帛也曾经来找过父亲一次。

  既是父亲之友,容洛也不敢怠慢,忙客客气气唤了他一声:“刘叔叔。”

  刘玉帛欣然应了,又关切地问他:“怎么样,最近过得还好吧?”

  容洛见他问得如此热络,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低头却见其还牢牢拽着自己的手,越发显得尴尬。

  刘玉帛这才发现唐突,忙忙松开了手,又要说话,余光瞥见站在一旁的好奇看着他们的阿采和姚青,便朝街口比了比手,和蔼对容洛道:“瑶儿,我记得前面一条街边仿佛有家茶馆,可否随叔叔一道过去说几句话?”

  本不是什么特别熟悉的长辈,随意寒暄几句也便罢了,却不知他有什么话要对自己讲,容洛有些犹豫。

  见他似乎不大想去,刘玉帛的脸上露出些许遗憾之色:“先前一直忙碌无暇,及至上月才刚刚得知先景的亡讯,遗憾没能赶上他的丧礼。”

  听见父亲的名字,容洛不免有些伤感,但是今日身体着实有些不大舒服,只怕撑不了多少时候,便对刘玉帛道:“容洛现还有些事情,不若等改日有空,再与叔叔详聊。”

  听他这么说,刘玉帛也不好再勉强,便点头道:“下次叔叔再来找你。”

  待那刘玉帛走开,姚青问容洛:“那人是谁?”

  容洛道:“他是我父亲的朋友。”

  姚青点了点头,仔细看了看那人的背影,从怀中掏出一张条子和一只笔,认真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阿采踮脚凑过去看,见他记录的都是些刘玉帛的外貌特点,便笑着问他:“姚青,是不是每见一个人你都要这么记,那你怎么不记我啊?”

  姚青仿佛这才想起,忙看了看阿采,低头又抽出了一张条子。

  容洛心头好奇,跟着阿采探头过去,却见他只在上面简单地写了六个字:“阿采,面幼个矮。”

  阿采勃然大怒:“什么叫面幼个矮?姚青,你给我说清楚!”

  第二六章

  幸得姚青相助,不过两天时间,新医馆便已筹善稳妥。

  这两天,慕浮笙不知缘何日日早出晚归,容洛每每入睡时候不见他回来,第二日醒后身旁又没了他的影子。

  那日又待到二更,慕浮笙方才迟迟归来,步入厅堂,一眼瞧见容洛正和慕沉卿一道坐在那儿下棋,有些意外。

  一听见响动,容洛便停下了落棋的手,转头往门外看去。

  慕沉卿瞧见他这表情,便知是自家儿子归来了,也不往门口看一眼,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臭小子,你还知道回来。”

  慕浮笙放下肩上包袱走过来,歉然唤了一声“爹”,又低头问容洛:“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去睡?”

  “还不是为了等你。”慕沉卿一边在旁截过话头,一边丢开了手中的棋子。

  容洛看见,疑惑问他:“伯伯,怎不接着下了?”

  “不下了不下了,”慕沉卿摆了摆手,语气伤感,“你一晚上心不在焉,分明无心与我这老头儿下棋。”

  容洛被他说得尴尬,只得站起来收拾棋盘。

  慕浮笙忙伸手取过容洛手中的东西,温言劝他:“这些让我来吧,你快去睡。”

  容洛于是收了手,却仍旧站那儿没动。

  慕浮笙回头看他:“怎么了?有事?”

  容洛却没说话,只摇了摇头。

  慕沉卿见自己有些多余,干咳一声,悠悠然地起身:“你们慢聊,老头子回屋去了。”说完捂嘴打了个哈欠,若无其事地背着手踱进了后屋。

  待慕沉卿离开,慕浮笙立刻上前一步,伸手将容洛推回椅子上。

  容洛吓了一跳:“你做什么?”

  慕浮笙单手撑着椅背,俯身凑近过来,眸中微微有些笑意:“小洛,你这么晚还不睡,就是为了等我回来?”

  容洛急急地道:“你又在想什么,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的?”

  容洛支吾了好一阵,方才硬着头皮对他道:“我脚冷。”

  慕浮笙忙问:“怎么回事?”

  容洛照实答:“最近天冷,双脚在被窝里一晚上都捂不暖,每天都睡得很不舒服。”

  慕浮笙闻言,立刻蹲下身来,伸手便要取他脚踝。

  容洛连忙缩了缩脚:“别,我脚还没洗呢。”

  慕浮笙看了看他,淡淡笑道:“那又怎的?”

  对上他漆黑的眼眸,容洛心头一跳,犹豫了好一会儿,方才又将双脚摆回了原处。

  慕浮笙伸手将他的鞋袜脱下,用掌心一触脚底,发现竟然凉得像冰块似的,一皱眉头,随即侧身换了个蹲着的姿势,将他的脚轻轻搁于自己膝上,用手指细细替他推揉活血。

  容洛只觉十分舒适,但见他如此维持着一个姿势,只怕累得慌,便劝他:“你不如坐着吧。”

  慕浮笙摇了摇头,又细细推揉了好一会儿,直到那两只脚的温度都有些回暖,方才抬头道:“我去给你弄些热水,泡一泡再睡就会暖和了。”

  见容洛点头,慕浮笙舒展眉头,起身去了后屋。

  不一会儿,他端来一盆热水放到容洛面前。

  那水袅袅地还在冒着热气,容洛提腿将脚丫送进去,才一会儿就惊呼一声缩回来,苦着脸问:“怎么这么烫?”

  “就是要烫才行。”慕浮笙唯得重又敛襟蹲下身。

  容洛见他似是想帮自己洗,忙伸手拦着他:“我知道了,我自己来。”说完慢吞吞地抬起脚。

  谁知慕浮笙却是二话不说,伸手拽着他的脚踝便往下一按。

  容洛一下烫得眼泪都要冒出来,随口埋怨了一句:“烫死了,你真狠心。”

  慕浮笙抬头看了看他,心中想起他前两天烧得那样厉害,着实教人惦念了好一阵,忍不住轻言对他道:“从前总让你注意身体,你却不听,现在又是生病又是血虚,可是吃着苦头了?”

  明知他不是真的责备自己,容洛还是有些惭愧,垂着眼睛不再说话。

  等适应了水的温度,容洛便觉好多。

  见他泡得差不多了,慕浮笙取过一旁的棉布,帮他擦拭双脚。

  屋外有风过廊,带出凉意阵阵,容洛偏头静静看着慕浮笙认真的侧脸,却觉心头分外地温暖。

  屋内光线柔和摇曳,浅浅的呼吸来而往返地流淌。

  也许是这气氛恰到好处,容洛不知是怎的,忽然忍不住弯下腰去,抬手轻轻捧住慕浮笙的脸颊。

  慕浮笙正诧异,抬起头来,嘴角竟然随之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慕浮笙眸光微变。

  容洛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急欲往后退,却已被慕浮笙屈指勾了住下巴。

  慕浮笙凝着眼眸看他,低声地道:“小洛,你今夜三番五次地引诱我,该要我怎么想?”

  容洛眼神一阵飘忽,连忙收回搁在他膝上的脚,趿了鞋子站起身道:“时间不早了……”话还没说完,已被慕浮笙一把抱起。

  容洛见他眸色沉沉,与往常大不一样,禁不住失色:“你、你疯了?”

  慕浮笙轻笑:“你既这样邀请我,我不疯还是男人么?”

  容洛顿时恼急地涨红了脸,抬手就想挥一拳过去,想了一想,到底还是忍住了。

  慕浮笙见他将本已捏起的拳头缩回去,脸上笑意越发浓郁,提步便往卧房里走。

  慕浮笙进了屋,连灯都未点,便将容洛放到床上。

  帏帘曼曼垂落。

  慕浮笙俯下身来便是一个深郁的吻。

  口舌有芬芳。

  容洛气喘不及,又觉有一只手正伸过来拨弄着自己衣带,还没反应过来,衣衫已经大敞。

  那吻一路蔓延下来,轻轻柔柔,一点一点。

  容洛被他惹得浑身难耐,流窜灼热的气息来回拂动,也不知是正烧着还是被动的燥热。

  直到慕浮笙的指尖轻拂过他的腰际,带出一阵轻微的细痒,容洛一个激灵,再不能承受他这样的逗弄,手忙脚乱地左躲右闪,又是拽衣服又是拽被子,慌不择言:“别别,我病还没好。”

  慕浮笙随之动作一顿,似乎有些促狭之意。

  病没好不行,莫非病好了就行?

  容洛自觉失言,直想找个洞钻进去。

  偏慕浮笙又倾身过来,在他耳边道:“小洛,再亲我一下罢。”

  容洛气结:“你别……”

  话未说完,慕浮笙已经伸手过来将他搂起,微微抬高他的腰腹,拿挺直的地方抵触着他,昭示欲念济济。

  容洛立时脸上绯红:“你……”

  慕浮笙低下头,重新开始一点点地轻吻他,从脖子到胸口。

  那细细腻腻的感觉,几乎要将容洛的所有神智都尽数夺去。

  慕浮笙用鼻端轻轻蹭过他的肌肤,低声唤他,声音微哑:“小洛,我喜欢你。”

  那语调如同惯常一样温柔而低沉,却如同投石入水,“叮”地一声在容洛脑中泛开层层涟漪。

  犹记得这话容洛在沉潜然口中也听到过,却全不如现在那样震撼,让他心头砰然,鼻间忽然酸胀,不知是想哭还是想笑。

  这情势再不同以往,容洛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忆起医馆那晚,朦胧烛光之间,那被食春散引领的念头,此刻重又燃起。

  容洛心头震荡,再也不想挣扎,索性抿唇闭上了眼睛。

  慕浮笙怎会不明白他的意思,见他如此,心头震悦。

  他已等他那样之久。

  只有慕浮笙自己知道,从很早时候起,每每晚间做梦,总会梦见这样一双眼睛,清亮,明媚。

  他记得他的每一个样子,每一个表情,尤其是笑起来的模样最最动人。

  如同三月暮雪,又似夏日湖面的小荷滚珠玉,那样地纯然清澈且讨人亲近,直让人想将他狠狠地揉碎在怀里。

  明知他此刻正生着病,着实不该如此,慕浮笙却是已经再难控制自己。

  他一侧身将容洛困在身子低下,抬手剥去他的衣裤。

  容洛到底心头有些惧怕,禁不住微微偏过头去。

  慕浮笙伸手勾过他的脸颊,一边亲吻着他,一边揉抚他的腰侧。

  月色透窗,清凉如水。

  容低低喘息,脑袋因烧热而有些昏沉,他伸出双臂环住慕浮笙的脖颈,指尖滑过他的发丝,细软微凉。

  慕浮笙伸手拨开他的双腿,容洛咬了咬牙,整个人却抑制不住有些颤抖。

  慕浮笙抬手轻柔地拨开他额前乱发,轻声唤他:“小洛,放松。”说完身子下沉。

  容洛终于忍受不住那种感觉,失声哭出来:“慕浮笙,好疼……”

  慕浮笙语调轻柔:“没事,有我。”

  ……

  我喜欢你,不过一句话而已。

  原来这一刻,他与他的心思竟然一般相似。

  **

  第二日醒来已是天光大亮。

  一睁开眼,身旁又已无人。

  容洛侧着身子慢慢坐起,本以为腰背会有一阵酸痛,动了一动却发现竟然毫无感觉,甚至还有一份淡淡的微凉舒适。

  再低头一看,身上的里衣亦被换了一件,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没有留下任何昨夜的痕迹。

  容洛不觉有些怔然空落,在床头呆坐了一会儿,转过眼,忽然瞧见床边的一张小几搁着一个小小篮子,上头覆着一层厚厚的棉絮。

  容洛倾身将那小篮提至身前,掀开棉絮往里一看,见里头摆着一盏青瓷小盅,隐隐有阵阵热气从里头冒出来,伸手打开盖子,扑面而来的便是一股清甜的味道。

  是他最爱吃的红豆香米粥。

  容洛忙将小盅端出,捞过篮子边处的一只调羹,细细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顿时心情大好。

  吃完了粥,容洛洗过脸,抬手摸了摸额头,觉得并不十分烫手,便随手取过一件衣裳套在身上,出了门去。

  **

  长安街新慕家医馆。

  经过几天的打点,医馆的门面已经装点得极是漂亮精致,医馆门口排了一列长长的队伍,仿佛都是等着看诊的病人。

  显是已经开张。

  容洛走到队伍后头,探头朝前面看了一看,提步从旁边绕过人群进入馆内。

  前堂窗明几净,全然不似那天看到的狼籍,一旁案上坐着好几个医馆的弟子,都在认真地给病人诊脉。

  容洛四下找了找,却不见慕浮笙与辞夕衍,正巧看见阿采从里头搬了一叠东西出来,便开口将他唤住:“阿采!”

  阿采闻声抬头,见是容洛,急忙放下东西走过来,不待他开口便道:“容洛,你来的正好,刚有人找你呢。”

  容洛有些奇怪:“谁?”

  阿采抬手指了指门口:“就是你那天碰到的那个叔叔啊。”

  容洛忙顺着朝街对面看去,果见刘玉帛独自站那里,身上穿着的还是昨天的那一身衣裳,此刻正低着头来来回回地踱步。

  阿采跟着朝外面看了看,转头好奇地问容洛:“你与你叔叔感情一定很好吧?”

  容洛摇头:“他只是与我爹熟识,从前并不见多少亲近。”

  阿采心觉怪哉:“那他作何要那样热切地找你?都好几天了,每次大清早就来,我说你不在,让他去公子家找你,他却就硬要在这儿等。”

  容洛想了一想,对他道:“我先过去看一看。”

  走到小街对面,容洛来到刘玉帛身后,见他似没觉察,便轻轻地唤了一声:“刘叔叔?”

  刘玉帛闻声转过头来,脸上一丝欣喜:“瑶儿!”

  容洛点了点头:“您找我?”

  刘玉帛上前一步,模样很是热络:“昨日没来得及说上话,今天还忙不忙?”

  想他许是有些关于父亲的话要对自己讲,容洛便道:“叔叔想去哪儿说话?”

  刘玉帛闻言欣喜:“就前面茶馆吧,瑶儿过来……”说完伸手过来要去牵他。

  容洛见他这般举动,只觉有些别扭,急忙退后了一步,笑着对他道:“容洛已经不是小孩儿了,不需人牵着,您只要前头带路就是。”

  见他这样生疏,又口口声声自称“容洛”,显然是不愿与自己过于亲近,刘玉帛却也没有勉强,点头道:“随我来吧。”

  第二七章

  刘玉帛领着容洛左绕右绕,大约走了一炷香的路,方才找到一家偏僻茶馆。

  二人在包间里入座,不一会儿小二上了茶来。

  本该是对坐的位置,刘玉帛却搬了把凳子坐到容洛身边。

  容洛以为他有事要对自己讲,谁知等了良久,他却仿佛并没什么要说的,只坐在那儿拿一双眼睛盯着容洛看。

  容洛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眼见桌上茶都要凉了,忍不住唤他:“叔叔?”

  见他没有反应,容洛只得拿手指敲了敲桌子,又唤:“刘叔叔?”

  “啊啊?”刘玉帛这才回过神来,低头见容洛手边的茶一口也没动,便又给他换了一杯热的,笑着递过去,“瑶儿喝茶。”

  容洛伸手去接,谁知刘玉帛却攥着那杯子底盘不放。

  容洛一皱眉,将他手中的茶杯使劲往外一拽。

  杯中茶水受了冲击,立时洒出大半,滚烫的水一下溅在刘玉帛的手背上,他却毫不在意,只用拇指搓揉被烫红的手背:“瑶儿,你父亲在世时,可曾同你说过些什么话?”

  容洛早已察觉他有些不对,不禁搬着凳子往旁边挪了一挪,方才道:“父亲逝前嘱咐过容洛许多事,不知您想听哪些?”

  刘玉帛想了想:“比如……比如一些生意上的事情?”

  容洛听他这么一说,不觉想起那假银票的事情,跟着心头一跳:“您指的是?”

  刘玉帛却不说话了,抬眼痴痴看着容洛:“瑶儿,你与你父亲,真像啊。”

  那眼神看得容洛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终于冷着脸站起来:“叔叔如若没有话要说,容洛这便先走了。”

  “别别……别走,”刘玉帛连忙拽住他的手,“我有话说。”

  容洛强压下心中不耐,将手从他掌心里挣脱出来,重新往他对面的位置上远远一坐:“叔叔有话请讲,一会儿容洛还有事情要做。”

  刘玉帛又赔笑着端起茶杯送过来:“瑶儿别急,先喝茶。”

  容洛只得接来茶杯,耳边听得刘玉帛道:“你父亲是个极温和善良的人。”

  容洛放下茶杯。

  刘玉帛接着道:“那时候我生意失败,一夕之间穷困潦倒,家宅、良田统统陪给人家,除了一件裹身衣裳,身上再无半分文银。我无家可归,独自在外漂泊几天没有饭吃,到最后实在饿得慌了,没有办法只能去偷,为了一只馒头,却被人捉住狠狠痛打……”刘玉帛顿了一顿,眼中现出些许迷离之色,“幸而在那个时候遇上先景,他好心收留了我。”

  容洛皱了皱眉头。

  “我将我的遭遇说予他听,后来得知他也是半个做生意的人,便央他借钱给我,助我东山再起,”刘玉帛说到这里,转头细细打量着容洛,再一次道,“他真的是个极温和善良的人……瑶儿,你和他很像。”

  容洛实在受不住他的这种眼神,说话的语气十分冷淡:“小时是常有人说容洛的眉眼与父亲很像,但是容洛现在已经长大,相较父亲温文尔雅才华满腹,又及写得一手好字好文章,容洛心知自己不论在哪一方面都无法与父亲企及。”

  刘玉帛却似全然没听见他的话,突地凑过来,一把握住容洛搁在桌上的手,话语紊乱:“四年前离开奉阳的时候他还是好好的,甚至去年年初的时候我还曾往南岳寻找过他,他分明精神奕奕全无病弱模样,怎么……怎么不过几个月时间,他就死了?!”

  刘玉帛说着说着激动起来,容洛着实不明白他为何会是这个样子,一边试图扳开他捉着自己的手,一边劝他:“刘叔叔,你冷静一些。”

  刘玉帛毫不理会,牢牢盯着容洛,眸光有些涣,散捏着他的手跟着越收越紧,呼吸逐渐变得粗重起来:“先景,先景,我不介意你有妻儿,我现在有钱了,我可以养着你,你别躲我……”说着就要朝他压过来。

  容洛终于明白他要做什么,心头十分震惊,伸手一把就要将他推开:“你、你疯了?!”

  刘玉帛被他推得往后一仰,眼神恢复一丝清明,却仍旧拉着容洛的手:“瑶儿……是我对不起他,是我对不起他,所以他要用这样的方式来惩罚我,他要走,他要让我再见不到他……不可能,他怎么可能会走,他一定还在什么地方。”说完一把将容洛从凳子上拉起来,“走,你带我去找他,你一定知道他在哪里!”

  这一下力气极大,容洛有病在身,一时被他拽得头晕眼花,眼见根本抵抗不了,之能被动地让他拖着往外面走。

  茶馆外头的小街人烟稀少,刘玉帛扯着容洛走了好长一段路。

  此人一直情绪不稳胡言乱语,行为举止又很是颠三倒四,容洛心知危急,急忙左右看看,见一名路人正从身边经过,忙忙开口朝他大喊:“救命!”

  话音未落便被刘玉帛拽了一把:“瑶儿听话,莫胡闹!”

  那路人见容洛一身少年气息,而旁边的刘玉帛又是四五十岁模样,只当是父子之间闹了别扭,正受训斥,忙忙会意地朝刘玉帛笑了一笑,低头走了。

  容洛一时大急:“喂,你别走!”话还没喊完便被刘玉帛牢牢捂住了嘴。

  外人又哪会管别人家中闲事,容洛这一声唤,那人只当没有听见,低下头脚步更快。

  见他走远,刘玉帛将容洛双手反剪牢牢制住,凑到他耳旁压低声音,语气凶狠:“不要再喊,你只需照我说的去做,我便不会对你怎么样。”

  容洛想也不想,抬腿狠狠踹了他一脚。

  刘玉帛一下吃疼,微微开了手。

  容洛瞅准空隙,一扭头挣开他捂着自己嘴巴的手,提高声音朝那路人远去的背影喊:“喂,帮我去长安街慕家医馆找慕浮笙,就说容洛有事寻他!”

  喊完这句话容洛便没了力气,头痛得像是要裂开来。

  刘玉帛见他如此不合作,心头气愤不已,将容洛一把拉回,拽着他飞快拐到一条阴暗小巷里头,把他往墙上一推,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把小刀,逼近过来:“你怎么这样不听话?”

  这小刀尖尖闪着寒光,容洛脊背贴着墙壁,不敢再轻易动弹:“你到底想干什么?”

  “告诉我,你父亲在哪里?”

  “他已经死了。”

  “别骗我,”刘玉帛突然激动起来,栖身向前,拿刀抵住容洛小腹,又问了一遍,“他到底在哪里?”

  容洛定了定神:“你先答我一个问题,我便告诉你他在哪里。”

  刘玉帛看他良久,忽而了然笑起来:“瑶儿,先景既不出现,你母亲又已经死了,你现在孤苦伶仃一个人,还能倚靠着谁?”

  容洛冷眼瞧他:“我不需倚靠谁。”

  刘玉帛意味深长:“我已在长安街观察多日,慕家的小儿果然聪颖优秀行事有方,就连燕王爷都对他十分亲睐,不亏为奉阳的‘回春公子’,将你交由他照顾,你父理当十分放心。”

  听他这样说话,容洛心头十分不悦,皱起眉头:“这与你何干?”

  刘玉帛叹了一口气,低声对他道:“你想,现在医馆里头那么多病人,只怕有大半都徘徊在生死边缘,如果那慕家小儿‘一不留神’竟早早地助他们上了西天……这后果会怎么样?”

  容洛怔了怔:“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刘玉帛收了刀子,过来将他揽住,温和地道:“行医必有风险,呆在那慕家小儿身边一点也不安全,保不准哪天就会落得跟那冯季柳一样人人喊打,瑶儿还是跟着叔叔走,叔叔往后必不让你受一点委屈,可好?”

  容洛终于听出他的话外之音,不禁失色:“你要在医馆的病人身上动手脚?”

  刘玉帛轻声笑:“你只要听话,我又怎么会去做那些事情。”

  “你这个疯子!”容洛一下子脑门火热,张嘴一低头狠狠咬住他的手腕。

  刘玉帛吃疼松开他,反手甩了他一巴掌,捂着流血的手腕冷冷地道:“对待长辈居然如此无理,先景竟然将你纵惯成这样的性子!”

  容洛被他扇得头晕眼花,偏头猛地咳嗽了一声,喉间立刻有一股腥甜的味道泛上来,被他生生地忍住。

  刘玉帛伸手再拽了他一把:“这里有些不安全,你且随我换个地方,到时候有什么问题,叔叔随便你问。”

  容洛被动地跟着刘玉帛不知又拐过了几条巷子,来到一座民宅前,门口正停着一辆马车,旁边有名小仆,仿佛早已等在那里,看见刘玉帛,恭敬朝他点了点头。

  刘玉帛上前掀开车帘,回头对容洛道:“跟我上车。”

  容洛站着没动:“去哪里?”

  刘玉帛道:“去南岳,找你父亲。”

  他竟然还是这样坚持,容洛知道正常必然与其说不通,便同他撒了个慌:“他现在不在南岳。”

  刘玉帛有些意外:“那在哪儿?”

  容洛语气试探:“我父亲生前曾用过一张价值一千两银票去做了一单生意,你可知道这件事情?”

  刘玉帛笑了笑:“这单生意,正是我与他一道去做的。”

  果然是他,容洛大惊:“为什么,你们难道就没想过那是要担风险的?!”

  刘玉帛看了看他,收起刀子,眼神变得柔和:“你父亲当时也是这样同我说的,所以我才会瞒着他。”

  容洛变色:“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刘玉帛淡淡道:“有这么好的机会为什么不去把握?当时我生意亏空,但凡纵横商海的人,只要一听闻我的名字,都不愿意与我再合作,我只能以他名义。”

  容洛气极:“你……”

  刘玉帛放缓语气:“你别这样,我这也是为了他着想。”

  容洛气愤已极,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放屁!你用的是他的名义,到最后得利者还不是你,等到东窗事发,金银全都流入你的囊中,烂摊子却要我爹为你收拾!你这岂是为他着想,你只是为了你自己……要不是,要不是……”

  要不是被父亲及时发现……谁又不知父债子还的道理,想起可能会发生的后果,容洛不觉惊出一身冷汗。

  原来之前在梁家看见的那些字画,并不是父亲为了避免祸事方才寄存于他们处。

  容洛的娘亲生前耗费了大半心血收集的这些字画,若是折合成银钱,绝对价值不菲。

  容先景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根本有心无力,再难想到更好的办法解决此事,只能差人将字画交给梁家,希望他们能够直接用这些字画去将事情平息。

  偷用私钱,还是如此大面额,若是被发现,轻则流放,重则绞刑斩首。

  难怪之前梁家人对待容洛是这样一个态度,他们并不乐意担下此事,但是心内又揶揄这些价值连城的字画,想起容先景仿佛在南岳还有一处家宅,于是先草草塞给那些人少数银两压下此事,只叫他们千万不要捅进官府,其余债务,去南岳问容先景之子容洛讨要便是。

  所以才有了容洛后来的无家可归。

  刘玉帛劝慰容洛道:“你放心,我自有打算,你与你父亲绝对不会走投无路,往后会有我来照顾你们。”

  明白过来前因后果,容洛越想越是气愤,忍不住捏紧拳头,一下往他脸上招呼过去。

  到底因为生病而使不出什么力气,挥到半路便被刘玉帛截下,他一把甩开容洛的手,脸色阴沉:“你敢打我?”

  容洛本就站立不稳,几乎要被他甩得摔将出去,刘玉帛适时拉住他,一把将他推上旁边马车,随后自己也爬上来,探出半个头对外面的小仆道:“我们走吧。”

  马车闻声而动。

  刘玉帛感叹一声:“好久没有看见先景了,我真想他。”

  容洛毫不客气地骂:“恶心!”

  “恶心?”刘玉帛看他一眼,并没有生气,只是轻笑,“还以为你乖巧懂事,谁知却这样不知贴心。

  容洛没有理他。

  刘玉帛摆出和蔼笑容,朝容洛招了招手:“何必这样生疏,瑶儿,来,过来这边坐。”

  第二八章

  教那刘玉帛一来二去地纠缠不休,马车竟不知不觉一路行到南城门边。

  刘玉帛掀开帘子朝外面看了看,见城门宽敞大开,畅通无阻,略微放心,回头对容洛笑道:“出了城门,你便好生告诉我你父亲现在何处,我们立刻马不停蹄地赶去找他。”

  容洛整个人无力地缩在马车角落里,只觉得全身热得异同往常,就连鼻端呼吸出来的气息都是滚烫的,此刻听闻他说话,也没有力气再回应,只是讷讷地看了他一眼。

  待马车行至城门下时,忽有一队着官衙衣装的人策马奔来,还没至近前,便有一朗朗的男声远远响起:“念奉阳城内疫病泛急,现官府有令,凡城内百姓,未携带医馆证明者不得出城!”

  城门内外的百姓一片哗然。

  刘玉帛闻讯脸色一变,起身抬手微微掀开车帘一角。

  正在车外坐着的小仆此刻有些慌张,回头对着车内的刘玉帛道:“老爷,我们没有证明,今夜之前恐怕轻易是出不去了,现可怎么办才好?”

  刘玉帛看了看外面。

  官衙的人还没及达城门之下。

  驶在容洛他们前面的那辆马车大约是赶着要出城去,趁着这个空隙,他们一个提速顺利地溜出了城门。

  刘玉帛见状眼前一亮,迅速催促那小仆:“还不灵活一点,学学他们,快催马!”

  小仆“哎”地应了一声,慌里慌张地挥鞭。

  谁知还是迟了一步,官衙的一队人及时赶到,提着马缰绳将车子阻拦下来:“何方刁民,听闻官府召令,还不速速停车!”

  那小仆也算机灵,闻言转了转眼睛,跳下车来,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偷偷往那官爷的手边塞过去:“我家老爷今日正是要赶着要回老家探亲去,还请官爷通融通融。”

  那官衙的人生得一脸严正,此刻正高高坐于马上,也不收下那银子,只探头朝车内张望了一眼:“可有哪家医馆证明?”

  “哪儿来得及呀?”小仆道,“我们也是刚刚才知道需要开证明才能出城门呢。”

  谁知那官爷竟道:“这样也无妨,我们已带了位大夫过来,且让他给你们探了脉,确认并无疫病,即可出得城门去,”他说完翻身下马,“快让车上的人下来!”

  小仆听那官爷这么一说,一时有些傻住,慌乱之间又道:“我家老爷一向身体健康,并无任何隐疾,只怕不需大夫探脉。”

  官爷有些不耐烦起来:“有病没病都要探一探,让你下车你便下车,推三阻四地干什么!”

  小仆闻言整个人哆嗦起来,转身匆匆过来,探过头贴着车帘低声对刘玉帛道:“老爷,快下来吧?”

  容洛虽然精神不济,却也一直不动声色地留神关注着车外响动,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出来。

  刘玉帛却不知容洛有病在身,闻声竟还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瑶儿,你笑什么?”

  容洛摇了摇头,有气无力地道:“外头都已经在催了,叔叔怎么还不下车?”

  刘玉帛终于觉出容洛有些不对,忽然倾身过来,抬手一摸他的额头,随即缩回了手:“怎么回事,你竟烧得这样厉害?”

  容洛倚着车壁笑道:“我早就病得厉害,叔叔怎的这样不关心我?”

  “你……”

  刘玉帛大惊,还待说话,马车帘子随即被人一把掀开。

  一双熟悉而深黝的眼眸随之映入视线,容洛心头一喜。

  慕浮笙静静立在车外,将容洛细细打量了一番,确定他无事,方才微微舒了一口气,转而淡淡看了刘玉帛一眼:“我是大夫,烦请二位随我下车一趟。”

  **

  待慕浮笙将容洛抱回医馆时,一众人竟都焦急地在门外等着。

  见二人归来,阿采当先迎上前,急急地喊了一声:“公子,人找回来了?”

  刚想问问容洛那个古怪叔叔的情况,一眼看见蜷缩在慕浮笙怀中一动不动的容洛,阿采吃了一惊:“他怎么了,早上出去明明还好好的?”

  慕浮笙眉头紧锁:“他烧得厉害,已经神志不清了,只怕情况很不妙,”顿了顿,又问他,“这事情……”

  话还没说话,阿采已经会意地摇了摇头:“夕衍哥已经同我说过,老爷夫人尚且还不知晓此事。”

  慕浮笙点头道:“你快去准备一下,我马上要给小洛施针。”

  阿采闻言有些愣住:“公子……”

  辞夕衍此刻正匆匆地从后面跟上来,一听见这话立时倒抽了一口凉气:“施、施针?”

  慕浮笙并没有多做解释,只是提步就往医馆里面走:“我已仔细算过需要落针的各处穴位及走势,有没有效果,一试就知道。”

  辞夕衍方才回过神来,急急地追上去道:“师父!药方您不是早就已经配出来了,现在就只差了一味药……我们这么多天都找下来了,您也不必急于这一时,倒不如再等等,改天可以多派几个人随我们一道,重新再上山去找过……”

  “等不及了!”慕浮笙打断他,“那药不类寻常,且又性喜干燥炎热,奉阳地处江淮以北,常年湿冷,你我就算是踏遍了这里的整片青山也不可能找寻得到。”

  阿采和辞夕衍闻言站在原处对视了一眼,两颗心同时跌入谷底。

  几天同病患接触下来,他们心内都知晓治这病绝对不可急于求成。

  前有容洛的娘亲,后有那陈小公子,他们都是因施针而死。

  当年容家为容夫人请来的大夫便是以针法高超见长,而冯季柳在未出这事之前也是一位声名极响的妙手大夫……他们完成不了的事情,慕浮笙难道就会有十成的把握?

  慕浮笙此刻已经步入后屋,见他们还没有动静,回过头来厉声呵斥:“还不快去准备!”

  阿采被他斥得一下子红了眼眶,连唤了两声“公子”,却是什么也说不下去。

  医馆其它弟子都默默地站在角落里,垂着头没有说话。

  大凡往常没有出现过的病例,总会有一套相应的治疗方法随之出现,且这方法施行起来合适与否,也总需有病人带头去做这第一份尝试。

  没想到公子竟选择了容洛。

  这份心情,重得不能再重,谁都不希望容洛有事,更不想公子有事,但是此刻也确实再想不到其它办法。

  良久,辞夕衍忽然从嘴里吐出一口气,抬手拍了拍阿采的肩膀:“快去准备吧……”

  **

  阿采才准备好东西送到卧房,立刻就被慕浮笙赶了出来,没过多少时间又将辞夕衍叫唤进去。

  此后的一个时辰,医馆的卧房大门一直紧紧闭着。

  所有人都神情凝重地站在外面,却没有人发出一点声音,只有阿采独自垂首坐在屋廊边上,手里捏着帕子,双眼通红。

  有人过来劝他:“阿采,快别哭了。公子刚才语气确是严厉了些,但他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你看容洛现在这个样子……他比我们谁都心急。”

  阿采抬头看了看他:“这我知道,”又别开眼睛,“可是,可是……”

  就在前几天,新医馆还没有修葺好的时候,容洛曾经带着阿采去逛过容家的宅子。

  那日天气姣好,阿采难得见到容洛笑眯眯的样子,他一路跟着容洛来到容家花园的小瑶池边上。

  明明是就无人住的地方,那小小一方花园看上去却像是刚刚被人打理过,小池边上花草繁盛,芳香四溢。

  容洛领着阿采在那花草丛中四处扒拉了很久,终于在一个小角落里找到了一块小石碑。

  阿采探头去看,只见那小碑上面工整刻着一行小诗: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阿采问他:“这是什么?”

  容洛道:“这是我爹写给我娘的。”

  阿采眨眨眼睛,拉长了声音:“哦——我看出来了。”

  容洛笑了笑,随即又蹲下身,自腰间掏出一块小木牌子,先在用树枝在那石碑旁边刨了个小坑,继而将那块小木牌子往坑里一插。

  阿采又凑过去看,见那小木牌子上面亦写着一行小诗: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只是那字迹不如石碑上那样好看,甚至差得远了。

  阿采这下看不明白了:“这又是什么?”

  容洛伸手将小坑旁的泥土推回去,站起来,用脚踩了踩:“这是我写给你家公子的。”

  “啊?”阿采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一手指着他,一手捂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你……你……”

  不想容洛居然一脸认真地反问他:“你笑什么,这首诗正合适,太深奥的我只怕他看不懂。”

  阿采这下更是笑得没法停下来:“你写这个做什么?”

  容洛顿了一顿,垂下头:“我今天带你来,就是想告诉你,若是哪天我不在了,你一定要想办法带他过来这里看一看。”

  可惜这事情阿采没能瞒住,第二天就一字不落地全告诉公子了。

  一方面是他觉得容洛这认真的模样着实是可爱又可笑,他管不住自己的嘴;另一方面,经过上次与安南世子的事情之后,公子曾嘱咐过他,容洛若再有什么事情告诉他,千万不能瞒着。

  容洛其实聪明,他只是想用这个方法告诉慕浮笙,即便他真的没办法治好自己,也要认真地排除万难,想尽办法留下来治好更多的人。

  别后又四年,他与他得幸能够重逢。

  然而有一点,容洛却没有仔细想过,这次若是再要分别,又要用掉几年才能相逢?

  慕浮笙何曾不懂容洛的意思,所以在他的针灸备案出来之后,他才会选择让容洛第一个尝试。

  又不知过去了多少时候,卧房的门忽然被打开,辞夕衍匆匆从里头奔出来:“阿采!阿采!”

  四下本来静谧,辞夕衍的这几声喊如刺针一般唤得人心头徒然收紧,纷纷转头看他。

  阿采“倏”地站起来:“我在!”

  辞夕衍急匆匆地道:“快去端盆热水!”

  阿采连忙应了一声,转身奔走。

  旁边的人见他面色如此不好,俱是心下一沉,陈悦上去问他:“情况怎么样了?”

  辞夕衍额头上都是汗,闻言先是抬手抹了一把,随即吐出一口气,最后方才展露笑颜:“施针很成功,容洛暂时没有危险。”

  这小子,竟然如此会卖关子!

  但是听到这样的好消息,谁也没闲暇与他计较这些,四下立刻一片欢欣大悦。

  虽然容洛的烧还没有退下,慕浮笙亦是强调:欲将这病彻底根除,还需得配上药物治疗。但这已经算得上是一件了不得的大好事,全医馆上下都吵嚷着要放鞭炮庆祝。

  这件事情,慕家夫妇起先一直被蒙在鼓里,直到几天之后方才得知事情原委。

  得知消息的慕沉卿尤其气愤,立刻不知从哪儿搜出一枚学堂先生用来打手心的戒尺,一边到处寻找自家儿子,一边逮着人便问:“快说,慕浮笙那混小子去了哪里?”

  岂不知此时,慕浮笙正拉着大病初愈的容洛往容宅的小瑶池边上走。

  眼见他一路走得目不斜视,仿佛目的十分明确,容洛有些心虚:“你不去给人家看病,要拉我到这儿来做什么?”

  慕浮笙没说话,照着阿采对他的描述,低头在花草丛里头四下翻找。

  找了好一会儿,直至最后拨开角落里的一大片苜蓿草叶,慕浮笙方才看见那一块小小石碑,还有旁边的一块小木牌子,上面的字,一看就知道是容洛写的。

  慕浮笙转过身来,指着那小木牌子冷冷地望着容洛:“你这是什么意思?”

  容洛低着头不敢看他:“什、什么什么意思……”

  慕浮笙见他这副样子,一时又气又好笑,屈指毫不留情敲上他的额头:“你这个傻瓜!谁家人会像你这样,没死就急着给自己竖牌子。”

  容洛怔怔地抬头:“我只是……”

  慕浮笙看着他,眼眸微微凝起:“只是什么?”

  容洛忙又飞快地垂下头去,良久才将嘴边的话送出口:“我只是怕有个万一……”

  慕浮笙看着他好一会儿,忽轻轻舒一口气,伸手将他搂进怀里:“现在还有没有这个万一?”

  容洛闷声笑了笑:“没有了。”心里却将阿采那个多嘴多舌的家伙骂了个千遍万遍。

  第完结章

  为了庆祝容洛施针成功,慕夫人做主择了一个吉日,在家中大摆筵席,邀请医馆上下前来做客。

  有这样的好事,大家伙儿自然高兴。

  自从慕浮笙离家自立以来,慕沉卿难得碰上这样热闹的时候,亦是欢喜得合不拢嘴,席间对着那些不停上来敬酒的小子们竟是来者不拒。

  那帮小弟子自入医馆起就削尖了脑袋想做慕浮笙的正式徒弟,奈何慕浮笙一直自认资历尚浅,光是带辞夕衍一个就已足够,因而拒不肯收。

  此刻他们见慕沉卿这般和蔼好说话,如此一个好机会,他们又怎会错过,一个个极尽溜须拍马之能事,端着酒杯送过来,还一口一个“祖师爷”地喊,直喊得慕沉卿眉开眼笑,连连答应他们一定让慕浮笙改明就全收了他们。

  慕夫人坐在一旁,着实是劝也劝不住。

  敬完了祖师爷,自然要来敬师父。

  一群人中就数陈悦最是精鬼,知道慕浮笙不好对付,先端着一杯酒绕过慕浮笙,探过头朝他身边亲亲热热地唤了一声:“小洛!”

  慕沉卿先前夹了许多菜塞在容洛碗里,容洛正埋头苦吃,听闻有人叫自己,后知后觉地抬起头来:“啊?”

  陈悦凑过来:“小洛,别光坐在一旁吃菜,你看今天大家心情又都不错,不如来一起喝点酒呀?”

  容洛闻言,转头瞧了瞧身旁的慕浮笙,见他似乎没什么表示,连忙答应了一声,笑着放下筷子站起来:“我还从没喝过酒呢。”

  “没事,没事,不会醉的,”陈悦眉开眼笑,趁机将酒杯往他手里一塞,“来来,先喝了我这杯。”

  容洛今夜亦是兴致高昂,况有慕浮笙默许,他更是放宽了心,将那酒杯接过来,爽快地仰头一饮而尽。

  陈悦见状越发高兴,调头朝后面围观的人一使眼色。

  众人随即围拢上来,你一言我一语:“小洛,我敬你!”

  “来来,我也敬你。”

  “还有我还有我!”

  “……”

  容洛从没这样喝过酒,以前总见父亲在饭前小酌一杯,仿佛十分享受的样子,心头很是好奇。

  眼下见那些酒杯依旧源源不断地往面前送过来,容洛根本没想过要拒绝,接过来一杯一杯全数往嘴里送。

  因为不胜酒力,容洛很快地就喝红了一张脸。

  慕浮笙见容洛今天心情很好,本想由得他们高兴,此刻觉得情况实在不对,忍不住蹙眉在一旁开口:“小洛身子还没好,你们适可而止吧。”

  大伙儿立刻不高兴了:“公子你太偏心了,凭什么不让我们敬酒啊。”

  “没事没事,”容洛忙从慕浮笙手中抢过酒杯,冲他们笑了笑,“我喝,我喝。”

  众人见状,酒杯益发塞得勤奋:“小洛真厉害!”

  “再来一杯。”

  “……”

  眼见容洛双颊通红,分明有些醉了,慕浮笙终于没法由得他们胡闹,起身干脆利落地将又送到他面前的一只酒杯拦下来:“行了行了,你们不就是想拜师,遂了你们的意就是。”

  众人可不就就等着这一刻,闻言“哦”地一声欢呼雀跃起来。

  陈悦更是乐的合不拢嘴,端着酒杯往慕浮笙跟前送过来,马上就改了口:“师父,您既答应收我们了,就让徒儿敬你一杯吧!”

  于是大伙儿终于成功将矛头转向了慕浮笙。

  阿采与辞夕衍早就已经喝得醉醺醺,此刻正勾肩搭背地坐在一处,眼见着那方如此热火朝天地行着“拜师礼”,心里头十分嫉妒:“都是一帮混蛋,就知道趁人之危,往后咱们的日子可真要难过了。”

  直至闹得精疲力竭,众人方才意犹未尽地散去。

  帮着慕夫人将残局收拾干净,慕浮笙这才发现容洛没了踪影。

  四下找寻了好久,慕浮笙终于在卧房外小院的框景窗边找到他。

  容洛仿佛喝的醉了,正弯着腰,摇摇晃晃地往小窗里面钻。

  慕浮笙连忙过去将他拉住:“小洛,你做什么?”

  容洛醉得有些迷糊,闻言茫然地转过头来看了慕浮笙一眼:“我要回家去啊。”

  慕浮笙哭笑不得,温言劝他:“你喝醉了,快随我回屋里去,一会儿我去给你热碗醒酒汤。”说完牵着他的手要将他带回屋里。

  容洛却是站在那儿不肯走:“我才没醉,回屋做什么,外面正凉快。”

  外面确是凉快。

  慕浮笙夜里也被灌了不少的酒,此刻浑身正一阵阵地发热,被这柔和的晚风一吹,倒真的很是舒服。

  容洛站在淡淡的月光下,双颊绯红,微微歪着头,笑嘻嘻地看着他。

  慕浮笙心头恻然,禁不住回转身来:“不想回屋去?”

  容洛点了点头,依旧是笑。

  慕浮笙低身将他一把抱起,走到一旁的石桌边将他放下,低头再又问了一遍:“你真的不想回屋去?”

  容洛整个人躺倒在石桌上,眨了眨被星辉映得堂亮的眼睛。

  慕浮笙这下没再等他答话,俯身就压了下来。

  月光满满,落了一身,又散开了一地。

  **

  容洛虽已渡过危险,到底还是需要配上药物治疗才能彻底将病根除。

  其实,慕浮笙很早的时候就已将药方配好,但是因为缺了一味药而一直没办法施行。

  因为未治好的病人还有很多,这几日医馆上下仍旧很是忙碌。

  那日阿采和辞夕衍照例在慕家蹭饭。

  二人只要凑在一块就一刻也不能安生,笑闹之中阿采无意地提起了姚青的“师父”,原本只想当做一个笑料来讲,谁知慕浮笙听见之后却忽地问他:“那只香囊长得什么样?”

  阿采想了想,答他:“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只普通的香囊,倒是味道不大一般,也许是戴得久了,闻起来淡淡的,有点杏仁的香味……”说着想了一想,又道,“角落里好像还绣了一个‘吉’字。”

  慕浮笙怔了一怔。

  一旁的容洛忽然忆起什么,思索着道:“我当时觉得这香囊好像有些眼熟……吉……吉……”念叨了几句,忽然“啊”了一声,急急转头问慕浮笙,“你从前师父的师父不正是姓吉么?”

  慕浮笙微微一笑:“确是,我们缺的那一味药,我正巧曾在师父的药房中见到过。”

  桌前几人闻言,面上皆露出喜色:“这么说,只要找到姚青的师父,我们的药就能配齐了。”

  慕浮笙点头:“他老人家云游四海修仙问道,好几年一直杳无音讯,我还以为他早就已经成仙。”

  容洛想到慕浮笙那个前言不搭后语颠三倒四的师父,又想起姚青愣愣的样子,忍不住眯眼笑起来:“果然是有什么样的师父就有什么样的徒弟。”

  慕浮笙正巧剥了一只虾送到他碗里,闻言淡淡地扬眉:“是吗?”

  容洛这才想起慕浮笙也曾是他的徒弟,一下子被呛住。

  第二日慕浮笙便带着容洛一道去王府找姚青。

  姚青闻言十分意外:“师父尚在人世,现就住在城北祥云山脚下,慕公子若是需要,姚青即刻便可动身去找他。”

  没想到这事情竟然如此顺利地就解决了。

  **

  药方配齐,慕浮笙的针灸方案终于成功在奉阳城推行开来。

  得知疫病竟然有救了,奉阳城上下百姓无不欢欣鼓舞。

  此事很快传到宫里,引得圣上龙颜大悦,直称赞慕浮笙救人有方,慕家医馆的声名也随之变得越发响亮起来。

  慕家医馆能有今日之喜,这其中少不了燕王爷的倾力支持。

  慕浮笙那日抽了个空,带着容洛一道去燕王府谢恩。

  彼时燕王爷正在花园里面修剪花草,看见他们来了,心情甚好。

  慕浮笙笑着道:“王爷真有闲情雅致。”

  燕王爷“哈哈”大笑,将手中剪子交给下人,踱步过来:“慕浮笙,我就说你行,你果然行。”

  慕浮笙侧了侧身,态度谦和:“不过是承了王爷吉言。”

  燕王爷十分满意:“说罢,想要本王赏你什么?”

  慕浮笙忙道:“王爷真是太客气了……”

  还没等他说完,燕王爷已经笑着打断他:“你先别急着拒绝,本王知道你什么都有,现就只缺了这么一件。”

  “不知王爷说的是哪一件?”

  燕王爷从一旁下人手中端过一盏茶杯,掀开盖子轻缀了一口,随即转眼看了看立他身旁的容洛:“媳妇儿。”

  容洛眨了眨眼,转头看向慕浮笙。

  燕王爷笑了笑,微微向前倾身,压低了声音对慕浮笙道:“慕浮笙,本王家的那个闺女现今年纪虽幼,但却一直十分倾心于你。”

  慕浮笙怔了怔:“王爷……”

  “莫说,”燕王爷摆了摆手,“本王今日就只想替自家那宝贝闺女儿同你说一句话。”

  慕浮笙垂头:“王爷请讲。”

  燕王爷悠悠地站直了身子:“想让刘阳郡主委身下嫁与你,本王第一个不允许。”

  慕浮笙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随即莞尔:“王爷真会说笑。”

  燕王爷抚掌大笑起来,随即蔼声询问容洛:“小洛今年几岁?”

  容洛忙道:“过了生辰就该十九了。”

  燕王爷满意点头,眸中透出一分促狭:“本王正当不惑之年,合适……合适……”

  容洛还没明白过来,就见燕王爷转头笑对慕浮笙道:“慕浮笙,本王虽不愿将女儿嫁给你,却仍旧要你做我女婿,你看如何?”

  事后出了王府,在马车里,容洛悄悄地询问慕浮笙:“王爷已经四十多岁了?怎么看上去一点儿也不像?”

  慕浮笙失笑:“他那是骗你的,王爷今年正好三十有五。”

  容洛大惊:“什么?!”

  慕浮笙脸上透出一分无奈:“他知道我定不愿娶刘阳郡主,所以才会想到用这种方法来惩惩我。”

  想到往后要将如此年轻的男人唤作“干爹”,容洛禁不住打了个哆嗦:“燕王爷真是黑心肠。”

  慕浮笙笑了起来:“王爷虽然黑心肠,但却是赐了我一件了不得的宝贝,”随即低声问他,“小洛,你可否愿意嫁给我?”

  容洛闻言,一下子气红了脸:“你胡说什么,为什么不说是你嫁给我!”

  慕浮笙点头:“你若是想这样也行,那容家宅子就当做是我的嫁妆了,”说完又认真问他,“小洛,我们什么时候成亲?

  容洛这才知道上了他当,挥手便朝他身上送去一拳:“你真不要脸!”

  慕浮笙笑了一声,一把将他扯进自己怀中,低头往他的嘴角亲下来:“不要脸的味道,你又不是没尝过。”

  一切尘埃落定,该是到了结束的时候了。

  不知不觉,寒冬过去,暖春来临。

  萧索了几年的容家宅子因为有人入住而逐渐变得热闹起来。

  小小的花园里,繁花变做了百味草,满满当当地开了一片,药香四溢。

  瑶池边的一处角落里,立了两块小而精致的石碑,上面分别刻着的两句小诗,凑在一起,正巧是一个再完满不过的故事。

Tag : ★★★★☆

留言

发表留言

引用


引用此文章(FC2博客用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