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识君心by东朝(征服攻心!)

1

早春时分,积攒了一个冬季的寒意还未完全消退,纵使今天天气晴好,日头已经照了一日,可夕阳一沉,晚风吹来,云州的街头巷口依旧有些寒冷。
此时街上泰半的店家已打了烊,只在长街之末还有一处铺子未上门板,门外有个八、九岁的少年,本坐在台阶上,后来大约是嫌弃地上冷,站起身踏了几步活络手脚,看看天色,咬咬牙,一掀帘子进铺子里去了。
「师父。」少年向屋里长凳上正坐闭目养神的人叫了一声。
「才等这一会儿就耐不住了?」那人睁开眼来笑了笑。
「没有……」
可少年脸上分明写了「不耐烦」三个字。
「小七,」三弦唤过唯一的弟子,「习琴者首要如何?」
「心静。」洛七答得极快,随即省悟三弦的言下之意,撇了撇嘴在他身边坐下,两眼直往里屋那边瞅,心里恨怎么没人来掀门帘子。
等了半晌,棉帘子总算动了。
「久等久等。」丝桐阁的掌柜,五短身材尖削脑袋再加两撇八字胡,生的猥琐可对待生意却不含糊,小心翼翼捧着用软布包起的事物走到柜台里头,「赵先生,您来看看。」
软布撤下,三尺瑶琴丝弦齐整,金童头,玉女腰,仙人背,琴漆上梅花断纹数朵,足见古朴雅致。
三弦是识琴的行家,来回看了看点头称是,「钱老板果然好手段。」说着伸出右手一拂七弦,只听一声大响清亮无比,他清俊面容上不禁露出些笑意来。
「小七,往后这琴就是你的了。」他向身侧的徒弟说道。
少年惊讶出声,「咦?」
不年不节,非拜师非出师,怎么平白给他这么个彩头?
「古人说:『琴为书室中雅乐,不可一日不对清音。』三弦慢慢将软布又掩起来,「这张琴是我师父所传,只是这些年荒废了,再不用我它怕日久声哑,如今你已经有了点根基,就让它伴了你罢。」说罢背起琴,「走了。」
临行不忘向钱掌柜点点头示个意。
待师徒二人都出了门,钱掌柜便招呼人来上门板,小伙计扛着门板过去,顺口问:「掌柜的,那是谁家的先生?说话还真有些意思。」
随口一套又一套,听着挺唬人的。
「什么先生,」钱掌柜嗤笑一声,边拨弄算盘珠子边答道:「云王府里头一个下人罢了,说是先生没得叫人笑话。」

云州的春夜里仍然寒冷,这时候还不到开夜市的季节,因此街上行人稀少,三弦带着洛七沿城内大道一路向东,笼着袖子缓缓前行。
夜风吹的紧,拂起柳枝偶尔轻扫过三弦的鬓旁,他隐约可见那上面刚冒出的鹅黄嫩芽。
前方,一辆马车吱呀吱呀的驶来。
车子与师徒两人擦身而过,他目不斜视,洛七却是年纪小好奇心胜,看那辆马车漆朱画银,富丽雅致,那个赶车的人又面生,于是扯了扯他的袖子,「师父……」
「怎么?」
「谁家的车?好气派。」
他听徒弟问起,才回头望了一眼,「管他谁家的,横竖是个有钱人家。」轻弹徒弟的额头,「走夜路,少看些有的没有的。别人家的马车与你有什么干系。」
洛七摸着额头咋舌。
三弦看着他笑了笑,依旧走路。
没走几步他又忽然停下,害得紧跟的洛七险些撞个满怀,少年抬头见自家师父脸上有些惊疑不定,心里也一慌,「师父,怎么了?」
三弦回过头去看了看,夜色苍茫里,街上就剩刚才那辆马车是隐约可见的了。
「没什么。」他轻叹了一声。
黑灯瞎火,又哪里会有人在看他……
而至于刚才感觉到的视线——
必然是自己多心了。

云王府一向门禁森严,师徒两个二更三刻时回府,负责上门的小厮已经急的猴子一般抓耳挠腮,见了三弦赶紧念一声佛,「赵先生可回来了,四爷找你。」
小厮口中的四爷是云王府乐工伶人的班头,三弦闻言不敢怠慢,嘱咐洛七抱了琴先回房去,自己则整顿精神,往四爷住的东院里头去。
离东院还有些路程的时候他就听见里面有动静,进了院子只见一班吹拉弹敲的师傅和几个最得云王欢心的戏子都没歇息,正咿咿呀呀唱的热闹。
四爷抿着茶壶在一旁看着,眼一转见他来了赶紧迎过来,「赵先生。」
「四爷这可折煞我,叫三弦就是了。」
「先生过谦。」
跟着他被请进屋子里,才坐定就有新学戏的小丫头过来上茶。
他开门见山地问:「四爷找我不知所为何事?」
「是这样,明日王爷有贵客临门,听说这位官人是北方的大商贾,走的地面广,见识也不凡,喜欢听戏……」
话从头说起难免有些啰嗦,三弦沉默着一直往下听,笑容没从嘴角边消失过片刻。
「哪,我就求这一件事,那出《琴挑》,让小七来顶一顶。」四爷连说带比划。
三弦嘴角的那点笑意眼见着一下子就没了。
「您要请琴师的话哪里没有呢,丝桐阁的钱掌柜就认得不少人,云州是藏龙卧虎的地方,轮不到小七一个孩子上台面。」
此言一出,四爷那张老脸立刻就有些下不来。
「哎,王爷是今晚才吩咐的,明早就要迎客,先生的话不错,这城里好琴师是不少,可一时半会儿的哪里找得到。」四爷说得两颊上的肉直抖,「赵先生,好歹帮我一帮。」
三弦又沉思了半晌,「好吧。」
见他答应了,四爷方才松了口气,两人又聊了几句没紧要的闲话,三弦便告辞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三弦支了窗,看见外头细雨蒙蒙,正好小七端了洗脸水进来,师徒两个说话间他才想起来这天是二月二。
洗漱完了他们两个到伙房里吃早点,吃了一半,四爷就风风火火的进来了,「小七,先去合一合琴。」
洛七向他看过来,他点点头,「去吧。」
弟子随四爷去了,他独自吃了早点,回房去翻了半卷书,到底有些放心不下,出门信步往后花园走去。
王爷宴客的地方安排在后花园临水的亭子里,怕早春风寒,八角亭四面都挂了帐子,三弦在偏门住了步,一眼望过去只能看见白纱轻摆。
他到的时候,王爷与那位客人早已在亭子里坐定,那几个生旦也开了唱,一班乐师坐在一起,他费了些工夫才从里面找出洛七小小的身影,眯眼看见他面前搁的是昨天才到手的瑶琴,忍不住摇头笑。
唱戏的生旦没抹脸,素凈着模样光听一个嗓子,他不关心他们唱了什么,只听见每一曲终了,八角亭里都隐约传出几声赞许来。
纱帐不时被风扬起,却也只能看见亭中端坐了两人,一个自然是云王,另一个……
北方的大商贾?
王爷如此身分,竟与这样的人结交,想来不是寻常商人,必是富可敌国,雄踞一方之人。
「月明云淡露华浓,倚枕愁听四壁蛩……」
院中,《琴挑》一折开了唱,只见扮陈妙常的小旦怀抱一琴,莲步轻移着出了来。三弦转眼望见人堆里洛七小脸绷得死紧,不由得暗暗好笑。
「妙常连日冗冗俗事,未得整此冰弦。今夜月明风静,水殿凉生。不免弹《潇湘水云》一曲,少寄幽情,有何不可。」
小旦这番念白已毕,两手抚琴作个样子,只听琴音如珠玉落盘,自一班琴师里传出来。
丝弦声微,三弦闭了眼细细的听,《潇湘水云》一曲是前人寄情于九嶷山云水而作,飘逸出尘,随性不羁,洛七年少还不解其中的意味,但轻拢慢捻之间指法尚算有板有眼。
可惜半节未完,那边小生便开了唱,才唱了几句,八角亭里就传了令出来,一时间丝竹尽哑,歌舞俱停。
三弦在一旁看着,还道出了差错,心里少不得一紧。[]
四爷哈着腰一路小跑到了亭前,亭里面的人说了几句,答了几句,随即回头招呼洛七过去。
洛七抱了琴战战兢兢的过去跪在亭前,跟着就见四爷退到一边四下里张望,他看见三弦在偏门这里,就转头向个小厮耳语了几句。
「赵先生,王爷让您过去。」那小厮立刻就往偏门这里过来传话。
他收敛起惊讶,跟着小厮过去。
低着头走到亭前,「三弦叩见王爷。」他说着就跪了下去。
「这孩子是你教的? 」云王的声音自亭内传出来。
「是。」
「好,有赏。」亭子里话音才落,就有人拿了一封细丝纹银用锦盘托着递过来。
他接了锦盘才要谢恩典,眼前只见白纱一晃,有人从亭子里出来。
面料是灵州出产的上等墨缎,银线绣出云纹——慢慢走到跟前来的那人,光是脚上蹬的靴子就好生考究。
「三弦?」
只是被简简单单的叫了声名字——
他却就此惊得险些锦盘脱手,好不容易拿稳了,右手却还是轻颤,甚至于连整个身子都颤抖了起来。
死死咬住牙,他抬起头看向那个站在面前的人,嘴角硬是扯出一丝笑。
「霍大官人……」
剑眉入鬓,挺鼻薄唇,在他眼前的霍西官年将而立,英武不凡。
于是……除了恐惧,他更益发的自惭形秽起来。
叫了这一声之后,他便再度深深地伏下身去,不想再起身了。

入夜,云王府南书房之内。
侍应的下人自主人入内后便被赶了出去,此刻烛影摇红,映亮了屋中一立一跪两个身影。
「真是没想到,怎么是你……」云王捏着三弦的下巴迫他抬起头来,借着灯火亮光细看了他许久。
平眉凤目,尚算清俊的面容,却因为眉间那道深深的印痕平添愁苦之色,乍见之下,实在难以让人生出亲近之心。
云王哼笑了一声,放了手,问道:「你以前认得霍西官?」
三弦苦笑,「是……」
云王若有所思了片刻,「可知他临走时提出想邀你往他府上做客?」
他如受惊的野物一般抬起头来,但眼中的光转瞬便黯淡下去,「一切听凭王爷吩咐。」
「那就好……」云王回身往交椅上坐定,沉吟半晌,才缓缓开口——
「还记得当年,本王放过你也是一时动念……」
夜阑人静,书房内交谈之声,也益发的轻微下去,直至几不可闻。

三天后,霍府的下人起着车来接人,三弦乍见那辆马车不由得一惊。
正是那夜在官道上遇见的那辆。
那么,当时莫非是霍西官在里面……
坐在颠簸不定的车厢里,他撩起帘子看外头的景色,才几天没出府,春色已经攀上枝头,拂面的风也是暖意醉人。
霍西官新置的宅院在云州城的另一头,马车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才到,下车时车夫毕恭毕敬的替他撩了车帘,而霍府的朱门大开着,一个五十开外的中年人向他叉着手微微躬身,身形正好和四爷相反,瘦的出奇,这么往门前一站倒像根旗竿子。
这个人三弦却也认得,他是霍西官手下的侯总管,向来极受倚重。
侯管家待他站定,立刻脸上挂着笑小步跑过来,「赵公子,大官人有事出去,要小的在这儿迎着。」
他闻言神色间有些尴尬,侯管家却先一步明白了他的心思,「赵公子不必拘谨,今番公子是大官人的贵客,我们做下人的不恭敬些,就是对主人的不尊重了。」
这么一来他也哑口无言,侯管家接着说:「府里已经打扫了住处,公子请随我来。」
他提着包袱,跟在侯管家身后,跨进那道朱门。
宅子大的很,侯管家带他去的庭院更在深处,题名听荷小筑,与外头隔着一片杏林,设了一个不小的池塘,一汪绿水数尾红鲤,碧桃临水照花,乍见倒也雅致。
侯管家替他开了门锁,引他进屋然后就退了出去,三弦将包袱搁在榻上,细细打量屋中陈设。
只见窗边的桌案上摆了个白陶土的瓶子,里面供的非菊非兰,而是一把新折的柳枝,枝条垂下,上面新绿细软的叶子看着很让人愉悦。
他走到窗边,支了窗格,正好看见池塘,不由得想既然此地名为听荷,那想必池塘中是栽了荷花的,若是夏日里与芙蕖隔窗相望,倒也惬意。
想着想着,忽然就失声苦笑出来。
这里是什么地方,那个人是什么人,难道他曾经如何对待自己都已忘记了么?今日到了这里,与进了龙潭虎穴又有什么分别?竟然如此痴心妄想起来。
「什么事很好笑?」凉凉沉沉的声音自门口处传来,他猛然觉得背脊上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迟迟不想回过身去,听着那人的脚步声渐渐靠近,却又控制不住的全身颤抖起来。
忽然肩上一沉。
「天还寒的很,别站在窗口吹风,看你冷的。」
猛的转过身,才披上的袍子掉落在地,「霍大官人。」
他哑着嗓子叫了一声,然后咬着唇看那个笑得一派温文和煦的男子。
霍西官。
「记得以前你是叫我西官的。」霍西官弯腰拾起那件袍子,拍了拍灰,又想替他披上,被他侧身躲开了。
距离三尺开外,一时间两人就这么对峙着。他死死抓着桌案一角,仿佛这样就能缓解全身的颤抖,但事实证明这样也无济于事。
「你很冷?」霍西官看着他因为过度用力而暴出青筋的右手。
他摇了摇头。
「那么……」对方忽然大步上前,在他躲开之前一手抓了他的手臂,一手精准的捏住他的下巴。
他皱了皱眉——他的力道太重,捏得他下颌生痛。
随之那只手慢慢往下,抚过他的脖颈,停留在能够摸到脉搏的那一处。
「三弦怕我么?」
他闭上眼点了点头,跟着便感到那人温暖的气息喷上他的耳侧。
「果然。」
他再睁开眼看着那人似笑非笑的神情,只觉得胸口发闷——
还记得最初在潞州的霍家大宅,南眉带着他进入,那天是霍家的伙计出发去其他州府的日子,大院里,霍西官对将远行的伙计一一嘱咐,神色间飞扬自信,宛若将赴战场前的将领,而南眉指给他看这个男人的时候,曾经说过一句话——
「三弦,看见么,那就是我大哥……相书上说,像他这般,薄唇剑眉的……
是无情之相。

如果当时自己将南眉说的这句话牢牢记在心上就好了。
虽然那之后不止一次的这样追悔过,但是初见的当时,他只常南眉所说是一句戏语,并因为那个人气定神闲、指点若定的姿态而生出些微的敬服之心,进而有了好奇,再然后……
他答应了南眉那个荒唐至极的要求。
三弦,在见到你之前我从未想过,世上竟会有两个不相干的人生的如此相像。
说这句话的人是南眉,霍南眉。
那日潞州淫雨霏霏,他抱了琴去修理,路上只顾脚下,不慎撞了一名少年公子,少年公子乍见他大惊失色,他道了歉便自顾自地赶路离去,却不想那位公子竟一路跟来。
正是南眉女扮男装。
三弦,你真的很像他。
谁?
丁茗……
当时他无缘得见这少年本人一面,所有印象都来自南眉的口述与一幅浸了水的画像。
丁茗是我们家的远房表亲,当年他的母亲带着他投靠而来,奶奶见他年少伶俐,就让他做了大哥的小厮。
他没有忽略初见时,南眉的惊诧与之后的闪烁其词,如果那人只是个寻常的下人,又何必她如此挂心。
大哥他……对丁茗很是看重。在他的追问下,南眉只嗫嚅着说了这么一句。
可是开春的时候,丁茗他去了。
天不假年。
当时她娥眉深锁的神情,他现在仍能清清楚楚的在眼前描绘出来,或许就是因为这样的神情,使得他在那片刻生出一丝怜惜来,最终确定了相助之心。
就此,一步步踏入万劫不复的境地里去。
大哥从此一蹶不振,固然人前还是那个样子,可私下里我常见他痴痴的一个人坐在丁茗以前住的屋子里,两眼发直……他什么事都亲力亲为仿佛不知累,别人劝他他只会发火,如此下去,我怕他……
南眉向他提出的要求只有一个——
到霍西官的身边去当个琴师。
就当作,是安慰他吧……
事情固然荒唐,但南眉开出的酬劳诱人,而当日他的师父正沉屙难愈,他急需银钱为师父延医抓药。
因此种种缘由,最终他答应下来。
及至那日亲见了霍西官,更有了想要亲近的心。[]
庭院深深,朱门大院,那是他从来不曾踏入的富贵门庭。
于是禁不住的好奇,想去看看那其中是怎样的一番光景。
南眉带他进入霍家大宅,将一些关于丁茗的往事说与他听,还从霍西官处偷取了那幅画像给他,画中的少年十五、六岁年纪,手中捧着一把青翠欲滴的细竹,笑得很是快活,眉眼间都是天真意味。
南眉说此画是她的大哥亲手所作。
就这样,在真正去见霍西官之前,他已在心里略略描摹了他见到自己时可能会有的反应,然而纵使如此,及至南眉将他带到霍系官面前时,那个人所表现出来的狂喜,还是大大出乎了他意料。
大哥。当时南眉只是轻唤了这么一声,那个本坐着对着案版发怔的人抬起眼来,目光移到他脸上的瞬间眼底仿若暗火流过。
茗儿,你果然没死……果然没死!
那个人几乎是跳起来几步跑到他身边,猿臂轻舒,猛的将他揽入怀内,拥抱的力道大到他觉得胸口生痛。
他看向一边脸色惨白的南眉,她向他微微摇头——要他切勿解释这个误会。
大哥,阿茗他出了意外,有些事他都不记得了……
随后南眉如此向她的大哥说道。
那一刻他便知道自己是落入了一个陷阱里。
可是终究是没有推开霍西官——
自己本就是被雇佣而来充当另一个人的影子不是么,又何必让这个人再伤心失望一次呢?
再来……
后来他也曾后悔过。
如果那个时候,没有对那个人怀抱里的温暖生出那一丝贪念就好了……

如今,就算被更紧的拥抱着,他依然不能停止颤抖。
心底始终是冷的。
「哭了?」
耳边响起的声音略有些沙哑,同时眼角溢出的泪水被那个男人用手抹了去。本来紧贴着的身体也随之分开,「对不住……」
三弦依旧扶着案,仿佛这样才能支撑住身体,「大官人叫小人来此,就是为了如此么?」
折磨也好羞辱也罢,难道当年还给予的不够多?
霍西官闻言,摇了摇头。
「方才是我一时难以自禁,唐突了……三弦,我没想到你还在人世。」
他听着,低声一笑。
没想到?
霍西官,这些年,你可曾真的想过我?

转眼三弦已经在霍府住了数日,数日里不曾见霍西官的面,倒是侯管家一日一探,头一回的时候还带了个年纪小的丫头来,说是拨来服侍三弦的,他答说自己一个人过的惯,不要人服侍,僵持了好一会儿,侯管家见他态度坚定才作罢了。
这日他在池子边用剩下饭粒喂鲤鱼,远远的看见院门那边侯管家带着下人路过,心念一动就追出了院门。
「侯管家。」
叫住人后他又一口气跑过去,侯管家见是他,就打发几个下人先走,「赵公子。」
「这几日……怎么不见霍大官人?」话一问出口三弦就后悔了,何必多事呢。
「大官人……」侯管家刚要说,忽然目光看向他身后,欲言又止。
他回过头去,看到霍西官正负手立在几丈开外的地方看着他,嘴角挂着一点点笑意,「找我有事?」
他摇了摇头,正想告退,只听霍西官吩咐侯管家:「叫他们将午膳摆在照月池那边的阁子里。」
说罢他上前来扯住三弦的手,「陪我用个午饭如何?」
「好。」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虽然已经来了好几天,但霍府里其他的地方三弦都没有去看过,一路往南花园去,霍西官见他路径不熟不由得奇怪,「怎么,这几日没到处走走?」
「这是大官人的府邸,三弦岂敢擅动……」三弦闷闷地回道,换来霍西官一声轻笑。
到了照月池,临水阁子里已经布好了膳,银鱼蒸蛋,百合芦笋,椒盐软肋,还有几色精致的小菜,霍西官几乎是半拉着他进的阁子,又按他坐下。
坐定后自然有下人在旁边侍候,凈手抹杯端碗递筷,三弦益发的不自在起来。
总算下人们都撤走,他端了碗,默默地扒起饭来,喷香软糯的胭脂稻米,可三弦吞咽的样子却是味同嚼蜡一般。
不经意的抬头,只看见霍西官支了下巴看着自己,仍旧是似笑非笑的神情。
「慢点,我不与你抢。」说罢他竟伸过手来,拈下他唇边的饭粒放进自己口中。
这样的亲昵举动并非不曾有过,只是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
「大官人请我来,应该不只是味了吃饭叙旧罢?」
他放了碗筷,看着霍西官,口气淡淡的,带了一点笃定。
霍西官皱了皱眉,随即一笑,「你还是灵透。」说罢夹了一筷子芦笋放进他碗里,「我找你来,的确是有些事要烦劳你。」
「不知大官人有何事差遣?」
「今番我来云州是要求见一个人,此人位高权重,对我的生意大有助益,只是不容易结交,幸好这人喜好琴艺,如今我正派人寻访些珍奇秘谱好作为晋见之礼,但是我自个儿对琴艺是一知半解,可巧那天在这里遇见你,想起你在这上头是行家,所以才向云王要了你来。
「你也指点指点我,免得到时候见了人我一句话也说不上。」
三弦听了这话就笑起来,「大官人说笑……云州人杰地灵,大官人如令是云王座上嘉宾,什么样的国手不是招之即来。」何必眼巴巴的找他来?
+。霍西官听出他答话中双关之意,「我要你来自然有我的道理,至于云王……我若与他联手,只怕是将我二人都陷于险地。」
云王为他的叔叔——当今圣上所不喜,这已是天下共知的事实,今上一代雄主手段高强,云王只有在对地乖乖做个安乐王爷方能长久,要是有「勾箱巨日」之类的消息传出,无论是霍家还是云王府,恐怕就都是到头了。
「三弦区区残身,又能做什么……」他想通了这其中关窍,却益发的迷惑。
「先安心留在此地,」霍西官说着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中,「吃饭吧,菜都凉了。」
三弦又默默端起碗筷,却见他直盯着自己带着布套的手看,不禁心中苦涩。
只听霍西官轻声道——
「你的手,可还能弹琴?」
只是区区的一句话。
可随着这一句问话,三弦只觉得自己那只已经失去知觉数年有余的左手,竟自指尖开始生出灼热无比的感觉来,如有人点了一把野火,势不可挡的,烧进他心上最深的那道伤痕里去。
他,竟然还问自己如今还能不能弹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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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潞州,七载之前。
「锦鸡一对,猴头菌子一小筐,野兔十只……」这日是端阳大节,霍家大宅的后门一大早就来了送山珍的人,掌伙房的大师父亲自看着单子点验。两个帮佣的小厮一件一件往里搬,时不时的嘴里互相吆喝几句。
「今年好东西真多。」年纪小的那个口里嚷着。
「可不是,谁知道去填哪个下作东西的牙缝。」另一个扛的东西重,说话间没好声气。
「文哥儿,这话可不兴乱说。」
「我怎么乱说了?就兴他男人当女人用,勾搭得大少爷神魂颠倒,倒不兴我说……」年长的小小厮在看见同伴杀鸡抹脖子的猛打眼色后,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回头一看,三魂六魄顿时唬得去了一半。
「大……大管家。」
只见侯管家正阴沉了脸看过来。
「行啊,你文大爷出息了,这口舌上作践人的功夫也快赶上得月楼里说书的先生,看来我这里留不住你……」
侯管家话音未落,那小厮已扑通一声跪下,「大管家开恩,小的该死!我打你这烂嘴,我叫你乱说!叫你乱说!」他嘴里求饶,手上也不含糊,「啪啪」的自掌了几个嘴巴,腮帮子顿时红了。
「好了。」侯管家叫了停,「罚你半个月工钱,再犯就家法伺候逐出去。」
两人唯唯诺诺的扛着东西离去了,侯管家一向没什么表情的精瘦脸上倒是有了一丝担忧。
唉,防人之口甚于防川的道理他并非不懂得,能在大宅里禁得一时,却不能禁住口耳相传里的龌龊。
大少爷与那个人……
他正皱着眉想着,却见远处有个精干汉子哈着腰一路小跑了过来,附上他耳边说了几句。

五月的潞州,略带些潮湿的风将往日的尘土都压了下去,天穹碧蓝,阳光透过茜纱窗便转作柔和,正好落在榻上人儿的身侧,榻上人好眠中翻了个身,阳光的暖意甚是惹人贪恋,半梦半醒之中,榻上人的嘴角露出些微笑意。
明明听见有人推门而入的动静,但他偏是不愿睁眼,直到进入的那人到了榻边,手指轻抚上他的眼皮有些痒,他方忍不住笑出声,随即睁开眼坐了起来。
「西官。」三弦轻声道。
「醒了就起来吧,今天府里有客人来。」霍西官的日光游移,见他敞开的衣襟下隐约可见肌肤上的瘀红,视线渐渐灼热起来。
最终他只是俯下身在他脖子根轻轻一吮,随即替他掩上衣襟。
「我也要去?」三弦有些惊讶。
「嗯。」霍西官低低的应了一声。
「知道了。」见他坚持,三弦也就答应下来。[]
之后霍西官先自去了,他坐在榻沿,心中不禁翻腾。
自他答应南眉,假作丁茗留在霍西官身边,至今日已是半年有余,南眉以受伤失忆为由向霍西官解释他的状况,到目前来看,似乎是成功的瞒过了他。
但却发生了一件南眉与三弦自己都不曾预料的事。
面对那个人的温柔呵护,时时刻刻表现出来的深情,他竟然真的动了心。
他幼时父母双亡,亲族中的眷属都道他命硬克死了双亲,众多的亲戚没有一家愿意收留他,过了几个月乞讨度日的时光,一日在街头饿得昏迷过去,天幸被师父救回,才总算有了个安身之处。
多年来师父虽然疼爱他与师弟,但江湖飘零到底是凄风苦雨不曾离身,饿寒常有,檐下避雨,仰人鼻息,看人脸色,终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而如令在霍西官的身边,如雏鸟得护在羽翼之下,暖意融融情深如斯,被他终日宠溺,心性也渐渐快活开朗起来——要他爱上这个人,实不是什么难事。
从不曾得到的温柔,从来也不敢奢求的安定宁静。
只是这一切真的属于他么?
无论怎么沉迷,甚至在身心交缠颠鸾倒凤之时,三弦依然能听到心底那个保持了清醒的声音在说。
这无忧无虑的日子也好,那人的深情一片也好,此间种种,都不过是他冒名顶替得来。
不是你。
他眼中之人,心中之人,都不是你。
但清楚的知晓又如何?一颗心还是不免沉沦下去,一旦得到了什么,就会想要的更多,因情而生出的贪欲,实比任何情感都来的可怕。
希望他看着的人是自己,希望床第罗帷之间,情浓时那人呢喃的名字不再是丁茗。
于是有意无意间一点一点展示自己与那个逝去少年的不同——
阿茗,你以前不会弹琴……
记得自己第一次为他奏琴,是在两个月之前的一个月夜,他在他的书房,装作是好奇心起,随手拂的丝桐。
是么,我随便弹的。
彼时答得有些心虚。
是么,那阿茗倒真有天分,过些日子我替你请个好的师父着意教一教,说不定教出个俞伯牙那样的国手来。
那人不见动怒,不见疑惑,只是抱了他调笑。
后来,他也渐渐习惯了听他「随手拂之」的琴音。
这让他心中有了隐隐的希望,或许……那人或多或少已经感觉到他是另一个人了?
幸而缱绻情深,并不曾稍减……
「公子。」有人在外头敲门。
「请进。」
进来的是个有些面生的红衣侍女,手里捧了一套衣饰,「公子,这是近日送来的新衣。」
「姐姐看来有些面生。」身处这样纷乱的情势,身边的任何一点变化都会引起三弦的不安。
「奴婢唤作绯裳。」她笑了笑,亮出手心里绯玉腰牌,「奴婢是南眉小姐的人。」
「姐姐可是有话要传达?」数月前南眉往东边的灵州去办事,临行前她曾私下见过他一面,嘱咐他种种事宜,并说必要时她会派人传话,来人必以她所佩的绯玉腰牌为信物。
「小姐在灵州听闻了公子近日的一些作为,特叫奴婢来告知公子一声,切勿心生妄念擅自动作,否则铸成千古之恨,恐怕悔之晚矣。」
绯裳神色凝重,见他闻言忧思凝结,又补充道:「公子千万不要误会,小姐这样说,并绯意指公子有非分之想,她说道公子是有情人,你愿意屈就这件荒唐事,是对霍家有恩,她却不能害了你。」
话说的这样重,显然不由得他不当回事。
他对霍西官的情意,自己也知道不过是埸绮梦,可是……她却连一点梦都不愿让他做。
「三弦明白了。」他郑重地向绯裳点了点头。
「那奴婢告退,还请公子换上新衣,大少爷在园子里等着。」绯裳说罢告退,临出门时她回头一望,见他坐在榻边仍在出神,不由得叹了口气。

端午佳节算来也已是仲夏时分,但园子里树栽的多,阴影之下并不觉得十分炎热。进到园中,三弦远远的就看见霍西官与一个人在凉亭中饮酒说话。
霍西官望见他来了便伸手招呼他过去,踏进凉亭的时候,他留意到那客人看见自己时,神色有片刻凝滞。
只见那人二十出头年纪,有些风尘仆仆的样子,看来是远道而来方才坐定。
「西官。」他看着霍西官,等他引见。
「云嘉是青州商号里的执事。」霍西官一边拉他坐下一边说道。
「云爷……」
「我姓孟。」那人笑了笑。
这时霍西官执了酒壶将三弦面前的酒盏满上。
「西官?」他一向不饮酒的,而眼前的酒色作橘红,气味冲鼻,他闻了就想皱眉。
「这是云嘉带回来的雄黄酒,今日端午,喝一杯应个景。」
听他如此说,他也不忍拒绝,把了盏闭着气一口饮下,不想辛辣酒夜入喉,一时岔了气,猛的咳嗽起来,「咳咳……咳!」
霍西官见状,赶紧轻拍了他的背,替他抹去眼角涌出来的泪,「真不能喝就别勉强么……」
「应景而已。」好不容易缓过来,三弦抬头向他笑了笑,却见他若有所思。
「阿茗,除了这酒,云嘉还带了个故事回来,我说给你听好不好?」
「啊?」虽然平日里霍西官也常说些有趣的掌故传奇与他解闷,但此刻孟云嘉在埸,如此亲昵让三弦不由得有些尴尬,但又不想拂他好意,本身亦是颇为好奇,于是便点了点头。
霍西官牵了他的手,拉他坐下。
「这故事是青州民间妇孺皆知的传说,说是山中有条白蛇修炼成精,当年它未得道时曾被一牧童所救,心心念念想要报恩,于是下得山来化身美貌女子,与那牧童转世而成的书生结成姻缘。
「一开始两个人日子过的很快活,可有一天书生在街上遇见一名禅师,禅师道他妖气缠身,家中必有妖孽……」
「这和尚好生多事。」三弦插话道。
霍西官一笑,「书生自然不信,禅师就说了:『那妇人是千年蛇精所化,你若不信,再过三日端阳佳节,你且叫她饮雄黄酒与你看,她必现出原形。』」
必现出原形……听闻此言,三弦不由得一怔。
「书日生回了家,心神不宁的待到端阳这日,他备了雄黄酒招呼妻子同饮,那女子起初果然推三阻四,终是禁不住他的央告,饮了一杯。」
说到这里,霍西官忽然停了下来,三弦心急下文,催促道:「后来呢?」
「后来什么也没发生,书生心里暗骂和尚招摇撞骗,又对妻子有了歉疚,便转出门去想买枝簪子算做赔礼,可待他回来,那女子却不见了,只听厢房中一阵桌椅翻倒之声,书生怕有歹人,立时闯了进去。
「不想门一开,一条水桶般粗大的白蛇于房中不断翻滚……阿茗,你怎么了?」
霍西官说着大手便抚上他的脸颊,「怎么脸都白了,叫蛇给吓住了?」
他也知道自己的脸色必然不好看,他真的叫吓着了。
这故事中的白蛇……
竟与他这样相像……
都是披着不属于自己的身分,接受了不该属于自己的温柔爱恋。
又是如此这般贪恋这温柔爱恋。
白蛇饮了雄黄酒现出原形,那么他饮了雄黄酒又当如何呢?
一阵寒意涌上心头。
好怕,真的好怕。
他不由得伸手覆上霍西官抚着自己脸颊的手,想汲取哪怕一点温暖……只要这样就好,只要还能确定这个人仍看着自己,他就能安下心来,就能不去恐惧害怕。
可是——
那个人忽然抽开了手。
「西官?」
「我口才不佳,故事也说得无趣……只是你听了这半天,我问你——如今你也喝了雄黄酒,是不是也该现出原形了,赵公子?」
他凑近了看着他,脸上依然是温和的笑容,可眼底却一点一点地浸入了森冷的寒意。
赵公子……只要这三个字就够了,足够让三弦感到如坠冰窖的那种寒冷,并不可抑制的颤抖起来。
「你的出现,到底有何目的?」最终那人的脸上最后一点笑容也消失了。
面对质问,他所能做的只有紧紧咬住唇不吭一声,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绝望而恐惧的尖叫。这样的霍西官是他从未见过的,霍家大宅的少主,威严,冷酷……
「不想说是吗?」忽然那人又笑了笑,「会让你开口的。」
两记击掌声响过之后,几个精壮汉子进了凉亭。
「带他下去。」霍西官看着他向那几人示意道。[]

好痛……
身上每一处伤口都在隐隐作痛,马车不断颠簸,每一下摇晃都会牵动伤口,让他再体会一次生不如死的痛苦。
现在是何时?这里是何地?他已经不想知道了……
「大哥,就把他扔这儿得了。」身侧有个人在说话。
「再走一阵。」另一个接了腔。
他们要把他丢去哪里?
那个人……不要他了?
真的不要了?
忽然马匹一声嘶鸣,同时车厢里也剧烈震动,触动伤口,又是一阵剧痛袭来。
「作死啊!」外头赶车的破口大骂,可就骂了这一句,旋即车厢外头便没了动静,一片诡异的平静。
「见了鬼了?!」
恍偬中他感到方才说话的两个人陆续下了车,可是只听「啊——!」的一声响,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忽然有谁撩开了帘子,一阵冷风灌了进来,「赵公子?」
有人半扶起他,解去他身上绳索,绳索脱落时扯动凝结的血痂,他不禁痛哼出声,随即那人撬开他的唇齿,将一个竹筒凑到他唇边。
依稀嗅到人参的气味,求生本能令他努力咽下苦涩无比的液体。
勉力睁开眼,来人虽然黑巾蒙面,但他还是从声音里听出端倪,「多谢……绯裳姑娘相救。」
「赵公子切勿多言,千万忍住了别睡过去。」绯裳说罢扶他躺下,将灌了参汤的竹筒放在他手中。
她下了车,三弦听见她与人交谈:「事情演变至此,当真万分歉意,赵公子吉人天相定能逃过此劫,他日……」
「姑娘不用说了,自己的徒弟老朽自然会救,老朽就在这里谢过姑娘报信之恩。」
苍老的声音,满是无奈。
而他的心中,则满是歉疚。
师父……
车子徐徐动了起来,身上的伤口又不可避免的开始疼痛。
可身体上的万千伤痕,纵然痛入骨髓,又哪里及得上心头的伤口于万一?
那个人,终究不要他。
马车又动起来,全身的疼痛一波一波袭来,绯裳关照他不要睡,他也痛的不能睡,可心里却希望能在此时睡去。
最好,能够就此永远沉沦暗夜……

猛然惊醒,睁眼便被晌午的阳光刺的头昏眼花。
「公子,请用茶。」
耳畔有娇怯声音响起,他下意识伸手去接,却不想碰翻了茶碗,只听一声脆响,那个声音亦是惊呼。
「奴婢该死……」
眼睛终于适应了光线,三弦看到地上一滩水渍,一个青衣小婢在手忙脚乱的收拾碎瓷。而藤花架的另一边,霍西官正阴沉了脸看向自己这边。
「这点事也做不好,的确该死。」霍西官说着快步走了过来。
那青衣小婢见他来了,一张小脸顿时煞白,再受了这一句训话,眼见就要哭起来。
「不关她的事,是我碰翻的。」三弦替她辩解,见霍西官看向自己,再想要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了。
罢了,他责罚他府中的下人,与己何干。
「去端盆井水,叫人到我房中将薄云散拿来。」不想霍西官也没下文,另又叫她去做事。
那小婢匆匆跑开,临走时她感激地看了三弦一眼。
他被看的有些莫名其妙,冷不防霍西官执起他被茶水泼着的左手。
「痛么?」边问边开始解他左手上布套的带子。
「不痛。」
「胡说,那茶还冒热气,明明烫的很,怎么会……」忽然霍西官噤了声——
褪了布套,他怔怔的看着三弦的左手。那条横过了整个手背的伤痕呈现出狰狞的血红色,虽然被茶水烫到的肌肤有些发红,但还是可以看出他的左手泛着不正常的青灰,五指微微佝曲,细瘦的异样。
「已经不会痛了。」三弦扯了扯袖子盖住残手。
这七年来,这只手虽然还在他的身上,却没有一点知觉。
他永远也不会忘记,当年刑房中的那一刀落下时,他有多么的伤心绝望。
眼前这个人,伤他至此。

薄云散加了清水便化成胶状,霍西官执了他的左手,用狼毫沾了药胶,仔细涂上他的手背。
看他小心翼翼的样子,三弦苦笑着摇了摇头,「真的没什么。」
「就算真的不觉得痛,烫着了就是烫着了,不上药怎么行。」用细麻布裹好他的左手,霍西官看向一边一直低头端着水盆的青衣小婢,「这几天你就用心侍候着公子,若再有方才那样的事,绝不轻饶。」
青衣小婢跪下一迭声的说是,霍西官抬头看看天色,「我还有些事去办,你也别在外边久坐,风还冷的很。」说罢起身,似乎是等他回答,等了许久不见他吭声,于是才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晚上等我回来,一起吃个饭。」
「好。」三弦有些猝不及防,下意识的应了话。
霍西官笑了笑,转身离去。

「碧落谢过公子。」过了一会儿,青衣小婢见霍西官走的远了,便凑上来福了一福,出声答谢。
「我不过说了句实话,何必说谢。」
「可怎么说也亏了公子一句话,不然大官人必然赶我出去,我娘和我弟弟可还指望着我的月钱糊口呢。」忽然小妮子像是想到了什么抿嘴一笑,「也难得大官人肯听公子一句话,我来了这么久,从没见他把什么人的话放在心上。」
我的话又哪里值得他放在心上——虽然如此想,但他不想与小丫头多做争辩,于是换了个话题。
「妳叫碧落?」
「是啊,是刚进来的时候南眉小姐取的,说是有一句古人的诗说『上穷碧落下黄泉』。」
三弦闻言觉得好笑,看小丫头说的高兴,也就明白她对于这诗里的意思是一点都不知道的。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无论怎么寻都寻不到那个朝思暮想的人。
至于取名字的那个人么……
南眉……一别经年,不知她怎样了?

晚上三弦依约等霍西官回来,到了日落西山时分,侯管家果然叫人来请,来人径直引着他去了照月池,这夜正好是满月,月光落下来把景物都笼了一层乳白的光晕,临水的阁子里,霍西官正坐着等他。
踏进阁子三弦不由得一楞,只见一旁设了一张短案,上头搁了一张琴。
霍西官笑着招呼他过去吃饭,「临时来了个客商,说得晚了些,你且见谅。」
「大官人何必客气。」
两人坐了个对席,一坐定,三弦又不由自主地向那张琴看过去。
「这张琴今天才到手,卖主不韵此道从不弹奏,他说这琴是租上传下的,只是年深日久,有什么相关的掌故他也都不知道了。」霍西官见他如此便开口说明,「所以我想让你看看可能瞧出些什么来。」
原来如此,三弦闻言,心中暗自思忖。
「喂,先吃饭。」霍西官见他出神,忽然一拍桌子。
他吓了一跳回过神,这才发现自己的碗中,霍西官夹来的菜已堆了半满。
于是低头,默默吃饭。
两人都是食不言好习惯,一顿饭吃得也快,待到下人来撤去残席收拾碗筷,方才过去小半个时辰。
凈了手,三弦捏着布巾吸干手上水珠,走到短案前,借着月光看那张琴。
「大约……是大唐年间做的。」看了半晌,他冒出这么一句。
「咦?」霍西官语气间略显惊讶,走到他身侧,「怎样看的出来?」
「琴身肥而浑圆,龙池风沼两处……」他指着琴身底部一大一小两个槽,「都贴了桐木,这叫做『假纳音』,漆灰作墨色,背面有麻布从下而上包裹两侧直到面板边际,这分明是大唐做琴的手法。」
「哦?不是后人仿造的么?」霍西官饶有兴味问道,惹来他一侧目。
跟着他敛眉低首,伸出右手在琴上轻轻一划,只听宫、商、角、征、羽、少宫、少商一共七音汇成一声大响,清越激昂,刚柔并济文武同修。
「大官人说这张琴久已不弹,但声音仍清响如此,应该是古物,而且我想应该曾经易手不少名家,才能凝住灵气不散,到现在还能保有这样好的音色。」
只有这个是作不得假骗人了人的,曾与多少人心意相通的雅器——
那人许是山野隐逸的贤人。
又或是长歌当哭的哀者。
抑或生不逢时,一生庸庸,心中有恨尽付瑶琴的江湖伶仃。[]
乃至于寄人篱下,如他一般身不由己的世俗之人。
只有这千番的琴思,作不得假。
「原来如此……」
霍西官沉吟片刻,伸手触弦,谁想他才轻轻一碰,羽弦便「啪」的一声断了。
两人都是一惊。
「这是羽弦,四十八丝最容易断,大官人不必介怀,只是此琴虽然有灵性不灭,但到底许久不沾人手,大官人若是要将它当作见礼,最好还是找个三流的琴师养它一段时日为好。」三弦见他神色惊疑不定,便如此建议。
「怎么还非得个三流的琴师?」霍西官觉得这个要求着实古怪
「它闲置日久,当不得一流国手的琴思,需得慢慢恢复,好比一个重病的人若陡然下猛药补养,反而要了他的命,应当先调养生息,直到神完气足,才能下药。」
他轻抚着琴慢慢说来,看着这数百年古物出神,却不知道一旁霍西官也正看着他出神。
没想到他竟有这样的见识……
其实琴入手之前已由数个鉴琴的名家看过,得到的建议与三弦所说如出一辙,实在有些出乎他意料之外。
那么看来,那个消息的可信度又提高了几分。
但是……原来他真的看轻了这个人。
这个人,还有许多他所不知道的……
「咚!」
不知什么东西落了水,打散水面月影,惊动阁子里各怀心事的两个人。
「夜深了,回屋去吧。」霍西官沉声道。
「三弦告退。」他笼着袖子,一躬身,旋即离去。
身后,霍西官看着他的背影,久久不曾移开目光。

3

自这夜品琴之后,三弦又是一连数日未再见到霍西官,他也没有心思到外面去,侯管家知道他识文断字,就叫人送来些时下市井里时兴的抄本,好让他日闲翻着解闷。
一日三弦早早的就起来了,推窗看见外面池塘里挑出一枝碧绿的新叶,心里一喜,才要披了衣服跑出去,却听见外面一阵闹哄哄的,正纳闷是走水了还有人出了事,只见小丫头碧落跑进院子里来,边跑还边嚷,「公子,公子不好了!」
听见她嚷,他就想是走水了?地龙翻身了?官差上门抄家了?
反正自己还能不好到哪里去?
当下穿了外衣,开门的时候正好碧落到了门前。
「公子公子,不好了。」
「怎么?」
「四、四小姐来了。」
「呃?」
「我方才在院子里看见的,进来的那个人扮了男装,可侯管家一看见她就陪着笑脸儿上去叫『四小姐』,我还听见她问起你……公子,我常听在潞州大宅里做过事的人说四小姐可厉害呢,连大官人都拿她没办法的。」
碧落连说带比划,「还有啊,他们还说四小姐最恨大官人和男人来往,公子你说可笑不可笑,大官人那样一个爷们儿,竟不喜欢女人喜欢……」
她忽然就住了口不说,楞楞地看着三弦,大约是想到眼前这个人如令的情形也是尴尬的。
「公子,我不是说……我就是看见四小姐问起你,怕她……」
小丫头忙不迭的想说什么,可舌头就像扣了结。
「我知道你是担心我。」他笑了笑,「放心,四小姐是认得我才会问起我。」
碧落瞪大了眼楞了好一会儿,才拍拍胸口松了口气。
盏茶的工夫,有人来了。
三弦本以为是侯管家叫了人来请,不想出门一迎,才开门,外头那人便叫起来,「三弦,真的
是你……」
来人高挑身段,比他这个男子也就略矮些,柳眉杏眼,娇媚嗓音,偏又着了一袭绛紫的男装甚是华美,腰间束的玉带更显出一段细腰来,一副假凤虚凰的打扮倒比那些襦裙广袖的女予妆容更有种别样的风流。
「四小姐。」他颔首示意。
「还是同以前一样叫我南眉罢。」来人慢慢展开了本蹙起的眉头,语气中弥漫着深深的歉意与无可奈何。
霍南眉,三弦不曾想这么快就会见到她。

「这些年我帮着大哥打理生意,江南江北也跑了许多地方,可就是没有你的音讯。」
小花厅里头,南眉已换了女装,慢慢斟了一盏茶推到他面前,「谁想竟是大哥先找着你。」说着她又蹙起眉头,「大哥……可曾为难你?」
看她神情里头的焦急愧疚,三弦不由得想若自己说个「有」字,这霍家的四小姐会不会立刻找她的大哥去理论?
为自己的想法觉得十分好笑,于是笑着摇了摇头,「你放心,大官人……只是故人叙旧罢了。」
这话他自己都不信,想来霍南眉哪里肯信,可她也不形于色,还将原先那有些紧张的样子也藏了起来,良久过去,她也笑了笑,「那就好。」
两个人相视了笑——
霍西官踏进小花厅时看见的就是这样的情形。
「南眉,」他叫了自家小妹回头,目光上下巡,不由得笑道:「平日里娘求着你穿女装你都不穿,今天倒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大哥都能待赵公子这样好了,我穿个女装又有什么稀罕的。」南眉也笑了笑,笑的够假,「既然大哥看着不顺眼,我去换了就是了。」说罢就拂袖离去。
往昔三弦就知道她也是霍家的当家人之一,手段心计等等并不输给霍西官,但那时看得出她对这个大哥尚有畏惧,而如今看来,竟是全无尊敬之意。
也不知是因为他们兄妹情深不避讳呢还是怎么一回事。
霍西官见此情形,也只有笑笑。
「南眉还在生我的气,」霍西官在先前南眉的位置坐下,看着他道:「因为当年我对你所做的事。」
三弦听了,低下头去沉默不语。
「我知道当年是我不对,害你吃了这些苦,当年我是气昏了头……」他顿了顿,「不知道你可否给我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三弦抬起头有些惊讶的看向他,半晌便失笑道:「大官人说笑,当年……事情都过去这许多年。」
「你笑得一点都不好看知道么?」霍西官忽然道。
「呃?」
「不想笑的时候,就别勉强。」
他们俩正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南眉已换了男装从里头出来了。
「大哥……」她有些欲言又止。
三弦见此情景,知道是有自己在侧不方便,于是起身告退。
「三弦,改日你带我到云州到处逛逛可好?我听说你在这里住的日久。」他临出花厅的时候,听见南眉在身后头说。

三弦走后有半炷香的工夫,花厅里头的两个人一句话也没说,俩人静默了半晌,确定四下里确实无人,霍西官才先开了口,「怎么这么突然就过来了?」
「大哥你走了以后,二娘和二哥三哥他们就有些不安分,大宅里的情形大哥比我清楚我就不说了,二哥在灵州私底下见了好几个大的长客。
「不知道他私下里许了什么,前些日子我与那几个长客说起后三年的续约时,卖茧子的说要提价,做漕运的就叹世道不太平……」南眉嘴角弯弯的,虽是在笑,眼底的光却是冷的。
霍家已故的老爷子是个天生的风流性子,如夫人娶了一房又一房,儿女多,霍家火宅里的事情
自然也多。其中更以二房的两个儿子最好作怪。
「于是你便当了甩手掌柜,把灵州那摊子丢了到我这儿逍遥来了?」
霍西官说话时刚拿起茶盏就被南眉劈手夺了去,「这是我倒给三弦的。」
他没说话。
南眉接着道:「谁说我是来逍遥呢,灵州有些事要你的印信,不然我何必眼巴巴的跑来。」她从怀中掏出一个纸封来,从里面抽出一迭纸。
霍西官一张张看过来,有借据,有地契,买卖契约等等,多是买卖上的往来,手笔相当大,涉及的金额足以动摇霍家目前在灵州整个丝绸生意,显然南眉这是有意要转移钱款。他有些吃惊,也佩服这个妹子的胆量:「你这是要釜底抽薪。」
「谁说不是呢。」南眉笑了笑,「其实那几个老头子我早对付烦了,灵州这些年有许多新进的蚕商,买卖公道,眼光也长远活络。
「我想与其每次续约都要和那些老家伙讨价还价,倒不如咱们自己扶植几个,让蚕商与霍家休戚相关,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也省得年年受人家要挟,这样不是更好么?」
「够胆魄,只是也别将人逼得太紧。」霍西官知道她的手段,灵州的事想来她能处理的游刃有余,只是那些长客中有些是霍家多年世交,一刀切断怕是对霍家也有不利。
「南眉自有分寸。」
听了她的保证,他点了点头,随即自怀中贴身处取出一方半圆的章,南眉见状亦取出自己的那一方,双印合一,方盖出个浑圆的印鉴来。
印鉴中那个殷红的「霍」字当中一竖里,隐隐可见一丝白线,正是刻章时故意留的瑕疵。
南眉将盖了印的文件收起,沉默片刻,到底下了决心说:「大哥,你怎么把他找来了。」
「谁啊?」他装傻。
「三弦……」南眉拧起柳叶秀眉,又想了想,轻轻一叹,「大哥,当年都是我不好,不关他的事。」
「我知道,是我们霍家不好。」[]
「那你……」
「我不过想替他做些什么,补偿一番罢了。」霍西官呷了口茶,不紧不慢说道。
只见自家妹子一脸怀疑。
「只是怎么补偿,眼下还未想到。」他继续道。
南眉叹了口气。「大哥,他和你我,和霍家的人是不一样,你别这么待他……」
听见妹子这样说,他却只是笑了笑,「都过了这几年,南眉你还替他操心?当年你也救过他了……如今的事,交给大哥就好。」
一室的沉默。
南眉看着他脸上人畜无害的笑容,到底什么也没说出来。

过了几天,正好到了春分这日,云州一地世代农耕,因此对这一年中春耕最紧要的日子十分看重,每年到了此时便要在城中的竹林寺办庙会,南眉听说了之后想起先前与三弦定的约,便来找他出去游玩。
「咱们先去逛庙会,然后去园子里听戏,你说好不好?」既是出去游玩,南眉就不爱有下人跟着,扮了男装,她拉了三弦便大摇大摆的出门。
三弦自然只有点头称好。
云州不愧孟江以南第一繁华的去处,庙会着实热闹,十里八乡的百姓都来赶集不说,更有诸般杂耍玩意,各处州府的有名小吃点心,四处听得见吆喝笑闹的声音。
南眉与他从竹林寺山门一路逛过来,见他四处张望,不由得奇怪:「三弦,看你这样子,倒比我这个头一回来云州还觉着新鲜么?」
「三弦比不得你走南闯北。」他低头一笑,「何况我在王府当个下人,没什么机会出来逛逛。」
去的最多的地方,也就是钱掌柜的铺子了。
他的话方出口,只听南眉叹了一声,伸过手来拍上他的肩。
「南眉?」他看见她眼中歉意,知道她又想些有的没有的去了。
才想说几句安慰之辞,却见她转身向个糖食摊子跑过去,不多时转身回来,手上多了两枝糖葫芦,「这个给你,我小时候最喜欢这个了。」
三弦接过她递来的那枝,不由得哑然失笑——她在霍家是一呼百应的四小姐,位高令重,可谁又见过她这般小女儿的娇态?
还记得当年时,她对自己,就是这么副和蔼可亲的样子。
他知道她的娇俏,她的温柔,乃至她的歉意愧疚,都不是作假。
也因此心里,益发的难受着。
就算这些富贵中人给了他信任与情谊又如何呢?事到临头,他们还是会牺牲他,去达成一些事。
两人顺着人流缓缓前进,忽然有个小乞丐逆着人流跑过来,一不小心撞了南眉,一迭声的「对不住」之后小乞丐便想跑。
「哎哟!」
却是三弦眼明手快抓住他细瘦的胳膊。
「你干什么?!」小乞丐人小性子野,顿时又踢又挣。
「把偷的东西拿出来,不然我把你送官。」
三弦右手上加劲,小乞丐吃痛,「放开放开!我给,给就是了!」
小鬼把那个鹿皮绣花的银袋丢到地上,南眉这才发觉自己遭了窃。
三弦一放手,小乞丐立刻飞也似的跑了。
他拾起银袋,细心拍去上头的灰尘,交还到南眉手里。
南眉却看着他失落在尘土中的糖葫芦发呆。
「三弦,你的手……」她亦留意到他始终隐在袖中的左手。
「都过去了……」
「没有没有!」她用力摇头,「三弦,这些年,你过的很苦是不是?」
「并没有你想的那般苦……」
她却仍是摇了摇头,显然是一心认定自己心中所想。
「我说了,都过去了。」他看了看四周,「这里闹的我头痛,你不是说要请我看戏么?」

云州城里最大的戏园子有个最合适的名字就叫梨园,戏院的后园子里栽了许多雪梨树,每年梨花开放时,云州城里的达官显贵都喜欢在后院里摆宴唱堂会,看伶人与繁花相得益彰。
现在虽然梨花还没开,可因着庙会的缘故,看戏的人还是多。
南眉订了二楼的位子,一个一个隔开的雅间,倒也清静。
他们俩坐定,只见桌子上放着桂花松子糖,细沙瓜仁丝豆糕等几样细巧茶点,不多时堂倌来送上两盏茶,一掀盖子扑鼻的香。
「我想让他们上今年的新茶,谁知掌柜说灵州的新茶还没到,只有上好的龙井,你试试看好不好?」南眉推了一盏茶给他。
三弦笑着摇了摇头,「我品不出来,都好。」
南眉一下子也没话说。
一时的寂静里,只听戏台上那个小生一声长叹,字正腔圆说起念白:「咳!想我许仙,悔不该去往金山烧香,连累我娘子受尽苦楚。咳!这都是我的不是吓!想我与娘子,恩情非浅,平日待我又十分恩爱,为此我下得山来,寻找娘子的下落……」
三弦不知道这是哪一出,只看小生唱作俱佳,演得好不潦倒,不由得笑了。
「这是新的折子戏,你觉得有意思么?」南眉见他笑了,便说起这出戏的来历,「写这一折的是个青州的书生,本来是青州一个老幼皆知的故事,说是山里一条白蛇修炼成精……三弦,你怎么了?」
眼前那人的脸色忽然变作惨白,着实吓了她一跳。
他的脑海中一片空白,身在何处全然没了知觉,眼前所见——
只有当年那日,潞州仲夏的晌午,那个人冰冷冰冷的眼神。
只因他不是丁茗,他不是他心上的那个人。
「是不是故事里头,那白蛇嫁了书生……」
他想起那个只听过一次的故事。
只听过一次,却刻骨铭心。
听到这故事的那一日——
他就如同戏里的白蛇精,一旦现出原形,就失去一切……
那天,那个人,不要他……
厌恶的彻底,伤害的彻底。
不管他付出了多少情意,不管他是不是真心。
那个人都不稀罕。
那人的眼中,根本就没有他的存在……
好痛……
那时,仿如能将全身都撕裂的痛苦。
「三弦?三弦!」见他陡然间目光异样全身颤抖,南眉被他吓的不轻,从座位上跳起来,抓住他肩头用力摇,「怎么了?」
他终于回过神来,看眼前一脸惊慌失措的少女,忽然觉得自己可笑。
原来,还是忘不掉。
无论用多冷淡超然的态度对着那个人,可他曾经造成的伤害与自己曾经给予的情意,从来也不曾忘记过。七年的时光,他还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
可只要如此简单的一个契机,就能全盘忆起……
「无事……」他挥开南眉的手,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好生苦涩。
南眉见他不愿说,也就不再强求,归了座,啜着茶默默看戏。
戏台上,小生已说完了念白开了唱,「且在钱塘安神,愁煞人进退无门。寻思,教我两下分复并,只怕怨雨愁云恨未平。追省,感垂怜相救恩。伤心,痛往事暗伤情。」
气韵悠长,缠绵中尽是追悔之意。
「这是新戏?写的真好。」定了一定神,他此刻的声音已是平平稳稳的了。
「是啊,写戏的书生听说是青州的名士呢。」南眉笑着接道。
冷不防三弦问了一句尴尬话:「对了,丁公子可好么?」
她愣了一愣方明白他问的是丁茗。
跟着神色便有些古怪起来,半天她才期期艾艾地轻道:「原来,你都知道了。」
「我只知道当年丁公子根本没有病逝……」
南眉苦笑了一下,「这事曲折的很,今天有这个机会我便都与你说了,三弦你也该知道。」说罢她敛起所有女儿家的娇态,极严谨极端正地轻道,「对不起,当年是我先骗了你。」
她明白当年的事,自己罪孽难逃——
不错,当年丁茗并没有死,而是与一个南方的客商有了私情,于是诈死逃去了南方,而她深知大哥对丁茗的看重,只怕当时若是说出实情,霍西官必然暴怒而连累丁茗,但看着兄长自累,她又怕他若有一日倒下,她独木难支镇不住家中各路势力,难保家宅安宁。
可巧遇见了三弦,于是纵然明知荒唐,却还是想出那样一个计策来。
偏偏被识破时,她人在灵州分身乏术,回到潞州,大宅里住着的只有被霍西官接回来的丁茗。
而关于三弦,她只从绯裳那里听到些许片段,再去寻找,却怎样也找不到了。
「丁茗那时却是在情郎家中受了欺侮回来,可那个人倒也是有心的,千里迢迢又寻了过来,大哥见他们是真心,也就不得已放了手。」
「没想到大官人这样的好说话。」三弦苦苦地笑了。
南眉一时哑口无言。
这事说起来她至今也是觉着奇怪,大哥明明是那般看重丁茗,当年怎么那么轻易的就放手了呢?但此事如今已多说无益,而当年的事这样发展,回头看去——
受到最深伤害的,最无辜的那个人。
就只有眼前的三弦了。
「对不起……」南眉嗫嚅了还想说什么,只听「砰」的一声,雅间的门叫人一脚踢开,他二人都吓得站起身来。
然后,怔怔地看向门口站着的那个人。
霍西官。
 
      

他们两个人都没想到怎么会在这个地方,这个时候,遇上了霍西官。
但转念想想也不奇怪,梨园是云州第一热闹繁华所在,就算不来看戏,吃酒观花,乃至叫局子交际应酬,这里都是首选的场所。
南眉怔了片刻就回过神来,抿了口茶,瞥着霍西官笑道:「这么巧,大哥今天是见哪里的客人?怎么约在这样吵闹的地方。」
「何尝约了客人,」霍西官慢慢踱进来,虽然是对着南眉说话,目光却始终定在三弦的身上,「不过是听说你们两个出来看戏,正好我今日也偷得半日闲,就想着也来看看……小妹,日后道人是非也找个更隐密些的地方才好。」
南眉干笑了几声。
忽然间三弦自座位上起身,「两位兄妹叙话,三弦先告退了。」
他径直出门而去,与霍西官擦肩而过。
南眉本想追出去,却见自家兄长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心知他接下去必然有话说,而且必然不是好话,将三弦追回来只有惹出尴尬,于是便作罢了,可嘴上少不得抱怨:「大哥可真行,我好不容易请了他出来,你一来就把他给气回去了。」
「好,是我的不是……」霍西官也不与她争辩,自顾自往三弦的那个座位坐了,看看台上正唱的好戏,拈了块绿豆糕放进嘴里,打量着小妹脸色渐渐不好看,才笑着开了口:「不气走了他,有些话不方便与你说。」
「什么事?」
「两件,一来给你提个醒,别忘了自己身分,撇开灵州那一处的生意不说,纵然你什么都不做,也是霍家堂堂的四小姐……」
雅间里的谈话声渐渐的低下去,台上着锦抹彩的演着人世里悲欢离合,歌有裂石之音,字字句句唱炎凉百态。
可是再怎么演,又何尝胜过了台下——
真真实实,正在发生的一出又一出好戏。

      

梆子敲过初更,夜渐渐的深了。
竹林寺外的庙会虽然还没散尽,但剩下的也只有稀稀落落几处正打理着准备归家的货摊,游人就更不用说了,玩乐了一日,早早回去歇息才是正经。
三弦在一处吃食摊子上吃了碗面,方觉得手脚暖和了些,付了面钱,谢过摊主为了他迟了归家,起身走了几步,便又有些茫然起来。
该去哪里才好?
上午时在梨园他见了霍西官,一时情何以堪,几乎是「逃」了出来,在城中游荡了大半日,浑浑噩噩的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只是由着步子走,擦肩而过的人似乎都在笑,庙会里人人都那样的快活,可是却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
印象中似乎也好几次路过云王府的门口,可三弦不敢进去。
现下哪儿能回去……两手空空的。
沿着大路慢慢走,忽然间腹中有些疼痛,他想大约是方才吃面时吹着了风,这会儿闹腾起来。
走到一株柳树下,痛得实在难受,索性蹲了下来,靠着树,整个身子缩成一团。
「霍西官……」
闷闷的声音想来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这个名字是他命中魔障,若不是因为这个人,便不会有当年的那场劫数,他也不会独自流落在云州,如今好不容易安定下来,本以为至少可以平静的在此终老。
却不想,又遇上他,又生魔障。
好恨,真的好恨……
恨中又会痛。
痛得他喘不过气。
「霍……西官……」三弦又一次慢慢的念着这个名字,身子在春夜的寒意中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
「你把头这么埋着,也能知道是我来了?」
低沉的声音在头顶上方响起,他猛的抬头,因为动作太大失去平衡,一屁股坐倒在地上。
「怎么吓成这个样子,我以为你看见我了。」
春夜朦胧月,映着霍西官似笑非笑的神情。
三弦一时也不知说什么才好,索性不说话,扶着柳树想站起身,却发现蹲得太久腿已经麻了,虽然站得起来却迈不了步子。
「怎么,腿麻了?」霍西官倒是一语中的。
「不劳大官人费心……」三弦弯下腰去揉搓腿肚子,冷不防那人一把揽了他的腰,另一手往他膝弯一抄,竟将他横抱了起来。
他吓了一跳,本能的伸出手搂住那人的脖子。
「逞什么强呢。」听霍西官的口气似乎觉得他这样子有些好笑。
三弦还没来得及表示抗议,霍西官走了几步,然后把他塞进马车里——他想他方才必定是腹痛的傻了,马车过来这样大的动静竟然都没觉察。
霍西官跟着也钻了进来,「回府。」他一声令下,马车徐徐动了起来。
「南眉找了你一整天。」他边说边从一个固定的小柜里取出一个小酒瓮与一个酒盏,倒了浅浅半盏向三弦递过来,「你手冷的紧,喝一口暖暖身子。」
三弦接过了,却不喝。
「怕什么……」霍西官笑了。
是了,如今他还怕什么呢?这样想着,他移盏到唇边,先小小抿了一口,只觉得那酒液芳香清甜,入口醇厚,于是心一横一仰脖子,尽数灌了下去。
「啊?!」
只听霍西官一声惊叫,他搁了盏,有些疑惑地看着他的吃惊样子。
「你全喝了?这酒叫醉生梦死,入口容易,后劲却狠,你一下子喝了……」
三弦听着他说话,初时还觉得清醒,心道哪有他说的这么夸张,可渐渐的眼前就恍惚了起来,最后连他说了什么,也都听不清了……
霍西官身子前倾,刚好扶着仰倒下去的三弦,轻轻将他揽到怀中,借着自窗子透进来的月光,隐约看见他睡得安详,清俊面容上似乎还有些笑意,不由得想起重逢以来,这人到今日才在自己面前这般的放松。
「哎……」
行进的马车中,隐隐的,传出一声叹息来。

      

夜深,春露湿重,池子里挑起的荷叶代替水面承接了月光,偶尔能听见那几尾锦鲤穿水而过的动静。霍西官借着月光穿过两边种了连翘的小径,忽然怀中人哼了一声,他只道他醒了,低头去看却还是睡着。
夜风甚凉,于是他加快脚步进了房门。
将三弦安置到榻上,霍西官坐在榻边看着月光映了他半边清俊的面容,想到方才自马车上下来就是自己抱着他进来的——他还真是轻。
比起记忆中的形容,高了些,瘦削了些。
伤心了些。
这才察觉,原来那个时候的三弦,他还是记得这样清楚。
他的样子,竟在心头记了七年。
伸手覆上梦中人的额头,醉生梦死的后劲果然厉害,吹了这许久的夜风,触手处的肌肤仍然热的有些烫人。
忍不住凑上去试试他的唇是不是也一样的烫,是不是还残留了一点酒香。
起身时才发现,躺着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
那对眸子水光潋滟,即使此刻的昏暗之中,仍旧看的分明。
「你醒了……」霍西官有些悻悻,觉着自个儿好像什么偷鸡摸狗的宵小被人逮了正着。
却不想榻上的人盯着他看了许久,轻声喃哝起来,霍西官听不清说的什么,少不得俯下身去。一直凑到他唇边才听清了——
「我不是……丁茗……」
就这一句翻来覆去了好几遍,然后渐渐转成绵长的呼吸声。
原来压根就没醒。
霍西官直起身,俯看着他的睡颜,看了好一会儿,忍不住低低地笑出声来。
「我知道,你是三弦。」
暗夜里,他轻声这般道,看着榻上人的目光,是春夜不明不暗、轻雾蒙月的温柔。

Chapter 4

辰时,霍西官靠着榻醒来,却见三弦已坐起身拥着棉被缩在一角看着他,见他醒了,淡淡问道:「大官人昨夜难不成也喝醉了?怎么就这么靠着将就了一夜。」
他笑了笑,揉着僵硬的肩头起身,「大约是醉了,懒得走回房去。」
三弦跟着下了榻,才站稳,忽然发髻散了下来,却是绾发的桃木簪子不知什么时候断了,掉在地上轻响了两声。
「我替你绾起来。」霍西官见状,到案前寻找可有能代替发簪的东西。
「不敢劳动大官人。」他口中这样答,随手往衣架上扯了根绦子,左手腕按着头发,右手灵巧的穿来过去,几下将头发随意绑了了事。
然后,静静地看着案边那个人。
霍西官见他如此,也就笑了笑,「昨夜是我叨扰了。」
说完,立刻出了房门离去。
他在屋子里,看着他背影,心上头五味杂陈,更有浓浓的倦意袭来。
一夜都没睡……
他想霍西官一定是被那个酿造醉生梦死的人给诓了,这酒的酒劲虽然大,可消退的也快,昨夜被抱下车的时候,他其实已然清醒。
因此,一路上,那个人的心跳也好,榻边的笑声也好,还有他说的那句话,唤的那个名字。
他都听得很清楚。
还有那个人怀中的温暖,掌心里的温暖,唇上的热度。
都感受的很清楚。
忍不住想起劫难临身的那一年,记得自己后来不告而别离开师父师弟之后,到底是不甘心,又独自拖着伤痕未褪的残身回到潞州,远远的看见霍家大宅的门前,霍西官出门迎归来的丁茗。
少年低着头,想来是知道自己做错了事,而那个人却只是笑笑,目光里满是宽厚宠溺。
而他的错,只是错在他不是丁茗……
「怎么了?」霍西官不知何时又转了回来,手里托了根青玉的簪子。见他神色不佳,赶紧凑近了察看。
三弦抬眼看着他着紧的神色,心里只觉得眼下的情形荒唐又荒唐,「当年……你那般待我,只不过因为我不是丁茗。」
「是。」他倒也不否认。
「那如今我依然不是丁茗……」
既然状况与当年是一样的,那么自己此刻又有什么福分,承受他的温存?
霍西官沉默了片刻,径直揽过他,两手环到他脑后解了绦子,替他绾发,一边手上不停一边答他的疑问,「我要待什么人好,还用得着什么缘故,你若硬要听个缘故,我也早说过了——只当是我将功折罪。」
发髻绾好,青玉的簪子反射出一点寒光,他却仍与怀中人紧靠着,只听三弦一声轻笑:「原来如此,大官人好霸气的作派。」
听他这般说,霍西官便忍不住想真的霸气无赖一回,一低首含了三弦的耳垂——
他记得这个人,最是不经逗的。
「大官人……」果然怀中人吓了一跳。
他玩兴一起,又吸又吮的弄得三弦立脚不稳,整个人都软了,不由自主靠在他身上。
这才恋恋不舍的放过了,嘴上却还是要调笑,「怎么这些年也没个长进,嗯?这个样子,将来洞房花烛,岂不是要叫新娘子笑话?」
怀中人抬起一对凤目来,狠狠一瞪,本意自然是羞恼成恨了,偏偏此刻一片绯色从脖子根蔓延上来,眼中也是剪剪水光,这一眼瞪过来,反而得了个勾人媚惑的结果。
他一见之下只觉得身子一热,一些胡天胡地的念头就自个儿浮了上搅扰了神志,手臂紧了紧又要俯首下去,却被三弦猛的推开。
只见三弦一脸怒色,目光投向大门那里。
他回头看看,原来是自家小妹在门口——也不知站了多久了。
「南眉?」
「我今个儿就要回灵州,这是来向三弦辞行的。」南眉站在门口,逆着光有点看不清她的脸。「没想到大哥也在。」
听不出她是嘲讽或是别的,三弦只是觉得有些吃惊,怎么突然就要回灵州?昨天一点儿都没听她提起。
「三弦,你自己要多保重。」南眉走近了些,总算能看到她浅浅的微笑。
他点了点头说道你也保重,然后目送她离去。
「吓,她眼巴巴的过来和你说这句话,我这个亲大哥倒叫撂在一边了。」霍西官说笑着就追了出,三弦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却也没力气再去打理了。
扶着案坐下,忍不住摸了摸犹自发烫的耳垂——
刚才那个人吻过的地方。

      

大门外头,马车已经等着了。南眉到了门口却见自家大哥已经等在那里——这园子也不知到底有多少近道?
「你特地去与他道个别,和我倒没话说了?」霍西官望着她笑。
「该说的都说了,大哥你记得你对我说过的话就是了。」她与他擦身而过,看也不看一眼。
却听霍西官低声道,「回去了自己小心,那几个也不好相与,提防他们狗急跳墙,我可就你这么一个一母同胞的妹妹。」
「嗯。」她应了一声,头也不回的出了门。
钻进车厢,听得外头车夫一声响亮的「得儿——驾!」,车子便动了,她靠着软榻,想起方才在三弦房中看到的情形,又想起昨日梨园里霍西官说的那番话。
你是霍家的四小姐,与他能有什么结果。
大哥就是大哥,对她了如指掌,说话一针见血——三弦,她是喜欢他的,长年累月在霍家勾心斗角的泥潭里打滚,她早看厌了看累了,也再看不到有什么清清爽爽的人。
也只有这个人,还能让她有些歉疚,有些怜惜,引起一些尚可算美好的情感。
于是不甘心的反唇相讥——
我与他没结果,敌情大哥与他能有好结果?
霍西官闻言,眯着眼看向她。
我与他有没有结果,不关你的事,只是再放任你与他这样下去便要坏我的事,南眉,你知道我的性子。
他不会放过那些妨碍他达成目的的人,即使自己是他的亲妹子也一样。
她也很了解霍西官。
也很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而她与三弦,惊鸿一见,当是有缘的,可之后又有那样的经历,一直走到今天这一步——她不可能与他有结果。
注定无分。
她不知道兄长到底要拿三弦作为怎样的一颗棋子,今天一早她本想前去告诫他日后小心,却不想霍西官也在。
只能盼他,自求多福了。她翻了个身,整个人靠上软靠,打算补个眠。
想到回去就是满地荆棘等着她的灵州,禁不住的心烦。

      

南眉走后,霍西官似乎也忙碌了起来,小筑中一连几日未见他人影,三弦起初也乐得不去挂念,但是当时光一晃过去了半个月,他不由得有些忐忑起来。
毕竟云王交代的那件事是有时限的,见不到霍西官,事情也就不会有进展。
这日午时,他正在房中犹豫要不要找侯管家问一问,忽然碧落抱着什么,冒冒失失的就闯了进来,「公子,公子!大官人叫我把这个送来。」一边嚷着一边将怀中的事物放到案上。
虽然裹着锦缎,但是看约莫的形状,三弦还是一眼就看出那是一张琴。
翻开锦缎,果然是那夜霍西官叫他鉴过的唐琴。
但是看起来有些不一样——他果然照他所说,找人为此琴养气了么?
所有的琴弦都已经换了新的,漆面上流水断纹也益发的清晰可见,轻拂过琴弦,清响如珠坠玉。
「公子会弹琴?」碧落在一旁很是惊讶的模样,「侯管家和我说,我只道他是玩笑。」
三弦笑了笑,「以前弹过。」然后他挥了挥残手,「如今不行了。」
「呃……」碧落知道自己失言,按了嘴,低下头退了退。
看她噤若寒蝉的样子,三弦不由得好笑,想了想,「也不是完全弹不了,难得这么好的琴,我就试试看……」说着他往一旁的水盆里净了净手,取了香焚上,凝神片刻,右手按上角弦,引宫按商,试奏起来。
琴音雅正,泠泠作响。
「好听……」碧落手支着下巴说道:「公子真是厉害,一手也能弹曲儿。」
「碧落,听琴不语。」他小声呵责了一下。
如今他一只手成了残疾,往昔最喜爱的那些琴曲之中,只剩下这首《佩兰》还能弹奏——说起来也是前缘巧合,他少年时一时好玩,自己偷偷将曲子改成单手,犹记得当时师父将自己狠狠训了一顿,说瑶琴是圣人之器,他怎可抱了玩乐的心思如此怠慢……
「有美人兮在渚,怀兰草兮清扬。」
外头有人在吟诗,声音是有意压的极低,若不是他听力甚好只怕就忽略了。
于是往窗外望过去,见是霍西官在池子的另一端也正往这边看过来。
是来看他的?
还是来看他收到这张琴后的反应?
心下略加思忖,他抬起头,向窗外那个人笑了笑。
果然那个人见他笑了,便移步向屋子这边过来。
就当作一场戏好了——三弦如是想。
房门外响起敲门声,碧落一开门,「大官人。」
「我可以进去么?」霍西官在门外问道。
他收慑心神,「大官人请进。」
就装作——
自己已经被他这别出心裁的温柔手段打动了。

      

算算日子,南眉应该已经到了灵州。
这日,三弦在后院里,独立廊下看着枝头落下的梨花这样想道。
南眉已经走了将近半个月……他出神的厉害,连霍西官走近了也没察觉。
「在想什么?」霍西官边问边替他拂掉肩头上的落花。
「四小姐应该已经平安到了灵州吧。」
他老实回答,没想到那人倒不高兴了,「你又在想那丫头?她天生鬼精灵,没去算计人已是不错,你难道还怕她被人算计。」
他低下头去笑,「大官人怎么这样说自己的妹子。」
「大官人大官人,你还是这么生疏。」霍西官叹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这个你瞧瞧。」他自怀中取出一本册子来交在三弦手里。
他翻开扫了一眼,「琴谱么?」
「嗯。」霍西官也不瞒他,「禁宫里流出来的东西,花了不少力气。」
「还是为了想结交那位大人?」
「是,你看一看,这减字谱我看着就像天书一样。」
记载琴曲的减字谱相传为大唐末年曹柔所创,分为上下左右四部分,上方为左手指法,下方示意右手指法,左上为左手按弦用指,右上为所按徽位,下方外部为右手指法,内部为所弹、按之弦。
饶是如此繁复,这法子却还是有个缺陷……
「从未见过的曲子。」三弦翻过册子,交还给霍西官。
「那有没有听过这句话——『广陵散从此绝矣』。」
他点了点头,那么有名的典故岂能没听过——《广陵散》一曲是为纪念聂政刺韩王所作,汉时流传颇广,然而三国之乱后能奏全曲者十余其一,直到嵇康临刑,他最终奏了一遍全曲发此感叹,从此此曲失传。
「其实那不过是传说,除了嵇康,未必就没有其他人会这曲子。」霍西官笑得有些得意,「你刚才看的就是《广陵散》。」
三弦微微一怔。
霍西官又将册子塞回他手里,「留着看吧,觐见那位贵人之时,我希望你能与我同去。」
他不答,只是将册子收进袖子里。
跟着侯管家过来说道有事要霍西官快去处置,他立时就走了。
三弦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泛上一丝冷笑。

      

霍西官到了南厢的密室里,却等了好一会儿,要见的人才来。
「大官人。」孟云嘉先是行了一礼,比起七年前,他更见些圆滑世故的样子。
「事情如何?」
「已有了琴叟的下落,在羽州一带有人见过他师徒二人,我来之前已加派人手前往羽州,想来不日就会有消息。大官人这边……」孟云嘉露出些笑意,「似乎也颇为顺利。」
「你都看见了。」想到方才在庭院中的情形都被他窥见,霍西官不禁有些着恼,「云嘉,这样行事不觉得无聊么?」
他嘿嘿笑了一声,「大官人拿给他看的可是《广陵散》?」
「是,只是他没什么反应,想来并不知情。」
「这么说此事只能着落在琴叟身上……」孟云嘉摸着下巴,「既然如此,大官人不如舍了这颗棋子,他没用了。」
「谁说的?」
「呃?」
「把他师父寻回来后,至少还可以用他动之以情……」霍西官说话的语气有些不自然。
「原来如此,」孟云嘉大笑。「大官人说的是。」
霍西官哼了一声不作理会。
孟云嘉禀报了琴叟一事后便匆匆离去,霍西官在密室中听侯管家说完灵州传来的消息——南眉已安全抵达——随即又往后园去了。
三弦还在廊下未曾离去。
他远远地看他翻阅琴谱的样子,时而眉头微蹙时而舒展,很是沉浸其中。
果然是一无所知。对于如何真正的复原《广陵散》,三弦并不知情。
霍西官听负责寻谱的琴师说过,纵然寻到曲谱,但因为减字谱无法记录音长,因而依旧不能得知该如何演奏。曲谱也只是一堆废纸。
而这音长音短,从来都是口传心授,并无文字记载。那些失传的古曲若要重现于世,除了寻到古谱之外,还需高手的操琴之人,重新为其整理,标出段落,理出节奏——这一过程行家称作「打碰帽」。
但纵使有再高明的琴师,也绝不可能将曲子恢复到原状。
因此所谓「重现」一说,大家都知道不过是自欺欺人。
但从另一方面来看,经当世名家重新打谱的琴曲,却也有可能反而身价倍增,毕竟原貌谁也不曾听过,这样一来琴谱就好比璞玉,由高手打磨和由庸才打磨,得出的价值当然不可同日而语。
至于这《广陵散》更是有一段额外的奇话,数十年前《广陵散》的曲谱被大盗照夜白从大内盗出,世间都流传是送给了他的知音人。
据传那人出自操琴世家,本就知道《广陵散》的残诀,得到完整的曲谱之后,那知音人为了不负照夜白的情谊,拼却十年时光,将这绝响的曲子重新打谱完毕,在某一年的古琴台国手集会上曲惊四座。
可惜照夜白亦于当年亡故,而那知音人在一鸣惊人后,便就此不知所踪。
为了今番与那位贵人之会,霍西官特意整理出这段旧闻,他长年行商,于人心甚是知悉,很明白这一段故旧传奇必然为《广陵散》再加上许多分数,因此加力寻找。
却不想顺藤摸瓜几番查访之下,那个「知音人」的踪迹到底被他找到——当年的红颜少年如今已成了市井中的苍苍白发,江湖流落有个「琴叟」的名声,而他还有两个弟子,其中一个……
正是他当年弃若敝屣的三弦。
打探的间隙,又得知他就在云州。
这应该是个巧合。可云王府中他看见三弦跪在亭外——
却又隐隐觉得,是一场天意。

      

一条孟江,将全国的疆土分为江南与江北两处。
江南六州一十八郡,江北七州二十三郡,灵州在江北,又处东面,沃野千里物产丰富,气候最适宜植桑养蚕,州中又多水道,便于洗丝也便于漕运,因此自古以来便是举国丝织的兴盛之地。
这日灵州的锦云老号里,内室中唯一的交椅上,霍南眉正坐着好整以暇的品茶,茶叶是今年灵州出的新种,一旗一枪,茶芽嫩绿偏又香气扑鼻。
她啜了一口,抬眼看看那个叫两个家丁押跪在地下的人,轻轻一叹,「二哥,这回我是帮不了你啦,私造印信买卖祖产,这事已经传到潞州的老宅子里,你看看,」她说着敲敲一边桌上一叠书信,「族里长老书信跟雪片似的,我就是有心替你瞒也瞒不住了。」
跪着的人是霍家的二少霍东明,眼下他身上缚的是浸了水的牛筋,虽然他练过些武却也是挣不开的,那张浓眉大眼的英武面孔此刻因为愤怒而有些扭曲,圆睁的眼里布满了血丝。
霍南眉——他错就错在看轻了这个四妹。
从来以为她一个女流之辈,只不过仗着霍西官的扶持才能在灵州立稳脚跟,七年来也不见她有什么大的建树,便有心看轻了她。
这次他与三弟计划夺灵州商号的经营权,最初与锦云号最大的蚕丝供应林家商量得好好的,由林老爷子抬高价格,林家执掌灵州蚕丝业牛耳多年,林老爷子一提价,别家也不敢低价将蚕丝卖给锦云号。
如此霍南眉必然为难,一旦时间久了,消息传回潞州大宅,长老们一见生意有了问题必然把她调回去,到时灵州就是他独大,再与林家重新整合生意,必要有一番成就让大宅里的人刮目相看。
却不想这丫头也不知什么时候扶植了几个蚕商,林老爷子一提价,她就立刻把人家晾在一边回头与那几个蚕商合计去了,最后茧子的供应一点没受影响不说,价钱还比往年便宜了许多。
林老爷子吃了暗亏,因为囤货的缘故,一时的金钱周转不过来便找他要,他想都是一条船上的,一咬牙挪了公中的钱,又私造印信卖了几处产业,却不知怎的买卖字据等没几日就到了潞州。
霍南眉一从云州回来,就挥着潞州那边族中长老们的手信,雷厉风行地把他押下了。
风闻她前几日又以低价吃了林老爷子的货,平白卖个人情给林家。
如今天大的不是,都在他的身上。
「二哥,其实你这计策也是不错,可惜你不够狠,不知当断则断,林老爷子来找你你又何必帮他……这不,把自己都搭上了。」南眉喝着茶,凉凉的说道。
那个俏美爱娇的小丫头,究竟是何时长成了这样的心狠手辣的女子?
她说的不错,要怪就怪自己不及她心狠,不及她不动声色,借刀杀人。
霍东明嘴角逸出一丝苦笑。
可是,霍南眉,你也别得意的太早,若是霍西官没了,你独个儿又能弄得出什么……
「二哥。」忽然眼前绛紫色的衣摆一晃,霍南眉略带些娇媚的声音在头顶上方响起,「你平日最是火爆脾气的,怎么今天就不说话了呢?」
一声脆笑,她五指纤纤猛的抓了霍东明的发髻,迫他抬头看向自己,「想来二哥心里头,还有着别的什么打算,是不是?」
她含笑眼眸,看的霍东明一阵心寒。
第一次发现,原来每次她这样不带心机的笑容背后,都是满满的思量与算计。
两人相对沉默了片刻,最终南眉松了手,直起身,「带他下去,好生看管,谁也不许作践他。再放只鸽子到云州去,叫大哥近日里小心些。」
下人们听了话就照办,片刻后内室里就剩了南眉一个人。
她倒坐进交椅里,长长地吁了口气。

      

四月的午后,云州的暖风,熏的人半梦半醒。
三弦隐约觉着有什么东西覆到了身上,睁开眼一看,原来是霍西官取了件外袍替他盖上。
见他醒了,霍西官呐呐道:「吵了你了,怎么总喜欢在外面睡?」
三弦拾起掉落在地的琴谱,「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霍西官听了笑起来,「以后要叫人搬了躺椅跟着你。」
「哪有那么夸张,我也就是想替这曲子打打谱,没想到这么费神思,到底是古早的名曲,我力有不逮。」
「打谱?」霍西官皱了皱眉,「什么打谱?」
「这曲子光这样是没用的,须分出段落节奏来……哎,我没那个本事,大官人早些寻个高手是正经。」三弦说着笑了笑,抓紧那件外袍往身上扯了扯,轻声对他道:「谢谢。」
霍西官却是一怔。
好不容易……
脑子里冒出这么一句话。
好不容易才得这个人此刻这没戒心的样子,平平淡淡的这么一句话。
他却不知道他是算计他呢……他本想他是琴叟的徒弟,或许会知道《广陵散》的事。
可他不知道。
想来也不是没有可能,当年琴叟在盛名一时的时候销声匿迹,或许就是因为知音人已亡,便想将这名曲也随葬了,是以连最亲近的弟子也没有告诉。
就像孟云嘉说的那样,现在的三弦,已经没有了最初的利用价值。
但是……
之前对孟云嘉说的那个理由,他自己亦明白只不过是个借口,他真正的想法是对这个人起了好奇——虽然七年前曾亲密到那样的地步,但对于真正的三弦,他根本就不了解。
七年间,偶尔回忆的时候,会不知不觉将他与丁茗重叠,以至于他本身面目却模糊起来。
但这些时日的相处,却让他看到以前不曾看到的东西。
说起来他虽然不习琴道,但好坏倒也多少分辨的出来,云王府中那个少年小小年纪琴艺已经颇为可观,那三弦这个做师父的想来更是高明。
还有那些信手拈来的鉴琴之道,比起名家来并不逊色,他不愧是琴叟的弟子。
可是……他的手被他毁了。
他如今在云王府做一名区区的下人。
纵然有惊动世人的技艺,纵然本该有顺利的前程。
也都已经因为他而失去了。
他想自己确实欠了这个人不少……
更不用说他眉目间,那甚至睡梦中也不曾消减的忧苦之色。
这七年,他是怎么过来的?
霍西官发现自己七年都不曾想过这个问题,当年他盛怒之下将三弦逐了出去,后来虽然经南眉解释怒气消退,也知道自己将怒气发泄在三弦身上是有不对,却不曾动过找他的心思。
南眉说的是,霍家都是些狼心狗肺的人。
他早该来找这个人,早该找到这个人。
他早该待这个人好一些。
更好一些。
他明明是个无辜的人,明明是个很好的人……
所以现在,他不想放手。
「三弦,」忍不住俯下身去额头抵着他的,「费神的事就别做了。」
「那怎么成,大官人本不就是想我来帮忙?」
「你又不欠我什么,何必听我的呢?」
三弦被他这么一说,忍俊不禁笑起来,他也忍不住笑了。
笑着笑着,他见三弦眼皮打架,知道他还是犯困,于是找了个因头先走了,回头看看三弦又睡下,才真的安心走了。

Chapter 5

霍府的厨房里今日下午有些小忙碌,掌厨的师父正做杏仁千层酥,这道点心工序繁复,能做的人火起,可就因为日前霍西官在外头尝了一次之后说好,掌厨师父便死皮赖脸去了云州有名的点心铺子里学了半日,今个儿回来献宝来着。
将一碟刚烘好的千层酥摆在了案上,掌厨师父转身又看火候去了。
藕色衣裙的小婢蹑手蹑脚的进了门,左右看看没人,从怀中掏出一包药粉,飞快的在每块千层酥上都撒了一些,粉末与原有的糖粉混在一起,丝毫看不出破绽。
「映雪!」忽然外头传来叫声,小婢手一抖,药粉险些失手,外头的人很快就进来,她只来得及将药粉塞回怀中。
「你在这儿呀,」进来的嬷嬷一见她就眉开眼笑,「来了一批新绣样,我眼睛不好了,你快来替我瞧瞧。」
「赵嬷嬷,我还要……」虽然出口推拒,奈何赵嬷嬷耳力不佳,不由分说拽着她就出去了。
不多时,碧落又蹦又跳的跑了进来,恰好掌厨师父从里屋出来。
「碧落,这一碟你端了去给赵公子尝个新。」
「吓,那大官人的呢?」
「里头烘着,这一碟是试做的。」
「试做的肯定不好,要是公子吃坏肚子可就拿你是问。」小丫头一边说笑,一边端着盘子跑了。
掌厨师父在后头笑骂。
不多时又是一炉烘好了,掌厨师父取出来在碟子里摆成个花形。碟子才搁上桌,映雪便同另一个丫头进了来,于是忙不迭的取走,映雪捧了点心盒,另一个捧了茶,走了。

      

「公子——」看那人靠在躺椅上睡得正香,身上盖的外袍分外眼熟,碧落想起那是大官人近日才上身的新衣,啧啧,大官人待公子真是体贴的很。
连有个新鲜的点心,也是要有公子一份的。
被她刻意拉长的声音吵醒,三弦睁开眼,碧落赶紧捧着点心献宝,「公子,刚出炉的千层酥。」
他方醒来觉得嘴里发苦,「放着吧。」
「凉了就不好吃了。」她一路走来,已经凉了不少。
三弦一笑,「要觉得可惜你就先吃,待会儿告诉我什么滋味。」
小丫头本来是个馋的,三弦待人又宽厚,听他这么一说,碧落忍不住就拈了一块塞到嘴里,吧嗒吧嗒咂咂嘴,笑嘻嘻地道:「香的很。」说完又吃了几块。
三弦嘴里的苦味渐渐淡下去,看碧落吃的香甜,不觉也有些馋起来。
虽然不怎么喜欢甜的事物,但是吃一块垫垫肚子,应该没什么吧……

      

正厅里,两个丫鬟摆了点心茶水,霍西官拈了一块千层酥正往嘴里送,忽然想到什么:「赵公子那里……」
「大官人放心,赵公子那里的一份我看着碧落端过去的。」一旁管事的嬷嬷抢先答道。
藕色衣衫的小婢脸色白了一下。
霍西官看见了,「你是新来的?面生。」
「奴婢叫映雪……」小婢低着头轻道。
「这孩子挺勤快的,又能干。」嬷嬷跟着夸道,霍西官却是微微眯了眼。
「你是灵州人氏?」
灵州方言,「雪」字不若官话那样打个弯,而是轻轻带过尾音,听着就像念着「削」字。
小婢一惊,身子便不由得一颤。
霍西官益发的疑忌起来,有些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大官人。」侯管家从外头匆匆跑进来,手里抓着只信鸽,「四小姐有信从灵州来。」
他接过递来的纸卷,上面寥寥数行一眼扫过就全明白了。
浓浓的剑眉皱了起来,他猛的一把扯住映雪,「说,是不是东明那小子派你来的?!」
「大、大官人饶恕!」小丫头吓的花容失色,一下子跪倒在地。
「饶你……」
霍西官站起身,高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要说实话。」

      

「让开!让开!」后园之内,霍西官一路狂奔,吓着了不少下人与婢女。
忽然他猛的与一个跑出来的小婢撞个满怀,「瞎了眼了!」
「大官人饶命!」小丫头撞得痛还得跪着说话,「出、出事了,赵公子他……」
她话未说完,霍西官已拔腿向先前三弦所在的凉亭跑去。
到了凉亭才发现事情已经失去控制。
碧落倒在地上,满嘴是血,衣襟上、身下也有一大滩的血,两眼紧闭面色死灰,几个小婢正围着她哭。而另一边几个年长的嬷嬷则看着躺椅上的三弦。
地上有咬了一半的千层酥。
「他……」一出声,霍西官才发现自己声音沙哑的吓人,勉强稳住心神,「他怎样了?」
「公子幸好及时吐了出来,可刚才还清醒,这会儿工夫已经认不得人了。」
他上前去,握住那人的手,冰冷的触觉让他倒吸了一口冷气。
索性将那人抱进怀里,只觉得他浑身都是冷的,他的心也不由得跟着冷下去。
想让他暖一些,可又怕催动毒性,只能僵手僵脚,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办才好。
跟着侯管家带着大夫赶来了。
大夫一来先拿了丸药叫人用水化开,撬开三弦的嘴灌了下去,随后看了面皮气色,按了寸关尺细细诊起脉来。
「大夫……」在一旁看着老者花白眉毛紧紧展展,霍西官的心也跟着上下,「究竟如何?」
半晌,大夫松了手,叹口气。
有话倒是快说,若嫌气多别处叹去……
「这位公子这是中毒,毒性霸道,他虽然将毒物吐出,可毒性片刻已侵入脏器,恐怕……」
「恐怕如何?」
「老朽开一帖方子,照方抓药,先喂一副下去看看情形再说。」
妈的,这寻的是什么庸医!
他狠狠瞪了侯管家一眼,但仍道:「那就请先生快些用药。」
方子写出来了,他看了看,尽是些绿豆、薄荷、甘草等等祛热散毒的平淡药物,既然说毒性霸道,如何用这样平简的方子,但此刻也顾不得许多,先照办。
三碗水熬成一碗,浓浓的汤药灌下去,三弦原本苍白的脸有了些血色,眉头一皱,一声呻吟。
「三弦?」
那人却不睁眼。
大夫见他询问的目光,赶紧上前说明:「霍大宫人还需有个底稿,这位公子,有可能是醒不过来了。」
这是什么话,什么意思……
什么叫醒不过来。
他的三弦……
他明明,刚决定了要对他好一点。

      

毒是七分附子与三分曼陀罗配成,名字唤作「长醉」。
但愿长醉不愿醒。
不是什么奇门怪毒,因为下毒的人目标很明确,就是要中毒者的命,中毒的两人,碧落死了,而三弦昏迷不醒。
大夫开的药方也不知煎了多少灌下去,可他的手依然是冰冷冰冷的。
到了第三天,霍西官坐不住了,让人把孟云嘉叫来。
「给我把那小子找来。」见了孟云嘉,他劈头就是这么一句。
这几日宅子里为了三弦日夜折腾,几乎闹动了半个云州城,孟云嘉一听就猜到八分,「爷,那个人岂是这么好找的,再说何必为了他浪费……」
「叫你找就去找,那么多废话!」
多年没见他发那么大脾气了,孟云嘉一怔之下一副了然的神色。
「知道了,小的这就天涯海角的找去。」他一脸认命,口里却说得刻薄,「就不知道小筑里那位爷拖不拖得到他来。」
说这话时他已跑到门口的安全距离——算准了霍西官不至于把那两个青瓷的茶盏扔过来。
临行了还觉得促狭的不够,回头添上一句,「爷,说句老话——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啪!」一个青瓷茶盏砸中门楣再落到地上,粉碎。
孟云嘉跑得快,没遭殃。
可那几个来问诊的大夫就没这么走运了。
三弦的情况没有起色,他们也就得忍受霍西官冷的叫人热血成冰的目光,其实医家也是凡人,医得了病症医不了生死,但是面对着霍西官,大夫们没一个敢说这样的话,只有不断的「尽人事知天命」。
三弦一天一天昏迷下去,偶尔清醒片刻也认不出人,霍西官的脸色也就一天比一天难看。
第十天早上,他看过了三弦,病榻上那人青灰的脸色,孱弱的身子,都让他火从心起,叫侯管家去叫大夫,侯管家犯了难——这几日下来,云州城里的大夫几乎都让霍西官得罪了个遍,那些名医自有自己的架子,怕是再没人肯上门来问诊的了。
就在霍西官阴沉了脸而侯管家坐立难安的时候,有人来禀报,四小姐来了。
这倒是出乎人意料之外,出事那日的确是放了信鸽去灵州,但就是飞禽,这几百里路途也要三天,如此算来,霍南眉怕不是一收到消息便快马加鞭赶来。
霍西官听禀报的人说她直接去了听荷小筑,于是也去了。
「你给他喝什么?」进了屋看见南眉正与一名丫鬟协力将一碗黑稠稠的事物灌进三弦口中。
自家小妹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将最后一点药汁灌进三弦口里。
然后搁下碗,起身,走到他跟前。
「啪!」狠狠的就是一记耳光。
侯管家赶紧招呼了小丫鬟走人,留下这对兄妹俩。
「你说你会照顾他,如今就照顾成这样子?」南眉似笑非笑的表情在某种程度上和他极像。
他无言以对,只有重复刚才的问题,「你给他喝的什么?」
「当然是解药。」
「谁给的?」
「二哥。」
「你还叫他二哥……他怎么肯给?」
闻言,南眉好看的那对柳叶眉扬了起来,那日灵州宅子里的情形浮现在眼前——
旁人从霍东明房里搜出的解药,霍东明看她拿在手里,便冷笑着调侃,「说不定这才是真的毒药。吃了便一命呜呼。」
她笑道:「说的是。当然得试药。」
霍东明立刻就白了脸,「试药……谁?」
「当然得是你。」
霍西官听她讲了经过,哭笑不得。这不都说黄蜂尾后针,最毒妇人心。
但解药应该可以确定是没问题的了。他心下稍安。
「是我没照料好他,大哥给你赔个不是。」走到榻边,见得那人脸上黑气已经淡去不少,多日来悬着的心这才放下,长长吁了口气。
久久未听见南眉回话,抬头才看见人已经走了。
凝望三弦憔悴的面容,他忽然想到——
如果这个人死了,自己又该如何?

      

他想他一定是快要死了……
听说人死以前会看到自己的一生,他真的就看见了,少年时娘亲在院门口做了饭等着爹爹回来,双亲的丧礼上,亲戚们恶毒的咒骂,冰冷的目光。
那个快要饿死的雪天里,师父慈祥的笑容。
小师弟被他捡回来时抽噎的声音。
全都历历在目。
然后是潞州,冬雨如冰,轻雾环绕。
长街上那个女扮男装的公子对他说,我的大哥,求你救他一救。
跟着便是那个人的眉眼,在眼前徘徊不去。
南眉说那是无情之相,可他偏就喜欢这无情之相,情深的那段时光,有时夜里梦回醒来,看枕边那人欲望餍足后有些慵懒的睡相,指尖沿着眉角而下划过他坚毅的轮廓,想他待自己的好,想自己的沉沦,想恨不得自己就真成了那个丁茗。
在欢欣痛苦里左右挣扎。常常一夜无眠,睁着眼就到天亮。
那些幸福的日子过去,三弦很清楚下面自己要看到的是什么。
那一场至今仍让他痛苦的劫数。
霍家大宅,除了玉宇琼楼繁花似锦,还有那样黑暗和血腥的地方……
铁链互相碰撞发出沉闷的声音,腥味四处弥漫,不知是铁锈或是鲜血。
周身疼痛,他知道自己身上一定已经布满了伤口,可他已经不想再睁开眼去看。
「哗——!」
冰冷的井水迎头浇下,将他即将模糊的神智又拉回清明,身上的剧痛也更加强烈的刺激着神经,「呜……」
他看到那时的自己,在刑房的地上,蜷缩着身子发出呜咽。
「想说了么?」一旁,问话的人正是霍西官。
「是四小姐……」地上的自己,根本就吃不住刑罚。
那时,他以为只要说出真相就没有事了,那个人……不会再继续伤害他。
「南眉?」
霍西官疑惑的开口——三弦发现自己看不清他的表情。
那也是应该的,因为在他的记忆中,当时根本没有看到霍西官的脸。
霍西官抓着他的头发迫他抬起头,「你说的我自会去求证,可是,你知道你做了什么?」
「我……我不知道……」
「我生平,最恨别人在我面前说谎。」霍西官在他耳边低声道,拉起他的左手,「你很会弹琴,是不是?」
他忽然间意识到什么,「不……大官人开恩!大官人……」
虽然勉力挣扎,可他已然毫无力气。
那几个护院死死的按着他。
三弦看不到那个动手的人是谁,眼前的景象里,只能看到落下的利刃。
很痛……那时真的是很痛。
似乎那一部分已经被生生的从身上脱离下来。
他知道自己现在看到的一切都是幻觉,可左手传来的灼烧感却那样真实。
「呜……」
眼前的景物一件一件的消失,黑暗铺天盖地而来。
不如就这样睡过去——那时在马车上他就这样想了。
睡过去,忘了一切,忘了那个人,忘了自己付出的情意和得到的回报。
全部忘记。
于是挪动脚步,向黑暗的更深处走去。
只要走到那里就安全了。
好想快一点……
别去……
有人在喊,有人扯着他受伤的左手,很痛很痛,痛得让他不能忽略那股拉扯他的力量。
可恶,不让他安生片刻,连最后的安宁也不让他得到。
可恶,究竟是谁这么可恶……
究竟是谁……

      

霍西官小憩醒来,发现榻上的三弦已经睁开了眼,正望着自己,一脸若有所思,一时间心头五味杂陈,想开口却不知道说什么,半晌才呐呐的轻声道,「你醒了。」
三弦点了点头,举手点了点自己的喉咙,霍西官明白是怎么回事,「你的嗓子被毒药灼了,要过一阵才能说话。」
他还是点点头,然后就想坐起身来,霍西官赶紧凑上前扶他起来,披上外衣,坐到他那一头让他靠进自己怀里坐好。
「对不住……」拥着三弦坐了好一会儿,霍西官忽然这样说,感到怀中的身躯微微一震。
又清瘦了许多……
「那本是冲我来的,连累你了。」他轻声叹息。
随即感到手心痒痒的,低头一看才发现是三弦在他手中划字。
意外,不必介怀。
霍西官忍不住又紧了紧手臂,「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我保证。」
怀中的人微微挣扎起来,他松开手,三弦转过头,看着他左边的脸颊,目光有点怪怪的。
「哈,是南眉回来救了你,顺便关照了我这边一下。」他摸着脸颊上那道小口子讪讪道——那日蒙霍四小姐赏的那记耳光,被她染了凤仙花汁的指甲给划着了。
三弦露出好笑的神情,显然很高兴看到他吃瘪。
只是跟着就听见自己腹中传出「咕噜噜」的声音。
这下轮到霍西官忍俊不禁,「我这是高兴糊涂了,你好好躺着,我叫人弄点吃的东西来。」
三弦依言躺下,看着他起身走出房去,良久,轻轻叹了一口气。
方才醒来时,他发现榻边的人虽然在小憩,手却依然紧紧抓着他的手不放,不由得想起昏迷时看到的幻象里,不让自己堕入黑暗的那股力量。
如果当时走了过去,想必就回不来了吧?
是这个人将他抛弃到如今的境地里,也是这个人将他从黑暗里拉回来。
那么,现在,他究竟要怎样才好?

      

三弦一清醒,整个霍府顿时从前几日的愁云惨雾里脱了身,南眉得到消息,立刻到小筑里去探视,一进门就被一桌子的点心吃食吓了一跳。
「大哥,你这是开吃食铺子呢?」
「看着哪个眼馋就自己去拿。」
霍西官正坐在榻边喂三弦喝粥,三弦见她来了,推开粥碗殷切的望过来。
南眉知道他心里想什么,笑了笑,「这次都是我们兄妹俩不好,该我向你赔不是才对。」一转眼瞥见霍西官的脸色不好看,知道他是恼了自己打搅他们两人独处,于是知趣的取了桌上一碟凤梨酥和一碟桂花糖藕,「我就馋这两个,大哥,我可拿走了。」说罢笑着离开。
她一走,霍西官就想接着刚才的工作,但看着三弦垂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他也就耐心等着,过了一会儿,只见三弦往窗外望过去,外面春光正好,可桌案上陶瓶里的柳枝却已经枯死了。
「就快清明了,等你身体再好一点,我们出去踏青,好不好?」霍西官有点明白他的心思,凑过去在他耳边低声道。
三弦点了点头,接过他手里的粥碗,自己慢慢喝起来。

      

之后的几天,南眉辞行回灵州主持局面,三弦的身体也在云州城几位名医的调理下一日好过一日。
到了清明这天,天气好的很,云州城外郊野繁花似锦、游人如织,而云州八景之一的玉梭湖更是个踏青游玩的好去处,画舫一艘一艘的,有的停在柳下唱曲品茶,有的则往湖心去看水色天光。
霍西官也租了一艘画舫,依约带着三弦出来游玩,画舫不大,船舱里支了张软榻,剩下的地方就只放的下一张几案一个圆凳。
几案的一大半被一张七弦琴占去,三弦靠在榻上,琴谱搁在身边,他不断伸手拨弦,看着琴谱凝思。
霍西官则在一边坐着,看着他全神贯注的样子。
舱外,船娘一下一下的摇着橹,咯吱咯吱的声音混着水声传进来,倒也惬意。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隐约的琴声,三弦一下子从沉思里醒过神来,「咦?」
霍西官知道他心思,撩了帘子吩咐船娘:「往琴声来的那处划过去。」
画舫往湖心里去,琴声也益发清晰起来,可三弦还嫌听得不够清楚,起身钻出舱去,霍西官也少不得跟出去,袍子及时披上他的肩。
这时湖上却起了雾,只能隐约看到大约十数丈开外有几艘画舫,船娘怕撞了船不敢再划。
琴声合着水声,泠泠淙淙,更是动听。
三弦侧耳听了一会儿,扬了扬唇角,「好一曲《梅花三弄》。」
「哦?」
「一扫花上轻雪,二观疏影临水,三嗅暗香浮动,谓之三弄。」三弦的声音仍有些嘶哑,一口气说了这些话,不由得喉咙发痒咳嗽了几声。
霍西官对于琴道并不精通,也只能听他说,接不上什么话。
再听了一会儿,忽然三弦摇了摇头。
「怎么?」
「弹琴的人……」他回头看了霍西官,见他神色迷惑,便从头说起,「这曲子最初是笛曲,典故里说,当年桓伊功高名显,可又谦逊非常。
「桓伊擅长吹笛,一日他赶往金陵的时候路过青溪,正好王徽之泊舟在那里,王徽之派人对他说『听闻足下擅笛,请为徽吹一曲如何』,桓伊便前去为他吹了一曲。一曲终了桓伊立刻离去,客主未曾交谈一言。」
「这个人倒有趣。」霍西官忍不住笑,「那怎么,弹琴的人弹错了么?」
三弦摇了摇头,「当年师父给我讲这个典故时,告诉我这首曲子一来是赞梅花之高洁,二来最初的作者又是这样一个不拘小节,随心所欲的人。
「所以曲子的精髓就在『自恃』两个字上,演奏者最重要的就是要保持自己心地的空明。可是听这琴音,却隐隐有阿谀奉承的意思……」
忽然只听「啪」的一声传来,三弦一皱眉,「糟糕……」
不多时,雾中的一艘画舫上就有个人走上甲板,朗声道:「听琴人还请现身,我家主人有请。」
霍西官也听说过弹奏中「断弦」就意味着有人偷听的说法,不由得一笑,「你我叫人抓了正着了。」
「别去……」
「去看看也无妨。」霍西官觉得事情有趣,有了好奇心,说罢他便吩咐船娘往那艘画舫划过去。
渐渐靠近之后才发现那艘画舫甚是华丽,租船的人想来非富即贵,再靠近些,看清了刚才喊话的那个人的面貌,三弦却是身上一颤,「是……王爷。」
那个人是云王府的侍卫。
霍西官看得出三弦不愿上去,但此刻若再退走未免有失礼数,他只有握了他冰冷的手,「我与你一起上去。」
三弦回过头,向他笑了笑。

『110页空白』

Chapter 6

舱内焚着龙涎香,一挂珠帘将船舱分出内外,外间云王正靠着美人榻品酒,内间,隔着珠帘隐约可见有人。
进了舱,霍西官先行见礼,「不知是王爷在此,西官惊扰了。」
云王转眼看过来,看到他身边的三弦时,笑了笑。
「王爷。」三弦低下头去。
「原来是你们两位,今日也是出来游春么?」云王自榻上起身,又上下打量了一回三弦,「看来你是没事了,前一阵子霍兄为了你可是把云州城有名的大夫都得罪了个遍。」
「王爷说笑。」霍西官一句话带过。
云王请他二人入座,随即对帘内那个人喊了一声,「紫玉,人也替你请来了,还不出来。」
话音未落,帘内人已经抱着琴走了出来,只见是个二八年龄的少女,不施粉黛自有丽色,一头乌黑的长发一直逶迤到地上,再加上一袭紫衣,更衬出肤如凝脂的好相貌来。
「这个紫玉,听说是三州青楼的行首班头,花魁娘子,都传她发长七尺,光可鉴人,有倾城之姿,一手琴艺更是绝妙,今天我托你的福得见佳人一面。」三弦只听霍西官在自己耳边这般低声道。
「断弦自有知音。」那个紫玉目光在他二人身上打了几个来回,「不知哪一位是此道中人?」
「三弦,是你吧?」云王接道。
如此他也只有硬着头皮承认了。
「那公子以为奴家弹得如何?」紫玉见云王对他二人颇为礼遇,只道是一方的大家。
三弦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实话实说,「恕在下直言……」
他将方才对霍西官说过的那番话重述了一遍,说到最后,「姑娘的琴音中,有讨好听琴人的意思……」
紫玉的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但也就是转瞬的工夫,她的神情又自如了起来,看着云王娇声道:「王爷您看,奴家的心意,可是连旁人都听出来了,可您就是对我这样爱搭不理的。」
说罢她又走到三弦面前,「公子果然好耳力,好见识,不知能否奏一曲也好让奴家开开眼界?」
此言一出,三弦神色一僵,顿时不知所措。
霍西官皱了皱眉,才要替他答话,却听云王抢先道:「紫玉你休捉弄人了,三弦多年前遭逢意外残了手,早已弹不了什么琴。」
紫玉呀的一声轻呼,目光下移,果然见他左手始终掩在袖中,「是紫玉失言,公子莫怪。」
可纵然她已经致了歉,这尴尬的情形却不会就此消除。
僵持了片刻,霍西官起身告辞,「若无他事,我二人就先行告退,改日再到王府谢王爷今日款待之情。」
云王也不留他们,待他二人走到了舱门处,他忽然叫住三弦:「三弦,什么时候与霍兄盘桓完了就快些回府吧,洛七那孩子没了师父,心浮气躁,这些日子来一点进步都没有,只会顽皮闹的老四头痛。」
三弦听了,只是深深一揖,什么话也没说,跟着霍西官走了。

      

夜里,照月池边用了晚饭,霍西官挨着三弦在池边坐了,说一些自己江南江北跑生意时看到的趣事给他听。可是说了半天,三弦还是闷闷的不怎么说话,两眼只是望着池子里的月影出神,他也就住了口,「回去歇着吧。」
三弦应了声,霍西官与他一路往小筑去,到了房门处,三弦进了屋道声早些休息,才要关门,冷不防霍西官架住了门,「没有话要和我说么?」
他想了想,摇摇头。
「我有话想和你说。」
三弦松手让他推开门,「大官人请讲。」
这时候月光正落在他脸上,清俊眉目间,掩不住的落寞。
霍西官看了他好一会儿,叹了口气,「对不起。」
「呃?」
「我当年那样待你……对不起。」
霍西官在他中毒昏迷时就已经想过,如果他能平安度过此劫,自己一定要说这一声对不起。
为当年之事,为如今之事。
为他所辜负的情意。
至于怜惜之情,则与悔意一样,也是一点一点弥漫开来的,待到察觉已经铺天盖地。
而今天画舫上的那一幕……三弦,想必一定十分心有不甘。
「大官人言重了。」
「言重?」他又凑近了些,「这话我就是再这么轻飘飘的说上个千八百遍,又能值得什么?当年事情是我做的,你恨我怨我,我都无话可说。可……」
他伸手将眼前人揽进怀里,「要是……你肯给我一个机会,这一世里你我剩下的日子,我都心甘情愿的护着你,好不好?」
怀中的人半晌没言语。
「三弦……」他感到那人的身躯在发抖,不由得低头附在他耳边轻声道:「想哭,哭就是了,我不笑话你。」
却听见那人咬牙,「你……你凭什么笑话我。」
他听了这话反而笑了,紧了紧手臂让两人贴得更密切些,「说的是。」
这般相拥着沉默了好一会儿,只觉得怀中人和自己都有些热起来,他赶紧放开手,「早点歇着罢。」说着就想走,却不想怀中那人却抓着他的衣襟不肯放,「三弦?」
怀里的人慢慢抬起头来,一对凤目里些微水光——倒还真是没哭。
随即他凑上来——
唇齿交缠。
这样若还不明白眼前人想做什么,他霍西官就是傻子了。



月上中天,此夜已深。小筑的屋内,不时传出暧昧的动静。
「嗯……」被进入的瞬间没有记忆中的疼痛,可身体被打开的不适感仍迫使三弦发出一声哽咽。
身后那人探手到他胸前,有技巧的爱抚他的敏感处。
分离数载,本以为这一场久别重逢的欢好会有陌生尴尬,却不想碰触的当时便让彼此都沉沦下去,互相之间都发现对方的身体是这般熟悉。
每一个会带来欢乐的细节,都清清楚楚的被刻在身体的记忆里。
一下又一下被进犯到更深处,他禁不住呢喃,「嗯……西官……」
那人就着相连的状况翻过他的身子,然后俯身吻上他的唇,将那些诱人的声音都吞了下去。
唇齿分离的时候,他分明听到了那人轻声唤他——
「三弦……」
眼角有泪水溢出来了,也不知究竟是欢愉。
还是伤心。
一场云雨在对方温柔的对待中结束,之后三弦只觉得浓浓的疲倦感袭来。
「还好么?」那人含着他的耳垂哼哼。
「热的很。」两具汗湿的身子赤裸着纠缠在一处,不热才怪。
不想那人接了一句,「你里头更热……」
这床笫间的淫语羞的他面红耳赤,「你胡……」那个说字未出口就化成一记呻吟,却是那个人又动了动,还在他体内的部分似乎又精神起来,「你!」
腰被禁锢住,要害处也落在那人手里,「好三弦,再让我一回。」那人边说边沿着他的耳后一路怜惜的吻下去。
他无言以对。
自身的情欲也被轻易挑起——今夜这情事,本就是他先开的头。
是他要去招惹这个人,是他自愿沉沦……
于是碧罗纱帐,又一场抵死缠绵。



任谁都看得出来,霍西官这几日是春风满面心情甚好。
这天孟云嘉前来霍府,往阁子里去的路上,远远的就听见霍西官对着侯管家吩咐什么,待他走近,只听到「别吵醒他」这几个字。
「别吵醒谁?」他进了阁子,正好和侯管家擦身而过,眼看对方去的方向是小筑,他心里就猜到几分,「三弦么?」
「不关你的事,你倒是够胆这时候才回来?」日前三弦中毒弥留的时候,霍西官曾叫他去找有能力解救的人,却到今天才见他回来覆命。
「那人不好找,我怕万一三弦有了意外,你一肚子邪火都撒在我头上,自然要躲得远远的。」
孟云嘉话说得大言不惭。
「那今天又来干什么?」
「一来三弦无事我来道贺……」
霍西官翻了个白眼。
「二来那个人的下落已经找到,我派人去请了,日前飞鸽传书说不出五天便能到云州。三来,羽州那里也有消息……」
「哦?」
「听说琴叟和他的那个小徒弟,就是三弦的师弟,现在就隐居在羽州南面的大凉山里,我打算亲自去一趟。」
霍西官闻言沉思片刻,「这次你有几成把握?」
孟云嘉比了个「八」的手势。
「好,」他见状点点头,「找到人之后你好言相请回来……」
「哦?」孟云嘉一扬眉,若有所思,随即了然,「哦。」跟着笑道:「难道大官人这次,还真的动了心不成?」
霍西官投来冷冷的目光,他笑着起身告辞,「云嘉今日就走,诸事烦杂还有不少需要交代,就不多留了。」
「去吧。」



孟云嘉走了以后,霍西官看完侯管家送来的云州各处商铺递交的事务单子,看看都快中午了,忍不住又往小筑这边来。
房门开着,进门他就看见三弦正在案前写些什么,放轻了脚步走到他身后,发现他正写那些天书一般的减字谱。
「写这个做什么?」他突然出声,三弦被他吓了一跳。
「都是我早年记过的谱子,想看看有没有忘了。」三弦抬头向他笑了笑,搁下笔。
「劳心伤神……」谱子看得他头痛,索性不看,忽然想到一件事,「我去云王府把你那个徒弟接来如何?」
三弦睁大眼,「怎么忽然想起这个?」
「那天在画舫上,我见王爷提到他的时候你脸色不好看,是不是有些担心?」
三弦神色一黯,「不用了,王爷那也只是说说,府里有很好的乐师,他自然有人教导……再说……」
他忽然不说了,霍西官一皱眉,隐隐猜到他心中所想,「再说什么?」
「没什么。」
「真的不用接他过来?」他低头凑近他耳边,「不接过来以后可能就见不着了。」
「呃?」
「再过些日子,等见过那位贵人,云州事宜一定,我就要回潞州去。」
「原来如此。」三弦又低下头去,看不见神色了。
「你得跟我回去。」
三弦有些惊讶地抬起头来,他正好笑着俯下身去吻上他的唇角。
还以为自己会丢下他一个人么?
痴心人。



转眼三月已经过了中旬,这日早上,小筑里两人正身体交缠着好眠,门外先是敲门声,跟着是侯管家的声音,「大官人,李郎中到了。」
霍西官一下子就清醒过来,应了一声即刻就到,随即喊三弦快些起来。
「是什么人?」三弦睡眼惺忪——昨夜被折腾的狠了。
「你的贵人。」
三弦的手不方便,霍西官便替他穿衣系带,初时几日他还推说白己能行,却拗不过霍西官只有任他去,自然穿衣便少不得搂搂抱抱碰碰摸摸,有时一大早的嬉闹到念头上来,穿到一半的衣服又得脱下——不到日上三竿怕是下不了榻。
幸而今日霍西官显然是惦记着那个什么郎中,很快将两人打点好,洗漱过后带着他一起往花厅那里去。
「这个好……唔,这个也好……」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有个含糊不清的声音在说这个好那个好。
两人一进门,桌边那个就着白水吃点心、吃得嘴边都是渣的人正好抬起头来,手里还拿着一个糯米团子。
三弦乍然见到那张奇丑无比的脸,不由得吓了一跳。
「啧啧,你就是三弦么?」听他声音是约莫弱冠的少年,口气里也有笑意,可那张脸上却没有一丝表情。
「他戴了人皮面具。」霍西官看出他的疑惑,附耳说道。
原来如此,三弦上前见礼:「李……」
「叫我郎中便是。」少年胡乱抹把脸,三蹦两跳的凑到他跟前来拉起他的左手,猛的就扯去布套。
「你!」三弦大惊,这残手是他心上一道疤,极不愿示人的。
一旁霍西官赶紧搂住他安抚,「三弦,让他看看……我请他来就是来治你的手。」
他转头看了看他,「多少年了,好不了了。」
「谁说的?」少年接道,「我说好得了就好得了。」
「当真?」霍西官喜形于色。
「他这是断了筋脉,只要筋脉重续多加调理,自然能够恢复。」断筋重续,实乃神乎其技的医术,这少年说起来却是满不在乎的口气,仿佛小菜一碟。
三弦虽然仍旧半信半疑,但听他这般说也着实惊喜,「可还能弹琴?」
「啊?这大概有些难。」少年挠了挠鸟窝一般的乱发。
「你也没办法?」霍西官见三弦神色一黯,也跟着着急。
少年斜丫他一眼,「老子是神医不是神仙,你这么宝贝他,怎么不找那个砍他手的王八羔子算帐?我就这点能耐,你把我拆了也就这点。」
此言一出,霍西官大是尴尬。
「罢了,能如常人一般动作,三弦就满足了。」他说着向少年一拱手,「如此,劳烦郎中。」



郎中姓李,他不愿透露名字,三弦也就不问。
一连几口,郎中用松针、艾叶、银长藤叶煎水让他浸泡左手,说是要浸出积毒。这大夜间,小筑里三弦与郎中隔着张桌子坐着,他左手浸在盆里,右手翻着一册书,郎中在一旁磨药,忽然问道:「我说,看霍大头这么宝贝你,你是他什么人?」
霍大头?三弦忍俊不禁,放下书册正色道:「我算不上是他什么人。」
郎中听了嘿嘿一笑,「你别不好意思说。」
三弦低下头去片刻,有心岔开话题,「郎中又是如何与大官人结识的?」
「当年我孤身进山采药,不小心从山崖上掉下来,亏他救了一命,我答应为他做三件事当作报答。」
「要是他叫你医治大奸大恶,祸国殃民的人,你也会医么?」
「当然。」郎中答得干脆,「大不了医好了再把这个人杀了。」
他口气满不在乎,三弦听了,只有苦笑。
「后来陆续替他救过两个人,连你就是第三个。」
三弦一怔。没想到……
他看郎中年纪不大,医术又这样高明,有他的承诺就与得了一张保命符无异,却不想霍西官竟为了自己,将这最后一个机会轻易的用掉了。
他犹自出神,冷不防一只手伸到面前晃了晃。
「怎么样,是不是对霍大头感激涕零了?」虽然戴了人皮画具看不出表情,但郎中的口气里的揶揄是再明白不过的。
他闭口不答,拿起书仍旧细细的看。
郎中又问了几声,见他默然,自己也觉得无趣,转而继续捣腾药草去了。
然而三弦表面上平静,内心却正好相反,虽然不像促狭郎中说的那样「感激涕零」,但涟漪层层是免不了的。
这个人,待自己喜欢的人就会好甚——这一点不是早就知道了么?
可是,自己当真是他喜欢的人?
如今丁茗离他而去,难保他今日这样厚待自己,不是当年那情形的一番重演。
他不过是个替身。
有一天那人心血来潮了,或许会再一次把自己赶走。
如果就这样跟着他回去潞州,那么当那一天真的来临时,自己又该如何是好?
所以……
不能信。
谁也不能信。
什么也不能信。
这夜到了后半夜,外头忽然开始下雨了,滴滴答答的,扰人心事。



真正动手绩筋的这日到来,一大早郎中便指挥若众人清理房间,烧水煎药,又向三弦细细说明待会儿续筋的步骤。
「你这里筋脉断得日久,重续前我要将已经坏死的部分切去……」
就着上虞老酒服下曼陀罗花的粉末,不多时三弦便觉得昏昏欲睡,最后印在脑海里的是霍西官正抓着郎中,嘴快速的一张一合不知在说什么。
该不会就这般睡过去吧?难得见这人这副六神无主模样,真这么睡过去,倒还有些舍不得……
三个时辰。
这三个时辰里侯管家如临大敌,几处铺子的掌柜来向霍西官回报帐目都被他给拦下了,理由都是同一个,大官人这会儿心神不宁,怕是没心思看劳什子的帐目。
直到晌午时分郎中才从小筑里出来,一脸疲惫不堪,见了霍西官连话也懒得说,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进去了。
他进了屋子,空气中淡淡血腥味道尚未散去,三弦药效未过,仍躺在榻上昏睡,左手上裹了纱布,隐隐有一点血色透出来。
他坐到榻边看他的面容,不知为何,即使在昏睡中他的眉头仍是微微纠结,仿佛有什么事决断不下。
忍不住伸出手,抚平那处纠结。随即起身离去。
房门合上的同时,榻上的人睁开了眼,环顾了空荡荡的室内,轻声叹了口气。
梁园虽好,不是久恋之家。



续筋之后,郎中替三弦配制了药膏,每日敷在伤口处以促进筋脉长合,眼见得伤口并合结痂,别说是三弦本人,霍西官也十分欢喜。
然而一日郎中忽然告辞,说道曾经与人相约端阳时在江北的钦州州府相见,此时再不启程恐怕就要失约。
霍西官自然挽留,只是郎中去意已决,也知道他顾忌的是什么,「需要的药我已经配好,你照着我写下的法子替他敷药,用不了半个月就能好了,至于后续的调理,方子与办法我也都写了,到时自然一并交给你。」
他话说到这分上,霍西官再不便强留。
次日郎中启程,饯别时三弦上前答谢医治之恩,却见少年凑过来。
「你要的东西,我搁在你的枕头下。」
话说得又轻又快,他险些没听清。
随即郎中大笑着上了马车。
三弦心中默默念着他的那句话,正自出神,冷不防被霍西官从身后抱了个满怀。
「说什么非要靠得这般近。」口气之酸,媲美羽州的老醋。
「道别而已。」此刻虽然清晨少有行人,但这般大庭广众的所在,三弦被他在脖颈处轻轻一咬,身子软了一软,大为窘迫,禁不住就要挣扎,「西官……」
「道别……道别亲近成那样,脸都快贴上来,怎么,许他亲近不许我亲近?」
这人无赖起来,简直无法可想。
三弦回过头去,附在霍西官耳边说了什么,只见他先是一愣,随即笑得意味深长,「好……」跟着松开手臂,拉着他进去了。
侯管家在一旁看着,少不得叹口气。



再过几天就是端阳,这时节天气也热起来,夜里照月池边摆了小宴,正好池上凉风吹来甚是惬意。
三弦摸着酒壶上镂刻的云雷饕餮纹,心中有事,低着头默默想。
甚至霍西官何时进的阁子他都没有发觉。
「在想什么?」霍西官挨着他坐下,伸手揽着他的腰。
「想你为何来迟。」
「板着个脸是在恼我么?」霍西官笑,「别恼了,我给你赔不是。」
「自罚一杯,我就不恼了。」他惊讶这句话自己竟说得如此顺口。
霍西官听了这话,立刻取杯自斟了八分满,一口饮尽,「如何?」
他笑了笑,无话可说。
「本来能准时赶回来,谁知道临时来了个羽州的客人,说是想借我们云州的药铺代销他的药材……」霍西官依旧揽着他絮絮叨叨的说晚归的理由,他也乖乖由他揽着,不像平日那样总要推拒开去。
然后听着那人的声音,越来越轻,眼皮也渐渐垂下,最后头一歪,靠在他肩上便昏睡过去。
曼陀罗花入酒,一杯便可让人昏睡一个半时辰,刀砍斧劈天雷轰也弄不醒。
郎中曾对三弦如是说。
他问过郎中为何要帮他。
我对我医治过的人,总是比较偏心眼。我看得出来,你若再这么留在他身边,迟早有一天是要疯的。那个少年叹息着这般说。
看不出他少小年纪,观人却是入微。
他是要疯了,继续在自己的迷惑与情爱中煎熬下去,他离那一天已经不远。
他伸手到霍西官怀中一探,取得了自己想要的东西,随即拉开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起身打算离去。
走了几步却又忽然转身,看着伏桌昏睡的那人,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描摹过他的唇线。
大概,再也不会相见了。
希望,再也不要相见了。
这般想着,三弦撩开竹帘,径直离去。
因为知道他从来是脸皮薄的,因此但凡他二人相处时,霍西官都不许下人在旁伺候,眼下正方便了他行事。
三弦从后门出了府,看门的那几个小厮果然一如既往的正往碗里丢色子赌铜板,连他溜出去也不知道。
然后就拼了命的往云王府跑,一样是从后门进去的,看门人显然是早就得了吩咐,见他风急火燎的回来,一句话也没多问就让他进去了。
一直到了书房,正敲过二更半,书房里却还亮着灯,「王爷,三弦求见。」
「进来吧。」
他推门进去,云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目光热切姿态却是好整以暇——
似乎早已知道他要来。

7

离开云王府的时候,已经是三更一刻。
身后的门重重合上,落门闩的动静暗夜里听的分外清晰,三弦吐了口气,掂掂肩上的包袱,沿着墙根向城门的方向慢慢走,离开城门还有两个更次,他心下盘算着眼下该去哪里安身好。
最后在离东门不远的一处旧土地庙里休息,才进去不久,就听见远处有喧闹的人声传来,他心里有数,算算时辰这大约是霍府里面事发了,必定是遣出来寻找的人,于是他一矮身躲进神桌下去。
不多时,那队人果然闹哄哄的经过土地庙,有几个人进来察看。
「看看就行了,可别惊动神灵降罪到你我头上。」
也不知是谁说了这么一句话,可多亏这一句,那几个人似乎只是拿着火把四下里照了照,然后就一窝蜂的走了。
他忍着灰尘和蛛网躲了好一阵,直到四下里又恢复先前的那种寂静才钻出神桌。
庙中,只剩了他一个人。
深夜,寒气混杂着江南独有的湿气侵袭而来,他在庙后的院子里捡了些枯枝,全丢进一个破瓦罐,从包袱里摸出火摺子升了堆火。
烤了一会儿,湿寒方退去些许,他便听见身后有人过来了。
脚步声沉沉的,该是质地上好的靴子。那步伐的韵律更是熟悉到他连头也不用回就明白来者何人。
叹口气站起身来面对那个人,「还是被你找到了。」
霍西官,独个儿站在他面前。
没有他想象中的愤怒暴戾,那人见到他,只是缓了神色,轻轻说了句:「跟我回去。」
涵养真是比以前好的太多,他想。
「回去?回去做什么,任君宰割?」他笑了笑,「大官人,三弦也是身不由己,云王的命令我一介草民也违抗不得,大官人若是有什么不甘心的,还请和正主商议,我不过是个过河卒子罢了,求大官人念在旧情,高抬贵手放我离去。」
他求他,求他放过他,让他离开。
这次,不再会像之前那样,当断不断了。
许久的沉默。
「我若是不放呢?」霍西官背着光,看不清神色。
仿佛早料到这般回答,他低头一笑,从怀里摸出本薄薄的册子来,「这《广陵散》三弦已经打谱完毕,只要大官人肯放我一马,此物就当报答大官人为我延医问药的恩情。」
霍西官果然上前了一步,半边面容叫火光映亮了,「你……不是不知情么?」
但转念一想就明白了,他如何是不知情,琴叟的大弟子,天分也是有的,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他只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只是秘而不发,而已。
他连后路都想好了……
《广陵散》,此刻就近在咫尺……
他找了那么久的秘谱……
可霍西官终是摇了摇头,「我不要这东西,你跟我回去,好不好?」
三弦叹了一声。
「大官人,你找来的那本曲谱是假的,天下独一无二的那本真品早已被我师父毁去,这谱子也是我偷听他抚曲时记下的,如今孟公子前往羽州,能否寻到我师父还是个未知数,纵然找到了,他能否将谱子给你也是个未知数,大官人又何必放过眼前这个机会?」
原来,他一直什么都知道,霍西官心中暗叹。
他知道他最初是为了利用他,他知道他让云嘉打探他师父的消息……
他不质问也不发怒,只是默默等待这最后摊牌的时刻。
眼前这个人,变了好多。
当年的三弦,不会如此心机深沉,也无法那么清楚的看到事情的利害关系。
可他怎么不知道,他已经后悔了呢?
霍西官沉思片刻,慢慢向三弦走过去。
三弦看着那本册子被自己拿在手中不断颤抖——
拿去,拿去……恩恩怨怨,从此一笔勾销。
他不知道自己是希望他拿走琴谱,还是不希望他拿走。
短短几步路,他却好像等了天长地久,终于那个人走到身前伸出手来,却不是接过册子,而是轻轻的抹去他脸上不知何时蜿蜒而下的泪痕。
「我不要这东西,我要你跟我回去。」
你还要逼我到什么时候……
「你不要?」他冷笑,手一挥,册子掉入瓦罐里,火舌立刻卷上书页,燃烧起来。
霍西官只是静静的看着,一动不动。
他越是无动于衷,三弦越是恼怒,不多时册子化成灰烬,霍西官转过头来,正想再问一次,却见三弦手里多了一把匕首,「三弦!」
他将匕首顶上自己的喉头,「我不回去,我不会跟你回去,我凭什么要跟你回去!我被你毁了一次还不够,还要自己送上门去给毁第二次?!你不是最恨人骗你?我告诉你我一直都在骗你!王爷要你的印信才叫我来的,霍西官你听明白了没有?!」
云王一声令下,他不敢不从,纵使……本想离这个人远远的,最好永无瓜葛。
却还是要到他身边来,那样的亲近。
「我听明白了。」
「那还要我回去?」他冷笑。
「你的手,很快就会好了。」霍西官皱了皱眉。
他的冷笑转成了苦涩,「那这里呢?」他指了指心口,那里有道看不到,也好不了的伤痕。
「大官人高兴了就这样厚待我,不高兴了便赶我走,在你的心里,三弦终究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人。」
「不是。」霍西官说着又欲上前,却见匕首已在他的肌肤上划出一道血红,顿时吓的不敢动弹。
「你究竟要我如何?」无计可施,霍西官只有沉声问道。
「滚。」三弦冷冷道,「愿此生再不相见,霍西官。」
若他再留在此地,那就是逼他去死了——霍西官岂会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沉吟片刻,终于还是一言不发的掉头离去。
待他离开了院子,三弦才放下手里的匕首,怔怔的看向瓦罐里的那一堆灰烬,苦涩的笑起来。



五更天,鸡啼声声,天色将明。
算着城门也快开了,三弦仔细清理了一下包裹里的东西,离开土地庙往城门那边去。
到了东门,城门才开,从城郊进来卖新鲜蔬菜的农户,急着去外地经商的客商,还有各色行旅,来来往往,初显出云州城的热闹。
他在一旁看了好一会儿,确定并无霍府的人在附近,方才放心的上前。
「这位公子等一等。」才到门口,一个老军便叫住了他,「公子可是姓赵?」
他心下一沉,「不,在下姓王。」
却见老军向边上使了个眼色,「正是要寻王公子。」
边上一个壮实军士低声道:「云王有请。」
他看了看四周,这才发现守门的军士中有两人是云王府中的人。
心知这番是逃不过了,必然是云王那里出了什么差错,只是究竟出了什么差错他此刻一点头绪也没有,「那么就劳烦两位带路。」闭眼叹了一声,他向那两人道。
于是三弦一路被两人不动声色的押送回了云王府。一大早王府中的人还未全部起来,两人径直将他带去了后院,院中空落落的,一个下人也没有,却见云王披了件石青的袍子,正站在院内最大的那棵梨花树下头仰头看着。
树上梨花已经是凋落到零星稀疏,可云王看过去的目光,却温柔的好像见了什么不世出的胜景。
带他来的两人一声未出就退走了,他等了好一会儿云王也没动静,只得自己先上去见礼,「王爷,不知唤三弦回来,所为何事……」
「啪!」冷不防云王一记耳光扇得他眼冒金星。
「没用的东西,连这么点事也办不好,这些年白养你了!」
「王爷息怒。」三弦赶紧下跪,擦去嘴角血丝,「不知三弦出了什么纰漏,惹得王爷不快。」
一方小印被弃至他面前,「这是假的。」
他拾起一看,果然就是自己从霍西官那里盗来的半方「霍」字印信。
「此印是小人从他怀里盗来,绝不可能有假。」
「你这么肯定?」云王冷笑。
「小人斗胆问一声,王爷如何确定此印是假的?」他一咬牙,此刻怎么也要争上一争。
「本王也曾说过,此印是霍家的信物,印分为二,就在方才,霍西官已取了另外一半来试过。」云王没好气地说道。当时他看盖出的印鉴天衣无缝,只道是真的得手,却不想霍西官见状只是笑了笑——
王爷想必不知道,我霍家的印本就是天衣有缝,以警示霍家的子弟月满则亏,极盛而衰这个道理。
当时那人的笑脸,怎么看怎么可恶。
其实此印是真是假也不是事情的重点,只是好不容易能拿来要挟的筹码……
忽然他心念一动,低头看向正跪着的三弦。
「既然是小人的过错,小人无话可说,任凭王爷责罚,只求王爷放过……」
「住口!现在岂有你说话的分!」云王一拂袖,将一把短剑甩到了他面前,「你也知道错了,自行了断就是。」
三弦全身一震,踌躇片刻,终究伸手拾起那把短剑。
生如蝼蚁,生何可恋……只是自己若死了,小七……
可云王已经下令,他又哪里有选择余地。
颤抖着手慢慢举起。
「慢着!」有人大叫着。
三弦只觉得手腕被石子击得一痛,短剑脱手,抬起头来,已经有些模糊的眼中看到熟悉的人影快步跑过来,随即身子被人拉起,狠狠拥进怀里。
听声音便知道是那个人了,但此刻他已无力推拒挣扎,没有用,他做了那么多事,到头来还是没有用,只能在如此狼狈的情况下被这个人轻而易举的救下……
「王爷何必如此?」霍西官看向云王,后者正面露微笑好整以暇。
果然,押中了,这个人比印信更适合作为筹码。
关心则乱,对什么上了心,就是这样的悲哀。
「这下人手脚不干净,我替霍兄处治了他。」
霍西官知道他的心思,但这话冠冕堂皇,他也无可奈何,「王爷息怒,这不过是我二人间的一些误会,谈不上什么处治。」
「霍兄这般说是不知道他的底细了,」云王淡淡一笑,「话说四年前这下人在大街上偷了我的钱袋,失风后百般求饶,我望他改过自新才留他在府中给他个差使做,谁知他还是劣性难改。」
他每说一句,霍西官便感到怀中人一阵颤抖。于是知道,所言不假。
「不信霍兄可以问问他自个儿。」
他才想说不必,却听怀中人一声低笑。
「王爷说的不错……」
他低头去看,正见三弦抬起头来。
「大官人,自当年一别,三弦身无所长,只好在市井中……偷盗为生。」
他唇边凝结的笑容,苦涩无比,怨恨无比。
他的恨意,此刻清清楚楚的展现在霍西官面前。
原来,我曾将你逼迫到如此境地么……
本该是瀑下抚琴,湖畔听音的人,本来那样文雅干净的人,却因着他的缘故,落到潦倒不堪的地步……
「还有——」云王又要发话。
「还求王爷止言吧。」再说下去,要将三弦置于何地?
霍西官苦笑道:「王爷所求的,不过是那个人的下落,又何必如此苦苦相逼,难道一定要逼死三弦不成?」
听他口气松动,云王立刻改口:「要是你一开始就肯说,我又何必玩这许多花样。」他说罢一笑,年轻的面容一扫平日的冷淡,变得异样热切起来,
霍西官看了看怀中的三弦,只见他正惊疑不定的看着自己,心念一动,当下下了决定。
「那个人的下落,西官可以告知王爷,但也请王爷答应我一件事。」
揽着三弦的手臂又紧了紧,他拿出生意人讨价还价的架势。
「但说无妨。」云王满口答应,「只要你肯说,本王什么事都可以答应你。」
他这般说,就好像对于他来说,举世的一切——
都不如霍西官口中那个人的下落来得重要。



再次进入霍府的时候,三弦看到侯管家在大门口恭恭敬敬的站着向他施礼,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自己也觉得好笑,他昨夜离开,打定了主意要远去天涯,却不想短短几个时辰,便又回来了。
狼狈,就好似戏文里的孙猴子,再如何作怪,都逃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
被霍西官带着回了小筑,他送他进屋,两人在杨边坐下,霍西官看了他许久,轻声道:「折腾了一夜,要不你先休息会儿,我晌午再过来。」
没得到任何回答,不过这也在他意料之中,自嘲的笑笑起身正要离去,却被三弦扯住了衣角。
「三弦?」
「告诉我,你是何时发现破绽的?」三弦抬眼看向他。
想了想,还是决定告诉他,「那天我曾问你,要不要把洛七接过来,你想也没想就一口回绝了。」指腹忍不住抚过他的脸颊,「你这样的一个人,明明就重情的很,却回绝得这么干脆,我自然要疑心……
「怕不是王爷以他作了要挟,你怕我去要人反而引起王爷的疑心,是不是?之后我只要对你举动再稍加留心,查探一番,自然就能知道端倪了。」
原来,就是败在那一句话上。
三弦怔怔的笑起来,他说的不错,那日清明节湖上相逢,王爷言语中有催促威胁之意,迫得他不得不向霍西官示好以降低他的戒心。
而之后霍西官提出要接洛七过来,当时自己也的确是担心王爷起疑心对洛七不利,才尽力劝止,没想到就是那一瞬间的真情流露,使得他功亏一篑。
但这个人也当真是心思缜密,步步为营。自己是斗不过他的,连想在他的阴影下暗暗偷生都不可能。
只要他想,随时都能把自己拉到明处,为所欲为。
深深地叹了口气,「果然是我不自量力。」
以为可以骗过他。
「别说些有的没有的……」霍西官俯身用额头抵着他的,「你也该累了,歇着吧,晌午我再来看你。」
三弦眨了眨眼,倒头往榻上躺过去,顺手扯了薄被蒙头盖上。
再掀开被子时霍西官已走了。
许是真的疲累,过了不多会儿,他便静静沉入梦乡。



「三弦,醒醒。」
其实霍西官开门进来时他已经醒了,但听到他说话才不情愿的睁开眼,看窗外阳光正好,果然正是晌午。
霍西官笑着看他有些迷糊的模样,向门外叫了一声,「进来吧。」
只见门外有个少年轻手轻脚的跑了进来,「师父。」
正是洛七。
「我刚把他接来。」霍西官本想让他高兴高兴,却发现他在看到洛七的瞬间,眉宇间却闪过戾气,心念一转就知道他又在胡思乱想,一时间也无法可想,「你们师徒说话,我先走了。」
等他走了好一会儿,三弦才招洛七过来坐在榻边,「大官人接你来时说了什么?」
「他说师父你以后就是他府里的琴师,我是师父的徒弟,当然也得跟着,他还说那天听戏的时候听我弹得不错,有些根底,要是我还想精进他会替我寻名师的。」洛七说到这里不忘讨好一下师父,「我要什么名师,有师父还不够么。」
「拍马屁……」三弦一拍他的脑门,师徒两个笑起来。
「师父……」忽然少年似乎发现了什么,「你的手……」他看着三弦裸露在外的左手。
细细的伤口已经结了暗红的痂,只是长年被布套遮着的左手肤色白的异常,两相映衬下有种诡异的艳丽。
「师父的手被人医好了。」三弦笑了笑。
「是大官人么?」少年也跟着笑,「真好,大官人说他是你的故人,真的么?师父怎么从来没说起过。」
「挂在嘴边说作什么,我可不敢高攀人家。」
师徒两个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直到后来侯管家过来说要带洛七去看看他的屋子才作罢了。
「我想和师父住在一处。」少年央告。
侯管家看起来有点尴尬,不知道该怎么说明。
「有自己的屋子还不好?」三弦笑着就把他打发了。
洛七一跟了去就没再过来,估计是有了自己的新地盘,乐的闹翻天还来不及。
三弦靠在榻上懒得起来,不多时又眯过去,等醒过来的时候,外面天色已暗,屋子里也点上了灯,榻边多了张小案,上面布了几样他喜欢的小菜。
案旁,霍西官坐着正等他睁眼。
「小七呢?」
「他自然有人照顾,」霍西官递给他茶碗让他漱口。
他却不接,「不敢劳动大官人。」
霍西官笑了笑,放下茶碗让他自己来。
从榻上下来,他看着一桌子的菜却没有什么胃口,举了筷子巡了一圈,最后还是放下来。
「怎么,不合胃口?」霍西官有些惊讶。
「心里有事,吃不下。」
「有什么事?」
「大官人明知故问。」他向他笑了笑,看着他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如果是想走的事,我不会答应。」霍西官口气坚决。
一阵沉默。
「三弦……这一次我待你并非虚情,你不愿信我么?」
三弦一笑,「非是不愿,而是不敢,小人一介凡人,没有三头六臂来供大官人泄愤。」
一次倾心,已要去他半条命。
「再说,小人自由自在惯了,注定是市井流落的命,朱门大院的住不惯,缚手缚脚……」他话未说完,忽然霍西官手臂一长将他拖入怀里,低头看着他。
虽然那目光锐利的让他感到刺痛,却还是直视着迎上去。
「知道么,自昨夜到此刻,我已然恼的很了……三弦,莫捋虎须,莫触逆鳞,这道理你懂得吧?」一再见他自伤,他不可抑制的生出怒气来,为何他就不能再信他一次?
「倘若能留住你,我也不介意真的再断了你的手足,把你一世关在此地。」
霍西官的眼微微眯起,显然是恼了,说着他执起他的左手,轻轻啃咬伤痕处,引来一阵一阵的麻痒。
「留个废物,又有何用……」三弦话未说完,唇已经被对方堵上了。原本揽在腰际的手放肆的探入衣襟,挑开内衫,贴着细腻的肌肤抚弄起来。
「唔……」唇齿相依问,他渐渐逸出甜腻的呻吟声,身为男子就有这样的悲哀,无论心里在想什么,身体却往往禁不住情欲的驱使。
身子被压到榻上,那人忽然顿住动作,居高临下看着他:「恨我么?」手指流连他的唇边。
「焉能不恨。」他笑。
当年他用情那样的深,可最后却得到那样的下场,万般潦倒落魄的漫长时光,这一切的一切,他怎能不恨?
这恨意,岂是这短短时日中的温柔能抵偿得了的?
他不会放任自己这样沉溺下去,他再也赔不起了……
「那就连今日我要对你做的事,一并恨上吧。」那人说着,俯下身来。



长夜漫漫,听荷小筑里夜风流转,吹起荷叶碧波。
而屋中,鲛绡帐暖,情海欲浪,春色无边。
「不要了……求你……」伏在榻上的人儿周身泛着绯色,眼角因情欲与痛苦的双重折磨溢出了清泪,「唔……」
身体却仍被重重的侵犯着,位于上方的男人一面大动,一面紧紧扣住他的身子,「现在知道求饶了?」
毫不留情的深入,纵然身下的这个人自己早已拥有过无数次,却还是想一次一次再度打下烙印。
走?走到哪里去?
笑容也好,怨恨也罢,乃至伤心气怨——
你的这一切,还不都是因我而起……



洛七这几日觉得挺快活,可也挺奇怪,快活是因为霍府不像云王府那样森严,府里上下人等又对他态度亲切,他天生是个活脱飞扬的性子,年少嘴甜,那些丫环被他几声「姐姐」一叫,都笑着拿糕饼果子什么的塞给他,小鬼便觉得自出娘胎没有过这么好的日子。
但有了那椿「奇怪的事」挂在他心上,眼前的情形便算不得十全十美了。
自那天他见了师父之后,那个高高瘦瘦的管家便关照他说,要不是他来带着过去,他自己最好不要随便去师父的住处探望。
徒弟不许见师父,这可是哪门子的规矩?
可那管家关照的时候一脸杀鸡抹脖的神色,他也就乖乖的听话——他可不想给师父惹出什么麻烦来。
虽说大官人是师父的故人,可寄人篱下,还是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不是?
而且师父好像和大官人挺生疏……
想着想着想到脑子打结了,少年决定放弃这种自己不擅长的活动,顺手摸起地上的石子,向照月池里打了个水漂。
「琴弹得不错,水漂可打得不怎么样。」
头顶上方出现了阴影,洛七抬头一看是霍西官,赶紧从地上跳起来,「大官人。」
霍西官笑了笑,弯腰也拾起一颗石子,随手一挥,石子在水面上跳了八、九下,才咕咚一声沉进水里。
洛七看得咋舌,立刻缠着要学,霍西官自然肯教:「不过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师父……我和他一别数年,他的喜好好像与以前都不一样了,你可知道他有什么喜欢的事物,或者……有什么事能让他高兴,最好能高兴的哈哈大笑?」
「啊?」这倒难住了少年。
记忆中,那个人一直都是不温不凉的性子,对谁都和气,对谁也都疏离的很,就连自己这个最亲近的弟子,也是高兴了浅笑着拍拍脑门,生气了顶多冷冷的呵责几句。
要见师父哈哈大笑,那是真难。
「要让师父哈哈大笑的法子我不知道……」洛七老实说,「可他喜欢的东西我知道。」
「哦?」霍西官饶有兴味。
「两件。」少年比着手指道:「一个是琴,一个是我。」
霍西官听了这话倒忍不住大笑起来。
少年想了想,干脆再大言不惭一点,「其实,我师父这世上最喜欢的就是我。」
这回霍西官的脸色变了变,「他最喜欢的是你?」潞州霍家的当家人眯起眼来,上下审视了少年一番,未了还是忍俊不禁的笑起来。
「有什么好笑!」
「你师父怎么可能最喜欢你。」霍西官有心逗他。
「不是我难道还能是你……」才要拿出骂街的架势,忽然看见花径那头的身影,洛七的嗓门立刻就小了下去。
「小七,」三弦慢慢走过来,「别扰了大官人,练琴去。」
他一偏头,少年摸着后脑勺立刻轻快的跑开了。
「是我扰了他才对,」霍西官接道,见三弦也想跟着离开,不由得脸色一沉,「去哪里?」
「去看着小七,他还小,爱玩的很。」
「不许去。」
简单的三个字,却成功让三弦停下脚步。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
「他拿你的话当金科玉律,你叫他练琴他绝不敢再去干别的……何必看得那么紧,再说……」霍西官走到他身边,揽了他的腰凑近他耳边低声说话,「我要你看着我。」
怀里的人闻言仰首看着他:「当年……」
终究是没有说下去。
可霍西官清楚他要说什么。
当年,若不是自己年少气盛,若不是那一时之怒未曾克制,又怎会有今日的局面,若非当初,那么今时此地,眼前这个人的眼中必然还是只有自己一人,这个人的眉间,也不会有因为日积月累的愁苦而形成的刻痕。
「如今……不行么?」轻轻吻上他的脖子,加深衣领下昨夜欢爱时留下的痕迹。
答案是叹气声。
三弦,无论在床笫间他表现得有多么的逆来顺受,霍西官很清楚,他心中并不曾放弃那个离开的想法。
不反抗也不接受,反而让他无计可施。
有时想想,何必对这个人这般执着。
可一想真的要放手,却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从最初的算计,到如今的怜惜,霍西官方才知道这多年来,这个人一直都以某种样貌,固执的刻在他的心上。
「对了,」忽然想起一事,他从袖里取出一封信来,「云嘉从羽州传回来的消息,」
三弦知道孟云嘉前往羽州,是去寻找自己师父与师弟的下落,现在看到这封信还未开封,不由得讶异,「怎么不看?」
「想与你同观比较好。」
三弦看了看他,随即取信阅看。
「如何?」霍西官看他拿信的手微微颤动,知道有什么不寻常的消息。
「师父……过世了。」三弦的声音哽咽着。
见他如此,霍西官心下自然怜惜,却又不知该如何安慰。
三弦深吸了口气,「孟爷不日会带师弟回来。」
「三弦……」他揽他入怀,让靠在自己胸口,「若是伤心,不妨哭一场比较好。」
而那个人只是埋首在他怀中许久,也不知有没有哭。

8

如信中所示,三日后,孟云嘉来访,他身边还领了一个俊秀少年。
少年一看见三弦,一对桃花眼立时睁得大大的,大叫着师兄,几乎是扑过来狠狠地抱住三弦。
「师兄,师兄。」
少年又哭又笑,三弦则是哭笑不得的样子,抚过少年略有些松散的发髻,「都这么多年了,怎么还像个小孩子。」
少年忽然松开他,一把抓住他的手,「师兄,你的手……好了?」他抹了抹眼睛,有些难以置信的看向三弦左手上的淡淡红印。
「嗯。」三弦低低的应了一声,下意识的看向一旁的霍西官。
少年也看到了霍西官,先是有些迷茫,继而想起了他是谁,渐渐换上咬牙切齿的神情,「你……就是你!」
「我怎么了?」霍西官好整以暇地问道。
「我认得你,就是你害了我师兄!」
「不错,」他笑着点头,「你记得说服你师兄,好好报复我,恨我一辈子。」
少年一愣,被他弄糊涂了。
「莫炎,别对大官人不敬。」三弦怕他再乱说话,赶紧拍了拍他的手,随即问起自己最关心的事:「师父……你和我说说他老人家的事。」
少年一听这话,立刻红了眼圈,急着有话要说,但又顾忌着旁边霍西官与孟云嘉两个外人在场,于是拉过三弦,「师兄,我只想和你说……」
「云嘉,我有事问你。」霍西官这样说着,叫上孟云嘉走了。
临行时一回头,正好收到三弦投来感激的一瞥。
他向他笑了笑。
与孟云嘉一前一后的向书房走去,他问起琴谱的事,「琴叟当真已经去世?」
「那小子是这般说,但我看未必尽然。」
「哦?」
「那小子对我反感的很,若不是听说三弦在这里,断不会跟我回来。」孟云嘉想起当日被人大扫帚扫地出门的情形,只有苦笑。
莫炎对他如此反感,自然不会将师尊的真实情况告知。
「你可有对他说求取琴谱的事?」
「没有,我只说他的师兄找他。」
「那他怎么会对你反感……」霍西官有些疑惑。
「他认得我,」孟云嘉忽然笑得有些恶质,「他也认得大官人。」
「呃?」
「他说,当年在潞州的时候,他常常去找三弦……」
如此,又说起些当年往事。



霍西官去到小筑的时候,屋里只有三弦一个人,「你师弟呢?」
「我让他见了小七,小七拉着他在府里到处逛逛。」三弦抬头见他神色间有些古怪,不由得警觉,「不妥么,我去找他们回来。」
他起身就往门外去,却被霍西官拉住袖子扯进怀里紧紧抱住。
「我当时不知……」
「什么?」他有些疑惑的仰头。
「那时,你回过潞州……我以为你定是远远的离开了。」
「原来是这档子事。」三弦苦笑了一下。
当年,受伤之后,他的确背着师父又回过潞州,终日里远远地看霍家的大门,看他从里面出来,看他将真正的丁茗迎回,看着他对丁茗百般呵护。
如此方才惊觉自己一场情意,到头来,不过是个不相干的路人,方才心如死灰。
「若我知道……」
「知道又如何,」三弦截下他的话头,「大官人那时,厌我入骨吧?恨不得我立刻从这世上消失,不是么……」
霍西官被他问得一时愣住。
彼时,他恨不得他从世上消失?
当真如此么?
不错,当日初识真相,他确实气得几乎发狂,一心只想对这盗名之人施以严惩,而盛怒之下他也的确那么做了,
可日后……从南眉处得知了详情始末,再细细思索,怒意消退后,剩下的只有了愧意和歉疚。
其实,这个人什么错也没有——除非说,他待自己深情就是过错。
再后来,他放丁茗离去时,竟没有自己想象的那般不舍,反而午夜梦回,竟会想起与眼前这个人曾共度的时光。
想来,当时自己是放了一片心,而眼前这个人,又何尝不是放了一片心。
他的三弦,那个时候还没有学会作假。
三弦,当年待他是全副的心意……
如果他知道那时他还在潞州……
罢了,如今说什么都已经迟了。
只有更紧地拥住怀中人,好缓和心中因为不可追回的岁月消逝而引起的痛楚。
一切,都不要说什么何必当初。
能紧紧抓住的,只有眼前的今时今日。



「师兄……」
次日一大早,莫炎起身洗漱完毕,便往三弦所居的小筑跑,却不想远远的就看见霍西官从里头出来,心中不由得大是疑心,因此一进门就是一副不怎么好看的脸色。
「这么早就来了。」三弦心中暗道好险。
幸亏昨夜,那人只是揽了他歇息,没有什么其他的举动。
他不希望师弟知道自己如今正与那人维持这种异样的关系……
「怎么了?」见莫炎脸色不豫,「没吃早点上了?」他还记得这个师弟起床饿着肚子时脾气最不好。
「小炎你做什么?!」
冷不防少年扑上来扯开他衣襟,仔细看了看,见脖子上光洁白皙,才点了点头,再替他掩好衣襟,「师兄,你的手是怎么好的?」
三弦被他搅得哭笑不得,「是大官人请的大夫。」
「咦?他为什么替你找大夫?」莫炎拉过一张椅子坐了,拿起案上厨房刚送来的点心就往嘴里送。
「他说……当年的事,是他对不住我,因此聊表歉意。」
「吓,那王八蛋现在还来表什么歉意,无奸不商,我看他就没安什么好心,师兄你可别被他骗了,他和那个姓孟的,一看就是狼狈为奸一丘之貉。」莫炎劈里啪啦的边说边往嘴里塞点心。
「小炎,不要胡说……」自己这个师弟自小就是性如烈火,师父当年取名「莫炎」,还不就是望他凡事制怒。
但是,霍西官是有所求也是不假,小师弟的眼光,确是比自己毒辣的多了。
「其实,大官人是有求于我们。」
莫炎露出「我就说嘛」的了然表情。
三弦将霍西官求取《广陵散》一曲的事大略说了,不想少年几乎是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你给他了?」
「没有……」虽然是差一点。
「那就好,作什么要给他,他要讨好人什么东西不能不讨好,干嘛又来招惹你。」少年嘟哝着,「还嫌害得你不够么。」
他边说边过来腻到三弦背上,两手环着他的脖子,「师兄,那王八蛋当年那么待你,千刀万剐了他还不够,你可千万别再理他,现在师父不在了没关系,我不会再让他欺负你……」
门口有人重重的咳嗽了一声。
却是霍西官折返了回来,他凌厉目光直盯着正扒住自家师兄不放的莫炎。
「大官人。」三弦拍拍莫炎的手,示意他从自己背上下来。
莫炎却搂得更紧了。三弦只好无可奈何的笑笑。
「我已叫人备了马车。」霍西官见状,脸色又是一沉,但到底忍住了没发作,「你且带着你师弟到城里熟悉些风土人情,顺便散散心也好。」
「多谢。」三弦有些喜出望外,昨夜自己不过是随口说了一句,没想到他竟然答应了。
「还有,我今日要去见几个有名的斫琴师,想让小七跟着去,你可准么?」
三弦目光一黯,「自然,让他去多见识见识也好。」
莫炎听他口气有异,不由得挑了挑眉。
但两人没有再说什么,霍西官得到满意的答覆,立刻就离开了。



马车载着两人向玉梭湖驶去,一路上三弦只是低头沉思,莫炎看了他半晌,终于忍不住伸个懒腰打个呵欠,「师兄,跟我说句话,不然我就得憋死了。」
三弦忍俊不禁,「说什么?」
「霍西官。」少年趴着,一手支头看着三弦,虽然一脸的顽皮笑意,眼中却是冷冷的寒光。
他倒是洞察秋毫,三弦无奈的摇了摇头,「他有什么可说的,你不是最讨厌他?」
「师兄……」莫炎见他有意回避,索性挑开了明说:「你是不是被他软禁了?」
他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你说不是我也不会信,他留下小七分明是要当人质,怕你我就此走了。」莫炎冷冷哼了一声,「师兄你就是心软才总是被人欺负。」
三弦苦笑,心软么?
他却不知一别经年,他的师兄已经不是以前的师兄了。
见他不说话,莫炎还以为他是因为被道破窘境而情绪低落,「好了好了,不说这些扫兴的事……喂,赶车的,还没到?」他探出头去问车夫。
「就到了,公子看前头就是玉梭湖。」车夫边赶车边答。
果然不多时,车子便停了下来。
莫炎先跳下车,然后又扶他下去,跟着从放行李的箱子里翻出个琴囊来。
「你还带了琴来。」三弦有些惊讶。
「嘻,昨个儿忘了献宝。」他说着解开琴囊让三弦看琴。
「这不是师父的……」
那琴在琴头处用螺钿镶嵌的神骏白马,三弦再熟悉不过。
踏雪披霜照夜白,那个天下闻名的大盗是师父一生唯一的知音人。
连此琴也传给了师弟,看来师父是真的再不问世事了……
虽然已过了端午,玉梭湖上仍是轻雾缭绕,湖岸的青翠山色朦朦胧胧的看不清楚,却反而别有情致。莫炎抱着琴,拉他在湖边走动,最后寻了一处平坦的石坡坐下,「师兄,我弹一曲给你听,看看我长进了多少。」
他自然笑着点头。然而莫炎才弹了几节,他就有些吃惊。
沉远悠长,肃杀萧然,分明就是那曲《广陵散》。
不知道是师父传了他,还是和自己一样是偷学来的……
但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如此妙曲能留存世上,应该高兴才是。
莫炎凝神抚琴,然而临将结束时他忽然停了下来,见三弦询问的目光,他吐了吐舌头,「后头的不记得了,师父说你知道的。」
原来,师父早知道他偷学的事,「嗯,改日我教你。」
话音未落,只听湖面上亦传来琴声,三弦侧耳倾听,竟是有人接着刚才莫炎停下的地方继续弹奏,只是与自己所记得的《广陵散》略有不同。
莫非……还有其他人有那本曲谱?
琴声渐渐由远而近,只见轻雾中一艘画舫慢慢向岸边驶来。
三弦一皱眉,「走。」不由分说拉起莫炎往一旁的芦苇中躲了,暗中观察动静。
那艘画舫一靠岸,便有两个侍从模样的人从上面下来,四处查看了一阵,见这岸上并无人迹便回了画舫,不多时画舫便开走了。
「师兄,」从芦苇丛中出来,莫炎有些不解,「我们作什么要躲起来?」
「少生是非。」看那艘画舫,舫中人必然大有来头,这样的人,眼下他不想再招惹了。
莫炎见他又沉思起来,老大不耐烦,「你说了陪我出来散心,你这样散的什么心。」
眼见师弟发飙,三弦也只有笑着任由他扯着走。



黄昏时分,他二人回到霍府,侯管家立刻迎上来说小筑里已经摆了莫炎的洗尘宴,洛七正在那里等着。
「大官人……也在?」三弦随口一问,却惹来莫炎的不满,哼了一声先走了。
「大官人已经用了饭,现在应该在书房,要不我去通报。」
三弦一连几个「不」字,「不用惊动他。」
说罢加快脚步,赶上前头气冲冲的师弟,一同往小筑里去了。
进了小筑,洛七早在那里等得肠子发痒,眼巴巴看着一桌子好菜不敢动筷子,样子可怜的莫炎一见就哈哈大笑。
一顿饭,同门的三个人没大没小的又吃又笑,好不热闹。
饭后,洛七与莫炎不知怎么说起辈分来,两人差的岁数不多,洛七非要这个小师叔露一手才肯心服口服的喊一声「师叔」,莫炎也就为了这一声「师叔」卯上了劲,非要这小子服软,立刻就要跑回自己住的西院去取琴。
三弦笑着拦下他,「你一来一回心浮气躁,还怎么好好弹琴?」打开柜子,将那张唐琴抱出来给他,「用这个。」
「好东西……」莫炎看了之后两眼一亮,「哪儿来的?」
三弦默然。
莫炎随即也猜到琴的来处,幸好没有因人厌琴,「人是差了点,琴却不错。」这般笑说着,在案边坐了,向着洛七一扬下巴,「小鬼,看着点。」
他二人一个奏琴一个听音,倒是一下子都安静下来,三弦在旁静静的看着:心里却暗暗摇头,莫炎这个师弟什么都很好,只是性如烈火,当年师父便说过这样的性子,其实并不适合抚琴这一道。
可是莫炎听了这番话,偏就铁了心要学。
真是世事难料,谁又说得清因果呢。
忽然三弦感到有人正盯着自己看,一转眼,看见门边的霍西官——
他正投来若有所思的目光。
突然间莫炎五指一挥,只听一声大响,琴弦七断其五,吓了三弦一跳。
「师兄,我累的很,先回去休息了。」莫炎起了身,撂下这句话径直就向门外走,与霍西官擦身而过时他狠狠瞪了他一眼。
洛七也吓了一跳,一时不知该怎样才好。
霍西官进屋来,「小七,跟着你小师叔去,我有话与你师父说。」
洛七点点头,三蹦两跳的就出门去了。
屋子里一下子少了两个人,顿时静下来,三弦上前去整理断了的弦,想要拆弦却被霍西官过来握住了手,「明日拿到斫琴师那里去弄就是,小心割开手。」跟着又凑近了问,「今天出去,与你那个宝贝师弟玩得开心么?」
「多年未见,自然欢喜……」他话未答完,已经被霍西官夺去了气息。
唇齿间流连了好一阵,两人才喘着气分开,却见霍西官紧着眉头看着他,「为何与我一处的时候,你就不能那样的笑一笑。」
刚才,他在门外看着一屋子的和乐融融,待目光落到三弦嘴角的笑容时,便再也移不开了。
好像当年最初的时光里他的三弦,只要给予一点温柔,就会那般的欢喜。
三弦不答,只是低下头去。
霍西官叹了口气。他知道他不快活,他知道他之所以不快活,正是因为和自己在一起,他也知道想让他快活起来,自己该做些什么……
这天夜里霍西官没有留下过夜,从小筑出来,清凉夜风一吹,他只觉得半点睡意也无,便向书房走去。
到了书房,却不想有个人影在门外徘徊,「谁?」
「是我。」那人从阴影里走出来,是莫炎。
「你怎么在这里?」
「当然是有话要对大官人说。」少年双手交抱胸前,靠着柱子笑道。
霍西官沉吟片刻,上前推开书房的门,以无声的姿势接受了少年一谈的提议。

      

虽然昨夜霍西官未曾留宿,三弦却莫名的一夜无眠,眼前萦绕不去的是那个人有些苦涩的笑容,他说──为何与我一处时,你就不能那样的笑一笑。
难道,他这是在质问自己么?
到底……谁才是受了委屈的那一个?他按着酸涩的眼,苦笑着想道。
「师兄。」门外传来莫炎的声音,「我能进来么?」
这小子倒也学会守礼了。替他开了门,只见他嬉皮笑脸的就腻上来,「师兄,昨天去了城外,今天去城里逛逛好不好?」
「我累的很,改日吧。」三弦扶着额角答道,顺手将他推开些,「多大的人了,还喜欢挂人身上。」
「我多大你也是我师兄吶。」莫炎说着又死皮赖脸的靠上来,轻声道,「你不去,是不是那个姓霍的不许?」
「别胡说。」
「我可没胡说,就是他软禁你么,要不然你留恋这巴掌大的地方作什么呢,师兄,不如我们这就走,山水间云游去,说不定还能遇上师父,那日子才逍遥,师兄你说好不好?」他牵着他的衣袖问,低声下气的倒像在哀求。
山水间云游?那倒真是惬意,可是……那个人不会放手。
「师兄,好不好么?只要你答应,我这就去和姓霍的说,他要不答应我就去官府告他……」
「胡闹,你告他什么。」被莫炎一搅和,三弦只觉得脑子里一下子乱了起来。
听他这么说,就好像他们想走就能走一般,可是,那个人会放手么?
若是那个人放手了呢?
他走还是不走?
他真的想走么?
还是……
「师兄,你在这里有什么好,那个姓霍的对你没安好心,你看看你,成天拧着个眉,一点都不快活。」
三弦也不反驳他的话,只是低下头,摆弄着衣角沉思。
「师兄,我话说在前头,这地方我可不会多住,到时候我走了,你和小七也和我一起走吧?」
莫炎搂着他的脖子低低的说。
在他印象里,这个师弟每每这样说话那就是认了真,必须小心回答才是。
「师兄,你倒是说话。」见他久久不语,莫炎几乎是恳求了。
「好……」一时慌乱就答应了,然后又想,哪有这么容易脱身。就先哄着莫炎……其实……
到底是想走还是不想走,他自己都说不清。
「这就好。」莫炎见他应承了,乐的咧嘴一笑。
随即只见他跑到门口,无比得意的大喊,「师兄已经答应了!你说话可得算数!」
他高兴的不行,三弦却在看到霍西官慢慢踱进屋子里时有些楞住了。
霍西官的脸色,不怎么好看。
见他向自己走过来,三弦初时有些窘迫,末了还是想通了,抬头直视了他──话已说出口,而自己之前便已说过同样的话不是么?
「三弦,我有话和你说。」霍西官的声音有些嘶哑,言下之意自然是叫莫炎出去。
三弦向师弟使了个眼色,少年虽然不怎么乐意,可最后还是出去了。
剩下他与霍西官相视沉默。
「你……」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住口。
末了还是三弦先说:「大官人应承了莫炎什么?」
霍西官怔了片刻,不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偏过头去轻声道:「你……过几日莫炎走的时候就一起走吧。」
虽然之前已经有些隐隐觉得,但听他亲口这样说,三弦还是有些意料之外。
怎么突然改口了?
之前不还是抓着拦着硬口硬心的说绝不放他离去?
「莫炎……他答应给你什么?」他想了想后问道。
霍西官被他问的一楞,「什么?」
「没有条件,大官人怎会放我走?」他凄然一笑,「霍西官,对你……我多多少少知道一点。」
这个人本性里的得寸进尺他很了解,明白他绝不会平白无故放弃想要得到的东西──又或者,他果然只是一时之兴,而现在他对自己的兴趣已经没了?
即使如此,他也会把自己利用够了才放开手。
「《广陵散》,」霍西官说着闭起眼,「他给我琴谱。」
「啪!」清脆响亮的一声──三弦给了他一记耳光。
「我给你,你不放我……偏要让别人给了,再拿我当个东西一般去换,你好,好的很,霍西官,你实在好的很。」他气得身子发颤,眼睛都红了,死死咬着唇,苍白了脸,头也不回的向外头走去。
听着身后他的脚步渐渐远去,霍西官始终没有转过身去。

      

之后的几日就再没看见霍西官的影子,莫炎与小七天天来小筑里很有诚意的打扰,莫炎一边替他收拾东西,一边兴致勃勃的计画着要先去哪里再去哪里,不时提起哪里有名胜,三弦听了,也都只是淡淡的一应。
五日之后,莫炎便说要走了。
这天早上莫炎与洛七一大早就来敲小筑的门,敲了几下就见三弦打着呵欠来开门,下眼睑青黑青黑的,显然一夜没有好眠。
「师兄,走了。」莫炎笑嘻嘻的拉起他就往外走。
临出院子的时候,三弦忍不住回头看了看,却见院中空荡荡的只有风过荷叶,绿浪起伏。
大门那儿侯管家等着送他们,三弦瞟了一眼套好的马车,婉言向侯管家表示谢绝。
「可是大官人吩咐过……」侯管家有些为难,可话说到一半,三弦摇了摇头打断了他。
「今日一别,希望今后后会无期,这些日子里也多得您的照顾,我在这里谢过了。」说罢拱手一揖。
「那……赵公子还请多加保重。」见他这样说,侯管家知道再劝也是无益,挥了挥手让下人驾了马车走开。
「师弟,我们走吧。」
一旁的莫炎巴不得这句话,赶紧凑上来,倒是洛七楞了楞,上前来牵了三弦的袖子,「师父,没见大官人呢。」
他一怔,跟着笑了笑,「他知道我们今天走,所以咱们这算不得不辞而别。」
「怎么他知道也不来送你?」洛七虽然接受了他的说辞,口里却还是抱怨。
三弦转眼瞥见莫炎的脸色已经老大的不乐意,赶紧扯上他,往大路的东面去了。
云州的五月中旬,清晨时空气都是潮潮的,仍然残留的一点寒意将水汽凝成了轻雾,他们一行三人渐行渐远,最终就完全看不到身影了。
而霍府的大门外,那个自他们离开便从拐角处走出来望着的人,却一直不愿离开。
「大官人,」侯管家在一旁小声提醒,「刚才那位大人处有了回报。」
这件事总算成功拉回了霍西官的神思,他将方才收到的回笺恭恭敬敬的递上,霍西官展笺一扫,原本纠结的浓眉稍微舒展了一些。
那方回笺是昂贵的藤云紫描金,显见得回信的人身分不凡。
不知道是否因为那人太过吝惜自己的墨宝,只见笺上统共写了七个字!
明日未时,笑儒亭。
这个地点选得有些让他意外,笑区早是梨园内的一处八角小亭,而梨园那个地方是云州最繁华热闹到不堪的所在,没想到那个人竟会选在这一处。
只是自己也没置喙的余地,将回笺往侯管家手中一塞,「你去打点打点,回个书说我明日必准时前往拜见。」说完他便往府内去了。
霍西官边走边想明日见到那位贵人时该有的说辞,想着想着,待猛然间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竟已走到了小筑里。
门是半开着的,四下里静的没一丝响动,他苦笑了一下,索性推门进了屋子,才一进去就看见案上端端正正的放着那张唐琴。
原来,他连这个也留下了。
可也是……自己并没有正式说过这琴是送他的,以他那个性子,会带走才怪了。
他上前去细看,只见之前被莫炎一怒之下拂断的弦都已经修复,可是除了这一张琴,案上再没有任何东西。
没有只字片纸,屋子里也打扫得干干净净,竟不像昨夜还有人住过的样子。
连个可以念想的事物都没有。
「走得好干净……」他伸手轻轻抚过七弦,想起送琴来的那天,那个人一手弹出的曲子。
「三弦……」
这一声,喊得几不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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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9

离开霍府后,三弦一行紧赶慢赶的出了城,又跟着驿站的马车走了一段到了玉梭湖边。
照莫炎先前的计画是走水路进入南北走向的澜江,然后一路南下到羽州,先去打探琴叟的消息为第一要事。
可不想到了湖边,问起船家却被告知此时是南北行商的旺季,租船的本就多,就在一个时辰前最后一艘船已经叫人包了。
师兄弟两个不由得面面相觑。
幸好船家见他们为难便提了个建议──那包船的客人听说也是要南下的,不如他们等一夜,等明天人来了,央告一下求人家行个方便也不是不可以。
两人商量了一下,因为走水路最是便捷,于是便采纳了船家的建议。
船家也是热心人,收留他们过了一宿。
次日天明,三弦一大早便隐约听见外面有动静,他本就睡得不安稳,一下子清醒过来,见莫炎与洛七两个在另一张床上,各自四仰八叉的睡得不成体统,不由得好笑,仔细听外面好像是船家在和什么人说话,想是那包船的客人来了,于是赶紧起身披了衣服跑出了屋子。
外头岸上船家一见他来了,便指着他向那个紫衣人道:「哎,就是这位小哥和他的两个兄弟。」
那紫衣人似笑非笑的望过来,目光里有些惊讶,而三弦见了他也是一怔,好不惶恐。
是云王。
「不知是……」他赶紧上前见礼。
「好了好了,别多礼。」云王显然是不想别人知道他的身分,挥手打断他的话。
三弦再看时发现他身着便服,一旁也只站了一个护卫,这个架势看来是要微服去什么地方。
「原来是赵公子要搭船,那自然好说。」云王看着他有些窘迫的样子,似乎觉得有趣。
此刻三弦骑虎难下,若推拒同行未免不敬,可要真的搭了船,只怕到羽州之前都会如坐针毡了。奈何他没得选,船家早已乐呵呵的进去叫莫炎与洛七起身,然后自己去安排开船。
一刻钟后,船家点开船只,三弦他们三个挤在甲板上,好在船身颇大,三个人都站着倒也不觉得拥挤。
船只向沟通玉梭湖及澜江的云渠驶去,在湖中时全靠人力摇橹,行得颇慢,一入云渠顺着水流速度便快了起来,辰时三刻时听船家说云渠已经走了一半,估计已时过半便可进入澜江了。
就在这时,云王的护卫请他三人进舱叙话。
入内见了礼,三弦向云王引见了莫炎,三人坐定后,却见那王爷盯着三弦好一阵看,末了笑着叹一声:「没想到他竟然会放你走。」
这个「他」说的是谁,听的人自然心知肚明。
「哼,」莫炎冷笑了一声,「要的东西都到手了,那奸商凭什么不放我们走。」
「师弟!」三弦瞪了他一眼。
「哦?他得了什么了?」云王的兴头给吊了起来。
莫炎的嘴一向是没闸的,被人这么一问,也不管三弦在旁边紧着眉头了,叽哩呱啦把事情说了个大概,边说边骂霍西官,起初他还忌惮云王身分不敢骂得大声,后来见云王边听边乐,也就说得更来劲,说完了,拿起面前的茶盏咕咚咕咚喝了个底朝天。
「原来如此,」云王支着下巴看着三弦,「你这师弟可真是心直口快,那会儿我怎么问你,你都不肯说你和霍西官是怎么相识的,可叫我纳闷了一阵。」
「王爷见笑了。」他有些窘。
「如此看来,那霍西官是打算讨好那个人去,倒也亏他想得出来。」云王的目光,又飘去了不知名的地方,他这出神的样子,与那日三弦在院中梨花树下见过的一般无二。
似乎,在看一件离得极远的事物。
从之前三弦便觉得了,这意气风发的少年王爷,似乎有一件他始终在追逐,却又一直不曾得到的东西……
与这次霍西官所见的那位贵人有关么?
云王出了一会儿神,忽然笑起来,「内丞大人这回可是得偿所愿,他想这《广陵散》也不知多少年了。」
船舱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王爷,小人斗胆问一句,那位内丞大人是什么人?」三弦忍不住问。
云王被他一问便投过来含笑的眼神,他不禁觉得尴尬。就好像──
对方已经看到了他心底深处,不可抑制的那点关切。
「红人,我那皇帝叔叔眼前的红人。」云王的神色间毫不掩饰不屑之色,「文治武功一窍不通,倒是音律上尚有几分天赋,听闻他少年时得到了《广陵散》的残谱,多年来一直心心念念要一见全貌,我那叔叔为了这也不知费了多少心思。」
原来《广陵散》还有残本遗世,忽然间三弦想起一事,向莫炎看去,正好莫炎也正看过来,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惊讶之色──他们都想起那日游湖时的情形。
莫非那天在画舫中接续莫炎琴曲的,就是云王口中的内丞?
听云王的意思,那人倒像是个佞臣之流的人物,都说今上是难得的明君,倒第一次听闻有这样的事。
云王语带讥讽的说完了这些,便旁若无人的假寐起来,只有神色间因由不明的恼怒状泄露出一点心事来。
三弦觉得尴尬,便轻手轻脚的起身出了船舱。
不知道为何,心中有一点不安。
他看着云渠两岸不断倒退的景物,一手抓了衣襟,仿佛要更为深切的抓住那种不安。
远方,标志澜江与云渠交汇处的挑杆已经隐约可见。
「师兄,」莫炎也出来了,脸色有点苍白,不知道是不是晕船,「有件事……我想还是告诉你。」
他回过身去,有些疑惑的看着一向有什么说什么的师弟欲言又止。
「我给那家伙的琴谱,是假的。」
心猛的一紧,他抓着衣襟的手也是一紧。
到底切实的明白了不安的所在。
他在担心霍西官。

      

霍西官尚未踏进梨园,便觉出今日这园子的气氛与往日不同。
安静的异常。
但转念一想也不奇怪,听说那个人一向是任意妄为的,为了自已高兴就算让梨园一天不开张又有什么稀奇呢?
到了大门口,便装的侍卫便上来确认身分。
「在下霍西官,应内丞之邀而来。」他出示那张藤云紫描金笺,侍卫一见便毕恭毕敬的请他进去。
穿堂过廊,颇为熟悉的梨园少了往日的那份非凡热闹,竟似有些陌生起来。
进入后院,梨园最出名那十几棵梨树此时已是绿叶层层,枝叶交错,将云州五月炽热的午后阳光遮去许多,地面上,汉玉石栏上,笑儒亭勾檐翠瓦上,都是日影斑驳。
亭中有个人懒懒的靠着栏杆坐着,头歪在肩上好像是正在歇晌。
从霍西官的角度只能看见一个单薄的背影,那人身着月白衫子,衫子上靛青线绣出云纹,虽然精致,但在他看来就此人身分而言,如此装扮仍是朴素的过分。
「似乎现在不便打扰。」他停了脚步,小声对侍卫说道。
侍卫还未说话,只见亭中人伸了个懒腰,「来都来了,有什么不便打扰。」
说着那人站起来,转过身。
霍西官自少年时便跟着家中叔伯行走江南江北行商,也可说阅人无数,但像这人一般的倒是第一次见到。
之前他也听过一些关于这位内丞大人的传闻,说什么佞臣,说什么惑主,于是想来应该是个不逊妇人的妖娆面相,却不想此刻在眼前的,却是十足云淡风轻的书生样貌,清俊面容上明明没有一点表情,可乍一眼看过去却又觉得他似乎是在笑。
而除了眼中的一点寒光之外,动作之间完全感觉不到作为一个活人应有的情绪,就如同一具傀儡一般冷冷清清。
实在无法与「惑主」这种传闻联系起来。
「东西呢?」那人收拢的折扇轻点面颊,语气中还有一点点慵懒,也不叙话也不见礼,劈头就是索要。
霍西官苦笑了一下,自怀中取出莫炎所给的琴谱,交至侍卫手中。
侍卫前去将琴谱呈上,那人翻看起来。
这一刻,墙外有风正来,吹的梨树枝叶沙沙作响。

      

「站住!」不知哪里出来的人,一声厉喝吓得三弦硬生生收住脚步。
「请问,霍西官霍大官人可在里面?」他偷偷向梨园内张望,只见里面沉静的有些恐怖,一股寒意不知不觉爬上背脊梁。
那喝住他的人却不答话,只是问:「你是何人?」
「小人是霍大官人的从人,方才与我家大官人走散了,若是大官人在内,可否请行个方便……」
「那霍西官正与我家主人说话,你在这里候着就是了。」
「这……」三弦一时语塞。
「啧啧,好严的门庭,若是本王求见内丞,是不是也要在此候着?」
身后然传来云王的声音。
那人显然认得人,赶紧见礼,「小人不敢,小人这就去通报。」
「吓,谁耐烦你通报。」云王一声冷笑。
那人见他着恼,腰又弯得深了些,「那……王爷若要见大人就请随小人来。」
「三弦,走吧。」云王向他一使眼色,那人虽然一怔,到底欲言又止没有出声阻拦。
三人向内行进,到了后院外院门处的守卫进去通报了,三弦只听墙内传来说话声,不多时那守卫出来相请,「王爷请入内。」
云王点点头,示意先前带路的人告退,待那人走后,他方慢慢踱了进去,三弦亦步亦趋的跟着。
一进门,三弦第一眼看见的人是霍西官。
而他也正好看着他,脸上是掩饰得很好却瞒不过他的惊讶之色。
「怎么连王爷的大驾也惊动了?」此地暂时的主人手持着琴谱,笑问云王。
「没什么,听说大人近日得了《广陵散》的全本,可有此事?」
「王爷消息倒灵通,这谱子我方才刚入手,还没来得及瞧,你就来了。」那人晃着手中琴谱笑道。
「说来让大人见笑,我家中这个琴师听了这消息,便说这琴谱是假的,」云王指了指三弦,「他说天下只有他一个人会这《广陵散》。」
「哦?」那人眼中寒光一闪,睨了霍西官一眼,见他面无表情也看不出什么来,便将目光转向云王身边垂眉低首的三弦。「你是何人?」
「小人赵三弦,见过内丞大人。」
「你说天下只有你一人会这《广陵散》?」
「家师琴叟正是当年大盗照夜白的知音人……」他说到后来声音渐渐低下去──背脊上已感觉到霍西官灼灼的视线。
「是这样么……」那人未置可否,「这么说来这琴谱说不定真是假的,可也说不定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吶。」
啪!他忽然将琴谱掷在三弦面前,「你且好好瞧瞧,替我鉴个真伪。」
「是。」三弦小心翼翼的拾起琴谱,慢慢的一页一页翻看,不时还以指节轻敲节拍。
一时间院子里静的有些可怕。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三弦终于翻到最后几页,「咦……」
「怎么?」那人一扬眉。
「这最后数节,与小人所习不同。」
那人沉吟片刻,叫侍卫将琴谱收回来,翻看了那几页,忽然大笑起来,「怎么,这几节与你所习不同?」
「是。」
那人挥了挥手,只见一名侍卫跑出去,不多时有几个人搬了两张琴过来,一张搬入亭内,一张摆在三弦面前。
「就最后一章,你且奏与我听。」
三弦闻言不敢怠慢,凝神片刻,端正身形,取琴抚了起来。
琴音一起,虽然他脸上一派平和宁静,然而一旁的霍西官却发现他的鬓角不时有汗水淌下来。
于是不由得又添上一重疑惑。
短短几节,盏茶的工夫曲子便奏完了,却见亭中人半瞑了目,沉默了好一阵,忽然睁开眼来,「那天玉梭湖边奏琴的是你什么人?」
三弦一怔,很快醒悟过来,「是小人的师弟。」
「那怎么说天下只有你一人会吶?」那人折扇微开,掩口低声道。
「小人的师弟未曾习过全曲,算不得会。」
「说的也是。」那人放下扇子,回身坐到琴案边,伸手一拂,跟着轻挑慢抹,所奏的曲调与方才三弦所奏的似是而非。
只有三弦知道,这正是那日玉梭湖边他接续莫炎之曲。
「虽然相似,但我还是觉得如此奏法略胜一筹。」那人笑道。
三弦低下头去,心知这奏法必然是对方自己所悟,眼前形势,自然不是讨论琴艺高下的时候。
一曲终了,那人起身慢慢步到亭外,「这么说,这本琴谱没什么问题,确是真品?」
「是。」三弦伏下身去,「是小人井底之蛙,见识浅薄,让大人见笑了。」
「呵,事关你的师门,你有所疑问也属当然。都是识琴之人,谈不上什么见笑不见笑。」那人说着将琴谱交与身畔侍卫,「好生收起来.」
侍卫喏喏退下。
「三弦,你心愿已了,我们也该走了吧。」
云王忽然发话,却听那人笑道:「原来王爷专程来着一趟就是为了成全他一个心愿,王爷何时变得如此体恤下人了?」
「天下唯一一个习得《广陵散》的人,自然要多多体恤。」云王也不着恼,跟着打了个哈哈,「大人,本王还有要事在身,先行告辞了。」
「王爷慢走。」那人淡淡笑了笑。
一旁,霍西官注意到他的目光始终直视云王,而云王却在有意无意的回避。
似乎事非寻常……
不多时云王与三弦离开,那人随即屏退左右,坐回亭中靠着栏杆笑问,「霍大官人果然是信人,我也不是无功受禄之人,你有什么要求,尽管开口就是……」
却只见亭外,霍西官仍低头沉吟。

      

霍西官步出梨园的时候已经是酉时三刻,夕阳西沉,路面上的行人也少了许多。
想到终于得到那个人的承诺,助他取得下半年官定中江南三州的盐茶行销资质,长久时日来的努力好歹算有了个结果,霍西官不由得深深吸了口气,吐出的时候仿若在叹息。
身后,梨园的门给重重关上,而他亦打算回去了。
忽然他瞇起眼──远处,巷子口那个身影似乎有点眼熟。
迈步向那里过去,那人见他冲自己过来了,忽然又有些不知所措,转身就想走,他赶紧加快脚步,最后干脆用跑的追上那人。
一把将人揽进怀里,「怎么回来了……刚才,你到底是在搞什么鬼?」
许久得不到回答。
「三弦?」霍西官低下头,却见怀中人青白着脸,豆大的汗珠不断自额角滚落下来,身子也在止不住的颤抖。
「我……我……」他似乎想说什么,可一开口上下牙齿就禁不住的打架。
霍西官一握他的手,只觉得异样的冰冷,才想问话却见怀中人身子一软,竟晕厥了过去。
「师兄!」巷子的另一头,莫炎与洛七也都来了。

      

六月初三这一天,霍府小筑荷塘中的首枝芙蕖到底在辰时缓缓绽放开来,只是一墙之隔的屋中,相对的两个人虽然一时间无言,却都无心向窗外看哪怕一眼。
霍西官不知道此刻到底该说些什么好,前几日三弦人在昏迷之中,他每日来探视,可今日这人醒了,他却不知道该怎样开口。
怎么又回来了?
为什么要去帮他呢?
为什么冒了天大的风险,去为他化解险境呢?
事情的来龙去脉他都已经听莫炎说了,莫炎给的琴谱是假的,却并非完全的胡编乱造,只是漏去了一些章节。
当日三弦听闻此事,即刻逼着这胡闹的师弟说出漏去了哪些,然后补上那几页,趁着在梨园内翻看琴谱的时候,快手夹杂进去,随即又暗中用劲扯断了钉书的棉线──如此到时书页散乱,便不会有人发现有书页是事后补入的。
真是……乱来……
「太乱来了……」他低声一叹。
三弦先是抬起头来,跟着便明白他什么意思,「既然能有这样的主意,自然有这样的手段,大官人别忘了三弦之前以什么为生,手快的很,不必担心。」
又来了,霍西官心中禁不住恼怒。
「说的漂亮,吓出一身病的是哪个?」话出口他就后悔了。
这个人五月晌午的大太阳下头紧赶慢赶的回来,急得出了一身汗,又经历那样的险境,惊得一身冷汗,又担心忧怕了许多时候,终至最后中了暑晕过去──
一病这许多时日。
这都是为了哪个?还不都是为了他。
「呵,三弦是兔子胆,本禁不得吓。」那人听了他的话,笑笑打算就这么蒙混过去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伸手替他将乱发拢回耳后,霍西官想了想,「几时动身?」
「再过几天,等好些了就走。」他向他笑了笑,「又叨扰大官人这许多……」
话未说完,唇上已经被温热的手指点住了。
他的手,好热。
「你以为……」那人慢慢向他欺近,「我会再让你走?我给了你机会,三弦,是你自个儿再回来找我的,今番,我断不会再放你离去……」
未尽之言消失在弥合的唇间,那个人抱得极用力,好像要把他揉进体内才甘心。
他因为这番话而一阵恍惚。
不错,是他自己回来找他的,要死不活的跑回来,无法抑制的担忧关切。
在巷子口焦心如焚等待的两个时辰,他再一次确认,在心里最深的地方,在那道未曾弥合的伤口之下──
依然有着对这个男人的眷恋。
痴儿。他想起多年前,师父看着颓靡不振的自己,痛心疾首说出的这个词。
「三弦,你回来找我……」那人低低的声音萦绕在耳畔,「你舍不得,是不是?你一直念着我,是不是?」
纵然那样恼着他,他却还是回来将他从险地里拉出来。
南眉说的是……像他这样的人,能得到另一个人这样的倾心,那就是福分。
三弦一时默然。
那个「是」字,生生就这么哽在喉咙口,他知道只要应了这一声──
将来,或许就是万劫不复。
温暖的手掌在他单薄的背脊上摩挲,一阵又一阵的暖意隔着衣料传递过来。
万劫不复……
那又如何呢?
「是。」他应了这一声。
两人贴得这般紧,他感到紧紧拥着自己的人在颤抖。
恐惧么?抑或是高兴呢?
已不想去采究了……
忽然视线越过霍西官的肩头,瞄见门口那个有点呆滞的身影。
「师弟?」赶紧推开那人,只见少年撇了撇嘴,慢慢走进来。
「师兄。」莫炎淡淡的开口,「过几天我就动身了,你不跟我一起走了,是不是?」他说着,狠狠瞪了霍西官一眼。
三弦一时不知该如何答他。
「就算他肯,我也不许,将他交与你照料我岂能放心。」霍西官毫不客气的回睨过去。
莫炎无可辩驳──那日巷子口他见三弦晕过去,一时间脑子里一片空白的只知大喊大叫,确是无用的很。
此事目前被他视作此生最大之污点。
「师兄,」莫炎终究是叹了口气,上前俯身抱着三弦,「若是他待你不好,你也别难受,别与那时一般想不开,我一定回来找你。」
三弦苦笑着,拍了拍他的后脑勺。
莫炎抱了好一会儿才松开,直起身时只见霍西官脸都黑了。
「我找小七去。」他笑了笑,说罢便向外面去了。
步出屋子,深深吸了口气,莫炎方觉得好受了些。
虽然说得那样大度,但他一点都不明白为什么师兄就那么稀罕这霍西官。抬手摸了摸左脸──那天三弦听他说了琴谱的事,大怒之下一巴掌便甩了过来。
你、你可知道这事可能连累多少人?!
师兄气得发抖的样子还在眼前,当时自己也气极了口不择言,大喊你那哪儿是担心这许多,你不就担心那霍西官一个?
那时,师兄脸色白了,却是喃喃着说不出话。
他心都凉下去,知道自己竟然一言说中了。
他的师兄,依旧偏心那霍西官……
他无话可说……
「小子。」
身后传来霍西官的声音,他回过头去,那人看着他,笑了笑。
「若是有了你们师父的音信就记得捎个信到潞州,也好让三弦安心。」霍西官难得口气平静的对他说话,「还有……」
「什么?」
「有机会便来潞州看看三弦。」
他笑得云淡风轻,但莫炎知道他话中的另一层意思──
他再也不会让自己那师兄离开他的身边。
看来,有些事他还得花上很长的时间去了解。
比如倾慕之心。
比如对某个人的执着。
比如,一生一次的倾心。

      

回到潞州的时候,已经是夏末秋初。霍西官在潞州城内一处闹中取静的所在,为三弦觅了间宅子,隔三差五的便过来看看。
这天他来的时候,正赶上吃晚饭。虽然是秋初,而潞州又在江北,可傍晚的夕阳晒着还是有些热,三弦将桌子摆在紫藤架的下头,爬了满架的紫藤刚好遮阳。
最初搬进来的时候他坚持不用下人,最后霍西官拗不过他,便只派了对老夫妇料理杂务。而这几日老夫妇也被三弦支回乡去喝孙子的满月酒了,于是一应事务都是三弦自己来。
才将一碗葱烤鲫鱼摆上桌,冷不防腰被人从身后揽住。
「西官。」他不回头也知道是那人来了。
侧耳听得那边洛七的一曲《酒狂》不见半点涟漪,他心下暗松了口气,回身看着那人笑,「大官人今日又有空来了?宅子里没有叔伯长辈候着大官人吃饭么?」
「谁耐烦那些老家伙,好几日不见你了,想的很。」霍西官知道他脸皮薄,松开了揽在他腰间的手,后退了一步,细细看他,「不行,瘦了些。」
三弦失笑。
笑完了,两人也不说话,就静静的并肩立着。
夕阳西下,金色的光铺了满院子,洛七正凝神用功,十指下七弦拨得动听,竹林七贤中阮籍那一腔癫狂苦闷之态,于曲中得窥一斑。
忽然间三弦发出极轻极轻的一声叹息。
「怎么了?」
「想我在他这个年纪,这一曲还胜过他。」
霍西官看他神色间落寞,心知他烦恼何事,自怀中取出一个瓷匣交在他手中,「每日晨昏各一次,可千万别忘了。」
三弦打开匣子,一股花香扑鼻而来──这是霍西官照着郎中留下的方子,叫药铺制的外涂的药。
「今日我听过徒弟的了,来日……你这当师父的再为我奏一次吧。」
那人说着,将他的手包笼在手中,暖意一阵一阵的传来。
那左手上的伤痕,已经淡的几乎看不见了。
而心上的伤痕,或许也会在这个人的温柔体贴之下──
终有一日消失不见。
他这样想,微微勾起唇角,向眼前的人,说一声!
多谢。

──全文完


Chapter.番外 五月初五 晴夜

五月初五端午,毒月恶日,每年地下的蛇虫百脚在惊蛰时醒来,清明谷雨时得雨水滋润,再经过立夏小满的温暖,到了这个时候,全都是精神百倍,从墙缝砖隙里爬出来祸害人。
于是到了此时,家家户户的便熏艾草,插菖蒲,点雄黄,想出百般的法子驱虫避毒。
说起来这些本是孟江以南的习俗,但这数十年来商旅兴盛,江南江北往来不断,渐渐的这习惯也传到江北,甚至到了今日,端午被人们当作年关、中秋一般的大节那样重视起来。
依照潞州的风俗,到了这一日,各处工地都是要停工的,银号、镖局这样的地方也是要给人半天假的,只有临街百业的商号,反而比平时更热闹些。
今天霍家大宅也不例外,霍西官在假日上向来比别处的东家给的更宽裕,别人给半天他给一天,家在潞州的伙计都回去看家人了,可剩下的也不少,因此大宅里不用担心缺人手这回事。
对于那些无家无眷的年轻小子来说,留在大宅里帮忙,不光能蹭一顿颇丰盛的晚饭,夜里说不定还能得到东家的彩头,实在是好处多多。
因此今日大宅里几乎每个人脸上都喜气洋洋的──
除了一个人。
霍家的当家人。
霍西官。

「大哥。」
霍西官快要出门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叫,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自家的亲小妹。
霍南眉见他住了脚步,转过身来,脸色却是极小好看。她少不得露出个撒娇的笑来:「大哥这是要往哪里去?」
只听霍西官冷冷哼了一声,瞪了瞪她。
好吧,她也知道自己这是明知故问,她这大哥生气了,心里头不痛快,还能干嘛去,自然是找痛快去。
找那个能叫他高兴起来的人去。
可是……
「大哥,三叔公他们才刚发了话,你就去找三弦,那群老的吹胡子瞪眼是肯定的了,万一要是气出个好歹来可怎么办?」
「有能耐气成那样就说明身体好的很,操这心做什么。」他没好气的说,掉头就走。
背后,南眉无可奈何的笑了笑。
说起来,老人们的顾虑也不是没有道理,霍家的当家人若是无后,得惹起多大的烦恼?偏大哥自从有了三弦,就断了娶妻纳妾的想法,甚至连往日的一些露水姻缘也下手了结了,惹得大宅里议论纷纷,长辈中没有不担忧的。
平日也常有劝的,而今日趁着大宅里的各房聚会,三叔公几个最年长索性将话挑明了说,没想到大哥才听了几句,就摔了手里的茶盏,黑着脸从花厅里出来了。
其实开头还好好的,坏就坏在三叔公那一句话上──
「那个赵三弦,不过娼伶一流的人。」
啧啧,这话说的,别说大哥,她听了也生气。
三弦吶,明明那么好的一个人。

话说潞州城就数东城热闹,可热闹归热闹,也有闹中取静的所在。
此刻,外头的东街上是行人摩肩接踵,赶端午的大集热闹的很。而一拐弯,进了柳叶巷,四下里一下子就安静了,青石砖冰冰凉凉的,把人声和人气都隔在了外头。
巷子是南北走向,从南边这头往里,数过去第九道门,这时门正开着。
老夫妇两个向来对霍西官是有些惧怕的,今日见他黑着脸来了,就赶紧叉着手过来,毕恭毕敬的说了半天,才说明白三弦和他那个宝贝徒弟一大早就出去了。
这么一来,霍西官的脸色更加的不好看。
他现在,很想见他……
「一大早出去的?」他喃喃着,仰头看将要午时的烈日,「这会儿还不回来……」
「这不是回来了么。」有个温温凉凉的声音从大门处传来,接了他的话。
自然知道是谁回来了,霍西官心里一喜,可待转过身去脸上又是神色淡淡的,「回来了啊。」
三弦向他笑了笑,身边跟着的洛七则是叫了声大官人好,就抱了琴向自己的厢房去了。
小鬼一脸的心虚,带着他师父干什么事去了?霍西官聚了眉峰,只担心心上头的人被别人给带坏了。
「西官?」三弦见他神色不定,上前来拉了他的手,「太阳毒的很,在这里晒着好有趣么。」
他也不说话,任由三弦带着进了屋子,前脚进了门,后脚就顺便勾上了门板,手臂一伸正好圈住眼前人的腰,二话不说的就往颈侧蹭过去。
「做什么!」三弦的反应跟炸了毛的猫儿也就差不多,一惊之下忙不迭的用力推他,「大白天的……」
照以往的经验,霍家的当家人绝不会这么搂搂抱抱的就满足了,接着下来多半就是上下其手、宽衣解带、双管齐下……等等等等。
顺理成章的做成全套。
「别动……」却不想这次霍西官只是拦下他的手,揽着腰的手臂更紧了紧,头埋在他肩窝处,「我不乱来,就让我抱一会儿。」
听他这样说,口气又有些不同寻常,三弦也就松了劲任他抱着,过了好一会儿没听见他言语,心里觉得有异样,忍不住问:「怎么了?」
霍西官抬起头,才要说无事,忽然鼻端萦绕过一丝极淡极淡的香气。
似兰若麝,甜香又有如云檀。
莫非三弦方才去了什么佛寺?
可这香味他又有点熟悉,仔细想一想,不由得浑身一僵。
分明是……分明是钟鼓雅集内独有的熏香奢兰侍。
说起这钟鼓雅集,虽然名字这样古雅,却是个不折不扣的欢场,往日他与人谈生意开局子,也常去那里,雅集里的女子多是青春少艾能歌善舞,也不乏温柔体贴的解语娇花,端是个温柔乡销金窝。
问题在于,三弦到那样的地方去做什么?
「你……」
他方启口要问,门外传来苍老的通报声,「大官人,府里来人了。」
怀中人顺势脱了身,推他出去。
来禀报的家人在外头叉手站着,见他出来了,恭恭敬敬的说:「大官人,方才城南的孟樵老爷托人带话,晚上在九重阁里设宴,请您过去。眼下府里也有些事,等您回去吶。」
霍西官想了想,「我这就过去。」
想来是有什么事南眉做不了主,不然也不会眼巴巴的来烦他。
家人得了他的话,也不走,就杵在那里,眼见得是要等他一同回去。
转了身,只见三弦扶门站着,眉宇间有些似笑非笑的样子,「有要紧事,还不快些回去。」
他忽然有了个想法,那些风言风语,三弦也一定多多少少听到些吧?
真是叫人不痛快。
还有那奢兰侍……
「我走了。」他心上不快,丢了这么一句就走了,不若往日温存。
身后,倒是三弦看他离去的背影,露出个笑来。

真的回了府,其实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是主持众人进行一些应节的事宜,给各房的孩子点雄黄,向长辈敬酒什么的。
倒是南眉,暗地里塞给他两束五彩丝,「回去让三弦给你系上。」她边说边笑。
这小妮子就知道取笑他这大哥。
一个下午就这么过去,时值仲夏,空气又潮又热,他心上又有事,因此想到晚上的饭局就有些提不起劲,只是那孟樵手里抓着江北好几个州的漕运生意,他总要卖个面子给人家。
入了夜,四下里还是沉闷,可是街面上华灯初上,夜市开张,多有人出来逛的,人声鼎沸倒也驱走了一些不快。
九重阁在潞州城的中心地带,三层的阁子,每层里面又各隔出三个大场,三三得九,因此名为九重。
阁子里头的装饰采用了大唐的式样,一间一间的雅间,雅间里头又用屏风隔出内外,里面是客人饮酒谈天的地方,外面则是方便乐伶倡优来来往往助兴,若是要看歌舞,只管把屏风撤了走就是。
请的是最好的厨子,叫的是顶美的舞姬,来唱曲的也是名声响亮的好嗓子。
这样的地方,光有钱财还未必进的来。

霍西官到的时候已经晚了些,孟憔倒是给足了面子还到楼下来迎,这江北漕运的龙头老大四十岁的年纪,典型江北汉子,粗豪孔武,每每放声大笑,一部虬髯也跟着抖动,口气也是狂的,曾听他说过「孟江孟江,合该南北的漕运都姓孟」这样的狂话。
「老弟,来迟了可是要罚酒的。」见了面,孟樵打头就是这么一句话。
「应该应该,入了席,小弟自罚三杯。」笑话,他霍西官七岁就开始喝酒,还能惧这一手?
但不知怎么的,阁子檐角下,端阳灯火忽明忽暗照着孟樵那张脸,他总觉得这人怎么今天笑得有点……
有点暧昧不明?
闷热的夜,他忽然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等一路寒暄着到了顶层阁子,进了雅间过了屏风,霍西官两眼往席里一扫,立刻就觉出异样。
孟樵的客人自然没有等闲,多是潞州居住的,有头有脸的人物。
几乎所有的人霍西官都认得,只除了做牧业的金老四左手边那个半低着头的女子。
要知道这样的聚会从来不叫女子参加,甚至连南眉一般能当一方之家的也不行,一来商场女子抛头露面的做事本就不妥,二来如此局面男人多,有女人在反而不方便,荤一些的话都说不出口。
再看金老四对那女子说了些什么,她飞快的抬起头来向霍西官瞥了一眼,旋即又脸上泛红低下头去。
而霍西官身后的孟樵也凑近了说:「那是金老四的侄女,书香门第的小姐吶,老弟。」
他忽然就明白了,听说……孟樵那死了很久的爹,以前和三叔公是从光屁股玩到大的所谓总角之交。
说亲么?他忍不住回头看那个虬髯大汉。
就算剃了胡子点了痣你也不像媒人啊。
可是纵然心里有多大的不快意,来都已经来了不好拂袖离去,他少不得笑着入了席,位子显然也是预先安排下的,除了孟樵的主位,就剩金老四右手边那个座位了。
暗自深吸一口气,想他霍两官有什么是忍不得的。
只怪这仲夏燥热,内心火气都有些乱了。
有了女子在场,一席人都规规矩炬的敬酒吃菜,虽然文雅却没了热闹劲,酒过三旬,孟樵拍了拍手,外头就有人进来撤了屏风,跟着一个约莫十七、八年纪的少女款款进入,薄施着粉黛,虽然没有十分丽色,但细眉杏眼也有些动人模样。
再看身后跟着的小丫头抱了把凤头琵琶,霍西官不由得暗自好笑,江北风气向来粗疏,本地的曲乐多是敲锣打鼓热闹有劲,这江南传来的丝竹一向不受待见,孟樵今天也是鬼迷心窍,叫这样的人来装什么风雅。
少女向主座上的孟樵欠了欠身算作致意,然后往圆凳上坐了,正正身子,左手按定琴格,右手五指张开,信手往弦上挥去,只听一迭声的连响,宛如马蹄声急,一时间金戈铁马的意味就从曲乐中流露出来。
曲子不长,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便奏完了,少女起身向众人一躬,旁人都没说话,唯独霍西官赞了一句,「好一曲《十面埋伏》。」
「有赏,有赏。」孟樵闻言大乐,招手让少女上前,自腰间摸出个梅花络的穗子来,上头坠着拇指头大小的三颗东珠,他顺手往琵琶上一挂,「这归你了。」
「谢孟老爷。」少女低头一福,起身时却是向着霍西官抿嘴笑了笑。
这样的情形,若是往日,在座众人定然都要起哄一番,可今天碍着那金家姑娘,竟然一个个都规炬喝茶,好像什么都没看见。
而霍西官也是定了神,心里想着的,是去年冬至日里三弦为他助兴也曾弹了这一曲,他这才知道丝竹里的诸般乐器没有三弦不通的。
当时那人病中初愈,一曲下来有些力弱气喘,红着脸的样子着实让他情动。
「霍大官人说这曲子好,不知好在哪里。」忽然边上有人问话,打断了他的情思。
却是金家的那位小姐。
他呵呵一笑,「姑娘这可问住了我,西官只不过觉得曲子慷慨豪迈,有激昂之意,难为她一个弱质女流弹出来,所以称赞一声。」
「可是在小女子看来,这曲子奏得力道有余,气韵不足……」
那金姑娘看来也算个行家,絮絮叨叨的说了许久,那乐伶听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低着头不说话。只可惜霍西官神游物外,心事早已拐到家里那个人身上的奢兰侍上头去,她说了些什么都没听进去。
过了好一会儿,那金家姑娘终于住了口,霍西官回过神来,只见那乐伶退了出去,跟着又有人进来,摆上琴案,二十一弦筝等等事物。
去了个琵琶女,又要来个弹筝的么?这孟大胡子还有完没完?
却不想,金家姑娘跟着离了席,坐到琴案边上去。
「小女子不才,献上一曲,诸位可不要见笑。」姑娘家边说话边害羞,头老低着。
霍西官发现自己到这会儿还没看全她究竟生的什么模样。
随后就见她青葱十指搁上琴弦,叮叮咚咚的弹起曲子来。
她是不是真的比方才那个乐伶弹得出色,以霍西官的修为着实听不出来,于是便想到若是三弦在这里就好了……
若是三弦在这里,他一定要灌他一杯桌上的白河清,这酒入口就烧散的极快,三弦酒量虽好,可就怕这一种的。
想着那人不胜酒力的样子,他心里又有些痒起来。
忽然一声琴音,清清楚楚的传进耳里。
却是隔壁厢房传来的,泠泠淙淙,琴声古雅浑厚,几下便盖过了筝琴轻轻细细的声音。
金家姑娘一楞,两手一停,曲子断了。
隔壁的琴首却越发清亮起来,由缓转急,仿佛一场好戏,先前是慢条斯理的进场,渐渐的才开始紧锣密鼓的高潮。
忽然琴调一转,铿铿数声有杀伐之意,引的人一阵心惊,倒如好梦惊醒,遍体生凉。可片刻后琴音又转柔婉,引得人忍不住听下去。
发生这样的事本该有人去质问阁子主人,可满席的人却没一个动的。
众人都听得入迷,几乎个个脸上都是神往的样子。
唯独霍西官,初时惊讶,慢慢的脸色寒了起来。
一曲终了,雅间里鸦雀无声。
只听隔壁间传来几记轻轻的击掌声,跟着一个女子娇笑道:「公子好琴艺,奴家今日可开了眼洗了耳了。」
跟着便是男子声音,「轮到你了,且唱个应景的来听听。」
女子嘻嘻一笑:「应景么?那奴家献丑了。」
言罢,只听转轴拨弦三两声,有人曼声唱道──
「五月端午是我生辰到。身穿着一领绿罗袄,小脚裹得尖尖翘。解开香罗带,剥得赤条条。插上一根梢儿也──把奴浑身上下来咬。」
嗓子本是妩媚的,又刻意唱得娇柔,末尾一个「咬」字纠纠缠缠的转了几个弯,才恋恋不舍的收了音。
应景应景,这曲子唱的是端午常见的粽子没错。
可在座的哪个不知道,这是青楼里相好的人床笫间调笑的俗调,此刻乍然听来,众人一时间都酒往上冲,面红耳赤起来。
隔壁间女子娇滴滴的问:「公子,奴家唱得可好?」
「唱得好,唱得我心都动了,心肝,我也唱一曲你听听。」
男子低哑的声音,显然已是情动。
只听那人急得连弦也只拨了几下,便忙不迭开了腔:「紫竹儿……本是坚持操,被人通了节,破了体,做下了箫。眼儿开合多关窍,舌尖儿舔着你的嘴……双手儿搂着你腰。摸着你的腔儿也,还是我知音的人儿好。」
淫词艳曲,有几处声音也低了下去,想是那唱曲的人耐不住火,在那厢,一边口上动,一边手上也已动起来。
仿佛还能听见那男女情热时隐约的喘息声……
夜里闷热不散,而此时雅间里这一群大老爷们听了这样一出,更是口干舌燥,定力差些的,酒力一熏,连身上某处都有了变化。
「啪!」
众人吓了一跳,都醒了神,只见原来是霍西官将筷子拍到桌上,起了身,黑着脸就出去了

出门,左转,在那扇雕花蒙绸的门前立定,深吸了一口气,然后──
狠狠地一脚踹开了门。
雅间里的两个人同时抬头看向门这里。
没有衣衫凌乱,没有鸳鸯交颈,没有你贪我爱,根本不是想象中的活春宫。
两个人,一个坐正对门的位子,一个坐在侧座。隔了三尺远都不止。
别说衣衫齐整,连头发都是一丝不乱的,正经的不能再正经。
侧座上一对丹凤眼的红衣丽人一见他,忍不住一笑:「霍大官人好大的火气。」
正座上的人也哼笑了一声。
「既然大官人已经来了,那么妾身就此告退。」丽人起了身,向那人恭恭敬敬的福了一福,「赵先生,来日再会。」
说罢,抱起一旁的琵琶便向门这边走来,经过霍西官身边时,禁不住又笑了。
出了门,还极体贴的替两人将门掩上。
自始至终,霍西官的目光没有从正座上那人身上移开过片刻,「三弦……」
念着他的名字,霍西官慢慢向他走过去,却见三弦起了身,迎面向他走来,却又不是迎上他,只是擦肩而过。
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往哪儿去?」霍西官哑着声问。
「夜深了,自然是回家去。」
三弦说着就想挣开他的手,却不想这一挣反而引了霍西官的脾气,当下用力一扯想将他扯到怀里,却不想力气太猛,饮过酒的身体一下子失了重心跌倒在地,连累三弦也摔倒在他身上。
就势一个翻身将人压制在下,他看着身下人略见慌乱的样子,不由得一笑:「招出人家的心头火来,你倒想撒手不管了?」
言罢,手上用力,猛的将已经微见凌乱的衣襟向两边扯开,复又挑开里衣,露出一片白晰的肌肤来。
「呜……」胸前最敏感的地方被灼热的唇含住,舔吮轻咬,三弦纵然极力控制,却还是忍不住呻吟出来。
霍西官抬起身,看着身下人脸上苦恼的神色,已经熟悉了爱抚的身子极其敏感,才这般稍稍逗弄便已泛出了一片嫣红。
「这样就忍不住了?那若是这样……」他笑得恶质,一只手作怪的探入衣襬之下。
「不、不要。」三弦抓了他的手,红着眼角,全没了方才的冷淡样子,望了那堵透得过风声的墙,低声哀求,「这样就好了行不行?」
「不行。」他低头吻住他,直到他快透不过气来才松开,手上却也没闲着,探进亵裤里一阵搓弄,随即又将沾了欲露的手指伸到后面……
「西官……」三弦连气都快喘不匀,「叫人听见……还、还要不要做人?」
他到底,顾忌一墙之隔的那些人。
可霍家的当家哪来那许多顾忌,俯身在他耳边轻道:「做我的人便好了,管他这许多。」
话音未落,他猛的扯去亵裤,狠狠顶入。
身下人不可抑制的媚叫了一声,「你……你……」
可不多时,便被他爱得说不出话来。
云雨一场,也不知多久方罢。
而自始至终,隔壁的雅间,一直静悄悄的。

潮湿闷热的大半夜,一场豪雨到底是在亥时一刻的时候落下来,豆大的雨点打在油纸伞上劈啪作响,以至于送行的时候,孟樵连霍西官对自己说了些什么也没听清。
不过想来也是嫌弃他多管了闲事的冷言冷语,听不清也罢,免得伤了和气。
相比之下,他倒是对霍西官怀里抱着的那个人更感兴趣些──
方才在雅间,众人听得隔壁传来的动静越来越邪火,金家姑娘先吓得走了,跟着其他人也觉得尴尬走了,他落在最末,只听那厢里的声音一阵媚过一阵,叫的人骨头都酥了,也不知道是怎样一个尤物,竟叫霍西官这般死心塌地的。
真可惜,霍西官抱着那人出来时将他周身裹的严实,脸也紧靠在他怀里,竟是一点都看不到。
于是乎,这夜回去,孟樵孟老爷足足失了大半宿的眠      

雨一直下到亥时三刻才小了些,窗外滴滴答答的声音扰的人睡不着,霍西官也就乐得做一些打发漫漫长夜的事。
「还没够,你到底有完没完?!」三弦恼火的打开在自己胸口上不安分的手,想起来就头大……
方才在九重阁,那人邪火烧起来当真不得了,到后来自己被他要得受不住,竟然、竟然很丢人的晕了过去。
身上酸痛未消,才回来他又想……
见他着恼,霍西官笑着住了手,「好好好,我安分些还不行么?」
说罢,将人又往怀中搂得紧了些。
沉吟片刻。
「今天,你是有意安排的,是不是?」他低声问。
想也知道,上午时三弦分明听到家人说晚上孟樵在九重阁有请,真要偷情寻欢也不至于傻到就选在那里。
「奇了怪了,谁说我是有意的?难道那里只许你去不许我去?凑巧罢了。」三弦还是没好声气。
他忍不住低声笑,「好好,你当然去得,当然去得。」
凭他是什么非富即贵的地方,他的三弦都去得,那样的妙手,天下所有的乐门教坊、声色犬马之地都会为他敞开大门。
就连名传江北七州的昙四娘,还不是照样要尊他一声先生?
当时雅间里那红衣的丽人,后来才想起是有过数面之缘的,钟鼓雅集的头牌乐伎。不知道三弦什么时候结识了她?看来他还真得把怀里这个人看紧点,免得一不留神就叫别人拐了去。
他这头正自胡思乱想,三弦也是沉默了许久,忽然轻声叹了口气,「西官,几天前,三叔公来过。」
他闻言一怔,跟着暗暗咬牙,老头子来这里会说些什么他多少想象得到,不管怎么说,定然有话是伤到了三弦。
埋首在恋人的肩窝,「三弦,我……」
「先不用说什么,你答我几个问题。」三弦却推开他,让两人分开些距离,仰头正色看他,「霍西官,当日内丞大人面前,舍命救了你的是哪个?」
「是你。」虽然那场惊险是你师弟害的,他这么想,觉得有些好笑。
「那么当日,你狠心辜负了的是哪个?」
他敛了笑容,「是你……」说着,轻轻摩挲他的背脊。
往事,伤痛,不会全部都随着时光流水一般杳然去。
这点他很清楚。
三弦笑了笑,沉默了片刻,轻声道:「那么……往鬼门关前过了一次,人海飘零,寄人篱下,却还是忘不了你的,又是哪一个傻瓜?」
有些事,亲身经历的时候或许不觉得,可等事情了结了,回过头去,一步一步的看,才觉出当时当地的辛酸来。
痛彻心肺。
有一滴泪顺着脸颊滑下去,在半途被覆上来的手抹去了。
炽热的温度,从霍西官的掌心传来。
「碧落黄泉,天上人间,能待我这样好的,只有一个叫作三弦的痴心人。」他这样回答,好让眼前的人知道,如今自己对他的情意,已是十分的明了。
「既然如此,我又何必要让,其他人,又凭什么和我争?」三弦咬着牙,如同发狠一般说出这样话。
他没有告诉霍西官,当日他也曾这样回答了三叔公,老头子没想到他有这样的决绝,气得吹胡子瞪眼之余,却也无可奈何。
他已交付身心,别人,凭什么和他争?
些微颤抖的身躯重又被揽进温暖的怀抱,「争什么?谁要和你争?哪个敢与你争东西,我头一个抡棍子把他打出去。」
情人在耳边说着戏语,却也是最深重的承诺。
这一世余下的时光,我必然好好护着你。
他终于发自内心的笑出了声。
窗外,夜雨已停,只有蕉叶上的水珠偶尔坠下,被层云遮蔽了整整一天的天空终于显露出来,深蓝丝绒一般的夜幕,星子冰屑一般点缀其中。
子时将至,今年的端阳,好歹,有一个晴夜。    

次日早上,霍西官在大门口撞见洛七那小子领着一个十一、二岁小丫头一起回来,两个小鬼见了他大吃一惊,跟着就面红耳赤起来。
本来臭小子情窦初开也没什么,只是那小丫头身上的奢兰侍香气引起了他的注意,几句盘问,才知道小丫头是钟鼓雅集昙四娘的跟班,一日街上遭人作弄,正好被洛七这小子看见,年纪少小,倒知道英雄救美。
一来二去的,三弦就此与昙四娘熟识。
如此,他终于明白为何昨夜三弦会早知道孟大胡子要设计那场相亲。
弹琵琶的少女,可不就是钟鼓雅集里的姑娘么,定是孟大胡子口风不紧,这才走漏了消息。
不过,走漏的好,走漏的好吶。
想起昨夜九重阁雅间里那场旖旎,霍家的当家人立在院中,一脸不怀好意的笑容。
古方上说什么来着──
醋者,味酸、甘,性平。归胃、肝经。能消食开胃,散淤血,止血,解毒。
可不是,正应了这端阳的景么?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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