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城三日by妄起无明(动荡的年代,真实的故事,撼动人心!)

第一章

  跟朋友乘船从曼谷去龟岛的那天风浪很大,游轮随着一波接一波的海浪被抛得时上时下。船上晕了一大片,更有如我朋友者吐得一塌糊涂狼狈至极。附近的几个座位立刻被空了出来,我只好不停地把呕吐袋和面巾纸递过去。
  忙了一会儿,我也晕了,于是转头去看窗外。湛蓝的太平洋跟天空连成了一片,水天一色一眼望不到边际,可此刻如此壮观的景象却只让我的胃中翻江倒海更加想吐。
  赶紧转移了视线又去看远处屏幕上的放着的影片。说的是英文,字幕也是英文。英文实在太烂,我只好又望向别处。
  目光所及,在自己座位斜向的前方看见一个腰杆笔直,满头银发的老人。受角度所限,我看不全他的脸,但从露出的轮廓中看得出是张亚洲脸孔。因为当时曼谷的红衫军闹得正欢,到泰国的游客大幅缩减,亚洲人更少,中国人除了我跟朋友更是一路至此一个也无。再看他一丝不苟的发丝和始终正襟危坐的姿势,我以为是个日本老头儿。
  正在打量,那老人似乎感觉到了我的目光,忽然转头。我吓了一跳,目光闪烁了一下又看回去,老人在冲着我笑,赶紧尴尬地回个笑容我又点点头。
  “你好。”老人看着我。
  “您好。”
  “你从哪儿来?”
  嗯?不大像日本人的蹩脚英语。
  “中国。”
  “哪儿?!”
  他老人家显然是年纪太大,有点儿耳背。
  “中国北京!”我大声又答一遍。
  老人眼里立刻放出光来,流利的中文随即脱口而出,“中国?!我是中国人。”
  见我露出惊喜的神色,老人笑笑更正,“哦,是华人。”
  我松了口气,怎样都行,只要不用说英文就好,“啊,真是巧,那您现在……”
  “我家在缅甸。”
  “哦,缅甸。”我点头,对那里实在是知之甚少。
  这时朋友抓我一把,我赶紧又抽出一张面巾纸递过去。
  “她不要紧吧?”老人关切地看着朋友伏在座位下痛苦的背影。
  “没事,晕船。”
  “怎么没提前吃点儿药?”
  “不知道今天浪这么大。”
  “什么?!”
  我靠近他的耳朵,“我说不知道今天浪这么大!”
  “哦。是,太大了。那你没事?”
  “还好。”我知道自己现在一定是脸色惨白,但还能忍得住。再细看眼前的老人,却是目光矍铄,面色红润,看不出有半点的不适。
  “您……”我想问他的年纪,可想想才刚认识,就转口说:“您贵姓?”
  老人眼里一丝狡黠闪过,似乎知道我在想什么,“我姓沈,已经快九十喽。”
  我的下巴掉到了胸前:这是修炼成精了么?除了那一头白发,怎么看都不像啊!
  “您真年轻。”
  “什么?!”
  “您看着也就五十出头儿!”
  “哈哈哈哈!”沈老爷子爽朗地大笑起来,“小丫头,真会说话!”
  老大不小的了,被叫“小丫头”真是让人汗颜,虽然老爷子的年纪这样叫我是富富有余。
  “沈爷爷,您叫我明明就好。”
  朋友从座位下爬起来坐回到椅子上,面白如纸,冷笑着斜我一眼,“小丫头?”
  “你不吐了是吧?”我咬着牙问。
  “那这个小丫头怎么称呼?”
  朋友一把抓住我的腿,又蹲了回去。
  “哈哈哈……”这回是我在笑,“您叫她晓迪吧。”
  ……
  沈老爷子嫌扭着头说话不方便,干脆坐到我们旁边的空座上来了。晓迪在呕吐的空隙当中偶尔跟我们搭话,我的注意力终于得以分散,头晕目眩的感觉也稍有缓解。
  我知道了沈老爷子现在家在缅甸仰光,祖籍山西,他父亲在他出生后不久举家迁至河北。年少时家境不错。后来他到四川成都考进黄埔军校,成了十八期第二总队的学员。他有个儿子在做生意,近些年常在中缅、越南、泰国等地奔波。老爷子这回来泰国是因为过年的时候爷俩儿没能见着,儿子现在在曼谷有些事离不开,所以他干脆就让孙子陪他过来了。见过了儿子之后孙子说没到过龟岛,这样他就又陪孙子来龟岛玩儿。
  原来是个老国军。我在心里暗想:那怎么不在台湾在缅甸?
  “您什么时候去的缅甸?”我试探着问。
  “民国三十二年一毕业就被派到云南中缅边境去了。你年纪小,国内说的也少,不知道……”
  我脑海里蹦出“缅甸远征军”几个字,“我知道,为了滇缅公路吧。”
  “唉?!你真的知道!”老爷子吃惊地看我。
  “嗯,但知道的不多,以前查资料的时候看见过。”
  “她写小说总要查很多东西。”脸色依旧苍白的晓迪在一旁说。
  我偷偷杵了她一下,可来不及了,沈老爷子还是问了。
  “小说?哦?你是作家?”
  “不是不是。”我连忙摆手,“就是在网上写写,瞎写的。”
  “写什么小说啊?”
  我一脑门子黑线了,最怕就是人家问这个,“呃……就是……就是……感情什么的。”
  “言情小说?”
  “呃……差不多吧。”
  “很好啊。”
  晓迪在偷笑。我瞪她一眼:你要敢说是耽美小说,现在就把你丢海里去!
  唉──实在是怕他老人家知道了真相会接受不能。
  这时我们的船靠岸了,但不是终点,有些人上下船,沈老爷子的孙子从甲板上进来了。终于不用再继续小说的话题,我们聊起了曼谷跟北京的气候差异。沈老爷子孙子的中文很差,没说上几句,我们抵达了龟岛。
  上了岸,晓迪很快又生龙活虎了。她以前做过地理杂志的编辑,来过龟岛。于是自然而然地,她带路,沈老爷子祖孙两个跟我们住进了同一家旅舍──一片临海的独立小木屋。沈老爷子的房间跟我们只隔了一条花间小径,站在门前架高的小阳台上喊一嗓子互相都听得见。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或者一起租船出海,或者分开在岛上四处转悠,过得很开心,也又增进了不少了解。原来沈老爷子的的耳朵不是因为年纪大了耳背,而是当年在高黎贡山被小日本儿的一枚炮弹给炸坏了。他答应:如果时间允许的话,一定给我讲讲那场战役。
  即将分别的时刻来得很快,也很突然。
  一天夜里将近十二点,晓迪早就进入了梦乡,我却依然如离家后的每晚一样辗转难眠。体内该死的生物钟啊,早习惯了我的昼伏夜出黑白颠倒。想想明天没有出行计划,我索性抱着笔记本来到了阳台上。
  热带季风气候的海边夜晚,潮湿温暖又带了些许凉意,舒服得人仿佛身上所有的毛孔都在尽情呼吸。
  因为岛上居民和游客的努力保持,龟岛几乎没有受到什么现代工业的污染。这里没有蟑螂和苍蝇,只有小得几乎看不见的蚊子,被叮了也不会有包,痒痒几下抓一抓就没什么感觉了。适合穿着的只有比基尼、热裤、T恤和夹趾凉拖。所有的公共场所也都要脱了鞋子进去,除了中午地面被晒得炙热的时段,常常能看见赤脚走在海滩和路上的人。当沈老爷子光着脚、静悄悄地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吓得一抖,险些把笔记本从腿上掀下去。
  “这么晚了还不睡?”
  耳背的人说话往往很大声,虽然不远处海滩上的酒吧不时有音乐和人声传来,但我还是怕吵醒了屋里睡觉的人,赶紧竖起食指放到嘴前示意小声,然后跑下了阳台。
  “我在家都晚上敲字,习惯了,睡不着。您呢?怎么也不睡?”
  “人老了,觉少。出来溜达遛达。”
  “那……我陪您走走?”
  “好啊。”
  远离了那一片木屋,我们说着话恢复了正常音量。
  “耽误你写东西了吧?”
  “没有。”
  “你写的都发在哪儿啊?我能看吗?”
  “啊?”我有些心虚地看看老爷子,“嗯……写得不好。”
  “没关系。告诉我吧,我会上网。”老人家的语气很真挚。
  “嗯……我写的您不会爱看的。”我有点儿后悔提出陪他散步了。
  “我都还没看,你怎么知道?不就是爱情故事么,我喜欢看。”
  “也不都是爱情故事,还有……”把心一横,我豁出去了。
  老这么遮遮掩掩的,不知道还以为我在写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还不如说清楚了。不过……也不能太清楚了,还是隐晦点儿吧。
  “其实……我主要是写男人之间的事。”
  “啊?”老爷子的脚步停住了。
  “嗯……就是什么兄弟啊,朋友啊,君臣啊和……和一些比较特殊的……感情……”我鼻尖见汗,声音也不自然地低下去了。
  十几秒过去,老爷子低下头没说话。天黑,看不见他的表情,我忐忑地站在原地不敢乱动。
  忽然他一抬头,“你不是想听我年轻时打仗的事吗?”
  我点点头,隐约感觉到了什么。
  “走,找个能喝酒地方,咱爷俩儿边喝边聊吧。”
  “好,可是……”我朝灯火闪耀处看了看,“酒吧太吵,那些老外太疯了,不方便吧?”
  “那……去我屋里,我去买些酒来。”
  “啊?那奈呢?”奈就是沈老爷子的孙子。
  “那小混蛋根本没在屋儿,不知跑哪个酒吧泡洋妞儿去了。”
  虽然通过这些天的接触早见识了老爷子的豪放和与时俱进,这话还是让我眼镜大跌,“啊……哈哈,好啊。那……我可不可以把您的话录下来?也许将来我写东西用得着。”
  “行。”老爷子痛快地答应了。
  我飞奔回屋取了MP3来到沈老爷子的门前,心情莫名地愈发激动起来。第六感──其实是F的直觉告诉我:他一定是个有“故事”的人。
  很快,老爷子回来了,我往他手里一瞧:整整一打儿。
  嗯,看来还是个不短的故事。
  第二章
  
  
  七七事变后,日军迅速占领了中国京津、广东、汉口、上海、南京等华北、华中、华东和华南地区。这其中包括了中国主要的大城市、95%的工业、50%的人口。同时,中国沿海几乎所有的港口也都落入了日本人手中。武汉会战后,中日双方进入战争的相持阶段,对于中国来说,物资供应问题日益严重起来。
  1937年底,因中国境内的大部分青壮年都已经应征入伍,中缅边境上一支由老人、妇女和孩子组成的20万筑路大军陆续来到了昆明至畹町沿途的三十个县上,滇缅公路的修筑就此展开。日本根本不相信中国的抗战能够坚持到公路修通的那一天,更别说是在崇山峻岭之间靠着这样的一支队伍。
  可就在1938年8月,中国人民用着自家带来的背篓,肩挑手抬开通了令世界瞩目的滇缅公路。至此,这条穿过了中国最坚硬的山区和最湍急的河流,蜿蜒上千公里的运输干道成为了对于中华民族来说至关重要的生命线。
  1942年1月1日,中、美、英、苏等26国代表签订了《联合国家宣言》,世界反法西斯同盟正式形成。1月初,10万日军兵分三路入侵缅甸。2月16日,为了援助缅甸和保护滇缅公路,中国派遣10万远征军奔赴缅甸。
  抵达缅甸后,中国远征军曾一度遏制了日军的进攻。可是很快,在日军的疯狂反攻下,16万多国盟军由主动陷入被动,开始节节败退。很快缅甸境内豺狼横行又瘴疠肆虐的原始森林又吞噬了数万远征军的生命。缅甸全境就此沦陷。
  1943年11月,中、美、英三国首脑在开罗会晤,决定重组远征军,反攻日军,务必要夺回滇缅公路这条重要的国际供给线。中国第十一集团军、第十二集团军,十四个师,总兵力16万余人,外加中国驻印军6万投入战斗,对日军形成了三面包围之势。
  沈彰明徒步走了三天两夜,水米未进,可还是一个人影没见着。他不敢停下休息,因为前些天他所在的团已经全军覆没,只剩他一个人死里逃生,醒来后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
  此刻,在这遮天蔽日的热带森林里沈彰明彻底迷失了方向,附近有多少日军,隐藏在哪儿,他都不清楚,也不敢细想,只有拼命地走,只知道自己必须尽快找到国军或者盟军的部队才行。
  一阵眩晕,沈彰明扶住一棵树单膝跪下了。
  不行,再这样下去,不被小鬼子抓住也饿死渴死了。
  可河在哪儿呢?怎么好像一直在一个地方打转?眼前的矮树丛里有几枚青涩的果实,没见过,不知能不能吃。
  犹豫了一阵,沈彰明终于伸出了手去想摘一个来尝尝。可这时身后却突然传来几声响动。他猛地拔出手枪、起身、回头──但没想到起得太急,又太虚弱,没等看清情形,他就在一阵天旋地转中倒了下去。
  失去意识前,他只在逆光中看见了一个模糊的人影朝他蹲下,咧开嘴露出排缺了一颗的白牙……
  哗──一桶凉水兜头浇下,沈彰明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他被绑在了树上,身边一个人拎着空桶呆呆地看着他。这人脖子上一抹红,第一眼沈彰明以为他受伤了,细一看原来是条围巾只露了个边儿。真是莫名其妙!沈彰明这么想着一抬眼,才发现面前一片残垣断壁之中还蹲了另一个人,那人端着冲锋枪正指向他。
  沈彰明晃晃头,让自己恢复清醒。仔细再看一圈儿,在瓦砾堆里又看见半个残破的佛头,这儿应该曾经是座寺庙。看着自己的两个人穿的是国军军服,他出了口长气身体稍稍放松了些。
  “哪儿来的?什么人?”端着枪的忽然问。
  沈彰明没回答,抽了抽鼻子:好臭。是他熟悉的尸体腐烂的气味。这儿附近一定有为数不少的死人。
  “唉!你!说话!”那人又喊。
  沈彰明皱起眉头,“你说我什么人?!还不快把绳子给我解开!你们哪个团的?”
  “哟,脾气不小啊!”那人站起身把枪往肩上一挎,皮笑肉不笑地朝沈彰明走了过来。
  沈彰明看着他嘴里的黑洞想:我晕倒时看见的就是他?
  “你以为穿身咱们的皮就能装国军的人了?”他上前扯扯沈彰明的领章,“中校?哼!你唬谁呢?这么年轻就这衔儿?别装了,一看就是小日本‘丝’派来的奸细。”
  因为缺了颗牙说话漏风,他把“子”说成了“丝”。
  “你……”沈彰明有点儿哭笑不得,“我本来是新三十六师八十二团的副团长,上场战役我们正团牺牲了,只剩了不到五百人。我是被临时任命授衔的。”
  “哦?那你的人呢?”
  “前几天在野马坡遭遇鬼子,都……阵亡了。”沈彰明垂下了眼帘。
  “你是说……你们团就你自己活着了?”
  沈彰明被说到了痛处,低下头不再说话。
  “呵──光杆儿司令啦?”
  沈彰明狠狠咬住了牙。
  “你他妈的骗谁呢?!”那人突然火儿了,“你咋就那么命好呢?哦──你们团折了一大半人,连团长都死了,你副团长还啥事儿没有?好几百人都死了,就你一个人活着?还没受什么伤?你当老‘丝’傻呢?!”
  沈彰明猛地抬起头,“我也想死!那你就杀了我吧!我也想去找我的弟兄们!”
  被他这么一吼,那人愣了。
  “要不……问一下守安?”站在旁边浇醒沈彰明一直没说话的人突然张口。
  缺牙的看他一眼,转身走了。
  顺着他离开的方向,沈彰明在不远处半间没塌的房屋阴影下看见了个侧坐的身影。
  原来还有一个人。沈彰明努力地看过去,那人的两只手伸在一张桌子上,不知在摆弄什么。
  过了一会儿,两个人一前一后地来到了沈彰明面前。
  沈彰明看了那个被叫做“守安”的一眼。这一看可把他吓了一跳:那人的左半边脸上有一道从额头贯穿了整个脸颊直到下颚的伤疤,而且大概是那伤伤了他脸上的哪根神经,他的左眼皮有点儿下垂,左嘴角儿也怪怪的。总之,狰狞扭曲的疤痕地瞬间占满了沈彰明的整个视线,令他不想再看第二眼。
  这都什么人啊?!一个呆,一个疯,一个……沈彰明本能地立刻将目光转向了别处。可那人似乎不想让沈彰明如意,他不但贴近了沈彰明,还仰起头来把脸凑到沈彰明眼前仔细端详了一阵。
  下一刻,更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他突然低下头把手伸向了沈彰明的腰间。
  沈彰明的枪早被卸了,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于是也低下头去。没成想他竟然掀起沈彰明的衣服解起了裤子上的皮带!
  “你干什么?!”沈彰明抬脚踢在那人腿上。
  嗙!缺牙的一枪托砸在沈彰明的颧骨上,“别他妈乱动!”
  “唉!”有疤的抬手拦了一下,“这么俊,别砸坏了。”
  沈彰明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人不仅脸破了相,嗓音也够恐怖,嘶哑之中还带了几分尖利,像刀尖儿划过玻璃的声音。
  “又他妈发什么骚?”缺牙的很不满。
  有疤的瞪他一眼,他“哼”了一声,不再言语。
  接着有疤的仰脸冲沈彰明笑笑,又低下头去继续解皮带。这回沈彰明没动,他没疤的那半张脸笑起来居然挺好看,但跟另外的半边放在一起对比太过明显,只会让人觉得更加难受。
  裤子很快被解开掉到了沈彰明的脚面上。
  “小七儿,把绳子给他解开。”有疤的说。
  “为什么?!”缺牙的大声问,似乎很不甘心。
  “你没长眼?鬼子都穿尿布,他穿的是短裤。”
  “就凭这?!那他要是从咱们的人身上扒的呢?”
  “这东西能穿别人的吗?”
  “那有什么不能的?”
  “谁像你那么恶心?!”
  沈彰明被解下来了,他赶紧把裤子提上重新系好。
  “我叫常守安,他叫杨小七儿。”常守安从自己依次指过去,“他叫……叫他豁牙子就行了。”
  沈彰明搓了搓胳膊和手腕,“我叫沈彰明。”
  “我们是五十六团二营的,一个多月前奉命攻打这座被鬼子占据的寺庙。攻下这里的时候本来剩了十几个人,可后来他们陆续得了病,现在就我们仨了。”
  “那怎么不走?”
  “营长牺牲前要我们死守这里,没接到上级的命令,不能走。”
  沈彰明朝四周看看,“一直没人接应你们?”
  “没有。我们团的人肯定也都……”常守安的目光黯淡下去,“也想不了那么多了。走,我带你四处看看你就明白了。”
  “好,可是……有东西能先给我吃点儿么?”沈彰明有些不好意思,摘了被浇得湿答答的帽子攥在手里揉。
  一边儿的豁牙子撇撇嘴,没好气儿地说:“哼!有人刚才不是说想死想去找自己的弟兄吗?怎么这会儿又想起吃东西了?”
  “放你娘的屁!好不容易活下来死什么死?再说咱们还缺人呢!”常守安的嗓音一拔高了比他笑的样子还让人不舒服。
  吃饱喝足,常守安开始带着沈彰明在附近转悠。
  “看清这地形了么?”常守安抬手比划着介绍,“那边不远处有瀑布,这边是绝壁,附近一带就这儿参天大树少,又居高临下,易守难攻,上可跟山那边打过来的部队合围日军,下可接应咱们再攻上来的人。高黎贡山上像这样的据点儿没几个,还大都被鬼子占着。所以无论如何都得守住这里。”
  “你们三个在这儿守了多久了?”
  “半个多月了。”
  “没鬼子来过?”
  “有,都是小股儿人马,五六个或十几个人的来过四拨儿,都被我们干掉了。”
  沈彰明忧心忡忡地朝远处看了看:那小鬼子的大部队怕是也不远了。
  “这地方叫什么?寺庙有名字吗?”
  “牌子早炸没了。我给起了个名儿,叫‘风城’。”
  “风城?”沈彰明不解。
  “嗯,这鬼地方很邪,可能是紧邻悬崖的缘故,树又少,一起风就飞沙走石鬼哭狼嚎的,好像整座山的风都是从这儿进来的。白天还好些,一到夜里没点儿胆量和定力还真是没法睡得着。林子里的野兽都不敢靠近。”
  “是因为死了太多人吧?应该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
  “有可能。所以才盖了寺庙吗?”常守安自嘲地笑笑,怪异的嗓音里只剩下沙哑,“也许……等我也死在这儿就能知道了。”
  沈彰明转头看他,一阵山风拂过,把他的衣裤全吹到身后变得鼓鼓的,消瘦的程度一目了然。站在他的右侧,完全想象不出他现在的另一边是什么样子。只觉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一副清澈的少年模样,让人看不出年纪。
  常守安突然转过脸来,沈彰明飞快地把头回正,“我上山之前听说反攻就要开始了,援军应该快到了。”
  “真的?!”
  沙哑里又混进了尖利,沈彰明皱皱眉,点了下头,“所以……”
  他猛地一个立正转过身,“常守安!”
  “啊?”常守安看着眼前绷得笔直的身体愣住了。
  “‘啊’什么‘啊’,我是长官,应该答‘有’!”
  不明白他要干什么,常守安眨眨眼,半张着嘴飘出一声“有”。
  “五十六团二营全部剩余人马现在由八十二团接管,我命令你们:立刻随我撤离风城,下山接应支援!”
  “什么?!”
  “你听不懂军令吗?”
  “当然能听懂!可你说什么?让我们离开?”常守安脸上那一长条伤疤皱到了一处。
  “对。”
  “为什么?!这里多重要你不是都看见了吗?”
  “再重要也不能做无谓的牺牲。”
  “什么叫无谓的牺牲?!”
  “到过这儿的小股儿鬼子都被你们杀了,他们肯定有所察觉,很快就会派更多的人下来,到时候就凭咱们几个人根本不可能抵挡得住。援军应该离这儿没有多远了,所以当务之急是要尽快下山找到大部队,把他们带到这儿来,而不是势单力薄地在这里死守!”
  “胡说!就是因为鬼子和援军都要到了,咱们才更应该死守!你想没想过,万一让鬼子占了先机,那援军来了又得再死多少人?!”
  “你才胡说!要是鬼子来的人少,到时援军轻而易举就能把他们全歼。要是人多,这里现在加上我就四个人,能有什么用?!”
  “你……要走你自己走!”常守安一跺脚,气急败坏地就往回走。
  “你回来!”
  常守安不理,继续走自己的。
  “这是命令!”
  常守安停下,“五十六团就剩三个人了,我现在也可以是团长,没有师级的命令,我不用听你指挥!”
  “你没有军衔!”
  “哼!”常守安冷笑一声,“豁牙子和小七儿不会听你的。”
  “你……”
  “城在人在,城破,人亡。这是我答应营长的。”
  常守安头也不回地走了。沈彰明揉揉被刺痛的耳朵,心里无比恼火。
  留也不是,走也不是。沈彰明索性坐到树荫下边闭目养神边在心里盘算起到底该怎么办。可他这些天实在走得太累了,没想一会儿竟不知不觉睡着了。
  再醒来,已经日过天中。头很疼,身上的水都干了,沈彰明站起来整整衣襟,顺着来路往寺庙走了回去。
  常守安和豁牙子不在,杨小七满头是汗地坐在一截儿土墙上,好像刚干了什么重体力活儿。他看见沈彰明走过来起身点了下头。
  “他们两个呢?”沈彰明转着脑袋搜寻常守安的身影。
  “埋人去老。”
  “埋人?”
  “嗯,我刚换回来,这边不能没得人。”杨小七指指地上沾满了泥土的铁锹,“埋我们营那些……豆是其他咧那些人。小鬼子的尸体都扔悬崖底下去老,营里头的人只好一个个埋。守安还把地点和人名都记下来老,说以后一定要回来把尸骨都带回切。我们三个一天最多也就能埋十几个,嘞都半个多月咯,有些都……不过还好,剩下不到好多老,今天就能完。”
  沈彰明挖挖耳朵,这杨小七说话有口音,多亏自己在四川呆过,明白他是说常守安和豁牙子去埋他们营那些战死的人了,但因为半个多月时间太长,有些已经开始腐坏了。不过没剩下多少,今天就能埋完。
  “在哪里?”
  杨小七儿朝一片树林指了指,沈彰明捡起地上的铁锹往树林里走了过去。
  豁牙子正在往新土上撒树枝草叶做掩护,常守安拿了个旧本子在画图做记录。听见脚步声两人一起回头。
  沈彰明不说什么,拿起锹找了个地方就开始挖土。
  大概是掩埋自己昔日的战友心里不是滋味儿,豁牙子绷着脸一声不吭地撒完树枝,转身又跟着沈彰明一起挖。
  常守安没提上午的争执,抿紧嘴唇盯着沈彰明看了一会儿就又低下头继续画图了。
  太阳收尽最后一丝余晖,他们终于把人埋完了。
  常守安从怀里掏出个小酒壶,“兄弟们,上路吧,恕守安不能远送。我答应你们,只要能活着出山,将来一定来接你们回家!”
  说完他把酒壶里的酒洒了
  回去的路上三个人都沉默着。沈彰明禁不住想:今天埋了你们,不知道明天谁来埋我们。
  回到寺庙,杨小七已经把晚饭都准备好了。怕被发现不敢生火,他们只能吃干粮和罐头。
  吃完饭,铜镜似的一个大月亮已经爬上了天,虽然没有灯火,人跟东西倒也都能看个大概。杨小七把一摞白天晒好在的毯子抱到仅剩的那半间屋子里。豁牙子在检查枪枝弹药。常守安带着沈彰明跟上杨小七说安排一下怎么轮流睡觉和放哨。
  墙角处是一张床,杨小七正把毯子一层层铺到上面。
  “这鬼地方潮的要命,不多铺点儿干毯子早晨一起来很难受。”常守安说。
  沈彰明点点头,“嗯,林子里天亮之前都是雾,要不我也不至于迷路了。”
  “不知道这床是原来的还是鬼子留下的,就剩了这一张还能用。两个人睡虽然不怎么宽敞但都不胖的话也不是很挤。我们三个人本来是一个放哨另外两个就睡觉,夜里换一次,总有一个人能睡一整宿。但现在四个人了,就分成两拨儿换吧,要是睡不够白天再补。”常守安打量了一下比较魁梧的沈彰明,“嗯──你跟豁牙子高矮胖瘦差不多,你俩不能一拨儿。你这些天都在赶路吧?”
  “嗯,差不多。”
  “我昨晚是后半夜值的班,咱俩先睡吧,夜里再换他们俩。”
  “我不同意!”豁牙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后面。
  常守安没回头,走到墙边拿起两杆枪丢给他,“我管你同不同意!”
  豁牙子的“不同意”没起到什么作用,最后还是沈彰明和常守安上床睡觉,他跟杨小七背上枪去林子附近守着了。
  好几天没把身体放横了,沈彰明躺到床上舒舒服服抻了个懒腰之后很快就进入了梦乡。只不过都是噩梦。
  ……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去,沈彰明想把他们拉起来,却怎么也拉不动。接着眼前一个鬼子把刺刀捅进了一个战士的肚子,沈彰明端起枪来开火儿,可是没有子弹。他把步枪丢了又拔出手枪,一连开了不知道多少下,那鬼子却什么事儿也没有,还是把那战士开膛破肚了。沈彰明疯了一样想要扑过去,腿却动不了。低头一看,自己已经快被战友的尸体埋了。紧接着血水漫上来,很快把他淹没了。忽然看见一个人在身边漂过,他一把抱住拼命向上游。终于露出头了,又听见“呜呜呜”的一阵怪声。这炮弹的声音好奇怪。沈彰明想。啊!头好疼。对了,自己是被一个炮弹炸起的石块砸中脑袋昏过去的。不要昏!不要昏!不要……
  沈彰明猛地醒了过来。耳边还是那“呜呜呜”的声音。
  这是哪里?头好疼。沈彰明转了一下脖子,发现鼻子下面是毛茸茸的头发,自己怀里真的抱了个人。
  “你做噩梦了?”很沙哑的嗓音。
  沈彰明想起来了:他在风城,怀里的人是常守安。挪开胳膊坐起来,他的头还是疼,原来是压到了头上被砸伤的地方。
  “什么声音?”
  “是风。”
  “真这么响啊。”
  常守安也坐起来了,在身上摸索了一阵,把个什么东西递到了沈彰明手里。
  “烟?!太好了!”沈彰明赶紧抽出一根被压扁了的烟把它重新捏圆。
  常守安也抽出一根,两人把烟点上很享受地吸了起来。
  “只能在这里抽。”常守安把烟重新收好。
  沈彰明靠在墙上仰起头,“明白。”
  两点火光在黑暗中忽明忽暗地闪烁着。
  “你怎么不提撤离的事了?”
  “看你态度那么坚决,我想是很难说动你了。要是就你一个人我也许还能强行带走。”
  “你可以自己走,我会让小七儿给你准备吃的和水。”
  “长官怎么能丢下兵自己走。”
  “长官?”常守安忍不住笑,“我同意被你接收了吗?”
  “这是命令。”
  常守安的身体颤了颤,憋着不让自己笑出声儿来,“是,长官。”
  沈彰明一本正经地看着常守安笑,后来他自己也笑了,用手指在常守安的肋骨上戳一下,“不许笑!”
  “哈哈哈哈……是,长官。”
  笑够了,常守安发现沈彰明正越过半边的屋顶看天上的月亮。
  “没打仗之前你是干什么的?”他看着沈彰明月光下棱角分明的侧影问。
  “我?嘿嘿……大少爷。我爹还要把家里的生意都交给我呢,结果我偷偷地就跑了,他一定气坏了。出发之前给家里写了封信,也不知收到没有。唉──早知道会到今天这个地步,在家的那些年应该好好孝敬他老人家的。”
  “后悔么?”
  沉默片刻,沈彰明吐了口烟,“不后悔。只是觉得对不起家里。”
  “娶媳妇儿了吗?”
  “家里给订了,但还没过门儿。嗯,也对不起那姑娘,虽然还没见过。”
  又沉默了一阵,沈彰明转头看看常守安,“你呢?你是做什么的。”
  “嗯……跑江湖的。”
  沈彰明一咧嘴,“跑江湖也分个三教九流啊。”
  “哼,下九流,跟你这大少爷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那你成亲了么?”
  常守安把脸上的刀疤转给沈彰明,“你觉得会有人敢嫁我吗?”
  “那有什么?真喜欢的话不会在乎。”
  “没在你的脸上你才这么说。”
  沈彰明被噎住,说不出话了。
  “行了,大少爷。”常守安用拇指和食指捏着最后一点儿烟屁吸了一口扔到地上又穿鞋把它踩灭,“走吧,睡不着就去换他俩过来。”
  第三章
  
  
  沈彰明和常守安聊了半宿各自所在部队和打鬼子的事,直到天亮了豁牙子来叫他们两人还意犹未尽,吃饭的时候也说个不停,说到兴头处又一起哈哈大笑。杨小七偶尔插嘴跟着傻乐两声。豁牙子从始至终黑着脸。
  吃过饭,豁牙子出去搜山,杨小七留下守着,沈彰明让常守安带他看周围的布防。
  壕沟挖了不少,掩饰的也不错,食物和武器还算充足。常守安说大部分壕沟都是小鬼子挖的,武器和食物也有很多是他们留下的。又说就是子弹不太够,不过反正他们人少,要是鬼子真来了大部队就得靠手榴弹和地雷。
  “要是顶不住他们冲进来呢?”
  “炸药早都埋好了,就怕他们没胆进来。”
  沈彰明揉着脑袋往林子里看看,“你是不是应该告诉我一下都哪儿有地雷啊?”
  小心翼翼地指出最后一颗地雷的位置,两人一起坐到地上开始休息。
  “这儿离豁牙子发现我的地方不远吧?”
  “嗯,再多走个三五百米这雷就归你了。”
  “多亏了他,要不我不被炸死也饿死了。他是我的救命恩人,可是他好像很讨厌我。为什么?”
  “嗯……你不用理他,时间长了就好了。其实他那人挺好,就是鲁了点儿。冲锋陷阵行,说话做事不经脑子。”
  “所以他才听你的?”
  “嗯,是吧。”常守安回答得有些含糊。
  沈彰明又觉得头疼,便没再多问,皱起眉头抬了手揉脑袋。
  “怎么了?”
  “头疼。”
  “昨晚没睡好?”
  “不是,头皮疼,可能是被砸的那个伤口。”
  “你受伤了?我看看。”常守安站了起来。
  沈彰明把脑袋伸过去让他检查。
  “嘶──”轻轻拨开沈彰明的头发常守安忍不住发出了好像牙疼的声音,“天啊,这么大个口子,都……都看得见头骨了,你不疼吗?!”
  “本来一直是麻的,昨天被水浇醒了之后只有一点儿疼,晚上好像严重了些,早上开始就一跳一跳地疼了。”
  “不行。”常守安拉住沈彰明的胳膊,“赶紧回去我给你处理一下。里面有脏东西,有些肿,好像感染了。”
  回到寺庙,常守安把沈彰明按到昨天自己坐过的那个桌旁,又让杨小七拿来了卫生箱。
  他先用剪刀把沈彰明伤口附近已经被血糊成了一片的头发齐根剪了,然后拿根木棍用纱布缠好递给沈彰明,“麻醉药不够,不是胸和肚子受伤不能用。”
  “能有多疼?”沈彰明有些不屑,但还是把木棍放到嘴里低下了头。
  沈彰明叉着腿坐在椅子上,常守安站在他跟前,他的头几乎顶在了常守安的小腹上,他只看得见四条腿。这姿势真是令人窘迫,沈彰明有些哭笑不得。可很快头上的疼痛便令他顾不得那么许多了。
  鼻尖上的汗滴到了地上,眼前也开始金星四射,沈彰明一把抓住了头部上方的腰并用力掐了下去。
  常守安皱紧眉头一咬牙,手上却一点儿没乱。
  终于处理完了,沈彰明嘴里的木棍“哐啷”一声掉到地上的同时他的手也松开了。
  “疼吗?”常守安把纱布系好。
  沈彰明抬起满是汗水的脸,“不疼。”
  “我疼。”
  “啊?”
  常守安撩起衣服,两个通红的大手印赫然出现在他的腰身两侧,“妈的,腰子都快被你捏碎了。”
  杨小七“噗哧”一声乐了。
  “你还笑?!”常守安一瞪眼。
  “这……是我弄的?”沈彰明居然满脸无辜。
  “屁话!难道是鬼弄的?!裤子脱了,给你打一针。”
  这语气很像在跟豁牙子说话,虽然不怎么好听,沈彰明却很高兴:这才是他平时的样子吧。
  “你倒是什么都会啊。”
  “不会还能活到现在?”
  “我比关云长刮骨疗毒怎么样?”
  “别往脸上贴金了,我没刮你的骨。”
  “啊!”
  常守安冷不丁一针关在了沈彰明的屁股上。
  吃午饭的时候豁牙子不在,沈彰明问起来,被告知他一般进了林子都会带够吃的,傍晚才回。
  下午,杨小七没什么事干,躺在床上睡着了。沈彰明和常守安坐在桌子旁乘凉。
  “头还疼吗?”常守安从桌子下面拿出个背包。
  “还好。”沈彰明见他从包里掏出了一堆东西:有满是血迹的相片和钱,也有碎了表面的手表……
  “这些是……”
  “遗物。”说着常守安又拿出了昨天的小本子,“我把能捡的都尽量捡出来了。要是回去能找到他们的家人就给留个念想儿,找不着的就先把东西埋了,将来再回来找尸骨放进去。”
  说完他把一样样的东西记下来又写上名字和他知道的相关情况。
  “这么多东西,你都能记住是谁的?”沈彰明看着鼓鼓的背包有些吃惊。
  “能啊,我从小记性就好。对了,万一我要是回不去了,你可记得把这个帮我带回去。”
  常守安边记边说,目光在各种物件儿和本子之间来回移动,睫毛时上时下,脸上的阴影也跟着忽明忽暗。沈彰明看得有些愣,发现自己好像已经习惯了他古怪的嗓音,甚至觉得他脸上的那道伤疤看起来也没那么丑了。
  “发什么呆呢?”常守安忽然问。
  “哦,没有。”沈彰明回过神低头从衣兜儿里翻出一只打火机和一卷儿钱,“这是我没被砸昏之前我们团的参谋和一个小战士交给我的。钱是小战士要给他家里,打火机是我们出来之前一个美军顾问送给刘参谋的,他活着的时候喜欢得要命。你也帮我记上吧。”
  常守安接过来数了数钱又摸了摸打火机,“叫什么名字,什么地方人?”
  “我写吧。”沈彰明拿过常守安手里的笔在钱数和“打火机”后面写了两行字。
  随后沈彰明跟常守安要了根烟,常守安继续记录他掏出来的东西。
  沈彰明的烟抽完,常守安把本子一合,“终于都记好了。”
  把东西又都装回背包,他似乎因为完成了一个很重要的任务心情也轻松了起来,还不自觉地小声儿哼起了什么。沈彰明仔细听了听,他在唱戏:
  ……虽然是舞衫中长承恩眷,辜负了红拂女锦绣年华,对春光不由人芳心撩乱,想起了红颜老更有谁怜……
  “红拂女?”沈彰明脱口而出。
  常守安停住,抬眼看他,“你也爱听戏?”
  “嗯。”
  “我唱得怎么样?”
  “嗯……味道还可以。”其实沈彰明是想说你这嗓子还有什么怎么样啊。
  “哼!还挺挑。”常守安白了沈彰明一眼把背包放回到桌子下面。
  “那是,我可是听过玉红春的戏呢。”
  常守安怔了一下,“玉红春?”
  “是啊,你应该知道他吧。十六岁登台,因为唱《再生缘》成名,所以艺名叫玉红春。”
  “你知道的还挺详细。”
  “当然了,想当年他在北平三庆园和中和园出场都是场场爆满,很多人都买不到票呢。”
  “怎么,你去那两个园子听过?”
  “那倒没有。不过他后来去过成都,唱的就是《红拂女》,那时我还在军校,连着去听了好几天。本来最后一天我已经找人说好了带我去后台看看的,可到了戏园子才知道他因为临时有事已经提前走了,那天的戏没唱成。唉──抱憾终生啊!”
  常守安眼里忽然流露出鄙夷的神色,“你要去后台看什么?”
  “看看他男装的本人长什么样子啊。”
  “然后呢?”
  “然后?就看看,告诉他唱得太好了。”
  “就看看?”
  “是啊,那还能怎么样?我倒是想能多跟他聊聊,不过他恐怕没时间搭理我。听说每天都有好多军政名人富商老板排着队想请他吃饭。”
  “哼!”常守安冷笑一声,“是啊,戏子优伶,除了唱戏练功,还不就是陪酒卖笑,跟婊……”
  “你怎么能这么说?!”沈彰明打断了他。
  “我说的不对么?不过你要不是偷着跑出去的,以你大少爷的身份想让他陪陪应该不难。”
  “别说了!”沈彰明真的生气了,“我从心底里尊敬那些戏曲大师!”
  常守安盯着他的眼睛对视了一会儿,看出他的认真之后把头一转,“你这样的少爷还真是少见。”
  沈彰明叹了口气,“我不该大声嚷嚷,不过你别再那么说了。有些人想做什么我当然明白,可我不是他们。”
  “算了,不说这些了。说说你以前上学的事吧。”
  “上学?没什么好说的。我倒是想问你……”沈彰明欲言又止。
  常守安笑了,“问我的脸和声音是怎么弄的?”
  沈彰明红了红脸,“嗯,我觉得怪可惜的。”
  “得罪了人,有人想让我生不如死。不说以前,那就说说以后吧。要是能活着回去你有什么打算?”
  常守安说得轻描淡写,显然是不想提及自己的过往,沈彰明也不好再继续追问,“嗯……以后啊。如果打跑了小日本儿还回得去的话当然是先回家,让我爹把我这个不孝子痛打一顿,再乖乖听话继承家业。你呢?”
  “我?不知道,能回去再说,走一步算一步呗。”
  看着常守安的落寞神情沈彰明忽然觉得有些难过,“不如……这样吧!你跟我回家。”
  “啊?”
  “你跟我回家,反正也不差你这一张嘴。要不……我请你帮我料理家里的生意?”
  “哈?你疯了吧。”常守安不知该做个什么表情只好笑了出来,“你才认识我几天啊?你了解我吗?”
  “时间不能说明什么吧?认识多久才算了解?有那种十年八年的朋友该翻脸不还是翻脸。”
  “那你觉得我管得了生意吗?”
  “你记性那么好,又能在这儿守这么久,做生意算得了什么?没准儿我还不如你呢。”
  “你相信我?”
  “就凭你那句‘城在人在’,就凭你要回来带走他们的尸骨。”沈彰明又指指地上的背包,“就凭这个,我愿意和你成为生死之交。”
  已经被感动了,可常守安嘴上还不肯松口,“我跟你回家你不怕我把你身边的人都吓跑了?不怕人家笑你?”
  “他们不敢,有我在谁也不许跑。”
  常守安把脸扭到一边,不想让沈彰明看见他的表情,“有你这话就够了。”
  沈彰明搭住他的肩膀,“什么叫‘够了’,我是认真的。除非……除非你讨厌我。”
  常守安转回脸来,“怎么会呢?我……”
  不远处传来了脚步声,两人一起朝身后看过去,是豁牙子回来了。他走进近他们,吃惊地张开嘴巴露出了牙上黑洞,“沈长官,你这头是怎么了?”
  “你还说!”常守安站起来,“都是你!昨天把人扛回来也不说仔细看看,还给浇了桶水,要不也不会这么严重了。”
  说完他还用手在沈彰明包成了好大一颗的头上轻轻摸了一下。
  沈彰明赶紧笑着摆手,“不碍事的。之前我不是被炮弹炸起的石头砸晕了么,就是那个伤。”
  豁牙子看看常守安又看看沈彰明,“原来……你真是被砸晕了?”
  沈彰明皱起眉头笑一笑,明白了,“你以为我是丢下自己的人跑出来的?”
  豁牙子涨红了脸低下头又搓搓脖子,“对……对不起。我……我……”
  沈彰明站起身拍拍他的后背,“没事,真没事。我要是你也会这么想。”
  “今天有什么动静儿吗?”常守安给豁牙子倒了杯水。
  咕咚咕咚──一口气把水喝干,豁牙子抹了把嘴,“听见炮响了。”
  “炮?!”沈彰明和常守安异口同声。
  “嗯,好像是从山下传来的。”
  “太好了!”常守安一拍桌子,“一定是援军到了!”
  “那这么说……他们已经跟小鬼子交上火儿了?”沈彰明露出担忧的神色。
  常守安看出他的异常,“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如果豁牙子在离这儿半天的路程处就听到了炮声,那说明鬼子是跟我们擦身而过碰到的援军。援军的人数应该不少,这样鬼子一定很快就会大批增兵,我们不被发现几乎是不可能的。就凭这儿的有利地形,他们肯定会拼死进攻,不惜代价夺下风城的。”
  常守安点点头,“嗯,所以咱们必须守到援军抵达这里。”
  沈彰明心里很清楚:如果现在撤离,那么毫无疑问,他们四个将都有机会活下去。而留下来就意味着很可能要与鬼子同归于尽。但常守安之前的说的没错,这里一旦失守,不知道还要再死多少人。对于此刻正在不远处跟鬼子厮杀的援军来说,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无比宝贵的,多耽搁一刻可能就有更多无数跟自己一样年轻的生命永远地倒下去……
  沈彰一咬牙,明决定不再多做它想,“来吧,咱们好好布置一下,鬼子随时有可能发现我们,别到时候措手不及。”
  杨小七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一直坐在床边儿,听沈彰明这样一说,他赶紧穿好鞋凑了过来。
  铺开张纸,沈彰明画了个简单的地形图,又在西侧树林的位置圈了个圈儿,“南北两侧是悬崖和瀑布。所以如果是大部队,鬼子一定是从这个方向过来。那他们就一定会踩到地雷。一旦中雷,他们就要派人扫雷,就会减慢速度。我们要在听到雷声的第一时间里过去两个人守在这里的两侧等待。”
  沈彰明向东标出两个位置,“只要他们一进入这个范围,这两个人就要立刻连续丢出手榴弹,然后向东撤,等鬼子再进埋伏圈,再丢手榴弹。鬼子意识到手榴弹是从两个方向丢出去的之后他们应该就会派出两个小队朝这两个方向搜索。这时咱们的两个人就边后退边向中间靠拢,最后在这里会合。”
  沈彰明又圈了个圈儿,“我没记错的话,这里应该是上午守安告诉过我的最密集的雷区。所以这两个人到了这里后要再射击或者丢手榴弹,好把鬼子引到这里。等到确定鬼子靠近一定会中雷,这两个人再朝寺庙这里退。这样留守的人在听到连续的雷声之后就要准备离开风城向南去找援军。接下来剩下的两个人要一个负责掩护,一个负责吸引鬼子的主力把他们引到咱们现在的位置。最后点燃炸药,尽快撤离。最重要的就是千万不能让鬼子知道我们的人数。嗯……还有。”
  “如果进到树林里的两个人没有出来的话,那就由剩下的两个人来点炸药。”沈彰明在会被炸药炸毁的范围内画了个大大的叉,真是这样的话,那也就意味着林子里的两个人出不来了,不过这话不用说出来,大家心里都明白。
  “你们有什么异议吗?”
  豁牙子和杨小七都看常守安,他缓缓地抬起头来赞许地看着沈彰明,“团长果然不是白当的。”
  “那由哪两个人切引鬼子过来喃?”杨小七问。
  “我去。”沈彰明果断地说。
  “我跟你去。”常守安马上接。
  “不行。”
  “为什么?!”
  “因为……”
  豁牙子一抬手,“我去。我就是留在这儿也会很快就忍不住想要冲出去的,而且有什么临时需要变动的我也掌握不好时机。所以守安你还是留下带小七儿吧。”
  “你肯听我的?”沈彰明觉得有些出乎意料。
  “你是长官,进了林‘丝’我一定服从指挥。”
  常守安想了想:要是真留下豁牙子和杨小七,他还的确是有些不放心。再看看沈彰明,他似乎不会让自己跟他换。
  权衡再三,常守安只好答应了自己跟杨小七守在寺庙附近,由沈彰明和豁牙子去树林里阻击日军。
  趁着天黑前,沈彰明和豁牙子又抓紧时间到树林里踩了遍点儿。
  晚饭的气氛有些凝重。四个人都竖着耳朵在听,生怕错过了什么声响。可一直到睡觉起风了他们也没听到什么特殊的声响。
  杨小七说自己下午睡多了,要放前半夜的哨,于是又是沈彰明和常守安先睡。
  沈彰明很快就在噩梦中又抱紧了常守安,中间醒来他迷迷糊糊地似乎都知道,可觉得这样实在是安心就一直没动。直到再次从梦中惊醒,沈彰明发现怀里的人不见了,只剩下半床空荡荡的月光。
  刚想坐起来,忽然听见墙外“呜呜”的风声中有人在说话,沈彰明赶紧把刚欠起的脑袋放回到枕头上开始侧耳细听。
  先是常守安,“……抽完烟不回去你蹲这儿干什么?”
  接着是豁牙子,“我等你出来呢。”
  “等我干什么?我要去撒尿。”
  “你先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
  “我有话问你。”
  一阵脚步声渐渐消失。
  十分钟左右之后脚步声又渐渐清晰。
  “说吧。你要问什么?”
  “你是不是挺得意那个姓沈的?”
  “干嘛这么问?”
  “我看你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很高兴。”
  “不高兴怎么着,难道要哭吗?”
  “不是,你跟他在一块儿就好像变了个样‘丝’。”
  “什么样子?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沉默片刻,豁牙子又说:“我怕这回走不出去,所以……想问问。”
  “你胡说什么,你不是说你太操性,小时候老家闹水灾闹瘟疫,全村儿就剩你一个,阎王爷也烦你么。再说从北平跑出来这些年,你挨过多少枪,多少刀?一直都没事儿,怎么今天说这丧气话?”
  “我就是想知道。”
  “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他哪儿好了,你认识他才两天。”
  “我没说他好。”
  “你骗得了‘四’己可你骗不了我。你看你跟他说话的时候开心的,把什么都忘了。你知不知道我多久没看见你这样儿了?”
  ……
  “从我把你从将军府救出来那天!本来我以为原来那个常守安死了,我也不指望什么了,能陪着你就比什么都强。可是……这么多年了,今儿早上我发现你又活了!你脸上的神气,你说话的模样儿……我见过,是在你出事儿之前。那姓沈的哪儿就那么大的魅力?!”豁牙子越说越激动,声音也逐渐拔高。
  常守安却始终都是冷冰冰的,“你别磨叽了行不行?我说过,你救了我的命,虽然那时我根本就不想让你救我,可我还是欠了你的,你随时可以来拿走你想要得到的东西……”
  “那不是我想要的!”
  “你想要什么?!”常守安也火儿了,“这些年我一直在等你张口,可你偏偏什么都不说,只会跑前跑后地跟着我,替我挡子弹!让我欠你的更多!”
  “我就是要你永远都欠着我!”
  “你……你到底要怎么样?!”
  “我要你每天都高兴,真正的高兴,不要每次打仗都恨不能死在战场上,不要一回到军营就整天只是喝酒睡觉,不要自甘堕落谁对你有意思就爬到谁的床上去!别以为你的那些脏事儿我不知道!”
  “脏?!哈!”常守安冷笑一声,“你觉得我几时清白过?要是能清白得了,我还至于被人害成这样吗?!”
  “好。”豁牙子深吸了口气,似乎是在稳定情绪,“咱们不说过去的事儿。我就问你,你到底稀罕姓沈的什么?长得俊?是个当官儿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喜欢他?”
  “不喜欢你要跟人回家?!”
  常守安不说话了,沈彰明也愣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常守安才缓缓地问:“小七儿跟你说的?”
  豁牙子不回答。
  “原来他听见了。他都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说一醒了就听见沈彰明要你将来跟他回家。你虽然没答应,但也没反驳,好像还挺高兴。”
  “其实我就是觉得跟他谈得来。”
  “谈得来?!”豁牙子似乎不能相信,大声笑了起来,“哈哈哈哈……难道我跟你谈不来?小七儿跟你谈不来吗?他说的那些我也能跟你说!不就是咱们这一路打过来的事儿吗?不就是念叨念叨以前再打算打算以后吗?不就是……”
  “王全!你怎么就不明白呢?问题不在于说的是什么,而是跟谁说。”
  说到这儿两人的声音又没了,只剩了哀怨的风,还在呜呜地哭诉着什么。原来他叫王全,沈彰明想。
  “这么说,你承认了。你将来要跟他走?”豁牙子的声音忽然有些哑。
  ……
  “你才认识他两天……”
  “他说……时间不能说明什么。全哥,有些事情是没有道理可讲的。”
  “可是……他想的,也许跟你不一样。”
  “无所谓。”
  两人再次陷入沉寂。
  几分钟后,沈彰明听见了有人走进来的脚步声,他赶紧闭上了眼睛继续装睡。
  床轻轻响了一声,却没有人躺到身边,沈彰明猜常守安是坐下了。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一阵阵气息正由上至下、由远及近地在朝他的脸上靠近,最后停在他的嘴唇上方不动了。
  看我呢么?沈彰明的心跳逐渐加速。
  过了好半天,那气息还在。沈彰明终于忍不住睁开了眼睛,逆着月光,他看不清常守安的脸,只是那喷在嘴唇上的呼吸愈发灼热了。
  十几秒钟之后,两人的身体约好了似的同时动了。只不过一个是向前扑了个空,一个是向后挪动并支起了上半身。四片嘴唇轻轻擦过,好像碰到了,又好像没碰到。
  常守安在意识到沈彰明躲开了自己的第一时间里坐直了身体,“睡醒了?”
  “嗯,我……你……再睡会儿吧。我去跟小七儿守着。”说完沈彰明磕磕绊绊地下地穿鞋走了。
  他清清楚楚地感到了自己的狼狈。可是为什么呢?沈彰明冲进风里,实在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落荒而逃。讨厌吗?不是,刚才分明差一点儿就想狠狠压上眼前的嘴唇了。可是为什么逃开了呢?是时间不对?地点不对?还是心里残存的那点儿什么在作怪?他找不到准确的答案,但那一刹他好像看到了未来的曙光。是的,他们会嬴,他们能活着离开这仿佛没有边际的原始森林,凯旋而归。他甚至看见自己回到了家,向父亲和其他的人介绍:这是我的朋友,叫常守安,他以后就住在咱们家了……
  沈彰明回头看了看,豁牙子肯定看见自己离开了,可他依然坐在墙外的地上没有动。
  等离开这里再说吧!沈彰明这样想着,转回头朝杨小七放哨的地方放走了过去。
  “啷过你一个人过来咯哦?”坐在树下的杨小七抬头看着沈彰明,问他怎么一个人过来了。
  沈彰明盘腿坐到他的对面,“嗯,睡不着,过来跟你聊聊。”
  “哦,好撒。我还想说,豁牙子说回切抽根烟,啷过那么半天还不回来。你们三个挤一张床也睡不下撒。”
  沈彰明笑着点点头,想起了刚才听到的对话,“嗯──你跟守安和豁牙子不是一处来的吧?听你的口音好像是四川人。”
  “对,我老家是四川的。豁牙子东北人,守安我还真不晓得。”
  “他俩不是一个地方的吗?说话很像啊。”
  “可能在一起时间长了吧。豁牙子好像很小就离开家乡了,两人在北平遇上的。”
  “你跟他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入伍之后。”
  “那你知道他们以前都是做什么的吗?”
  “不晓得,他们从来不说,但看得出来肯定是一起的。”
  “那守安的脸是……”
  “不晓得,我见到他时他就那样咯。”
  “哦──这样。”沈彰明点点头,有点儿失望:本以为能问出点儿什么来的。
  过了一会儿,沈彰明又说:“我看你跟豁牙子都很听守安的话啊。”
  “嗯,是。我没读过书,不识字,也没啥子主意。豁牙子是性急又鲁莽,就守安遇到了啥子事还能比较冷静,反应又快。所以剩下我们三个之后他就成了领头儿的。”
  “哦。”沈彰明又点头,想问的似乎都问完了。可看看寺庙的方向,实在是怕现在回去尴尬,于是他决定继续跟杨小七聊下去。
  正愁没话题,沈彰明忽然看见杨小七的衣襟里露出一抹鲜红来,这才想起这个早就想问了。
  “大男人为什么围这个?”沈彰明用手指了指。
  杨小七低头看看,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笑了。然后他从怀里抽出围巾从脖子上摘了下来,“往云南走的时候路上碰到买的,准备回切给没过门的媳妇。从没见过这么正的红,多好看啊。”
  “那你干嘛先给用了?”
  “放别处占地方,又怕丢,所以就干脆系脖子上了撒。”
  “你不怕弄脏了?”
  “莫得事,这样她会更喜欢的。”
  沈彰明笑了,“你还挺能想。”
  “嘿嘿嘿……”
  ……
  就这样,这天晚上常守安一个人躺在床上看了一夜的月亮,豁牙子坐在墙外吹了大半宿的风,沈彰明跟杨小七天南地北地一直聊到东方泛白。
  第四章
  
  
  杨小七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早饭吃得极其别扭。另外三个人互相都不说话。豁牙子始终闷头吃自己的,常守安偶尔撩起眼皮看沈彰明一眼,沈彰明也会不经意地抬眼去望常守安,可两人的目光一旦发生接触又会立刻避开对方。
  可昨晚被沈彰明拖着耗了一夜,杨小七这会儿困得要命,没有心思去琢磨到底是怎么回事。早饭一吃完他立刻就去那半间屋子里补觉了。沈彰明昨天也没睡多大一会儿,所以吃完之后他也很快就去跟杨小七挤着躺在了一起。
  大概因为昨天太累,沈彰明这回难得地没有做梦。
  睡得正香,沈彰明突然又被摇醒,睁开眼睛是常守安。他把杨小七也叫起来了。
  “快!你们出来!”见他们醒了,常守安丢下这句又转身跑了。
  沈彰明和杨小七跟出来,常守安指着山下的方向,“你们听!”
  两人都侧过了脑袋。是枪声,而且是很密集的枪声。
  “援军就快到了!”沈彰明往枪声传来的方向又挪了两步。
  可他话音刚落,轰的一声巨响就从树林里传了出来。
  “鬼子!”杨小七一指树林里呼啦啦被惊飞的鸟群。
  沈彰明飞快地扫视了一圈儿,“豁牙子呢?!”
  “你跟小七儿去休息的时候他说先去你昨天标注的那个地点守着了。”
  沈彰明来不及再多说什么,抬脚就朝半间屋子跑了过去。常守安和杨小七急忙跟上。
  挎上枪拎上手榴弹沈彰明又往外冲。冲到屋外跑了几步,他又跑回来。常守安刚好走到断墙外,沈彰明跑到他的面前停下了。
  “嗯……昨晚……”
  “别说了。”常守安打断沈彰明,从衣兜里拿出他的帽子给戴上,“你头上的纱布太显眼了,遮好。”
  沈彰明抬手把帽檐儿调调正,“我们很快就回来。”
  沈彰明的身影消失在了树林里。常守安跑回去抓起放在桌子下的背包背到身上,“小七儿,去把枪都架好。”
  杨小七弄枪,常守安去检查了一遍炸药又搬了几箱手榴弹。
  沈彰明一路跑到昨天跟豁牙子说好的蹲守地点,拿泥抹黑了脸又迅速编好一个草圈扣到头上开始耐心等待。
  果然,没多大功夫儿,他就看见了几个拿着探雷器的日本兵在小心翼翼地向前走着。
  过了很长时间,探雷的几个人走出去了大概有七八百米才朝身后发出继续前进的信号,于是沈彰明赶紧屏住了呼吸,等着后面的大部队出现。
  很快,大批列队行进的日本兵进入了他的投掷范围。如果时间充裕或者人手够的话,沈彰明很想探查一下鬼子到底来了多少人,但现在实在是没有那个条件。不能再拖了,豁牙子还在那边等着他扔第一枚。
  轰!一个手榴弹在鬼子中间炸响了。随后接二连三的爆炸把鬼子走在前面的队伍炸了个人仰马翻,惨叫声一时响成一片。
  沈彰明一枪一个把刚才那几个扫雷的鬼子干掉后又抓紧时机一跃而起,躲过他们扫射过来的子弹,拼命朝下一个埋伏地点跑了过去。
  一切都很顺利,日军的部队在快速平复了骚乱之后又向前走了。虽然知道中了埋伏,但因为已经踩响了地雷,他们不敢随意派人突围。
  接连着又是几枚手榴弹再次被丢进鬼子的队伍里,又是伊哩哇啦地一连串惨叫。沈彰明开始边扔手榴弹边朝最密集的雷区狂奔。
  穿过雷区,沈彰明来到另一处昨天说好的地点等着豁牙子过来跟他会合,并偶尔放几次冷枪。虽然鬼子们不在射程范围,但他目的在于把他们吸引过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沈彰明望眼欲穿,就是不见豁牙子的踪影。
  怎么办?鬼子快进雷区了,不能再等了。沈彰明的汗流了下来。他看了看表:指针指向两点三十七分十五秒。竟然已经下午了,中午什么也没吃,他竟然完全没有感觉到饿。
  怎么办?怎么办……沈彰明在心里一遍遍地问……
  昨天傍晚,沈彰明跟豁牙子单独出来踩点儿,回去的路上豁牙子问:“如果咱们有人回不去了怎么办?”
  沈彰明放缓脚步低头想了想,“那另一个一定要赶回去,绝对不能两个人都撂在林子里。”
  豁牙子不说话,沈彰明停下了,“如果……到时候我受伤跑不了,一定不要管我。回去就说……我已经死了。”
  “那怎么行?”
  “这是命令。我会给自己留一颗手榴弹的。”
  ……
  一串伊里哇啦的日语打断了沈彰明的思绪。
  不行!地雷要炸了。沈彰明丢了颗手榴弹又跑,身后几枚子弹跟他擦身而过。沈彰明边跑边想着自己跟豁牙子说过的话,可最后他还是在回寺庙的必经之路上找了个安全的隐蔽地点停了下来。
  丢下豁牙子不管,他实在做不到。
  轰隆──轰隆……
  一连串的雷声,不知道又有多少小鬼子被炸上天了。沈彰明再看表:还有五分钟三点整。
  沈彰明觉得过了好长时间,再看表:还差一分钟三点。
  妈的!才四分钟,怎么好像快半个钟头了?他的衣服已经湿透了,脸上的汗和着泥淌成了泥水滴到手上。
  三点一刻。
  “沈……沈彰明……”一声微弱的呼唤从旁边传来。沈彰明一转头,发现不远处的一片树丛在动。他赶紧匍匐着爬了过去。
  豁牙子身上全是血,正紧紧地攥着一颗手榴弹趴在树丛里。
  “你中枪了?!你怎么在这儿,什么时候来的?”沈彰明伸手要去检查他的伤势,
  豁牙子抬手拦住他,“你快走,我……早就被打中了,怕你不肯丢下我才没在昨天说好的地点等你。本来想……想藏在这儿看着你过去再等小鬼子来跟他们同归于尽,可你怎么不走啊?!”
  “我在等你!”
  “我知道,你快走!你昨天不是说要是你受伤不能跑了一定不要管你吗?我现在跑不了了,你快走!”
  “我不能走。”
  “你个当官儿的‘四’己都不能以身作则还怎么带兵?!快走!”
  “对!我是当官儿的,所以我说了算!”沈彰明拉起豁牙子的胳膊就把他往身上背。
  “你放开我!”豁牙子挣扎着不让沈彰明碰他。
  “别动!这是命令!”
  “你他妈的放开我!别碰老‘丝’!松手……”
  “王全!你不是答应过会听我的指挥?!”
  豁牙子一愣,随后手上的劲儿一下子泄掉了,他笑笑,“好多年了……除了守安没人这么叫我。”
  听见连续的雷响,常守安和杨小七各自趴到了枪前,准备掩护沈彰明和豁牙子,可过了半天也没有人从林子里出来。常守安的心在一点儿一点儿地下坠。最坏的结果他不敢想,只能目不转睛地盯着树林的方向。
  忽然,一个奇怪的身影冲出来了。常守安定神看了看:是沈彰明扛着豁牙子。
  常守安和杨小七跑上去帮忙把豁牙子抬进了战壕里。
  已经有小股儿的日军跟上来了。沈彰明来不及说什么,放下豁牙子转身就扑到了机枪前。杨小七拖过装手榴弹的箱子开始猛丢。
  “来了好多人?”杨小七问。
  “七八百。”沈彰明很肯定地回答,不过他心里清楚,来的鬼子肯定远远超过了这个数,可他不想让杨小七失去信心。
  “豁牙子!豁牙子!”常守安在拼命地喊。
  “给我一把……冲锋枪。”豁牙子咬着牙支起身体。
  “你疯了吗?!别动!我给你处理一下伤口。”
  豁牙子一把打开常守安的手,充血的双眼瞪着他,“给我一把枪!”
  “你别说话了……”常守安的声音哽咽了。
  “守安!我不想死,可是……”豁牙子抬起按在肚子上的手,仿佛被血完全浸透了的手,滴着血的手,“你看,我活不了了。能不能让我死的不那么难看?”
  “你不是说要让我永远欠着你的吗?”常守安哭了,“你死了……我还怎么欠你?你这个王八蛋……”
  “那就欠到……下辈‘丝’!”
  “下辈子”三个字说完,豁牙子一脚踢开常守安,抓起他刚看见的一把冲锋枪,拼尽最后的力气跳起来冲出了战壕。
  “豁牙子!!”三个人同时喊了出来。
  “小日本儿!我□们十八代祖宗!老‘丝’来了!老‘丝’叫王全!老‘丝’……”豁牙子野兽一样地嘶吼着冲向了子弹最密集的发射处。
  “豁牙子!”常守安爬出战壕想要追上去。
  砰地一声从鬼子那边传来,是炮弹出膛的声音,沈彰明在听到这个他无比熟悉的声音的同时蹿出去一把扑住了常守安。
  被炸起的泥块纷纷落下,沈彰明抱住常守安又滚回战壕。常守安抬起满是泪水的脸抓起一挺机枪开始疯了一样地扫射。
  沈彰明晃晃头:好奇怪,怎么只看见他们开枪却听不到声音?耳朵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流下来了,他摸了一把:是血。沈彰明有些慌,赶紧用手去按另一只没流血的耳朵。按了几下,终于又能听见了。
  只要没全聋就好,沈彰明抱住一箱手榴弹又开始丢。
  不知过了多久,对方的火力越来越猛,人数明显在逐渐增加。沈彰明他们就要坚持不住了,就在这时常守安和杨小七突然一起抬头朝天上看去,沈彰明也跟着抬头:是飞机。原来是他的一边耳朵穿孔了没能听见。
  日军那边好像也听见了,一瞬间双方都停止了射击。
  嗖──咚砰!树林里传来了飞弹的爆炸声。沈彰明第一次觉得飞弹从空中落下的尖锐声是如此悦耳,堪比天籁!
  “是美军!是美军的飞机!”杨小七大喊。
  “快!肯定是援军攻上来了,不用点炸药了!撤退!”沈彰明又丢了枚手榴弹。
  机枪的子弹已经消耗殆尽,三个人拿好手枪一人往怀里揣了几颗手榴弹开始边投边向后退。可常守安因为背包太沉很快落在了后面,沈彰明一把抓过他的背包,“给我!”
  常守安没等反应过来,包儿就被沈彰明抢走了。接着沈彰明又推了他一把,“快走!”
  身后的子弹雨点般地飞过来,常守安只好任由沈彰明推着他往山下的方向快跑。
  沈彰明背着包儿渐渐也有些力不从心了,正想着要不要先把包丢下,一会儿跟着援军杀回来再找,却突然感到后脑和右肩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紧接着一阵剧痛蔓延开来,沈彰明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五章
  
  
  一起喝了各自瓶里的最后一口酒,一打啤酒变成了一打空瓶儿。
  “然后呢?!”我焦急地盯着突然停住了的沈老爷子。
  “然后……然后我再醒来就在密支那的野战医院里了。”
  “常守安和杨小七儿呢?”
  “醒来后我才知道,我头上中了一弹,肩上中了两弹。那时我已经昏迷了将近七天七夜。一睁开眼睛我就四处找人问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是没有人知道详细的情况。只说我是被那天做前锋的五四六团的人送过去的。我问有没有人跟我一起被送来,他们说有,但都是五四六团的人。后来我才知道,我在的那个医院是专门接收像我这样头部需要手术的人的。其它部位受伤的都被分送到了别的地方。”
  “两个月之后我被允许离开医院就开始到处找五四六团的人。我边跟着后方的大部队往芒友走边四处打听。等我最后终于找到那个当初发现我的人时,滇西远征军已经跟驻印军会师了。他说发现我的时候,是一个满脸是血、颈部和腿部中弹的人背着我在爬。我说还应该有一个人的,他说没有,只有我们两个,不远处的地方全是日军支离破碎的身体和瓦砾。我想一定是他们点燃了炸药。”
  “我问背着我的人长什么样,脸上有没有伤疤。他说那人脸上全是血,他们根本没顾上细看就把人放上担架了。我问那人说话什么声音,是不是很怪。他说那人脖子上的血忽忽地往外冒,根本就说不出话了。他还说看到死了那么多鬼子他们还以为之前那儿是驻守了最少一个连的兵力。可占领风城之后他们几乎没发现自己人的尸体,他们又猜那支队伍是进了林子,接着又在林子里找了好长时间,但也没找到什么人,于是那场战役就成了一个谜。”
  “我告诉他是四个人打下来的,他惊讶地说不出话来。他说后来经过粗略统计,我们那天至少干掉了上千个鬼子。要不是我们一直把时间拖到了傍晚,让五四六团先占领了那块地方,他们恐怕得再铺上三千至五千的兵力。”
  说到这儿,沈老爷子又不说话了。我知道他是在想象如果那天他们没有坚守到最后会是什么样的情形。
  “那……您又继续找背您出来的人了么?”我小心翼翼地问。
  “找了。后来我在一个医疗队的记录名册上找到了那个名字,写的是常守安。可有人告诉我说当初救治他的医疗队在一次日军的轰炸当中全都阵亡了,已经没人知道他去哪儿了。”
  “很快战役取胜,滇缅公路重新开通。有的部队回国了,有的需要留下。我被留下了,于是就只能在缅甸境内打听他的消息。后来抗战胜利,内战又开始了,国际形势乱得一塌糊涂,我实在是没办法回去。再后来国军退守台湾,我就更回不去了。”
  “1987年台湾允许老兵回大陆探亲,两岸的的局势逐渐有所缓解,我才在九十年代初找到机会回去了一趟。可回去了才发现,远征军的事国内根本连提都不提,甚至很多人都不知道。唉──真是心寒,几十万的伤亡啊!怎么就能好像从来都没发生过呢?”
  看着沈老爷子哀伤的神情,我无言以对。能说什么呢?说这几年有好多人在关注了?可是不是太晚了,如今老兵安在啊?
  老爷子看看我,继续说:“那时找人很难,后来好歹是找到了腾冲国殇墓园,去祭拜了一次。临走时我给一些相关部门和民间组织的人留了联系方式,让他们一有守安的消息就告诉我。”
  “02年的时候收到他们一封信,说是找到了。我急忙赶回去,却发现只是个同名的老远征军。”
  我正觉得失望,老爷子放下手里的空瓶子抬起头忽然笑了,“刚才接到儿子的电话,说这回真的找到了,就是原五十六团的常守安,就住在离国殇墓园不远的一个小村子里,真是好事多磨啊!”
  “真的?!”我几乎要从椅子上跳起来了。
  “嗯。”老爷子用力点头,“我明天就去曼谷,儿子已经把机票买好了。其实刚才我是专门去找你的,就是太高兴了,想把这事跟人说说。”
  “太好了!您终于能见到昔日的……战友了!”我兴奋地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呵呵……说来我自己也想不明白,都一把年纪了,我还这么执着地找他干什么呢?唉──这些年来几乎变成了一个执念,只是想找到他。想象一下,见到他我该说些什么呢?”
  这么说着,老人的脸上露出了孩子一样的向往神情,非常可爱。
  “也许……也许您是想完成当年对他的承诺带他回家。”
  “也许吧……”沈老爷子的眼神缥缈起来,似乎回到了某种情景之中,说话的声音也有些含混不清了,“也许……就是想告诉他:我很后悔当年没能好好珍惜最后单独跟他在一起的时间……”
  离开沈老爷子的木屋前我祝他能一切顺利并留下了自己的MSN,还再三央求他见到常爷爷、都安顿好了之后要告诉我,老爷子依然答应得干脆痛快。
  第二天我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沈老爷子那儿也是人去屋空,可我却觉得无比欣慰:也许有些时候有些事,时间,真的不算什么。
  一周后我回到北京,接踵而来的是码文、完结、收拾快变成了储藏间的房间、归类上千张的光碟,随即暑假来临,朋友亲戚陆续来到北京……等我再有时间准备开始新文时已经是八月中旬。
  因为我的邮箱里大都是各种系统消息和商家的优惠广告,所以积攒了近四百封的未读邮件。平时如果不是我想写信,即使跳出提醒也不会去细看。这次我想要写文了,又该没有时间了,就打开了邮箱准备检查清理一下。
  收件箱一点开,果然又是满眼的广告。看了两封没什么意思,正想关掉,突然一封题为“最后的归国之行”的邮件映入眼帘。眼睛往前一扫,我发件地址竟然是“shen”开头。
  沈老爷子!我飞快地打开了邮件:
  明明小姐,你好。一个月前因临时有急事离开了仰光,没想到这“过几天”一下子拖了这么长时间,真是不好意思,望见谅。
  家父嘱托给你的信太长,所以发在了附件里,你有时间慢慢看吧。不再多言,祝万事如意。
  “家父”?沈老爷子的儿子?我挠挠头:难道是他老人家年纪大了,上网上不好或者打字不熟练?管它呢,还是赶紧先看看都给我写了什么吧!
  我万分激动地点开了附件。
  第六章
  
  
  明明吾友,我现已从云南回到仰光。想你是唯一知情之人,竟迫不及待要把此行结果告之与你。只无奈身老体衰,想亲自讲来恐将力不从心,故由我亲述犬子代笔,个中繁缛若有差池应也无妨,相信此中诸多感慨凭你我忘年之谊亦皆能体会。日后如想成文,还请隐去一干相关真实姓名。
  那日归国后,经诸方安排,未经周折便得见故人。只是那人并非守安,细细辨认竟是小七。我二人相拥而泣涕泪不止。然七已口不能言,取来纸笔,才得将经年之事一一道来……
  常守安忽然发现身后没了脚步声,回头竟然看见沈彰明已经脸朝下趴在了地上。
  “彰明!彰明!”他大声喊着又跑回去。
  杨小七听见他的喊声也赶紧跟了过去。
  确认沈彰明已经深度昏迷之后,常守安摘了他身上的背包便和杨小七又一起抬着他继续跑。可没跑了一会儿身后就传来了炮弹出膛的声音,两人立刻抱住沈彰明扑倒在了地上。
  等炮弹在常守安身后炸完,两人抬起头来都傻住了──常守安的腿没了。
  啪地一颗子弹打到旁边的树上,常守安一哆嗦先恢复了语言能力,“小七儿,我走不了了……”
  “我背你!”杨小七的眼前有些天旋地转的,他从来没想过常守安会在战场上跟自己分开。
  常守安盯着自己原本应该是腿的地方,想不明白为什么明明已经没有了却还是觉得“腿”疼,“不,你背彰明走吧。”他喃喃了一句。
  “我不!他已经不行了,你只不过是腿……受伤了,我……我不能……”
  “你听我说!”常守安一抬头,突然开始对这他大喊,“你只能背一个人,但是现在要是不想办法拦住后面的鬼子,谁也跑不了!你要是背我,咱们三个都得死这儿!所以你赶紧背着他走,我去点炸药,这样你们就能活下来!”
  “我不!我不走!要死就一起死,为啥子要我走?!”杨小七哭着攥住了常守安的衣服不肯撒手。
  “废话!能活着为什么要死?!你听,已经能听见咱们队伍的冲锋声了,你快往下跑!”
  “不!”
  “你不听我的了是不是?!”
  “我……”
  “你看着!”常守安一把扯过杨小七的袖子,沾着自己血在上面写了五个字,“你不会写字,我跟豁牙子的名字就是这么写的,你留好了,一定要再回到这里找到我那个背包,那里面的本子上有咱们团所有人的名字,把王全和常守安加上去!听见没有?!”
  “呜呜呜……听……听见了……”杨小七看着他血肉糢糊的下半身,哭得快要说不出话了,“你不痛吗?守安……”
  “痛!他妈的就快痛死了!你赶紧滚!快点儿让我去死!最讨厌的就是你!不认字又傻呆呆的!别他妈哭了!快滚!滚得越远愈好!”常守安歇斯底里地大骂。
  解下脖子上的红围巾,杨小七一边哭着一边在常守安的骂声中把沈彰明捆在了自己身上。常守安已经拖着半截儿身子往回爬了,地上的一道血痕越来越长,杨小七知道:这痕迹的尽头就在瓦砾中的佛头之前,那下面是炸药的引线。
  不能再看了,杨小七狠狠闭了下眼睛,抹了眼泪和鼻涕,背起沈彰明决绝地朝山下跑了过去。
  拼上全身的力气不知跑了多久,杨小七一个跟斗栽倒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那么大力气,竟然能背着比自己高了半头的沈彰明跑得这么快。喘了两下,他又爬了起来,刚要再跑,随着不知哪传来的枪声腿上钻心地疼了一下。
  不好!有绕路冲出来的鬼子!他撑起身体一把拔出了手枪。与此同时,他眼睛的余光扫到一个人影,没时间细看,他立刻抬手射击,那人又开了一枪后应声倒下,杨小七觉得脖子上一震自己也倒了。倒下的瞬间他也听见了身后的爆炸声。
  守安成功了,不会有追兵了。杨小七无比痛苦地笑了。这时他又觉得有什么不对:是什么?好热,胸前忽然热了起来,他撑起头来看。是血,正泉水一般地从自己的脖子里涌出来。
  “嘶──”杨小七按住脖子叫了一声,但他却只听见了“嘶嘶”声,好像有风正从自己的脖子里穿过。他赶紧摸摸自己的脸:头还在。他想笑,接着又想哭,可眼里火烧火燎地难受,竟是一滴眼泪也流不出。
  咋个办?咋个办?我快死了……我不能死,不能死……守安要我活下去……我还要把沈团长背出去……我还要回来取背包……我还要告诉别人这里叫风城……我还要……
  杨小七想着这些一次次地伸出手来抓住眼前的树根草丛开始一步步地向前爬。忽然,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了好多腿,接着是人说话的声音:“那有人!”
  是……中国话……杨小七不动了。
  再醒过来,杨小七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一个临时医院里,脖子上被缠了厚厚的纱布,他再也不能说话了。
  后来他才知道:获救以后人家看见了他袖子上的字,可是因为沾了太多的血,“王全”两个字已经看不出来了,所以医疗队的人以为他叫常守安,就给他登记了这个名字。他曾试图跟人解释,可不会写字没人明白他的意思,好不容易凭着记忆写了“小七”两个字,又被误会成是他的小名,于是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有人叫他“常小七”。最后实在没办法他也就不再反驳,由着别人叫他常守安了。
  回国后杨小七没能跟着大部队逃到台湾就干脆留在了云南。学会写字后他托人打听过沈彰明和他那个没过门儿的妻子的下落,可最后都无果而终,年头儿一多他也就不得不放弃了。
  文革的时候他先是因为自己的国军身份被批斗过几次,后来中央派人来调查他,说他以前唱过戏,还伙同一个外号“豁牙子”的人杀过人。不过他们杀的那个人是个当时一个国军将领的儿子,所以“臭戏子”的帽子就没给他戴,并把他“国军特务”的罪名也暂时撤销了。
  这时杨小七才知道,原来常守安就是当年名噪一时,后来又离奇失踪的京城名旦──玉红春。而豁牙子是那个国军将领家的一个下人。但他们是怎么认识,又是如何杀的人却怎么也无法得知了。不过他想肯定跟常守安脸上的伤疤和被毁掉的嗓子有关。
  这样一来杨小七就更不敢说自己不是常守安了,于是几十年光阴荏苒,年华渐渐老去,再没有人在意他到底是谁,经历过什么,他自己也就刻意地忘记了“杨小七”这个名字,他到底是不是常守安又有什么关系?名字不过是一个符号,需要他费尽心思的,总是眼前的生计。
  直到沈彰明推开那间专门给他们安排的会客室的门、两个年已耄耋的老人相拥而泣的那一刻,他才又清清楚楚地想起了半个多世纪前那个叫杨小七的自己,以及跟“杨小七”相关的那些人,那些事,那些夜夜刮不停的风,那些似乎没有尽头的浴血奋战,那些花样年华里喊着报效祖国西征他乡却再也没能回来的鲜活年轻的生命。
  关了文档,我的脑子有些发懵。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我一遍遍念叨着拨动鼠标上的滑轮,目光最终落在邮件的正文上。看这内容,应该是之前给我写过信。于是进到收件箱里翻到上一页,果然一个月前还有一封相同地址的来信,标题是“你好”。我赶紧点开:
  明明小姐,你好。我是沈彰明的儿子,不知你的年纪,不知该如何称呼,不当之处还请海涵。
  听家父的意思,你知道他回国寻找战友一事,旅程的经过就不再详述。四个月前我陪他去到云南,本以为终于找到了他寻找多年的人,可后来家父说是弄错了,回到仰光后却又常念念没错。这到底错没错我始终不得而知。
  不久前家父突然晕倒于家中,并就此一病不起。醒来后便要求我把笔记本拿到医院,说要给一个朋友写信。后来知道是你。
  因当时他在医院时睡时醒,信又过长,所以我守在床边断断续续打了四五天才把他要说的话写完,可信的内容实在是有些凌乱,我决定稍作整理再发给你。但没想到的是,就在信写完的第二天,也就是三天前,家父便与世长辞了。
  他临终前嘱托再三,让我尽快把信发给你。只是我现在实在是没有心情整理,不知你们之前是怎么约定的,怕你着急,所以先给你写了这封告之家父噩耗,过几天等我心绪稍宁再把他的信给你。唯一值得安慰的是他走得还算安详,似乎没有什么痛苦。
  儿时父亲经常给我讲远征军,但从来不提那个他一直想找到的朋友。没想到他却愿意把其中的来龙去脉告诉你这个素昧平生的忘年之交。最后只想说:你能在家父最后的时间里听他的尘封往事,为他分忧,万分感谢。

  沈念安于2010年4月

  念──安──思念守安吗?
  这此岸永不会再有的答案,
  忘川河畔,你终究会告诉他吧……
  君不见,汉终军,弱冠系虏请长缨,
  君不见,班定远,绝域轻骑催战云!
  男儿应是重危行,岂让儒冠误此生?
  况乃国威若累卵,羽檄争驰无少停!
  弃我昔时笔,著我战时衿,
  一呼同志逾十万,高唱战歌齐从军。
  齐从军,净胡土,誓扫倭奴不顾身!
  忍情轻断思家念,慷慨捧出报国心。
  昂然含笑赴沙场,大旗招展日无光,
  气吹太白入昻月,力挽长矢射天狼。
  采石一载复金陵,冀鲁吉黑次第平,
  破波楼船出辽海,蔽天铁鸟扑东京!
  一夜捣碎倭奴穴,太平洋水尽赤色,
  富士山头扬汉旗,樱花树下醉胡妾。
  归来夹道万人看,朵朵鲜花掷马前,
  门楣生辉笑白发,闾里欢腾骄红颜。
  国史明标第一功,中华从此号长雄,
  尚留余威惩不义,要使环球人类同沐
  大汉风!
  ──中国远征军新一军军歌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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