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腰轻by青影婆娑(泼皮弱攻X美艳强受,又好看又雷= =)

楔子

  ----算何止、倾国倾城,暂回眸、万人肠断。
  
  昨夜一场春雨绵绵密密不知道下到几时,不料到了清晨,又是一片晴光灿灿。小丫头卷了竹帘,笑容满面的回头道,“姑娘,晴了呢!看样子老天爷也知道咱们今儿个要去万理寺上香,特特住了雨露了笑脸!”
  
  对镜理妆的女子并未回头,只在声音里带了笑意:“那便吩咐下去吧,咱们用了早膳动身。”
  
  “好的!”小丫头雀跃不已,笑嘻嘻地奔楼下而去。
  
  青尼软轿由四名轿夫稳稳抬着前行,不多时便进了万理寺下的谷风林。一路上春光耀眼时倒还不觉得,一进了这林,便陡然间暗了下来,林丛茂密,兼之湿气重重,便显得有几分阴森,行在轿边的小丫头也有些犯怵,再顾不得与轿中女子嬉笑说闹,只催了轿夫速速前行,好早日出了这林子。
  
  忽地前面丛木里一阵沙沙簌响,陡然钻出一个人来。那人身形魁伟,却是一身的血污,头发衣衫透湿,一双黑靴沾满泥泞,不声不响阴沉沉地往那里一站,模样要多瘆人有多瘆人。
  
  轿夫显然也被这不速之客吓住,顿时止了步子。小丫头瞪着圆溜的大眼,只吸着气颤声叫道,“姑……姑娘。”
  
  轿中女子也知不对,忙地掀开轿帘。
  
  陡见那人,女子差点惊呼出声。这去往万理寺一途人来人往,本是个个平安之地。虽说这谷风林略显僻静,但也绝不是山盗匪徒行凶之所。陡然出现这样一人,还真叫人反应不及。
  
  “这位大侠,小女子路经此地去万理寺上香还愿,大侠若是手头上有何难处,不妨直言。”这人一身鲜血,狼狈不堪,不是山盗匪徒,那便只有一种可能,武林人士,只是不知他究竟意欲何为。女子如此一说,也不过是想试探试探,脸上虽说镇静,心却已经跳到了喉咙里。
  
  那人也不多说,只转身从刚刚跳出来的树丛里抱出一人来,这才一步步朝那轿子行近。走得近了,才觉那人一双眼阴鸷得吓人,而且身上深深浅浅皆是伤口,血流不止。
  
  女子与小丫头连那几名轿夫一时之间连大气也不敢出,只呆呆看那人一步步靠近。
  
  那人行至轿前,忽地噗通跪了下去,只短短讲了一句:“姑娘,求你救救我家主人。”声音嘶哑至极,但语意中的恳切却叫人动容。
  
  一众人等皆错愕不已,竟不知事情会朝着这个方向转变。
  
  女子视线转向那人怀中之人,却是用披风裹得严实,瞧不清模样,略带犹豫地道,“你要我如何救?”
  
  那人听得此言,刚毅的脸上却也显出几分激动神采,将那初见时的戾气阴鸷抹杀得一干二净,“劳烦姑娘将他带走藏好,剩下的事情,我自会解决,只是,越快越好!”那人一口气说完,意外地有些气喘,看情形怕是伤得不轻。
  
  女子还待开口再问,隐隐地却听得不远处有人声喧哗,衣袂涌动之声。那人猛地起身,掉转头去听了一阵,又急急看向轿中女子,眸中满是恳切。
  
  女子瞬间明白了眼前二人的处境,内心一番思索,探身吩咐轿夫们放了轿子,这才往旁挪了挪,轻轻点头,示意那人赶快将人送入轿中。
  
  小丫头平日本就机灵,此时回过神来忙地上前将轿帘捞开。
  
  那人满脸感激,这才小心翼翼将怀中之人往轿中放去。
  
  裹紧的披风堪堪滑落了下来,捞着轿帘的小丫头“啊”地一声惊叫,眼瞪得更圆了。连那轿中的女子也是一呆,望着眼前沉睡容颜久不能言。
  
  那人无声无息地后退几步,躬身道:“姑娘大恩,在下若是有命,定当报还!”
  
  女子只是蹙了眉,摇了摇头,复又看了身旁那人一眼,便放下轿帘,淡淡道:“调头,回拥凤阁。”
  

作者有话要说:新坑开挖,请大家多多关顾!~v~




第一章

  第一章
  
  日头刚暮了西山,夜帘已垂,清筱河畔早已一片花灯灿灿。春风暖暖,熏人欲醉。“春宵一刻值千金,花有清香月有阴。歌管楼台声细细,秋千院落夜沉沉。”拥凤阁下,迎来送往好不热闹,丝竹歌舞,莺声燕语,隔着那红灯缠纱隐隐传来,勾得行人脚步踟蹰。
  
  冯少昱折扇一展,意气风发地迈进了拥凤阁的大门。
  
  “哟,这不是冯大公子嘛,快快里边请!”柒妈妈眼尖得很,第一时间迎了上来,笑得如同过了季的枯菊。
  
  “妈妈今日生意倒是红火得紧,倒不知瑛瑛姑娘可还有空?”冯少昱也不转弯抹角,直奔主题。这一月下来,自己砸在这拥凤阁瑛瑛姑娘身上的银钱首饰,不说上万,也有数千。虽说并不多心痛银子,可无奈这月余来确是连美人的手都没有碰到,怎能不让人心有不甘。后来,好说歹说欲为其赎身,也是再三被拒。他倒是不信邪了,一回不成便二回,二回不成便三回,他冯大少爷多的是时间和银钱,凭他的人才手段,难道还愁这美人不到手?
  
  柒妈妈举了巾子掩嘴轻叹,“可巧今儿个瑛瑛姑娘有客,怕是腾不出时间招呼冯大公子了。”
  
  冯少昱眉眼带笑,也不揭破,只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金子来,不着痕迹地赛到柒妈妈手里。
  
  艳红的唇咧开到了耳后,引得香粉簌簌而落,只是这笑脸并未维持多久随即又是一脸的为难,“唉,冯大公子你也是有心之人,不过今天真不是妈妈框你”,随即凑将过来,耳语道“今天,是云过天来了。”
  
  “妈妈说今天瑛瑛姑娘陪的是云过天?”冯少昱咬了咬牙,眉皱得老高,一张白皙俊脸随即阴云密布。
  
  这五素城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拥凤阁的头牌花魁瑛瑛姑娘最最中意的人,乃是两百里外幽云山庄少主人云过天!正道人人敬畏,黑道人人惧怕的幽云山庄,解奇案无数,斩邪魔难计。
  
  哼!这等道貌岸然的拿腔拿调的正义嘴脸人物,怎么也端端地来妓院嫖妓了?难怪,自己这几日每每前来却次次碰壁,竟不是自己的原因,而是这云过天在背后作怪。冯少昱这般想着,心头愈发地不是滋味,酸得如腌了十数年的萝卜。
  
  眼见眼前的俊俏公子面色不善,捏紧扇柄的手指也开始泛白,妈妈忙地赔笑,“冯大公子也莫着急,那云过天来也怕是为了公事。前些日子,瑛瑛上万理寺上香,在路上遇着了点变故。显是与云过天在追的一件案子相关。”
  
  “哦?有这等事?!瑛瑛姑娘可无大碍?”
  
  “劳公子挂念,瑛瑛无恙。妈妈我也是今日才知道有此一事。”
  
  冯少昱紧缩的双眉这才稍稍展开。怪不得,适才进门时,总觉得拥凤阁外多了些眼生的人来,这般兴师动众却原来是为了公事,倒不知这次又是什么倒霉人物惹到幽云山庄?想到此处,冯少昱心头不由得又生出几分感慨来:瑛瑛啊瑛瑛,有良人若吾,何苦再挂念那不值牵挂之人,若非有事,你一生又能盼来几回云过天?不如早早从了本公子!
  
  “这样吧,妈妈再替你探探姑娘的意思,在旁催一催。”柒妈妈风月场所摸爬滚打几十年,哪样的客人该哄,哪样的客人该轰,那是清白得很。就拿目前这两人来说,那云过天一看也不是个惯来烟花之所之人,木然无趣得很,指不定一会儿就走了。而这位冯大公子,绝绝对对游遍花丛且还片叶不沾身。三番五次前来说要替瑛瑛赎身,依她看,真心那是肯定没有,毕竟吃不到嘴的总是最好的。不过,真心有不有她可不在意,有玩心就成。这世上可没什么能比银子更贴心的啰!
  
  “有劳妈妈了。”冯少昱略略拱手,笑逐颜开。
  
  唉唉,还真是张讨人喜欢的脸诶,让人恨不得一把摸上去,就是人品实在是……
  
  这位冯大公子风流成性,人尽皆知,这五素城里,就是不该碰不能碰的可也碰了不少。这不,主意打到瑛瑛头上了。要知瑛瑛绝色天成,能歌善舞会应对,却不是随便能与了谁的拥凤阁头牌。便是这位冯大公子,看着殷殷切切,可一旦吃到嘴,还会不会这般殷勤周到那就要另当别论了。不过,妈妈她可是丝毫也不担心,瑛瑛对付这种风流公子哥儿有的是一套。
  
  柒妈妈妖媚一笑,目光又微微一逡巡,这才转身上楼了。
  
  _____________________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闲引鸳鸯香径里。手挼红杏蕊。斗鸭阑干独倚。碧玉搔头斜坠。终日望君君不至。举头闻鹊喜。”瑛瑛抱琴而坐,眉梢带笑,两靥生花,朱唇轻启,潺潺而唱。
  
  然则,对面之人却一脸无奈之色。
  
  千金难买美人一笑,更何况还有瑛瑛姑娘天籁之音相伴,如若被冯少昱看到此情此景,一定要大骂此人端的不解风情兼不知好歹,暴殄天物不说,还全无怜花惜玉之心!
  一曲唱罢,瑛瑛微微垂了眸,还待再谱一曲,忽听得门上轻叩,抬头便见柒妈妈推了门,却又只立在门口也不进来,要笑不笑地冲着云过天道了声叨扰,便远远冲着她无声地讲了三个字,随即又客客气气地拉了门退下。瑛瑛自然解意,起身至窗前瞧了瞧,果然在楼下堂里又瞧见了冯少昱。“盼着的总也不来,可那烦心的却总爱不期而至。”瑛瑛意有所指地低声叹了一句,这才咬着下唇捏了衣袖回坐。
  
  对面之人也不知懂是不懂,又或是懂装不懂,仍是无甚反应,只一味地端了茶杯饮茶。
  
  原以为终于盼来意中之人前来一顾,不料此人并非为自己而来,欣喜之情全然空付。凭她百般示意,万般缱绻,眼前这死人也全不为所动,说不失望是假。她并不关心那日所救之人与幽云山庄有何关系,只介意眼前之人的情意,哪知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心恋落花,自己终究是奢望了。
  
  你既如此凉薄,便怪不得瑛瑛不助你了。在此地拖得你一时便是一时吧!至于那日所救之人,瑛瑛哦已算仁至义尽,走不走的远,便是他个人的造化了。只望那么个神仙般的人物,早日脱了这困境,得个自由自在便罢。决心一定,瑛瑛叹了一口气,这才幽幽道:“云公子,瑛瑛也不欲再多为难于你,只得应了瑛瑛一件事,瑛瑛便将那日所见,事无巨细,一一告知。”
  
  “哦?何事,姑娘但请明言。”木然之人终于多了点活气。
  
  瑛瑛盈盈起身,推开了西面的窗户,“将那人赶走,要他再也不来拥凤阁。”所指之人正是刚刚踏进拥凤阁的冯少昱。
  
  “人要赶走容易,但,要他再也不来拥凤阁,却不是易事。”对面之人倒也不是个糊涂人。
  
  瑛瑛羽睫微垂,“法子,自然是有的。端看云公子配不配和了。”
  
  “只要不是什么有违法礼的方法,瑛瑛姑娘但说无妨!”
  
  斩钉截铁的语气,引得瑛瑛再次叹气,目光哀怨。果然是个死人,查案真的比什么都重要么?那瑛瑛便偏不让你遂愿。
  
  瑛瑛回身再看了看云过天,这才起身,从梳妆台的屉柜里取出一个玉润的小瓷瓶来。“云公子无需担心,此事不违法礼,只需做出假象便可。但请附耳过来。”
  




第二章

  第二章
  
  云过天一走冯少昱便进了瑛瑛的含翠楼,哪知这位平日里淡若青莲的美人儿此时却是愁云堆颦,满目忧哀,好不叫人怜惜。
  
  冯少昱虽不是个绝顶聪明之人,可对这情场欢爱之事却甚是了解。知晓瑛瑛定是在云过天那里受了打击,自己此番若能动之以情,不愁美人儿不心软,乖乖投入自己怀抱。
  
  满目柔情地拉过美人的手时竟也不像以前那样被躲过,心下更是笃定了刚刚的猜测,内心窃喜不已。
  
  果不其然,几番的柔情蜜意,几番的甜言蜜语,几番的感天动地,瑛瑛也终扛不住地点头。
  
  冯少昱喜不自禁,早把平日里叮嘱自己的那番克制谨慎风度等等一干丢到海天云外,一时□昏心就搂了过去,哪知美人儿却巧妙地挡了他的怀抱,“公子若是真的有心,便应懂得体恤瑛瑛,不如,明日再来吧!”
  
  冯少昱想也如此,便留一晚给美人好好感怀神伤吧。她既已想通,自己又何必急在一时。
  
  不料,瑛瑛转身入了内帐之时,微一回头,螓首低眉,眼神里更是带了七分的缱眷之意,暖灯之下,如若谪仙,一时之间,竟是让他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呆呆站在了外间。
  
  回过神来之后,冯少昱这才狠狠拍了拍手中折扇,暗道:冯少昱啊冯少昱,亏你自诩情场风流无人能敌,怎么倒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先前的一番清高姿态不过是摆给你看的!你怎么也掉进了这种欲擒故纵的戏码出不来呢?用扇子连连敲了敲自己额头:笨,真是笨!
  
  这一堪透,便是好一番难以自制,心痒难耐,忍不住悄悄摸入内帐。
  
  昏晕的夜色里,看不分明,只隐隐看得到美人覆被侧卧的身影。
  
  冯少昱不做他想,掀了纱帘只唤了声“瑛瑛?”便趋了过去。岂料,刚一俯身还没拥上榻上之人就觉背上一麻,眼前一黑,一头栽了下去,随后便人事不知了。
  
  ---------------------------------
  
  等冯少昱再此醒转之时天还未亮,头晕目眩里也弄不清身处何处,只知道自己此时是躺在榻上,从床饰来看,似乎还在拥凤阁?微微动了动,这才发现身旁有人熟睡。冯少昱心中一喜,料那定是瑛瑛,早已把自己为何突然栽倒的事抛到了九霄之外,便不管不顾地转身搂了过去!
  
  这一搂一贴近,妈呀!顿时把他吓得一个激灵,那哪里是瑛瑛,分明一个满脸胡渣的男人!
  
  冯少昱从床上一蹦而起,却像是牵动的哪处,些微有点隐隐作痛,心下顿觉不妙,慌忙掀起被褥,借着月色,只看到身下被褥上隐约有些许污渍,星星点点似是落红,而自己里衣衣角处也沾了些。
  
  冯少昱只觉眼前一阵昏黑,差点又倒了下去。惯常在勾栏瓦肆里寻欢作乐的人,自然不可能没听说过南馆南风之事。虽说他冯大少爷还是更爱在胭脂堆里打滚,却也因着好奇去见识过,然而只此一回便再没了兴致,不为其他,只是觉得好端端的男子偏偏要描眉画眼故作娇媚,弄得个不男不女屈身人下,心里多少有些不齿与鄙夷。然而,不想自己今日竟然……竟然……!?
  
  冯少昱勉强回过神来,踉踉跄跄地起身理衣,不想却被旁人压了衣袖,这才猛然省起,罪魁祸首就在一旁,怒冲冲地扯回衣袖,伸腿就将那人一脚踹下床去。抖着手将衣衫整好爬下榻来。却见那人躺在地上仍自睡得香甜,怒火中烧里,冯少昱红着眼四处环顾,无奈瞧了一圈也找不着件称手的东西,只得冲着地上的人重重踢了过去。
  
  气喘吁吁直累得抬不起腿了这才停下。若不是怕惹下人命官司,他便是将此人剁成肉泥的心都有了。
  
  怎奈那地上之人全无反应,一气儿睡得香甜。冯少昱恶狠狠地又朝着软肋补了几脚过去,眼见那人终于伏地轻咳,喊痛求饶,心中恶气才总算宣泄了些许,脑中亦清明了些。这才看清地上之人衣衫醃脏褴褛,分明是不知哪里来的乞丐!
  
  冯少昱胃中一阵翻滚,几欲作呕,也顾不得再多出气,强忍着跌跌撞撞冲出门去。
  
  夜了,客人基本都歇下了,看门的伙计正倚着门打瞌睡,陡见一人从含翠楼里冲出,直奔楼下而来,忙地醒了神点头招呼,“爷,这么晚了,何不等天亮再走?”心中好生诧异,要成为瑛瑛姑娘的入幕之宾,那可是万金难买,为何这位爷倒急着要走?回头一看这位公子脸色,倒明白了几分,肯定又是个□昏心,被瑛瑛姑娘撵了出来的主儿。
  
  冯少昱一言不发,脸色发青,只恶狠狠瞪了那伙计一眼,夺门而去。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人走了,瑛瑛姑娘该告知那日所见了吧?”隔壁小间传来悠悠一声低语。
  
  瑛瑛妙目一抬,良久,才启开双唇,道了声,“好。”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子时已过,街上早就空无一人。冯少昱便在这昏黑里深一脚浅一脚走地往前冲,满肚子的恶毒话全无处可去。
  
  自己在五素城欠下的风流债实在是不少,保不准其中哪一个就背后偷偷算计了?
  
  然而再想一想,又觉得不对。这事怎么看,也甚是蹊跷。自己明明一直都在瑛瑛闺房,而那个乞丐…… 想到此处,冯少昱又是一阵牙咬切齿的咒骂,今晚到家非得搓下二层皮来不可!关键是,那个该死的臭乞丐是如何进得了拥凤阁的?而自己显然也是被会武功的人点倒了。会武?冯少昱心头一惊,立即想到了在他之前离去的云过天。
  
  冯少昱索性停在路边来来回回推敲,越是推敲便越是肯定。这事,定然是云过天所设计!他定然是见到瑛瑛应了自己便心生暗恨,故意设计害自己在瑛瑛面前出丑。想着自己受辱之事只怕早已被瑛瑛所知,冯少昱便觉得如同白抓挠心般难堪悲愤。自己此后怕是再也没有脸面去拥凤阁见瑛瑛了。
  
  “云过天,好你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下回若让本少爷再见着你,定要……!定要……!”其实定要如何他冯大公子也不知道,此时一席话,也不过是悲愤难平一时意气所致。幽云山庄权势滔天,不说他冯大公子手无缚鸡之力根本不是对手,便是这种事又要如何为外人道?他平日里就算脸皮再厚,此时也没这个脸皮找上门去让别人看自己的笑话。是以,话也只到了此处了结。
  
  冯少昱脸色一阵青黑,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什么叫打落牙齿活血吞,此时便是最佳诠释。今次无法,只得吃下这个暗亏了。“可恶!”想到此处,不由得重重啐了一句以泄怨愤。
  
  语声刚落,一只野猫“嗷”地一声从角落里窜出,只惊得他一身冷汗。
  
  待那只猫远去,冯少昱这才定下神来,没精打采地往家走去。
  
  只可怜冯大公子被人算计,却不过是被瑛瑛顺手拿了,当了枚棋子来用。不过倒也算物尽其用,这平日里一事无成一无所长的花花公子今日倒也真派上了点用场,救了他人一命,而由此所引发的种种后续,天崩地陷,风聚云变,倒不知是他的幸运或不幸了。
  
  雾霭随着夜风占了月色,眼前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第三章

  第三章
  
  冯少昱不敢从正门进,只得堪堪绕了二里远路,穿过一片密林,到了自家花园后门。
  
  要知,他平日里在外花天酒地混账到无法无天,却惟独有一怕。怕他那位风姿卓著不可一世的亲娘!所以,每次夜间外出胡混,总会叫阿全在后门候着。自己这么晚回家若是被逮了,少不得又是一通教训。今日里,他可是再经不起折腾了。
  
  “阿全,开门!”冯少昱侧头扫开眼前的一支树枝,边走着边朝门那边喊了一声。
  
  无人回应。
  
  “你个狗奴才,睡死了是不是!看本少爷我进去了怎么教训你!”满肚子怒火正无处发泄,早已如同雪球般越滚越大。嘴里说着狠话,脚下步子走更快,直欲冲上前去踹门。哪知还没到门边,便被什么东西绊住脚尖,人也猛地朝前跌去,直跌了个狗啃泥,摔在地上半天没能起来。
  
  冯少昱痛得龇牙咧嘴,隐约觉得鼻间有什么温温热热的东西流到了嘴边。忙地用手一把捂住,朝那地上看去。
  
  天很黑,又在树丛底下,然而,冯少昱还是看清了。那地上横着的不是什么枯枝顽石,却是个人,一动不动,仿若死了一般!
  
  夜静林深,脚下横尸一具,可怜他冯大公子一介商贾人家,也没见过这等阵仗,脑子里立刻跟孤魂野鬼扯上了联系,背脊一阵恶寒,顾不得捂着流血的鼻子,手脚并用地直朝自家后门爬去,抖手抖脚地趴在门口死命捶着门颤声喊道。“快开门!死人啦!”
  
  门终于哐啷一声开了,阿全提着灯,慌里慌张地窜了出来。等了很久也不见少爷回来,自己不知不觉竟然睡死过去,这回指不定又要挨一通好打。
  
  刚一出门,阿全不由得吓了一跳。他们家少爷竟然趴在地上,忙赶过去将人扶起,“少爷,怎么了?!”
  
  “有,有死人。”冯少昱说着,指了指那树底下。“你去看看。”
  
  阿全头皮一阵发紧,但又不敢不去。只好提着灯,战战兢兢往那树下走去。
  
  果不其然,确实是有个人俯趴在那里。一袭淡绿色罗衫衣裙。
  
  “少爷,是个女人。”阿全喉中干涩,回头说了一句,巴望这自家少爷能改了主意,不要再叫自己上前。
  
  冯少昱只在那门口点了点头,并无叫阿全回来的打算。
  
  阿全颤巍巍蹲下,抖抖索索伸出手去欲将那人翻过来。谁知,触手之处竟然是一片温热。不由得心中一松,喜道:“少爷,这人还活着!”阿全边说着边将人翻了过来,拿灯往那女子脸上照去,一时间,竟然忘了言语。
  
  冯少昱见阿全愣在那里,忙问道:“怎么了?”
  
  “少。。。少。。。少爷,您快过来看。”
  
  冯少昱心中嘀咕,但还是忍不住好奇心。走过来隔着阿全的背影,伸头望了望。这一望,只将这三魂七魄望去了三分之二。
  
  好一个美人!脂粉未施,虽然脸上有些脏污,但那眉,那眼,那唇,却是无一处不绝美。若说瑛瑛是美人,放在此女面前,却也只如同皎月旁的暗星,光辉全无。
  
  冯少昱忙地走进,蹲下身去探了探那女子鼻息,果然还活着!冯少昱一把夺过阿全手中的灯笼,急急道,“阿全,快将人背进去!”
  
  阿全恍然回神,忙应了声是,就准备背人。
  
  “慢着!”冯少昱又是一声令下,阿全不由得怔在那里,满脸问号。
  
  “你来提灯,本少爷我来背。”
  
  “少爷?”
  
  “少废话!”
  
  “--!”
  
  冯少昱将那女子扶在怀中,只觉一缕淡香萦绕鼻间,销魂无比。莫非老天今日这般捉弄于他,便是要他与这位美人一遇?这般想着时,心里头不由得又生出几番柔情蜜意来,便是连那份受辱的心情也淡了去。
  
  小心翼翼地将人背置肩上。啊咧?这位美人看上去纤瘦盈盈,怎么背起来如此之重?再转头往下一看,貌似,还不比自己矮多少。而且,怎么觉得全无一丝女子的柔软之感。
  
  冯少昱心头疑云层层,随即甩了甩头,想那么多作甚?高一点,骨感一点,也未尝不是好事。
  
  ========================
  冯少昱洗漱干净,正仰着头让丫头绿翠给他止血,就听得里间丫鬟们一阵惊叫。
  
  “大晚上的,鬼喊鬼叫什么?非得把本少爷亲娘给惊醒了才罢休么?”冯少昱心里嘀咕着,见血差不多止住,这才推开绿翠的手,想进里间瞧瞧。还没掀开纱帘,就看到红英冒冒失失地奔出来,“爷,好像有点不对?”
  
  冯少昱心中一惊,忙道:“是不是伤得很严重?!那快去请大夫啊!”说着就要往里间闯。
  
  “爷!那位,不是姑娘!”
  
  “哈?你说什么?”冯少昱一时之间还未反应过来,愣愣地盯着红英。
  
  红英一幅哭笑不得的表情,又重复了一遍:“爷,您救回来的那位,是男人。”
  
  冯少昱只觉得头上重重挨了一记闷棍,鼻子又开始隐隐作痛。
  
  胡说!他冯少昱阅美女无数,怎么可能男女不分?!这般想着,猛地掀开纱帘进了里间。却见一众丫鬟们都立在床边,隔得远远地也不过去。
  
  冯少昱不甘心地又问了句:“看清楚了?”
  
  一干人等皆齐齐点头。
  
  冯少昱黑着一张脸走到床边。
  
  锦被之下,那人静静地躺着,一头青丝如水如波般逶迤在枕间,长睫如扇,慧眼修眉。脸上的脏污早被清理干净,更觉得冰肌胜雪,晶莹夺目。
  
  这怎么可能是个男人?冯少昱脑中一热,深吸了口气,便伸手掀开锦被。
  
  外衫已被丫头们解了,只剩下白色中衣。胸前平平,看情致,确实不太像是女子。冯少昱眉头微皱,不死心地伸出手去欲解开那中衣看个究竟,却不知为何心跳陡然间快得离谱。莫非心中还抱着什么期望不成?
  
  这般想着,不由得有些气闷,手上一动,那中衣便应声而开,露出如雪塞玉的一片光洁肌肤来,直令人炫目不已。延颈秀项,纤细却不瘦弱,肌理匀实泛着白玉般的色泽,芳泽无加,端端一幅美人春睡之景。然而,再怎么看也还是个男人,一个美得不可方物的男人。
  
  冯少昱呆立在那,半饷没了动静。
  
  丫头们面面相觑,心想少爷怕是突然受了打击,一时之间难以接受。红英只得在身后怯怯唤了一声,“爷?”
  
  冯少昱这才回过神来,含糊着应了一声。刚一转身,猛然间只觉得鼻间一热,有什么蜿蜒而下。房内顿时又是一片混乱。
  




第四章

  第四章
  
  日上三竿,冯少昱还在呼呼大睡。昨夜这一番折腾,好不容易等得洗漱完毕睡下,天已然蒙蒙亮了。
  
  朦胧中听得有人敲门,冯少昱翻了个身,拿被子捂住耳朵,继续睡。
  
  隐约中听得阿全大喊:“少爷,不好啦!”
  
  冯少昱忽然想到什么似地一个激灵,猛地翻身而起,“我娘来了?!”
  
  “不,不是,是……”
  
  “趁早给本少爷滚蛋!”冯少昱便又往床间一倒,自动忽略阿全后面的话。
  
  “少爷,您再不起来,这蔚芳阁可就要被拆了!”
  
  再在这边叽叽呱呱,本少爷先拆了你!什么?蔚芳阁?!
  
  门哐啷一声拉开,冯少昱满眼血丝地瞪着阿全,“到底怎么回事?”
  
  “少,少爷,您快去看看吧,昨夜您救回来那人只怕是个疯子。今早,红英姑娘前去查看,那人刚好醒了,一醒来便揪着她问了一串莫名其妙的话,然后就开始砸东西。您要是再不去,红英姑娘只怕要活不成了!”
  
  “怎么不早说?!”冯少昱嘴上咒了一句,匆匆系着腰带,就冲蔚芳阁而去。
  
  还没进门,就听得一个声音大声问道,“说,那个贱人去哪了?再不说我便杀了你!”
  
  “奴婢真的不知道公子所说何人,公子放过奴婢吧,奴婢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红英的声音抖得一塌糊涂,夹杂着低声啜泣。再过片刻便没了声响,只怕是昏了过去。
  
  冯少昱脸色难看,这人实在不知好歹,自己救他一命,竟还敢在此地撒野。
  
  奔上前去,“嘭”地一脚将门踹开。
  
  屋内果然一片狼藉。只见那人立在床边,只穿着中衣,披头散发地提着红英的领口,正冷森森地瞪视,而红英此时早已人事不省。听得声响,那人这才猛地朝这边望了过来,眼神如电,携着怒焰狂涛一齐朝冯少昱袭来。脸还是那张绝美的脸,只是此时,表情狠戾阴鸷,那诡异的气场,要多可怕有多可怕。
  
  冯少昱心头一阵狂跳,说全不害怕那是假话。然而,他平生最恨不怜香惜玉之人,此人不禁犯他大忌,还欺负到自己的丫头身上了。是以只好壮着胆子喊了一句,“放开她!”底气比起进门之时却不知弱了多少。
  
  那人本还没什么,听得他一出声,顿时怒目圆睁,冷冷叱了一声,“贱人!”丢开手中的红英,左手一抬,五指一张,内息如旋风过境,一头长发也随着那内劲飞扬而开。
  
  冯少昱只觉一股强大的吸力当胸而来,人已离地半尺,直直朝那人飞去。瞬间脖子便落入那人手中。一声“救命”还未来得及出口,脖子上的手已然收紧,呼吸一窒。
  
  冯少昱不敢置信地瞪着眼前之人。怎么好好一个美人儿突然变成这般的凶神恶煞。挣动着想要掰开钳制在脖子上的手,却是徒劳。只觉得那手越来越紧,张着嘴也吸不进半丝空气,眼前阵阵晕黑。
  
  惊恐中,双手在空中胡乱抓着,似乎想要抓住点什么。然而越是发慌,越觉得心擂如鼓,胸口快要爆裂一般。
  
  再次张嘴想要呼救,无奈便是连个单音也发布出来,心跳越来越无力,手也颓然地垂了下来,然而意识却还是清明的:“我就要死了么?可是,为什么没有一个人来救我?阿全?你到哪里去了?”
  
  然而,屋内静悄悄的,只听得血脉涌动的声响,一次比一次慢。也是,这种时候换做是自己,也会自顾逃命。
  
  为什么?为什么他会这么倒霉?无缘无故被人辱了不说,救回来的美人还成了个男人,而且这人还正掐着他的脖子想要他的命。他除了风流了点,好色了点,脾气坏了一点,没有犯什么大错啊!一股无言的伤感涌上心头,越想越是伤心。眼中一阵刺痛,喉中愈加哽咽,有什么夺眶而出,凉凉涩涩地滑过面颊。盯着那张近在咫尺的绝美容颜,眼神越来越涣散。也罢,死在这样一个美人手上,倒也是桩幸事。
  
  就在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之时,那只掐在颈间的手竟然慢慢地松了。随着听到一阵闷咳,一阵紧似一阵。片刻之后,支撑身体的外力突然撤开,身体竟随着对方软绵绵地往前倒去。
  
  吸进鼻腔中的第一口空气带着淡淡的幽香,冯少昱忍不住又贪婪地多吸了几口,咳喘着渐渐回复了神智。
  
  睁眼一看,自己正压在那美人身上。而身下之喘息沉重,嘴角边挂着一丝殷红,一双美目狠狠地望向自己,一幅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的表情。而那只手还仍自扣在自己的脖子上,只是使不上太多力气。
  
  冯少昱是被吓怕了,生怕他一会气力恢复,自己就死定了!挣扎着就要起身,无奈此时仍旧头晕目眩,软手软脚根本爬不起来,更无法摆脱脖子上那只手。是以,每每好不容易撑起来一点,又倒下去贴到对方身上。看上去倒像是他在故意捉弄对方。天知道,他真的是不敢呀。
  
  眼见着身下之人表情越发狂怒,嘴角又渗出些许血渍来,冯少昱不由得冷汗涔涔。喉咙因为被憋得太久,想喊人来帮忙也无法出声。
  
  妈呀,此命休矣!
  
  “你个该千刀万剐的混账臭小子!”晴空里突来一声霹雳,冯少昱还没省过神来,后背上就噼噼啪啪被人一气狠拍,“还不给你老娘我起开!看看你干的……这叫个什么事哟!平日里在外花天酒地地胡混也就罢了,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把人弄到府上来用强。是不是看了你那死老爹在外面忙生意没空管你你就无法无天了,啊?!你还让不让你娘我活了呀!”
  
  冯少昱口不能言,手不能动,只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天要亡我啊!
  
  “你还不撒手?还不撒手?!啊?”
  
  冯少昱被这金刚大力掌拍得眼冒金星,老娘你再拍下去,你儿子我本来还有的半条命也没了。不是你儿子我不想撒手,是人家逮着你儿子不放好不好!
  
  身下那位美人似是也受不住这魔音穿耳,猛地又是一阵闷咳,手上再也无法施力。冯少昱这才连滚带爬地跌下床去。
  
  冯夫人一见床上那位姑娘嘴角带血,奄奄一息,便觉一阵头昏眼黑。造孽哦!不会咬舌自尽了吧?这般想着,忙冲跟着自己一起过来的丫头道:“秀儿,冬儿,先把红英扶回房去,然后速去城东请王大夫过来!”
  
  顾不得再去教训地上的儿子,冯夫人忙往床边一坐,床上之人气若游丝里,却是恨恨地看向自己。冯夫人倒也不介意,拉上盖被,摸了摸那姑娘的额角柔声道:“姑娘莫怕,有夫人我替你做主,谁也欺负不了你。”
  
  见对方似也是感受到她的诚心,缓缓闭上了双眼。冯夫人这一番细细打量,也不由得在心中暗暗赞叹,这姑娘果真一副难得的好容貌。难怪这臭小子……想到这,不由得又剜了脚边那不成器的儿子几眼。
  
  正在此时,阿全带着几名家仆提了棍棒冲了进来。
  
  冯夫人美目圆睁,“你们这是干什么?”
  
  “救,救少爷啊。”阿全结结巴巴,不知此刻是何状况。原来乍一看到那人捉了少爷,阿全便第一时间奔出去搬救兵。他可是清楚明白地看到了那人的身手,不是随便就对付得了的,是以便叫了几名壮士的家丁拿了东西杀将回来。若说这全府上下,最最忠诚仗义的,还是非他阿全莫属了。
  
  “救他?!他还有脸来让你们救,死了倒干净利落!拿着棍棒干什么,莫非你们还想着把你们夫人我赶出冯府不成?”
  
  阿全与一干家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怔怔立在那里,更是云遮雾绕摸不清方向。
  
  “还不退下!”
  
  阿全见少爷似是没事,忙带着一众人等退了出去。
  
  “臭小子,你还瘫在地上装什么死?”
  
  冯少昱好不容易缓过气来,坐在冯夫人脚边哑着嗓子道:“娘,赶紧把此人送走。”
  
  冯夫人又是一个爆栗敲了过去,“你倒是想得美,人都被你带回府这样那样了,送走就一了百了了?”冯夫人顿了顿,这才叹了口气道:“如果不是什么秦楼楚馆里的姑娘家,明天就寻个机会上门提亲去吧!你这个年纪,也成得亲了,早点定下来,也好早点将心收了。”
  
  冯少昱只觉一个头两个大,“娘,您疯了,他是个男的。我刚刚都差点被这疯子掐死了,您还…….”
  
  “你说什么?!男的?!”冯夫人一把截断儿子的话,歘地站了起来,转头过去瞧了瞧床上之人,又不好意思去掀人家被子解人家衣衫,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
  
  冯夫人杵在那里呆了半晌,忽然一屁股坐到床沿嚎啕大哭起来,“你这个天杀的臭小子,你什么不好玩,偏偏玩这个,你这是要绝冯家的后哇!我是管不了你啦,你这无法无天的臭小子,你娘我可算是真的活不成了,呜呜呜。”
  
  冯少昱两手撑额,再也提不起半点力气多做解释。
  




第五章

  第五章
  
  “脉象虚浮,气血瘀滞,兼之神昏错乱,躁狂癫疯,此乃走火入魔之征兆。”王大夫捏着几缕快要掉光的灰白颚须,小心翼翼地捋着。
  
  “那,可有性命之忧?”冯夫人坐在一旁,仍自还有些抽噎。刚刚哭得过狠,若不是王大夫一根银针扎过,此时只怕还未回过神来。
  
  王大夫沉吟片刻,这才缓缓道:“只要能找出引发病因之根本,避免对病人再加以刺激,暂无性命之忧。”
  
  “依先生之见,这病因该是为何?”
  
  “这个……就不好说了。依照令公子与丫头描述,该是与某人有关。但此之一人,又有可能牵涉到其它相关的情境,如言语,声音,行迹,甚至与是这些言语声音行为所发生的地点,环境相关的一切,如一房一瓦,一草一木,有形亦或无形……”
  
  “就是说,先生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再发疯了?”冯少昱一个不耐,便插了一句。
  
  “非也,应该说他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因某一原因发疯。”王大夫不慌不忙地答道。
  
  “庸医!”冯少昱在心中暗暗诋毁,心中盘算着如何将床上这烫手山芋送走才好了事。现下他晕了过去倒还好,哪日再一时兴起,捏了他的脖子来玩玩,他冯大少爷便是有九条命也不够玩的。
  
  “适才在下所施几针,皆用于安神养性,病人暂可安歇。一会儿再开几个养神镇惊,疗养内伤的方子,夫人和公子且按照此之一方熬药即刻。但切记,不能再对病人有任何惊扰刺激,否则一旦再妄动真气,不单止他本人会为内力反噬,便是周遭众人皆难免受到波及。”
  
  冯夫人点了点头:“多谢先生。”
  
  冯少昱眼珠子一转,凑到近前问道:“先生,他若是不发病时候,是不是就痴呆了?”
  
  王大夫望了这冯公子一眼,怎么此人竟好像巴不得病人痴呆一般?内心不由得感叹了一番世态炎凉之后,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道,“不排除这种情形。此人功力如此深厚,并非一日之功,定是练功紧要之时因外因而致经脉逆行,走火入魔。所以,他若不发病之时,也很有可能只会丧失记忆,或者记忆混乱。也或者又会暴躁易怒,喜怒无常……”
  
  “多谢先生赐教。”冯少昱咳了咳,立马打断。
  
  王大夫意犹未尽地动了动嘴唇,终究还是打住了。
  
  ================
  “娘,我都跟你说了吧,可您就是不信我我有什么办法,现在一切明了,赶紧趁早将这人送走,放在府中着实危险。”等那大夫一走,冯少昱忙地开始说服。
  
  冯夫人抽噎了一声,微微有些抗拒地道:“人不是你救回来的吗?”
  
  “此一时彼一时。莫非您想看着全府上下因这一人遭殃?”
  
  冯夫人立在床沿,低头看了看,心道:这么羸弱秀美的一个人,怎会有王大夫说的那种可怕。况且,要是真失忆了,那该多可怜啊!
  
  果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子,又一个被美色所迷之人。
  
  见自家亲娘只是摩挲着被角不发一言,冯少昱脸色一阵扭曲,深吸口气,耐心道:“要不咱差人将他送到五岭寺去?那里清净,也适合养伤。我们多送些药材银钱上供,也算尽了心了。”虽然把这么个美人丢进和尚庙是有那么点暴殄天物。
  
  “听说那地方是人贩子贩卖漂亮公子到笑春楼的中转站。”冯夫人一脸无辜望向自家儿子。
  
  “您,您怎么知道?这种话可不能乱说!”冯少昱黑线无比。
  
  “你爹说的啊,虽然上次李县令带着人搜过一次没找到任何证据。莫非你不记得了,就是去年秋天的事呀,知县堂上频频有人前来报人口失踪……”
  
  冯少昱一个头两个大,他算是明白了。即使你能把大便说成金子,他老娘决定的事,谁也说不动。
  
  这晚冯少昱回房时,叮嘱阿全在门上又加了根臂粗的木栓。
  
  ------------------------
  也不知是天助于他还是否极泰来,两天过去了,那人竟然丝毫没有苏醒的迹象。冯少昱心中石头终于稍微落定,悄悄吐了口气。
  
  这天一大早,冯少昱闲来无事,想着是否也该去看看?拜红英惊悚的言辞所赐,全府上下几乎都没有丫头愿意去蔚芳阁照看那人。倒是自己那老娘天天跑得殷勤,比管他这个儿子还照料得周全。
  
  刚进蔚芳阁前花园,就远远看见秀儿冬儿两人在花圃旁的石凳上坐着闲聊。
  
  “诶,你说这天下怎么会有男子长得如此标致?”冬儿眼睛亮亮的,仿佛那人就在眼前一般。
  
  秀儿噗嗤一声笑,“你这丫头,想什么呢?”
  
  冬儿摇头晃脑地道:“依我看哪,只怕是哪家神仙犯了天条,是以,这才被打下凡间历劫。”
  
  秀儿食指一点,“就你这个小脑瓜子想得多。”
  
  “我才不是想得多,要不,你以为咱们少爷怎么会突发慈悲?定是被人家施了法术,魔障啦。嘻嘻!”
  
  秀儿掩嘴轻笑,“你个嘴贱丫头。”
  
  咳咳,冯少昱重重清了清喉咙,脸色很是难看。却也拿着两个丫头无可奈何,谁叫他们伺候的是他老娘。
  
  秀儿嗔睨了冬儿一眼,忙地起身行礼。冬儿自知失言,垂着头吐了吐舌头。
  
  冯少昱僵着脸点点头,刚准备走,又觉得还是先确定一下以策安全。“那人可曾有过转醒?”
  
  秀儿道:“没有,夫人这几日都愁眉不展,兴许也是焦急。正带着王伯在里面给那位公子喂药呢。”
  
  王伯算是整个冯府上下唯一有点武功底子的人,相传以前是走镖的。只是后来镖局因丢了一桩大镖,没落了下来,这才投身到了冯府。看来他这老娘也不是实打实的完全一头热。
  
  冯少昱点了点头,“我进去看看。”
  
  冯少昱刚进前了厅还没掀开里间竹帘,就听得自家老娘“咦”了一声,随即一声低呼:“醒了?!”
  
  冯少昱心头一跳,跨出去的那一步差点踩空。
  
  好险!老娘你总算替你儿子做了一件好事,你再迟一点开声,你儿子我只怕就是人家抓下亡魂了。想罢,忙藏好身形,屏住呼吸附耳到竹帘边细听。
  
  “这是哪……?”低低的声音如清泉流淌,虽说虚弱,听在耳中却是极其的舒服。
  
  “啊,这是冯府。还记得么?”冯少昱几乎都可以听到自家老娘声音里都有些颤抖。激动的。
  
  “不记得。你是谁……?”
  
  “……你娘…..”
  
  冯少昱脑袋一晃,差点磕到门边上。娘诶,这个玩笑可开大了。
  
  良久的沉默。
  
  “我姓柳……”
  
  “……你随母姓。”
  
  如果不是认识他这个老娘快二十年了,冯少昱兴许会真以为他老娘姓柳了。
  
  又是良久的沉默。
  
  “来,乖孩子,快把这碗药喝了,好早点把身子养好。”
  
  老娘,您这把岁数了怎么着也该有点长进吧?冯少昱咬了牙嘀咕,隔着竹帘凑近往里瞧了瞧,这一瞧不免又有些呆了。
  
  卧床之人早已坐起,就着药碗静静吃药,乖顺无比。墨黑的发柔顺地垂散着,将脸遮去了大半,只看得见浓而密的长睫,翘出优美的弧度,鼻梁挺秀,如玉葱悬垂,肤色如玉,竟是比那瓷碗还要晶莹几分。唇色也不再如初来时那般苍白,被药汁一沾,泛着水色的嫣红,恹恹的,秀秀的,冯少昱不由得想起美人身上那袭清雅馨香,闻之欲醉。这般痴痴想着,视线便再也离不开那相润泽的红唇,仿佛连被那唇碰过的药汁也应该是甜而腻的了。
  
  正自出神,床上之人似有所察,一双黑莹莹的眼眸便直直朝冯少昱这边望了过来,那里面寒光潋潋,瞬间便将冯少昱满腔旖旎心思冻了个烟消云散。
  
  冯少昱猛地倒退几步,背上刷地冒出一层冷汗。虽说隔了竹帘那人未必看到了自己,但刚才也算万分惊险了,冯少昱啊冯少昱,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了,再如此下去,便是再有一百条命也嫌不够。
  




第六章

  第六章
  
  冯少昱黑着脸从蔚芳阁里出来,见阿全站在廊下打瞌睡,本想开口骂两声,但想想此时还在蔚芳阁,万一被那疯子听到还不定怎样,是以只沉着脸走近了,伸手便用扇子在那头上敲了一把。若不是这狗奴才多事,哪里又会惹上这么个烫手山芋,还被那些个不知死活的臭丫头耻笑。
  
  此举实为迁怒。其实冯少昱此刻所恼的倒还真不是阿全。他大少爷虽然良心不是很有,倒也记得阿全的好,虽然那日救人来得迟了点,总好过不来,这多少让这位大少爷凉了大半截儿的心暖和了一瞬。当然,仅仅是一瞬,毕竟恶言恶行惯了的大少爷是绝不可能因为这点好就改了平日里的恶习,变成个仁慈的主儿。他现在愁的,是该如何把这扎在眼中的那根刺给拔咯。
  
  阿全倒像是被打惯了,只缩了缩肩睁开眼来,见到的是自家少爷走远的身影,皱了眉摸头,心里不知又因何挨打,不过回想,每次挨打似乎也没什么具体原因,因而也就懒得再去思量,不声不响地跟了上去。
  
  哪知刚出了蔚芳阁,走在前头的冯少昱忽然止了步子,阿全一个不留心,闷头撞了上去。
  
  “跟这么紧做什么,作死啊!?”
  
  阿全心中暗道糟糕,下意识地伸手捂头。
  
  等了半日也不见扇柄子落下来,这才惴惴地抬了眼看冯少昱。
  
  少爷虽说脸色不怎么好看,倒也真没要打人的意思,只是片刻,脸上竟还露出笑来,冲他挑了挑扇子:“阿全,过来!”
  
  阿全无端端一阵头皮发紧。
  
  =================
  
  阿全是个老实人,只要看他对他们家少爷那份愚得不得了的赤胆忠心便可略知一二。别人摇头笑他人傻命衰的时候,他总会反驳,“其实少爷对我很好。”一旦别人问起怎么个好法儿的时候,便又喏喏地答不上来,只会重复着刚刚那句。
  
  其实冯少昱对他实在是算不上好,就像是一件用称手了的东西,虽然总会嫌破旧难看丢面子,却也还是会时不时休整休整以便继续再用一样。阿全便将那些个“休整”当成了好。
  
  所以,当冯少昱把这件重任委托于阿全时,阿全虽然有点发愁,却还是毅然决然地去了。
  
  然而,老实人就是老实人,莫说这辈子没干过坏事,便是连心里想一想也觉得虚得慌。所以,他没敢去药店,只站在陈半仙的小摊前,支支吾吾地说了半天,任是陈半仙再耳尖,也没弄清他要买什么。
  
  陈半仙转了那对贼溜溜的眼珠子,不耐烦地将台子敲得吭吭响,“阿全,你再不说清楚,我可就要收摊儿走人了。”
  
  阿全一急,嘴倒是溜了很多,“就……就是那种让人闻了会……会睡觉的药。”因为心虚,“睡觉”二字便说得极轻,说罢,只顾低着头搓手,显然也是被自己说出来的话吓了一跳。
  
  陈半仙可是个十足十的机灵人,或者说机灵得过头了。他晓得这阿全是那花名远扬的冯大公子手下跟班,而那大公子着人来买迷药,怕也只有一途。想到此章,脸上即刻漾出几分猥琐笑意来,便自顾自地又将这药自行理解了一番,从柜子最底下小心翼翼抽出一个粉色纸包来塞到阿全手中。
  
  其实,这方面他还真是冤枉了风流倜傥的冯大公子。冯少昱虽说花名在外,龌龊手段不说没使过,那也仅限于死缠烂打,虚盟慌誓,心口不一,倒头来也还是个讲究心甘情愿、两情相悦的主儿。
  
  “这药可真的有效。”阿全愣愣地拿着,不放心地又问了一句。若是无效,他与少爷可会要冒性命之忧。
  
  陈半仙按了按阿全的手,笑得别有深意,“这是小仙这儿最贵的一种,保管有‘奇效’。”
  
  阿全没敢抬眼,所以没看到陈半仙眼中深意,只惴惴地掏了银子便匆匆转身去了。
  
  身后陈半仙还在不死心地招呼:“用得满意了,下次莫忘了再来关照。”直吓得阿全跑的愈快。
  
  ----------------------
  
  冯少昱这两日不敢再进蔚芳阁,于是只能苦了底下的丫头,隔三差五便被遣了去他娘住的东厢,问秀儿打听蔚芳阁的情况。
  
  这天,红英回来报说那人可以下地了。冯少昱正在喝茶,陡然听得噩耗,一口气呛下去差点没回过来,好容易止住咳,人便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般在堂内滴溜溜转开了。等不得了,今天便是抬,也得将守在蔚芳阁的王伯抬走!
  
  原来冯夫人怕出什么状况,这几日都将王伯留在蔚芳阁外看守着,王伯是个有功夫底子的,要在他眼皮底下动手脚,那等于是耗子耍猫----自寻死路。
  
  其实,以冯大公子那点智商,还真没什么深谋远虑,所想之事,不过是背着他那老娘将人迷了再偷偷送出府去,这法儿倒胜在直接有效。
  
  等得一切准备妥当,可偏偏半路又横出王伯这么一块绊脚石来,还是又臭又硬的一块。自打进府那天起,这眼长到头顶鼻孔朝天的大粗汉就从来看不上他这冯家大少爷,自然不会由他摆布。
  
  冯少昱眉头皱得更紧了,这王伯唯一给面子的除了自家那老娘,便是此时还远在台州处理生意的老爹。
  
  冯少昱眼珠子一转,手中折扇一敲,“有了!”
  
  冯少昱兴冲冲地停下身来,圈转得久了,头有点犯晕,扶着椅背也顾不得等气理顺了便冲着门外高喊,“阿全!”
  
  这段时间阿全最怕的,便是听到少爷叫唤,越是满心欢喜的越怕,是以刚刚这一声,直唤得他心惊肉跳。
  
  好在这次并不是要他再去买些个什么害人的玩意儿,少爷只是拿了两张纸,一张是老爷的笔迹,一张是少爷自己写的,要他找个写字先生仿了老爷的笔迹按他那纸上内容誊一封信出来。
  
  阿全屁颠颠去了,这是有史以来少爷吩咐他所办事情中他办得最心甘情愿也最任劳任怨、最顺畅的一次。
  
  ================
  冯少昱看着王伯背了包袱上了马,一扬鞭子,马便吭哧一声得得地扬开了蹄子,瞬间便跑得不见影子。冯少昱手中扇子摇得更快,嘴角翘得老高,“看王伯骑马,还真是恣意洒脱,颇有豪侠风范呐!”
  
  旁边红英听了,回房时候特地上前探了探冯少昱额头,再探探自己的,心中暗自嘀咕:没烧啊?
  




第七章

  
  第七章
  
  今夜有风无月,正是行凶作乱的好时候。
  
  蔚芳阁后厢窗下
  
  花影簇簇里毫不意外地蹲着两人,因为时间久了的关系,不时地挪动着,以放松放松酸痛的双脚。
  
  “时间差不多了吧?”一个声音不耐地问道。
  
  “应,应该差不多了吧?”
  
  冯少昱伸手就是一个爆栗敲过去,“早知道你这奴才办事不牢靠,叫你问清楚药效,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待会儿若搞出什么乌龙,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阿全抱着头没吭声,只感叹这爆栗比起夫人的来,貌似还是差了些火候。少爷不是经常被敲到满头包么,呵呵。
  
  冯少昱趴在窗沿透过那个戳出的小孔往里瞧去,无奈帘子太厚,根本瞧不清是什么情致。屋里倒是静得出奇,没有一丝响动。
  
  既是花了这么多银子得来的最好的药,按理应该是万无一失了。冯少昱心中宽慰着,掂了掂手中巴掌大的一块石头,轻轻启开窗子一角,噗地扔进屋去,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两人蹲下身,又等了片刻。
  
  没声,很好。
  
  冯少昱放心大胆地拉开窗门,卷了袖子刚要往里爬,又不放心地再问了一声。“车马可备好了?”
  
  “备好了,就停在后门口。”
  
  这次的回答斩钉截铁,多少叫冯大少爷放了点心。
  
  这蔚芳阁后厢卧房窗口刚好临着通往后门的花园子,真真是天时地利人和。美人啊美人,虽然以后可能再也看不到你了,本少爷也有些舍不得,不过,人命大过天啊,你若是不这般疯疯癫癫…..罢了,都要弄走了,还想这些作甚。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手脚麻利地爬了进去。
  
  屋子里兀自还留着些许清冽的药香。阿全很是仗义地行在前头,隔着一重帘子探头望了望,床上的身影一动未动:“少爷,人像是晕了。”
  
  “算你办了件好事。”悬着的心落了地,冯少昱难得地赞赏了一句。赶上前来捞了那帘子就往里走,边走边往后伸出了手:“绳子。”
  
  “……”阿全愣住了。少爷,你要干嘛?
  
  这狗奴才,果然夸不得一点好。冯少昱回头,眯了眼一字一字咬牙切齿地道:“不拿绳子也可以,待会儿走到半途人若是醒了,你自个儿先乖乖把脖子递上去!”
  
  美人的厉害,阿全是见识过的,少爷的爆栗子,他也是不想再吃的,于是手一抖,脚一挪,连忙往回撤:“小的这就去拿!”说罢兔子般又从窗子窜了出去,临出了窗了还在庆幸,幸好刚刚那句话没问出口。
  
  冯少昱又在心里骂了两句,这才屏住呼吸,悄悄挪近。
  
  床头只点着一盏起夜灯,隔着红纱的灯罩将这小小的一方寝室晕染得朦胧似幻,殷红一片。躺在锦被里的人沉静安睡,修眉如远山含黛,长睫如羽扇静伏,呼吸绵润,神情安逸,也不知是不是灯烛的关系,脸颊看上去泛着异样的红晕,明明是一副不带任何表情、俊雅绝伦的清巧模样,却因这抹红晕又带着点点勾人的味道。唉唉,果真是风光旖旎,华月无边,只瞧得冯少昱目不转睛,留恋往返,莫名地口干舌燥起来。
  
  定是方才在窗下蹲得太久,喝多了风,加之又有些紧张的缘故。冯少昱暗中掐了自己脸颊一把醒醒神,这才勉强拉回视线。目光微一环转,见左边小几上摆了茶盘,忙转了过去提壶倒水。狠狠一气连灌了两杯,才觉得心火压下了些许,心中默念数遍:酒是穿肠药,色是刮骨刀,切记切记!念罢了这才吐了口气回身。
  
  便是这一回头,差点没把冯少昱这三魂七魄吓去了一半。不知何时,那本该好端端躺在床上的人,正坐在床沿不声不响望着他,两人视线对个正着。
  
  容颜依旧,在暖灯之下尤显妍丽不可方物。但此时此刻,这醒着的美人于他无异于夺命阎王、勾魂辣手。
  
  冯少昱只如同青天白日里见到鬼了一般,面色惨白,手僵腿硬,浑身关节没一处能听使唤,喉咙里咯咯作响,半张着嘴,却是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一如那日有只手掐在他脖子上一般。
  
  夜静更深,深宅后院,方寸之地,王伯不在,老娘不在,阿全不在,去他的狗屁天时地利人和,竟是全到了人家那里!此命休矣,此命休矣!
  
  冯少昱不敢再看对面之人,猛地闭上眼。娘,对不起,儿子我要先您一步去了。
  
  “你是何人?”
  
  人寰惨剧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只望儿子此去能让您识得此人真面目,不再受他愚弄……
  
  “你是谁?!”明显提高了很多的语调,语意里还带着些许不耐。
  
  诶?是在问我么?冯少昱眼皮子一跳,终于在美人发飙之前睁开眼来。
  
  床上之人还是好好地坐在那,丝毫没有要来掐他脖子的意思,只是微侧着头,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面上带着些冷淡傲然。
  
  冯少昱呆站着,一瞬间狂喜上涌,他,他认不出我了!?这么说,我不用死了?!支支吾吾地正要回话,一触到对方眼中的清冷疏离,不禁又有些忧郁,忧郁过后,竟渐渐地觉得有些心伤起来。他,他竟然认不出我了。
  
  若是没看错,那模样该是叫委屈吧?柳惊枝按着发痛的额角,只觉得浑身上下气血翻涌得厉害,此时也无更多心情来纠结这些小事。“罢了,倒杯水来。”
  
  冯少昱这回听得分明,方才的落寞竟因这一句稍显亲昵的话抖了个干干净净。痴痴傻傻般转到了方才那张小几边倒水。
  
  从前些日子清醒的第一刻,柳惊枝便知道自己失忆了。唯一还明白的,是自己叫什么,现在呆在冯府,随母姓,其他一概混乱。不过很怪异地,他并不着慌,仿佛生来就很少有慌乱的时候。便是从昏沉沉中醒来,陡然在自己卧房见到这样一人,也全不吃惊。眼前之人看着有些许面熟,该是见过的。他虽记忆混乱,却并不痴呆,便是连过往的喜好、习性皆保留得齐全。这人半夜在自己寝室出现,还一副自在模样,莫非与自己关系匪浅?
  
  这般想着时,冯少昱正倒了满满一杯水小心翼翼端了过来,柳惊枝这才朦胧中省起,以前自己身边是有这么个人来着,事无巨细,无微不至,只是后来怎样,倒是记不清了。想到此节,柳惊枝便又抬头仔细看了冯少昱几眼。眉眼五官倒是俊逸得很,只是视线游移飘忽,眼角含春,不笑自扬,倒像个极擅游走花丛的风流种。
  
  莫非自己以前是这种喜好?难道不该是伶俐乖巧一点的么?陡然间,胸腹中又是一阵热浪翻滚,柳惊枝强自往下压了,却觉那灼气走得愈快,烧得难受。反正也记不清了,再多疑度反倒伤了感情。这般想着,便刻意地未伸手去接那杯,只微微起身就着对方的手喝水。
  
  冯少昱连大气也不敢出,床上之人几乎是半依进了自己怀中就着手中的杯喝水,便是那种令人怀念的馨香气息都清晰地萦绕在鼻端。但真正让他呆怔的,却是对方表现出来的那种自然而然、全无做作的狎昵亲近。看着杯中之水渐渐下落,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漫上心头,不知何故,脸竟在瞬间唰地涨得通红。
  
  清润只在一瞬,喝罢了反倒觉得更加燥热难受,空气里有股诡异的香味。柳惊枝此时也明白了几分,抬眼看了冯少昱,只淡淡问了一句,“你在熏香里放什么了?”
  
  “啊?”冯少昱一阵怔愣之后,终于想起此来目的,后背暗暗滴汗。还能有什么,迷药。
  
  “什,什么也没有啊。”到了此刻,谁说实话谁是傻子。他只是有些奇怪,为什么人还好端端的,完全没有昏睡,难道药失效了?
  
  怔愣间,忽觉得对方靠近了些,眉头轻蹙,似是有些难受。“不止于此吧,下次不得允许,不可再乱动手脚。”
  
  美人靠得如此之近,冯少昱脑中一懵,心头一热,只听到了“不许”二字便傻傻地点了头,随即一瞬不瞬地定定瞧着这近在咫尺的容颜。双颊是如同敷了胭脂般火红一片,淡粉的唇微微张着,气息微促,近到几乎可闻,细细地打在脸上,可怜复又可爱,触得人心头瘙痒难耐,恨不能捏了那尖削的下颚,将那两片柔嫩红唇含在舌尖好好一番肆弄蹂躏。
  
  天可怜见的,心里已是天翻地覆了,手上却全然不敢动作。
  
  就在冯少昱最后一线理智要断不断的时候,忽觉得对方将他推开了些,食指轻轻巧巧一勾,下巴便被挑了起来,清凌凌、火辣辣的视线在他脸上来回转了几圈,就听得对方气息沉沉地吐出一句:“这般看来,倒也过得去。”
  




第八章

  第八章
  
  当稍有些高热的手掌按上后颈时,冯少昱下意识地护住了脖子。然而,那手却并未再动,床上之人只放松了身体斜倚到床头,随即便压了他的后颈往下按去,“今日有些疲乏,便用嘴好了。”
  
  一句话说得大大方方,带着惯常的高高在上,颐指气使,仿佛这是件平常得不能再平常之事。
  
  这,这,这,这是怎么回事?!他,他,他,他刚刚说什么?
  
  冯少昱一口气憋在喉咙处,眼珠子瞪得老大。偏后颈被对方不轻不重地按着,懵懵懂懂里,不消片刻便到了对方腰间,贴近的身体即刻感到有什么硬硬地搁着。冯少昱一个激灵,瞬间从那粉红旖旎的幻境里清醒过来:身子底下压着的美人,乃是个实实在在、货真价实的男人,自己有的他一样不缺,更惊悚的是,这美人不多不少,怕还有点其他癖好,比如断袖之癖!
  
  护住脖子的手忙从那处移开,顺势撑到了床沿止住下沉的趋势,冯少昱便跪在床脚,苦着一张脸抬眼向上望去。
  
  深色灿金的锦被,如彤云堆砌,重重复重重,那人衣襟微散,斜倚在这彩锦堆中,姿容夺目,如彩笔勾画,恍惚间如仙人历世。只是此时眼睫低垂,下颚微抬,满面颜色艳若春花,情动之中,自是极尽妍态。冯少昱这一望之下,便又开始有些心猿意马、色授魂与,不知身在何处。
  
  见对方顿在那处半晌没有动作,柳惊枝不由得眯了眼低头看,“怎么,不愿意么?”说实话,这药弄得他极为不舒服,四肢酸软偏又欲念高涨,既存心下药挑拨于他却又半推半就,平日里极少受忤逆的人此时心头难免不快,话语里便带了三分的冷。
  
  冯少昱一阵头皮发紧,片刻清明。美人的手还按在他后颈上,随便动动手指头便能捏断他那脆弱的脖颈。
  
  冯大公子在床第间向来没多少贞洁可言,须臾便分清了孰轻孰重,这般美人,也亏不到哪里去,若分清了上下,倒也不怕别扭,歪心思一转,打定主意猛地撑起上身往前一扑,一把将美人扑入棉絮堆中。一击成功,片刻不做停留,隔着中衣便开始上下其手,捏摸揉掐,只把平日里积攒的那些个手段悉数使上。
  
  柳惊枝内力本就受损,加之闻了那药,手脚又有些酸软,一个不留神还真叫冯少昱扑了个结实。偏偏对方丝毫不给他留个喘息的机会,手脚齐上,便是那嘴也趁机凑到颈脖脸颊处来回亲吻。他平日里性子淡漠,这般的亲热狎戏自是极其不喜,只得偏了头张惶躲避。
  
  冯少昱见身下美人别扭挣扎,反倒更起了兴致,手往那衣襟里一伸,便寻了一侧乳珠狠狠一掐。
  
  药力正是散发的时候,柳惊枝此刻浑身上下无一处不敏感,这要命的地方被这么一掐,半边身体抖得如风中落叶,只抽着气从喉咙里喊出两个字:“放肆!”他姿容美好,自是最忌有人将他当做女子看待,是以床事上从不许人过多狎戏,对于纵情极欢之举自是不曾多历,此时偏落在冯少昱这花巧公子手里,哪里扛得了这手段。
  
  冯少昱听得那不轻不重的一声斥责,抬眼却见身下之人喘得厉害,一双凤眼微阖着,也瞧不清是不是真怒,冯少昱本还有些惧意,这时一看柳惊枝的模样,哪里还怕。眼睛略一逡巡,便落到那双红润得如浸过水的樱桃般的双唇上,那唇正自有些无力地微启着,露出细白齐整的两排前齿,冯少昱心中一动,低了头便不管不顾地吻了下去。
  
  这一接触,只觉得唇齿溢香,含在舌尖的双唇竟比那水豆腐还要滑嫩柔腻,双唇便再也舍不得放开,极尽所能地吮噬啃咬,只恨不得全数拆入腹中,搁在对方胸口的双手更是放心大胆地扯了衣襟,压着那两侧乳()尖用力揉捏摩挲起来。
  
  柳惊枝只觉得整个身体都是麻痒难当,刺刺地直往下处聚集。腰肢一软,再也提不起丝毫力气,一句本要出口的喝叱也全数吞入对方口中。
  
  唇齿相抵,丁香暗渡,时而挑在舌尖,时而含在嘴中,冯少昱只觉这是这辈子尝过最美的一双唇。舌头便再不客气,直往那檀口深处送去,卷舔翻弄,津液互渡,几番来往,身下已然硬得发痛。欲念昭昭如火,脑中清明一去,双手便也控制不住力道,变着法儿地肆弄揉捏身下之人,顺势将自己那处往身下人腿间情()色地乱蹭一气,便听得身下之人自唇角隐隐吐出些模糊呻吟,皱了眉似怒非怒。冯少昱心中火气愈胜,更是大了胆子不依不饶地一劲儿往那处厮磨。
  
  柳惊枝被压得昏昏沉沉,那双手更是时时不忘往他身上敏锐的地方招呼,全身上下热曛曛如在炽阳下曝晒,不多时便汗透重衣。此时察觉得身上之人贴紧了下身与自己磨蹭,利刃相抵,压得生疼,却又似乎正合了心意,只觉得那处又是疼痛又是舒服,本就嚣张的欲望再难控制,不出几回便呜咽一声泄了出来。
  
  冯少昱察觉出身下之人的那一阵轻颤,自然知道为何,于是忍了冲动,体贴地不再乱蹭,只勾了舌头轻描淡写地扫着那微颤眼睑,等着他过去。
  
  柳惊枝失神了片刻,再一回转便觉得羞愤无比。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出了汗又去了一回,竟觉得那药效散了些许,手脚不再如先前般酸软无力。眼一睁手一抬,伸手便抓了冯少昱的后领一提一掀,只一瞬间便将人推翻按下。
  
  冯少昱只觉一番天旋地转,再睁眼时,看到的是美人红润的双目,直直地看向自己,黑发凌乱垂散,修眉斜飞,鼻若悬胆,轮廓虽说精巧,眉宇间却也透着藏也藏不住的张扬,氤氲美目里烧着灼灼的怒焰。冯少昱一缩脖子,说不怕是假,但不知是不是被□烧昏了头壳,看了这般摸样的美人,心却比方才还要鼓噪得厉害,令他只恨不得能将人推倒身下为所欲为。
  
  柳惊枝怒火中烧地拿了人,等得将人按下,偏在这一时又不知该如何处置。虽说下药这一着确实做得有些过了,但为这床第之事乱加责难又实在有些说不过去。只是犹豫了这片刻,那药便又在身体里蠢蠢欲动起来,身体即刻便热得发烫。
  
  说起来倒是冯少昱运气,若在以前柳惊枝还未失忆,他早便死了一万次。
  
  冯少昱看到美人发愣了片刻,复又闭上眼急喘,一副难耐模样,心中又是一阵鼓动,便趁机将手上抬,搭在对方腰间,只往那腰窝里一戳。本还撑起的人一时不查,短促地惊叫了一声跌了下来,冯少昱双手一伸一搂,抱了个满怀。美人啊美人,你还是躺在下面比较合适!这般想着,翻身便将人往下压,嘴也趁势亲了上去。
  
  这下三滥的泼皮无赖!柳惊枝几乎气晕,眼见着对方那嘴又趋了过来,未免重蹈覆辙,惊慌之下,扬手便是一巴掌扫到冯少昱的脸上。
  
  冯少昱被这一记耳光打得懵了,躺了片刻,这才捂着脸满心委屈地瞧着上方之人。
  
  柳惊枝现下□与怒火一同齐烧,冷哼了一声,也不言语,却只一扬手,那本就揉散了的衣衫便刺啦一声,碎成几道,下一刻便将人翻转了过去。
  
  冯少昱虽说不是习武之人,身材却是极好,四肢修长,身形颀美,腰身虽然有些纤瘦,倒也显得柔韧有力,凹下去的腰线优美至极,缓缓起伏着连到两瓣挺翘的臀间。
  
  柳惊枝以前倒是很少以这种方式行事,但今时不同往日,想想适才自己竟被他压在身下一番肆弄,便着意要好好教训教训。是以也不找那润滑之物,曲了手指便往那臀间送去。
  




第九章

  
  冯少昱心里大喊不妙,趴在被褥里拱动着想要翻身,后颈又被按住。
  
  “再动可顾不得你的死活了。”低低的一声警告,虽夹杂着几声喘息,却也听出了几分厉害,冯少昱哪敢再动,乖乖伏着再不做声。苦着脸只在心里大喊:完了!完了!
  
  不多时,便觉得那手指又往里进了几分,后面传来一阵干涩撕裂的刺痛。冯少昱此时才知,原来这个部位也能如此敏锐,便是进入的物事形状都能分辨,脸上半红半白,想要喊停又怕引怒了对方,只得将脸埋在被褥里瑟瑟发抖。
  
  但凡与性命攸关,忍不得也要忍,在这方面,冯大公子倒是能屈能伸得紧。
  
  柳惊枝本也没剩下几分耐心,弄了一阵,便压低了身体覆了上去。哪知连送了两次,都因那处干涩紧致得太过,只送了小半便再也进不去半分。
  
  不过这一二次,冯少昱已然是汗如雨下,唇色咬得发白,口中连连呼痛。上次在拥凤阁虽然也遭了此难,但从未觉得竟是这般难捱,冯少昱只恨不得自己此时能晕死过去,一了百了。
  
  柳惊枝中了那厉害药物,几次尝试又都不得法门,来来回回哪里还忍得过去,便顾不得身下之人喊痛,强行往里送。
  
  冯少昱痛得失了神智,唯恐那处只怕是要见血,心下着慌。此刻眼见着对方打算硬来,只怕不死也要丢了半条命,是以再顾不得害怕和面子放声哀求:“美人,美人,你饶了我吧。我,我再也不敢了。”
  
  柳惊枝本还满心火热,片刻间便叫那两声叫唤浇了个透凉:“你叫我什么?”
  
  “美,啊,不是,没什么。”冯少昱扭了头,可怜兮兮地看着柳惊枝。
  
  柳惊枝修眉一皱,显然并不信他,眼见着就要变脸。
  
  冯少昱心头一阵咯噔猛跳,左右环顾,忽地一声喊,竟是趁对方停顿之机,脱了身回转过去,大张双臂紧紧搂了柳惊枝的腰,下一刻已然贴着对方呜呜地哭了起来。
  
  柳惊枝被这没头没脑的一招唬了一跳,只觉得额角更痛,偏身体那处又被那人压着磨蹭,心火蹭蹭直上,伸手便要将那头推开去,手也到了冯少昱脖子当儿。
  
  冯少昱心中悚然,以为对方这是要毙了他的命了,猛地往前一挣,顺着力道竟将半跪着的柳惊枝推坐回了床上,看也未看,埋头便冲着对方腹下啃咬了下去。
  
  柳惊枝双手后撑着跌倒,正要发怒,却见对方心急如焚地将头埋进了自己的腿间,讨好卖弄地将那还正自怒张着的物事含进了嘴里。柳惊枝脸上瞬时潮红一片,心中直骂,自己怎会和这么个没脸没皮的扯上了关系?一时之间竟是推也不是,不推也不是,被那人唇舌一阵侍弄,终究是克制不住,唇边溢出一声轻吟,气息便也急促起来。
  
  冯少昱自知寻对了法子,心头惴惴,便更加卖力地伺候。
  
  以往这品箫奏管之事,倒是别人为他做的多,此时做起来虽算不得娴熟,倒也得了精髓,加之又是刻意讨好,便愈发地精益求精。舌头抵着顶端打着转往下,继而轻轻软软地舔到玉()茎下侧软沟处,来回舔舐。那本是个尤为敏感的部位,果见柳惊枝微咬了唇,微扬着尖翘的下颚,只伸手捏紧了身下被褥,半覆着的长睫簌簌地抖着。
  
  冯少昱心中宽慰了不少,便大了胆子伸手握住那玉()茎来回摩挲,另一只手则兜住低端玉珠放在掌中揉捏,顺势垂头含了顶端,沿着外围不停地舔吮。倒是不曾想到,这玉()茎竟是生得如同主人一般,漂亮至极。淡粉的色泽,笔直的柱身,翘起来的形状竟与他见过的一干精致玉势颇为形似,诱人得很。开始本还带着几分讨好的口舌功夫,到了此刻竟是变了质,显出了几分淫靡□来。
  
  那药倒是真的厉害,加之又忍耐了如许之久,此时这一番挑逗几乎抽尽了柳惊枝的体力,双腿无意识地拱起蠕动起来,唇边刻意压抑的呻吟断断续续,似痛苦至极又似欢愉灭顶,长睫湿漉漉贴在玉白无莹的肌肤上,双颊潮红一片,那颜色竟是比那芙蓉更娇,比海棠还艳。
  
  冯少昱抬眼目不转睛地望着,听他喘息愈快,知他快要登顶,反而用手捏紧了玉()茎根部,唇舌愈加卖力。
  
  “放手……唔!”柳惊枝抽搐着,猛地抓住了冯少昱的手腕,想要宣泄却又无处可去,泪珠子落得更快。
  
  冯少昱直看得浑身火热,便愈加不想让他解脱,刻意将那玉()茎含在口中又好好肆虐了大半刻,眼见人已然有些意识涣散了,这才用力啜了,移开捏在根部的手指。
  
  柳惊枝终得解脱,身体猛地一弹,白液溅得四处皆是,久久才得停下来。之后便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阗黑的眼徒张着,却是瞧不见任何东西。
  
  冯少昱半俯着身,手腕已然被对方抓出血道来,□更是疼痛火热得煎熬。偏此时他又不敢再多造次,顾不上其它,只得腾了另一只手撸了自己那处,由着视线一寸寸贴烫过床褥上这具漂亮的身体,从艳色如花的容颜,到汗湿了贴在脸颊颈脖里的黑发,再到线条匀称肌理细腻的胸口,纤瘦柔韧的腰身,最后,是方才自己一番卖力侍弄的那处。这一望便觉得有些不对,明明方才又去了一回为何竟还不见下去?冯少昱一个寒颤,欲念顿时去了大半,脑子里微一回转,终于悟出些源头。莫不是那药里出了什么问题?
  
  一想到这药,这才发现去拿绳子的阿全还没回转。冯少昱更是肯定。
  
  这天杀的狗奴才,没一件事办得叫人称意。骂了一回,才觉得后面竟也火辣辣地疼了起来。
  
  眼见着柳惊枝回过了神,冯少昱索性低眉垂眼装可怜,“你中的只怕是什么下作药,估计一时也过不去。”果不其然,对方眼中即刻起了寒意,冯少昱便急急忙忙地接道,“你放心,我不会叫你有事的。”这句话倒是说得真心实意,若硬要为他冯大公子找出什么优点来,那便是见不得美人受苦,特别是解了衣上了榻,那更叫一个体贴入微,无微不至,有求必应。
  
  “不必!”眼见着对方头颅又往下去,柳惊枝也不知哪里来的气力,哑着声音一声呵斥,翻身便按上冯少昱的前额往后一推,直把人推了个四仰八叉。刚刚才差点叫人弄死过去,此时便是半点也不想再与此人沾上。
  
  冯少昱觉得甚是委屈,明明真心实意为他好,不想却被当垃圾般推开,刚刚爬起,听得对方又是一声,“若还敢再靠近半步便不客气了。”
  
  意识清明了很多,只是手脚虚软,气血不稳,柳惊枝见人不再上前,只些微拢了衣襟盘腿坐好,当务之急是要将这药性压制下去。
  
  “大夫说你最好不要妄动真气。”冯少昱想起上回柳惊枝发疯呕血的情境,顿时有些慌张。见柳惊枝闭着眼根本不理会他,顾不得那警告又急急凑近,“是真的,你信我!”
  
  柳惊枝终是睁开眼来,只看了他片刻复又闭上眼去,末了,嘴里倒还是说了两字,“无妨。”
  
  冯少昱半信半疑,却也不好再说什么,忽觉得窗外有风轻过,掀得那纱帘如波翻涌,沙沙作响。四月的天到了夜里仍是凉意袭人,冯绍昀抖了一抖,见床边隔扇上搭着件衫子,忙取了捏在手里,歪着头又觑了觑身旁之人,这才壮着胆子将衫子搭到柳惊枝肩上。
  
  这次柳惊枝再无任何反应,冯少昱便痴痴望了那精巧的侧面,心头生出份难以抑制的满足来。迷迷蒙蒙想着,此生要是能得一人若此,常伴身畔,任由纠缠,便是神仙也不羡了。
  
  正自胡思乱想,满脑绮念,猛见得柳惊枝睁开眼来,眸中冷光如芒,“有人!”
  
  冯少昱却是什么也未听到,茫茫然看了柳惊枝,“什么?”
  
  “把灯熄了,不要乱动!”柳惊枝行功正到关键之处,吩咐了一声便又闭了眼继续,只希望那些人不要过早找到此间。
  
  黑幕里风声唳唳,数十条黑影来回穿梭,离这蔚芳阁越来越近。
  
  冯少昱即刻下床,去了灯罩吹熄那盏起夜灯,随后便挡在床前,睁大了眼想要在这漆黑里寻出点什么来。无奈,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
  
  不出一刻,只听得后窗一响,似有人从那处翻入,悉悉索索地往里间行来。来人手脚利索,显然是会武之人。
  
  耳听着那声音愈来愈近,冯少昱心里噔噔直跳,隐约见到床前纱帘被人掀动,冯少昱一阵心虚,稍稍往后退了一步。然而,那外间之人还未来得及掀起纱帘,冯少昱便听得背后簌簌两声细响,紧接着是人闷哼着噗噗倒地的声音。
  
  怎么回事?看不清,更弄不清,冯少昱心头又怕又急,自家这是招什么人物倒什么邪霉了?
  
  不及多想,大门却在此时咯吱一声开启,有个醇厚清亮的声音大大方方地响起,“柳宫主,许久不见,一出手便杀我两名下属,倒是脾气不改当年啊!”话音一落,屋内的灯笼瞬间一一被点燃,只将这一室照得个通明透亮。
  
  隔着帘子冯少昱只看得一人一袭白衣,长身玉立,潇潇洒洒地背手跨进门来。
  
  冯少昱呆了片刻,这才反应此地乃是自家地盘,这人好生无礼,私闯民宅也就罢了,还闯得这么理所当然,果然令人厌恶。想着便要掀帘子出去,只听得背后一声低唤,“不可。”声音里带了些许沙哑。
  
  冯少昱一惊,回身一看,柳惊枝已然斜斜歪了,嘴角溢出一丝鲜红血迹来。
  
  “这,这是怎么了?!”冯少昱急急窜了过来将人扶起。
  
  柳惊枝只是摇了摇头,“你不是这些人的对手。”
  
  “柳宫主好大的架子,莫非要云某亲自入内来请么?”
  
  那人又发话了,语气还真不是一般地惹人厌,说罢竟还捡了张椅子好整以暇地坐了下来。
  
  冯少昱心中更气,瞧柳惊枝衣衫不整,只得一把扫了被子将人裹紧冲着外间恶狠狠道,“管你是谁,这是本大少爷家,若是识趣,趁早滚出门去本大少爷倒可以不与你们追究!”
  
  




第十章

  第十章
  
  话说前去取绳的阿全,摸索着刚到了柴房燃了火折子点灯,暗地里就横出一把亮闪闪的刀子来,凉飕飕冰冷冷地正搁到他脖子上。
  
  阿全斜眼一看,脸色顿时发青。这人一身黑色,身材高大魁伟,眼神阴鸷,神情凶恶,被那灯影子一打,不像是人,倒像是个从地底下爬出来勾命的阎罗。
  
  “你,你,你……”
  
  “你们府上前些天救回来的那人在哪?快说!”黑大个才不在意他要说什么,冷冷沉沉地声音如冰钻子,一根根钉进阿全的耳朵里。
  
  “你,你想要干什么?”阿全是个老实人,老实得过了头难免影响智商。这么一反问,无异于不打自招。
  
  来人脸上显然松动了片刻,随即又绷起脸动了动手中大刀,惜字如金:“带路!”
  
  这就是他不了解阿全了。如若他能稍稍施点计策,套一套话,说不定阿全也就跌了进去,二五一十地全全招了。偏生阿全虽说老实,却不是个贪生怕死之人。
  
  半夜三更,持刀私闯,以命相胁,还兼带一脸凶相,肯定不是什么好货,阿全这般想着,便生了死也不将人带去蔚芳阁之心。含含糊糊应了,直把人朝庄子西面大街上的别院引去。哼,你越是想去,我阿全便越将你带得远远的,最好是找不到回来的路。咱冯家府宅没别的好,胜在够大,足够你我二人转的。
  
  两人兜兜转转,竟是绕了大半个时辰才到地方,阿全也不说话,只抬了手朝别院那处黑沉沉的大门指了指。
  
  “你最好祈祷人真在此处。”黑大个早就有些不耐,冷冷剜了阿全一眼,大手一张,提了阿全腰带只一个纵身便越过高墙。
  
  院子里清清静静,东西两面厢房撞撞,皆是黑沉沉一片毫无人气。也难怪,这别院平日里本是用来招待来客歇息之所,无客的时候,便只有几个扫拾的下人住在后头偏房里。
  
  黑大个早就有所怀疑,一进院子就知不对,只将阿全提了举近面前,冷冷道:“人究竟在何处?”若不是惦着这家人救了自己主人,早便伸手卸了这家奴一双手脚,不怕他不说真话。
  
  原来,这黑大个不是别人,正是那日在谷风林求瑛瑛救人的武林人士,关易。不消说,他口中再三提及的主人,也只有柳惊枝无疑。
  
  江湖上但凡提起“关易”这二字,只作一人可想,青灵碧虚宫,冷面冷心,冷血冷情,武功莫测高深偏又阴鸷寡言的一级影卫。
  
  青灵碧虚宫坐落于苍鸾山顶,地处偏僻,向来独来独往,不常与武林中人来往。偏偏宫中之人从上往下又是一律地行事乖张,我行我素,不顾伦理常规,在江湖上亦造了不少杀孽,久而久之便被人冠之以“魔教”之名。
  
  月前,苍鸾山上一场恶战,这魔教终是教溃人亡,散的散,逃的逃,死的死,不复往日风光。而这领头前往讨伐的,正是幽云山庄。
  
  阿全自然不知道现在提着他的人乃是杀人不眨眼的魔教余孽,只正气凛然地道:“你就是杀了我也不告诉你。”
  
  关易倒是诧异了,不想这么个下人奴才倒是颇有几分仗义豪情。其实他若是仔细看了,便瞧得见阿全双眼紧闭,那嘴皮子正哆嗦得如同在数九寒天里冻了几个时辰的模样。
  
  关易正待换个方法再问,忽听得夜空里有衣袂飘飞,忙地揪了阿全隐身到暗处。
  
  来人不少,在屋宇间起伏纵跃,开窗进出,这如此多人,竟是半点声响也没弄出来。这些人身手敏捷,训练有素,进进出出似在找寻什么。
  
  关易脸色沉郁,此时他已明晓,自己是被幽云山庄的人尾随而至。那日云过天果然是刻意放了他逃离,继而来个放线钓鱼。
  
  关易丢开阿全,正要纵身而出,忽听得远远地有哨音传来,那一众黑影便即刻从四面聚集,只一碰头,便朝那哨音之所掠去。
  
  关易脸上更是凝重,只怕主人已经被他们先一步找到,再顾不上审这家奴,丢了人在那处,一声不响地提气急追而上。
  
  阿全觉得四周静得出奇,已然听不到半丝响动,惴惴不安地睁眼,哪里还有什么黑大个,若不是自己正孤零零立在这别院里,他只怕会以为自己刚刚是在梦游。只呆站了片刻,猛地一拍脑袋一跺脚,“唉哟,我家少爷还等着我拿绳子呢,这回死定了。”说罢,人已经如一阵青烟似地往回奔去。
  
  ********************
  
  云过天听得里间还有他人做声,这才抬了眼往那帘后瞧了片刻,忽地笑了:“想不到柳宫主出逃在外也不愿委屈了自己。”说着停顿了片刻,接下来的话却是愈发难听:“倒也是,时间本就不多,自然要及时行乐。”
  
  即便知道对方此话是刻意说来听的,柳惊枝目中仍显出些屈辱来,嘴角鲜血渗得愈快,只强忍了不发出任何声响。他记不清来人是谁,与他又有何冤仇,他只知道这人来势汹汹,又带了诸多人马,定然不是好事。这人看似气定神闲、胸有成竹却又不贸然进来,只不过因为还不能肯定他此时情形,心头有所犹豫,是以,只得在外间说这些恶毒言语加以刺探。
  
  冯少昱瞧了柳惊枝的神情,双目顿时赤红,耻笑他倒也罢了,竟这般侮辱他的美人,是可忍孰不可忍!站起身想要往外冲,却被柳惊枝重重地按住了手背。
  
  “他不过是在激我。”这话讲得极低,冯少昱却听得清楚。柳惊枝显是说得极为吃力,又喘了口气,这才道:“先帮我将衣服穿好。”他刚刚一时焦急,强行提气将体内药性逼出,又加之为了将潜入的二人击倒动了内息,此时经脉内真气奔腾狂涌,周身如无一处不剧痛难当,便是连动一动也是折磨,光洁的额上也因这疼痛覆了一层细密汗珠。
  
  冯少昱见他难熬,心中也不是滋味,若不是因为自己,也不至于将美人害到如此地步。小心翼翼拨开被褥,手脚利索地为他将衣衫理好。不想对方内里的中衣也早已被汗浸得透湿,冯少昱一时竟心酸得无以复加,捞了衣袖替人将脸上的血迹汗水拭干,心头暗暗地打定主意,以后即便是叫他即刻死了,也不叫美人受一丝苦楚。
  
  柳惊枝不再有其他指示,只闭了眼入定,此时能争得了一时是一时,他需得将内息尽早平息下来。
  
  等了片刻仍不见里头有人回话,云过天倒也不急,只抬手击掌,淡淡道:“柳宫主,我这里还有一人,你该是极为想见才是。”
  
  果见门外又有一人垂首迈进,那人身形修长如细柳扶风,即使看不清容颜,然而行动间却自成一派风流雅致。若在平时,冯少昱定会要叫一声妙人,只是此时他哪里再来如此闲心。
  
  那人进门之后,只在云过天身旁立定,随后抬头往帘子这边瞧来,也不多说,只轻轻唤了一声:“宫主。”
  
  冯少昱立刻察觉身旁之人不着痕迹地一抖,长睫频频颤动如振翅之蝶,显然在极力回忆或是克制些什么。
  
  “灵溪,你素来与你们宫主最是亲密,如今多日不见,还不多说说话。”云过天这话虽说得打趣,无形中却透着些莫名的冷意。
  
  那被叫做灵溪的男子顿了顿,久久才回了一个字,“好。”
  




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明明是温温软软的声音,冯少昱却直觉,那人再多说一句,柳惊枝定要发疯。一瞬间,那日庸医所言此时竟清清凌凌全在耳边,“此人功力如此深厚,并非一日之功,定是练功紧要之时因外因而致经脉逆行,走火入魔。而且这事与一个人有关。”
  
  莫不是就是这个灵溪?冯少昱眼中顿时都要射出刀子来。管你是与不是,反正现在是不能再叫他开口了。冯少昱深吸了几口气,为了美人,豁出去了!
  
  阮灵溪刚要开口就见得帘子一掀,一个人探头从里头钻了出来。
  
  厅中众人一阵戒备,却在看清来人时,又忍不住要笑。
  
  冯少昱闷头钻出帘子,看到的便是一室面目各异之人要笑不笑的表情,冲到嘴边的豪言壮语咯噔一声又吞了回去。
  
  若不是衣衫被扯烂,他不得不裹了被单出来,他也不必头一回英雄救美就这么熊。
  
  啐,本少爷在家要如何装扮便如何装扮,与尔等何干。只一刻,冯少昱眼神又凶恶起来,刚要开口就被座上那人打了岔去。
  
  “我道是谁,却原来是你。”
  
  座上之人眉舒目朗,容颜俊朗,灯下一看,尤其夺目得很,只是那人面上虽笑着,一双眼里却是深深沉沉,竟是瞧不出一丝情绪来。
  
  可怜冯少昱知晓有云过天这号人物,却是从未打过照面,竟不知道这堂堂正正坐在自家房中一脸怡然、长得人模狗样之人就是在心尖尖上恨了多时的人物。此时见那人说了话,正一番看好戏般的眼神拿他上上下下好一顿打量,冯少昱直觉得裹在身上那床薄被仿佛根本不存在一般,不由得浑身一阵鸡皮,紧了紧手中被角忿然道:“是本大少爷又怎样?别以为人多就有理了,你们没有官府公文,不得允许就胡乱闯入,已然犯了私闯民宅,恣闹生事之罪,你们若是即刻退了,本少爷便网开一面,不去官府告你们。”一番话说得义正辞严,心里头却虚得上下打鼓,便是连云过天那句明明颇具深意的话也被他堪堪忽略。
  
  云过天轻蔑一笑,幽幽地道:“幽云山庄要拿人,从来不需官家文书!”
  
  话音才一落,就见两名下属一左一右疾驰而出,托手搡背,一把便将冯少昱提了过去,只一抬腕便将人摁趴到地上。
  
  “庄主,此人如何发落!”
  
  冯少昱脸颊刮得生疼,乍听到幽云山庄几字就头皮一阵发麻,此时再听此人口中说出庄主二字,冯少昱终是弄清,自己这般没面子地匍匐脚下之人,不偏不倚正是那该千刀杀万刀剐的云过天!
  
  一时之间也不知哪里来的气力,只挣扎着从那地上抬起头来,脱口而出“是你……”这个伪君子!后面几字在对上云过天阴寒的视线时还是很没种地自动消音,只在心里补了个完全以出恶气。
  
  云过天却不再看他,只不咸不淡地对着里间道,“传言柳宫主瞧人万般挑剔,这风流浪荡公子哥儿自是入不得法眼,不如,交由云某帮你处置了如何?”
  
  胡说八道,胡说八道!谁说他入不得美人法眼了!冯少昱气得浑身发抖,直着脖子正待要反驳两句就听得耳边呛地一声,乃是拔出兵刃的声音。冯少昱浑身一僵,这是什么个意思,难道当真是要殒他的命了?冯少昱眼前顿时一片烟花灿烂,随即便死命挣扎了起来,“你,你,你敢!”
  
  下巴随即被亮晃晃的剑尖挑了起来,对上的是云过天戏谑却冷漠无情的眼眸,“这夜深人静,又没外人看见,你说,我有何不敢?”
  
  冯少昱几乎要哭了出来。没天理了没天理,什么狗屁正义之师,还不是说要人命便要人命。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头脑一热不顾后果地冲将出来,他可以后悔么?呜呜呜。
  
  ***********************
  
  “放了他。”
  
  咦?谁在说话?美,美人?!冯少昱想要转身看个究竟偏又动弹不得,不免又有些焦急起来。
  
  “你们要抓的人不是我么?与他无干,放他走。”
  
  果,果然是美人!冯少昱差点热泪盈眶。他就知道,美人是不会舍得让他就这么去死的。
  
  然而抵在下巴颏儿上的剑尖并没有收走,反而更近了几分。
  
  “这么说,在柳宫主心里,他的命比柳宫主你自己的命还值钱咯?”
  
  冯少昱骨碌碌瞪大了眼,他看到云过天正盯着他的脸在笑,笑得叫他直打冷颤。而那剑尖要是再近一点点,他这喉咙定要戳出个大窟窿来。冯少昱心寒胆颤,拼命将头往后仰。其实如若没有那要命的剑尖,他很想说:云过天,大庄主,你这话说出来,听着倒是有点像个拈酸呷醋的妇人般令人想笑。
  
  “他之于我,什么也不是。”
  
  冯少昱忽地顿住,心头一酸,刚还在心底打趣着云过天,此时也没了心情,只得默默自己安慰自己,美人一定是怕云过天拿自己的命相要挟,故意这么说给对方听的。
  
  抵在喉咙间的剑尖终于撤开,云过天往后靠向椅背,冷冷一笑,“这么个一无所长的浪荡子本庄主倒还不屑杀,要我放人也可,只请柳宫主自行出来,俯首就缚。”
  
  “你,你凭什么抓他!”冯少昱急了眼了,生怕美人真应了这伪君子所言,也顾不得性命之忧,开口反问。
  
  “凭他是潜逃在外,人人得而诛之的魔教之主。”云过天抚着剑身,眼睛只瞧了那帘内。这话显然是刻意说给帘内的柳惊枝听的。
  
  魔,魔教?!这回轮到冯少昱傻眼了
  
  虽说以他冯大公子的见识,还真不知这魔教是怎样个定义法,但到底知道不是个好物。
  
  怎么可能?!美人怎么看也跟这个“魔”字扯不上关系啊。是了,定是这伪君子瞎乱胡扯,他既能任意诬陷取我性命,又奈何不会诬陷美人?这奸诈小人的所作所为,自己莫非没见识过么!这么一想,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又想起那日在拥凤阁所受的屈辱来。冯少昱心中忿然,脖子一梗,头一扬,“凭你一说我便要信么,我又不是傻子。”
  
  ******************
  “确实不能信!”窗外一声叱喝如沉雷贯耳,须臾,只听得轰隆轰阵阵巨响,木屑石粉漫天飞,其中还夹杂着刺鼻的气味,迷得冯少昱两眼直流泪。下一刻,便觉出有衣袂涌动,“噗噗”破窗破门之声,再然后便是一片兵刃交接。
  
  “今日这些落网之鱼倒是都聚全了,一个也不要放走!”头上传来云过天声音,倒是片刻不见慌乱,仿佛早有所料一般。冯少昱勉强睁眼,便看见云过天身形如风,话音还未落便直朝那帘内掠去,急得张嘴要喊,偏生一时不察,又吸了口烟尘,顿时咳得天翻地覆,心头暗叫完了。
  
  正在这紧要关头,半地里有个黑衣人斜斜窜来,挥刀直迎云过天而上。
  
  来人不是他人,正是刚刚在外发话的关易。他早料得云过天那日放了他是另有图谋,今日集结了四散在外的数十名隐卫,早有了誓死抗争的准备。
  
  “关易,这是你自找死路!”云过天冷嗤一声,右腕一展,剑刃触上刀刃,叮地激起火星四溅。
  
  关易咚咚后退两步,紧了紧手中差点被震掉的刀柄,揉身又上:“便是死也不叫你得逞!”
  “哼!”云过天再起手时,已然动用了十成十的功力。身形如电,招式如风,瞬间便逼得关易节节败退。
  
  偏偏此时又有一人趁乱不声不响朝那帘内掠去。
  
  “阮灵溪,你这个叛徒!”关易一急,脚下步子更乱,噗嗤一声,锋利的剑刃已然扎透他的肩头。
  
  云过天也没料到阮灵溪会往里窜去,眼里冷光频闪,就要拔剑跟上。
  
  关易眼一瞪,竟赤手抓了那扎进肩头的剑刃,死不撒手。
  
  云过天连连拔了两次也未得手,眼中杀机如荼。
  
  两人正自僵持,只听得“嘭”地一声闷响,一条人影夹裹着四溢的真气朝外跌来,那劲气之强,将对阵的二人也逼得退开好几步去。那人影方一着地,便半伏过身去,哇地呕出一口血来,不是别人,却是刚刚要冲进里间的阮灵溪。本来白皙浓丽的一张俏脸被那血污了,在灯下一看,竟有几分阴森。
  
  气流在屋内久久环回不散,那面帘子早已破损得面目全非,稀稀拉拉垂着的几条破布也在这劲风里急速猎展。
  
  柳惊枝撑在扇门立柱上,急速地喘息,脸色苍白,眼中迷蒙氤氲,已瞧不出几分清明,身体更是摇摇欲坠。
  
  不好!早已趁乱爬到半途中的冯少昱心中大叫,再顾不得掖那遮丑的被褥,急急直起身来朝里间扑去。
  
  云过天方一动,便觉查到关易手往怀中一伸,取出一颗黑得闪光的物事来。眼一眯,再顾不得手中之剑,一掌直拍对方胸口拉开距离,顺势捞了伏在不远处的阮灵溪,疾速往后撤开了去。
  
  血雾如雨里,一阵巨响,屋宇摇撼,浓烟升腾。
  
  冯少昱刚刚接过柳惊枝倒下来的身体,就觉得腰上一紧,被人提了跃出后窗。
  
  背后又接二连三传来惊天爆响,回身再看之时,一栋好好的蔚芳阁早已弥漫在黑浓烟雾里,看不清原本面貌。
  
  “快带主人走!”关易满身满脸都是血,带了二人从此处跃出几乎耗尽了他所有气力。刚刚胸前那一掌,已然伤及内腑。
  
  冯少昱呆了片刻,脑中竟难得地清明了一回,“后门有马车!”
  




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阿全闷头闷脑往回奔,还没进后门就听得轰然巨响接二连三从蔚芳阁传来。
  
  要死了!要死了!阿全脚下走得更快,刚进门就瞧着有人影跌跌撞撞迎面而来。
  
  冯少昱眼尖得很,压着嗓子喊了一声,“阿全,快过来搭把手!”
  
  阿全一听是少爷的声音,心顿时落了地,看样子少爷还是成功将人弄出来了,只是这动静也弄得太大了点。
  
  等得走近,阿全才发现少爷手里抱着一个,旁边还依着一个,不由得有些发懵。诶?啥时候多出个人来?
  
  冯少昱若是现在腾得出手来定要狠狠往那呆瓜头上敲上一把,“你再愣一下本少爷便叫你下半辈子都只能这么愣着,还不扶人上马车!”
  
  车轮子骨轱辘辘滚着,阿全的喷嚏也是一个接一个。不为其他,只因刚一上马车,外衫便被少爷剥了去。阿全不觉得委屈,甚至有些高兴。阿全一高兴,车子更是赶得风生水起,不像逃命,倒像是郊游。
  
  冯大公子其实十分之不介意衣不蔽体地和美人待一块儿。比起要忍受阿全那身十足有损他翩翩公子形象的衣衫,自然是光着更合他意。但无奈今日旁边还凶神恶煞地杵着那么个大个儿,多少心里有点打鼓,只得暂时妥协。
  
  “这里面是内伤之药,你先喂主人吃一粒。”关易被颠得脸色惨白,但还是强撑着从怀中摸出一个瓶子来。
  
  冯少昱接过药递到柳惊枝嘴边,无奈怀中之人早已没了意识,牙关紧闭,脸色灰白。
  
  冯少昱又是心痛又是心焦,眼珠子一通乱转,瞟到对面大个子身上,然而,大个子一脸凶相,还是一副只要他乱动一下便卸了他的护主模样,他真的很怕。
  
  冯少昱无法,只得又将那药往柳惊枝嘴边塞,低头还加了一句:“乖,吃药了。”
  
  大个子脸色毫不意外地更黑了。
  
  柳惊枝自然还是半分反应也无。
  
  冯少昱眨了眨眼,看向大个子,一脸无辜模样,仿佛在说:看,我也试过了,没办法,只能那样了。
  
  关易无力地闭上眼。虽然他弄不懂主人怎么会跟这么个人搅到一块儿,但到了此时也别无他法了。
  
  冯少昱心中一松,含了药捏了柳惊枝脸颊便嘴对着嘴将药丸递了过去,舌尖微动,只轻轻一送,便将那药丸送进对方喉咙里,然后又含了水一点一点地渡过去,感觉那药终于下去了,便欢欢喜喜大着胆子又勾了舌在那温软的檀口里来来回回舔了个遍,这才心满意足地抬起头来。
  
  这一抬头,冷不防差点被对面之人吓了个半死。那大个子不知何时睁了眼,正怒目圆睁地看向他,握在手里的瓷瓶也在此时“啵”地被捏了个粉碎。
  
  “我,我,我,你,你。”被逮个正着,冯大少自然辩无可辩。
  
  大个子冷着脸吃力地撑起身来,随即大手也缓缓伸了过来。
  
  “大侠饶命!”冯少昱哇地一声大叫,闭着眼直往后缩,差点要缩出马车外。
  
  “停车!”大个子显然很虚弱,讲完这句话很吃力地喘了两口气,接下来便没了动静。
  
  咦?冯少昱双眼一睁。
  
  那大手没落到他身上,而是好好地撑在了马车门口,大个子只是半倾着身朝外面的阿全喊了一声,没再多看他一眼。
  
  好险!
  
  “你们带主人步行离开,马车留给我。注意,沿路不要留下任何线索。”关易知道,如若他们三人就这么驾着马车逃离,不出多久定然会被幽云山庄的人追踪而至,最好的方法便是兵分两路,马车只能作为一种引开追兵的工具。然而,凭他自己现在的身体,根本无法安全地带主人离开,所以,虽然极其不愿,也只能将希望寄托在这两人身上了。
  
  冯少昱一听,立马点头,他巴不得现在就带着美人离这大个子越远越好。转身便踢了正自呆愣的阿全下去,自己也紧跟着哧溜一声跳下马车,这才回转身将柳惊枝稳稳当当地搂进怀中。
  
  “主人就拜托二位了!”关易垂了脸,看不出是何表情,声音却是无来由的沉重。
  
  冯少昱难得地正色了一回,“放心,我在,他便在。”
  
  ***************
  
  天际微微现出些许鱼白,远处青山如黛,如同是有人意兴大发,刻意在那黯淡的天幕里泼墨挥就。天山相接,本自相融相沁,却随着天光渐盛,线条渐渐明晰,棱角也分明了起来。
  
  云过天立在草坡之上,静静凝视着那处,只等得有晨曦刺刺地打到脸上才开口淡淡道:“今次你先行回庄修养,以后青灵碧虚宫的事,不得允许不得再多插手。”
  
  脚边草地上趴着一具纤弱身躯,正半撑起身子不停地低咳,听得此言,嘴边滑过一丝清冷笑意,又咳了几声这才缓了口气,低低地道:“庄主,恕灵溪愚钝,竟不知犯了何错,但请庄主明示。”
  
  云过天猛地回过身来,若有所思地盯住对方苍白孱弱的容颜,似乎被对方这刻意的顶撞惹怒了一般,但到底没再多说什么,只冲旁喊了一声:“来人,送阮堂主回庄!”
  
  “等一下!”阮灵溪陡地提高了音量,随即又是一阵低咳。
  
  两名得令上前的下属顿时愣在一旁,不知该如何行事。见云过天摆了摆手,忙躬身又远远退开了去。
  
  “你还有什么话讲?”
  
  望着对方淡漠的表情,阮灵溪心中苦涩。
  
  “庄主,灵溪从来对您言听计从,这么多年来,庄主想要灵溪做的,灵溪哪样不是尽心尽力。您要我潜伏魔教,我做了。您要我接近柳惊枝,我也做了。因为您是幽云山庄的一庄之主,惩恶除奸是您的职责,为了助您,灵溪什么都可以舍去,尊严也好,情爱……也罢!”说到此处,阮灵溪重重地闭了闭眼,只是一刻复又睁开,眼中多了些疏冷狠绝,“但唯独有一样,灵溪不想成全了庄主!”因为灵溪心中,庄主您从来都是也应该是完美无缺的存在,受人景仰,得人崇敬,远如高空明月,经不得任何污染。所以,灵溪绝不能眼睁睁看您踏错一步,自毁清誉。
  
  云过天终是被最后那句话惹怒,眼中寒光一闪,猛地回身蹲下,捏了地上之人下颚抬起那脸来,脸上是要笑不笑的神情,无端端散发着冷意:“哦?你倒是说说看,我想要什么?”
  
  阮灵溪抬了清灵的一双眼,痴痴地勾画着眼前此人的眉眼五官,最后定格在那双墨黑的瞳眸上。这是多么叫人沉溺的一双眼呐,头一回对视,便叫他不知不觉跌入其中,沉溺着,再也脱不开身。只是现下,那看似平静得如一汪深潭的深邃眼眸中,却是藏也藏不住的怒意。
  
  哈,被他说中心事了么?难怪这么生气。阮灵溪无声无息地笑了,他算不得什么绝色,只是那份淡雅致远、纤秾适度却常常叫人极难移开视线,此时一笑恰似雪地里一只淡梅无声绽放。他没有回答云过天的问题,只淡淡地道:“我只恨那日没有趁他走火入魔时一剑杀了他!”
  
  “啪”地一声脆响,在这寂静的清晨尤显刺耳。脸被打到了一边,火辣辣的疼痛里,有什么腥腥咸咸的液体从唇角溢出,紧接着便是一阵紧似一阵的咳嗽,只差不多要将那心肺从喉中咳出才算满意。然而,阮灵溪还是在笑,无事人一般。今次,是真的惹怒了他吧?
  
  脸再次被掰了过去,耳边是夹杂着盛怒的语意,寒彻心扉:“这般作张作致,你想要的,不就是这个么?!”下一刻,唇便被什么温温热热的东西覆住了。阮灵溪惊愕无比,连咳嗽也忘了。那气息是熟悉的,却也粗暴无比,碾压得双唇生疼,直到有什么火热湿润的东西探进口中翻搅,阮灵溪才发现云过天在吻他。那吻毫不客气,全无温情,甚至带了冰冷的色彩。阮灵溪几乎是拼了命地挣扎推拒,心头一阵急怒交加,喉中的血便涌出得愈快。他是有私心,但却从不曾存过妄想,也不敢存那妄想,因为任何一种妄想皆是亵渎,只会叫他一次比一次更痛恨自己。
  
  然而云过天却像是全不在意,只死死扣住了他的下颚,不让他有任何逃避。唇舌相交,全是鲜血的腥甜。只等他渐渐地没了气力,云过天这才放开,气息平稳,语意冰凉:“你记好了,我从来就不是神,也从不是你心中构想的那个高洁无比、无人可匹的庄主,我要什么更轮不到你来置喙!下次我若再看到你不得命令胡乱动作……”话到此处戛然而止,脸被狠狠撇开,蹲在身旁的人绝然起身,仿佛连空气都一同被抽空了去。
  
  “来人,送他回去疗伤,一月之内,不得任意踏出幽云山庄一步!”
  
  强忍在眼角的泪水终是热辣辣地滑过鬓角滚入草丛里,和着冰凉的露珠,湿了长发。
  




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
  
  人多高的残垣断壁斜斜歪歪一溜儿排开,勉勉强强围成一个小院,两扇柴门虚掩着,斑驳得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阿全伸手一推,那门嘎吱一声怪响,连带着还晃了一晃,似乎随时都有倒下来的迹象。阿全忙伸手扶了,极不好意思地低着头斜开半个身子让黑着脸的冯少昱进门。
  
  进了院门倒是叫人有些意外,屋宇虽说仍是破旧了些,拾掇得倒是干净齐整。沿着院门通向屋子的是一条弯弯曲曲的青石小径,径旁是没过脚踝的青草,期间夹杂着些不知名儿的野花,零零星星,红红白白,开得正旺,被这春光一映,显出些勃勃的生气来。
  
  “谁呀?”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自西边柴房响起,接着就见那青布门帘一掀,有个年约四五十的老妇人抬了脸往门口张望,身形不高,又因半佝偻着,更显矮小。
  
  “娘!是我!”阿全在门口应了,声音里有着压抑过后的颤抖。
  
  老妇人显然怔愣了一下,接着便急急从檐下走了出来。
  
  阿全看了冯少昱一眼,见对方并未多说什么,这才忙地迎了上去。
  
  “儿啊,怎么没个信儿就回来了?”老妇人捏了儿子的手,仰着脸仔细端详,又是高兴又是忧虑的模样。自家这个儿子自从十来多岁便去了冯府做了下人,一年里也难得回来几趟,此时回来虽说也叫老人家惊喜,但这般什么报备都没有就回家的境况倒是少见,高兴之余自然有些不安。
  
  对于两人在马车掉转头走了之后发现银钱食粮皆在车上此时二人身无分文衣衫不整兼顾还要带着个神智不醒的病号上路的境况,二人一致做出了前来阿全家老宅投奔的举措。
  
  阿全搔着头,不善撒谎的他只得结结巴巴地道,“没,没事,就,就回来看看您。”说罢连忙转身把冯少昱拉出来当挡箭牌,“娘,少爷也过来了。”
  
  老妇人这才看到儿子身后还有他人,一时有些紧张,只在围裙上搓了手,喏喏地责怪道,“少主人要来,怎么也不早些通知一声,什么准备也没有,这可如何是好。”说罢这才战战兢兢地躬着身迎了上去。
  
  “不打紧,老人家先找个地方叫我将人放了歇息为上。”没别的,再在这院中罗嗦下去,他冯大少爷的手都要断了。
  
  老妇人这才稍微抬了眼,诶?这冯家大少爷倒是个十分质朴之人,衣着打扮和自家儿子还有几分相似。老人家瞬间少了些许惴惴,多了几分亲切。只是抱着的人……又是怎么回事?看穿着该是男子,但少主人那亲密模样又不得不叫人有些其他想法。对了,定是为了外出方便才穿了男装吧!
  
  窗幔被褥虽旧,兴许是因为洗晒得勤竟还散发着些许清新的味道。
  
  “少主人好有福气,这么标致的姑娘,老身还是头一回见着哩。”阿全娘由衷地夸赞,伸着脖子一个劲儿往里瞧,“是不是路上累着了,脸色看来有些不好哇。”
  
  阿全趁着老太太没讲出更多不着边际的话前赶紧将人拉走,“娘,咱们先去准备些吃的和热水吧。”
  
  “哦哦,对对,瞧我,高兴得都有些糊涂了。”
  
  等得将人安置妥当,冯少昱这才有时间张目打量。小小一间卧房,除了床榻桌椅等一干简单家什再无其它,拿过桌上水杯喝水,竟是三三两两好几个缺口,不甘心一换再换,直到把桌上水杯都挑尽才找出一只豁口少能下嘴的用了。偏那桌上还是一壶白水,不多不少竟还沾着些烟熏火燎的味儿,冯大少爷刚一送入口中便差点全数吐出。
  
  赶了这么久的路,早已焦渴难耐,聊胜于无啊!这般想着,冯少昱闭了眼,硬是将那白水一口饮尽,末了倒还尝出些甜滋滋的味道来。
  
  望着眼前与自己生活两厢极端的情境,冯大少爷第一次有认真考虑,是不是该给阿全多涨些月钱了,免得下回再来,还得拿这种杯,喝这种水,开这种门,住这种屋。
  
  回身见床上好端端躺着的人影,都过去大半日了仍不见转醒,不免又有些低落。取了水将人扶起,送至嘴边时,柳惊枝竟乖乖喝了。这倒是难得,看样子那药还是颇有效果。
  
  冯少昱心中稍定,便欣欣喜喜坐在床沿,望着眼前之人发起呆来。想来也是有趣,一夕之间,本是生死对立想方设法要弄走之人竟成了同甘共苦相携逃亡的同伴,若这是上天赐与的缘分,那便可算得上是千载难逢的良缘了。美人啊美人,多亏你遇见的是本大少爷这个惜花之人,如是真落在云过天那伪君子手中,定是叫天也不应叫地也不灵。这般想着,又乐滋滋盯了人看。别说,大白天里这般近看之下,还真多了些与往日不同的味道。正是因为看得更清楚了,这全无瑕疵的一张容颜比起夜晚那朦朦胧胧里所见,更令人觉得无一处不勾动心弦,无一处不令人叹为观止。想起适才阿全娘夸他福气,冯少昱都要不自禁地嘴角上扬。美人啊美人,不如今后你就当本大少爷的娘子好了。一时情难自禁,便又凑过去在那微微失了些血色的唇上轻轻柔柔地乱啃了一气,身下之人自是毫无反应。
  
  “昨夜我亲你时还那般气急败坏,要面子也不是这么个要法儿不是?现在乖乖的了,我便多亲你几下。”冯少昱得了个机会,便扮痴耍泼地又胡闹了一阵。
  
  无奈一路逃来也未来得及歇上一时片刻,此时心境陡地放松,睡意便如潮般涌来,胡闹过后神智也慢慢朦胧起来,头一歪,身体一倒,偎在身下之人肩窝里呼噜噜睡了个人事不省。
  
  炊烟如袅,夕照如金,放牛娃牵着牛悠闲地从田间地头回家,垂着眉认认真真地吹着手中柳叶,清脆悦耳。远处青山渺渺,脚下碧水青青,难得的悠闲,难得的静谧。不多时,空气里传来柴火米香,一丝一丝弥漫开来,将这幽静的小山庄笼罩得氤氲朦胧,隐隐听得鸡鸣犬吠,间或夹杂着小娃子欢快的笑闹声,似远即近。
  
  柳惊枝便是在这样那样的喧闹声里醒过来。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窗幔顶上两个深色的补丁。随即是漏过窗缝,打在斜幔上的一线金光。再然后,才是窝在自己颈脖间沉甸甸的头颅。本自迷蒙的双眼陡然霜降,蓄起几分力气将那头颅推开少许,便见到一张沉睡中还自痴笑的脸,似乎在做什么美梦般,只差没在嘴角流下口水来。柳惊枝眉头蹙得愈紧,又用力推了推那头颅,哪知那不知死活的东西竟手脚胡乱地搂抱过来,嘴里咕隆了一句,“娘子,娘子!”
  
  任是冯少昱睡得再熟也被这陡来的刺骨冷寒惊醒过来。眼对眼,鼻对鼻,如此之近,怎能不感染那双美目中的轩然怒焰。然而,不等他有下一步动作,便觉得有什么在胸口汩汩涌动,下一刻只觉那处如遭重锤,裂痛无比,昏头涨脑中,整个身体已然被远远地推到了门口,噗通跌落。
  
  痛楚从胸口蔓延开来,呼吸几乎都难以为继。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对本宫如此无礼!”随着话语席卷而来的冷酷才真真叫人如遭雷击。
  
  冯少昱瞪了眼,又再瞪大了眼,呜呼哀哉,美人他,恢复记忆了?!
  




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
  
  冯少昱没敢动,也动不了,只得按着胸口半是惊恐半是忧哀地缩在门角。他若没听错,刚刚美人自称本宫,而且这冷傲肃杀的气场让他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那日云过天所言。难道,莫非,美人真是魔教之主?心口无来由一阵翻涌,喉咙里一痒,竟然咳出一口血来。
  
  平日里本就上头宠着下头惯着,成日里无所事事也只会揣着银钱四处寻欢作乐,几时又遭过这种横祸。此时一见掌中血渍,想着这几日里所经所历,惊惧之余心头又升起股难以言喻的悲伤。自己这般拼了性命小心翼翼地处处维护,到头来换来的竟是这么冷酷无情的对待,怎地不叫人心伤。莫怪乎别人要污他为魔教之主,倒真是冷硬绝情得紧。眼下若真是死了便好,万事皆休总好过白活受罪,这般想着,只觉眼角一阵酸涩热辣,两只眼也霎时间变得通红。
  
  柳惊枝气还未消,本待还要再说两句,脑中陡然间一阵针扎般刺痛,有什么如潮般冲击涌入,几乎要将头胀裂开来。刚刚坐起的身体也因这剧痛颓然地倒向床栏,克制不住地簌簌发抖。本就无甚血色的脸庞此时更是金白如纸,细汗蒙蒙。不消片刻,唇上便被咬出血来,一点点如若艳红的珠花,衬得脸色愈白。
  
  冯少昱本还在暗自心伤,此时一见眼前情形,再顾不得方才一番怨恨,忙地爬起身来冲到床边,将人紧紧锁在怀中,再用力捏了柳惊枝牙关,将手指塞了进去。
  
  妈呀,痛!冯少昱浑身一阵哆嗦,下意识地就想要往外抽,哪知早被对方咬得死死的,这一抽反倒更痛。不得已只得苦着脸咬牙忍耐,额上冷汗森森。
  
  柳惊枝并非没有意识,但是,痛楚过甚,他此时也无法控制。只迷迷蒙蒙地睁眼看了冯少昱一眼,复又紧闭了过去。
  
  好在,这痛来得快,去得也快。冯少昱终于在手指被咬断之前得以脱身。见怀中的人快要缓过劲来,也顾不得包扎止血,急急地忙地将人放了跳开了去,末了还站得远远地也只敢偶尔伸头来看。
  
  屋内是犹若虚空的静,床上之人缓缓睁开双眸,又直直地看了过来。双眸如水,容颜似玉,模样还是那般标致模样,但神情却与以前发生了些许改变,总让人无来由感觉到些些森冷,如芒在背。冯少昱垂了眼不敢直视,大气也不敢出。
  
  历经一番骤痛,虽说有些疲倦,脑中却比往日任何时候都要清明。无需刻意回忆,过往一干人事如今清清楚楚全在脑海,皆是些奸狡叛逆,人散人离,便是连这头痛,只怕也是走火入魔的遗留之症。柳惊枝虽说心情沉郁,到底不是个随意迁怒忘恩噬义之人。
  
  眼前之人,他自然是认得的,虽说细节的过程有些模糊,大约也推断得出这人救了他。适才转醒只不过是因对方太过轻浮孟浪,一时迷蒙气闷,这才下意识地一掌打了过去,却也并未真正想要置人于死地。然而此时见对方一副委委屈屈的畏缩懦弱模样,心中不免又有些鄙薄烦闷,耐了性子放和语调:“是你救了我?”
  
  有种人,给点笑脸便是要蹬鼻子上脸的,冯大公子正属于此。
  
  听得美人不再发怒反倒与自己搭话,冯少昱心头一松,面上却反而堆出了七分的苦楚,八分的可怜,“是啊,只差点没将小命丢了。竟是到了刚才,还有人不分青红皂白一掌就打了过来,本来有的半条命都要丢了。”说罢还伸了手掌,“你看,都吐血了。”说到此处,倒像是真触动了心伤,眼圈又红了起来,“我处处为你,自是因为喜欢,你倒好,一意地糟践不说,竟还恩将仇报,差点将我打死,我若是上辈子作了孽,欠下了债,也要有命在才好还清啊,你说可是?”
  
  柳惊枝本还有所歉疚,此时听得这番轻浮言论眉头不着痕迹地皱了一皱,只抬了波光潋滟的一双眸定定地看向对方淡淡地道:“依我之见,倒是不像快要丢了命的模样,不如,我再送你一掌成全了你?”
  
  冯少昱心头咯噔一声,脸垮得都要哭出来,忙地摇头摆手:“小事一桩罢了,真真不值一提,千万莫再计较。”说罢忙地将绞紧双手,藏到身后。好险,此后可是再不敢将这哄骗姑娘家的油滑手段使到美人身上了。
  
  柳惊枝倒是真真见识了什么叫脸比铜墙,什么叫见风转舵。这人,倒是白白毁了张讨喜的面皮。轻哼了一声,却陡然想起,自己昨夜失忆之下将人错认,糊里糊涂地不正是与这么个没脸没皮的浪荡公子在床第间滚成一堆,叫人揉捏肆弄么?这一回想,脸色便愈发的难看,神色亦愈发地冰冷,只恨不得就依适才所言,再送一掌过去。
  
  冯少昱最是懂得察言观色,眼见形势不妙,只得装模作样地朝屋外望了望,呐呐地道,“我,我去看看晚膳做好了没。”话音未落,人已然退到三尺开外,跐溜一声便没了踪影。
  
  柳惊枝满腔忿怒,只得闭了眼强行调整内息,藉此摒除那些恼人的记忆。他平日其实极少动怒,便是在得知自己遭人背叛陷害时也不见得有多大的波动,无奈偏碰上这么个无赖耍泼的货色,频频触及他的底线害他失控,心下更是笃定,从今往后,绝不再与此人扯上任何联系。
  
  ************
  
  冯少昱端了粥碗探头探脑地在门外张望,想进又不敢进。见阿全娘跟在身后满脸疑问,只得将粥碗递到老太太手里,轻声轻气地道,“还是劳烦您给人送进去吧,他现在估计还恼着我呢。”
  
  老太太乐得高兴,忙接了碗笑着应了。刚要掀开那青布帘子,见冯少昱一脸苦闷,就又回身悄悄道,“少主人莫急,小夫妻拌拌嘴赌赌气那是常有的事儿。要是哪天真平平静静相处了,那反倒不像过日子了哩。”
  
  冯少昱知道阿全娘的误会,也懒得解释,只苦笑了一下。两天了,屋内之人只知运功打坐,有时候连端进去的粥碗都原原本本又端了出来。虽说疗伤要紧,但也不能不吃不喝呀。
  
  冯少昱便在这种又是担忧又是畏惧的情状下过了两日,到了今日实在是忍不住了。他是真的很想进去劝说一二,但等得到了门前,又害怕自己进去了反倒让境况愈遭,不得已还是打住。冯少昱很是想不通,想他一介翩翩公子,要模样有模样,说疼人会疼人,不但大方还兼之善解人意,怎么就总是入不了美人的眼呢?不单入不得眼,而且似乎还叫人忌恨上了,冯少昱翻来覆去地想,怎么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只得将这缘由归咎于柳惊枝。也是,这般天上仅有地上无二的美人,自然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打动的,看来自己做的还远远不够,而今后的路也还长得很呐。
  
  老太太只连连说着放心,就要进去。哪知帘子却从里头被人掀开了。帘外两人皆吓了一跳,定神一看却是柳惊枝。
  
  冯少昱刚还在满头满脑的天马行空浮想联翩,此时陡见其人,第一反应却是身子一僵,随即便偷偷朝老太太身后躲去。哪知柳惊枝却是看也不看他一眼,大大方方掀了帘子出门,到了厅中才回身冲着阿全娘问道,“老人家,我们到此耽搁多久了?”语言虽说用得客气,语气却是习惯性地高高在上,似乎生来便是如此。
  
  阿全娘睁着眼呆了片刻,“两,两个时日了吧?”阳光很好,照得眼前之人都快要放出光来,简直跟个玉人儿一般。只是原本一直批垂的长发用丝带高高地束了,少了平日见惯的缠绵柔美,多出些陌生的俊爽利落来,眉眼沉静,竟然满是些疏离冷淡。最关键的是,这开口说话的声音怎么听怎么都是个男子的声音啊。一直坚信屋内之人是自家少主人媳妇儿的阿全娘一时之间反应不及,以至于不怎么敢认眼前之人了。
  
  “如此,叨扰了。”柳惊枝显然不常与人客气,一句客气话也说得刻板冷傲,没有丝毫人味儿。
  
  “呃,哪里。”阿全娘又紧张起来,端着粥碗的手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直到看到眼前之人转身打算出门这才慌慌张张冲着冯少昱道,“少,少主人……”
  
  冯少昱本还在看着这和之前完全不一样的美人大流口水,此时见人二话不说就要走,一时焦急,也顾不得会再惹对方生气从而引发性命之忧,大踏步地就追了上去。
  
  奇了怪了,美人明明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悠闲,为什么自己就追得这么吃力呢?
  
  几乎只在转眼间,人已然到了院门。
  
  冯少昱气喘吁吁地紧赶几步,急急地问道:“你去哪儿?”
  
  “……”理所当然地没有回复。
  
  眼见着人就要出门,与自己的距离也越拉越远,冯少昱愈加焦急。他总觉得,如果这次就这么让人走了,以后便再也见不到了。不行,不可以!
  
  “要走一起走,我会一直保护你的!”
  
  行在前头的人终于停了下来。冯少昱刚要松口气,哪知迎上的却是冻彻心扉的视线,大白天日头晃晃的也让他觉着冷。
  
  “再跟着便莫怪我不念恩情。”
  
  冯少昱自然听得出这话背后的绝情,便是那眼里的冷然也足够将他凌迟致死。他呐呐地站住,心头弥漫着一股说不出散不开的涩,渐渐地觉着沉重起来,直压得他喘不上气来。
  
  “你们,谁也走不了。”
  

作者有话要说:lz最近各种加班,各种悲催。T T




第十五章

  第十五章
  
  “你们,谁也走不了。”
  
  院门外不高不低,不喜不怒的一句话不迟不早正正在此时传入二人的耳朵里。冯少昱眨了眨眼,恍然回神,喜得差点一跳而起:门外这位仁兄,你真乃本公子的救世神仙也!原来你也知道本大少爷舍不得美人走么?!
  
  冯少昱定睛一看,美人果然没再迈出一步。喜滋滋赶前两步与柳惊枝并肩,颇有些自得地道:“谁说要走,此处虽说俭朴了点,到底远离世俗尘嚣有份难得的清静。”唉,可惜可惜,自己的折扇不在,否则此时执在手端摇上一摇又该多几分清闲自在?
  
  “哦?这么说,你想一辈子住在这里了?”屋外之人倒是相当配合,声音里甚至还带了笑意。
  
  “自然!我们才没有要走,是不是?”冯少昱趾高气扬地答道,说着还冲柳惊枝看去。不想美人正看向院门之外,脸色比刚才对上他时还要冷上万分。若说刚刚美人看他时眸中多少还带着些怒意,这时便是什么也无。然而正是这样才更叫人心头战战,无所适从。冯少昱暗自咂舌,忙地一口吞下即将蹦出口的胡诌。他发誓,自己这辈子都不会想看到美人拿这种神色对他。屋外这位仁兄,你是与美人有多大的仇恨呐?
  
  屋外之人倒是不知死活得很,听得此话竟还低低地笑起来。冯少昱承认,那声音很是好听,低沉回旋里几乎都能贴烫到人的心里,但总是瞧不见人影又隔着院墙这般搭话,实在不像个有礼有节之人该做的事,更何况,美人似乎很不喜欢这个人。所以,冯少昱便很是体贴地同仇敌忾起来,端了架子道:“鬼鬼祟祟躲在门外作甚,有本事现身说话。”
  
  屋外之人嗤笑一声,接着不紧不慢地道:“不是云某不愿与冯兄你正面相对,实在是云某还没考虑好要为冯兄准备什么材质的寿材才能让冯兄在此处安歇而不觉委屈,毕竟,此处虽说风景宜人,风水上佳,到底破旧了些,不准备上好的寿材,又如何对得起冯兄的身份和喜好呢?”
  
  冯少昱也没听清那人自称为何,光听了这话背后含义早已气得跳起脚来,“好你个,你个……”可怜冯大公子平日里也就骂起阿全来才最顺溜,此时对着个不曾相识之人,竟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词语。
  
  “云过天,你我的恩怨,也是该了一了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软绵绵在空中飘浮,但那声音却在一丝一丝地透着冷意,慢慢地浸润到每一寸肌骨,割裂着,噬咬着,抓不着,碰不到,却漫透骨血,游遍全身。
  
  冯少昱隔得如此之近,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将双臂搂上,才能抵制那激荡在胸口的寒意。咦?等一等,美人刚才说谁?云过天?云过天!
  
  就在冯大公子又要跳起来的时候,眼前一花,美人已无声无息地窜出远门之外。
  
  冯少昱望着空洞洞的院门咬牙咒骂:这个阴魂不散的云过天!本少爷我,我跟你拼了!脚一跺,眼一闭,跟着往门外窜去。
  
  ************
  
  院门之外,里外三层,锦衣高马,利刃尖锋,只将这凋敝的小院围了个水泄不通。来者个个神情肃杀,看上去皆不是易于之辈。
  
  如果冯少昱知道外头是如此阵仗,他会好好考虑一下再决定下步行动。但此时出都出来了,再往回躲也太过窝囊,在美人面前,他丢不起这个脸。
  
  为首一人高坐前阵,气定神闲,加之神姿俊美,看上去还真有点人模狗样。冯少昱心中忿忿,不着痕迹地挺了挺胸,昂了昂头。哪知对方根本不屑往他这处一看,只兴味盎然地瞧着立在左前方的柳惊枝,笑容里满是挑衅。直笑得冯大公子心火蹭蹭地上涨,几乎要不顾一切地直扑上去。
  
  “少爷!少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叫他们抓住的。但我真的没有出卖少爷。”陡来的号丧在这紧张对峙的氛围里尤其刺耳。冯少昱左右一阵张望,这才发现人堆里还有个人四肢受缚,如同抗山猪一般被捆在一根竹扁担上,凄凄惨惨地朝他看来。那人不是他人,正是两日前被他遣回家中拿盘缠的阿全。
  
  果然是个办事不牢靠的没用货!这狗奴才此时这般一号,真真丢尽了他冯大少爷的脸面。冯少昱索性转过脸去装作没有看到。
  
  阿全见状以为少爷认定自己做了叛徒,号叫得更凶,“少爷,少爷!冤枉啊!”
  
  “不想堂堂一宫之主也会沦落到要与这等世俗无能之辈为伍的境地,真真可悲。”云过天收了笑意,看向冯少昱的眼神亦带着尖刺。
  
  冯少昱显是被那神情吓到,即刻垂了头去,偏偏又心有不甘,看到脚边有颗碎石,便狠狠踩在脚底心中暗骂:本大少爷再世俗无能,也比你这伪君子强!至少本大少爷不在背后害人。
  
  柳惊枝仍是全无表情,甚至连眼皮也未抬一下,“我早说过,这干人等之于我,什么也不是!”话音才落,人已电闪而上,直趋云过天而去。
  
  冯少昱下意识的想要向前,却发现那本来围在四周的锦衣人早已速速动了起来,摆出的阵势虽说奇怪,却成功将柳惊枝的行动拖住。然而,也只是片刻,便见人影四分,惨呼连天。刀光血影里,只见一人如若蛟龙潜行,自人群中直分而上,气势如虹。冯少昱只觉那速度快,极快!几乎眨眼之间便直指端坐马上的云过天,握在手中不知从谁处折来的一支三尺青峰在耀阳下灼灼生辉。然而,在冯少昱看来,那光芒再盛,也不及那握剑之人半分风姿。睥睨天下的傲然之气,成竹在胸的吞云之势,绝世无双的夺人之姿,便是看不清表情,冯少昱也能想象此时美人脸上该是自己从不曾得以窥见的灼灼风华。
  
  不一样,真的不一样。虽然早知道会有不一样,但不想却是如此令人惊喜,惊讶,惊叹!冯少昱痴痴望了那身影,心头如注入了翻滚的熔岩,炙热发烫,无以平复。
  
  云过天似早有所料,悠然一笑,拍马而起,即刻纵身入云,速度竟是丝毫不比柳惊枝差一分一毫。堪堪躲过这势如破竹的第一击,人已然趁势朝冯少昱这边掠了过来。
  
  柳惊枝一招不得,折身逼上,两人一前一后,快得叫在场之人皆无法看清,更不用说正自发呆的冯少昱。
  
  冯少昱只觉面前一阵风过,人也差点被云过天带了个趔趄。等得站稳之时,已然有一剑当胸而来,从前至后,贯穿而过,全无犹疑。
  
  冷,刺骨的冷,也难怪,剑刃都穿透了身体,又何来不刺骨。冯少昱不敢置信地看着那雪白的剑刃,慢慢被渗出液体染得殷红。再抬头时,对上的是柳惊枝冷得无一丝表情的脸,而那双极美的凤眸里更是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如若做工精致的黑色水晶。原来这双眼近看之下是如此之美,可是为何没有一丝活气呢?他很想问这是怎么回事,或者问一句为什么,然而那剑刃太冷,他只能徒劳地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响。
  




第十六章

  第十六章
  
  “柳惊枝,人人都说你无心,倒是没有冤枉了你!”云过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似讥诮,又似冷然。
  
  柳惊枝?原来美人是叫这个名字么?“轻柳随风惊枝探,菡芙漂碧未著花。”倒真是人如其名,皆美得很。只是,这无心之说又是何意?……是了,他若是有情有心之人,怎会对自己决绝至此?自己再入不得他的眼,也罪不至死吧?冯少昱在心头痴痴哀哀地想着,视线也越来越模糊。他努力地睁大了眼,想要看清面前之人的表情,希望哪怕能找出一丝丝对方并非全然绝情的痕迹,然而,任自己再怎么用力也是徒劳。过了那极致的冷,疼痛便如火舌般燎烧开来。痛到眼前晕黑,体力也似在随着那血流失落。
  
  不行,自己好像已经站不住了。冯少昱吃力地抬了右手想要触碰眼前之人,对方却陡地放了剑柄绝然地后退了半步,冯少昱心酸吃力地笑了笑,颓然跪倒。奇怪,太阳明明这么大,为什么天还是越来越暗呢?最后一丝意识抽离的时候,人亦陷入沉寂的冷暗。
  
  云过天强压住乱窜的真气,在嘴角缓缓扯出一丝笑容来,“这人与你也算同生共死,为了杀我,你竟然真能一剑将此人刺死,倒不知这冤魂回来之后要怎么找你申诉?”
  
  柳惊枝垂了眼,看不清眼中波澜,似是有变,又似无变,片刻之后才抬起来看向云过天,语气一如既往的全无情绪:“你已中了我的不息真气,还要再打么?”
  
  云过天脸色阴沉地挪开按在胸口的手,那处赫然是鲜红的血迹。伤口不深,但到底是伤了。
  
  其实打斗之中他掠到冯少昱身后,不为躲避,却是一时兴起,想要藉此试探柳惊枝,看看这草包与他究竟是何关系,在他心中又究竟有多少分量。这二人这许多时日皆同进同出,尤显亲密无间,只要柳惊枝这一剑有片刻心软,他绝不介意一掌毙了这草包。
  
  然而此时看来,却是自己多虑了。这一剑不仅全无犹疑,反而来得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快,还要狠,自己离那草包近在咫尺,一时惊慌退走不及,竟生生受了那穿透对方身体而来的剑刃,不息真气亦随之而至。
  
  他们二人交手次数不算少,云过天自然知晓不息真气的厉害。虽然他也有所怀疑,以柳惊枝曾经走火入魔过的情况来看,他还有不有这个能力使出这极为损耗的招数。但到了此时,自己又不得不信。
  
  无妨,要抓人机会多的是,自己又何苦冒此风险。而且,太早到手不是太没意思了么?云过天神思千回百转,也不再气恼,只在面上似笑非笑地道,“柳大宫主好手段,云某输得心服口服,此次便就此告辞。”说罢,轻轻一挥手,便有人牵了马过来。临上马前又吩咐道,“将那家奴放了吧,没了用处带着也是累赘。”
  
  阿全眼睛瞪大得吓人,手脚刚被松开,便用力地从人群里挣脱开来,跌跌撞撞冲到冯少昱跟前,噗通跪了下去,见自家少爷胸口处插着把剑一动不动几乎没了气息,想要伸手去碰又犹豫地不敢去碰,仿佛怕真要确认什么似地。只能嘴徒劳地大张着嘴抽气,眼泪吧嗒吧嗒掉得飞快。等得再抬头时,看向柳惊枝的视线里已充满了憎恶。
  
  云过天打了马从柳惊枝身边经过,也不看他,只望着那一主一仆似感叹又似讥讽地道:“以宫主的心思手段,从今往后,也不知还能否找到个心心念念一心为你之人?”停了片刻,这才回过头来,用了只有二人听得到的声音道:“柳惊枝,你我二人斗了如许多年,你知道你败在何处么?”
  
  “……”
  
  云过天早料到得不得回应,只冷哼了一声:“你最好在我伤好之前逃得远远的,否则……”话到此处戛然而止,一干人等纵马而去,不消多时便走得干干净净。
  
  柳惊枝闭了眼,孤零零地站着,下一刻,猛地弯身吐出一口血来。也是,刚刚那一招对自己而言,还是太过牵强了吧?柳惊枝竭力地平复气息,硬生生将心口的腥甜之气压了回去。这才起身朝那二人走去。
  
  阿全见人走近,又怒又怕,转了身伸开双臂挡在前头,“你,你还想怎样?!”
  
  “……”
  
  “你,你,你,别再靠近了!”阿全的手有些抖了起来,眼见着柳惊枝脸色不善地愈走愈进,二话不说,陡地拔身而起,闷头就撞了上去。哪知刚到半途,就觉得腰上一麻,噗地一声,人也软绵绵地倒了下去。只能瞪大眼,眼睁睁看着柳惊枝蹲下身去,伸出手来。阿全眼睛瞪得更大,猛地张嘴大骂:“我家少爷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了,人都死了你还不愿放过。亏我们少爷还舍生忘死地救过你,你以为你是谁,你有什么了不起!你,你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
  
  柳惊枝伸出的手终是顿了一顿,如若冰泉的一双眼扫了过来,阿全倒抽了口气,复又硬着脖子回到,“我有说错么?你要杀便杀,反正少爷走了,我也活不成了,呜呜呜。”
  
  柳惊枝再不看他,只伸手往冯少昱身上疾点几处,便握了那剑柄将剑往外拔。
  
  阿全平生最怕见血,却是头一遭见着了什么叫血如泉涌,若在平常,早就两眼一翻闭过气去。但偏偏此时心中太气,怎么也晕不过去,只哆哆嗦嗦吸了气,哭得眼泪鼻涕齐齐而下:“少爷,少爷,呜呜呜。”
  
  柳惊枝等得将剑全部拔出,才冷冷觑了阿全一眼,“你再不闭嘴,我便在他身上再扎个窟窿。”
  
  **********************
  
  眼前是美酒珍馐,怀中是如花美眷,座下是轻歌曼舞,窗外是春日融融,画舫无声划开如镜碧波,漾起千般涟漪。觥筹交错,鼓乐丝丝,香风阵阵,莺娇燕媚。这边钩子般的一双媚眼儿瞄来,酥了筋骨,那边如玉般的柔荑执盏相劝,醉了春心。人生,便该是如此呀!自诩风流的年轻公子这般感叹着,满面生风,悠然自得地接过送到唇边的美酒。
  
  忽地船身一颤,颠颠地抖了起来。咯吱咯吱的沉闷巨响里,船似乎有被颠散的趋势!
  
  “不好啦,船要沉啦!”适才还一片和乐的画舫里随即个个尖叫奔散,美人也好,乐师也罢,连桌带几,乱作一团。年轻公子刚要起身,就见头顶划过一片阴影,一只立柱轰然倾倒,直往他头上罩来。年轻公子吓得面无人色,抱头转身便逃,不想那立柱追随而至,重重地压在右边肩头。
  
  “疼,疼,疼!”年轻公子眼前晕了又晕,整个右半边身体几乎麻木,偏偏那船还在颠簸个不停,总也不沉下去,直压得他要死要活。年轻公子艰难地转头一看,妈呀,右半边胸膛已然被血水浸泡,染红了外衣。再这么耗下去,自己没被压死,估计也会血流尽而死。想到此节,年轻公子脸色更白,张嘴便喊。
  
  “救命,救命啊!”
  
  无奈大家都在胡乱逃窜,没有一人理会于他。
  
  年轻公子绝望地又喊了几声,已然快有点支撑不住。再次清醒一些的时候,却发觉除了船仍旧颠簸得厉害,四周静得如若荒坟之地,便是连人影也一个都不见,仿佛一瞬间全部凭空消失了一般。年轻公子冷汗涔涔,眨了眨眼又再睁开,还好,不远处似乎还有个人定定立在那里朝他看来。年轻公子心头一喜,忙冲着那人哀哀请求,“好人,求求你快先救救我,不然,我就真的快死了。”
  
  那人倒像是真听到了他的话,缓缓走了过来。年轻公子满是期冀地望向那人,直到对方走近。
  
  哇,美人,绝世的美人!年轻公子视线几个流转,贪婪盯了那脸,只恨不得能粘到对方身上。咦,怎么越看越觉得这美人如此面熟?唉,管不得这么多了,还是先让人把自己救了才能有命惦念美人不是?这般想着,便又腆了脸皮说好话,“美人,你长得这般美,果然心地也是极善的。”
  
  哪知此话他不说还好,话一出口,美人脸色骤变,周遭瞬时冷到快要飞雪降霜。
  
  年轻公子惴惴地望了,一句话也不敢再多说。
  
  哪知美人倒也不多计较,一会儿还在嘴角浮出一丝浅笑来。这一笑,生生要将年轻公子的魂魄勾了去。
  
  “要救你可以,不过,你这右半边被压住了,怕是要斩了才能行。”美人的语调不轻不重,仿佛在说包子多少钱一个一般。
  
  “什,什么?”年轻公子还没回神,就见美人不知从何处拽出把锋利的剑来,高高举过头顶。
  
  年轻公子急得死命挣扎,可哪里挣得动一丝半毫,只见那剑刃带着风声噗嗤切了下来,年轻公子只来得及惨嚎了一声,“美人,饶命!”
  
  冯少昱猛地睁开眼来,大口喘气,额上脸上全是汗。他这是在哪儿,为什么不停地在左左右右地颠簸,颠得他内脏都要挤成一团,而且,最痛的莫过于右边胸口,简直快要了他的命。冯少昱皱了眉,失了焦距的视线慢慢聚拢,破破烂烂的青尼顶子,看起来像是马车?是了,刚刚定是自己在做梦,不过,这梦也太吓人了些。不过,好在,自己从梦里醒了过来。要是没醒,是不是自己就会随着这梦真那么去了?冯少昱后怕地想了片刻,便觉得有些口渴乏力。
  
  “水……?”咦,怪事,自己的声音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沙哑无力了?
  
  “少爷,你醒啦!”钻入视线的是张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脸,偏偏那脸上的眼还肿得鱼泡一样。阿全?冯少昱不动神色地歪嘴皱眉,虽说刚刚梦见的美人差点要了他的命,但比起一醒来就要见这么张丑脸,他还是更希望见到美人一些。
  
  好在,那脸没在他视线里停留多久,便忽地缩了回去,不出片刻,便觉得有人在尝试着将他扶起。
  
  偏偏此时马车一个颠簸,扯动了伤处,冯少昱痛得龇牙咧嘴,骂人也没了力气。
  
  就着那碗喝了些水,神智仍是迷蒙,小心翼翼再仰躺而下,乍一回眼,这才发现车厢对面还斜斜坐着一人,只静静地盯着车窗之外,并无意回身。侧脸的线条精致优美,被车窗外斑斑驳驳打来的光线衬得尤为醒目。许是觉察出他的视线,过了一刻,那人终是转过脸来。
  
  梦,梦,梦中那个美人!冯少昱用力眨了眨眼,又再睁开。还在!?老天爷,这玩笑可开大了!
  




第十七章

  
  有美人看过来反倒第一时间撇开视线,这于向来自诩风流情圣的冯大公子而言还真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遭。不正常,极不正常。
  
  黑眼珠子左右他顾,终于还是极其不情愿地定到阿全脸上,可怜兮兮地问了一声:“是回家么?”
  
  阿全听在耳中心头一酸,自家少爷从来跋扈,几时这么小心翼翼过。掉头看了看柳惊枝,对方早已看向车窗之外自动忽略他们存在。阿全砸了砸嘴,觉得喉中苦涩,这边一回头,又对上自家少爷的满眼期待,心下更是不忍。犹豫了半晌,终究还是狠心地摇了摇头。
  
  冯少昱眼中一暗,悄悄瞟了车厢对面之人一眼,只觉那伤处更痛得很了,瘪着嘴哼了几声,突地像省起什么似地又即刻忍住。
  
  近了黄昏,马车才渐渐止了。冯少昱伤重难持加之又不敢呼痛,早在半路上昏睡得朦朦胧胧,只隐约觉得有人将自己抬出马车,再往后,便又人事不知。
  
  再醒来时,仍是黄昏时候,却不知到了哪日,只知鼻端萦满药香,伤口也不似初时那般疼痛难忍。只是不知为何,胸口仍是沉闷滞涩,似乎有淤积之症。
  
  冯少昱哪懂这些,只知此时到底好过了很多,便开始心不在焉地张目打量。房间不大,一应家什也算不得精致讲究,反倒显出些古拙之意来。
  
  冯少昱撇了撇嘴,将视线所及之处皆看了一遍,断定此处该是个年过七旬之人所居,便不再有兴致,收回视线,盯着帐顶发起呆来。
  
  晚膳时候,阿全照例前来送粥,见床上之人骨碌碌睁着一双眼瞪了过来,一副极不耐烦的模样。
  
  是的,冯大公子醒来头一件事不是其他,便是觉得肚皮饿了。而且不是一般的饿。
  
  阿全手一哆嗦,差点将碗打翻,只惊喜而短促地啊了一声,便速速掉头啪嗒啪嗒地又跑了出去。
  
  冯少昱白眼一翻,在肚子里将人从头到脚又剐了一遍,直到搜肠刮肚也没了词汇,这才蔫蔫地瘫在那里一动不动。然而不多时,竟听得有阵阵极有节奏的银铃声由远及近。那铃声霎是悦耳,等得到了门口,间或又听得几声环佩叮咚,本就满屋的药味中也多了缕似有似无的香味。
  
  冯少昱吸了吸鼻子,瞬间来了精神。以他大少爷久历花丛的经验来看,来者定是位年轻女子,而且,这幽香如缕,淡雅宜人,定是个美人!
  
  美人!果然是个美人!红衣水袖,色若春花。只是这美人的脾气看上去不太好,手脚貌似也有点重。他不过多看了两眼,吃了几口眼豆腐,那女子便呼地掀了被子衣衫,纤纤玉指很是有意兼狠意地直戳伤处,漫不经心地问道,“感觉如何?”
  
  冯少昱哪还再敢看人,只痛的额角冒汗,连连求饶,“姑娘手下留情。”
  
  “放心,死不了!”女子极为鄙薄地觑了他一眼,脆生生丢了一句,便甩手走了,临转身时还嘀咕了一句,“我道是个什么人物,却原来是个泼皮无赖货,真不知他是哪根筋搭错,白费我的手脚。”
  
  冯少昱听在耳中,哑口结舌,悲愤交加。天可怜见的,他这又是得罪了谁了?
  
  ****************
  
  “心肺之伤倒是没有大碍了,你也知道,真正致命之处不在剑伤。”红衣女子五指将椅子扶手敲得嗒嗒响,话也说得很不耐烦。她大老远被传唤过来,就是为诊治这么个花花公子?以往这种人到了她手中,从来就是治不好的绝症,不是也是!
  
  哪知对面的人全不受她的不耐所燃,只淡淡“嗯”了一声。
  
  女子手指一顿,索性将手收回怀间,正色道:“照此情形,你不会是还要帮他将不息真气拔除吧?”
  
  正如女子刚刚所说,致命之处其实不在剑伤,而是在穿胸而过的不息真气。心肺之伤即使疗养好了,但如果散发到经脉中的不息真气不除,此人又全无内力,迟早心脉尽裂而死。运气好点话,也最多活个一年半载。
  
  对面之人似乎并无意回复,只翻了书页静静地看着。
  
  女子不耐地起身,回身手一抬,便将那书卷夺在手中,“此人明明为你所伤,伤人再救,这是做的哪门子多余功夫?我倒是很想听听看,这人与你,究竟有何干系?”
  
  对面之人倒是真有听进去,竟一本正经侧了头认真地想了起来,半晌忽地摇头,“没有。”
  
  女子望着他,忽地嘣出一句“你还是柳惊枝么?”
  
  ****************
  
  冯少昱这几日过得很是惬意,日日好吃,顿顿滋补,直把阿全指使得团团转。不过,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那位红衣美女,来过两回便再见不到人影,听阿全说,似乎是回她的什么医庐去了?
  
  冯少昱不无可惜地叹息了两句,但也仅仅是两句而已。换做以前,怎么说也要叹息上一夜。
  
  晚风透过窗棱习习而来,带着春深季节特有的暖意。然而,不得了的是,冯大公子竟然在这样的春夜里失眠了。翻来覆去,辗转多时,仍是不见周公来会。莫不是这段时间睡得太多?又或者是在房中憋得太久?
  
  其实,他早便可以下地,只是一直不曾出门。看样子憋得太久,是该出去走一走了。
  
  为怕阿全罗嗦,冯少昱便趁着他不注意,一个人偷偷溜进了后院。
  
  春风宜人,花草竞香,月明如洗,光影横斜。
  
  好风!好月!好良夜!若再得有佳人相陪,花前月下,执酒相劝,相依相侬,其何妙哉!
  
  冯大公子满心舒爽,边美滋滋满脑子绯色幻象边朝着池塘边的水榭走去,哪知刚到一处石桥底下,便见池边垂柳之下,白石之上伏着一人。那人身姿修长,静静侧卧,似已沉睡。
  
  冯少昱停了脚步观望了片刻,随即又垂下头去,似在思考什么问题。这于冯大公子而言,着实少见。是以,这番思考也迟迟没有结果,直在那处快要站出一个坑来,这才挪动脚步磨磨蹭蹭移向那人。
  
  最开始,只稍微移动了几步便停住,见石上之人没有反应,便又再移进。走走停停,如此往复,终于离石上之人只有三五步之遥,人便也停在那处,望着那隐约在树影底下的身影出神,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确切的说,柳惊枝是晕过去了。头痛似乎比以往来得更要凶猛和无法预计,是以,他也不知道自己倒在此处多久,等得他些些恢复过来时,便觉察出身旁有人。所以,他几乎在第一时间睁开眼来,手一张,一扣,轻易便将那人拉了过来,控于掌中。其实他并不是个不能叫外人近身之人,只是上次的教训太过深刻,戒心一经养成,便难再戒。
  
  冯少昱一声惊呼还没出口,便对上了一双煞气满满的眼眸,周身瞬间冻结,由内至外,无一处不冷,也不知出于何种目的,结结巴巴地吐出一句,“我,我根本就不认识你,别杀我!”
  




第十八章

  
  第十八章
  
  在看清来人之后,柳惊枝眼中煞意倏退,然而听得对方所言,随即又浮上一层疑惑来。
  
  失忆了?
  
  静静盯了眼前之人,对方明显眼神躲闪,也不知所说是真是假。但那种恐惧的神情却是实实在在直刺眼前。心头不知为何,有丝丝疲倦,揪住衣襟的手终是缓缓地松开,只淡淡回了一句:“我不杀你。”
  
  脱离了掌控,冯少昱忙地护着胸口退后了好几步,伤口因刚才的动作,又有些隐隐作痛。“如此,那,那我走了?”
  
  见对方并不回答,只是坐在那处发呆,冯少昱如得了赦令般吐了口气,偷偷摸摸地转身。哪知还没来得及迈开步子,就听得对方道,“等一下。”
  
  冯少昱身体一阵僵直,忽地回过身来,惴惴不安地道:“你,你说过不杀我的。”
  
  就这一句,适才的疲倦无奈顿时被冲得烟消云散。水晴天说得没错,这就是个百无一用的泼皮无赖货!柳惊枝并不知道自己此时的心情算不算恨铁不成钢,只是生生忍了燃在心头的烦闷,冷冷地道:“过来!”
  
  “你先答应我不杀我。”
  
  “你再不过来,我现在就杀了你。”
  
  冯少昱头皮一紧,在心头嘀咕了两句,极不情愿地挪动了步子。然而,还没等他凑到跟前,柳惊枝已然长身而起,甩了衣袖朝东面的小径率先走去。
  
  冯少昱忙地止了步子,愣愣地看着人渐行渐远,也不知他是何用意。哪知柳惊枝走到半路,忽地又停下身望过来,两道眼神如冰棱子般差点将他刺穿,“走。”
  
  冯少昱终于领会了其中含义,背上冷汗如注,恍然地“啊”了一声,提步跟上。
  
  四四方方的石室,四四方方的石床,没有被褥,没有饰物,光秃秃地只有石头。然而,奇怪的是,这里的石头仿佛都被人用火刻意炙烤过了一般,热度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整间石室笼罩在一片闷热里。
  
  冯少昱刚拽了拽领口,就听得咯吱一声,身后的石门轰隆隆缓缓关闭,冯少昱一惊,不知所措地望向柳惊枝。
  
  哪知在前之人一言不发,只带头往里走了走。冯少昱心头打鼓得厉害,这鬼地方,该不会是想着什么法儿要折磨我吧?难不成是要将他关在在此处蒸成人干儿?但如若是这样,他自己没必要跟着进来啊?
  
  冯少昱心中没底,只得惶恐地跟上前来,腆了脸哀求:“我没骗你,我真不认识你,便是以前真有什么过节,我也不记得了。你若是心中有气,便打我一顿。要不,就放我走了吧?”
  
  柳惊枝回身默默看了他,良久之后才问了一句:“你果真不认识我?”
  
  冯少昱迅疾地垂下眼去,“不认识。”
  
  两人便这般站着对着,也不知各自在想些什么。
  
  “你叫什么?”
  
  “啊?”意料之外又之外的问题。冯少昱干瞪着眼,傻愣愣地回望。
  
  柳惊枝已然先不耐烦了起来,“罢了,三日之后,我自会放你回去。”
  
  听了此话,冯少昱心中虽说稍安,到底仍是不满意,还待再说点什么,对方已然挪身朝床中盘腿而坐,垂了眼睫道:“脱衣服。”
  
  “啊?!”冯少昱完全傻眼,连尾音都拔高了几度,顺带着还变了调。
  
  柳惊枝睁开眼来抬首道:“需要我再说第二遍么?”
  
  冯少昱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只差没抱住双臂挡在胸前。这,这,这,这是个什么意思?
  
  有美一人近在眼前,斜倚床榻抬眸相邀,若在以前,冯少昱不用吩咐,早便速速行动起来。他自信,自己做别的不行,这解衣脱靴最是手脚麻利,莫说自己的,脱起别人的来那才更叫一个利索顺当。但此时,这回,此地,虽说情境差不多少,但怎么想,怎么着有点怪异啊。
  
  冯大公子算不得聪明的脑袋瓜子一个回转,以前在茶楼酒肆听的那些个闻所未闻荒诞离奇的说书故事便一个个走马灯似地在脑中转动起来。
  
  难道……莫非……,美人是想要拿自己的身体练什么邪功?!
  
  冯少昱心头重重一跳,孤男寡男,独处一室,周遭密闭,无处可逃,最关键的是,美人这么年纪轻轻,那高深的功夫是怎么来的?冯少昱越是思考,越觉得自己心中所料不错,眼里已然带了惊恐。
  
  想想自己以前还对这种故事嗤之以鼻,嘲弄那说书人异想天开,不想这报应立马就验证到自己头上了。想到那些被邪魔之人吸了精气之人最后都死状极惨,冯少昱从脚底窜起一股寒意,激灵灵一个抖擞:娘诶,这个地方是呆不得了!冯少昱这般想着,人已然一跳而起,就朝来时的石门冲了过去。
  
  “你做什么?”
  
  背后的声音如同地狱魔音直穿脑际,冯少昱急得脑门上直冒汗,趴在那处,更是使尽了全力去推那门。然而,那处石门早已闭合得严丝合缝,任他如何敲打抠抓也无丝毫反应。
  
  “这门只有我能打开,不用白费力气了。”对方这般没头没脑地一番捣鼓,让柳惊枝很想当场将人捏死算罢。当然,如果他知道冯少昱此时心中所想,估计早动手了。
  
  冯少昱抖着身子绝望地转了过来,脸色惨灰:“怎么说我也救过你一次,你就真这么狠心要把我练了么?”
  
  柳惊枝没听懂后面一句是何意思,倒是听清了头一句,脸色更是阴沉:“你不是不记得我是谁么?”
  
  “记不记得,反正你都是要杀我的。”冯少昱悲戚不已,索性承认了自己先前是在撒谎,说罢眼圈便也红了起来。
  
  柳惊枝冷笑一声,“哦?你倒是给我个一定要杀你的理由,我好一次成全了你。”
  
  冯少昱往后缩了一缩,抖着唇道:“那日你一剑刺来,可又有什么理由了?”
  
  柳惊枝听了此话,又瞧了对方那般摸样,忽地不做声了。
  
  陡来的沉寂令本还悲愤着的冯少昱有些无所适从,便是连开始有的那些伤心也一点一点慢慢消退。自己此话是不是说得有些重了?原来,冯少昱伤愈期间倒是有听阿全提起过,自己这条命虽说差点因眼前之人而送,却也是他着力救回来的。虽然他不知这其中究竟有何曲折,也不知柳惊枝又缘何要再救他,但到底自己是没死。此时这般控诉,是不是太不近人情了?这般想着,又偷偷看了石床之上的人两眼,不像生气,却也不知是何情绪,仿佛是尊绝美雕塑一般。
  
  唉,是了,雕塑便是雕塑,再美也是无心,只可以远远地看,不能走近了触碰,否则不小心被锋芒割了手,剜了心,痛却是自己的。这是自己早该看清却偏偏一直不愿看清的事实。难道那日那一剑的震惊和伤痛,还不够自己记一辈子的么?这次他假作失忆,其实也不是全然害怕丧命,只是真的心冷了,寒了,也是真的想断了自己那份痴心妄想。
  
  但不知为何,每每看到眼前之人,又会在心冷害怕之余生出有些不舍来,总想着看这最后一次便好,下次再不看了。
  
  冯少昱怔怔的出神,忽地张口问道:“你为什么后来又要救我?”
  
  柳惊枝没有动,半晌才回了一句:“你放心,三日之后,我便完完整整放你离开。上来。”
  
  咦?还是要脱么?
  
  不是说三日后要放他走么?
  
  难道,其实,最开始时是自己误解了?
  
  又难道,美人其实对他也有情,现下难道是要……?
  
  冯少昱猛地一拍脑门子,可不要再犯浑丢了小命。只是,这眼前情景,让他又不得不天马行空地胡思乱想起来。
  
  “莫非还等着我亲手伺候你么?”
  
  “不不不!”冯少昱被那冷冰冰的语调刺得直缩脖子,双手忙地按上腰带动作起来。唉,算了,又不是什么黄花大闺女,脱个衣服而已,有必要如此纠结么?这一番想开,心头松了许多,手上动作更快,不出一会儿,便脱了个精光。冯大公子向来对自己身材十足十有信心,且脸皮厚壁铜墙,光溜溜站在那处,竟无一丝一毫的不自在,只是见柳惊枝垂着眼端坐那处仍是没有动作,终是忍不住凑近问了一句,“你不脱么?”
  




第十九章

  第十九章
  
  冯少昱话一出口,就见柳惊枝眼睫一颤,眉梢一跳,十足十动怒的前兆,立即利索地改口:“接下来呢?”
  
  “坐下!闭眼!”
  
  果不其然,语气不善呐。冯少昱察言观色,马上有样学样地顺带还存了几分宵想地盘了腿往那是床上坐去。不想那石面竟是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烫上几分,刚落地的屁股猛地又弹了起来。眼见对面之人眉尖一蹙,冯少昱忙将就要出口的惊呼咽了下去,硬着头皮咬着牙将屁股挪回原位。再多磨蹭,只怕真要惹急了美人。
  
  刚刚坐稳,就听得眼前之人发话,“没有我的吩咐,不得随意睁眼,否则,睁一只便挖一只,睁一对便废一双,可听清楚了?”
  
  冯少昱不自禁打了个寒战,点头如捣蒜,立即将双眼闭得死紧。
  
  片刻过后,就听得对面有衣物摩挲之声,一件件逶迤落地。冯少昱顿觉得那石面上的热度热辣辣地直直蒸腾而上,只将他浑身烤得火热,眼珠子更是在眼皮底下来来回回滚动,极度地不安分。
  
  不行,千万不可睁眼!美人心狠,向来说到做到,全无情面可讲。
  
  可是,美人自动宽衣解带,这机会千载难逢,不看岂不是太亏?
  
  不行,目光不能这般短浅,现在看了是过瘾了,以后再要看,该找谁去?
  
  冯大公子心头如有猫抓,额上热汗更胜,苦着脸自己跟自己较劲。
  
  便是不睁眼也清楚得很,那颜色该是如阳春映雪,那质理应是胜过软玉细瓷,那气息定是比过枝上梅开,那触感更是宛若缎面凝脂,自己看过,闻过,甚至摸过,又岂会不知。这般想着,那夜的情境便如一幅幅色彩瑰丽的画卷,颠来倒去,倒去颠来地一一从眼前闪过,没有丝毫褪色,只想得呼吸不畅,心境难平,如坐针毡。
  
  忽地,一只微凉的手触上了自己肩头,接着,是另一只,柳惊枝离他很近,近到几乎呼吸相闻。冯少昱呼吸沉重,心跳如狂,脸更是憋得通红。他不知道柳惊枝带他来此地是何意,行此举动又是何意,但正是因为不知后续,才会满脑绮念,难以自持,几乎要克制不住地伸出手去握那手腕。
  
  正当此时,柳惊枝却说话了,声音可以说得上冷漠:“莫怪我没提醒你,不息真气乃是极寒之气,封经锁脉,所中之人如若是全无内力修为的凡人,不出半年,定会心脉淤滞,血流僵冷而死。事情既是因我而起,我自会替你拔除,不过过程会有些难熬,你可要忍住了。”
  
  冯少昱还是头一回听柳惊枝说这么多话,但是,貌似,不是什么好消息?好像,似乎,是自己中了这什么什么真气?而且只有半年好活?本还满腔热望,霎时间被这一席话浇了个彻头彻尾,急急地就想睁眼起身问个究竟,却被对方重重地压了肩膀。紧接着,一股气流就这么毫无预兆地从相触之处冲入身体,森冷如锋刃,几能割肉划骨,冯少昱浑身一抖,一声痛呼,手下意识地一伸,抓上了柳惊枝的手腕。
  
  刚刚不敢做的事,现下倒是如愿以偿,只可惜到了此时,那些个花花心思早已痛到了九霄云外。
  
  柳惊枝知他难忍,也不介意,只任他握了,冷冷地道:“你若是连这点痛也忍不得,那不如即刻死了干净。”
  
  冯少昱心中委屈,不清不楚又不得法,听得性命攸关,便只好默默咬牙忍耐,然而过不多久,那一直潜藏胸前伤处的淤滞之气也躁动起来,两相冷冽气息一经相遇,便在在内腑中来回撕扯,直令他如坠冰窖,浑身抖得如若筛糠。
  
  冯少昱终是明白柳惊枝为何要带自己来这么个热烘烘的地方了。这种冷并非常人所能忍耐,直刺骨髓,由内向外,却偏偏又不让你冷到麻木,痛感愈加鲜明强烈。
  
  “冷!疼!”不过一刻钟,冯少昱便抗之不住,嘴里委委屈屈不停地喊痛,挣动着身体想要摆脱那痛苦的来源,无奈身体如同粘到对方手心中一般,任他如何挣扎,也脱离不开。
  
  柳惊枝自然知道时候未到,一概不为所动,既然还说得出话,便表明还忍得下去。
  
  扣住手腕的双手越来越紧,对面之人只安静了一会儿,身体抖得愈发厉害,连牙齿也在咯咯打颤。
  
  冯少昱身痛复又心痛,要说不恨那是假,自己平白遭此一罪,偏这人还心狠异常,丝毫不留余地。这般人生,生有何欢?越想越恨,越想越是委屈难耐,模模糊糊睁眼,眼泪便不自知地流了下来。蓄了半口气抖着声音道:“你,你还是,让我死了吧!”
  
  柳惊枝神情虽说沉静,脸色却是不太好,隐隐透着灰败,额上也覆满了细密的汗珠。
  
  拔除不息真气乃是极伤功体之举,并不是简单地将那真气逼出体外便罢,而是要将那气息引导归原,再引致自己身上来,最后逐一加以消解。在此之前,柳惊枝也从不曾做过。毕竟自己所伤之人,谁又会自己再舍了自身功体去救呢?此时听得这没用的东西这点痛也受不住,极力抗拒自己的真气,柳惊枝心中也是焦躁。
  
  然而运功疗伤之举,切忌心臆浮躁,那本已逐本归原的真气此时正顺着掌心往身体里源源涌入,行至气海处由于自身内息不稳,竟不经消解,直直往丹田而去。柳惊枝心知不妙,但此时若随意撤手,真气回流,对面之人只有一死。而且照此情形,原先所计划分三次进行已然不太现实,只能拼此一次,将不息真气全部拔除。
  
  其实过了最难熬的那段时候,便觉得那冷冽的气息已然慢慢从身体里抽离,冯少昱昏昏沉沉哭闹了一阵,竟然觉得好了很多,皮肤也渐渐能感知到外界传来的热度。
  
  等得冯少昱再次醒来时,人已然躺倒在石床之上,眨了眨眼,视线清晰,灵台清明。
  
  只是不知为何,周遭一片死寂。
  
  冯少昱懒洋洋躺了片刻,心中猛地升起一股不祥之感,忙地翻身而起,急急张望。
  
  心念之人果然就坐在石床那头,只不过双目紧闭,面色如纸,毫无生气可言。
  
  冯少昱心头一声咯噔,缓缓凑了过去,小心翼翼抬手碰了碰柳惊枝脸颊。
  
  好冰!比死人还冰!
  
  伸手往那脸上轻轻拍了几拍,全无反应。
  
  “怎么了?”冯少昱急了,手上不知不觉便多使了几分力气,本就白皙水嫩的肌肤,这几下下去,已然浮现出红印来。然而,照例仍无半点反应。
  
  “怎么不起来了?我刚刚可是打了你呐,你是最不喜欢的吧?不打我一掌哪能解恨呢?”冯少昱似乎已然意识到了什么,半是嬉笑地道,嘴唇却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
  
  手终是抖抖擞擞凑到柳惊枝鼻端。
  
  半点生息也无。
  
  冯少昱伸着手呆怔着,似乎有点弄不清身在何方,所见何事。只知道喉中干涩□,连呼吸都困难,仿佛有什么要爆裂开来。
  
  不是说,三天后要还一个完完整整的自己么?
  
  不是还有两天么?
  
  怎么一转眼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不对,他一定是太冷了才会这样。
  
  冯少昱猛地回过神来,一把将人拥进怀中,死死搂着,不留一丝空隙。眼泪终于在触及到那冰冷的身躯时不可抑制地滑落。掰了那脸想要看一看,却是视线模糊,怎么也看不清楚,只得埋了头去用唇蹭了对方冰凉的唇,仿佛这样,人就一定会像往常一般,被自己气醒过来再狠狠打他一掌。
  
  这恼人的无赖!
  
  柳惊枝皱眉,又再皱眉。自己不过是龟息入定全力化解那吸入体内的不息真气,这无用货便在此地哭得这般伤心作甚?
  
  本来化解不息真气就已然让他真元大损,不想刚一收功回神,却发现身体还被这家伙死死困住,连呼吸都困难,落在唇上的咸湿双唇更是让他浑身不自在。
  
  柳惊枝此时根本使不出零星半点的力气,只得微微偏了头去躲开那唇,有气无力地说了两个字:“滚开。”
  
  冯少昱虽说哭得神志不清,到底察觉怀中之人的异动,怔怔睁了眼,果见柳惊枝眼睫颤动,要睁不睁的模样。
  
  冯少昱心中狂喜,却又一时不敢置信,忽地伸手钻入衣襟,往柳惊枝怀中摸去。心口处确实是暖的,而且,有心跳!
  
  柳惊枝脸色募地一变,只恨不得吐出一口血来,“我叫你滚开。”说罢这几个字,气喘得愈加厉害。
  
  冯少昱终于相信,人,是真的死而复生了。而且,看这神形,货真价实,绝无参假。心中稍定之余,又觉得有些委屈难受。自己适才一番伤心,在他眼中竟这般一文不值么?
  
  罢了,看他这般虚弱,还是不要计较了。不过,刚就抱了这么一回,又光顾着伤心了,此时要他松手,还真叫一个舍不得。于是冯大公子便摆了幅老实模样,听似诚恳地道:“你现在身体很凉,我抱着你,会恢复得快一些。”
  
  柳惊枝刚刚一番精神也不过是强撑,此时周身异寒难抵,浑身更是颤抖难持,再也不想分半分精力应对此人,只能闭了眼听之任之。
  
  冯少昱也着实感觉怀中之人冷得难受,不由得有些心疼。心中微微一动,便将人扶了躺上石床,自己也随身斜躺了下去,将人紧紧锁在怀中。
  




第二十章

  
  第二十章
  
  适才一通好睡,此时怀中又搂着个心念已久也算得上失而复得的人,哪里还睡得着。关键是,这么乖顺的美人,还真是,让人舍不得睡呀。冯少昱骨碌碌睁着眼珠子,满心满臆的满足与怜惜,只恨不得将人揉进骨血里去。
  
  然而,捂也捂了这般久了,为何还是不见怀中身体有半分回温,反而抖得愈发的厉害?冯少昱盯了柳惊枝脸色,心里吓了一跳,看模样,竟是比刚刚还要灰白上三分。
  
  莫非……?冯少昱死命摇了摇头,摆脱不该有的坏想法。天可怜见的,自己可是再经不得第二次了!说不得又紧了紧双臂,心里寻思着得快点想个法子让人暖和起来才成。
  
  视线左右一阵逡巡,终于落定在柳惊枝半敞不开的衣襟上。
  
  手摸上去,又放下来,再摸上去,又再放下来。如此往复,终是落定。
  
  “美人啊美人,我可是全全为你着想,醒后过来可不要迁怒才好。”冯少昱这般安慰着为自己壮胆,但似乎也知晓,这话说了于柳惊枝而言怕是没甚么用处可言的,不由得又叹了口气,补充道,“你若硬是要责怪于我,要打要杀之前,可也记得先听我说说理由,免得我成个冤死之鬼。”
  
  心跳几若擂鼓,因为害怕,更因为紧张。除下那素色外衫之时,柳惊枝只是些微动了动,惯性地皱眉。
  
  幸甚,幸甚。冯少昱胆子大了些,伸手再解中衣。
  
  柳惊枝终像是察觉了甚么,本能地伸出手来制止,无奈人已然迷糊,只软绵绵地按到了冯少昱手背上,长长的羽睫轻颤着,嘴里模模糊糊吐出两声抗拒,呼吸也急促起来。
  
  这般孱弱且有无力抗拒的模样,冯少昱又几时见过,只觉得又是可怜,又是可爱,无端端还带着点招人的勾魂模样。冯少昱心头一半是酸软无比,一半却升起股亟欲将人控于掌中狠狠凌虐一番的恶劣欲望来。仿佛眼前之人合该便是自己的,到头来也终归会是自己的。
  
  这般想着,那本还存着的几分惧意霎时间抛却一空,手虽然仍是抖着,却三下五除二,利利索索地将人从头到脚剥了个干干净净。
  
  柳惊枝要醒不醒,自是挣扎抗拒个不停,但此时到了冯大公子眼中,这挣扎却像只拔了尖爪利牙的猫儿撒娇般,不可怕,反倒可爱得紧。
  
  映入眼帘的肌肤细腻白皙,甚至比记忆中的还要光泽动人,令人炫目,且那身躯端的是修长柔韧,骨肉均匀,明明是男子的身躯,线条却多了份男子少有的柔和润目,只将冯少昱看得双眼发直,心头一阵闹意腾腾。直到看到柳惊枝怕冷似地想要侧身蜷缩起来,冯少昱这才惊觉这么将人剥光了晾着,岂不是雪上加霜,忙地伏低身体贴了上去。
  
  冷,不是一般的冷。冯少昱冻得几个抖擞,仿佛烧红的烙铁触上冰水,都要吱吱地冒出声响来。不过,美人到底安稳下来,甚至还不着痕迹地往他怀中靠了一靠,下意识地寻找暖源。
  
  冯少昱心头瞬间一阵狂跳,血整个儿往脑中涌来。望了那近在眼前的精致耳廓,晶莹透明,竟是好看得紧,如同被梦魇了般,冯少昱想也没想,张嘴便狠咬了一口。
  
  怀中之人轻微一颤,别扭着想要躲开。
  
  越是抗拒便越是喜欢,冯少昱心头肯定着自家的歪理儿,哪里还想放开,索性将那细巧的耳垂含在口中好一番吮咬逗弄,不多时就听得底下之人的呼吸乱了几分,挣动得愈发厉害。
  
  冯少昱怕不小心咬伤了他,不得已松了口,凑近了道:“乖,听话,一会儿你就能好起来啦。”
  
  这话不说倒罢,一说,柳惊枝像是忽然醒悟到了什么一般,眉头皱得愈紧,不管不顾地踢打起来,似是极力想要摆脱一般。
  
  两人本就是不着寸缕,身体贴得更叫一个扎扎实实。莫说心头本就抱着几分遐想,他冯大公子更不是个坐怀不乱的正人君子,三两下便被弄得上下火起,晕忽忽只觉有无限销魂滋味。
  
  美人啊美人,你再这般可真怪不得我了。冯少昱两眼放光,索性压了那手腕,单手扣在上方,低了头便寻了对方的唇亲了上去。
  
  这一触一贴,好一个香甜滑腻,好一个欲罢不能。啜在唇间,吮在舌尖,细细密密,里里外外,怎么也尝之不够。要闭不闭的牙关只需舌尖轻挑,轻易便囫囵儿一探到底,搅乱了一池春水。落在腰间的另一只手更是用了狠劲儿地揉捏,直把底下之人惹得轻颤不已,气息乱成一片。
  
  左右一阵厮磨纠缠,本来凉凉的唇瓣到了此时也带上了几分热度,冯少昱这才带着些许满足与缱绻,恋恋不舍移开唇去往下进发,从脖颈到锁骨到胸前,唇舌所及之处,无一不滑溜水嫩,入口即要化了一般,叫人恨不得狠狠咬下一口来才好。
  
  这般想着,在看到眼前诱人采撷的红嫩樱果时,便再也忍之不住,唇齿齐上,重重咬了上去,不意外地听得身下之人发出一声细碎呜咽。
  
  冯少昱心情大好,便刻意勾了舌尖,耍着花样用力舔咬那处,停在腰间的手也齐齐上阵,掠了另一处用指腹按压捏搓。听着柳惊枝那半压在喉间的带着几分不情愿偏又不能自控的呻吟,冯少昱头中一片热辣辣闹哄哄,底下更是如若火烧火燎般胀得灼灼地疼,即刻便想寻个去处,尽兴地弄上一回。无奈他冯大公子虽说□昏心,到底还留着半分理智。此回若真趁人无力防备随了兴致为所欲为,自己十有十一会被分骨错尸,更莫说自己初衷该是帮人回暖。想到此处,下面终是缓过些劲儿来。但心头仍是鼓噪难平,便只能由着性子咬了那凉凉的乳珠以作发泄。怎知自己越是粗暴,身下之人喘息愈发厉害,腰也软了,手也没了气力,咬了唇一副难耐模样。冯少昱看到两眼发直,再下嘴时,那力道便再不控制,只把那处咬得红肿不堪,胸前四周,痕斑点点,如同在雪地上开出的朵朵腊梅,别致得诱人。
  
  身下人终是没力抗拒,急促喘息着瘫软下来,面团般任他揉搓。冯大公子自知机会难得,自是买了力、进行地肆弄。
  
  热汗滴滴答答,打了身下之人一脸一身,然而,却总也不见美人冒出零星半点的汗珠子来,身体也还是半冷不凉的躺在身下。冯少昱吐了口气平复片刻,半撑起身来,探手便往对方腿间摸去,那处虽不说全无反应,但与自己的一比,还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身体明明敏感到不行,可又迟迟不见动静,冯少昱终于知道那什么真气的厉害,只怕这僵冷的血流没那么容易活络起来。
  
  再这么着可是不行,怎么也得让人去一回才好。冯少昱两头火烧,捏紧掌心中的物事,深重地撸了起来,眼却紧紧盯了柳惊枝的脸看,仿佛在催促,你倒是热起来啊。
  
  柳惊枝蹬着腿,脚跟在石床上蹭着,几乎是要发怒的模样,脸上终于浮上些许红晕,淡淡地晕染着,缓缓地到了脖颈胸前。
  
  便是发怒也好,冯少昱心中不敢半点放松,跪俯下身去,将那已然立起来的□送进口中。若是再不热起来,不说别的,他也没脸再在这床第间自诩万般手段极尽风流了。
  
  有过一回经历,这次自是驾轻就熟。含吮□,由上至下,无一处不细致,无一回不落在重要处,配合着手上动作,终于觉着那物事在手心里发热脉动。那漂亮的身体也终是克制不住地辗转着,喘息更快,手指似是无意识地抓了他的头发,搅了再搅,透着些无所适从的楚楚可怜。无端端地,冯少昱自己竟也跟着又热起来,紧了唇舌的力道,用力啜吮,来来回回,也不知过了多久,身下之人传来一阵异样颤抖,紧接着便觉有什么跟着一声惊喘喷入喉中。
  
  无来由的兴奋与满足竟也没有让冯少昱觉得有任何不适,只捂了嘴将东西咽下,撑起身来重重地喘气。
  
  纤白的身躯满是红云,细细密密的汗珠子将黑发一缕缕粘在脸颊颈脖上,曲曲弯弯,随着气息起伏,绕出魅惑的弧度。冯少昱喉头一动,红了双眼,只觉得下面快要爆了般难耐。不管不顾地伸出手来将人翻转,随即便紧紧夹了对方的双腿在自己腿间。腰一沉,也只敢将自己那火烫的物事蹭在对方光洁白嫩的双臀上顶动磨蹭起来。
  
  虽稍嫌有点点不足,但到底是将人压在身下,察觉得底下之人恼怒挣动,心头更觉舒服爽利,拨开那牵绕脊背的黑发,一下又一下地啜吻,腰上动作愈发顺畅。直到听得对方呼吸与自己一致地急促起来,随着自己的动作半是挣扎半是抗拒地轻吟出声,即便是因为愤怒,快感竟也是如潮涌而至,只弄得对方臀腰间濡湿一片。
  
  冯少昱大口喘着气,颓然倒在对方身上,摸了那湿漉漉的脊背,泛着暖意的身体,满心的爱怜,满心的喜欢。
  
  休息够了,满足够了,晕忽忽的旖旎褪去,心头到底有些害怕起来。此时乖乖巧巧躺在身底下的人醒转过来会是个甚么模样,自己便是用脚趾头也想得到。冯少昱一弹而起,看着柳惊枝满身的青紫痕迹,头顿时一个比两个大。这种东西,想要掩饰都掩饰不来。冯少昱心虚地跳下床去,怕人着凉,回头又苦着脸捡了外衫给人盖上,便来来回回在石室里打起转来。
  
  这鬼地方,出又出不去,难道要在这里等着人醒来?
  
  自然是万万不行!
  
  冯少昱不甘心地又溜达到门边,一番苦找,还是瞧不出任何机关来。蹲在门边,直愁得抓耳挠腮。
  
  蹲得腿也麻了,人也困了,忽听得门外传来一声响动,吱嘎一声,那门竟呼啦啦扬着些许细尘缓缓开启。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一章
  
  蹲得腿也麻了,人也困了,忽听得门外传来一声响动,吱嘎一声,那门竟呼啦啦扬着些许细尘缓缓开启。
  
  冯少昱来了精神,一跳而起,只死死盯着门外。
  
  伸进来的脑袋还带着些犹豫,只敢试探着偷偷摸摸往里瞧。这般欠扁的模样,除了一个人,这世上怕是再找不出第二个。
  
  不出所料,那躲躲闪闪的视线终是落到了冯少昱身上,立即迸出几丝欣喜来。
  
  “少爷?!”
  
  这没用货到时破天荒干了件了不得的好事。
  
  冯少昱大大松了口气,偏又要假装无事模样,板着脸面淡然道,“你怎么在这?”
  
  阿全抓了抓头,“前日那人嘱咐我说,如果一日未见你们出现,就要我来此处看看。这不,都过了一天一夜了……”
  
  冯少昱陡地打断,“那人,谁?”口中虽如是问,心中却大约有了计较。
  
  “就是,就是伤你的那人。”阿全说到此处,似还有些愤愤,喋喋地道:“若不是看在他答应救少爷,我才不会听他指使呢,毕竟他可是差点害死了少爷的罪魁祸首……”
  
  话在前半句便在冯少昱这里自动消音,后半段听在耳中也全不知其意了。
  
  原来,他早就预计着要救我了,所以,带我来此地也是早就预备好了的。原来,他对我,也不是全然的无情啊!
  
  冯少昱恍恍惚惚地想着,只觉得由口到心,无一处不美滋滋,无一地不甜腻腻,整个人都如同浸泡在蜜浆中一般。
  
  然而,怕只怕自己刚刚一番作为,早把这原本就不多的情意消磨得一点不剩。
  
  冯少昱瞬间清醒,那本还甜腻的滋味不出一刻全化成苦味,充斥满口,萦绕心头,只恼得冯少昱狠狠敲了自己一把。
  
  “少爷?”阿全见着自家少爷明明开始还是一副发呆傻笑模样,这会子又莫名其妙地自己敲了自己一把,有些不放心地悄声问询。
  
  冯少昱扫了他一眼,本还想迁怒几句,但心头一时之间沉郁到极点,便是连这点心情也没有了。只悻悻地抬了抬手,“走吧。”
  
  “这么说,少爷您全好了?”
  
  “嗯。”冯少昱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句。
  
  阿全搓了搓手,自是高兴得很,“那咱们早些回家也好,少爷离家这般久,老爷夫人估计也急了。”
  
  冯少昱眼也未抬,只点了点头,率先迈步跨出石室。虽说此时心境有些复杂,但想着自己呆在此处会有的际遇,仍是有仿佛逃脱出死囚牢笼一般的感觉。
  
  阿全自是巴不得两人愈早离开那人愈好,立即利索地跟上。
  
  此时一走,再见就不知何时了。
  
  脚步一顿,似又有些犹疑。
  
  然而,此时不走,还待何时?
  
  毅然决然,又迈出了脚步。
  
  留他一人在此,无人相伴,无人照顾,不是太可怜了些?
  
  再停。
  
  他若是醒了,以你刚才所作,死一百次也不够他解恨。
  
  再进。
  
  冯少昱心中如同油煎,焦灼不堪。只怕是他前世造了什么罪孽,又或是这辈子桃花太盛做多了负心薄幸之事,落得为这么个要命的人物牵肠挂肚,想惦记又不敢惦记。
  
  美人啊美人,你莫不是上天特地派来整治我的?
  
  自家少爷眉皱得山高,走走停停,要走不走,要留不留,看得阿全直傻眼。“少爷?”
  
  冯少昱听得这声,终是顿下身来,猛地一跺脚,飞快地又回身而去,只丢下一句,“在此处等我!”
  
  面色不如先前灰白,摸一摸那露在外处的手指,泛着些许暖意,总算也有了几分人气。兴许是累了,兴许是困了,虽说仍是眉尖微颦,但到底呼吸绵润,显出几分安逸来。这般看去,便如同一幅静止的画卷般,恬淡优美,叫人不忍移开视线。只有自己知道,那看似优雅如蝶翅般的眼睫下的双眼,冷起来时是个什么刺心模样。
  
  冯少昱叹了口气,替人将衣物拢了拢,这才摸索着从脖间解下一枚玉坠来,暖暖地放入对方手心之中。“你若是觉得心中不解气,便依照这个来找我吧,兴许我们还能因此见上一面呢。到那时,你若是要打要杀,我便再不躲一下,也再不逃一下。”冯少昱这般说着,眼圈不由得热热地红了起来,过了片刻复又笑笑,“又或者你哪日气消了,如果能想起有我这么个人,倒也是件难得之事。”
  
  说了这两句,竟再也找不出可说之话,便握紧了那五只收拢,停了一阵,终是起身去了。
  
  ***********************
  
  热热闹闹生意红火的客来居进来两个愁眉苦脸之人。一人是自己愁自己,犯了相思之疾。一人是一路挨骂挨训,成了出气之包。
  
  两人进了店,要了房,便在堂下用膳。掌柜的鞍前马后,伺候得冷汗伶仃。
  
  忽地店中又来了一班人马,个个趾高气昂,神清气爽,走在前头之人形若春风有韵,色如春花有香,算不得绝色,却自有段引人的风姿。只静静地淡淡地往那处一站,就引得众人争相引颈。
  
  “堂主,此间客多,是不是……”
  
  那人微微一抬手,径直向柜台走去。“掌柜的,排几间上房。”声音清润,如泉水叮咚。
  
  有美人可看,冯大公子可是从无错漏,只是这回却有些意外,只是闷头吃饭,大略也只粗粗看了一眼,便又埋进碟碗之中,还兼之食之无味。
  
  是以,直到那班人马嘈嘈杂杂上了楼去,两人都还是全无反应。倒是旁边一桌的一个粗黑汉子咂了咂嘴,压低了声音与同桌道,“看到没,现在幽云山庄可都是这个阮堂主执事啦。”
  
  “哦,怎么回事?”同桌的人来了兴致,放了酒盅打听。
  
  “江湖上这么大的事你都不知道?”粗黑汉子诧异万分,见对方一脸无辜,这才咳了咳,“唉,你也不是江湖中人,不知道也是难免。”
  
  “呵呵,倒是请教兄弟多说说,小弟虽不是江湖中人,却是最爱听这江湖轶事。”
  
  黑衣汉子笑得有几分意味深长,“倒还真算得上是‘异’事。你道如何,传言那幽云山庄云过天不知怎的,竟然看上了青灵碧幽宫那个魔头,假借追捕之名,想将人幽闭庄中,不料,却反被人伤。弄得全庄上下人心尽失,现下只怕已被软禁庄中,再不得出户。”
  
  这一席话只听得对面之人目瞪口呆,更是叫冯少昱听得心头打鼓,竖起了耳朵。
  
  “倒是这阮堂主,几年前便在魔中潜伏,对铲除魔教立有不世之功。今次见自家庄主如此,自只大义灭亲,一把挑起幽云山庄这一大正宗大梁。不过,我看这模样,气势倒是有几分的,只是……到底阴柔了些。”
  
  对面之人听得只点头,又问道,“那此次这位阮堂主带人来此,又是何意?”
  
  “自然是发现了魔教余孽藏匿之所,前来绞杀!”
  
  哐啷一声脆响,是碗碟落地的声音,引得一堂子人全朝声源之地望去。
  
  就见一年轻公子黑着张俊脸朝一粗黑汉子问道,“你刚才所说可是真的?”
  
  粗黑汉子诧异抬头,瞧着眼前乃是个软脚虾般的公子哥儿,不屑地道:“真又怎地,不真又怎地?”
  
  冯少昱鼓了鼓起,模样倒是有了,回出来的话却叫人嗤笑不已,“真的话,我此时便走!”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二章
  
  望着轱辘辘沿着昨日才来的路往回赶的车,阿全不满意,应该是说很不满意。好不容易出了火坑离了冰山,又这么巴巴地上赶着往回送,这算个什么意思?不过,对于自家少爷的禀性,阿全是再了解不过了。平日里顺风顺水顺惯了的,越是那亏吃得多的,越是那捞不着的,便越是惦念、越是不舍。说好听的算个痴情,说难听点那便是贱骨头。他有预感,这次少爷搞不好是真搭进去了,至于是不是连命也要搭进去,那就得看天命了。
  
  两人催了马夫紧赶,差点没将马累死,这才在一日内赶回那处小院,不料还没等得进那院门,就被一帮不知从哪儿冒出的人围了个死紧,冯少昱别人不认识,但那个一马当先满脸要笑不笑神情的人却不会看走了眼。
  
  “多亏了冯大公子带路,否则,就凭在下的本事,要找到这么个隐蔽处所只怕还要花些时日。”阮灵溪表情很是淡然,甚至可以说得上肃穆,没有丝毫让人讨厌的自得神情。
  
  然而,自不自得他管不了,但这般险恶下了圈套让人跳就是罪大恶极!冯少昱脸色惨白,跳起脚来刚要骂人,就见阮灵溪一个眼色,两个壮汉便一左一右跳将出来,死死制住了他两条胳膊,嘴里也即刻被塞了个不知什么的东西,只觉一股汗味扑鼻而来,差点将他熏晕过去,急了转目四看,阿全也是同等待遇,心里这才好受了点,改为对罪魁祸首怒目而视。
  
  阮灵溪也不再多废话,手一挥,嗖嗖嗖,人影四分,这一大帮子黑衣人瞬间便埋入小院四处的角落里,瞧不见行迹。
  
  这些人看样子身手不凡兼之训练有素,怕是极不好对付的。冯少昱心中大急,两日将过,也不知柳惊枝现下如何,只祈求上天,最好是美人一气之下离了此地前去寻他复仇最好。
  
  不出一刻,便有人悄无声息地跃出院墙来,俯身在地,轻轻摇头。
  
  没找到人?冯少昱虽说心中松下片刻,到底也纳闷,人上哪儿去了?莫不是……还晕在石室里?这么一想,顿时又心惊胆颤起来,都快两日了,若是还晕在那处……
  
  你个笨蛋,当时怎地就那么放心地走了呢?若真出了什么意外,你便是拿一辈子来悔都嫌不够!
  
  本是还没确定之事,冯少昱却早已在心里将自己骂了个遍,挣动着,只恨不得能立刻冲将进去。
  
  阮灵溪也不知在想什么,立了片刻,这才慢慢踱到冯少昱跟前。
  
  “说吧,人去哪儿?”语气很随和,仿佛在闲话家常。
  
  “呜呜呜呜!”冯少昱又气又急,堵了破布巾的嘴也讲不出什么囫囵话来。
  
  阮灵溪很是好心地替他将那布巾扯了,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没了东西堵嘴,冯少昱喘了几口气,脑瓜子一冷,反倒不知该说点什么,傻站了一会,心口不知缘何竟升起股难言的懊恼沉郁来,垂了脑袋道:“你不用费心了,人,早就死了。”
  
  “听说我来剿杀你便这般风疾火燎往此处赶,若说人早死了,你骗三岁小儿么?”撒谎都不高明,阮灵溪是真不知,素来挑剔至极的那人怎么忍受得了跟这么个满肚费草的人扯到一块儿。
  
  “我干嘛要骗你,他为了救我,自己死了。”冯少昱这般说着,仿佛真眼睁睁见到人死了般,几乎忍不住要掉下泪来。
  
  阮灵溪终是忍不住嗤笑一声,“他那种无心之人会为救人殒命?便是即刻在他面前杀上个成百上千他也照旧可以连眼都不眨一眨。你以为你是谁。”
  
  中间那话他姑且可以相信,但自己于美人而言却绝绝对对是不同的,更何况,他也不稀罕这奸诈小人知道美人的好,美人还就是救他了怎样。冯少昱些微翻了翻眼皮,一副不屑模样:“你可不要小看了本少爷,实话告诉你,他早就是我的人了。”
  
  “是么?”阮灵溪此回倒是没再嗤笑,只盯了眼前之人左右一阵打量。
  
  “自……然。”这话回得不算很有底气。不过回头想想,两人睡也睡过了,说是自己的人,应该也不为过吧?
  
  阮灵溪脸上忽地显出些悚人笑意来,“既然如此,那你肯定是打死也不会告诉我人在何处咯?”
  
  “你想怎样?”冯少昱忽地警觉起来,深悔刚刚不该得意过甚。
  
  “不怎样,既然你这么要紧的人物都说人死了,我只好把这地方一把火烧了,了了他生前心愿。”
  
  阮灵溪微一抬下巴,跳跳黑影四散而开,不一会便抱来干柴沿着院墙一溜儿排开。
  
  冯少昱自然知道这不可能是柳惊枝生前的什么心愿,这小人不过是想藉此逼他说实话而已,心中气急交加:“他早就不是那个什么教主了,你何苦这般步步紧逼,非要置人于死地!”
  
  “你不是说人早死了么?现在何苦又赖本堂主置人于死地呢?”
  
  冯少昱被这一下反问得哑口无言,气得直喘气。
  
  阮灵溪只当没看见,语气一如既往地优雅,“因为他人不死,便会有人心不死,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怎么知道你该怎么办,冯少昱几乎要怒吼出声,耳听得一声令下“烧!”身体一挣而起,差点就摆脱了两个高手的钳制,可惜也只是差点而已。
  
  干柴噼里啪啦地爆出点点火星,不出一刻火舌舔着浓黑的烟柱,慢慢将院墙一层一层剥离,阮灵溪望着那火光出神了片刻,见冯少昱仍自挣扎不已,忽地道,“倒也是个用心的,真这般不舍,就一同去了如何。他若真在里边,本堂主倒是可以成全了你这份用心。”
  
  那话音刚落,冯少昱便觉得两臂一松,本还加注在身的千钧重力瞬时间卸了个干净,人一时之间竟还怔怔地不知发生何事。
  
  阮灵溪面上是一副看好戏的神情,眼光里却藏了绵密的针刺一般,“怎么,不打算进去了?”
  
  冯少昱一惊,回头再望向那火海,心头本能地犹豫。正当此时,忽地有什么在火中爆裂开来,发出一声震响,吓得他下意识地往后一缩。
  
  阮灵溪嘴角微扬,火光映着那笑颜,明明该是温暖沁人的,却透着点莫名的讥诮疯癫。柳惊枝,你究竟哪里好了。眼高于顶,将一干人等踏于脚下,不曾正眼瞧过一人,更不曾将任何一人放在心上,所以,你也只配这般孤单地死去。便是连这么个草包都会在关键时刻弃你而去,你活着本也没什么含义。庄主,我真该带你来看看眼前这情形,看看自己那种盲目不顾是多么不值,多么可笑!
  
  忽地听得一声惊呼,有什么从身旁一窜而过,呼啦一声,将那烧得摇摇晃晃的大门撞得歪了半边,瞬间堙没火海。阮灵溪看得清楚,那窜过去的不是那草包还有谁?
  
  阮灵溪脸色一沉,见手下正要上前,伸手一栏,脸上的表情有些阴狠:“让他去!我倒要看看他能在里头呆多久。”
  
  热!烫!呛!眼睛根本没法睁开,四周都是火热的灼烫和烧焦的味道,冯少昱只能凭着记忆往石室那个方向摸去。好在往里走一些,火势还未蔓延得太开,眼睛终是看得清楚些了。
  
  然而,一路上,什么都没有。
  
  跌跌撞撞继续往里,绕过弯门,往那处小阁楼走去。越是靠近,心头越是跳动得厉害。既希望人在里头,又希望人不在里头。
  
  然而,等得他真正到了那石室外头的小间,那处早已被大火吞噬得彻底,门窗被烧得干裂翘起,发出哧哧的声响。也难怪,这小小一处院所,只要是有房屋的地方都被架上了干柴焚烧,哪会有一处幸免?
  
  冯少昱绝望地软倒在地,一时悲从中来,覆在那处呜呜地哭起来,哪里还顾着那已然越烧越旺的火苗。
  
  “有空哭倒不如腾点时间逃命,否则这般跟进来的人岂不是太傻?”
  
  不要和本大少爷说话,正伤心着呢。冯少昱伏在那处,哭得更响。猛地有什么扣上肩头,身体一轻,也不管他愿意或是不愿,人已腾空而起。只觉耳边风声猎猎,隐隐有什么熟悉的香味蔓延看来,淡淡地,刻意去追寻,却又追不到了。
  
  迷迷糊糊懵懵懂懂,等得再落地时,这才看到,眼前那袭素色衣摆似乎也很熟悉。有人好像偏爱此种颜色的衣衫,一时之间,心中鼓噪得愈发强烈,视线缓缓上移。
  
  柔韧纤瘦的腰身,恰恰好盈盈一抱。虽说未束腰带,却更显几分恣意风流。这把细腰,自己是绝对百分之百肯定抱过的。
  
  视线再往上,墨黑的发还带着几分湿意,发尾微微曲卷着,偶尔滴下一滴水珠子来,将素色的衣衫染上点点湿痕。这发该是刚及腰间,自己也是绝对百分之百肯定摸过的。
  
  视线再往上,衣襟半开,修长的颈项显露无余,连着尖翘的下颚,缓缓滑上红润的双唇。那味道仿佛还萦绕鼻端,留在舌尖,甜甜腻腻,无法消散。自己是绝对百分之百肯定尝过的。
  
  视线在往上,却已经不敢往上了,仿佛预期了会从那眼眸里看到什么神情一般。冯少昱眼睛一低,忽地伸手搂了对方左脚,啪嗒啪嗒又掉下泪来,“呜呜呜,你,你没事就好!”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三章
  
  自己不过是依照计划前往附近的温泉化解体内残存的极冷内息,竟不曾料想短短半刻钟,这小院便快被烧毁殆尽。偏刚一回转,就见着个不知死活的往里冲去,他该说这人是迂鲁还是愚蠢呢?真不知此人脑子是何构造。而且,这是自己第几回看到此人这般没出息地伤心难过了?柳惊枝望着趴在脚边扯着自己衣衫下摆擦鼻涕眼泪之人,虽说面上僵冷万分,不知缘何,竟是头一回极有耐心地忍了下来。
  
  周遭人影撞撞,往两人所处之地积聚靠拢。
  
  柳惊枝自是知道来者是谁,他并无意躲避,只镇定地抬眸迎上。
  
  火光冲天,层层热浪喷薄而出,卷起漫天尘烟。那人就那般沉着冷静地背立于火光之处,素衣黑发,容颜夺目,冷冷地、静静地,沾染得那熊熊烈火都带了沉冷的味道。在靠近的那一瞬,阮灵溪忽然有些犹疑,或者说是有些心动,下意识地停在了十步开外,便抬手止住了下属的行动。似乎不愿即刻打破眼前这情境似地,只满心复杂地看向远处之人。
  
  眼前之人该说是十分熟悉才对,但这般遥遥对视之时,却又觉得陌生万分。其实从破宫之日到如今,也不过短短两月有余,然而,却如同隔了十数年般。倒也难怪,昔日朝夕相对之人一朝成敌,心境怎么还能如昨?然而,奇怪的是,心中并不如原先一直所预想的那般,满是恨意杀意复仇之意,莫不是这些个时日的平淡日子早将过往那些个虚名旧利冲淡,又或者,其实自己从来就没有真正喜欢过过往生活中的种种?柳惊枝很是奇怪,自己竟会在这般状态下做此番感慨,难道,其实变了的不止他人,竟连着自己也在潜移默化地全无察觉地变化么?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到覆在脚边之人身上,哪知那厮竟还什么也不知地埋头傻哭,看那模样也不知几分是真几分是假。实在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眼前的衣衫无风自动,迟钝如冯大公子此时也终于觉得出有什么不对劲了。凭着这月余挨打受气积累下来的经验,冯大公子很是清楚,此时如若还不见好就收,结果定不会太好看。想到此节,冯少昱急急松了揪在手中的衣摆,第一时间半坐起身来,胡乱用自己的袖子抹了把脸,刚要开口说两句好听话,这才猛地发现,此时身处多人围观中心,且那围在周遭之人还偏偏个个虎视眈眈。
  
  冯少昱眼皮子一阵狠跳,心里头那些个俏皮话也刹那间散了个干净,也顾不得回想适才自己模样多么丢脸狼狈,呼啦一声从地上站了起来。若依他冯大公子平日里脸皮厚惯了的传统,此时定能做到面不改色心不跳,只是无奈适才行动过于迅猛,加之知道此帮人等来者不善,脸色有些不自然的白。
  
  本还有几分凝滞的场面就因他这一番起落撕裂了些许缝隙。阮灵溪左右一阵扫视,眼神一递,下属速速摆开阵势。
  
  “宫主,灵溪斗胆,请您前往幽云山庄一叙。”
  
  柳惊枝只些微打量了周遭人众,一言不发。
  
  阮灵溪上前一步, “宫主,你我也算旧相识,多日不见,都不愿赏这个脸么?”
  
  “不去。”
  
  对方终于肯开金口,却是没有丝毫迂回的回答。江湖中人讲究的那些个场面话一概不会,还真是过往该有的性格。只是,这性格却只能叫你愈加被人孤立。阮灵溪并不生气,甚至可以说十足的耐心,“宫主大可放心,现在幽云山庄由灵溪掌持,云过天不敢再有所作为。”
  
  柳惊枝神色显然变了一变,倒是认认真真盯了对方,想从那表情中看出些究竟来。然而,神情还是过往那般,无波无澜,低眉垂目一副顺从模样。原来自己从来就没看透过此人,那些个复杂心思全藏在深处,埋在心底,早已不知在何时腐烂变质。过去,倒是自己轻看了他。柳惊枝心中虽说微叹,声音却是不由自主地转冷,“那又如何?”确实,现在幽云山庄由谁主掌,于他而言全无意义。即便今日来的就是云过天,他也还是这样。
  
  阮灵溪终于缓缓抬头,直视而来,接着缓缓摇了摇头:“宫主,您这脾气性格倒是丝毫没变。莫非您不知道,以当下形势而言,您不该拒绝得如此彻底。”
  
  “既知我不会变,便早该知道多说无益。”柳惊枝本就没什么耐性,说出来的话自是冷到极致。
  
  冯少昱站在一旁冷汗涔涔。美人啊美人,对方来了这么多人,你那伤也不知好没好透,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拖上一拖,以策逃离之计?这么硬邦邦冷森森,这不等于是喊着要对方杀将过来吗!
  
  这般想着,果见阮灵溪脸上神情变得有些莫测,眼见着似乎就要变脸,冯少昱硬着头皮斜斜地跨出一步来,没什么底气地道:“你若真有心请人,便拿出些诚意,客客气气好了,使这么多人作甚?”
  
  阮灵溪倒不知此人还真有胆在此前开口,本以为这草包一旦进去定然尸骨无存,却不知从不在意他人死活的柳惊枝竟破天荒地将人救出,倒是令他不得不刮目相看,重新审视此人。“宫主,灵溪没记错的话,此人曾谣言说你是他之人,倒不知……”
  
  “你,你,你不必挑拨离间!”冯少昱觑了柳惊枝一眼,急急跳出来打断,只恨不得冲上前去将那乱嚼舌根的嘴捂上。哪知刚迈出一步,就觉得后领一紧,竟被柳惊枝紧紧揪在手中,勒得他无法喘气。老天,果然被惹毛了!
  
  “不可上前!”耳边隐隐传来一声低喝,领上的手更是丝毫没有留情,冯少昱被勒得苦不堪言,只能跟着那力道噔噔噔连退了好几步。
  
  然而,更苦的还在后头。还没等得冯少昱立定了顺过气来,耳边已是隆声四起,周身皆爆开一片墨黑浓雾来。地面随即震颤不已,似有将塌之势。冯少昱不明就里两股战战,忙地抬头去看柳惊枝,对方一张脸绷得死紧,仿佛在无声地传递着一个讯息,“你个一无是处的笨蛋。”
  
  冯少昱心虚不已,看样子是自己触动了对方什么阵法机关,害得两人身处逆境。苦着一张脸想要说点什么加以补偿,就听得浓雾黑烟里,有利刃低鸣,嗡嗡震耳,定睛一看,刀影重重,剑势纷纷,也不知来自何处,更不知如何抵挡。
  
  冯少昱几时见过这等阵势,吓得一阵呆傻,更是深悔自己方才不该太过冲动。隐约中察觉有人来拉自己,转头一看,却是柳惊枝,而那紧跟对方背后而来的却是看得清清楚楚的利刃锋尖:“危险!”冯少昱下意识地双臂一张,将对方一拖一拽拉入怀中,趁势转了个方位。
  
  柳惊枝也有片刻怔愣,忽地吐出两个字:“愚蠢!”双手往对方肩头一抓,提溜着人斜窜了出去,哪知前方刀剑更密,柳惊枝不得已抓了人在地上滚了几滚,这才堪堪躲过对面的进袭。如若没有他人,自己该是游刃有余才对,但此时松手也不是不松也不是。
  
  围绕四周的刀剑之阵步步紧压,可谓滴水不漏,煞气横行。冯少昱急得抬了脖子张目四望,好在,天无绝人之路,身旁地表塌陷,已然砸出个不知多深的坑来,冯少昱双手猛一使力,拉了人便往那处滚去。
  
  柳惊枝一时不查,竟真叫他这么轻而易举地拉了过去。一声喝阻还未来得及出口,两人身影只一个翻滚,便落进那深坑里去。
  
  呜呼哀哉,刀剑是躲过了,只是这坑,得有多深啊啊啊?!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四章
  
  痛!痛!痛!虽说摔得头晕眼花嘴角抽筋,但到底是落了地了。冯少昱晕了片刻,这才龇牙咧嘴地睁开眼来。妈呀,这洞可够深的!那高悬在头顶的洞口,几乎小到只有碗口般大。远远的,从那处打下来几缕金光,在头顶处湿漉漉的石岩上映出些斑驳的金鳞。除此之外,周遭一概黑暗。
  
  冯少昱勉强撑起身来,感觉手下所触尽是湿滑之感,不单如此,连周围的空气也或多或少带了些暖暖的湿气。对于此时是何处所,他也顾不得多做推想,只借了那难得的几束微光转了脖子睁大着眼四处寻人。
  
  没有!
  
  冯少昱心几乎跳到嗓子眼里,爬起身来正要再仔细瞧瞧,忽听得头顶传来嗖嗖之声,下一刻,人已被一只手抓了踉跄着朝一面岩壁底下拉去。
  
  身体霎时间接触到另一副温软的身体,顺带着还有钻进鼻中那股熟悉又淡到几乎无形的馨香。冯少昱心中一喜,几乎下意识地上抬双手直接搂了对方的腰。“你没事!?”
  
  回答他的却是身后一阵噗突突闷响。冯少昱诧异地回头,就瞧见密密麻麻的箭矢正一根根钉在自己刚刚所站之处,若不是自己恰好被拉回,只怕早已被射成了马蜂窝。
  
  好险!
  
  冯少昱后怕之余,心中不由得又升起满满的忿然,这些人,也太狠了!
  
  “呆好,别动!”
  
  紧贴着的人终于说话了,冯少昱啊了一声,忙地回转过来。那声音虽说冷冰冰全无人味儿,但听在耳中,流进心头,解了其意,却又无来由叫人觉得美滋滋甜腻腻。他这是在关心我么?不单救我于箭矢之下,还出言警示。原来,他也是舍不得我死的?冯少昱这般想着,适才的那番愤慨顿作云散,只剩下满腔的柔情蜜意,一时间,只恨不得能就这般融了化了,融进对方身体里去。咋呼呼凑近对方耳边低低地道:“放心,我没事。”便是连声音里,都还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欣喜愉快。
  
  柳惊枝一怔,随即紧紧皱了眉头微侧开脸去避开那恼人的干扰。他早知阮灵溪不会轻易罢手,好在,这处倒还是寻得了一处稍微凹陷的岩壁可暂作掩护,只是,失策便失策在这地方太小,而那无赖脸皮又太厚、太把自己当回事。谁在乎他的死活了?然而,身体虽说本能地抗拒这种亲近,到底没有将人推开了去。
  
  两人便这般站在湿漉漉的黑暗里,身躯相贴,气息相闻,久而久之,竟隐隐有种无形的默契与暧昧流转,仿佛这早已是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情境,习惯到不能再习惯的举动。
  
  冯少昱骨碌碌转着眼珠,嘴角始终是上扬着的。虽说察觉得到对方若有似无的些微抗拒,但到底不再如先前那般决绝冷然。算来算去,自己还是头一回这般大大方方、名正言顺地将意识清醒的人抱在怀中吧。若换在一月之前,他便是想一想也是不敢。其实,美人原来也并不像心中一直所想的那般心肠冷硬难以接近,他兴许只是不习惯或者不懂温情而已。许是因为平日里关心他的人太少,又许是因为他刻意地将自己放在一个孤绝的位置上吧。
  
  想到此处,冯少昱微微叹了口气,心头漫过些许酸意,搂在对方腰间的双臂不知不觉又紧了紧。然而,只这么小小一个动作,却即刻察觉到怀中之人往后稍退,冯少昱瞪了眼,很是不满,执意地又逼近了半步。见对方转过头来看他,显然又要说什么冷言冷语了,脑中一热,顿时有什么一涌而上,冒冒失失地脱口而出了这么一句,“你为什么总爱这般拒人于千里之外?要知道,我是真心喜欢你的。”
  
  身前之人陡地僵直了片刻,忽地转过头去。
  
  背后是箭矢如雨,周遭是黑暗如夜,还真是个“适合”表白的地方。冯少昱暗骂自己头脑发昏,然而听不到对方的回应,心中又急得没了分寸,只急切地又加了一句,“真的!”
  
  ……
  ……
  
  “不想死就别再乱动了。”
  
  等了半晌,盼了半晌,竟然是这么句冷飕飕,听不出丝毫波澜起伏的话语,冯少昱心中一冷,复又有些心酸,最后只得呐呐地闭嘴。
  
  那箭矢来来回回放了几次,终于,头顶上再听不到半分响动。
  
  身体在第一时间被推开,冯少昱木然地放手,后退了半步。看不清对方表情,但那种与生俱来的冷淡漠然,凭这稀薄的空气,又能阻挡几分?
  
  还以为自己于他会有几分不同,到头来却是自作多情了。虽说不是头回遭拒,却是头一回觉得这般无力无奈,心痛难耐。
  
  柳惊枝往外走出几步,微弱的光线下看不出脸上是何表情,又或许什么表情也无。他沿着那落脚之处在四周看了看,忽地停下身来冲着冯少昱道,“若是今日就要死在此处,你怕是不怕?”
  
  冯少昱心中一跳,对方并没有全然不理他之意,这让他那本意有些颓丧的心头多多少少又燃起几分期许来。
  
  “有你陪着,我,我自是什么都不怕!”这话倒也是真心实意,没经过任何考虑与权衡,有所思便有所言,几乎是脱口而出。但听在他人耳中,怎么听怎么觉着油腔滑调,全无正形。
  
  柳惊枝轻哼了一声,索性回转身来坐定,“你可知道那间石室为何那般暖热?”
  
  冯少昱方才一腔热血沸腾,又叫这没头没脑的一个问题问了回去,噎了半晌,只摇了摇头,终于有点惴惴不安起来。
  
  “这地下有热河流经,自是因为有河水加热的缘故。”
  
  “哦。”冯少昱怔怔点头,还是搞不清这与他们有何关系。
  
  “你觉得你我二人还能按原路返回么?”
  
  冯少昱下意识抬头望了那遥不可及的洞口,忽然有点明白,他们二人此时只怕已是身陷绝境难以自救。往上无路可去,自然只能考虑往下。此处湿气重重,定然是因由那热河流经此处所致。而这热河既能流至石室,他们当然也可溯水而上,寻到出处。但问题的关键在于,那石室都能被这河水暖得热烘烘的,谁也不知这热河高温几许,骨肉凡胎经不经得起这一泡啊。
  
  亏他还自以为适才一举救了二人,不料却是刚离虎口,又进狼窝,莫非老天爷就真要在今日灭了他们二人么?这般想着,心头顿时生出些不甘来,若然只有自己,便也认了,千不该万不该,将对方也牵扯进来。虽然是好心相救,却不想反倒帮了倒忙。
  
  “现下你我该如何是好?”冯少昱苦着脸,喉中更是干涩。
  
  柳惊枝看他一眼,淡淡道,“等。”
  
  “等什么?”
  
  “等西面誉河涨水,将热河兑冷。”
  
  “要多久?”
  
  “要看老天什么时候下雨。”
  
  冯少昱颓然坐倒,这,这该等到什么时候啊。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五章
  
  冯少昱还待再问,柳惊枝却早早闭了眼,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明明是生死攸关的紧要大事,对方却全无多谈之意,可见真如他所说,此时除却等之一途,确无他法。
  此时虽说春末夏初,也不愁雨水。然而,这些个时日皆是阳光普照,天气好到不能再好,这般等下去,无异于遥遥无期,坐以待毙。也许,还没等到下雨,两人便饿死在此处,即便运气好没有饿死,又哪还有体力溯水而出?!
  
  冯少昱心中悔恨万分,早已将自己骂了不下百遍。想起以前自家老娘骂他所言,此时才觉字字珠玑、全无差错。自己本就是那敷不上墙的稀泥,自以为聪明,结果却往往事事办遭,事与愿违。
  
  冯少昱顿时垂头丧气如同斗败公鸡,只期期艾艾挪近些许,在柳惊枝斜对面坐定,可怜巴巴地道,“此回若不是我行事过于鲁莽也不至于此,你若是气我,便骂我两句,打我几下,我这心中兴许还好过些。”
  
  这般说着,柳惊枝倒真是睁开眼来,看了他片刻道,“我打你骂你做什么?”
  
  冯少昱愣了愣,心中一热,差点要掉下泪珠子来,“这,这么说,你,你不怪我?”
  
  “你道我是个是非不分蛮不讲理之人?”
  
  这话听在耳中,不意外透着丝丝冷意。
  
  “不不不!”冯少昱头摇得如同拨浪鼓,“我本也是一番好意,要怪便得怪那姓阮的。若不是他,你我二人又怎会身陷此地,生死难知。”冯少昱找着了矛头,心中那怨气便也找着了去处。也是,若说罪魁祸首,首推幽云山庄。这月余来,两人几经曲折仍是没能摆脱。开始时,自己确实还有些不甚清楚,只道是两厢对立,不过是江湖上那些个陈芝麻烂谷子所谓的正邪不两立。然而,客栈之中一番所见所闻,令他不得不重新审视。他是真不知,明明这般龌龊下作的手段,为何到了那些所谓正道人士口中便成了仁义英勇的光荣之举了?在他看来,骗取他人信任,利用他人感情就是不对,就是邪门歪道!那阮灵溪光这一桩罪责,就该死上百次。即便是那幽云山庄,也没几个好人,自己不也在那姓云的手中吃过暗亏,中过损招?
  
  旧事翻起,冯少昱心中憋闷,见柳惊枝些微出神,顿生相怜相惜之心。自己皮糙肉粗脸皮子厚,那些个破事儿想想便也过了。这么个出尘角色的人物,本该是捧在手心里万般疼爱呵护的,怎会有人这般狠心欺瞒背叛,欲图置之于死地呢?
  
  “他人不死,便有人心不死。”冯少昱不由得想起适才在院外阮灵溪所言,隐隐约约也猜得到那个不死心之人是谁。那日在客栈,不正有人谣传云过天怎地怎地么?
  
  冯少昱顿时心头咯噔一声,难道,莫非,美人与那云过天真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某种干系?!
  
  这想法刚一冒头,冯少昱便有些坐不住了。满头满脑子都在想着此事的可能性,越想竟然还越觉着真了起来。那姓阮的这般满心忌恨,几乎快到了不正常的境地,不单将自家庄主撵下高位幽闭庄中,此时还心心念念一路追杀至此,若说是由爱生恨,从而采取了极端的手段也并非说不过去。
  
  再回想起柳惊枝与云过天会面的场景,当时看来倒未觉察出什么,然而,此时一旦有了怀疑,便觉得无处不散发着蹊跷与暧昧。那日阮灵溪要冲入帐中,第一个出来阻挡的人,不就是云过天么,只不过后来被关易所阻。而且,第二回碰面,云过天根本也未采取什么凶狠手段,更何谈置人于死地的阵仗?
  
  难道这两人明里相对,暗里却是相携相扶,情深意笃?!这般想着,眼前瞬间浮现出两人拼杀过后,浴血并立,携手相牵的画面来。一个是耀目如日,一个是皎洁如月,相映成辉,站在一起可谓养眼至极,连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认,若论气势神采,那姓云的确实比自己要胜上许多。冯少昱使劲晃了晃头,才将那恼人的画面从眼前剔除出去,心头仿佛被什么重重压制着般,几乎快要爆裂开来。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猛地一把捉住柳惊枝的手,急急地道,“此次若是能出得了这个地方,你我便找处清幽偏远之地隐居,再不过问世间俗世,可好?”
  
  柳惊枝看了那紧握自己手背的手,随即抬眼看向冯少昱。视线一如既往,清清凌凌,却又氤氲深深,看不出作何想法。过了片刻,只淡淡将手抽了回去。
  
  “你信我,此话我若有半分违心,便是天打雷劈。”冯少昱忙地表明心迹,满脸期许地望向柳惊枝。
  
  柳惊枝忽地冷冷一笑,“你这人倒是有意思得紧,我信你是真又怎样,你倒不问问看我愿不愿意?”
  
  冯少昱被这话堵得满脸通红,低了头呐呐地道:“你若不愿意,我便等到你愿意。”他心中自然知道,柳惊枝最不喜他花言巧语、假誓虚盟,过往那些不好的印象也早已在对方心中扎根。但此回他是真心如此,也只能如此。除了说出来,他不知还能用什么其他方式来表达。
  
  冷冷的笑意倒底还是从唇边退却,只是那轮廓却愈发地冷然淡漠,声音里更是丝毫感情也不带,冷得如同数九寒冰:“你若真有此心,不如此刻就从这跳下去,你若是还活着,兴许适才所言还有点可能。”
  
  冯少昱瞧了那冷冰冰的面容一眼,身上愈加发凉。是了,遭了背叛,遇了欺骗,如今的他,哪里还会再轻易信人。他说此话,也并非是想给自己什么机会。不过就那么一说而已。
  
  他倒是了解自己得很。他冯大公子从来就是个怕死之人,从懂得什么叫死的时候开始。兼而有之,他冯大公子还是个自私之人,人生在世,最要对得起的,只有自己。
  
  冯少昱忽然觉得有些伤心。并非对方看错了他,而是对方恰恰看得很准。
  
  久久的沉寂里,听得到水滴嗒嗒,自蒸湿的黑色岩壁上滴落脚边。冯少昱忽地抬起手,默默触上领口,接着便利索地将外衫的盘扣一颗颗解了开来,不出片刻,便将外衫抓在手中。随后再慢慢一条条撕了,接着又扎扎实实绑了连成长条。捡了一端扎在自己手腕之间,只将令一端递到柳惊枝面前。“我若下去了还活着,便会扯动这根布条,兴许老天爷开恩,我们还真能就这么出去呢。”
  
  柳惊枝眼中有些许诧异,并未抬手接那布条,只微微皱了眉看他。
  
  冯少昱便低头抓了他的手,索性将那端也系在柳惊枝手腕上。之后便毅然决然地转身往那岩石边上走去。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六章
  
  牙一咬,眼一闭,生死一线的事倒是没有想象中那般难以抉择。迎面而来的是湿热的空气,兴许这一下去,剩下的便只白骨一具,也不知为着一口气堵上生死是不是过于迂傻,但心中总是隐隐觉得,错过此次,便会有什么再也抓之不住。
  
  柳惊枝倒是未曾料想,平日里这么个拖泥带水光说不练的纨绔公子竟有如此干脆毅然的时候,只是一个岔眼,那人已窜到了岩石尽头,也不知是何缘故,心头陡地升起股莫名的烦怒来。眼见着人没了身影,眉心更是紧蹙,左手只是一抬,就顺着那系在腕间的布带猛地一拖。
  
  手,手快断了!冯少昱还没来得及喊痛,人已然栽倒在黑漆漆的岩面上,额角上顿时刮出几道血痕来。昏头昏老勉强睁开眼皮,就看见那一角熟悉的衣摆,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自己,没跳成?!冯少昱呆怔了片刻,猛地伸手捉了上去。真真实实的存在感,仿佛还带着些许润润的湿意,揉捏在掌心,片刻便捂出些暖意来。那暖意透过掌心,丝丝缕缕地滑进心脉。
  
  他终究还是舍不得自己的吧?
  
  柳惊枝见人揪着自己衣摆一副痴傻模样,隐隐叹了口气。这人若说是痴,又总是透着些滑头不可靠来。若说在装,却又总在关键时候做出惊人之举。若说自己全无迷惑,全无犹疑那是假话。有时候他甚至会去揣度,这人这般一意孤行地与自己接近,几番生死边缘,真是为了那句随时随地都随意说得出口的喜欢么?他并非顽石心扉,此时罹难孤身,有这么个人在身侧,虽然时不时地总要遭人惹怒生些闷气,日子却比起所预期地要容易过得多,仿佛遭人背叛的伤痛也离得很远了般。只是,这么个风流公子口中的喜欢,究竟有几分真心。即便有几分真心,这真心又能持续到何时?说到底,自己心中其实明了得很,自己是决意不喜与这样的人打交道的。所以,还是两厢算清,互不相欠的好。这般想着,柳惊枝伸手将衣摆从对方手中扯了出来,淡淡道:“为了一句气话拼了性命岂不是浪费,你起来吧。”
  
  冯少昱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但又不知哪里不对劲。总觉得对方的言语里刻意在疏离些什么,便是连那本该有的一点点不耐都褪尽了去,摸不着踪影。这让他无端端想到柳惊枝与云过天说话时的感觉,一点情绪也无。本来回暖了几分的心兀地一凉。眼见着对方抽了衣摆要走,想也不想,忙地伸手拽住了对方的衣袖。
  
  “叮叮当当”一溜儿细碎脆响,牵扯间,有什么从柳惊枝衣袖里滚落在地,滴溜溜滚了几滚这才停下。两人一时诧异,都朝那处看去。
  
  冯少昱离得近,自然而然伸手捡了。手指方一触及,心头便是一跳。这东西自己随身携带了十几个春秋,兼之还刻了自己的名字,自是熟悉得不能再熟,不正是前日在石室里自己解下来塞在对方手中的那枚玉坠么。只是,这玉坠怎么会在这里?
  
  冯少昱心中咚咚乱跳个不停,也顾不得看那玉坠有否摔坏,匆匆抬了眼朝柳惊枝看去。“你,留着这个了?”
  
  柳惊枝一时语塞,连他自己也不知,当时将此物收进袖内是出于怎样的初衷,此时见对方一脸的热切,更是不知如何作答,只好用力扯动衣袖,想从这尴尬境地里逃脱开来。哪知对方此次却不像方才那般轻易放手,只死死抓了他的衣袖,一副听不到回复誓不罢休的模样。
  
  柳惊枝脸颊无端端发热,声音不似平日里冷静,带着几分恼怒道:“不过随手收了而已,你拿回去便罢,还待怎地?”
  
  明明是一句气话,口气也生硬得刺耳,然而,听进冯少昱耳中,却叫他那本还带着几分凉意的心一点点升温,如有清风拂过,洗净尘灰。面上止不住笑意轻扬,便是连平日里那些个花巧心思也活泛了过来。“东西收了便收了,岂有还回的道理?”这般说着,人已然利索地爬起身来,也顾不得额上伤口疼痛,只将那玉坠又往柳惊枝手中塞去,仿佛在送什么定情信物一般。
  
  柳惊枝最怕见他这嬉皮笑脸的模样,哪里还会再要,速速地抽回手去想要脱身。
  
  这冷冷抗拒的模样在此时看来全成了羞赧可爱,冯少昱心中一动,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也不再去管那玉坠,只一把将人死死困在怀中,搂了个扎扎实实。
  
  “你……!?”柳惊枝气极,知这泼皮无赖又要固态萌发,只恨不得一掌拍过去,无奈双臂被人困在身侧,竟一时无法动弹。
  
  冯少昱岂会看不出对方发怒,这情形不说十次也有八九,哪次不是被吓得乖乖放手。不过,这回也不知吃了什么定心丸般,不但全不松动,便连声音里也带着少有的决断:“我知道你生气,你如果真的气到非杀我不可,那便趁此一次彻底了结了我,否则,我以后便日日缠着你,再不放手!”这么冷冰冰的一个人,如果没有炽火来煨,只怕永远也不可能热起来。既然永远也不用期待对方会全无障碍地敞开内心,自己只有全无所忌地逼进到极致,虽然,也许,后果会很严重,但到了此时此地,自己哪还有时间这般无止尽地等下去。
  
  “你道我不会杀你么?!”柳惊枝听了此话,脸上怒气更盛。他,他凭什么……?
  
  “不,我没有。”冯少昱苦涩一笑,“果真如此的话倒是甚好,至少我也有了个解脱。失望了如许多次却还是放不下,是个人都会觉得累。”
  
  柳惊枝霎时无话可对,只得怒目干瞪着对方。然而,也不知是气愤过甚还是那未来得及除尽的真气又在作怪,下一刻,只觉内腑气息阵阵乱窜,冲击得手脚发软。柳惊枝下意识挣扎着往后退开半步,放低了声音道,“你先放开我。”
  
  冯少昱摇了摇头,眼神灼热而坚定。见柳惊枝还待再说什么,凑过头去便将唇印到对方唇上。死便死了,这般死法也没什么好可惜。
  
  口鼻间陡然全是他人气息,柳惊枝眼前一阵晕黑,心中又气又慌,后仰着想要推开对方紧贴的身体,偏此时那股劲气还未缓过神来,力道微弱得如同三岁稚儿。
  
  冯少昱哪知柳惊枝此时情形,只觉怀中之人要躲不躲,要避不避,活脱脱的欲拒还迎。心中更是确定,对方若是不极力反抗,他便绝不罢手。双臂一紧,不依不饶地贴紧了上去。
  
  唇舌间是对方绵软润泽的双唇,几经吮弄,热热酥酥,更觉滑爽甜腻。只是唇后那细密的一排牙关仍是紧紧闭合着,任他如何扣启也全无松动的迹象。冯少昱心中早有了计较,自然丝毫也不焦急,只将手掐了对方腰眼用力一戳。怀中身体果然狠狠一抖,力道顿时卸了大半,唇齿间也随之溢出一声细碎轻呼,门户顿开。冯少昱趁势攻城略地,舌尖过处,几乎要将对方的呼吸尽数席卷。
  
  柳惊枝几乎要被这密实的攻击弄闭过气去,怒气憋在心口却无法释放,那内息自是怎么也调不过来,只得由着人胡来。
  
  这般的顺从柔弱,几乎叫人心也随之醉软。从未有过的欢喜,冲击得全身皆抑制不住地轻颤。唇舌缱绻着稍作分离,气息灼灼地吐出一句话来,“你也不是全然不喜欢我的,是不是?”
  
  看不清表情,却听得出欣喜。也不知是那气息过于灼热,烫得人心神不宁,还是那带了几分肯定的雀跃语气探究到了什么,柳惊枝竟觉得双颊发热,一句否认在舌尖转了几转,临出口时却换成了声辞色厉的一句:“你先放开!”
  
  “不放!”耍赖似地一句话后,唇也随着话尾落了下来,比方才更多了几分热切,直碾压得双唇生疼。柳惊枝皱了眉想要偏开头去,下颚却被对方捏了钉住,那舌尖便全无顾忌地探了进来,半是挑逗半是发泄似地在口中逡巡,深深浅浅,只弄得舌根酥软,提不起力气抗拒躲避。昏沉沉手脚虚软间,对方只轻轻顺势往后一推,身体竟全无反抗之力地被按倒在地,半压在身下。
  
  “你做什么?”意识到眼前情状,柳惊枝羞愤交加,眼见着那人影又要压了下来,只得强行压制下那乱窜的内息,蓄力抬手推了上去。
  
  这全无力道软绵绵的一推只会搔得人心头更痒,冯少昱本就浑身火热蓄势待发,大了胆子将那双手抓在手中按在胸前,呼吸凌乱地道,“我喜欢你,自然想与你亲近。你既然对我也不是全然无意,那就该懂得,两情相悦到肌肤相亲本是世间最最常态之事,全不必如此放不开。”
  
  这胡诌歪理到了这无赖口中竟这般冠冕堂皇,柳惊枝脸热得如同火烧,只恨恨丢出一句,“你敢!”
  
  冯少昱倒觉得美人这般别扭模样勾人得紧,身下更是涨热难消,此时身心两处煎熬,哪还管得了那多,索性将那还缠在两人手腕间的布条抓住一节绕了几绕,将柳惊枝的双手牢牢捆住。“为了你,我生死皆可置之度外,你倒是说,到了此时此刻,我还有什么不敢的?”
  




第二十七章

作者有话要说:硬是逼得lz又从头至尾看了一遍顺带打码,ljj,你熊的!!
  第二十七章
  
  “为了你,我生死皆可置之度外,你倒是说,到了此时此刻,我还有什么不敢的?”
  
  这话虽说也道出了几分实情,但到底只是调笑所用,冯少昱脱口而出,也不外乎逗逗身下之人,是以,刚刚说罢,还故意在对方脸颊重重亲了一口。
  
  柳惊枝再是落魄也没遭人如此调戏冒犯过,更何况,他最恨的便是冯少昱这般嬉笑耍泼的模样,仿佛把他当做勾栏瓦肆里那些个欢场卖笑的女子般,此话一出,直气得气血乱窜,浑身发冷,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其实若换在平日,冯少昱是万万不敢这么胆大妄为的,一则是得知对方心意喜上心头昏头涨脑,二则身下之人也并无多少反抗任他作为,便着意地胡搅蛮缠,得寸进尺。方方亲罢,才觉察出握在手中的那手腕抖得厉害,身下的身体更是冷硬地僵直着,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酷模样。冯少昱有些诧异,望了片刻,终是确定,自己刚刚得意过甚,这般唐突的举止,只怕是真真惹怒了柳惊枝。
  
  早便该知道,对方即使再有意,但要等着人活络了,不把自己这番欢喜心思当做冒犯负担,而是自动点头遂了自己心愿,怕是这辈子也难指望。想到此处,心中不由得又有些气苦。自己为何偏偏就掉进这么个泥潭里不能自拔呢。罢了,自己本也没有指望人真能百依百顺,自主自觉地投怀送抱。若真如此,那人便也不是柳惊枝了。冯少昱忽又握紧了那双手腕,有些自谑地道,“你若不生气,倒还不像你了。我也知道,你孤傲惯了,哪里会真看得上我这等一无是处的俗胚凡胎,不过一时落寞,有这么个人在身边觉出些温暖而已。更知你救我饶我宽容于我,是因为你懂恩义图报效,即便或多或少有那么些情意,也是你不想接受的。”
  
  柳惊枝倒不知这人会忽然发这么番感慨,心中一时复杂,倒底去了些愤怒,只防备地看着上方人影。
  
  冯少昱见人不答话,忽地在心头苦笑了一声,怕只怕,对方心中究竟还有更忘不掉的人物在。想到此节,心中便如倒了七八坛子陈醋般,酸得五脏六腑全都缩成了一团,隐隐竟生出些怒意来,语意也变得自己都难以琢磨:“不过,此事说来说去,也怪不得他人。要怪,只怪我这人下贱,偏对这拿不到手,吃不到嘴的惦念难耐。这许多时日,我对你的心思想必你也清楚了然得很。若说开始我确实是见色起心,我自当承认,我本也不是个什么正人君子,谦谦良人。可偏偏上天造化,总在冥冥中把你我送做一堆。我刚刚说,为了你,我可以把生死置之度外,却是全无敷衍讨好发自肺腑之言,这辈子,我怕是除了你,再也不想任何人了。”
  
  柳惊枝心肠再冷,听了此话,也不禁变了神色。心中莫名一阵烦乱,又隐隐察觉出些不对劲之处,下意识扭动着双腕想要先行挣脱开来,哪知却被对方更紧地捉了,往头顶按去,便是那伏在上方的身影也随之压了下来,贴在耳边静静地道:“你我今日若是不幸死了便罢,你全当成全了我一番苦心,如若有幸不死,过后你要杀要剐,我便是连眼也不会眨一下。这条命,是生是死,都随着你了。”说话间,双手已然摸索着到了腰间。
  
  没了腰带,手指只轻轻一勾,软带便散了开去。随即,那手指便沿着中衣下沿钻了进来,蛇般掠上了腰侧赤(一)裸的肌肤。柳惊枝浑身一紧,被压在头顶的双手猛地挣动了一下,气还未喘匀,唇上便是一热,被对方封了个结实。那搁在腰间的手便随着唇舌的碾压不轻不重地摩挲揉捏起来,带着股决不罢休的气势。
  
  腰侧那处本就敏感怕痒,被这么一揉捏,酥麻难耐的感觉便顺着脊背窜过全身,叫人经不住惊喘出声,偏偏那直袭而来的唇舌丝毫不肯放松,在口中逡巡来回,稍一躲避,便即追随而至,只将里里外外舔(一)吮了个遍。那些个无可奈何兼之无处可去的怒意,便在脸颊耳廓热热地散发开来,将肌肤烫得红晕一片,呼吸更显艰涩,热辣辣地与对方的呼吸相融,仿佛烧着团火一般。
  
  唇舌甫一相交,那本就岌岌可危的理智差点儿乍然而飞。冯少昱心头火热,下处更是灼涨难忍,偏又憋着口气,着意想要将人兴致调起,只得压了那欲(一)念,使些个温吞手段。唇舌挑(一)逗间,半是强迫半是缠绵,吮咬□极尽所能,手更是循着往日记忆,往那碰不得的地方去。沿着腰线摸上左肋,最后寻着那小巧乳(一)粒窝在掌中轻缓揉搓,不出一刻便觉着那处刺刺地扎在掌心。怀中身体绷得愈紧,想要躲开却又无处可去,连那挣扎扭动都带了些可怜的意味。
  
  冯少昱又亲了片刻,这才微抬起身放开那唇,作恶之手却是片刻也未离开。隐隐听得身下之人杂乱的呼吸声里夹杂着一声微带怒意的低喊,心头热浪反倒愈加翻腾,眼睛更是瞬也不瞬地盯着近在咫尺的面容。此处虽则黑暗朦胧,但并不妨碍他将往日所见的那些个旖旎情境一一回环。此时身下之人该是长睫簌簌,眉尖紧蹙,怒意羞意浸染得红云满颊,艳色如新开海棠。明明也不是头一回这般将人拢在怀中,明明是着意要让对方先败下阵来,却不知为何,竟弄得自己心中虚空,焦渴难耐。冯少昱额上热汗更盛,也顾不得得使平日里那些个游刃有余的风流手段,挪开手掌便毫不客气地用指尖搔刮那早已挺立起来的尖端。
  
  一丝细碎的抗拒呜咽直直刺入耳中,怀中身体弹动着又瘫软了下去。冯少昱只觉得那压了多时的火星子即刻刺啦啦燃遍全身,胯(一)下硬热之处更是蠢(一)动得难以控制,索性将身体重重压近,再顾不得按着对方手腕,只急切地腾出另一只手来捞了那衣襟,一把从中扯了开去,唇舌便交替着往下颚颈脖间进发,慢慢往下蚕食半边赤(一)裸肌肤,最后寻到另一处含在唇舌间啧啧吮弄。
  
  暧昧濡湿的声响听在耳中,直教人头皮发麻,羞愤欲死。偏那无来由的酥麻快(一)感却阵阵往身下聚集,手脚虚软得如同长在别人身上,冷热相交的两股浊气在体内交相冲击,只把人弄得几欲昏死过去。柳惊枝咬了牙,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走开!”
  
  冯少昱听若罔闻,只觉那触在唇间、抚在手中的肌肤光洁柔滑得如上好丝缎,似有若无的淡淡馨香更叫人欲(一)念深沉,呼吸浊重,便是连眼也红了。放了那快要红肿起来的乳(一)尖,唇舌滑溜溜一路往下,停在微微凹陷的肚脐处轻勾慢舔,双手则左右各一地按在对方腰侧,往下轻轻巧巧一扒,便将那轻薄的里裤剥到臀间,唇舌也随着手中动作大胆往下,等得刷过那丛柔软的毛发,竟发现那形状姣好的玉(一)茎已然颤颤地半翘了起来。
  
  原来他也不是全然不喜欢。冯少昱心中欣喜,欲念更炽,深吸了几口气,张嘴便将那前端含进口中,专心致志地吞(一)吐起来。
  
  柳惊枝猛地闭了眼,身体阵阵轻颤,无处着力的十指便在空中虚抓着,最后只能紧紧扣在掌心中。怒意压在吼间,要吐不吐,被这么一亵(一)玩,顿时化作一声声似怒而非的轻哼。
  
  听了那难抑的轻吟,冯少昱只觉喉中干涩异常,□烧得眼睛都痛了起来,索性半跪起身来更用心地含了那娇嫩之处刻意折腾。眼见着身下之人经不得逗弄,胡乱地拱动身体,便顺势伸手悄悄从下托了对方双腿,将那半挂在臀间碍事的里裤往下退去。肌肤质地本就光洁如玉,那衣物竟是丝毫不受阻碍,轻易便被全退了下来。
  
  看不清,却是摸得着的。双手触到那光(一)裸修长的双腿,即刻摩挲着勾过膝弯,往上轻轻一托,双腿便被一左一右分挂在自己肩头。手掌也趁机理所当然地按到那两片玉臀上。稍一揉捏,只觉那处又是饱满轻软,又是挺翘结实,手感极佳,便捏在掌心里再舍不得放开,上上下下好一通揉搓。唇舌更是在那敞开的双腿间上下□了个遍,直把那处柔嫩的肌肤弄得濡湿一片。
  
  这般大胆情(一)色的举止,又使在那柔嫩脆弱之处,刺激太过,连带着整个腿根处都酥麻一片。柳惊枝心中虽知不该如此纵容,却又舒服得无力动弹。神智昏沉里,隐约觉得那滑蛇般的舌又往下去,左右一番舔舐,竟停在那隐秘之处细细徘徊,湿湿热热地猛地往里探入。柳惊枝一声惊叫,脸上霎时热得快要滴出血来,双腿不由分说狠劲一挣。
  
  冯少昱正自满脑色(一)欲之念,心跳得快要从胸膛里蹦了出来。哪知此时身下之人却是陡然转醒,极力挣扎,一时不查,竟叫人摆脱开去。冯少昱只得急急往前压下身去,这才利用身体重量重又将人按在身下,不由得庆幸自己事先将人双手绑了。等得确定人再也逃不开去,便喘着气问道,“你真这般讨厌?”
  
  被人这般压着问着此话,柳惊枝羞愤得话都说不出来,只一气狠命挣扎。
  
  宵想已久的人此时双腿大张躺在自己身下,那情形光想想都觉得要鼻血横流,都到了此节,冯少昱哪里还有那定力把满腔欲(一)火浇熄,人越是挣动越觉得身下那孽(一)根胀痛得要命,只得耐了性子哄道,“好人,好人,你就倚我这一回,以后你说要如何便如何,可好?”
  
  柳惊枝脸上灼烫一片,只恨不得一巴掌刮上那张脸去。然而还未等得及他挣起身来,对方身体已然微微一沉,随即,有什么硬硬热热的东西急切地抵到了腿间,只一个前挺,便热辣辣地送进来半寸。这混账无赖!柳惊枝咬了唇,把那差点出口的痛呼硬生生咽下,半抬起的上半身颤抖着颓然倒了下去。
  
  冯少昱见状唬了一跳,忙地又撤了出来。有些无措地低了头在那唇边安慰似的边亲边道,“你,你放轻松些,若是伤到了就不好了。”见底下之人再不回话,只是摇头,更是急得额上热汗直冒,“我,我是真喜欢你,凭你信不信,你成全我这一回,我,我便即刻从那处跳下去,死了也是高兴的!”
  
  这话倒是说得斩钉截铁,便是连那呼在耳边的气息也透出几分坚定来。感觉那手又往下握上自己那处,柳惊枝下意识挣扎了一下却终究摆脱不开去。也不知是方才积聚的欲念未退完还是怎地,明明心中极其不想,身体却还是在那重复往返的折磨里颤抖挺(一)立。浑身力气几乎在一瞬间都抽空了般,柳惊枝半闭着眼,又是气愤又是屈辱,连带着还有些其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一起涌上,几乎要掉下泪来。等得那灼热坚(一)挺的欲(一)望再次带着小心翼翼压制着往里送进时,脑中已生不出任何抗拒之意,只微张着唇垂死般喘息。酸胀灼热一齐涌进身体,钝痛往里延伸,那过程感觉漫长而又折磨,在极限到来之前,终于带着些难以言表的充实之感停在身体深处。听着耳边愉悦却压抑的低喘,神思竟有些不知所措地四散浮动。
  
  身下之人终是乖顺地接受了自己,冯少昱满心欢喜满足,那处更是被那□的灼热逼得阵阵悸动,捧了对方脸颊刚要将唇重重地贴上去,陡地觉得手心湿湿的,心中顿时慌了,“很疼么?”
  
  柳惊枝思绪飘忽,自己都不知何时竟掉下泪来,此时被这么一句话拉回心神,心中陡地又生出些忿意,见冯少昱凑得极近,一抬头便狠狠朝对方下唇咬了过去。
  
  冯少昱哪知对方心境,这一下被咬了个扎实,倒抽着气随着柳惊枝的动作低下头去,身体却本能地往后躲。
  
  “唔。”随着一声呜咽,咬在唇上的力道几乎在即刻松开,身下的身体更是一阵紧绷。原来这一下躲得太急,早忘了两人身体还紧密相连,本已全根没入的那物几乎是全无征兆地急急往外抽出,还未习惯入侵的甬(一)道因这动作瞬间绞得死紧。冯少昱没能退开,那处却舒服几乎快要泄了出来,大口喘着气平复了片刻,汗水滴滴答答落个不停。忍不得了,再忍下去自己只怕就此废掉。“你莫用力,我,我要动了。”
  
  柳惊枝还未回转过来,缓慢深重的研磨已然在最无防备之处展开,往外抽出时的感觉如同要将身体深处翻出来一般,然而,只是下一刻,那坚硬灼热的利器却又往里推进,似乎一切又回归到了原位。进进出出只这么几回,浑身便如泡在水里般汗得透湿。模模糊糊睁眼,汗水已然浸透眉睫。悬在上方的人影呼吸虽说急乱不堪,却还算克制,只是定定看了过来,如同在看一件求了很久的珍宝般。光影绰约,雾气升腾里,什么都是模糊不堪的,然而,那视线却如同能穿透这重重雾霭,赤(一)裸(一)裸毫无遮掩地抚触到肌肤之上,刺刺麻麻,如同有什么在噬咬着般。
  
  冯少昱摸了对方汗湿的腰际也知他难受,自然不敢冒进,只缓缓动着。然而越是这般刻意压制,越觉得有什么在催促着自己般,汗却是比对方滴得还快。
  
  以往在床第之间,他自算得上一等一的体贴之人,即便有所忍耐,也从不觉得有今日这般辛苦。只因怀中是自己心念之人,心头越是渴望,却越是不愿伤了对方。
  
  也不知是汗水的润滑亦或对方适应了些,慢慢地竟觉着没了开始的艰涩,进出愈发的顺畅起来。喘息愈浓,忍不住伏低了身去想要亲亲那唇,不意竟惹来对方一声低喊,双腿陡地夹紧。似抗拒,更似催促,脑中有什么噗啦一段,欲念便如出闸之水一轰而上,湮得脑子混沌沌一片,再也管不住那孽(一)根,失了魂儿般使劲顶弄起来。
  
  神志悉数吞卷,自己做了什么,是如何做的,早就乌溜溜黑乎乎一片。只模模糊糊知道,因怕人被岩石刮伤了后背,又将人捞起搂紧在怀中肆弄。脑中倒是清清楚楚记得当时听得柳惊枝一声异样低喊,竟将缚着的双手挽上了自己后颈。唇舌相遇,便相交相贴,难舍难分,满目的旖旎,满鼻的馨香。满心的炽念自是全朝那销魂噬骨的身体里送去,从未有过的欢喜,冲刷得全身皆抑制不住地颤抖。再到后来是何情状,自己也已经分不清了。
  
  等得清醒过来,崖壁那几线金光早已不知何时收得一干二净,整个地底寂静黑沉,只感受得到汗湿滑腻的肌肤紧紧相贴,缓下来的心跳相叠着,尤显清晰。冯少昱动了动有些酸软的手臂,半撑起身来摸索着顺了顺对方鬓边汗湿的长发,一路往下,卷了那发尾绕在指间缠绕,整颗心如若置身温热的海波中徜徉,舒适得几乎要化了过去。
  
  那潮热从体内慢慢迸发的时候,本来还隐隐在胸臆间翻滚的那相阴冷真气竟也被一点点压制了下去。此时只觉手脚虚软身体疲累,兼之浑身粘腻难受。察觉出对方正揪着自己一撮头发把玩,便别了头将那头发从冯少昱手中抽出,用那缚在一起的双手在对方胸前一敲,哑声道:“先把我解开。”
  
  冯少昱正自满腔爱意痴傻发懵,陡然胸前挨了这不轻不重一下,怔了一怔,忙地捉了那双腕,痴痴地道:“就解,就解。”缠缠绕绕也不知多少圈,终于将那布条绕了下来,两人皆不做声。冯少昱摸着那系在对方手腕上的活结忽地定了须臾,随即似是轻松地道:“你放心,允了你的事,我定然说到做到。”
  
  柳惊枝愣了片刻,倒是想起这人那时候说着要即刻从这跳下去来着,不由得轻哼了声。
  
  哪知这一声倒是刺激了这位大少爷,陡地爬起身去,一声不吭摸索着衣服抖抖索索便穿了起来。那本还暖暖相贴的肌肤瞬间凉了大半。
  
  柳惊枝一时讶异,暗叹这人还真是经不得刺激,不想那人收拾停妥,竟真转身摸索着往那处岩边走去。
  
  柳惊枝哪会想到这人竟说做就做,不声不响就这么去了。心中一跳,刚想翻身坐起,那极刺的痛感便由下而上,差点软手软脚地又跌了下去。等得他咬了牙坐起身来,那头已然传来噗通一声的落水之声。柳惊枝怒从心起,直恨得在腹中咒骂:“这无来由耍泼活该杀千刀的混蛋!”
  
作者有话要说:硬是逼得lz又从头至尾看了一遍顺带打码,ljj,你熊的!!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八章
  
  柳惊枝怒从心起,直恨得在腹中咒骂:“这无来由耍泼活该杀千刀的混蛋!”
  
  心中虽如此骂着,听着那头落水之后动静全无,脊背却窜过阵阵冷然,一股浊气募地乱窜而上,竟从喉中涌上一口血来。方才那内息发作之时,到底还是伤了内腑。
  
  这无赖,死便死了,有何好不安心!柳惊枝心中发苦,支手撑住身体,喘息着闭了闭眼。不料,那缠在腕间的布条不一会儿便乱七八糟地被人扯得直抖,紧接着听见不大不小一声喊叫,“救,救命!我,我不会,水!”
  
  满心的焦躁苦涩尽数化作一阵薄怒,本还在第一时间揪住那布绳准备上拉的动作顷刻顿住。果真是祸害遗千年。柳惊枝望着手中那越揪越紧的布条,任由底下那人扑腾喊叫。捞着这么根救命稻草,死不了,大不了多喝几口水。
  
  黑乎乎一片,就手中揪着跟细碎布条,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断了。叫了几声又都全无回应后,只剩个脑袋在水面的冯少昱满心苦涩。早知道这水烫不死人,自己在崖上就不那般霸道荒唐了。现在做也做了,说过任人处置,他便是把自己泡死在这儿,自己也是全无怨怼可言。
  
  水烫不死人,到底也是热得很的。不出半刻钟,便觉着头昏脑胀,手脚无力。偏这时候那捞在手中的布条又松了些,人便哧溜往水里沉去。冯少昱勉强醒神,忙地又绕紧了些,但却是想与他作对般,越是绕那布条,那布条便没完没了地往下逶迤,冯少昱咕噜噜往下沉,被水呛得七荤八素,这才隐隐听得耳边哗啦一声水响,随即便有人顺着那相连的布条将他拖了过去,胡抓乱舞的双手刚一触及便抱紧了再不撒手,那不争气的泪珠子呼啦啦就掉了下来。
  
  刚刚跳下去的那一瞬,他是真的怕死到了极致,不过强撑着一口硬气才没有退却。不想自己死里逃生,又被人晾在水中一番折腾,生死边缘,心中慌急无措,更是委屈得无以复加。此时将人抱在怀中,竟像是不慎被弄丢了的心爱之物又完好无损地回到手中般,那些个委屈惶惑便在瞬间全爆发了出来。
  
  柳惊枝只觉被人颤抖着抓得死紧,刚要将那头颅推开些许,不意竟听得隐隐一声啜泣,一时之间真不知是该骂两句还是嘲笑上两句才罢。愣愣等了片刻,终是没了耐心,掖了对方后领将人扯开几分,冷冷地道:“你到底走不走。”
  
  要他这么个游水都不会的人潜水泅渡,等于是直接要了他的命。即便手被对方紧紧握住往前牵引,然而,才刚潜进水中不到半刻,便觉憋得心肺都要炸裂了般。冯少昱挣扎着往前游了些许距离,再也没得气力,稍一张嘴,便咕噜噜直冒水泡,眼前顿时晕黑一片。朦胧里只觉得身体被人拉近,不出片刻便有软软的唇贴了上来,随即一股暖暖的气息便自相贴的唇上渡来,缓缓地沉至胸口。那憋闷之感虽是去了,心却管不住般胡乱狂跳,眼见着对方就要撤开身去,也忘了还在水中,猛一吸气,顿时呛了个天翻地覆。晕忽忽被人扯着往上游去。
  
  夜静更深,荒郊野岭。除了偶尔几声虫鸣,听不到其它声响。这里是一处背风洼地,成片的山石林中围着一汪温泉,波涌无声,只在月色下泛着青白的水光。
  
  呼啦一声水响,在这寂静夜空里尤为醒耳,不知何时竟有两人从那青白的水面冒出头来,缓缓朝一处斜岸边游去。却正是刚刚还在水下挣扎的二人。
  
  柳惊枝望着这被自己半拖出水面的人,脸色竟是比那泉水还要青白,伸手一探,已是出气多进气少。他自己本就内伤未愈,此时也是筋疲力尽。见好不容易拖上来的人这么一副要死不活全不争气的模样,恨得扬手便往那脸上抽了两记耳光,抽罢了自己也直喘气,仰躺之人还是死了般全无反应。柳惊枝坐了片刻,等得恢复些气力,这才伏下身去托起对方下颚想要给人渡口气过去,唇方方贴近,竟发觉腰上即刻有什么东西虚软地攀了上来,那近在咫尺的眼珠子在眼皮下滚了几滚,竟晃悠悠睁了开来,黑莹莹湿漉漉地看向他。
  
  柳惊枝无语至极,刚要撤开,就听得对方“咦”了一声,那放在腰上的手便勾住了左右一阵摸索,嘴中也跟着咕哝了一句,“怎么就穿上了?”
  
  感情他冯大公子呛得失了神智,以为两人还在那岩洞之中相拥缠绵,语气颇有些遗憾。见对方抬身便要离开,怀中一空顿时少了什么似的心慌,也不知哪里来的气力,按了那腰便翻身压了上去,紧贴着不愿撒手地耍赖,“我们睡都睡过了,你以后可不得随意离开,更不得再记挂他人。”说罢,张嘴便胡乱在对方脸上亲了起来。只是这不张嘴还好,一张嘴才觉得脸颊火辣辣的疼,竟像是被人刮了两耳光似的。底下人一动不动,任他胡作非为,只是身体死板着纹丝不动,那看过来的目光比那月色还要冷上万分。
  
  诶,地底怎么有月亮!?冯大公子激灵灵一个猛醒,终于搞清楚了眼下状况,一瞬间,这扒拉在对方身上的双手放也不是,不放更不是。两人视线相对,一个几欲杀人,一个心虚后怕,却偏又无一人先动。
  
  “月色宜人,云高天远,两位好雅兴,倒是没辜负这良宵美景。”
  
  这声音,听在耳中有些熟悉,而且,似乎是一如既往地惹人讨厌。冯少昱掉转头去,就见四周岩石上不知何时已然森森然立着十几个人来,其中一人当前而立,手中执着一只火把,火光跳跃,倒是把对方一脸肃杀神情映照得一清二楚,来人不是别人,正是白天那阴魂不散的阮灵溪。
  
  冯少昱刚要跳起来回应两句,阮灵溪便晃了晃手中火把,“我奉劝冯大公子你最好不要乱动,这水面上我可是洒了千祁红,沾上零星一点火星子,便要烧起来的,你不怕死,未必还舍得叫他死?”
  
  冯少昱一听,这才发现他与柳惊枝皆还半浸在水中,眼中几乎透出要吃人的光来。“卑鄙!”
  
  阮灵溪不怒不愠,只淡淡道,“我在此地找了大半日,好不容易才从这地形地貌上寻出点诀窍来,自然要做好万全准备恭候二位。”
  
  冯少昱还待再说些什么,却被柳惊枝当胸一把推开,心中不由得一阵惶然,这人一旦开口,必然惹怒这姓阮的,说不定到时候就真一把火点了来。虽说两人死在一块儿想着也觉着有些美感,但活着相守不是比死后同穴哪样更划得来,这是连傻瓜也不必要算的一笔账。
  
  “你我情分早尽,如果那也算得上是情分的话。你这般挖空心思不就是要置我于死地么,这般假惺惺却是做给谁看。”
  
  果不其然!冯少昱额上狂汗,紧张地望向阮灵溪。哪知对方听了之后,竟还微微地笑了,眼神在他们二人之间来回一阵逡巡,忽地语意难测地开口道,“我改变主意了。”
  




第二十九章

  第二十九章
  
  也不知哪处来的阴风,吹得心窝子冷嗖嗖的,活生生将人冻醒。缓缓睁眼,依旧的昏暗朦胧,头痛欲裂。眼皮子眨了几眨,不想率先映入眼帘的,却是一排排乌黑泛亮的铁栅,点在远处石墙上的火把便透过那铁栅斑斑驳驳地打在脸上,成了这阴暗处所唯有的光明与温暖。
  
  猛地坐起身来,无意外地一阵头晕目眩,直晃得人心翻欲呕。好不容易坐定,这才发现自己方才竟就这般躺在光溜溜的石地之上。
  
  哪个不要命的竟敢将本少爷丢在这么个地方,想冻死人么?迷迷糊糊在心里骂了一句,忽地听得背后一个声音幽幽地道,“睡得可好?”
  
  这阴沉沉的鬼地方陡然出这么一声,谁知道是人是鬼!冯少昱吓得心头狂跳,猛地回过身去。
  
  东面角落里,灯光照不进去,却也隐隐看得清是一个铺了铺被的石床,一个人影正斜坐在床沿往他这边看了过来。很明显,刚刚讲话的定然就是此人。
  
  到底不是什么妖魔鬼怪,冯少昱心中稍定,正想问问这是什么地方,那人又是何许人也,为何出现在此地。然而此时头脑一醒,猛然发现一个更为严重的情况:柳惊枝不见了!
  
  冯少昱急得一跳而起,四下张望了片刻也不见人影,只得趴在那铁栅处朝外大喊:“来人!来人!姓阮的,你给本大少爷出来!”无需多做确定,此处乃是正宗地牢一处,而且是个除了铁栅石壁,连个透气的窗口也无的地牢。姓阮的那卑鄙小人也不知在水里下了什么劳什子药,自己竟然被迷昏了过去,还被扔进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牢。不过,既然自己被关来此处,那,那,柳惊枝呢?
  
  “不用白费气力了,不到饭点,这里是不会有人理你的。”那幽幽的声音又从背后响起,一副无关痛痒的语气。
  
  瞧不见有人应声,冯少昱也知自己此番也是白费力气,只得急急回头问那人影道,“我被送过来时,你可看到还有其他人一同送了过来?”
  
  那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忽地不说话了。冯少昱正急得不知如何是好,那人却慢慢移开了身形,往后别了别脸道,“你说的,可是他?”
  
  冯少昱一愣,这才发现那石床上果然还躺着一人,只是盖了被褥,兼之又在那人身后,开始时却是真未发现。心中虽说松了口气,倒底还是不太放心,便要冲过去查看,哪知那坐在床沿之人却忽地起身,罢了竟还一步步缓缓朝自己的方向走来。
  
  那人身形也算不得多魁梧,然而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冷慑人气势却叫他不得不停下脚步,有些畏惧地望着那人越走越近。
  
  “怎么,才多久不见便不认得了?”那人终于在半尺前停住,语气却不如气势上那般慑人,甚至隐约还听出了点笑意。昏黄的光影映出了俊逸醒目的五官,虽然修饰得不如往常清爽,却是全无半点颓丧之感,若不是惊异过盛,兴许连他冯少昱都会要赞叹一声,这人这般看上去,着实出彩得叫人不敢直视。
  
  “云,云过天!”冯少昱下意识地往后退开一步,心头直打鼓。这声音,这向来臭屁的语气,自己怎么早没听出来。
  
  对方似乎很满意自己的反应,竟笑着点了点头道:“倒是没忘。”
  
  每日都会要在心中骂上几遍顺带痛殴几回的仇人,哪里会忘。冯少昱心中虽恨,嘴上却是不敢多说,只防备地看了对方,心中更多的却是挂念床上之人。为何自己都醒了,柳惊枝还是什么反应也无?莫不是这伪君子做了什么好事?
  
  云过天看了冯少昱神情,自然把他心中那些个心思摸得一清二楚,“这‘离忧’本是寒性极重的迷药,他这般患有极冷内伤之人沾了,自然不妙。”
  
  冯少昱一听,再顾不得怕,急得就要往床边去。云过天却微一晃身,又挡在前头。
  
  “你想怎样?”
  
  云过天摇了摇头,“不怎样。”
  
  两人便这么互瞪了片刻,一人气愤难平,一人讳深莫测。
  
  “他是不是替你拔除过不息真气?”
  
  陡来的问题问得冯少昱一阵哑口,喘了半晌气才回了一句,“我凭什么告诉你。”便是猜也猜得出来,那次石室里,柳惊枝是为了救他才受了伤。那种冻彻骨随的冷此时仿佛还在指尖,触上便要将人心冻结般。这是自己极为不想提及的一件事,却偏偏被这么个人拿来在眼前质问。
  
  其实,那问话问来更像一种肯定,本也不需要他的答案。云过天脸色一沉,忽地冷哼一声,只一伸手便将冯少昱脖子捏在手中,再一回拉,人已然如纸片般提到跟前,满目的鄙夷唾弃:“你凭什么?”
  
  冯少昱倒是不料,这人全无征兆便翻脸。然而,此时明明被人捏在掌中,心中却不如预想的那般害怕,反倒生出股获胜之感来,抓了那卡在脖子上的手艰难地道:“凭我,对他,真心实意,万事可抛。”
  
  云过天的眼神危险地半眯了起来,几乎可瞧得见杀机隐现。
  
  冯少昱心中一寒,却是不愿输了气势般瞪住对方。
  
  云过天并未即刻下手,只看了眼前之人,忽地又是一笑,竟陡地松手将人扔开了去,斜觑了趴在地上剧烈咳嗽之人,戏谑道,“可笑!”
  
  冯少昱并不理会他的鄙夷,只等得咳顺了气,这才回身道,“那些只会将人往绝处逼迫,以为这样便可逼人就范之人才是真的可笑!”
  
  云过天眉头一皱,复又松开,不咸不淡地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胆子果然大了不少。”
  
  见冯少昱再不回话,云过天脸上笑容更开,好整以暇地蹲下身来与他平视,“我说可笑,确也有可笑之处。你一介纨绔公子,整日里花天酒地,除了会那些个打情骂俏攀枝折花的本事之外,还能做什么?他此时若伤重死在此地,你要如何?即便不至于伤了性命,他若想出这暗不见天日的地牢,你又待如何?”
  
  冯少昱只觉句句都敲在自己死穴之上,再是憋气也没了底气,“是生是死,我,我都不会离开他半步。”
  
  “所以才说可笑!”云过天接了冯少昱话尾,直接将人打入死地,见对方脸色惨白,拍了拍那脸颊,声音里也多了几分柔和,“放心,我不会杀你。那样多没意思。我只想叫你明白一点,这些你没办法的事,我却有的是办法。”
  
  冯少昱此时阵脚大乱,颤着唇道:“你们乃是死敌,你怎么可能救他?”
  
  “谁说我们是死敌?”
  




第三十章

  第三十章
  
  “谁说我们是死敌?”这话全不似玩笑,说出来竟还带着些许意味深长。
  
  “你,你什么意思?”冯少昱脸色一变,一瞬间,该有的不该有的那些个怀疑猜测一个个接踵而至,任是如何克制压抑,也无法不冒出头来,手脚心口俱是一片冰凉。
  
  云过天轻笑一声,却不回话,只站起身来又往那床边行去,坐在床沿望着沉睡之中的身影,话却不知是说给谁听,“当年你我一见如故,也曾成莫逆之交。执酒相劝,风云谈笑。只是年少不知世艰,到头来终是命运弄人。如若你我二人永远不知对方以后将要承担的身份,也许……”说到此处,云过天似乎也觉有些好笑般停住,回头望了一眼石化在地的冯少昱,忽地丢出个问题来:“你说,本就相知相许的二人,会成为真正意义上的死敌么?”
  
  冯少昱被相知相许这两个词狠狠刺了一下,心中也不知何处升上一股愤怒来,瞪了对方道:“你使尽阴谋手段骗他害他,还谈何相知相许?”
  
  “道不同不相为谋,我骗他害他是为着让他迷途知返,再不树敌江湖。这件事让别人来做,倒不如由我来做,你说可是?”
  
  放屁!放屁!这伪君子明明只为自己私心,哪里真正念及他人。说得冠冕堂皇,行事却是完完全全另一套。然而,冯少昱明知是对方狡辩歪曲,却也找不着话语反驳,气得双眼通红。只得跳起来结结巴巴地道:“你,你别忘了,你现在也是阶下之囚。你便是说得再好听又能怎地?”
  
  云过天并不避讳,反倒一脸的轻松自在,“放心,这么大个幽云山庄,暂时还离不得我云过天。”话音刚落,就朝床上之人伸出手去。
  
  “你做什么!?”冯少昱心头一惊,几乎是第一时间从旁冲将过来,满眼满身的杀气,伸手便要去阻挡。
  
  不自量力!云过天心中冷嗤,手一抬,抓了那手腕便将人轻轻松松扭跪在地。
  
  “我做什么还不需事事向你报备吧?”高高在上的优越之感彰显无遗。
  
  肩头手肘皆剧痛不已,冯少昱咬牙侧头看向上方之人,满脸的不甘不服:“我们早已许定终身,但凡与他有关,我便要管!”
  
  “哦?”短短一声,似疑问似反问,听不出喜怒,手上力道却在陡然间一紧。
  
  冯少昱闷哼一声,连唇色也痛到发白。
  
  云过天刻意慢慢加重手中力道,缓缓凑近了道:“还要管么?”
  
  “你再如何,我也是,要管的。”冯少昱侧过头瞪着对方,等得咬牙切齿地说完,也只剩下喘气的余地。
  
  云过天不怒反笑,还连带着点了点头,“有点骨气,希望你能撑得久点,否则枉费云某我这么欣赏你。”
  
  这话可完全听不出欣赏之意,倒是带了点看好戏的邪恶劲头,无端端让人心头发怵。果不其然,那话音刚落,就听得咔吱一声闷响,肩头传来一阵裂骨之痛。云过天手一松,整条手臂便全不听控制地垂了下去。
  
  细汗密密集集瞬间布满额间,眼前因为这种从未经历过的强烈痛楚而阵阵发黑犯晕,冯少昱颓然跪着,几乎控制不住地瘫倒在地。他不知自己刚刚是否有极其丢脸地痛呼出声,更不知如若再有第二回这种剧痛,自己是否还能承受得住。急剧的呼吸只会为脱开的肩周带来一阵阵如若刀刮的疼痛,他想尽量克制,然而,对方根本不给他适应的机会,脸被强逼着抬了起来。
  
  “现在呢,还要管么?”一字字清晰敲进脑中,冯少昱费力地抬起眼来,瞧了半晌也看不清对方表情如何,定了半刻,只幽幽从呼吸间隙里丢出一个字,“管。”
  
  “好得很!”
  
  又是一阵剧痛袭来,这次却换成了另一条手臂。冯少昱簌簌地抖着,脑子里嗡嗡一片。痛感与痛感的累积,几乎能将人在即刻冲昏过去,他只能强撑着不让自己倒地,下唇早已咬得鲜血淋漓。对面之人似也静了片刻,复又将他的脸抬了起来。
  
  “有点意思。”悠悠一句低语,似乎不在耳边,而是从遥远之处飘飘渺渺地传来,“你说,如果我就这般把你连手带脚一节节拆了,你还立不立得住?”
  
  冯少昱从没有哪日有今日这般痛恨自己的不学无术,一事无成,即便是十岁那年,如若不怕吃苦,诚心跟着云台山那个所谓高人学上几手,也不会像今日这般任人宰割,护不了想要保护之人。
  
  “要拆,便拆。”自暴自弃般费力吐出两句,本想要抬眼再瞪一瞪对方,哪知眼睫被汗水打得透湿,早已睁不开来。
  
  “真是学不乖。”云过天不无遗憾地摇头,着意紧盯了对方轻慢地道:“那,这次我们从哪处开始比较好呢?”
  
  话音一落,冯少昱眼睫颤动得愈加厉害,沾染上的汗珠被火光一照,泛着晶莹的光泽,脸是没有血色的白,透明得似要一戳就破,偏那唇又咬得狠了,殷红一片,映上那本就精致俊逸的五官,竟在这昏黄的灯光下泛出诡异的诱惑之感来。
  
  这草包倒是生得副好皮相。云过天不由得想起那次在拥凤阁剥了此人衣物上药的情形,确是端的骨肉均匀,纤秾合度,合上今日这副受尽折磨的虚弱模样,叫人不由得生出些凌虐欲望来。停在下颚上的手几乎是无意识地下滑,不想刚触上脖颈,人却陡地睁开眼直直看了过来。云过天手一抖,猛地撤开了去。心中不由得暗暗自嘲,跟这人相处久了,莫不是连智商也跟着一同变没了么?心中怒气一起,语气虽还是那般游刃有余般的讽刺,却也隐隐透出些森冷之感来:“你既没什么好提议,那我们先从左脚开始好了。”
  
  冯少昱只觉领口一紧,身体便被提离实地,扯动双肩的伤处,痛得浑身皆是一阵冷颤。那如若梦魇般的手便在此时到了左膝前。
  
  挣不动,扭不脱,只能闭目等死。说不甘心,有!说悔恨,更有!可是,再多不甘悔恨,此时也只能全憋在心头,咽进肚中,任由得它们在那处翻滚灼烧,死尤难抑。
  
  “跟个全无本事的废人较劲,云大庄主不嫌太丢格了么?”那声音清清冷冷,在这昏暗的地底石牢,带来些回环之感。
  
  这声音,冯少昱是再熟悉不过的。可惜,心中再是翻江倒海激动难耐也无法动弹半分。
  
  云过天回头望着那坐在床沿之人,面上带笑,眼神却是很冷,良久才道:“你这是在舍不得么?”
  
  柳惊枝自暗处清醒便弄清了眼下形势。却不曾料想自己一番出言相阻竟换得对方如此一问,不由得怔了一怔。甚么舍不舍得他从未想过,出言阻止也不过是下意识的行为。此时被人这么一问,心中竟隐隐觉出些许烦躁,抬眸定定对上对方视线,相视良久,忽地开口道:“是,我是舍不得。”
  
  森然的冷意在四周发散而开,几乎听得到冷凝结冰之声。
  
  云过天缓缓收了面上笑意,兀地一声冷嗤:“荒谬!”
  
  “我不觉得有哪处荒谬。”
  
  如若开始那句还带了些犹疑烦躁,此话一出,却是从未有过的坦然。云过天无言以对,目光在柳惊枝面上一阵流连,仿佛要从那隐在暗处、神情模糊的脸上瞧出些什么来一般。眼前之人他是再了解不过,从不矫揉造作,更不会为谁或为什么理由曲意逢迎、违背心意,可以说是直接直白得不留一丝余地。然而,正是因为如此,这话说从他口中说出,才真正叫人心惊。
  
  柳惊枝见人再不言语,只些微拢了衣襟,从从容容自石床上下来,缓缓走近灯火之下。乌黑清亮的一双眸子一如过往般淡漠冷然,瞧不出丝毫波澜。
  
  瞧这神情,兴许连他自己都不知刚刚那一番言辞究竟意指为何吧?他确实是在直抒胸臆,却也清冷迟钝得从不知这般心意代表了什么。自己过去常常嗤笑他是无心之人,其实,他不是无心,只是不懂而已。云过天无来由一阵恼怒,偏又不得不压制下去,沉郁地冷哼道,“既然如此,那我就更不能放过他了!”说罢,一把将手中之人扔回地上,双指一并,便朝冯少昱后脑上的死穴点去。
  
  风影齐动,便是连铁栅外那壁上的灯火也随之明灭摇曳。不用回头也听得出来人速度,掠上后颈的极寒劲气虽不咄咄逼人,却也叫人不可忽视。云过天早有所料,变指为掌,回身便一掌袭去。哪知这一回身,那劲气竟在瞬间消散的全无行踪,倒是身后似有清风拂过。云过天心头一沉,再回身时,那本还躺在脚边之人已被柳惊枝抱在怀中,远远地带开了去。
  
  “你既能帮我将内息稳住,那日所中不息真气也早解了吧。眼下我也许不是你的对手,但若要拼全力保个人,还是做得到的。”柳惊枝的语气虽是一贯的淡然,却也句句坚定。说罢,这才将人放置地上,查看伤势。对方下手虽狠,到底没有损筋断骨,不过是将关节拧脱了原位,痛虽是极痛的,却不会留下后患。现下人已然昏了过去,倒是省却一番痛楚,心中方觉稍定。
  
  刚刚的杀招,云过天自也存了试探之意。而对方玩这种声东击西的小把戏,果然也只有救人一个目的!虽说早在柳惊枝会为这草包拔除不息真气时,自己便有所觉悟,但到了此时,才真真正正觉着,有什么在自己不知不觉中已然步步变迁,难以挽回。自己一番苦心经营,难道只是在为他人做嫁衣裳?那些个谋图计较终要成空梦一场么?
  
  云过天从不是知难而退之人,这许多年里狠心的逼迫打压也足见其意志之坚、谋划之远。他从来将心中那些执念压抑得极深,深到他人都全然瞧不出破绽来。他不知这执念从何时而起,更不知何时在心中植根,也许在两人初初相遇之时,又也许在二人泾渭分明再不复往日亲密之时。然而,无论哪时,从头至尾,自己心中都如明镜一般,知晓自己该按照怎样一条路行进,又该怎样将结局控于掌中。因为他所想要的,从来不是其一,而是所有。
  
  “你既想护他,那我不动他便是,你也无需因此同我置气。”适才的森冷对抗之意消散一净,取而代之的却是种微妙难言的亲近。
  
  柳惊枝倏地抬眸,诧异于眼前之人转变之快,叫人摸不清头脑。
  
  云过天微一叹气,悠悠道:“你我现在皆成阶下之囚,也脱去了原有的身份,难道还不能平心静气地坐在一处说上几句话么?”
  
  “你想说什么?”清冷的语意之后是浓浓的防备之意。
  
  云过天似是对这防备全无所查,只垂了头淡淡道:“你我二人可谓不打不相识,你可还记得,五年前在永福楼,我们为了争一坛酒而大打出手。”
  
  柳惊枝神色复杂地望了对方一眼,并未答复。
  
  云过天也未抬头,只略略笑了笑,摇头道,“当时初出江湖,年少气盛,有点本事便自以为了不得,哪知却在一个和自己年龄相差无几的少年手中吃了亏,从那时开始,我便记下你了。”
  
  柳惊枝看着对方陡然投来的视线,脸色一变,张了张嘴,却还是只字未说。
  
  云过天看清对方神色,心中一沉,复又垂下眼去,“我知道,你一直以为你我当初相识是我刻意设局接近,便是到了如今还不相信。”
  
  柳惊枝似是极不想谈论此事,脸色陡然沉冷:“事过境迁,信不信的,到了如今还有何含义。”
  
  “不,这对我来说,意义极大。”云过天毅然打断,“永福楼一役之后,我不否认,我确实是在刻意接近。但那时,我并不知你身份。事实上,我们后来不也从相见眼红的夺酒之敌成了无话不谈的莫逆之交?”
  
  柳惊枝并不言语,神色沉静,也不知心中作何感想。
  
  云过天则似沉浸在回忆中一般,面上透出些许笑意来,“相处久了我才发现,原来你也并不是初见面时那般清冷孤傲,有时候反倒迟钝迷糊得有些可爱。当时我还想,我们该会成为一辈子的挚友,不离不弃,相扶相助。”
  
  柳惊枝眉头微蹙,别开脸去不再看对方神情,“够了,别说了。”
  
  云过天仿佛没有听到般,径自幽幽地道,“可是后来有一次,我们相约永福楼一聚。那天,有个酒鬼见你容貌出众,籍酒装疯,在言语上调笑了两句。他本是无心之过,酒醉胡言,你却一剑就将人削掉半边。那血流得满地皆是,可你却面色不改,仿佛杀人是件再稀松平常不过的事一般。从那时开始,我便开始怀疑,你究竟从何而来,是何许人也?明明这般清俊孤高的一个人,为何会有这么嗜杀冷血的一面。”
  
  柳惊枝眉头皱得愈紧,唇紧紧闭着,似乎一开口,便要爆发出来一般。
  
  云过天惨淡一笑,“我知道,适才的话定然会惹你不快。然而,事实便是如此。后来我秘密查清了你的身份,更知道你奉师命下山是为着夺取武林秘宝浅藏经,而我则恰恰是领了父命前来保经之人。也所以,我选择了隐瞒自己的身份,利用了你。若说当时我没有过挣扎彷徨,那绝对是假。你在浅藏寺的武天台上一剑将我刺成重伤,我一点也不怪你,那是我欺瞒利用你该得的报应。然而,如若不是你误会于我,以为我最最开始便在刻意设局接近你,狠心绝情断义,你我也不至于走到今日这步田地。”
  
  柳惊枝幽幽抬眸,冷然道:“你错了,即便我没有误会,我们也还是会走到如今这步。你该比我更清楚才是。”
  
  云过天心中一跳,似乎在瞬间被人看穿,无所遁形,竟不敢再与对方直视,索性退至床沿坐了下来,隐入黑暗之中:“以前年少气盛之时,哪能将荣誉名利轻松看透。我无法放弃自己的前途身份,你也从不愿放下身段做出妥协。你我本就各有所求,怎能将一切归咎于我?将你逼迫至此,我心中也是全不好受,但是,我也从未有过赶尽杀绝之意。我如今因你被庄众策反囚于牢中,难道还不足以说明我的诚意?”
  
  柳惊枝越听越觉得不对,“你什么意思?”
  
  云过天苦笑,自己千算万算,却从未将眼前之人的迟钝算进去,“莫非到了现在,你还不明白我的心思么?你这般一副一无所知,全不在乎的模样,倒是叫人心都寒了半截。”
  
  柳惊枝最恨这种说得不明不白偏又有所针对的话语,心中微恼:“我该知道什么?在乎什么?”
  
  云过天久久望定眼前之人,这才一字一句道:“难道你不知,我这一切所作所为,正当也罢,下作也罢,全是为你?”
  
  ……
  
  等不来答复,云过天尤觉无力,自嘲地道:“你兴许不信,我曾以为,等得你别无他处可去,总有放下那些个冷傲坚持的时候。到时,我们就能真真正正全无干扰地走到一起。哪知,越是逼迫,却越是却适得其反。等得我猛醒之后再想收手,却早已走得太远,不知从何处收回了。”
  
  死寂在这幽闭的石牢里蔓延开来,两人视线相对,却是没有一个人再开口说话。
  
  一时间太多东西冲击而来,几乎将过往一切颠倒,柳惊枝是真的不知该如何反应。看着对方眼中渐渐透露出来的期许,柳惊枝忽地别开脸去,“你才是真的荒谬。”
  
  云过天颓然垂目,良久才道:“思櫂,我们,还能回到过去么?至少不像现在这般针锋相对?”
  
  知道自己“字”的人,也曾这般叫过自己的,这人算是这世间唯一一个了吧?柳惊枝怔了半晌,仍是低低地道:“不可能。”
  
  “……为什么?”
  
  “上过这么多次当,你以为我还会再轻易信你么?”
  
  “那你要如何才信?”
  
  柳惊枝只是摇头,心境亦慢慢平复。相识如许多年,斗了个天翻地覆,落得个凄切惨然,自己倒是认清了一点。眼前之人,从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的继位者到权势滔天睥睨群雄的武林傲首,个个倾羡,人人仰望,他自己又要如何看开?也所以,这样的人,注定不会为他人而改变。
  
  “你若真有诚心,以后便莫要再去寻他麻烦。”
  
  云过天看了看那仍自昏迷不醒之人,沉黑的眼眸又再深了一层,仿佛终于认清了什么般,良久才沉声道:“好,我答应你。但是,我有条件。”再从那昏暗之处跨出时,适才的低迷颓丧早已抖擞一空。“从近往后,没有我的应允,你也不得再离开幽云山庄一步。”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一章
  
  睁开眼来,还是那昏暗不堪的地牢。不过这次却换了自己躺在床上。冯少昱翻身欲起,却扯动了肩头的伤处,痛得人又倒栽了回去。
  
  “不想手废掉便老实躺着。”
  
  还是这般冷言冷语口气不善。不过,自己兴许是听得惯了,没觉委屈,反倒从心底透出些甜蜜劲来,“你,你没事便好!”
  
  床沿之人无意外地没有回话,倒是远远的另一处角落传来一声冷哼。
  
  冯少昱心中一紧,这才想起这小小一方地牢关的可不止他们二人。自己被那伪君子折磨得差点没了人形,此时一想到自己竟和这么个人物共处一室,便浑身的不自在,无奈又不敢出言,只张眼紧张地看向柳惊枝。
  
  柳惊枝只坐在床侧,全无情绪,便是连最开始那种敌对仇视也不见踪影。这两人虽说不言不语,全无交集,然而,这般看来,竟透出股无法言表的诡异气氛来。冯少昱心中愈发觉得不安,刚要开口问上一句,就听得铁栅外的石门吱嘎着缓缓升起,随即传来一阵单调的脚步声,缓缓地一步步地倒了铁栅前。
  
  冯少昱心中担忧,挣扎着自床上坐起。却看到一个老人提着个食盒走近前来。来人也不开声,只默默停在铁栅前,将手中一应物事一件件摆放出来。再将铁栅上一处活门开了,将东西一一递进放到附近一方石桌之上,随即又关上门去。
  
  饭菜香味瞬间弥漫在整个小小石牢之中,荤素齐全,做得甚是精致。
  
  到底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蹲个地牢,还吃得这般讲究,早知如此,自己是不是也该混个庄主什么的当一当?正这般想着,那不争气的肚子却先一步咕噜噜叫了起来。侧旁二人皆齐齐看了过来,饶是脸皮厚如冯大公子,也不由得脸上微赧。
  
  从前日开始便没好好吃上一顿,加之一路上变故频出,自己更是粒米未进,早饿得前胸贴后背。然而,回头想着自己此时处境,还是觉得在这头号对手面前这般没有出息的表现实在是大大的不当。不过,他这脸面早也丢得差不多了,似乎也不差这么一回?况且,现在大家同关一处,谁也比不得谁高贵。这般想着,索性大大方方冲着云过天道,“人食五谷杂粮而得以生,莫非你不要吃饭?”
  
  云过天轻嗤一声,“我什么都没说,你想吃便吃,我又没有拦你。”
  
  冯少昱听得此言,心中忿然,“你道我不敢吃?”气呼呼就往床下挪去,等得到了桌边,这才想到自己双手不能动,拿什么吃?
  
  这伪君子,故意要看本少爷出丑!这一回神,眼神便如刀子般往云过天那处刮去,“你,你又缘何不吃,莫不是这里头放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云过天并不恼怒,反倒笑了一笑,悠然坐到桌边端起碗箸,临吃前还回了一句:“那你不吃便是。”
  
  冯少昱被这人一句话气得僵在那处,吃也不是,不吃更不是,只能干瞪着眼呼哧哧喘气。
  
  柳惊枝瞧着眼前这一出闹剧,确是堪比三岁稚童。坐了片刻,这才起身行至冯少昱身旁,拿了碗箸将饭菜端到他面前,“吃吧。”
  
  冯少昱喉中一哽,眼圈也热了起来,几乎是感激涕零地望了柳惊枝一眼,心头暖意盎然。自己没有表错情,还是美人心疼自己。郑重其事地就着对方手中碗箸吃了一口,再回头时,果见云过天脸色黑得如同抹了锅灰般难看,只将手中碗箸一丢,便又坐回了原地。
  
  原来胜利的感觉如此之好哇,怪不得人人都争强好胜,不死不休。这该是自己有生以来吃过的最美味的牢饭吧。
  
  云过天再不多看一眼,徒留个背影在那处。只等得那老人再来收拾,忽地像是自言自语般道,“连日干燥,也该要下雨了。”
  
  那老人一心一意收拾,头也未抬,看情形只怕是个聋哑之人。冯少昱只以为云过天气得傻了,胡乱言语,是以也并未多加理会。
  
  那老人家到底年纪大了,手脚不变,一时不慎竟将那托盘打翻在地。他在外头无法够到,有些无措地瑟缩在那处。冯少昱刚准备帮忙捡起来,却被另一人率先拾起,默默地递了过去。那老人抬眼看了一眼云过天,也不见任何表情,只缓缓伸手接了,这才不声不响地将东西收齐整,提着来时的那个食盒蹒跚着出去。
  
  第二日,一切太平。一日三餐,照旧由那老人送来,一切如故。然而,直等得入了夜,本来一直死寂的地牢里传来嘈杂的人声,脚步声凌乱错落,显然来人不少。灯光照见率先进来之人,冯少昱看了身旁的柳惊枝一眼,立即警惕地站了起来。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阮灵溪。面色隐在昏黄跳动的灯火背后,瞧不出是何神情。但瞧这阵势,该是和往常一样肃整。
  
  “开锁。”轻轻一声,便有人弯了腰将牢锁打开。
  
  铁栅门咯吱一声开了,冯少昱却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另外两人却如先前般各坐一端,动也未动,显然比他要沉得住气得多。
  
  阮灵溪并未进来,也未再有其他指令,在门外站了片刻,忽地掖了衣摆在牢门外全无挣扎地跪了下去。那些个跟进来的人竟也跟着一个个跪了下去,不出一刻,这小小一间牢室便跪满了人。
  
  “灵溪死罪,请庄主责罚。”西面墙上的烛火斜斜打在阮灵溪精致的面颊上,面色沉静如常,便是连声音也是平静的。
  
  云过天眼皮子也未抬,仿佛没有听到也没看到眼前情境一般。
  
  “灵溪死罪,请庄主责罚!”阮灵溪又说了一遍,伏下身去,言语中终于听得出些许波动来。那随后跪倒的一干人等也都紧跟着伏下身去。
  
  “这里没有庄主,只有罔顾山庄正义沦丧私心难掩的阶下囚。”云过天终于开口,却是字字犀利,如若冷箭。
  
  “灵溪死罪,请庄主责罚。”阮灵溪伏在那处,说来说去还是这么一句,却也叫人听出了后悔愧疚。
  
  云过天沉沉叹了口气,“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室外一干人等像是松了口气似地,忙地让出条道来。
  
  云过天终是起身,迈出门去。听得有人从背后将门锁上,云过天突然又停了下来,回身冲着牢中道,“昨日所言,可不要忘了。”
  
  冯少昱一阵云遮雾绕摸不清方向,猛地转眼看向柳惊枝。对方只默默盯着云过天,一语不发。
  
  “你,你答应他什么了?!”冯少昱心中猛跳,几乎忍不住要冲过去摇一摇这木石般的一个人。
  
  跪在石地上的阮灵溪听得此话,也陡地抬起头来望向云过天,脸上再不似方才的平静,瞪大的眼眸是掩饰不住的惊恐诧异。
  
  云过天却再不多言,回身从众人身侧大步迈出。众人只等得他过去,忙地起身跟上,阮灵溪走在最后,又犹疑地朝牢中二人看来,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停了半刻这才转身而去。
  
  满室的人一瞬间呼啦啦走得一干二净,更显得这地方死气沉沉。
  
  冯少昱心中惶急,气息粗重,死死瞪着身旁之人,仿佛要从对方身上瞪出个窟窿,倒出点什么来才罢休。他知道,这两人关系匪浅,却从不知道,这关系真正匪浅到什么程度。事到如今,还有不有自己再去过问的余地。“说啊,你到底答应了他什么?!”
  
  柳惊枝看他一眼,眉头微皱,“与你无关。”
  
  冯少昱几乎要被这事不关己疏远淡漠的语气给击昏过去,忍着肩上的伤痛抬手便将对方要转过去的脸捧了过来,咬着牙气息急促地道:“好一个与我无关,你,你究竟把我当做什么?!捏在手中随意玩玩的笨蛋?!还是没跟那伪君子和好前的临时替代品?!”
  
  柳惊枝眸中利芒直闪,往后一撤,挥手便是一掌甩到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上。
  
  冯少昱被这一巴掌打得蹬蹬退后两步,晃了两晃这才站住,有什么腥腥甜甜沿着嘴角徜徉而下。也不知是懵了还是怎地,只低着头看着灰乎乎的石地,站在那处半晌没了动静。
  
  “你放心,从今往后,我再也不讲这没头没脑的混账话了。”
  
  这似赌气又似放弃般的一句话听在耳中,无端端叫人心寒,仿佛真要厘清什么关系一般。柳惊枝无力地闭上眼,寻不出该讲之话。
  
  那日之后,两人谁也未再率先开口。偏偏这样的日子却总不见动静,整座幽云山庄如同一座空城,除了每日还是那老人来送饭,再也见不到其他身影。
  
  殊不知,在这死一般寂静的地牢之外,幽云山庄正经历着一场滔天巨变。庄下九堂中,有六堂堂主率先举旗,合力策动江湖上正道盟邦极各地分坛首领,扬言为正庄威,妄图趁此良机推举新一代庄主候选人。幽云山庄历来便是正道武林魁首,经历上一次革变,正值群龙无首的状态,自己人也罢,外人也罢,哪一个不瞪大了双眼望着这个宝座垂涎不已。此事一经发动,瞬间变质成一场权势冠冕的争夺恶战,闹得整个山庄乃至武林一片乌烟瘴气,久难平息。阮灵溪趁云过天伤重之际使计将人囚禁,不过是为了阻止他再与柳惊枝会面,实则全无夺位之心。竟不知自己一念之差会掀起如此轩然□。如今事态紧急,他已被逼至绝境,再不将人放出,只怕后果难以预计。
  
  冯少昱自然不关心这个,他兀自烦心忧闷伤心,只觉前路无望,成日里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然而,再如何烦心忧闷伤心,冯大公子却绝不是个容易死心之人。更遑论两人早已那般亲密,又这般日日傍在身侧,那死灰要再复燃几乎连口风都不需要。
  
  说罢那话的第二日,冯少昱便后悔了,悔自己只因一时伤心气愤便不分青红皂白说出那样的话来。这么久了,对方是个什么性子难道自己还不够了解么?冷冷清清,想说的也好,不想说的也罢,都从不愿多说一句。自己怎能因那姓云的一句话就这般作张作驰,反应激烈?如若事情并不如自己开始所想,自己又当情何以堪?若更有甚者,如若这不过云过天那伪君子一句挑拨之言,自己不是正中了诡计,将人越推越远?这么一想,便更加坐不住,几次都想张嘴问清实情,偏柳惊枝成日里一副冷漠模样,只坐在那处闭眼打坐,对他全无理会之意,直叫他心头冰凉,急得快要哭出来。
  
  这日也不知何故,那老头并未按时来送饭。冯少昱扯着脖子等了一阵,终是坐不住了。若平日里有个人来还不觉得时间这般难以打发,心中焦躁也能缓解几分。越是该来的不来,心头那点心思便越是跳得厉害,几乎到了如坐针毡的地步。
  
  不管了,今日无论如何也要与他说上话,哪怕是一句也好!冯少昱心意已决,呼啦一声站起身来,刚要往那床沿去,铁栅外那道石门却好巧不巧在这个时点开了。
  
  你个死老头子,要来不会早点来!冯少昱在心中骂了一句,不得已停下身来回头看去。然而,奇怪的是,来者二人,却并不是平日里那老头。
  
  两人一前一后进来,前面之人负手而立,跟在后头之人则躬身托着个托盘。两人皆眼生得很。
  
  冯少昱正待发问,在前之人已施施然开口,“在下许崇,奉阮堂主之命,前来送二位上路。”
  
  上路?冯少昱眉尖一阵紧跳,大约也猜到来人目的,冲到铁栅边对那人怒目而视。“你什么意思?”
  
  那人也不看他,只挥手命身后之人上前,将托盘举到铁栅边,这才道:“柳惊枝,你自己也当清楚,如今的你早已不容于武林正道。现在幽云山庄正聚集了来自各方的正派武林人士,声称要幽云山庄给出一个交代。阮堂主念在你们二人曾经也算得上有过交情,为你求了个全尸。至于这位……”那人视线转向冯少昱,“多番窝藏包庇,按同犯处决。”
  
  “一派胡言!你们,你们这些个狗屁正义人士,这明明就是在草菅人命!”冯少昱气得双眼通红,扣紧铁栅的双手抓得生疼,恨不能一拳打到那人脸上去。
  
  那人丝毫不受影响,停了片刻,忽地又道,“柳宫主,阮堂主有一句话要我转告与你。”
  
  本自一直闭目坐在那处的柳惊枝睁开眼来,淡淡道,“你说。”
  
  “青灵碧虚宫一呆数年,灵溪对宫主虽不是全心全意,却也算得上尽心尽力,只因身负职责,不得不恪守己任,但教破之时,灵溪确也没有杀心,这点宫主比灵溪更为清楚。幽云山庄与青灵碧虚宫,本就处于对立,多番亏欠也是时事所逼,但请宫主念在庄主一片痴心难反,莫要再叫他为难,生死存留之际,万不可一错再错,轻易将这一世英名毁于一旦。灵溪从未请求过宫主什么,这是此生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请求。此酒名为‘诛心’,却是当日宫中用来惩罚判教者所用,灵溪拜请宫主盛意成全,灵溪在此,跪送宫主一程!”那人说着竟真真跪倒了下去,伏地不起。
  
  “亏他说得出口!当别人是傻子么!”冯少昱几乎要被一番话气昏了过去,急急回头看了柳惊枝,“这酒绝不能喝!”
  
  柳惊枝不声不响望着那瓶酒,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忽地从石床上下来,走近铁栅边。
  
  冯少昱心中惊跳不已,看着柳惊枝,大气也不敢出。
  
  融融的酒香在密闭的石牢里弥漫不散,却传递着死亡独有的讯息。柳惊枝凝神片刻,冲着跪在远处的许崇道:“请你回复阮堂主,他的请求,我应了。”
  
  冯少昱瞪大了双眼,满脸的不敢置信,见柳惊枝伸手接了那酒杯,心跳如狂,嘴中发出一声不知是何的喊声,猛地往前一冲,没头没脑地就撞了过去。
  
  柳惊枝看也未看,只是一伸手往对方肩头一搭,便将人按跪在身侧动弹不得。
  
  冯少昱无法挣脱,只得拼命地自重压之下仰起头来,满眼的哀求恳切之色。柳惊枝看了他,淡淡地道,“你不是总觉得我应了云过天什么么?这么一来,一切皆清,你也无需为那么句不明不白的话伤心恼怒,岂不更好?”
  
  被对方这么一堵,冯少昱心头一窒,如有有什么卡在喉咙里般,竟酸涩哽咽得吐不出一句话来。无措,焦急,撕心欲裂,眼泪就那么噗啦拉往下掉,沾湿了双颊。
  
  柳惊枝转开脸去再不看他,只微微叹了口气,“罢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含义。”说罢就要将那酒杯端近。
  
  冯少昱狠命摇头,如同有什么要从心□裂出来一般气息急促。“我以后,再也,不说气话,气你了。这酒,不能喝!”沙哑的声音一字一顿,几乎全靠一口气逼出,艰涩异常,闻之肝肠欲断。
  
  柳惊枝缓缓转过脸来,低头看向冯少昱。那种绝望凄怆竟如若生了刺般划破肌肤,扎进心中,叫人不忍目睹。早有的气愤难堪就为这一眼,云散烟消。
  
  “不是说生死相随么,怎么到了这时却怕了?”唇角不易察觉地往上轻翘,面上神采便是在这黑暗昏沉的地牢之中也绝无半点删减。
  
  冯少昱望了那难得一见的笑颜,竟有片刻痴傻,仿佛心头有什么豁然开朗了一般。也知哪来的蛮力,双肩一拱,竟真摆脱开去。
  
  柳惊枝顺势放开,望着抓紧自己衣袖的双手并不言语。
  
  冯少昱眼中光采渐盛,只抬了头定定望向柳惊枝。半晌,这才默默抬手抹了一把眼泪,也从那托盘上取下另一个杯来,痴痴地道,“我当着你的面说过的话,从来都算数!”说罢,抬手递杯,仰头一饮而尽。
  
  唇角愈弯,半睁大的黑眸在暖灯下泛出漂亮的光泽,笑意在那相莹黑的水幕里缓缓蔓延开来,点点欣慰,丝丝无奈。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二章
  
  噼啪一声震响,雕花木门被人从外一脚踹开。来人怒气冲天,如狂风扫境。瞬间便到了眼前。
  
  屋内之人稳坐如常,虽说背手铐在椅上,却丝毫没有透露出颓态。
  
  “你好大的本事!”字字带怒,如针般扎了过来。
  
  “灵溪手脚不便,不能行礼,望庄主见谅。庄主请……”
  
  当胸一脚踹来,打断了欲说之言,阮灵溪连人带椅侧翻在地,眼前一片晕黑,那木椅更是散乱成一堆木屑。静默一会儿,等得视线恢复,阮灵溪便又神色如常地慢慢撑起身来,跪伏在地。“庄主请上座。”
  
  云过天双拳紧握,眼中杀机如荼,却只轻轻讪笑了一声,“阮堂主好本事,行动不便也能坐阵一地,指挥千里,杀人于无形。云某果真是低估了你的能力,还选什么,争什么,你才是这一庄之主的不二人选!”
  
  “灵溪不敢。”
  
  云过天气息急促,猛地将人从地上提了起来,扯动这手铐叮当直响。“不敢?!你已经敢了!说,人究竟在哪,便是死了,我也要见着尸身!”
  
  轩然怒焰这般显露无疑,阮灵溪是头一次在云过天脸上见到,心中死沉一片,只侧开头去淡淡道,“死了便是死了,至于尸身,灵溪是绝不可能留给庄主的。”话才说完,脖子上便是一紧,力道之大,捏得颈骨咯咯闷响。
  
  无力呼吸,更无力抗拒。那种疼痛苦楚和着那些心酸绝望一齐涌进心里,撕扯着五脏六腑,痛不欲生。不过,早就预料会是如此,果真如此。
  
  “说不说!?”云过天凑近了去,眼神如火,几乎能将眼前之人就这般焚烧殆尽。
  
  阮灵溪缓缓转过脸来看向云过天,面色凄冷,眼神里却透着些暖意。然而那暖意却随着艰涩的呼吸慢慢消退,光彩渐失。
  
  云过天看得真切,心中竟莫名有一瞬间的混乱,手上已渐渐松了,缓下口气道:“你今日如肯如实相告,我便绕你一命。”
  
  阮灵溪咳喘着,勉力扯出一丝笑意,“庄主,你聪明一世,却总在同一件事上犯了糊涂。为什么灵溪都能轻易看穿的事实,庄主你却不愿睁开眼来看清楚。”
  
  云过天哪里听得进去,捏紧手指,“我不听你这些胡言乱语,你现在只需告诉我,人在何处?”
  
  阮灵溪心中冰冷,缓缓闭上眼去,“庄主,你想要的太多,自以为能掌控的也太多,但世上很多事却不是想要便有,也不是能随意掌控的。”
  
  “住口!”仿佛被戳到了痛处一般,云过天怒吼了一声,将人狠狠按到桌沿。
  
  后腰撞得钝痛难忍,然而脸上却还要露出笑容来,仿佛在想什么极为有意思的事情一般,阮灵溪盯了对方,语气透着惯有的讥讽与嘲笑,嘲笑的是他人,更有自己。“相处这么多年,庄主该是最了解灵溪的为人。我早知自己终是一死,便是死也要骗他喝下毒酒,以命抵命这才划算,庄主你说可是?”
  
  “你说什么?”云过天浑身一震,手几乎顷刻脱力。
  
  “我说他死了!”阮灵溪一字一顿,毫不留情。心中明明是极恨的,却又极悲哀,悲哀熬无以复加。
  
  死了?怎么会?不可能……云过天怔怔地摇头,心中极力否认,但总有那么个声音在耳边跳动,一次次将他推入地底深渊,如同对方面上那嘲讽的笑容一般,刺眼至极。
  
  缓缓将手中之人提进,面容惨淡,神色无措。“为什么?为什么我每做什么事,你总要横加干预,我明明已经快要成功了。”
  
  明明该痛恨,这种不舍究竟又是为了什么?阮灵溪呐呐地喊了一声:“庄主……”
  
  然而,这轻轻的一声仿佛触动了什么神经一般,眼前之人忽地一抬眸,眸中阴鸷深沉,寒光阵阵,仿佛能将人顷刻湮没,不能呼吸。
  
  “是你!我就知道是你!你这么汲汲营营为的什么,为了什么?!啊?!”禁锢的力道,晃得人眼前昏黑一片,再要张口,已吐不出完整的字句来。
  
  然而,对方的狂怒并为因为如此便削减半分,怒瞪的眼眸烧尽了所有的理智,“为什么?为的这个么?!”热烫的唇贴了上来,那不是亲吻,而是噬咬,仿佛要将心底愤怒一把泄尽一般,瞬间便是腥甜满口。掐在脖子上的手愈收愈紧,视线渐渐迷蒙,便是有灯也看不见了。然而,就在他以为自己快要死去的时候,对方却在陡然间放开了去。冰冷的空气涌入被遏制已久的喉咙,刺痛得咳喘不已,泪流不止,身体控制不住地往下软倒。对方却全不许他就如此逃开,揪了他的衣襟,隔着他往身后的桌上横手一扫。耳边叮叮当当一阵碎响,房间里顿时一片黑暗。阮灵溪意识到什么似地猛地睁大双眼,却只觉得对方纠紧了自己衣襟,轻易便提上桌面,重重按压了下去。
  
  脖子被扼得太久,阮灵溪张了张嘴,却根本发不出声音来。沉重的呼吸声在耳边徘徊,随即是布帛撕裂的声响,扯得肌肤生疼。
  
  不!搅动挣扎,却被对方死死按住,无力的痛苦,却比不得心头的震动与恐惧。他不想这样,更不想云过天变得这样,这对他来说,无异于世间最严酷的刑罚,几乎是将他一片片凌迟割碎。
  
  唇舌在肩颈出游弋,手掌所到之皆处被掐得疼痛不堪。
  
  “他是怎么碰你的,这样?还是这样?”
  
  阮灵溪猛地一震,浑身由上到下冰凉一片,颤抖不已。他从不曾料到,对方执念之深,竟到了如此地步。他这是想从自己身上追寻些什么?
  
  “说!”上方之人却似不耐烦了,右手往下,重重握了那脆弱之处。
  
  阮灵溪脸色惨白,急急地摇头,从干涩的喉中挤出两个字来:“没有!”
  
  他是与柳惊枝走得最近,然而,一个心怀他念,一个性情冰冷;一个故作卑微,一个高高在上,便是真有些情意,那也仅限于主仆之间,侍奉之意,绝不到这么一步。
  
  “说谎!”手上力道更重。
  
  “真的,没有。”阮灵溪虚弱地喘气,疼的冷汗淋漓。
  
  “好得很,好得很!”意义不明的两句之后是叫人悚然的沉寂,然而,陡来的侵入几乎在瞬间夺走一切言语,绷在心头的那条细线铮地断裂,眼前一片血雾迷蒙。
  
  “不要…..”虚弱的抗拒如同跌入深海的细石,激不起丝毫涟漪便隐没在狂涛怒海之中。
  
  喘息,挣扎,抗拒,呻吟,疾风骤雨般如同酷刑的交合,没有温情,只有盛怒的发泄,癫狂的躁动,死心的冰冷。
  
  等得一切平息下来,意识才渐渐汇拢。满室的血腥与情爱气味提醒着自己刚刚做过些什么。身下人如若死了般全无动静,只有虚弱的呼吸和略显温热的身体证明人还活着。刚想要伸手,那僵直的身体却陡然间一挣,惧怕似地躲开。
  
  云过天懵懵地出了会儿神,心中顿觉虚软无力,无名又升起股怒气来。不顾那抗拒挣扎,强行将人抱至床间盖好被褥,这才理好衣衫冲外喊道:“来人。”
  
  不出一会儿,便听得有人跑近门边,立在门外回道:“庄主有何吩咐?”
  
  “去请吴先生过来。”
  
  “是。”
  
  “我没事。”声音兀自沙哑,刻意强装的冰冷倔强掩不住其中的慌恐。
  
  “你以为适才这动静外头还有几人不知道?”
  
  气愤难堪,却无言以对。
  
  云过天似仍有怒气:“我今日所为虽有些过了,但却是你咎由自取,我不会道歉,你自己好好想想吧!”说罢,终是起身走了。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三章
  
  冯少昱睁开眼,朦朦胧胧也看不出自己身在何处。只知自己好像做了很长很长的一个梦,梦里有些伤心,但多半是愉快的,而且,梦中那个人,清晰得如同真实的存在一般,一纤一毫,不需刻意回想皆自记忆深刻。
  
  “醒了?”有什么在眼前晃动?冯少昱努力地眨了眨眼,视线清明了些。这次没有如同上次般让他失望,映入眼帘的是张绝美的面容,只是神采不怎么好,显得有些苍白。
  
  “老天爷终于站在我这边一回,我们果然死在一起了。”冯少昱不自觉地傻笑,伸手握了对方放在床沿的手,竟然温温的,如有实感。
  
  冯少昱捏了捏对方的手,诧异道:“原来死了也是有感觉的。”
  
  柳惊枝不知该摆怎样的表情,抽回那手道,“死了哪里还有感觉。”
  
  冯少昱手中一空,心中尤显失落,见对方回身走开,忙地从床上撑起身来。“那,那杯毒酒?”
  
  “诛心乃是致命奇毒,但却无色无味。如若加入一味中药,不单会酒香四溢,更能成为绝佳的假死奇药,明白了?”
  
  冯少昱稍一回想,这才记得地牢里那酒,确实香得不同寻常。难道那个恶毒小人竟真就这么将他们放了?冯少昱觉得有些难以置信,只看着柳惊枝,呐呐地不知要说什么才好。
  
  柳惊枝自然知道他在想什么,却也不愿多加解释。阮灵溪定然也是别无他法才想出此招,这加了药的诛心虽对全无功力之人无甚害处,但是,若用在练武之人身上,却会导致经脉虚损,今后再也修不成内力,成为废人一个。他这般做无外乎是要警示自己,以后再莫在江湖中出现了吧。
  
  “宫主,一切都打点妥当了。我们何时动身?”门外声音有些耳熟,似乎是那个很吓人的大个子?
  
  冯少昱满脸疑问,“我们要去哪?”
  
  柳惊枝并不直接回答,反而坐了过来,淡淡地道,“你我相识多久,可还记得?”
  
  冯少昱虽不知对方缘何有此一问,还是侧头想了片刻,“大约也有三月之久吧?”
  
  “你觉得短短三月能彻底了解一个人,明了今后一生所求为何么?”
  
  冯少昱心中更是奇怪,认真思忖后道,“这得看是什么人,什么事,也许,大部分人不能吧?”
  
  柳惊枝点点头,“至少我就不能。”
  
  冯少昱看着对方神情,渐渐升起股不好的预感来。“你要做什么?”
  
  柳惊枝只看着他,并不做声。
  
  冯少昱急了,从床上噌地下地,却觉得腿脚麻软又颓然坐了下去,“莫非到了现在你还不信我?”
  
  “不,我信你。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我不确定自己。”
  
  冯少昱愣住了。如若是自己这厢的原因,他大意还可以腆着脸面死缠烂打,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然而,对方明明白白的犹疑,却如同给自己定了死罪一般。感情的事从不是强求逼迫便可圆满,这道理自己是再明白不过。怪只怪,自己全无本事,禀性不正,他这神仙般的人物若是这般轻易许给了自己这俗人,怕是只会叫旁人啧啧摇头,感叹世事不公吧?冯少昱心中苦涩难言,本以为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到头来却是空欢喜一场,他终究还是看高了自己。
  
  见对方低头不语,一副伤心郁郁模样,柳惊枝隐隐叹了口气,“你给我些时间,权当也给自己一些时间。如若一年之后,你还确定自己此时心意,便去那处烧毁的小屋等我吧。”
  
  冯少昱猛一抬头,眸中也透出些期许来,“此话当真?”
  
  柳惊枝避开那视线,轻轻点头。
  
  冯少昱低头思忖良久,忽地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了。”这话说完,再抬头时,眼中已带了泪光,一声不吭地在衣袖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样东西来。柳惊枝定睛一看,却是那块玉坠,因那日在洞中一甩,边缘皆已破损。
  
  “这个我既送了给你,便没有再收回来的道理。你即便那日不来见我,但是,至少把这个还给我,也好叫我死心。”说罢,置气般塞入柳惊枝手中,不再看他。
  
  柳惊枝将那玉坠握在手中,看了看对方侧过去的脸,道了声,“好。”
  
  “宫主,此去天山找滇月红疗伤,少说也得数月。一年后,你真会再去见他?”关易赶了半日车,终是忍不住将心中疑问吐出。
  
  “我骗他的,我如果不这么说,他定要胡搅蛮缠,哪会这么轻易就让我走?”柳惊枝靠在车壁上,显得有些疲惫。内腑中一丝内力也无,根本无力抵抗经脉虚损带来的痛楚。
  
  “关易不懂。”
  
  “他一个过惯奢侈生活的富家公子,也许一时冲动能吃些苦头,谁能保证能一辈子如此。他有家有业,逍遥自在过得一年,便是什么都忘光了。”柳惊枝望向车窗之外波澜不惊地娓娓而道,似是说给关易听,又似是说给自己听。
  
  “宫主,属下觉得,您有些不同了?”
  
  “是么?”柳惊枝喃喃一句,便再没了声响,只下意识摩挲着手中那块玉坠。
  
  关易亦是久久不再开口,半晌后,忽地嘀咕了一句,“其实那纨绔公子倒也没有想象中那么不好。”
  
  尾声
  
  今年的春似乎来得很迟,都出了四月的天,仍是冷得瘆人。这几日偏还淅淅沥沥下着着些春雨,天气黑得愈快,带着阴冷潮湿,便是连生活艰难的小商小贩们也会早早歇了业赶回家中。
  
  暮色深沉,冯少昱走得更快。这才从屋外跨进门来,便使劲搓了搓手抹了脸上雨水,边解掉外袍边喊,“阿全,斟壶热茶来!”
  
  阿全远远在那头厨房里应了,揭开锅盖,将刚烧滚的水舀进茶壶。这一年来,少爷几乎都是早出晚归,今日不知为何特别迟,连他快都记不清,这是今日的自己烧滚的第几锅水了。
  
  熟练麻利地将水兑满,阿全提着水壶一路小跑,一溜烟便进了正厅后的睡房。
  
  冯少昱正弯腰吃力地脱着湿透的靴子,阿全一见,忙地将水壶一放,弯下身去,“少爷,我来!”
  
  “罢了!先沏茶,再将热水备好,我洗完澡再吃饭,手脚麻利点儿,本少爷快饿晕了!”
  
  阿全忙声声应是,回头手忙脚乱的准备去了。
  
  望着埋头吃饭的少爷,精神头虽是好的,人却似乎比以前更显消瘦了些。说不心疼是假,好好一大少爷,在家自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偏偏有福不享,骗说自己得罪了甚么人,不敢在家呆着连累家人,执拗地非要跑来这么个萧条的小镇做生意。全家上下哪个不是极力反对,夫人更是一哭二闹三上吊,闹得不可开交。偏偏只有老爷一声不吭,最后竟还真点了头,自掏了腰包。
  
  好吧,做生意就做生意吧,为什么偏偏又要选了这么个深山老林里住着,每日往返来回,白白多辛苦这么多。便是这房子,烧都烧空得差不多了,一手一手要再盖起来也不是个容易事情啊。
  
  然而,阿全心中再多不满,却也清楚明白少爷为何这般非此不可。就为那人一句摸不着边际,全不可尽信之言。唉,上天作弄,真不知是福是祸啊。
  
  阿全还在出神,那相已然丢了筷子,笑嘻嘻地道,“今日将这两日的事都忙定了,明日不去铺上,你也不必起那么早准备早膳。我累了,你收了东西下去歇了吧。”
  
  阿全自然知道他在高兴些什么,明日便是那一年之约,少爷天天掰着指头算日子,他又怎会不知。虽然心里不怎么乐观,却也不敢随意扫兴,默默的收了东西,嘱咐了两句夜里莫要着凉便下去了。
  
  明明是累得狠了,倒在枕上却睁着眼全无睡意。这屋子自是无法恢复原有的模样,然而,闭上眼,却觉得事事皆如昨日,哪里是几,哪里是案,一清二楚。还记得自己初来之时,曾还耻笑,此地怕是个年过七旬之人所居之地。
  
  张目望向黑漆漆的窗外,那处是一处小小庭院,已被他尽力弄得和原来一个模样。最不可思议的是,池塘边那几株本以为已然熏死掉的垂柳竟在开春时候又吐出些新绿来,微风一过,婀娜轻摇,轻盈得一如那人的身姿。
  
  还记得一年前那晚,自己心头烦闷,不正是在那垂柳之下看到侧睡在石上之人,心中又怕又爱,犹疑纠结着是要靠近还是远离,最后还是被人逮了个扎实,关进石室里疗伤。
  
  思绪一经放开,却再难收回。石室里那一番惊心动魄,旖旎绚景,直叫人心头热血翻腾,将一身都烧得难受。绞了半截床帷连着食指咬在嘴中,疼痛之感终叫那翻滚的欲望褪去了些,心中不由得恨恨地道:“柳惊枝,你明日若是不来,便是天涯海角,我也要找上你去!”
  
  阿全张目望天,只怕又要下雨,心中更是沉闷。便夹了伞往池塘那边去了,低声道,“少爷,进去坐会儿吧,这天眼看要变。”
  
  “无妨,变了再说。”
  
  阿全早知劝说不动,便将那伞放在石边,又退了回去。眼见都整整一日了,那人只怕是不会来了。唉!
  
  入了夜,天空里果然零零星星飘下些雨丝来,柳枝簌簌。冯少昱只觉脸上湿湿的,却全不觉得冷,兀自望着那一池黑幽幽的池水,静坐不动。
  
  “少爷,进屋吧,至少先吃点东西才有气力不是?”阿全不知是今天第几次这般苦口婆心的劝说,少爷却总是两个字回了过来,“无妨。”直叫他苦叹不已,偏又无可奈何。
  
  雨越来越大,打得人睁不开眼来,冯少昱终于瑟缩了一下,眼中酸涩不堪,却强忍着不去掉下泪来,仿佛这泪一掉,便真注定了结局,那人永远也不会来一般。
  
  你嫌我厌我打我骂我却从没骗过我,我以为,这一辈子,你都不知如何骗人。哪知,我却是头一个被骗之人,我其实该开心的吧,因为,你对我到底是不同的。冯少昱搂紧双臂,将身体伏到膝上,凄然地笑了。
  
  头顶上忽地出现半片晴空,雨打在伞上噗啦拉直响,果真比打在身上要好得多了,然而冯少昱却勃然大怒了起来:“本少爷早说了无妨,你是聋了听不见么?!”
  
  “我没聋,只是确实没听到过而已。”轻轻一句,在这哗啦啦的雨声里尤显渺茫,仿佛下一刻便会轻飘飘去了一般。
  
  冯少昱浑身一震,面对那池水重重吸气,猛地长身而起,转身狠狠一把将人抱在怀中。熟悉契合的感觉,从没有哪一日如此刻这般清晰过,喉中那压抑已久的苦涩终于在瞬间释放,再也控制不住地呜咽起来。
  
  柳惊枝任由他抱着,颈窝里热热一片,良久才道:“过了这么久,还是这么般没有长进。”
  
  冯少昱听着,那泪却涌得越快,直哭了个畅快淋漓,这才埋在对方肩头闷闷地道,“谁说我没有长进,我现在可是上进得很。”
  
  “上进到大半夜在外淋雨?”
  
  冯少昱噗嗤一笑,终是抬起头来,定定地看了眼前之人,夜色深重,只瞧得清朦胧的轮廓,然而,那眉眼该是如何的秀致俊逸,却早已如刀凿在脑海中了一般。早先那番抑郁一抛而空,满心亦烧得火热,意有所指地道:“自然不止这些。”说罢,陡地凑过脸去,正正贴上了对方双唇。
  
  柳惊枝吓了一跳,手中纸伞被风一卷,失手跌落。那贴上来的唇舌便趁势攻城略地,将思恋情热悉数传达。
  
  这无赖,还是这么咋咋呼呼,轻挑妄为!罢了,自己现在也只是普通人一个,连一把伞都会失手撑不住,又何谈其他呢。
  
  好雨最是知时节,渐渐变得霏霏扬扬,将这夜色渲染得凄婉迷离,□无边。
  

Tag : ★★★★

留言

发表留言

引用


引用此文章(FC2博客用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