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心蛊by 秋池雨

  噬心蛊(一)

  有没有人记得只在《执着》中出场过三次的那个银蓝色头发歌手?这篇讲的就是他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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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张专辑的主打歌名字叫《蛊》,意思是爱情就是噬骨啮心的蛊,中了就像是着了魔,明知道不可以,也只有泥足深陷。”

  “那么请问皓晨,你有没有中谁的蛊?”

  他对着镜头绽开一个邪魅的笑容。

  “天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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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有通告要赶,严皓晨早早地就来到演播室。

  换过衣服,就把自己摔在椅子上任由化妆师摆弄。通常他对于自己的服饰打扮有着一套独特的看法,风格鲜明,不容旁人置喙。可是今天化妆师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小心地提出自己的疑问。

  “那个,皓晨,你确定要衣领扣子全扣着进演播室?”

  严皓晨面色不善地哼了一声,算是回答。

  刚刚在更衣室里换衣服的时候,他才发现脖颈处那枚嚣张得碍眼吻痕。昨晚他不过是开玩笑地提起今天做采访的主持人是个大美女,那个大醋埕子!很好,他能够让他严皓晨穿着衣领高扣的无袖背心接受采访,他也能够让他霍大总裁连开高层会议的脸都没有!美丽的丹凤眼阴恻恻地挑起,化妆师的鸡皮掉了一地。

  严皓晨第一次遇见霍剑是在昏暗嘈杂的地下酒吧里。

  那时他尚未出道,却已经在地下音乐界小有名气。出色的外表,出众的唱功,加上极富煽动性的表演,为他赢得了大批拥趸。

  地下酒吧的灯光摇曳迷离,火红的吉他迸发出爆烈的音符,他甩着一头银蓝色的碎发,高亢明净的嗓音自开合的唇间泄出,银色项链敲打在衣襟大敞的胸膛上,举手投足间尽是诱人的风情。一曲唱罢,他挑起下巴,美丽的丹凤眼微眯,唇间绽放出一抹妖艳的笑容,台下掌声雷动。

  严皓晨甩甩汗湿的额发,目光越过激动欲狂的人群,落到后面静静坐着的高大男子身上。男子有着俊挺的眉,精锐的双眼,剪裁得体的西装勾勒出他高大匀称的身材,款式大方的腕表折射出微微的银光,一副青年才俊的模样,与阴暗狭小的酒吧显得格格不入。本人却似毫无自觉,就那么端着酒杯专注地看着严皓晨,和严皓晨的目光对上了,也还是落落大方地继续直视着,不躲不闪。

  哟,很带种嘛。

  严皓晨丹凤眼微挑,抛给他一个挑衅而邪魅的笑容。

  噬心蛊(二)

  请大家多多支持某熊的新坑,谢谢^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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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后严皓晨的每一次演出都能看到那个男人的身影。

  不同的酒吧,不同的夜晚,那个高大的身影总是坐在不起眼的角落里,目光定定地追随着他,即使不刻意望过去,也能感受到他执拗的视线。

  他眉目精致,身材漂亮,走到哪里都是关注的焦点,对他人的目光也就十分敏感。登台演唱的时候,台下乐迷的目光是痴迷而狂乱的,他一个含嗔带媚的眼神抛过去,底下便尖叫一片。

  也有些醉翁之意不在酒的看客,不论他唱些什么,一律露骨而直勾勾地盯着,恨不得用眼神把他已经不算高的衣领勾下来。他淡淡地一眼扫过去,十个有八个会转开猥琐的目光,剩下两个调情高手,会回他一个颇具挑逗意义的眼神。

  这个男人却不太一样,他的目光没有太多的热切,只是很专注地看着,视线相遇了也只是坦荡荡地继续看着,仿佛严皓晨注没注意到他,完全没有影响。

  严皓晨不禁多留意了他几分,但也仅仅是留意而已,并没有多生出几分好感。他从来就不缺捧他场的人。黑道老大的千金,家族企业的小开,哪一个不是钱多了没处花,吃饱了没事做,一掷千金地讨他欢心?台下那么多尖叫迷狂的乐迷,又有几个是被他的音乐感动到?浪费那么多时间,那么多金钱,他们要的,不过是他漂亮的面孔,柔软的腰肢罢了。

  他知道多数人都不是冲着他的音乐来的,不过他不介意。他要的不过是足以让他打入正规音乐圈的人气和资金,彼此各取所需。他有很高的音乐领悟力和很宽的音域,对此他很有自觉,并不需要他人的肯定来证明。他要做的,只不过是不让自己的这份才华被湮没。

  所以两个月后,酒吧老板指指坐在角落里的高大男子,附在他的耳边说:“表演结束后,他想见见你”的时候,他并没有太大的惊讶。谁在他身上想要的,都不过是那几样东西罢了。那个男人也只是比其他人多了几分耐性。

  噬心蛊(三)

  他知道多数人都不是冲着他的音乐来的,不过他不介意。他要的不过是足以让他打入正规音乐圈的人气和资金,彼此各取所需。他有很高的音乐领悟力和很宽的音域,对此他很有自觉,并不需要他人的肯定来证明。他要做的,只不过是不让自己的这份才华被湮没。

  所以两个月后,酒吧老板指指坐在角落里的高大男子,附在他的耳边说:“表演结束后,他想见见你”的时候,他并没有太大的惊讶。谁在他身上想要的,都不过是那几样东西罢了。那个男人也只是比其他人多了几分耐性。

  那晚的气氛很好,在台下“安可”的叫声中他忍不住又多唱了几首,表演结束的时间有些晚,那个男人却始终坐在角落里安静地注视着,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耐烦。酒吧老板领着他从后台往包房里走,一边问他:

  “你要不要先洗个澡换身衣服?”

  他随手拭去发梢的汗水,

  “不用。”

  那些对他别有用心的男男女女,哪一个不是恨不得他全身湿透,穿了等于没穿最好?这个男人大概也不例外。他何必费神把自己弄干净,扫他的兴?

  推开包厢的门,看到那个男人正襟危坐地等着他。男人打理得一丝不苟,服帖整齐的短发,衬衣整齐地扣到领口,和头发凌乱、衣衫湿得贴在后背的他形成鲜明对比。他走到男人面前,在裤腰上蹭了蹭自己汗湿的手,然后伸出去。

  “严皓晨。听说你想见我?”

  男人起身握了握他的手。随后双手递上名片。

  “恒远集团,霍剑。”

  严皓晨接过名片,看到上面“行政总裁”的字样,微微挑起了眉。

  他对商界并没有太多的认识,关于行业内部的一点粗浅情况,也是听来捧他场的花花公子谈起而已。就算是这样,他也知道那是一家在业内数一数二的宏大集团。他抬头望着眼前人那张再怎样也不超过二十五岁的脸庞,想,大概又是一个挂名的二世祖。不过那与他并无干系。

  他坐到男人身边,抬手喝掉男人面前的那杯酒,单刀直入:

  “霍总裁找我有何贵干?”

  男人精锐的双眼直视着他,一如他在台上接触到的,目光坦然而直接。

  “我想为你的演唱提供资金支持。”

  噬心蛊(四)

  男人精锐的双眼直视着他,一如他在台上接触到的,目光坦然而直接。

  “我想为你的演唱提供资金支持。”

  果然如此。他不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了。不止一个男人或者女人找上他,先是称赞他的音乐才华,再是感叹他的怀才不遇,最后半遮半掩地提到如果有需要,自己可以为他提供帮助。不过话说得那么直接,挑的那么明的,这个叫霍剑的男人是第一个。

  果然是个很带种的男人。

  他薄唇微勾,把空了的酒杯倒满递到男人唇边,目光三分打量七分挑衅。

  男人礼貌地用左手接过酒杯,低低道声“谢谢”。

  他看着男人抬手把酒杯递到嘴边,微仰着头,精光四射的眼睛微微敛起,喉结有力的蠕动,谈不上多么优雅,却让人觉得舒服而好看。

  “为什么是我?”

  其实答案清楚得很。无论多少种暧昧的冠冕的表述,所谓的“我愿意为你的演唱事业提供支持”,不过是“我想包养你”的潜台词罢了。多数人把精力花在表达为什么要资助他的铺垫上,绕了一大圈最后才道出目的,而这个男人一开始就挑明话题,他反而有兴趣听听他掰理由。

  “你的音乐很特别。”

  果然是这种千篇一律的奉承。他的音乐就没特色到这种地步吗,除了“特别”这种笼统的形容词就不能再找不出具体一点的形容?真是无趣。

  男人的下一句话却让他吃了一惊。

  “其实我不懂音乐。”

  之前的那些人,略懂皮毛的,会从他的吉他指法分析到他的唱腔,不懂音乐的,也努力装做在行的样子赞美他的实力。严皓晨总会在心里冷笑,懂不懂音乐并不重要,只是这些人的目光从来都只流连在他的皮相上,耳朵都是拿来摆设的,又怎么可能做出正确的评价?偏偏还要做出一副深有研究的知音人的样子,相比之下,他比较欣赏眼前这个坦诚的男人。

  男人继续。

  “但是我觉得你的音乐能够打动人。我说不出是什么,但它是真正能够进入到我心里去的,那种感觉很震撼。你今天的第三首曲子尤其好。所以可以的话,我希望可以在资金上提到支持。”

  严皓晨微微一怔。他留意到了。今晚的第三首歌,是他演唱得最为用心,自己也最为满意的一首。尽管这个男人和其他人一样觊觎的是他的身体,但同时也留了两只耳朵去听他的音乐,这样至少比较有诚意。

  丹凤眼微微挑起,他开始认真地打量起眼前这个名叫霍剑的男人。高大匀称的身材,麦色的肌肤透着阳刚的气息,分明的五官说不上多么精致漂亮,却让人印象深刻。他把下巴垫在交叠的双手上,嗯,算是个赏心悦目的男人。

  霍剑之前提这种要求的人,都被他回绝了。倒不是他有多么洁身自好,靠着母亲出卖皮肉养大的人,从来就没有把身体看得多么神圣,就跟手可以抗麻包脚可以蹬三轮一样,不过是样谋生的本钱罢了。

  只是他一直很清楚自己过人的资本,待价而沽罢了。现在他十七岁,正是男孩的黄金年纪,有着有软的腰肢,富有弹性的肌肤和漂亮的面孔,再过几年成长为青年,骨头硬了脸皮老了,怕是他愿意卖也没人买了。面前的男人不仅有着体面的长相和足够挥霍的金钱,性格也有趣得足够挑起他胃口,他有什么好挑的呢?

  所以他爽快的点头,说:

  噬心蛊(五)

  和男人再次握手,严皓晨漂亮的丹凤眼意有所指地一挑。

  “合作愉快。那么我们时候时候‘签约’?”

  虽然一整晚的演唱下来很消耗体力,但是如果对方今晚有那个兴趣,他也不介意奉陪。

  男人显然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稍稍愣了愣。

  “合约我没有准备,现在时间也很晚了,我下次拟好了再带过来吧。”他随后想起什么似地补充道:“对了,这次的资助是以我个人的名义,严先生没有意见吧?”

  个人名义?之前那些花花公子千金小姐几乎都是拿着自家产业的钱假公济私,这个人倒要自掏腰包?薄唇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再次见到霍剑是在三天后的另一场小型表演。男人还是西装革履地坐在角落里,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专注而坦然。严皓晨嘴角一勾,银蓝色的刘海一甩,高亢的嗓音飙了上去,眸光一转,直直地对上男人的视线,唱完整首歌也并不移开,好像那是专门为他一个人献唱。

  男人却毫无反应地继续看着,严皓晨魅惑的笑容中夹杂了丝丝狰狞。

  很好。

  结束的时候场面有些混乱,严皓晨皱着眉头穿过激动的人群,走到霍剑的身边。混乱中衣服被扯掉了一颗扣子,白皙的胸膛红了一片,裸露在浑浊的空气中。丹凤眼不悦地挑起。他不介意被吃豆腐,但那些爪子在伸过来之前能不能先把指甲剪剪?

  他在霍剑身边坐下,男人的眼神在扫到他赤裸的胸膛时微微一顿,却罕见地没有任何情色的意味。严皓晨恶作剧地嘴角一勾,朝霍剑挪得更近了一些,他微微倾过上身,掉了一颗扣子的上衣领口敞得更开,薄唇吹出的气息直接送上男人的耳膜:

  “霍总裁觉得今晚的演出怎样?”

  就不信他不动心。

  男人不动声色地坐得离他远了些。

  “不怎么样。”

  哦?还真的不为所动,这个男人似乎很有让他吃惊的本领。不过……

  “不怎么样是什么意思?”

  口气带着几分危险的不快。他自玩音乐以来,得到的几乎都是奉承和赞赏,出色的编曲才华,绝佳的唱功和演奏技巧,以及出众的外貌和炫丽的肢体语言,每一次登台,都没有人敢挑他的不是。而他对着这个自称“不懂音乐”的男人特意卖力表演的音乐,居然换得如此评价?

  面对他咄咄逼人的眼神,男人仍然不躲不闪地直视回去。

  “没有用心,节奏混乱,效果很差。”

  啧啧,真是言简意赅。严皓晨挑了挑眉,虽然男人的话很不中听,但不得不承认,那是一针见血的评价。

  今晚的小型表演场地很差,设备也不好,杂音很多,比一般的舞台演唱要耗费嗓子,所以他也就没有全力放开。何况对着霍剑这个“准情夫”,他多少有点炫耀的味道:看看,有多少人在捧我的场,我不是非你不可的,注意力也就放在肢体和眼神的表现上,在演奏上就放松了不少。

  接下这场演出完全是出于钱的考虑,这种小型演唱,收到的演出费多,捧场的又鲜少内行人,观众多是狂热而缺乏判断力的粉丝,可以轻轻松松地敷衍过去又不砸了自己的牌子。他平素还是会拿出几分实力去认真对待,今晚是他得意忘形了。

  居然被一个外行看出来了,看来要好好反省一下。不过,他不喜欢被人挑衅。所以严皓晨淡淡地回了过去:

  “看来霍总裁上次是走眼了。合约还没签,现在还可以反悔。”

  噬心蛊(六)

  男人并没有被激怒的样子,还是那样波澜不惊地直视着他:

  “这不是能力的问题,是态度的问题。不知道严先生是为了什么接下这场演出?”

  严皓晨眼角一挑,随后挫败地撩起散落在前额的碎发,叹了一口气:

  “霍总裁说话一向都是这种风格的吗?”

  这个男人,说话直截了当得让人没有回避的余地。

  “什么?”

  英挺的眉不明所以的皱起,让还很年轻的高大男人带上了一丝孩子气。严皓晨不自觉地勾起嘴角,在接触到男人惊艳的目光后笑得更灿烂,胸中那点无名火消逝无踪。

  他懒懒地摊在椅子上,微微上睨的丹凤眼带出无限风情。

  “因为没钱啊。”

  “霍总裁大概不是很了解,我们这种小平民,如果卖个唱还挑挑场所,挑挑时间的话,不要说发展音乐,饿都早饿死了。像今天这种演出,钱就来得比较快。”

  他看着男人剪裁精良的西装,熨得平整服帖的领口,想:大概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儿是永远理解不了十五岁就开始为生活奔波的感觉。烟雾缭绕的夜店里,送酒水时忍耐着不去拍掉伸过来的油腻的手,只为了托盘中不菲的小费,嘈杂的地下酒吧里,默默地抱着吉他等上几小时,只为了短短几分钟作为替补的亮相时间。甚至为了音乐能为更多人接受,他这几年一直在改变着风格,磨去了最初尖锐激进的棱角,换成更为流畅、大众化的曲风──理想和现实中间,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妥协。他十七岁就已经深刻体会的事情,这个二十好几的世家子弟却一无所知。

  男人沉吟了一下,随后点点头。

  “我明白了。刚才是我冒犯了。不过严先生今后不需要再做这方面的考虑,资金方面我会尽力提供支持。请放手去做你喜欢的音乐。”

  男人的眼神认真而诚恳,严皓晨忍不住收敛了戏谑的表情,朝男人真心一笑:

  “谢谢。”

  男人的目光仿佛被笑容胶住了一般,定定地愣在他的脸上,失神的样子让严皓晨忍不住邪气地挑眉。

  “在看什么?”

  男人有些发窘地转开视线,锐利的黑瞳中类似于狼狈的情绪分外有趣。他像是掩饰什么似地转身拿过一份文件递给严皓晨:

  “对了,这是合约。严先生看看有什么需要修改和补充的地方。”

  条款分明的合约细致而严密,就如同拟下合同的人一样带着一种刻板的严谨。严皓晨满意地点点头,径自伸手抽走霍剑上衣口袋里的钢笔,在合约的最后利落地签上自己的名字。

  其实不过是一张卖身契,内容是什么并不重要。严皓晨站起身,向着霍剑弯下腰,动作缓慢地把钢笔插回男人的上衣口袋,漂亮的丹凤眼魅惑地挑起。

  “那么从今天起多多指教了,霍总裁。”

  噬心蛊(七)

  舞台下人声鼎沸。

  台上挑染着银蓝色头发的少年眼角微挑,纤长的手指娴熟地拨弄着吉他,高亢明净的嗓音陡然飙上去,在最高处漂亮地打了个转又急速降下来,掀起台下又一波的高潮,唱到最后少年干脆半跪在舞台上,线条优美的脖颈仰起,手指干脆利落地在火红的吉他上一拨,完美地结束演唱。

  台下的尖叫声震耳欲聋。严皓晨随意地甩开额前的湿发,微微眯起眼睛,视线射向台下的某个角落。

  霍剑还是西装笔挺地端着酒杯坐在角落里,目光专注而坦然地看着他,对上了也不闪不躲,就那么静静地听着,和过去的两个月别无二致。除此以外却也并没有多出什么举动来,至多也就在散场之后偶尔询问一下资金的使用情况,严皓晨把发票递过去,第二天他把钱打进帐户来,并没有太多的交流。

  签约的那晚,和霍剑一道走出酒吧,他本来已经做好了到酒店开房的准备,男人却只是和他在门口握手道别,想想这个人比其公子哥儿要好得多的耐性,他也就不以为意。可是半个月过去了,霍剑却从来没有主动联系过他,只是和以前一样每次都来捧他演唱的场,结束后也不多逗留,他却不免有些疑惑。

  他既然包养了他,多少也得物尽其用吧。就算不急着拎人上床,照理也该吃他点小豆腐才对。霍剑却从来都是规规矩矩,和他说话都保持着一个手臂的距离。是太忙了无暇顾及?可是他的每场演出他都必到。也许他不好男色,只是时下商界流行带着个美少年在身边炫耀?可是他也没带着他出入过任何交际场合。或者霍剑虽然高大阳刚,其实却是寡人有疾?还是说他喜欢玩A片里那种下三滥的放置play?严皓晨的母亲卖的是皮肉,他从小到大呆在流莺窟里,什么特殊嗜好的变态没有见过,却仍然猜不透霍剑的想法。

  好在他不是心理医师,不必费心去摸透那个人的想法。反正他又不是深宫中等待临幸的怨妇,巴巴地盼着男人来上他,霍剑不来找他,钱却一分也不会少给,他乐见其成。无论霍剑打的是什么算盘,他乖乖奉陪就是了。

  严皓晨转开视线,从舞台上站起身来,火红的吉他横在腰间。

  “接下来请大家再听一曲……”

  舞台的气氛再度高涨起来。

  散场的时候严皓晨几乎全身都湿透了,汗水顺着泅湿的银蓝色的发梢钻进衣领,酥痒而粘腻。走到霍剑身边的时候嘴角却是愉快的勾着,灿烂得让对座的男人有一刻的恍神。

  是一场尽兴的演出,他好久都没有那么酣畅淋漓了。不用为了钱去接那种条件不好环境喧闹的演出,他可以空出更多的时间去琢磨音乐,状态也调整得更好。今天这种演出观众并不算多,可以出场的时间也不算长,因为是多少有些声望的地下音乐酒吧,不少歌手都争着要上去露面的,出场费也就给得微薄。放在以往,他可能也就偶尔上去露个面混个脸熟,可是因为霍剑的支持,他可以毫无顾忌地连续在上面唱上几场,感觉实在不是一般的美妙。

  所以他心情愉快地坐到男人对面,朝侍者招招手:

  “来一杯Tequila。”

  噬心蛊(八)

  对面的男人皱起眉头。

  “烈酒对嗓子不好。”

  侍者端上酒杯,严皓晨薄唇贴上透明的玻璃杯,浅浅一笑。

  “喝一点没关系的。”

  清冽霸道的酒顺着喉咙流入胃,蔓延至肌肤的暖意舒服得严皓晨忍不住又叫了一杯。喝到第四杯的时候,对面一直皱着眉头的男人终于伸手按住酒杯。

  “再喝下去你会醉的。”

  严皓晨懒懒地舔了舔嘴唇,眉毛微挑。他的酒量很好,或许是遗传,或许是环境使然。欢场女子,有哪个是酒量浅的?即使他的母亲煞费心思地严禁他碰酒杯,他还是在十二岁那年就能面不改色地和一个成年男人拼酒,连着挡掉好几个不想让母亲接的客人。

  不过今晚拜霍剑所赐有了一场愉快的演出,他此刻并不想违逆他的意思。丹凤眼一勾,满满地一杯酒倒进了对面的酒杯。

  男人爽快地抬手喝尽杯里的酒,严皓晨唇边的笑意更深。

  “怎么样?”

  “不怎么样。”

  又是这句?勾起的嘴角迅速放下。

  “我不喜欢喝烈酒。”

  严皓晨暗暗在肚里咬牙。这个男人,是天生迟钝还是有心戏弄?他从牙缝里阴阴地挤出一句:

  “我是问今晚的演出。”

  即使醉翁之意不在酒,这个男人仍然是在很认真地注视着他的演出。和其他曲意奉承的人不同,好的时候他会直率地称赞,不好的时候他也会不留情面地指出。虽然男人无论是鉴赏力还是指点水平都幼稚得很,和专业音乐人不是一个水平,但他不免还是会在意他的看法,较了劲似地要让他看到自己的最佳发挥。

  他平素并不是一个在意他人看法的人,只能说那个坦率的男人很有挑起人好胜心的本领。

  男人点了点头。

  “很好。我很喜欢,尤其是最后一首。不过平时你好像很少唱它?”

  严皓晨抬眼看男人稍稍兴奋起来的眉眼。

  “你很喜欢?”

  那是一首他私心很喜欢的歌,只是曲风有点剑走偏锋,不太容易获得认同,在大的表演场所他也就不会冒险演唱。曲高和寡一向不是他追求的境界。

  男人锐利的双眼闪闪发光。

  “嗯。”

  也许是口腔里残留的酒香太过舒服,也许是今晚的演出太过愉快,又也许是霍剑恰到好处的马屁让他十分受用,总之,严皓晨鬼使神差地就对男人发出了邀请:

  “你要不要听我单独的唱一遍?”

  “可以吗?”

  话一出口他就懊悔得几乎把舌头吞下去,虽然为了人气和赞助,他偶尔会配合地为个别地小团体做小型的专场演出,但他从来不会为了一个人单独演唱。他的音乐如果一定要只给一个人听,那个人会是他自己。

  男人眼神里太过明显地兴奋让严皓晨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虽然专门为了一个不懂音乐的门外汉演唱多少有种卖唱的屈辱感,但是既然自己是被包养的那个,不要说卖唱,就是卖身也是卖得心甘情愿干脆利落,那点坚持又算得什么呢?

  严皓晨咬牙切齿地笑得灿烂。

  “霍总裁后天上午有空么?”

  男人兴奋的眼神里有了挣扎的表情,最后才下定决心似了的重重点头。

  切,多少人求还求不来的。

  漂亮的丹凤眼里有了微微愠怒的神情,闪烁着的神采却更加让人神迷。

  严皓晨挑起眼角看呆呆发愣的高大男人。

  “后天上午九点,不见不散。”

  噬心蛊(九)

  光亮整洁的乐房面积不大,却从爵士鼓到贝司都一应俱全。厚厚的绒布地毯和隔音玻璃隔绝开了外界的声音,关上门就成了另一个自成一统的世界。

  严皓晨低头调试着吉他,静谧的空间里清脆的弦音格外震人心魄。他抬头看对面的男人,男人身上那身考究的西装比起在酒吧里更加格格不入,配上男人端正的坐姿,有了一丝可笑的味道。

  严皓晨勾起了嘴角。年纪轻轻的,却整天像个老头子一样穿着刻板的西装,是为了贴合“总裁”身份摆的谱,还是这个人根本就没有着装常识?对上霍剑投来的一如既往专注地目光,他甩甩额前的碎发,手按在吉他上。

  明净的嗓音随着清脆的吉他在乐房里流转,高大的男人眼珠不错地看着他,黑眸闪着明亮的光芒,手指随着节奏一下一下地击打着沙发。有一股舒服的暖意游走过全身,像是喝下一杯清淡的果酒,温暖得让每一个细胞都舒展开来,丹凤眼惬意地眯起,严皓晨纤长的手指一拨,把音阶调高了一个八度,看着男人的眼睛随着高亢起来的嗓音闪烁出兴奋和沉迷的光芒。

  他原来以为这场个人表演即使不是对牛弹琴,也不会是多么愉快的经验。却没想到,被那样专注的目光看着是那样一种心旷神怡的感觉。

  严皓晨从来都很享受站在舞台的感觉,也习惯了被包围在迷狂的目光中,即使对那些并不是冲着他的音乐而来的粉丝多少有些不屑,但不可否认地站在高处接受仰慕和崇拜的感觉很好。他不否认自己的功利,他玩音乐就是为了出人头地。其实那么多地下音乐人都声称自己玩音乐是兴趣,但如果不是为名为利的话又怎么会红着眼挤破头地想要踏足主流音乐界?他十五岁开始不惜跟母亲撕破脸混迹地下音乐圈,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踏上最大的舞台,靠着音乐成为那个世界的王。

  每次演出,对着无数热切的目光,都会有一种贲张地激情在血管里流动,让他觉得离那个目标又近了一步。霍剑的目光带来的却是另一种奇特的感觉,沐浴着那种专注的目光,他什么也想不起,甚至忘记了自己是为了什么而演唱,只是一心一意地任旋律从指尖流出,声音从喉咙深处溢出。

  从乐房出来的时候已经十二点,习惯了乐房阴暗光线的眼睛突然暴露在耀眼的正午太阳下,周围的一切都明亮得晃眼。两个人默默地站在街角,彼此的眼光都流露出意犹未尽的味道。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霍剑。

  “严先生如果有空的话,一起去吃个便饭如何?”

  严皓晨挑挑眉。

  “好啊。不过可不可以称呼我的名字?”

  很久之前就想说了,他一口一个严先生难听得很。男人愣了愣,随后笑了。

  “没问题。不过也请你以后称呼我霍剑就可以了。”

  严皓晨很少看见男人的笑容,大多数时候,他的表情是真诚的、专注的继而带点严肃的,他看着男人舒展开来的眉和弯起的嘴角,忽然觉得街上的阳光实在算不上耀眼。

  噬心蛊(十)

  中午正是交通繁忙的时刻,严皓晨惬意地坐在宽敞的副驾驶座上,眯起丹凤眼看交通灯前脚步匆匆的行人。

  “谢谢。”

  身旁开车的男人冷不丁地冒出一句,严皓晨收回目光,看向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口气淡淡地:

  “不客气。”

  那一句“谢谢”有些没头没脑,他却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其实对着这样一个观众卖唱感觉也不坏,至少比对着一群只懂得疯狂叫喊的粉丝来得舒服。他把脑袋枕在举起的胳膊上。

  “有机会的话我再唱给你听吧。”

  霍剑点了点头。交通灯还是红色,他顺手打开了车上的CD机,熟悉的音乐嫋嫋地飘了出来。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

  严皓晨诧异地挑起眉。看到他的表情,男人有些认真地解释道:

  “抱歉。其实我对流行音乐完全不了解。有空也就是听听老歌。”

  严皓晨懒懒地勾起嘴角。

  “老歌挺好的。”

  严皓晨小时候住在逼仄的出租屋里,一层楼七八个小小的单间,住的几乎全是做风尘生意的“姐妹”。有一个和母亲关系挺好的女人,在不做生意的时候,总会开着收音机听歌。严皓晨记得她永远都是背对着门,跷着腿,手里燃着的烟,收音机旁堆着三四盒磁带,同样的歌翻来覆去地听,其中就有这首《月亮代表我的心》。出租屋的隔音效果不好,于是严皓晨隔着墙壁也跟着翻来覆去的听,到最后每一首都能完整地唱出来。

  偶尔在水房里哼哼,其他“姐妹”听到了总要赞扬道:

  “这小崽子唱歌真好听。这么小就懂唱情歌,长大了不知道要迷倒多少女人。”

  被那些阿姨们逗着,他也就乐得卖弄着多唱几首。后来渐渐长大,赞扬他的歌唱天赋的也已经不止出租屋里的女人们,他唱的也不再是那些老掉牙的情歌,开始玩起了以先锋和特立独行着称的地下音乐。

  “我的情也真,我的爱也真,月亮代表我的心……”

  严皓晨闭上眼睛,悠扬而熟悉地曲调飘进耳膜。车里的温度适中,柔软的皮椅太舒服,音乐又是那样让人放松,他阖上的眼皮再也睁不开。模模糊糊地听到霍剑在身边接电话,却什么也听不清,意识就那样飘飘摆摆地离他远去。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色有些暗,严皓晨困惑地拨开眼前垂下的银蓝色发丝,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指向三点半。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并不是在霍剑的车里。

  他直起身打量着四周,盖在身上的毛毯滑落下来。他坐着的是房间角落里柔软的沙发,房间的中央是宽大的办公桌,上面摆放着一摞整齐的文件,办公桌背后的落地窗被细心地拉上窗帘,遮住耀眼的阳光。

  看样子应该是霍剑的办公室。严皓晨努力回想了一下,却还是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从车里到了办公室的。算了,反正他迟早会回办公室的,在这里等等就是了。

  墙上的指针走过四点,严皓晨已经透过落地窗看了半个小时的街景,门外却一点动静也没有。他百无聊赖地抄起沙发前茶几上的杂志,一页页地翻着。

  财经杂志上充斥着枯燥的分析和无趣的术语,严皓晨不耐烦地翻了几页,正要放下,却在杂志中间看到一幅眼熟的照片。高大的男人穿着笔挺的西装,眉目英挺,目光炯炯有神,一如既往地坐得端正而严肃。严皓晨扫向照片旁边的文章,满满一版都是霍剑的专访,谈的是恒远集团的经营理念。

  这么说,这个年轻的男人并不是继承家业的纨!子弟,而真的是撑起一家宏大企业的主心骨?

  噬心蛊(十一)

  他原本就觉得霍剑和其他公子哥儿不同,没想到他居然真的就不是公子哥儿,而像他那身一丝不苟的装束显示的是个青年才俊。

  严皓晨对着杂志上图片微微眯起眼睛。他本来就不介意找个金主把自己卖了,却没想到无意中钓上来的是条那么大的鱼。真是想不到呢,明明还很年轻的样子。严皓晨坐在宽大的转椅上,想象着那个严肃认真的男人坐在上面发号施令的样子,玩味地勾起嘴角。

  门外面隐隐传来争吵声。

  “喂!你好歹给点关注好不好!怎么说也是我灵光一现得来的伟大灵感。不要不相信男人的第六感。”

  “我相信。但是由于你这种第六感我无法理解,所以我希望它以提案的形式表现出来。”

  男人还是很有一本正经地气死人的本领。严皓晨在心里替另外那把声音的主人默哀。

  “喂!你明明知道我没有那个美国时间!我昨天才搞定英国的那个谈判,就马不停蹄的赶回来,就为了在今早的周会上和大家分享我天才的构想,结果你居然连听都不要听就把它给否决了?”

  “Annie 应该有通知你会议改成下午了,你其实不必那么赶,而且你可以先做一份完整的策划,在下次例会的时候再提出,胜算会大一些。”

  “不是这个问题。是心情!我强调的是我迫不及待的心情!说起来你从来就没有把周会调到下午,到底是什么样的事情……”

  “等等!”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名年轻男子嚷嚷着推开门,在看到严皓晨的片刻瞪大了眼睛,然后了然地“哦”了一声,对着身后来不及阻止的霍剑吹了声悠长的口哨。

  “我看我还是先出去吧。”

  男人英挺的眉拧得难看。

  “肖磊。”

  “放心,放心啦,我什么都没看到。你们继续。我先出去了。”

  “你误会了。他是……”

  年轻男子狐狸一样笑弯了双眼,迅速地跳到门外。

  “什么都不用说,我明白的。你也是正当壮年的大好男儿嘛,哈哈。其实性向不同也不是什么大事,现在社会很宽容的,哈哈。放心,我绝对不会以这件事为要挟让你通过我的提案的,一定不会。”

  他朝着严皓晨眨了眨眼睛。

  “那么,我先下去了。”

  门迅速地被关上,外面走廊里传来男子抑制不住的快活笑声。

  严皓晨看着霍剑铁青着脸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

  “天齐,不管肖磊等一下拿什么提案给你,都先压着。对,就是这样。”

  严皓晨勾起嘴角看他。

  “这算是恼羞成怒公报私仇?”

  “不是。”霍剑语调平静。“只看到事情表面的一部分就擅自做出不正确的推断,不做深入求证也不听取其他意见。这样的态度做出的提案有几分可行性很值得怀疑。”

  严皓晨愣了一秒,随后毫无形象地抱着肚子在位子上爆笑出来。

  这个男人……实在是太有趣了。

  拭去睫毛上挂着的泪珠时他看到霍剑脸上微愠夹杂着不解的神情。

  “有什么好笑的?”

  严皓晨摇摇头。真是的,这个人连报仇也那样正经严肃。而且其实那个“只看到事情表面的一部分就擅自做出不正确的推断”正确得很不是么?虽然没有半点肌肤之实,但他的确是霍剑包养的情人。

  不过想到那个叫肖磊的男人的悲惨下场,他决定对霍剑的错误表达不予指正。丹凤眼轻轻地一挑,嘴角绽放出一抹魅惑的笑容。

  “我饿了。等你把公务处理完我们就去吃饭好不好?”

  金黄色的阳光柔和地勾勒出男人脸庞的轮廓,连带着线条深刻的眉眼也柔和起来,男人微微皱起的眉头舒展开来,带着点不自觉的宠溺:

  “好。”

  噬心蛊(十二)

  位于摩天大厦顶端的旋转餐厅飘荡着悠扬的萨克斯风。严皓晨看着脚下变幻着的璀璨夜景,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玉米浓汤。

  对面的高大男人优雅而熟练地用着刀叉,眼神专注地看着面前的食物。严皓晨“嗤”地笑出声来。

  “霍大总裁又没吃晚饭?”

  霍剑莫名其妙地抬头看看他,随后继续专注于食物。

  “我不是正在跟你吃晚饭?”

  严皓晨眼神往霍剑的腕表上一瞟。

  “这个点数,应该称之为宵夜吧?”

  “你要吃宵夜,等一下我们去另外一家。那家的午夜甜点比较好。”

  严皓晨头痛地扶额。

  “我万分同情你的员工。”貌似霍剑的语言理解能力永远跟别人不在同一个频道上。“我是说,你下次可以先解决掉晚餐再来看我的演出,不会错过什么的。”

  自从上次他睡在霍剑办公室以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有了微妙的变化。除了继续捧他的每一场演出和过问一下经费事宜以外,霍剑开始频繁地邀他出去用餐。而且也到乐房听了严皓晨好几次的“独家”演唱。尽管如此,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仍然是发乎情止乎礼。据说草原之王美洲豹最享受的是捕获猎物的过程,而并不急于食用?有时候对上对方锐利得堪比猎豹的眼神,严皓晨决定放弃对这个思维方式异于常人的男人进行揣摩。

  一段日子的接触,却也发现霍剑不少不为人知的一面。比如连衬衫扣子的第一颗都刻板地扣上的人,却从来都不会按时吃饭。严皓晨有时候会在中午两点接到他的电话:“你有没有空,我还没吃午饭。”有时候他在地下酒吧泡了一晚,等到表演结束了才说:“介不介意陪我吃晚饭。”

  如果他是像八点档电视剧里的企业战士一样,为了事业忙得三餐不顾倒也可以理解。偏偏他是十一点开完会,两点才觉得肚子饿,七点离开公司,晚上十一点才想起要吃饭。而且每次严皓晨问起他给出的理由都让人哭笑不得。

  “我到了酒吧才想起来没有吃饭。”

  “酒吧里也可以叫东西吃。”

  男人理直气壮地:

  “酒吧里的东西不好吃。”

  在不断向后退去的夜景里,男人直直看过来的眼睛灼灼发亮:

  “你在担心我?”

  严皓晨挑起丹凤眼。废话!他要是因为胃出血挂了的话,他要找谁去报销费用?而且作为一个称职的情人,他就是装也要装出万分在乎的样子。

  嘴角勾起一个好看得过分的笑容,身子微倾,“是”字即将要从两片微启的薄唇中吐出,却被人占了先机:

  “放心。我的胃比我的钱包还要坚强得多。”

  严皓晨倾过去的身子愣愣地停在原地。啧,这个男人!魅惑的眼神带上了锋利的钩子,挑衅地向上一挑。

  “那它大概还比不上我的神经。”

  “什么意思?”

  严皓晨懒懒地撇撇嘴角。

  “没有意思。”他拨了拨额前垂下的银蓝色刘海,“明早跟我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严皓晨挑起下巴。笑得诡异。

  “去了就知道。”

  噬心蛊(十三)

  城市的东边是老城区,道路不宽,楼房不高,商业街和居民区混杂在一起,和高楼林立、规划整齐的西区形成鲜明的对比。从那条著名的商业步行街拐过两个街口,走进那条不起眼的小巷,就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路不宽,仅仅可容两辆车并排行驶。路两旁的商铺排列得错落有致,铺面打扫得光亮整洁。所有的商铺临街的一面都是透明的玻璃,透过玻璃可以看到商铺里陈列的各色乐器,大提琴,小提琴,三角钢琴,短笛,长萧,手风琴,竖琴,爵士鼓,一应俱全。

  周六的早晨,街上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行人。严皓晨轻车熟路地推开一家乐器店的门,朝柜台后站着的年轻人熟络地打了个招呼。

  年轻人笑着从柜台后面跑出来。

  “就知道你会感兴趣,替你留着了。跟我来。”随后又大量了一下严皓晨身后,玩笑地拍了下他肩膀,“一阵子不见,排场大了嘛。”

  严皓晨似笑非笑地勾勾嘴角,笑得格外邪魅。

  “我保镖。”

  身后西装革履的高大男人非常上道地点点头。

  “你好。”

  接过那把火焰造型的吉他时严皓晨顺手弹了几个音,随后满意地点了点头。霍剑很爽快地去了前台划信用卡,严皓晨百无聊赖地背着吉他倚着柜台,在看到门口的时候心情恶劣地拧起眉毛。

  来者的不愉快显然不比他少。打扮入时的青年几乎眯成一条线的小眼在看到他的时候努力睁大了些:

  “哟,是皓晨啊。”

  严皓晨不冷不热地点了点头。

  “Kelvin。”

  被称作Kelvin的青年了然地看了一眼柜台,一脸嘲讽。

  “听说你被男人包养了,原来是真的。了不起啊。”

  严皓晨懒懒地撇撇嘴。

  “承蒙夸奖。不过我和他只是合作关系。而且,”丹凤眼斜挑着看了青年身后唯唯诺诺的小女生一眼,“花男人的钱总比花女人的钱好多了。”

  Kelvin是近年来地下音乐界风头颇劲的一名歌手,颇有些才气,又与严皓晨年纪相当,两个人就很有些同行相轻的味道,台上台下对撼的火药味都颇浓。

  两个人的实力都不俗,又各自拥有着相对固定的支持者,几乎是每次见面都斗得天昏地暗,成了地下音乐界相当惹眼的两支势力。

  相对于严皓晨男女通杀的俊美外表,Kelvin长得其貌不扬,单眼皮下细长的小眼,尖下巴,外突的肩胛骨,一副贼眉鼠眼的刻薄相,即使花了很大心思在外貌穿着上修饰自己,也还是离好看有很大一段距离,在人气上面也就输了严皓晨一截。不过这个人为了出名无所不用其极,耍手段欺压圈子里刚刚冒头的后辈,花钱买“粉丝”来捧他的场,私下贿赂吧台负责人,倒也在地下音乐界站稳了脚跟,气势上也弄得颇为浩大。

  谁都知道玩音乐是样烧钱的事,严皓晨靠的是串场演出和卖卖身上的豆腐,Kelvin靠的是身边那个小女生。小女生和Kelvin是青梅竹马,很为他的才华折服,也就自愿地出钱支持他的音乐梦想。Kelvin一边心安理得地挥霍着她省吃俭用的钱,一边颐指气使地把她当免费菲佣,圈子里几乎是有目共睹。

  严皓晨虽然觉得自己向霍剑出卖身体换取金钱的行为并不高尚,但至少那是清清楚楚的劳动所得,不像Kelvin,既不如那些买春的恩客,得了好处知道要给钱,也不如那些赚皮肉钱的“姐妹”,拿了钱知道要付出。

  霍剑离开柜台走到严皓晨身边,Kelvin露出令人讨厌的笑容。

  “你好。听说你是皓晨的……‘合作者’?我对你们的合作很有兴趣。你们……是在什么地方‘合作’些什么?”

  男人皱了皱俊挺的眉,非常干脆地拒绝。

  “我对你的问题没有兴趣。我们走吧。”

  严皓晨心情大好地颠了颠背上的吉他跟着霍剑走出店门,很给面子地忍住当场爆笑的冲动。

  背后传来Kelvin气急败坏地叫喊:

  “一个月后的擂台赛,你不要哭得太惨!”

  噬心蛊(十四)

  安静的街道上只有三三两两陪同孩子买钢琴或是小提琴的家长。严皓晨和霍剑两人一个容貌俊美,一个气度不凡,并排走在一起,倒也惹得那些已为人母的妇人和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频频回头。

  “刚才那个是你的对手?”

  严皓晨点点头。

  “你也见过的,之前我和他在pub里有同场竞技过。”

  “没留意。我一向不把精力放在不值得留意的人身上。”无论好话坏话,霍剑的风格一向是直截了当。说难听话的时候固然让人恨得牙齿发痒,可是说好听话的时候就比那些违心的奉承受用多了。

  严皓晨心情愉快地故意撩拨他:

  “你觉得他不够好?”

  “是不喜欢。那个人的气量太小。”

  严皓晨不意外地挑起眉毛。

  “你听到我们的对话了?”

  男人表情严肃地点点头。严皓晨想起他那个因为一句“我什么都没看到,你们继续”而被压下提案的下属,再想想Kelvin对于两人关系的龌龊暗示,严皓晨笑得丹凤眼都弯起来,嘴角勾得几乎上了天。

  对上霍剑孩子气地皱起的眉头,他笑着摇摇银蓝色的头发。

  “走吧。你的车不是停在那边么。”

  位于商厦地下层的停车场空空荡荡,走在上面几乎能够听到脚步的回声。霍剑打开车门,发动车子,严皓晨却没有坐到他身边,而是绕到后面,钻进车后座。

  霍剑有点疑惑地回过头,严皓晨附到他耳边,笑得邪魅:

  “把车熄了。”

  男人的表情有点疑惑,却也乖乖照做。严皓晨盘腿坐在宽敞的后座上,拿出新买的吉他,随手拨弄了几下,音色和手感都极佳,他满意地点点头,随后清了清嗓子,开始专心地低头拨弦。

  清丽的嗓音伴着清脆的吉他声注满了狭小的空间。

  睡美人的城堡

  白雪公主的苹果

  你一个吻

  一切魔法通通打破

  ……

  没有多余的肢体语言,有的只是流畅的曲调和漂亮的声线。严皓晨抬起头来,和后视镜里男人的目光相触,还是那样熟悉的专注的视线,他对着后视镜灿烂一笑,继续弹唱着。

  唱到后面霍剑转过头来,和他直接目光相对。

  严皓晨看着他的眼睛,他知道里面有自己清晰的身影。

  ……

  一千个面具的我

  一千种折磨

  假如我是来自地狱的恶魔

  你是否还愿意

  唤醒我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男人梦呓般地轻轻说道:

  “我愿意。”

  乐曲已经弹完,两个人还保持着四目相对的状态。车厢里有一种诡秘的安静,霍剑的身子越过车座慢慢探过来,距离近得可以碰到鼻尖。附近有一辆车子开出,车轮摩擦水泥地面的声音格外响亮。

  男人像是突然被惊醒似地折回到座位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车厢里只剩下彼此气息不稳地喘息。

  “歌很好听。”

  过了一会霍剑才开口,避开严皓晨向着后视镜探过来的目光。呵,这个一直以来都肆无忌惮地直视着他的男人,居然也会有躲避自己目光的一天。严皓晨想笑,却一种异样的燥热自皮肤下划过。他平静了一下呼吸。

  “为一个月后的擂台赛写的。”

  霍剑蹙了蹙眉。

  “说起擂台赛,我以前好像没有听你提起过。是很重要的比赛吗?”

  严皓晨漫不经心地勾勾嘴角。

  “算是吧。地下音乐一年一度的音乐盛典。很多音乐制作人会来挖宝,晨星有几个签约歌手就是在擂台赛的冠军。”

  男人转过头来,认真地:

  “你会赢。”

  之前微微尴尬的气氛烟消云散。严皓晨想起之前Kelvin的话,笑着拿起吉他。

  “是啊,到时候我要注意形象,不能哭得太惨。你要再听一首么?”

  空旷的地下停车场里,停泊着的黑色轿车微微摇晃,透过密闭的车窗飘出来的悦耳歌声一直持续到中午。

  噬心蛊(十五~十六)

  事实上,说天霸杯擂台赛是地下音乐界一年一度盛事未免有些轻描淡写。离比赛还有一个月,各大报纸的娱乐版都腾出了专门的版面介绍这场地下音乐盛宴,而专业的音乐资讯杂志也开始用相当大的篇幅预测今年擂台赛的最终赢家。严皓晨、Kelvin还有其他几名音乐新秀的照片都出现在了杂志抢眼的位置,而严皓晨出挑的外表更是让他成为了不少杂志的封面首选。

  严皓晨在乐房停下来休息的时候全身都已经湿透。他随意拨开额前粘连的头发,拉开乐房门,不意外地看到穿着西装的高大男人倚在门外,捧着一本音乐杂志看得专心致志。

  “不是说过吗,下次我在练习,你直接推门进来坐就好了。”

  他侧身把霍剑让进来,顺手接过递过来的毛巾,擦掉发梢的汗珠。

  “会对你的练习造成影响。我在外面等着就好。”

  男人在乐房一角的小沙发上坐下,放下手里的杂志和保温瓶。杂志的封面是一个挑染着银蓝色头发的俊美少年,穿着黑色的皮背心半跪在舞台上,鲜红的吉他和自领口露出的白皙肌肤形成极具冲击力的对比,少年微侧着脸,漂亮的丹凤眼微微上挑,嘴角噙着一抹魅惑的笑,银色的耳钉在精致的耳廓上闪闪发光,杂志上的标题极富煽动性:“美少年当道,严皓晨性感登场”。

  严皓晨勾起嘴角。

  “神经,又不是拍A片。都说了什么?”

  霍剑的脸上罕见地有了诡异的笑意,他把杂志翻开递给严皓晨。

  “自己看。”

  严皓晨瞪了他一眼,接过杂志。

  “两年前开始混迹地下音乐圈的严皓晨凭借着出众的外表,出色的技巧和强劲的舞台表现迅速站稳脚跟,拥有为数不少的拥趸。这个银蓝色头发的少年有着介乎男孩的青涩和男人的性感之间的独特魅力,一张中性的精致脸孔让无数男女拜倒在他的裤下,时髦性感的打扮更突显他凸显他邪魅的气质。他有着丝毫不逊色于职业模特的纤细骨架,漂亮的腰线,修长的双腿,简直是AV男主角,不,应该是GV男主角的理想人选……”

  什么乱七八糟的?严皓晨把杂志一丢,看向男人忍俊不禁的脸色。薄唇阴险地一勾。

  “想象力很好嘛。不知道他们肯不肯让我亲自挑选配戏的男主角?”手指挑衅地勾上霍剑的下巴,轻轻摩挲。“比如,霍大总裁我就觉得很不错。”

  原以为他又会不动声色地避开,或者认真严肃地驳斥他的调戏,直率的目光却只是顺着严皓晨勾挑起下巴的手指一路看进他的眼睛,锐利的双眸里有着淡淡的笑意。

  “是吗?英雄所见略同。”

  严皓晨勾起嘴角,不错嘛,原来他会讲笑话,虽然有些冷。收起勾在男人下巴上的手指,恶劣地把半个身子都挂在男人身上,丹凤眼似嗔还媚。

  “那下次要他们弄个劲爆点的题目:型男当道,恒远总裁真空上阵演A片。”

  霍剑眉头微皱地轻轻推开他。

  “别闹。”

  随后宠溺地用手指梳开他额前搭着的湿发。

  严皓晨微微挑眉。两个人相处日久,关系也日渐亲昵,甚至在独处时还会带着一种隐隐的暧昧。他接收过的目光太多,很容易就能读出那双坦承的眼睛里新近带上的那丝漩涡是什么。霍剑和他的接触却总是点到即止,小心翼翼地不逾矩。仿佛只要他不点头,他就绝不会有进一步的举动。

  虽然他买下了自己,但按那个男人认真刻板的个性,只要自己有一丝一毫的不情愿,他决不会强迫他。啧,没见过这么迂腐的老头子!

  霍剑弯腰捡起被他扔到一边的杂志,认真地拍拍折痕。

  “你要留着这种八卦杂志?”

  霍剑重新打开给他看。

  “花边的部分是多了些,但除此之外各方面也做了很详细的评估,有参考的价值。”

  杂志里专版列举了十名有望夺冠的人选,除了人物介绍外,还详细分析的各人的音乐特点和在实力、人气、舞台表现上的强弱。关键的点评还被认认真真地划上了红线。霍剑神情严肃地:

  “不要掉以轻心,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严皓晨溜到嘴边的调侃在接触到男人挺直的脊背和精光四射的双瞳时收了回去,唔……是谁说,认真的男人最有魅力?他挑起嘴角点头:

  “雄霸业界的恒远集团霍总裁都不信,我还能信谁?”

  霍剑一如既往地直截了当。

  “明明没有要相信我的打算,不要敷衍。”他把杂志塞到严皓晨怀里,“回头多少看进去一点吧。就算你有实力,获胜还是要看战略的。我不懂音乐,这方面也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对了,把这个喝了。”

  他转身打开保温瓶,温热诱人的香气飘了出来。

  “川贝雪梨炖瘦肉,润喉的。趁热喝了吧。”

  严皓晨看着西装革履的高大男人小心地把汤倒到碗里。自从知道自己要参加擂台赛以来,眼前这个青年才俊就开始鞍前马后地围着自己打转,好像称职的男保姆。他端起碗喝了一口,雪梨的清润直击心底。他眯起丹凤眼透过热腾腾的雾气看男人轮廓深刻的脸庞:

  “我怎么觉得自己像高三应考生?”

  怀里的杂志,“严皓晨”那一页上,“夺冠希望:★★★★★”被划上了一条重重的红线。这次比赛,他要赢。

  他们要赢。

  噬心蛊(十七~十八)

  地下酒吧的舞台上灯光闪烁。

  挑染着银蓝色头发的美丽少年抱着火焰造型的吉他,微挑的丹凤眼含着致命而危险的魅惑,清丽的嗓音从半启的薄唇中吐出,醇厚而动人,随着激昂的节奏摆动着腰肢有着完美的弧线,一个转身,紧身小皮裤勾勒出的臀线显露无遗,台下疯狂的叫声连成一片。最后的结束落在一个高音上,少年脖子一仰,高亢流丽的嗓音直直地冲上半空,银蓝色的头发、耳廓上抢眼的耳钉,衣襟敞开的胸前点点的汗水都闪烁着亮晶晶的光芒,耀眼得让人睁不开眼睛。台下的喝彩声和掌声几乎把屋顶掀翻。

  有人递上来一束清雅的百合花,严皓晨笑着接过,低头在柔嫩的花瓣上印上一吻,黑色的皮衣和白色的百合交映的情景说不清的邪魅,惹来台下一阵狂热的呼哨声。他抬起头甩甩湿透的额发,接触角落里抱手而立的高大男人的专注目光,抛给他一个别有深意的眼神,勾起嘴角转身走下台。

  擂台赛的初赛分了五个赛区,每个赛区有将近三十支队伍争夺三个出赛名额。严皓晨所在的赛区并没有实力太过强劲的对手,偶尔有表现不错的黑马杀出,但都不足以对他的出线造成威胁。他的初战赢得毫无悬念,当他站在舞台上,落下最后一个弦音,看着台下沸腾的人群和赞许的评委,就明白:他赢定了。

  过道上挤满了情绪激动的乐迷,严皓晨花了些时间才得以脱身。狭小的后台弥漫着浑浊的烟雾气息,他皱着眉绕过倚着吉他吞云吐雾的几名男女,朝酒吧后门走去。有人撞在了他身上,怀里的白色百合花散落一地。

  “对不起。”来人漫不经心地道歉。

  严皓晨直起身,对上一双细长的眼睛,丹凤眼不悦地挑起:

  “Kelvin。你怎么在这里?”

  Kelvin咧开朝他笑了笑,小眼闪着冰冷的光芒。

  “我来看比赛。初赛真是恭喜了。你的运气还真是好啊,不像我,入围前三名可不轻松啊,还好我有实力。”

  严皓晨冷冷一笑。

  “可惜我没去看你的比赛。不过既然你能够进前三名,你那组的实力……”,他玩味地看了Kelvin一眼,“估计你的运气也很好。”

  “麻烦借过。”

  不再理会对方不善的面色,严皓晨越过他推开酒吧尽头的后门。幽静的后巷里空气清新舒爽,如水的月光照进来,为负手而立的高大男人镀上一层淡淡的华光。

  严皓晨笑着勾起嘴角:

  “好好的庆功宴不去,倒跑来这种地方赏月,霍总裁好雅兴。”

  男人转过身来,月光在深刻的眉眼上投下浓重的阴影,锐利的双眸里漾着亮亮的笑意。

  “不呆在里面乖乖等比赛结果,却跑出来吹风,你的兴致也很好。”

  严皓晨嘴角勾得更高:

  “霍总裁最近这样子消极怠工,我真的很替恒远担心哪。”

  关于恒远集团收购某知名企业的消息在各大媒体上铺天盖地,相关的资产结算和人事替换都颇为浩大,它的执行总裁却几乎天天拎着保温瓶在严皓晨眼皮底下晃,甚至在收购正式完成的庆功宴中途溜出来看擂台赛的初赛。

  霍剑淡淡地。

  “总裁只是负责知人善任而已,具体事项自有专人负责,用不了我去操心。假如总裁不在公司就不能正常运转,恒远早就不存在了。”

  “总裁原来是那么闲的职位么?”严皓晨挑眉。

  其实不是,需要他过目和主持的事宜不少,霍剑车后座上的手提电脑总是开着,即使是晚餐途中,他的手机也不断地有电话打进来。对于那个认真严谨的男人,玩忽职守是最不可能的事,这段陪他备战擂台赛的时间,他大概是从自己的休息时间中匀出来。

  霍剑没有回答,眉头微微皱着。

  “比赛结果还没有出来,不进去等着没有关系么?”

  严皓晨懒懒一笑。

  “反正现在在打分,公布结果还要一段时间。而且,你也知道我赢定了不是么?”丹凤眼直直看着高大的男人。

  “谢谢你的百合,很漂亮。”

  男人微微吃了一惊。

  “你知道是我送的?”

  严皓晨点点头。从来有人送他花,也会是那种鲜艳灿烂的红玫瑰,也只有这个男人,会送他白色的百合花。

  霍剑淡淡一笑。

  “我觉得它很适合你。”

  严皓晨瞪了他三秒,随后忍不住转过身,肩膀微微颤抖。喜欢他的人喜欢得捧他上天,讨厌他的人讨厌得要踩下地,但对他的形容却是如出一辙:骄傲,艳丽,诱人。也只有这个人,会觉得清纯的百合花适合他。

  重新转过身来的时候,男人又是那副不解又带点气恼的孩子气表情。严皓晨安抚地翘起嘴角,唇边的笑容漂亮得夺目:

  “谢谢。”

  男人有一瞬间的失神,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锐利的眸子闪闪发光,刀刻般线条分明的脸庞似乎比上次见瘦削了几分。男人坦诚得有些笨拙,严皓晨忍不住要为他给出的钱和精力谋些福利,所以他伸手勾下男人的脖子,将润泽的唇覆上去。

  原以为会是一个点到即止的吻,男人的唇却在片刻的迟疑后用力的吮了上来,厚实的舌沿着他的唇一遍遍的描摹着轮廓,随后撬开牙关滑了进来,挑出他的舌,勾过来覆又推回去,唇齿间满是醇厚温热的气息,严皓晨在唇舌辗转间轻轻哼了声,勾在脖子上的手更用力了些,让吻更为深厚而热烈。那种彼此交融的感觉太过美好,到最后紧贴的唇终于分开的时候,两个人仍然恋恋不舍地拥着对方。

  四目相对,霍剑低下头看着他,再度慢慢靠近,唇最后挣扎着落到他的脸颊,湿润而温暖。一开口便是低低的暗哑:

  “回去吧,结果应该出来了。”

  严皓晨收回目光,离开男人的胸膛,背对着他推开酒吧的后门。

  “我去了。”

  噬心蛊(十九)

  经过第一轮的初赛和第二轮的半决赛,擂台赛进入到最后阶段,地下音乐界这几天来都被一种狂热的气氛笼罩着,硝烟气味浓重。

  严皓晨懒懒地坐在副驾驶座上,听着音乐电台的解说。

  “本届天霸杯擂台赛简直是异军突起,异彩纷呈,经过两轮激烈的竞争,杀入最终决赛的只有五支队伍,他们中间有年仅十七岁的美貌少年,有被称为‘鬼才’的创作型歌手,还有特立独行的摇滚组合……”

  他伸手按下按钮,把头枕在座位上。

  “什么时候,一个地下音乐界的小比赛那么获得‘主流’的关注了?”

  正在开车的高大男人莞尔一笑。

  “这是一件好事不是么?”他顿了顿,“都有地下钱庄开盘赌你们谁获胜了。”

  严皓晨弯起一双丹凤眼,嘴角上翘:

  “有这种事?我的赔率是多少?”

  霍剑笑着从方向盘上抽出一只手,抚抚他银蓝色的发。

  “你是大热门,1赔0.7,押你的人太亏了。”

  “那霍总裁觉得押谁才不亏?”

  男人俊挺的眉毛挑了挑。

  “你,虽然赔率低点,但至少稳赚。”

  车子在繁华路段的一家酒吧前停下。霍剑凑上前去吻了吻他的唇。

  “祝你好运。”

  严皓晨邪气地挑眉,直直望进那双坦率的黑瞳。

  “这样太没诚意了。”

  薄唇贴了上去,“要这样。”他伸出舌尖舔过男人的唇瓣,男人从善如流地张开嘴,伸出温热的舌和他深深纠缠。

  推开车门的时候唇齿间仍然是男人独特的味道。初赛之后严皓晨觉得自己总算没有愧对霍剑的口袋,汽车里,酒吧后巷,乐房里,严皓晨住处楼下,两个人无数次交换着情人间独有的浓烈的吻。霍剑个性严谨刻板,从来不会在公众场合流露过多的个人情绪,严皓晨甚至一度以为他性冷感,现在他发现自己错得很离谱。霍剑的吻和他的眼神一样坦率而直接,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坚定和霸道,热烈有力得让人窒息。严皓晨甚至有点享受那种唇舌交缠的甜美感觉。他和霍剑的交易直到现在,怎么看都是他赚得太多了。

  做人要厚道,所以他至少应该要替那个押他的男人赢回一点赌金。严皓晨甩甩额前的碎发,踏进喧嚣的酒吧里。

  决赛的规则很简单,五队选手抽签选出两队上台对决,赢的一队留下,接受其余队伍的挑战,挑战按自愿原则,不再区分顺序。每支落败的队伍都有一次再次挑战的机会,最后留在台上的,就是本届擂主。至于对决的输赢,则由资深地下乐人组成的评委团和现场观众投票共同决定。

  这不仅是一场实力的对决,更是一场策略的对决。过早上擂台的,到了后面容易因为体力不济导致表现不佳,在对决中落败,过晚上擂台的,观众和评委会出于公平的考虑会比较倾向于守擂的一方,只要表现不是特别出彩,很难得到他们的认可。

  在往届的比赛中,擂主有从开始坚持到最后的踏实派,也有等到其他队伍都落败再上台挑战成功的冒险家。今晚参赛的五支队伍,每一支背后都有着一个智囊团在出谋划策,小心地分析计算着上台的时机,步步为营。

  严皓晨有着为数众多的支持者,自告奋勇出来做军师的也不少,但真正的智囊团只有一个人──站在日进斗金的恒远集团背后运筹帷幄的霍大总裁。

  台上抽中签的两支队伍已经决出胜负,台下西装革履的男人在人群中微微点头,严皓晨大踏步走上舞台。穿着白色的紧身衬衫,黑色的领带和红色的格子裤的俊美少年在强烈的聚光灯下微微扬起头,干净的打扮散发出浓郁的英伦风情,主持人的声音在一旁激昂的响起:

  “挑战者:四号严皓晨!”

  噬心蛊(二十)

  赛事进行到过半,已经有两队乐手被淘汰出局,挑染着银蓝色头发的俊美少年仍然在擂台上稳稳站着。趁着中场休息的间隙,严皓晨走下舞台,艰难地挤过热情的人群走进盥洗室。经过长时间的演唱,他全身都已经被汗水浸湿,衣服湿热地粘在身上,他朝脸上泼了把冷水,冰凉舒爽的感觉让他轻轻叹了口气。有人从旁边递过一条毛巾,他自然地接过,擦干脸上的水珠,不意外地看到霍剑皱起的眉毛。

  “不是说好了遇到强手就先下去么?怎么一直留在台上?”

  夺冠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要让台下来掘宝的专业制作人看到自己的实力。所以既要尽可能多地在台上露面,展示自己,同时在强手出现的时候也要保存实力,暂时退到舞台下面让他们强强相争,最后再重新上台收取渔翁之利。

  按照计划,严皓晨应该在遇到夺冠热门的时候故意落败,养好精力待到台上厮杀得差不多了再给予最后一击。可是等站到了舞台上,面对台下汹涌激动的人群和台上激昂的节奏,他突然就不想把脚下的位置让出来。即使是面对那支实力强劲的乐队,他也还是选择了秀出自己的全部功力,守住擂主的位置。

  严皓晨丹凤眼一挑,笑得张扬:“因为我还没有遇到‘强手’。”

  男人被他逗得想笑,却又因为担心仍然拧着眉头。

  “你已经连续比了六场了。”

  严皓晨知道他是在担心自己的精力,在台上他能够清楚地感受到他一如既往的专注目光,只是到了后面,这道目光罕见地带上了丝丝焦虑。在严皓晨意识到以前,他的手已经自动勾下男人的脖子,薄唇安抚地落在男人的眉间,轻轻印上一吻。

  “不用担心,我状态好得很,再有两场我就赢了。”

  他笑着推开盥洗室的门,转身对男人挑衅地勾起嘴角:“你就等着收赌金吧!”

  第七场赢得毫无悬念。对手是一个还很青涩的女孩,舞台经验不足,也许是太过紧张,竟然忘了歌词,就那样手足无措地站在舞台中央,结束了她第二次的擂台挑战。

  严皓晨在台上微微眯起眼睛。只要打败最后一个挑战者,他就是这届擂台赛的擂主了。最后一个挑战者上台时台下一片轰动,这是本届比赛呼声最高的夺冠人选之一,这场比赛也是所有人最盼望看到的精彩对决,台下有疯狂的粉丝在尖声喊叫着:“Kelvin!”

  小眼睛青年走上台,对着严皓晨暗暗使了个不屑地眼神,然后对着台下煽情地挥舞起双臂:“下面我会为大家奉上我的夺冠之曲,请大家给点掌声!”

  严皓晨抱着双臂冷冷地看Kelvin弹起吉他。凭心而论,他今晚的水准不错,从选曲到唱功都无可挑剔。只不过,他勾起嘴角,他会表现得更好。

  严皓晨走到聚光灯下的时候台下的气氛是前所未有的沸腾。这是决出胜负的最后一曲。严皓晨的目光越过台下一大群举着写有“皓晨”字样的荧光牌子的男女,对上静静站在后面的男人的专注目光。他勾起嘴角一笑,手指用力地划了一下吉他。

  伴着明快跳跃的节奏,台上美丽的少年转动着腰肢,漂亮高亢的嗓音流转在舞台上空:睡美人的城堡白雪公主的苹果你一个吻一切魔法通通打破阿拉丁的灯神潘多拉的魔盒你是否能够承担好奇的结果……

  我带你飞上云霄我拖你坠下深渊我不会乖乖听话你也别想轻易摆脱一千个面具的我一千种折磨假如我是来自地狱的恶魔你是否还愿意唤醒我少年干脆利落地落音,抱起吉他轻巧的一个转身,单膝跪在地上,丹凤眼朝台下一挑,唇边噙着的笑容和耳畔的银色耳钉一样耀眼。台下疯了一样拍手,跺脚,呼哨。严皓晨笑着跳下台,任台下激动的粉丝把他重重围住,叫着哭着。霍剑西装革履地站在人群边上,皱着眉看那些上蹿下跳的小女生,唇边却是再温暖不过的笑意。

  宣布结果的时候严皓晨被一大群乐迷簇拥着,有的人甚至已经举起手,等着庆祝必然的胜利。主持人在无数道热切期望的目光中走上舞台:“我宣布,本届天霸杯音乐擂台赛的擂主是──”

  噬心蛊(二十一)

  “二号选手Kelvin!”

  环绕着Kelvin的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声,在周围的一片静默中显得分外突兀。过了几秒台下才反应过来似地,有人报以几声礼貌的掌声,更多的人是在窃窃私语。

  “怎么可能不是严皓晨,一定是哪里弄错了……”

  “刚刚的表现明显就是严皓晨高出一截,评委看走眼了吧……”

  “人气也不可能输,我投的是严皓晨的票……”

  “我也是,基本上除了Kelvin那队支持者外其他人都投了严皓晨啊……”

  严皓晨有点反应不过来地站着,他看着Kelvin意气风发地走到台上,接过主持人手中的奖杯,像是看着一个不太真实的噩梦。

  “很谢谢大家的支持!真的很谢谢!今天的这个奖杯,是对我实力的一个肯定,我很开心。我自知没有好看的相貌,唯一擅长的也就只有唱歌,能够做的就是老老实实的唱好歌,回报大家……”台上的Kelvin在发表得奖感言,意有所指。

  严皓晨在台下双手抱胸,嘴角微挑,笑得看不出情绪。有小女生轻轻扯他衣角。

  “我在洗手间的时候听说了,Kelvin买通了评委。”

  身边的人开始七嘴八舌,甚至连其他队伍的支持者也加了进来。

  “是啊是啊,那个Kelvin,什么做不出来。”

  “在我们心目中,你才是擂主!”

  真正的擂主是么?严皓晨嘴角讽刺地一勾。

  “抱歉借过。”

  背起脚边的吉他,无视背后投来的各式各样的目光,他大踏步走了出去。

  毫无意外地在酒吧门口看见那辆黑色的奔驰,他拉开门坐进后座,玩笑地对着前座的司机扯扯嘴角。

  “抱歉让你输钱了。你赌得不大吧?”

  对方没有回答,只是一踩油门,汽车飞驰出去。严皓晨也懒得问目的地,只是放松地把自己抛在宽大舒服的座位上,闭上眼睛。

  行车的时间太长,严皓晨几乎要睡着。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是荒无人烟的公路,顺着路边的水泥台阶拾级而下,是杂乱的黄沙和幽黑一片的海。

  严皓晨推开车门,伸了个懒腰。看了身边高大的男人一眼。

  “心情不好的时候要来看海,真是老套。”

  霍剑西装笔挺地斜斜倚在车边,无端给人一种汽车广告的感觉。他一本正经地解释着:

  “以前看电视剧,主人公心情不好的时候都到海边。后来我试了试,发现还真的是有效果。”

  严皓晨笑笑:

  “幸亏电视剧演的是海边。要演的是沙漠里,你不是要把车开到新疆?”

  海水拍打着岸边,发出有节奏的哗啦声。两个人沿着台阶走下去,鞋子踩在黄砂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城市边的海并不干净,走近了看是铅灰色,冲到沙滩上的时候泛起一圈一圈的白色泡沫。

  两个人都默不作声地站着,夜晚的海风吹拂过脸颊,带来一阵潮湿的冰凉。

  “我不会说在我心里你就是赢家这样的话。”

  静默中男人突然开口。严皓晨没有作声。

  无论是使用了什么手段,什么方法,登上领奖台的人只有一个。登上娱乐新闻,音乐杂志封面的是那一个,受到音乐制作人关注的是那一个,在大众里知名度攀升的也只会是那一个。而实际上谁才是真正擂主,根本没有人会关心。这个世界很残酷,被关注的永远都是结果,而不是过程。身为商人的霍剑大概比他更明白这一点。

  噬心蛊(二十二)

  无论对方赢得光彩与否,他终究是输了。输了就是输了,怎么输的并不重要。

  男人望着他的目光异常认真:

  “但是最后那首歌很精彩。是我听过的最棒的一次。”

  严皓晨点点头:

  “谢谢。我也这么认为。”

  男人继续望着他:

  “你难过吗?”

  严皓晨“嗤”地一声笑了出来。

  “又不是受虐狂,输了比赛难道我还能兴高采烈?”何况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这样狼狈地失掉冠军。“没来得及哭出来给Kelvin看,你现在要不要看?”

  男人摇摇头。

  “但是难过的时候你可以不笑。”

  自宣布赛过以来一直挂在嘴边的那抹弧度降了下来,严皓晨蹲下来坐在沙滩上。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很能得罪人?”

  哗啦──,哗啦──,海水一下一下地拍打着岸边。男人挨着他身边坐下,眼睛安静地看向远方。严皓晨碰碰他肩膀,声音低而轻:

  “喂,你以前为什么会来这里?”

  霍剑看了他一眼,转头继续看海。

  “我二十岁的时候刚接手恒远,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愣头青。”

  “那时候公司里的老臣子不服我,别有用心者趁我嫩想着办法从我手里骗钱,公司外的竞争对手合作对手也是趁火打劫的各谋各的利益,我又只懂得纸上谈兵,里里外外的一起夹攻,反正情况是一团糟。”

  “公司弄得焦头烂额,那么多人等着看我的笑话,我也每次都能够如他们的愿。最后自己都对自己绝望了。”

  “我就带着一瓶酒开车到这里,在海边坐上一夜,大喊大叫一通,然后好好的想一番,第二天再去对付那一头烂账。”

  严皓晨看着男人专注的侧脸:

  “然后你就成功了?”还真是励志的故事。

  霍剑笑着摇摇头:

  “当然不是。我还是继续失败,继续来这里,继续回去。直到现在。”

  “看看海不能悟道,也不能改变什么。生活就是这样,该继续的还继续,该在的麻烦第二天回去还在。来这里只是想让自己心情好些,不至于让情况变得更糟。”

  严皓晨轻轻吹了声呼哨。

  “真像。”

  他和他,都不是遇到事情会消沉的类型。既然逃不开,就要迎头而上。

  海浪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地一下下拍打过来,烦躁、痛苦、不安、不甘、难过……各种纠缠在一团的情绪在这种安静地拍打声中不可思议地一点一点解开,消融去。

  夜晚的海风有点凉,严皓晨向身边的人靠近了一些,手叠在对方的手上。通过肌肤相贴传来的温度令人贪恋,严皓晨忍不住再靠近那具散发着热量的身体。回过头去,正对上男人端正的眉眼,没有谁主动,带着热度的唇自然地贴在一起。

  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双唇辗转相依,就舒服得让人叹出声来。轻轻相贴,稍稍拉开,再相贴,再分开,再贴上,嬉戏一般的相追逐。两唇胶合的时间越来越长,不知道是谁先吮了谁的唇,又是谁先用舌尖逡巡过谁的唇,清浅的吻逐渐带上了浓烈的味道。微启的唇在无声地邀请,男人温热的舌长驱直入,勾过他软滑的舌紧紧缠住。

  舌头进出的动作越来越放肆,严皓晨仰起头,方便男人的舌进入得更深。覆在腰上的手像是要把他揉进身体似的用力,滚烫的掌心带来一种难以言语的燥热,在身体的各个部分流窜。

  肺里的空气都被压榨殆尽的时候缠绵的唇舌才分开来,严皓晨发现不知道何时自己已经仰躺在沙地上,高大的男人伏在他身上,气息不稳地在他颈侧喘着气,热热的气流扫过,有一种奇妙的酥痒感。

  有硬而灼热的物体抵在他的大腿内侧,触感鲜明。男人从他身上抬起头来,俊挺的眉毛孩子气地微微皱着,是严皓晨最近已经颇为熟悉的那种困惑的表情,好像是弄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吻会发展成这个样子。严皓晨忍不住恶意地勾起嘴角,抬起膝盖蹭蹭那个剑拔弩张的地方。

  噬心蛊(二十三)(H)

  “别闹!”

  霍剑低低地呵斥,转开的眼睛看不清楚神情。

  “呵”,严皓晨嘴角上扬,被吻过的唇微微发肿,还漾着湿漉漉的光泽,在夜色中带着异样的魅惑。他很刻意地瞄着男人的胯下:

  “不是我要闹。是它。”

  “所以让你不要火上加油!”霍剑咬牙切齿地转头面对他,很明显地在克制着自己。“你今晚心情不好,我不想趁人之危。”

  丹凤眼危险地挑起。

  “你觉得我心情不好找你当发泄?”

  笑话!他见过心情不好买完醉再买春的,那是最让人头痛的客人,也是他拼命拦着也不许母亲接的,但他还没见过有哪个“姐妹”活得不耐烦了心情一不爽就卯了劲去接客──

  “我严皓晨还没有那么贱,心情不好就找人来上我,好确认我可以更贱些!”他顿了顿,“原本我心情的确很不好,但是拜你所赐它现在很好,好到可以……”他抬起自己已经精神起来的下半身撞了撞霍剑。

  “如果你乐意把自己的努力成果拱手让人,很好!我这就去找人。”

  霍剑反应不过来地愣愣看着他。严皓晨猛然意识到自己刚才说的话,简直就是在要求他和自己……真是疯了。

  他恨恨地咬着嘴角。

  男人一言不发地从他身上爬起来,用力拉过他的手腕,声音暗哑得吓人。

  “跟我来。”

  凌晨的公路十分寂静,男人把车开得像飞机一样,拐弯时轮胎摩擦地面发出的尖锐声音显示着主人焦躁的心情。严皓晨通过后视镜接触到男人快要燃烧起来的灼热目光,放下紧咬的嘴角。疯了就疯了吧,反正是彼此彼此。

  狂飙的汽车在一家气派的酒店前停了下来。霍剑泊好车,两个人走进大堂,男人甚至前台都不扫一眼就快步往电梯走去。严皓晨忍不住出言提醒:

  “我们还没有……”

  霍剑不耐烦地轻哼一声,伸手把他拉进电梯:“我在这里订了长期的商务套房。”

  房门关上的那一刻男人猛地把他按到墙上,温热的唇迫不及待地堵了上来,严皓晨闭上眼睛,任男人的舌在他嘴里强取豪夺。温热的舌肆意横行够了才将他放开,男人像是终于缓过来一样,满足地喟叹了一声,舔去他嘴角溢出的银丝,动作变得轻柔起来。

  温热湿糯的吻一路向下,沿着耳畔一路滑到颈侧,轻咬舔舐,严皓晨半眯着眼睛,转过脖子,手鼓励似地攀上男人的腰,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啃咬的力度陡然变重,温暖的手指配合着不断下滑的唇挑开他的衣服,在他身上制造出一波一波难耐的酥麻感。

  “嗯……”

  严皓晨仰起头,身体一丝不挂地暴露在空气中,胸前红色的一点被男人含在口中,挺立的下体被包裹在男人温热的掌中细致抚慰着,带来骇人的热流。迷乱中他报复地扯着男人的衣服,手指从衣服下摆潜入,一下一下地划过男人的腰。男人结实的背肌顿时绷紧,警告性地咬咬他的胸前,严皓晨吃痛地哼了一声,手却更加挑衅地往下移去,直接拉开拉链,顺着浓密的毛发握上傲然耸立的野兽。

  从来没有干过这种事情,他只是凭着感觉对那个硬物胡乱揉捏着,同时扭动着身子享受男人舒服的服侍。没有几下霍剑就忍无可忍地从他胸前抬起头来:

  “喂!”

  看到严皓晨不服气的眼神时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揽过严皓晨的腰狠狠吻了他一下,随后把他带到床上去。

  噬心蛊(二十四)(H)

  严皓晨跌在柔软的床上,随后男人高大的身躯就覆了下来,和他十指交扣着,细密的吻落在他的眉梢眼角,紧贴的下半身厮磨着,火热的硬物隔着一层布料磨蹭着他的,带来一阵阵似有还无的电流。点到即止的接触越来越让人难耐,严皓晨抬头捕住男人的唇,勾出温热的舌,热烈地缠上去。

  舌与舌的深深缠绕并没有如意想中那样纾解全身叫嚣的渴望,反而勾起熊熊大火。“唔!”两个人都忍不住哼了出来。霍剑从他身上起身,走下床去脱掉身上凌乱的衣服。严皓晨看着他把衣服一件件地挂在衣帽架上,甚至刚才散落在地上的自己的衣服他也一件件捡起来,拍平挂好,忍不住笑起来。这个人真是,啧!

  霍剑对着他转过身来的时候严皓晨挑起丹凤眼。他一直觉得自己找了个好买主,有钱有趣之余还有高大出色的外形,在床上承欢奉迎的时候也不会觉得恶心。只是他怎么就没有想到,人的各部分是成比例的,霍剑高大的不仅仅是身材呢?男人凶猛的尺寸就那样大剌剌地呈现在他眼前,严皓晨在心里认命地哀叹了一声,伸手抱上压上来的躯体。

  肌理结实的身体有着高热的体温,霍剑和严皓晨交换着湿热的吻,硬而灼热的器官意图明显地在他大腿内侧摩挲着,手指试探地从他身后绕进去,轻柔地开拓着那个紧闭温热的地方。

  手指触碰到某个地方的时候严皓晨微微颤抖了一下,男人认真地看进他的眼睛,问的问题却明显少根神经:

  “你在害怕?”

  严皓晨无语地瞪了瞪他,伸手狠狠地捏了捏男人硬热的下身,高大的身躯微微一颤。他挑起丹凤眼反问:

  “你在害怕?”

  男人明白过来后的笑容灿烂得太过可恶,严皓晨转过身去不看他,脸伏在床单上,从背部直到臀部起伏的曲线和分开的双腿形成诱人的风景:

  “进来吧。”

  背后有男人按捺不住的低吼声,腰肢被托起,蓄势待发的凶器一鼓作气地闯了进来。

  “唔!”

  内部突然被撑开填满的感觉并不好受,严皓晨咬着被单,努力忍住冲出喉咙的痛哼。男人伏下身子,滚烫的胸膛贴着他的背部,小心地前后小幅度摇晃着,一手绕到他身下,温柔地照顾着因为疼痛而微微垂下的欲望。

  疼痛过后奇妙的酥麻开始袭来,感觉到手上的欲望开始颤微微的抬头,男人再无顾忌,圈着他的腰开始大幅撞击起来。完全的抽出再完全的进入,每一下都有力而深入,带着几乎把他撞出去的力度。酥麻开始渐渐变为疯狂的快感,前后交替袭来的电流让严皓晨再也忍不住锁在喉咙的呻吟,高亢而断续的声音伴随着撞击的节奏一下下地逸出来。

  身后的男人摆动的频率更快,交织的呻吟低吼催动着彼此更猛烈的欲望。极乐的快感越来越汹涌的袭来,快要到达高潮的时候男人一个用力的挺身,难耐地在他光裸的肩背一咬。

  “啊!!!!!!!!!!!!!!!!”

  严皓晨在过于猛烈的刺激中仰起头,浓烈灼热的液体溅上男人温热的掌心,带动体内的凶器痉挛跳动,喷射出一股滚烫的热流。

  两个人在令人眩晕的快感里激烈地喘息着倒在床上,男人从背后环着他。严皓晨闭上眼睛,胸膛剧烈起伏着,羽毛一样的轻吻不断落在颈侧和脸颊上,舒服得像夜晚拂过脸颊的海风。

  霍剑从他身体里退出来的时候身上湿漉漉的体液已经变得冰冷,严皓晨闭着眼哼了一声,一整晚的比赛和刚刚激烈的运动让他全身酸软,手脚沉重得都不似自己的,连抬一下眼皮的力气都没有。床发出咯吱的声响,他听到男人下地的声音,随后肩膀和膝弯被有力的臂膀环住,整个人被腾空抱了起来。

  严皓晨睁开眼,有气无力地抗议:

  “喂,我不是女人!”用不着在事后这样小心翼翼地服侍,又哄又呵的。他只是他花钱买来的情人,如同恋人般的温柔对待反而让人觉得别扭。

  霍剑莫名奇妙地看了他一眼,再看看他胯下:

  “我知道啊。”

  “算了。”严皓晨脱力地叹了一口气,放弃和他沟通的打算,任由男人把他抱进浴室,扶着他仔仔细细地清理身体。从淋浴喷头打在身上的热水太过舒服,他倚在结实有力的胸膛中,不知不觉地就睡了过去。

  噬心蛊(二十五)

  周末的地下酒吧一如既往的热闹。挑染着银蓝色碎发的俊美少年拨动着火红色的吉他,唱着节奏明快的乐曲,随着高亢的嗓音开合的薄唇和摆动的腰肢邪魅得让人转不开眼。少年甩甩汗湿的额发,纤长的手指技巧地滑过吉他,一串漂亮的滑音掀起现场新一轮高潮。

  在歌曲之间的间隙严皓晨挑起丹凤眼打量台下。擂台赛已经过去了几个星期,兴奋过后地下音乐界也渐渐恢复了平静。他还是混迹在各个酒吧的舞台上,弹着吉他唱着歌,接受着台下各式各样的目光。

  表面看起来一切如常,但还是发生了一些变化。有擂台赛那样激动人心的盛事在前,这几个星期不免出现刺激过后的疲惫,围在台下捧场的乐迷减少了一些,就连登台献唱的地下歌手们,也有不少因为要调整和休养的缘故没有出来。虽然场面稍嫌冷清,但严皓晨觉得这样也不错。现在留在台下的除了部分热情不减的狂热粉丝,多是理性而有鉴赏能力的真正乐迷,演奏起来反倒感觉不错。何况拜那些休养调整的歌手所赐,他比擂台赛前还多了一点演出机会。

  作为天霸杯擂台赛新一任擂主的Kelvin春风得意,意气风发地游走于各个地下音乐驻点,不登台演唱,只露一下脸接受来自各界的祝福和“粉丝”的吹捧。有风声指出他在决赛中的表现被看中,不日将会签约某唱片公司正式出道。严皓晨听到后只是付之一笑,擂台赛已经过去,作为这场比赛的输家,此后关于擂台赛的种种,都与他无关。

  生活还是在继续,他仍然继续弹自己的吉他唱自己的歌,一步一步走下去。

  最后一个音符在指尖落下,一束清雅的百合花随着台下热烈的掌声递上来,严皓晨漫不经心地接过,还滴着露水的纯白色花朵正是绽放得最灿烂的时候,却生生被少年唇边噙着的似有还无的一抹淡笑压过光华。

  台下有小女生发出兴奋的尖叫,十几名年纪不过十三四岁的小女孩通红着脸举着“皓晨”的纸牌向前凑,再明显不过地急着想要和偶像交流一番。离舞台稍远一点的地方已经有人开了酒瓶端着酒杯示意地摇晃着,可以预见,他从舞台下来后又是一场痛快淋漓的狂欢。

  严皓晨朝台下的人摆摆手中的花,随后潇洒地转身朝后台走去,不意外地听到身后几声失望的“咦”。他一向不排斥人群和美酒的包围,在一场酣畅淋漓的表演过后,他相当乐意通过酒精和喧闹发泄亢奋的情绪,甚至偶尔会服务性地脱掉上衣用酒浇遍身上的肌肤,让那些居心叵测的眼睛冰淇淋一次过吃个够。不过那也仅限于心情极好的时候,至于现在,虽然他的心情也不错,但既然已经傍上了大金主,何必委屈自己以身饲虎?

  走出酒吧之后果然就见到那辆熟悉的车停在路边。严皓晨勾起嘴角,走过去拉开车门。男人连握着方向盘等待的姿势也是腰背挺直的正襟危坐,他随手把百合花扔到后座上,再把自己摔到副驾驶座上,努努嘴:

  “走吧。”

  男人皱眉直直盯着他看的表情很陌生,是混合了不悦和不甘的阴沉,他突然探过身来,把严皓晨之前表演时扯开的拉链密实地拉好,严皓晨有些不耐烦,却没有把他的手拍开,只是简单吐了一个字:

  “热。”

  霍剑伸手把车里的空调调低了些,严皓晨按了按额角,决定放弃和他交流。霍剑静了静,忽然说:

  “台下很多人都在盯着你的领口看。”

  严皓晨看着男人刀刻一样分明的侧脸,忍不住扑哧地弯下腰大笑起来。这种口气,分明是孩子气的赌气,居然出现在恒源集团年轻有为的总裁口中,实在是……太有趣了。

  直起身来,不意外地又看到男人那种微愠夹杂着不解的神情。严皓晨懒懒地勾起唇角,带着几分安抚地拍拍男人的手掌:

  “反正他们能看到的,最多也只有领口而已,福利不如你。”

  暗示性地用长指摩挲着男人的指缝:

  “走吧,不是要请我吃饭么。”

  离弦之箭般飞飙出去的汽车昭示着主人多云转大晴天的心情。

  噬心蛊(二十六)

  虽然已经看过很多次,但每次看到男人的吃相时严皓晨都想笑。霍剑的用餐礼仪其实很好,永远是笔直端正的坐姿,手肘和身体总是保持着特定的角度,连放下刀叉用纸巾揩嘴角的动作都是机械的标准,处处透着世家子弟的良好教养。只有进餐时目不斜视的专注泄露出面前的人有多饿。明明是连点餐都缺少变化的刻板的人,不知道为什么只有吃饭时间永远不固定呢?

  大概是严皓晨咬着银勺的笑容里戏谑的味道太明显,男人的注意力终于从空空的盘子里移开时,一和他对上眼,就有些狼狈地微转过头,掩饰地咳了一声:

  “还要点些什么?”

  “不用了。”

  等待结账的时候,严皓晨还是决定把那个有些介意的问题问出来:

  “你觉得今晚我的表现怎么样?”

  虽然是个门外汉,而且感兴趣的大概更多的是严皓晨这个人,但霍剑也是难得的能够一直用心听严皓晨演出并且提出意见的人,他可不希望这个人整晚的目光只停留在别人是怎样盯着他的领口上。

  男人还是一如既往地直接:

  “状态不如之前,但心态比之前要好。”

  严皓晨挑眉:

  “哦?怎么说?”

  “感觉比之前平和了许多,沈得住气来。是个好现象。”

  刚刚才加完那样耗费精力的比赛,他的状态的确还没恢复到最好,但得失心却比之前淡了很多。站在乐坛顶峰仍然是他致力追逐的梦想,但毕竟从小有名气的地下歌手到出色的流行歌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天霸杯的失意对他是个不小的打击,但也是个提醒。正如那个也曾经狼狈过甚至还在狼狈着的年轻管理者所言,生活就是不断失败再不断继续。也许他该调整自己的步伐,扎稳了脚跟站得更踏实些再上路。严皓晨满意地把下巴架在食指上,看来男人坦率的目光的确落到了该落的地方。不过──

  丹凤眼挑衅地挑起,眼角那点捉弄的神情一闪即逝:

  “这算是拐着弯说我歌唱的难听?”

  原以为霍剑会认真地回应他的质问,甚至会得到几句老实而难听的指责,却意外地看到他学着自己的样子挑挑眉,唇边淡淡的笑意带着丝纵容的味道:

  “明明就没有要兴师问罪的打算,不要逼我回答。”

  很好,变聪明了嘛。严皓晨心情愉快地勾起薄唇,于是又看到对面的男人惊艳的表情。他接过侍者递过来的信用卡,在还没回过神来的人面前晃了晃:

  “走了。”

  坐到车里的时候霍剑转过头望着他,锐利的双眸颜色有些深,直直地看着他数秒,男人才有些迟疑地开口:

  “你明天有没有演出?”

  严皓晨身子倾向他,笑得危险而魅惑:

  “没有。”

  果然下一秒就被紧紧揽在怀里,温热的唇迫不及待地压了下来,舌头有些急切地撬开他的唇钻进来。又是一个醇厚而激烈的吻,长得连车内的空气都变得稀薄。男人似乎是费了很大的自制力才强迫自己结束了这个吻,退开的时候还意犹未尽地用舌头舔了舔严皓晨被吮得微肿的唇。

  随后拧动钥匙,又用那种赛车的速度把车飞飙出去。平素端正严肃的眉眼摆出那种苦恼尴尬的表情让人很有欺负的欲望,所以严皓晨恶作剧地把手伸向西装裤鼓起一块的地方,压低了漂亮的声线吐字:

  “加速换档是拉这里?”

  霍剑咬牙切齿地低声警告:

  “不想被就地正法就别闹。”

  车震?很难想象老头子一样刻板的人会做出这么大胆的事情。严皓晨不怕死地继续挑衅:

  “我无所谓,反正弄脏的又不是我的车子。”

  两个人赤裸着身体在狭小的空间内激烈交缠的情景莫名地就随着话语浮现在脑海里,严皓晨觉得自己的体温也随着手掌地下那块皮肤变得滚烫起来。虽然他向来就不认为自己存在脸皮这种薄得可笑的东西,但还是心虚地不敢看男人的眼睛,车里安静得只剩下两道急促的呼吸,像是有自己意识般一应一和地呼应交缠。

  噬心蛊(二十七)

  最后还是去了常去的商务套房。

  霍剑的绅士做派只维持到床下,到了床上,男人就是标准的禁欲派──是禁欲已久的野兽派,强悍霸道的占有,猛烈有力的进攻,严皓晨觉得简直像是经历了另一场酣畅淋漓的演唱,不断沁出皮肤的晶莹汗珠濡湿了全身,高亢明丽的嗓音颤抖着被逼出喉咙,被抛到最高再重重跌落的痛快高潮让人失神。体力透支的结果是连动根手指头都费力,所以虽然不喜欢做爱过后再相拥着睡去这种矫情的行为,严皓晨还是任由着男人把他清洗干净后用浴衣包好放到床上,一同倒头睡去。好在霍剑睡相规矩,只是两手交叠在腹部仰面躺着,两个人并没有肢体接触,次数多了也就习惯了。

  自天霸杯决赛那晚之后,严皓晨才真正有了把自己卖出去的实感,甚至还莫名地觉得松了一口气。很多时候霍剑刻板自持得像是个六十岁的老头子,只有在这方面显示出与年龄相称的活跃。男人的欲望和本人一样坦率得不加掩饰,常常严皓晨一个有意无意的灿烂笑容,就能惹来浓烈而霸道的吻,带着再明显不过情色意味,只等条件许可,就把人拆吃入腹。现在看起来之前几个月替男人的钱包叫屈的想法实在是太傻太天真,这个人根本就是个奸商,债放得越长,利收得越高。

  不过严皓晨还是觉得自己赚了。虽然没有比较的对象,但能够让在下位且完全没经验的他舒服成那样,霍剑的技术显然很好。而且床下霍剑也是个体贴的好情人,总是确定严皓晨第二天没有演出的时候才会做,事后也一定会细致地做好清理工作,每次见面必送他花,载他到有情调的地方吃饭。虽然个性认真得有些无趣──也许在不少人眼中这还是个优点,这样床上狂野床下体贴的男人,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即使喜欢的是男人,相信想贴上来的也不会少,怎么就自虐地跑过来做他严皓晨的金主呢?果然是因为这副得天独厚的漂亮皮相吧。他还真应该感谢那个素未谋面的父亲。

  一夜清爽的好眠后霍剑照例把严皓晨送到住处楼下。严皓晨打开车门正要迈出去,霍剑忽然叫出他:

  “等一下。”

  接着就探身拿过被抛弃在车后座的那束百合:

  “不要忘了。”

  严皓晨挑了挑眉,无奈地道了声“谢谢”,转身离去。其实每次收到霍剑的花,严皓晨都故意会把它“忘掉”,只是男人每次都不忘提醒他把花带上。严皓晨从来就对花没什么好感,尤其是有香味的花,总会让他想起小时候在那些做生意的“姐妹”身上闻到的呛鼻的脂粉气味,何况是百合这种和他气质极其不相称的东西。他不相信那个经营着庞大的恒远集团的霍大总裁连这点眼力都没有,偏偏男人还是在他每次“忘了”的时候出言提醒,固执得可恨。

  严皓晨踩着窄而陡的楼梯上楼,听到汽车离去的声音时,顺手把百合扔到拐角的垃圾桶。明明只是花钱买来的床伴,那个固执的男人却还是认真地送他花,邀他吃饭,带他兜风,简直就是追求女人的架势。反正最后目的都是床上,严皓晨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要那么费神。如果换了是个情窦初开的愣头青年对他做这些,他会以为这个人和被他扔进垃圾桶的百合一样纯情,可霍剑却是个颇有手腕的商业巨子……严皓晨最后还是放弃揣测。在迎来送往的欢场中长大,严皓晨再明白不过,有钱人里最不缺的就是变态,能来玩的,不会有谁带着一颗真心。那个人搞不好只是玩腻了想换个口味玩玩纯情的恋爱游戏而已。

  那些体贴周到的种种,就像是开得灿烂的百合,表面上纯洁无暇简单美好得让人心动,其实过不了几天就会变坏,发出难闻的腐臭味道。

  噬心蛊(二十八)

  周末。仍然是灯光迷离的酒吧舞台。

  台上的歌手在倾力演奏着,台下的目光却集中在了另外一个地方。

  离舞台较远的角落里坐着一个俊美少年,挑染成银蓝色的碎发自然垂落,半掩着一双漂亮的丹凤眼,薄唇微翘着,在变幻的灯光中泛着淡淡的水光。少年只是简单地穿着T恤牛仔裤,托腮凝神注视着台上的表演,却犹如暗夜昙花般自然地散发出一种独特光芒,让人难以忽视。

  严皓晨难得地没有察觉投到自己身上的目光,投入地聆听着。他今天没有演出,干脆就随便挑了个小酒吧坐坐,喝点小酒听听歌。一般在这种小酒吧里驻唱的歌手水平都良莠不齐,而且劣质的居多,扯着一把沙沙的喉咙嘶吼着荼毒听众的耳朵。当那个不起眼的青年抱着吉他默默走上台的时候,严皓晨原来也没指望能够听到什么天籁,不想却如此惊艳。

  青年有一把清亮圆润的好嗓音,配着清冷的曲调低回流转,别有一番味道。明明从声音到选曲都带着一种孤漠的清冷,偏偏内里又蕴涵着火一样的热情,像是混合了薄荷和朗姆酒的调酒,出入口时只觉沁骨的清凉,既而那股灼烧喉咙的浓烈才慢慢透上来,回味无穷。

  真是难得的好歌手。只可惜这种冷僻的曲风难以得到大众的认同,青年从长相到打扮又都属普通,一上来就只是老老实实地拨弦唱歌,一点煽动气氛的花巧都不懂,台下的反应比青年弹奏的曲子还要冷清。寥寥的掌声响起时,严皓晨终于注意到了落在自己身上的各种眼光,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这种龙蛇混杂乌烟瘴气的地方,真心听歌的人少,更多的人是起哄看热闹,甚至借机猎艳,想起自己之前为了生计也曾经在类似的地方演出过,心底不禁对那个歌手产生了一丝惋惜。

  随着夜的加深,吧内的气氛越发喧闹浮躁起来。舞台上已经换了个化着浓妆的女歌手,严皓晨都不知道她是在唱歌,还是藉着唱歌抖动胸前两团呼之欲出的肉。喝掉手边的酒,严皓晨从灯光昏暗的过道里挤出去,不想却碰到了熟人。

  “皓晨?”

  小眼睛青年穿着缀满亮片的马甲和长裤,从脖子到手腕到腰间到脚踝都挂满了乱七八糟的饰物,像是棵活动的圣诞树。刻意拖长的腔调带着浓厚的讽刺味道。真是晦气,严皓晨不想把大好的夜晚浪费在陪他玩相谈甚欢的戏码上,抬腿就走,却被对方拦住了路。

  “就算是我的手下败将,也不用一见我就急着避开嘛。”Kelvin刻薄的小眼睛里闪着愉悦的光芒,“还是说──你现在在这里驻唱,不希望被别人知道?”

  他夸张地啧了一声,摇了摇头:

  “其实如果没有好的地方去唱,我可以介绍你。反正我以后也不在酒吧里唱歌了。”

  Kelvin顿了顿,抬起难看的尖下巴慢慢地说:

  “不知道你知道没有,我和晨星正式签了约,过几天公司大概会替我安排一个隆重的签约仪式。”

  严皓晨冷哼了一声,小人得志。那家颇负盛名的唱片公司,想不到也有走眼的时候。薄唇不屑地勾了勾:

  “所以你今晚在这里庆祝?”

  挑起丹凤眼打量Kelvin身边的玩伴时,严皓晨了然地挑挑眉。那个一直默默陪伴在Kelvin身侧的小女孩果然没有出现,小眼睛青年左右手各揽着一名面容姣好身段高挑的女子。这种人渣,歌唱得再好又有什么用?

  薄唇勾得更开:

  “你要玩一王二后是你的事,不要堵塞别人的通道,麻烦借过。”

  严皓晨朝Kelvin右侧的女子粲然一笑,对方不自觉地让开一些,他头也不回地大步走过。背后传来Kelvin恼怒地骂声:

  “你不过是在嫉妒!这是我应得的,你除了长得漂亮哪里强得过我?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一个在男人身下张开双腿的婊子!”

  严皓晨不在乎地一笑而去,婊子又如何,至少他对得起他的买主。

  噬心蛊(二十九)

  在Kelvin的一番胡搅蛮缠下心情有些恶劣,严皓晨干脆挑了条僻静的小巷走走,吹吹夜风。这个城市很奇怪,光怪陆离的酒吧拐过一道弯就是安静朴实的民居,不过是一巷之隔,却分开两个迥然不同的世界。

  夜深时分的小巷安静得连脚踩上树叶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因此手指拨动吉他的声音显得格外清脆。严皓晨好奇地循着声音走去,在发现声音源头的时候停住了脚步。巷子的尽头有一个转弯,拐进去是一个死胡同。严皓晨站在转弯的路口,就看见百米开外那堵封死了的墙下的黑影,是一个人,坐在地上弹着吉他。

  毫无特色的背影,在昏暗的夜色中叫人无从分辨。可是当那个人和着吉他低声哼唱时,严皓晨立马就认了出来,是酒吧里那个青年。他弹唱的大概是自己创作的曲子,还没有完全成形,只在一段旋律上来回往复。曲调比他在酒吧里唱的那首更为清冷诡异,在孤寂的夜里带着凄艳的味道,每一个音节都在拨动着神经,勾起让人颤栗的心动。

  青年低低的哼唱听不清歌词,严皓晨忍不住悄悄地走近,直到能够听得清那把清润的嗓音所唱的内容。

  ……

  早已刻下以你为名的蛊飞蛾扑火噬心刻骨终究只落得万劫不复……

  清冷的歌词配着清冷的曲调,带着一种和漆黑的深夜融为一体的安静的绝望。严皓晨赞叹地低叹了一声,吉他声戛然而止,青年慌张地转过头来,看清楚来人的时候紧绷的眉眼才稍稍松懈下来:“是你。”

  严皓晨挑眉:“你认识我?”

  青年淡淡地笑了笑,说:“怎么不认得,你是严皓晨吧。我们以前在酒吧舞台碰过几次面的。”

  严皓晨微窘:“是么?”

  地下音乐的圈子并不大,来来去去也就那么几个有名的驻点,会碰上面也不稀奇。稀奇的是他对青年完全没有印象,那样漂亮的嗓音,有味道的曲风,他确信自己听过一次就不会忘记。

  青年解围似地淡淡一笑:“其实没注意到也是正常的,之前几次也只是在台下打过照面,你是压轴,我唱的时候你还没有来呢。”

  难怪,就长相而言,青年的确不是会引起人注意的类型。

  青年放下吉他,自嘲地撇撇嘴:“不过,就算不是这样,你大概也不会对我有印象。我弹的曲子,总是很少人捧场的。”

  严皓晨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他十五岁开始玩地下音乐,长相标致,做的音乐也最讨喜的大众路线,一出来就四处被捧着,可以算是少年得意,加上性格放肆张扬,在圈子里也树了不少敌,和其他乐手之间,大多是跟Kelvin那种剑拔弩张见面就踩的敌对关系,什么时候安慰过人。而且他心里也明白,青年的音乐虽好,却很难得到认同。

  严皓晨在他身边坐下,和他一起抬头看漆黑一片的夜空。青年忽然说:“其实我知道,我和我的音乐都不会有出名的一天。”

  严皓晨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既然知道,你还在坚持?”

  青年还是淡淡地笑了笑,说:“因为我身上背负着另外一个人的期望,不知道怎么去辜负他。”

  严皓晨皱眉:“明知道不能实现,还继续背着这种期望的话,对你对他都不好吧?总有一天你会不堪重负的。”

  “到那天再说吧。”青年说,“现在,只要他希望我继续走下去,我就还会继续站在舞台上。”

  严皓晨挑眉,这未免也太蠢了。青年自己也轻笑了一下:“很蠢是吧?。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放下。可是我没有办法,真的没有办法。”

  严皓晨想起青年刚才哼唱的那段歌词,和他望向夜空的目光一样,带着一种安静的绝望。他忽然说:“刚才那首歌,再唱一遍可以么?”

  青年有些尴尬:“那只是我随手弹弹的而已,没有要公开演唱的打算。”

  “那更应该唱给我听。”上挑的丹凤眼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固执,“既然已经写了出来,这首歌总该有人记住它。”

  他认真地看着青年:“这首歌,我很欣赏。”

  青年看了他一阵,笑着叹了一口气:“也好,反正除你以外,大概也没有人会听到这首歌了。”

  他转身拿过吉他,开始专心的拨弦。明明是个从长相到打扮都不起眼的人,拿起吉他的那刻,却有一种独特的气场笼罩在周围,光芒灿烂得让人移不开眼睛,优美的嗓音和着动听的弦声响起时,严皓晨忍不住在心里感叹了一声,这样的人,如果就此被埋没实在是太可惜了。

  这一次,严皓晨听到了完整的歌词。

  ……

  醉眼作引浅笑为媒温言软语做的白玉杯七天煎熬十日火焙处心积虑套住了谁早已刻下以你为名的蛊千般不该万种不舍都抵不过你唇角诱人的温度早已刻下以你为名的蛊飞蛾扑火噬心刻骨终究只落得万劫不复穿心的蛊淬糖的毒你是我命中跨不过的劫数……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时候严皓晨还觉得意犹未尽。形于外的清冷和骨子内的炽热,怎么会有人把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气质融合得那么好呢?飞蛾扑火,万劫不复……噬心刻骨的蛊,是另外一个人加诸这个青年身上的期望么?让他明知无望却仍然挣扎着在音乐的道路上前行?

  那样激烈的感情,严皓晨无法理解,也不打算理解。他做任何事,都只有一个人,也只为了一个人。只是青年清冷的嗓音似乎带着渗透骨髓的力量,让他忍不住想:是什么样的蛊,可以让一个人执着无悔如斯?

  他甩了甩头,伸出手和青年握了握:“很好听的曲子,谢谢。”

  青年也笑了。

  严皓晨说:“希望以后有机会在舞台上碰面,不要放弃。”

  以他的才华,他的执着,能够在音乐这条道路上最终做出成绩也未可知。不知道为什么,严皓晨衷心希望能够看到青年实现另外一个人期待的一天。那一定会很美好。

  噬心蛊(三十)

  告别了青年回到住处的时候,严皓晨意外地看到那辆眼熟的黑色奔驰。

  霍剑斜着身子倚在车门旁,被路灯拉得长长的影子看上去有几分萧索的味道。不知道男人维持这个姿势站了多久,严皓晨快步走过去:

  “你找我?”

  微微皱起的眉在看到严皓晨后舒展开来,锐利的黑眸带着几分柔和:

  “嗯。”

  严皓晨看着他西装一角压出的细细褶痕,忍不住挑起丹凤眼:

  “原来恒远集团的总裁真是那么闲的职位么?”

  居然半夜三更地跑到别人家楼下来吹夜风堵人,他的精力也未免太过旺盛了。

  霍剑伸手轻轻拂开他额前的一缕碎发,眼底的笑容带着股宠溺的味道,大有“大人不计小人过”的意思:

  “闲不过你的手机,它整晚都在休息。”

  这算是……笑话?严皓晨没有避开他抚弄自己头顶的手掌,只是懒懒地往男人怀里一靠。凌晨的气温有些低,身后的高级抱枕有融融的暖意,坚实的触感,舒服得让人不想离开。男人的下巴轻轻抵着他的头顶,微沙的声音在他的上方漾开:

  “本来是想约你出来吃夜宵,但你手机关机,有些不放心,干脆就在这里等你回来。”

  真是笨拙的做法。严皓晨转过身去看进男人夜一般深沉的眼睛:

  “如果我一直都不回来呢?你要在这里等一个晚上?”

  “我会去报警。”

  啧,真是刻板的老头子。

  “又不是小孩子,会出什么事。”

  “我知道发生意外的可能性很低,但还是忍不住会担心。”霍剑自嘲地笑了笑,“我也没有办法。”

  严皓晨突然就想起青年说“我是真的没有办法”时的表情,混杂着绝望、无奈、执着和丝丝的温柔。眼前这个人,也中了那种让人泥足深陷的蛊么?刚浮现出这种念头,严皓晨就被自己逗笑了,怎么可能,他和他,不过是藉着金钱维系着身体关系罢了。那个人也许对他不无好感,但是那一丁半点感情,大概连“喜欢”也算不上。

  何况那个人想些什么,他一点兴趣也没有,何必费神揣摩。各取所需就好。所以严皓晨最后只是朝男人挑挑眉:

  “不是来找我么?上去吧。”

  旧式公寓楼的楼梯窄而狭小,在昏暗闪烁的楼梯灯映照下,给人一种摇晃的错觉。严皓晨回过头来,看见男人低着头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走着的样子,高大的身躯在逼仄的楼道里显出笨拙的样子,忽然就觉得好笑。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少爷,大概从来没有踏足过这样穷酸的地方,还是在吹了一晚的冷风之后,真是可怜得可以的待遇。

  拧开顶楼尽头的小房间门,身后的人礼貌地道了声“打扰”,在门口弯下腰脱掉鞋子,才走进去。房间不大,客厅和卧室连成一体,一边是旧沙发,另外一边就是床和木柜,中间放着张四角桌,在一角连着个小小的厨房和浴室。隔音也不好,楼下哄闹的划拳打牌声清晰可闻,总的来说,就是间不怎么样的陋室。但收拾得却颇干净,连破旧的地板都被擦得一尘不染,住的地方外在条件已经够像狗窝了,他可不想让它变得更接近一步。

  霍剑腰板挺直地坐在沙发上,从身上考究的西装到踩在地板上的织袜都透露着与这个破落的住所格格不入的精英气息,却奇异地并不让人感到排斥。就好像他端坐在嘈杂的小酒吧里目光专注地看着严皓晨演出一样,坦然得让人觉得他的存在是理所当然。

  严皓晨从厨房里取了啤酒出来,男人还是保持着刚进门时的坐姿,标准得像是在开重大会议。他忍不住就起了捉弄心,拉开啤酒罐喝了一口,俯身向男人线条好看的嘴唇凑过去。口腔里的酒精在唇舌相触地瞬间猛烈燃烧,男人反应灵敏地卷住他的舌头激烈地吻了上来,严皓晨轻哼了一声勾住他的脖子,下意识地想着这里的墙壁薄,等一下要记着忍住声音。

  明明手掌已经条件反射地潜入他的衣服下摆,下一秒男人却还是退离了他的嘴唇,和他微微拉开距离,剧烈地喘息着,明显在控制着自己的欲望。

  丹凤眼魅惑地向上一勾,严皓晨轻笑着朝他颈间吹了一口气,伸出舌尖舔舔他剧烈起伏的喉结:

  “怎么,不做么?”

  他找他,不就是为了这个?

  男人微皱着眉侧过脸,低头替他整理好凌乱的T恤下摆,忽然开口说:

  “我听说Kelvin签了晨星。”

  噬心蛊(三十一)

  刚刚还飘荡在空气中的旖旎暧昧瞬间消散,啧,真是会煞风景。严皓晨挑眉:“真的没有人对你的说话方式表示过抗议?”

  这个男人,说话直接,还不挑时机,得罪的人应该不在少数吧。

  男人摆出经典的带些孩子气的皱眉困惑神情:“这和我说的话有什么关系吗?”

  严皓晨“嗤”地一声笑了出来,好笑地摇了摇头。算了,这个人,即使得罪了人也不自知吧。他干脆直视男人的眼睛:“我听说了,Kelvin本人直接告诉我的。”

  男人皱了皱眉,表情有些复杂,严皓晨嘲讽地勾起嘴角:“怎么,你怕我想不开去跳海?”

  霍剑认真地摇了摇头:“你不会。我认识的严皓晨不是这种人。”

  他看了严皓晨一眼,斟酌着字眼谨慎地说:“但听到了,总是会有些想法。”

  严皓晨懒懒地扯起嘴角:“什么想法?晨星真是瞎了眼睛,天道不公一类的?”

  霍剑没有作声。

  严皓晨笑了。虽然的确很不爽于Kelvin小人得志,但那种人还不够格让他耿耿于怀。为这种人心情恶劣,有天霸杯一次就够了,犯不着再来第二次。他严皓晨不是这种小鸡肚肠的人。他挑衅地勾起丹凤眼看向霍剑:“霍总裁,你做生意总有输给竞争对手的时候吧,难道你每次都郁郁寡欢地躲在角落里扎小人?”

  男人被他的话逗笑了,难得地开玩笑道:“这也不失为一个好提议。”

  继而望向他的目光就带着激赏:“是我看轻了你,我以为……像你这样的年纪,我大概没有这样的胸怀。”他顿了顿,“就是现在,如果遇到这种事,也多少会有点不痛快。”

  其实无关胸怀,只是因为阅历。生活在社会的最底层,又顶着妓女的儿子这样一个为多数人所不齿的身份,虽然只有十七岁,但严皓晨已经见惯了太多的不公,也遇到过太多的不公。假如每一次他都愤愤不平气血难平的话,大概早就像林妹妹那样吐血而亡了。与其把时间浪费在愤恨诅咒上,不如想办法让自己变得强大起来,把所遭受的欺侮和不公还回去。他严皓晨向来是一个睚眦必报的人,曾经踩在他身上的,他日后一定会加倍踩回来,所以又何必在现在为疯狗心烦?这种完全称不上胸怀的想法,养尊处优从来没有受过半点慢待的富家子弟大概永远也不会理解。所以严皓晨只是懒洋洋地笑了笑,说:“我也觉得很不痛快啊。”

  抛给男人一个魅惑的笑容,严皓晨一边扯着T恤的衣领露出两条匀称的锁骨,一边慢慢地朝着男人靠近:“不过除了喝酒和看海之外,我发现了更好的排解方法。”

  薄唇几乎是贴着男人的耳朵轻轻发声,吹气一般地轻柔:“知不知道是什么?”

  果然就看见男人的眸色变得深沉,勾起这个人的欲望意外地简单。严皓晨在他即将俯身压上来的时候倏地推开,取过墙角的吉他在霍剑的对面盘腿做好,笑得奸诈:“弹吉他。”

  就说了,他是个睚眦必报的人,谁叫之前这个人那么不解风情。霍剑无奈地苦笑着,最终还是坐直身子专心地看着他低头调弦。

  纤长的手指拨动琴弦的那刻,严皓晨抬头对上男人专注得不带一丝杂质的目光,无论任何时候,给这个男人单独演奏都是种独特的享受,让他既放松又全情投入。第一个音符响起,不知不觉就弹起之前听到的曲子,明丽的嗓音伴着清冷的曲调,多了一分凄艳的味道。

  ……

  早已刻下以你为名的蛊千般不该万种不舍都抵不过你唇角诱人的温度早已刻下以你为名的蛊飞蛾扑火噬心刻骨终究只落得万劫不复……

  曲子弹得有些断续,歌词记不清的地方也已低哼代替过去,尽管如此,严皓晨仍然觉得很尽兴。静默了一会,男人才忽然低低地叹了一声,说:“不像你的风格,可是很好听。这首歌叫什么名字?”

  严皓晨这才想起并没有问青年歌的名字,他甚至连青年的名字也不知道。他耸耸肩:“不知道,歌是一个比我要有才华得多的乐手写的。”

  想想那个时候舞台下面寥寥的掌声,严皓晨有些伤感:“这样优秀的人却不能获得赞赏,和他比起来,我遇到的实在不算什么。”

  他抬头对男人绽出一个骄傲的笑容:“所以我更不能放弃。”

  男人开怀一笑的模样有一种致命的吸引,他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王者风范看向严皓晨:“你会成功。”

  严皓晨笑得更骄傲:“是。”

  噬心蛊(三十二)

  从厨房里倒水出来,男人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还是规规矩矩两手握拳放在膝盖上的坐姿,只是头微微歪向一边。严皓晨有些想笑。男人醒着的时候因为严肃时常紧绷着的眉眼放松下来,带着孩子气的柔软,高大的身躯就委屈地靠在窄小的沙发上,显出些可怜的样子来。

  严皓晨伸出手去捏住他的鼻子,男人也只是微皱着眉显出困惑的样子,用力地摇了下头,仿佛这样就可以摆脱让自己呼吸不畅的来源。严皓晨松开手,看样子真的是累坏了,这种状态下把人弄醒,似乎太恶劣了。

  大半夜地跑到他的楼下守着,是担心他会为了Kelvin出道的消息难过吧?真是……奇怪的人。严皓晨抱着毛毯盖在霍剑身上的时候,好闻的淡淡清爽味道钻进鼻腔,一种安稳的倦意莫名地袭来。瞌睡也会传染的么……他打了个呵欠,慢慢阖上沉重的眼皮。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从某种意义上说,严皓晨觉得自己住的地方就是一个老鼠窝。狭小老化的公寓被分成了许多小间,蜗居了一群夜行动物,他们中间有建筑工人,有赌棍,有混混,在午夜时分纷纷出动,用空酒瓶和麻将演奏着一支支热闹的夜曲。从凌晨到中午反倒是最安静的时光,狂欢了一个晚上的人们随着太阳的升起渐渐停止声息,直到下一个黑夜来临才重新活跃起来。

  所以听到楼下隐约传来的几声寂寥的打牌吆喝声,严皓晨知道时间还早,大概刚过清晨。他翻了个身,懒懒地准备再度睡去,却发现身下的枕头触感不大对劲。他睁开眼睛微仰起头,正对上眼前漾满了笑意的锐利黑眸,霍剑把他连人带毯子地裹在怀里,手指轻轻拨弄着他凌乱的银蓝色头发,说:

  “早。”

  严皓晨眯了眯眼睛,从男人皱巴巴满是折痕的西装上爬起来。昨晚居然就那么睡过去了?他一向不喜欢太过亲密的肢体接触,在没有情事的情况下居然和男人相拥着那么安稳地睡了一晚,实在是有违他的本性。大概是他也太累了吧。

  从霍剑身上起来的时候,大腿意外地蹭到了一个精神的地方。唔,据说早晨对于男人来说是很要命的时光?严皓晨挑了挑眉,唇边噙起一抹明艳的笑容,刚要抬起膝盖就被有力的手掌制住,男人的表情带着几分了然又宠溺的笑容,像是逗弄自家养的波斯猫似地:

  “别闹。”

  严皓晨顺势把整个身子都靠过去,笑得更加危险:

  “每次都是这两个字,就不能换句台词?”

  霍剑学着他的样子挑眉:

  “你每次都是这招,我要怎么换台词?”

  很好,老古板先生都学会和他抬杠了。严皓晨把手伸向他的腰际:

  “谁说我只会这招的……唔……”

  后面的话被吞在了口腔里。落在唇上的吻起初只带着安抚的味道,柔柔地并不带着任何欲望。两个人像是未成年的小兽般四肢交缠着嬉戏,湿润酥痒的舌头在彼此的鼻侧唇上游走。直到严皓晨忍不住轻笑着吟了一声后才开始变得失控,探进口腔用力卷上来的舌头带着再明显不过的掠夺意味。

  早晨果然是很要命。

  就那样在沙发上急切地做爱,连彼此的衣服都不曾脱下,男人只拉开了西装裤的拉链,把严皓晨的牛仔裤连着内裤退到膝盖,就把他按在自己的怀里从下而上地挺了进来。虽然还是做足了前戏,但就这个个性刻板的男人而言,已经算是相当难得的逾矩了。

  男人在他耳边急促的喘息很性感,身下的进攻更是猛烈,每一下都埋入到内部最深的地方,敏感的一点被反复地戳刺,快感来得汹猛而强烈,迸发的时刻严皓晨猛地睁开漂亮的丹凤眼,男人的眼睛就像每次上台表演时看到的,热烈而专注,里面永远只映着一个严皓晨。身下湿得一塌糊涂,严皓晨把头埋在男人颈窝剧烈地喘息着,有些埋怨地:

  “昨晚做了……不就好了?”

  非要装正人君子地憋着,害得第二天早上爆发的时候两个人都有些失控,做得过了。

  霍剑侧过头来轻轻吻了吻他的鼻尖:

  “昨晚是真的没打算要做,只是想过来看看你而已。”

  情欲未褪尽的眸底写着无辜和苦恼: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少装了。严皓晨懒懒地一笑,男人和男人,身体和欲望,不过是那么回事而已,怎么可能单纯的只是想要过来看他。何况逞凶的凶器还埋在他的体内,这种话一点说服力也没有。

  但是在静谧的早晨,欲望退去的时分在狭小的沙发上亲密相拥,却奇异地没有淫靡的感觉,只是随着清晨的阳光升腾起丝丝缕缕的温情。

  站在窗前看着楼底下的汽车离开时,严皓晨嘴角还挂着一丝坏心眼的微笑。从来没有见过霍大总裁如此狼狈过,向来平整熨帖的西装被弄得皱巴巴湿乎乎不说,还沾着某种可疑的液体。穿着这种样子的衣物出门对这个自律甚严的男人无异于裸体示众,严皓晨看着男人五官纠结成一团的苦恼模样忍不住弯下腰大笑起来。

  好在严皓晨在穿着上向来讲究,小小的住处从洗衣机到烘干机和熨斗一应俱全。等到把男人的高档西装折腾得能够见人又耗费了一个小时,看着霍剑临出门时盯着手机一副不想开机的样子就可以预料到他回去后即将受到的轰炸。

  从窗口转身走开,严皓晨走到沙发旁边拿起吉他轻轻拨弄,断断续续地哼唱着。

  ……

  七天煎熬

  十日火焙

  处心积虑套住了谁

  早已刻下以你为名的蛊

  ……

  不知道这首歌到底叫什么名字,不过,真是首动听的作品。

  噬心蛊(三十三)

  Kelvin正式出道的那阵子着实热闹了一番。其实本来也没什么。就算在地下音乐界如何风光,到了光鲜的正式圈子里,也还是没有存在感的新人一个。名字?对不起,没听过。晨星是一家颇负盛名也颇有手段的音乐制作公司,向来很懂得拿捏分寸。对于刚签约的新人,会给予足够的重视,但也不会太过铺张。所以为Kelvin的签约发布会虽然隆重,但论起排场,恐怕连它旗下一线歌手出席的代言都不如。

  严皓晨只从电视上瞄了一眼发布会,Kelvin的衣着品位明显上了一个档次,细长的小眼尖削的脸型经过化妆,搭配上稍稍凌乱的发型,倒有几分韩流的味道。果然是佛靠金装人靠包装。镜头摇到发布会下举着“Kelvin”字样的荧光牌子尖叫着的粉丝们,严皓晨冷笑一声,不知道晨星给不给报销雇“粉丝”的费用。

  冷笑过后也就算了,他没有再多关注些什么。偶尔在电视里或报纸上看到那张讨厌的脸孔,权当自己在看“动物世界”是了。刚出道的新人,公司自然会大力造势,综艺节目,音乐访谈,旗下艺人的演唱会,制造尽可能多的露脸的机会,探探市场的反应,为后面出唱片出路。之后歌曲卖不卖得动,能不能被接受,那就是新人的事了。晨星每年签下的新秀都不少,最后能脱颖而出的不过那么几个,说到底,不过是广撒网多播种的做法。在严皓晨看来,Kelvin那种走旁门邪道卖弄点小聪明的人,在这条路上不会走得远。现在也就是一时风光罢了。

  地下音乐界却像打了鸡血似地激动。相比起科班出身的音乐生的顺理成章和选秀出身的选手的一夜暴富,地下乐手要走上地上乐坛,要艰苦得多也困难得多。Kelvin的出道无疑是一剂强力的兴奋剂,搅起了圈子里激烈的反应,看到希望受到鼓舞者有之,愤怒憎恶认为他不配签约晨星者有之,墙头草地声称自己早在天霸杯就看好他者有之,唯恐天下不乱等着看好戏者有之。本来这也与严皓晨没什么关系,偏偏有不识眼色的小杂志记者在酒吧里堵住他。

  “这和我没什么关系吧?”

  熟悉的场子,照例是压轴。一场尽情挥洒汗水下来的演出让严皓晨只想赶紧离开浑浊喧闹的酒吧,好好地享受一顿夜宵,然后泡澡休息──大概是受那个严肃刻板的男人影响,他最近已经有些厌倦演出后在酒吧里纵情狂欢了,以前明明还算得上享受的。抱着手看着面前青涩得近乎鲁莽的年轻女孩,严皓晨皱起眉。

  就这样被堵在过道上,逐渐冰冷下来的汗水粘着衣服的感觉很不好受,何况已经有越来越多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了。这种情况实在是称不上愉快。

  女孩还是不依不饶地:

  “怎么会没有关系?你和Kelvin一直是宿敌吧?你会不会觉得如果没有他,今天站在晨星签约会上的应该是你?你是否觉得天霸杯的赛果不公?有不甘心吗?”

  四周响起了兴奋地窃窃私语。严皓晨不耐烦地挑起丹凤眼,啧,怎么看也有二十岁了,明明年纪比自己大,怎么一点做人的礼貌都不懂。虽然实在不想理人,但他更讨厌作为话题中心被围观,所以他最后还是抬起了下巴:

  “你听好了,如果我要站在巅峰,那么我要的对手就不止是Kelvin一个,我也不会那么狭隘地只盯着他。就是这样。麻烦借过。”

  坐进霍剑的座驾时严皓晨还是忍不住心情恶劣地抱怨:

  “一直拿我和Kelvin比较,有完没完?”

  男人照样坐得笔直地看着车,毫不掩饰对Kelvin的不屑:

  “他和你有可以比较的地方吗?”

  严皓晨勾起嘴角:

  “的确没有。”

  这个说话总能得罪人的男人,有时候还意外地能够让人心情舒畅嘛。值得奖励。

  “皓晨。”

  “怎么?”

  “我在开车,别闹。”

  “……”

  严皓晨并没有料到,几天后那本不起眼的杂志上登出来的那个小记者的文章,会引起如此大的轰动。

  噬心蛊(三十四)

  在霍剑的车里看到那本不入流的音乐杂志封面上自己的照片,旁边配着大大的“吉他王子严皓晨:Kelvin从来不是我的对手”的标题时,严皓晨嗤笑了一下,并没有放在心上。毕竟他在地下音乐界也算得上小有名气,名字出现在小型音乐杂志上的频率也并不少,总有些小杂志不甘寂寞,不好好地报道音乐界动向,反而向着三流八卦杂志发展,断章取义,哗众取宠。不过是又一次被拿来为杂志销量做点贡献罢了,没必要较真。反正这种杂志,没脑子的人才会买。

  当然,他身旁那个养成了逢杂志上出现“严皓晨”三个字必买下来的收藏癖的霍大总裁另当别论。

  但没脑子的人显然比严皓晨预想的多。那本小杂志选取的封面照片很抢眼,挑染着银蓝色头发的俊美少年引颈高歌,洁白修长的颈项勾起一个美丽的弧度,半开半闭的丹凤眼里眼波流转,微勾的薄唇闪烁着亮泽的光芒,将“风情”两个字演绎得淋漓尽致。又正逢着晨星为新人造势,Kelvin的名字出镜率极高的时候,那篇报道迅速获得关注,由音乐杂志流传到八卦杂志,又由八卦杂志流传到各大报刊的娱乐版。版本越传越走样,只有两点一直保留着:一是那张极具魅惑力的照片,二是严皓晨和Kelvin的对头关系。

  一个刚出道的新人,还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歌曲,长相再客气也只能用有个性形容,实在没什么看头。反倒是这名新人的对头俊美夺目的长相更吸引眼球,何况这名美少年还抛出“没把Kelvin当做对手”的嚣张话语,更增加了人们的好奇心。不过一个星期,严皓晨已经人气激升,把Kelvin远远抛在了后头。

  严皓晨最烦家长里短的八卦,所以一开始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荣膺网络人气之星。只是到了下一场演出的时候他才觉出不对头,台下多了许多人不说,这群人的行为举止还明显与其他人不同。虽然不少人来听他唱歌动机不纯,倾慕他漂亮面孔的小女生也不在少数,但他们总归是“看严皓晨并且顺便听歌”。

  严皓晨随着强劲的节奏摆动身体,一个漂亮的转身,丹凤眼一挑,掠过台下,微微皱了皱眉。那些举着手机上蹿下跳的,看向他的目光里带有明显的狂热和躁动,根本就只是为了看他这个人。既然不听歌,这些人到底干什么要来?

  终曲唱罢严皓晨走下台,听到人群中爆发出兴奋地尖叫声,嘈杂的人声中夹杂着许多激动的议论:

  “严皓晨,是会动的严皓晨耶!”

  “真人比照片上还要漂亮!”

  “他刚刚那个转身的动作好性感!”

  啧,严皓晨不耐烦地甩甩背上的吉他,一个转身干脆利落地向着后台走去,背后响起失望的声音:

  “咦,他要走了吗?”

  “去哪里?”

  打开车门坐进去的时候,身边的男人面色不善,明显比他心情更不爽。严皓晨拿起副驾驶座上的资料夹,是男人收集的关于他的各种剪报。打开翻了最上面几页,触目都是“Kelvin出道前劲敌”“吉他美少年”一类的字眼,几乎每一篇文章都以介绍他的身高三围长相为乐,一篇题为“严皓晨私房照”的文章更加是贴出了大量他在舞台上演出的照片,正面的,侧面的,仰头的,转身的,细分了腿部的,领口的,腰臀的各类特写,甚至把天霸杯前某篇关于他的报道也挖了出来贴在上面:

  “……有着介乎男孩的青涩和男人的性感之间的独特魅力,一张中性的精致脸孔让无数男女拜倒在他的裤下,时髦性感的打扮更凸显他邪魅的气质。他有着丝毫不逊色于职业模特的纤细骨架,漂亮的腰线,修长的双腿,简直是AV男主角,不,应该是GV男主角的理想人选……”

  严皓晨忍不住吹了声口哨:

  “很敬业嘛!”

  就差找人在他家对面安个望远镜偷拍出浴照了。霍剑的脸色又阴沉了几分,本就深刻的五官显得阴森迫人:

  “无耻小人。”

  虽然看到这些乱七八糟的花边报道第一反应是气闷,但身边的男人比当事人更不满的反应还是让他忍不住勾起嘴角。严皓晨颇感好玩地托起下巴,他敢打赌他知道霍剑在气些什么。

  果然就听到男人冷着声音开腔:

  “那些人根本就没有在听你唱歌。都是这些该死的报道。”

  似乎从最近开始,男人就非常介意那些露骨地盯着他看的目光。即使拧着眉头抿着唇,那张严肃成熟的脸还是显出一丝赌气的味道,严皓晨心情愉快地轻笑一声:

  “有什么关系,他们只是意淫我演GV,你都真刀真枪的和我配过好多场戏了。何况我也出名了不是么?”

  男人探过身来吻吻他的额角,声音有些恼怒:

  “这种出名,你不需要。你也不想。”

  严皓晨挑眉。哦?他怎么知道,他可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出人头地,可以出卖自己身体的严皓晨。不过男人替他不平的样子还是取悦了他,所以严皓晨心情大好地勾住他脖子和男人交换了一个热烈深长的吻,衔着他的舌头含糊地说:

  “我饿了。”

  刚刚还如千年寒冰般的眉眼瞬间解冻,男人亲昵地抚着他的头顶,声音柔和:

  “好。”

  噬心蛊(三十五)

  对于严皓晨的人气飙升,晨星采取放任态度。反正Kelvin正处在打响名气的阶段,有关注总比没关注来得好。何况对方只是个没有出道的地下歌手,再怎么热炒,也对己方构不成威胁。

  先沉不住气的是Kelvin。在参加某个电视台的采访时被问道“严皓晨声称没有把你看做对手,你怎么看他”时,气量和眼睛一样小的天霸杯新任擂主终于盛怒,恶狠狠地对着镜头骂:

  “他算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会走路的花瓶!我赢得天霸杯是实至名归!”

  第二天Kelvin面容扭曲怒骂严皓晨的视频就传遍了网络,网上迅速分为了支持Kelvin的“K粉”和拥护严皓晨的“晨迷”两派,掐架口水战闹得不亦乐乎。

  严皓晨烦不胜烦。他是十二万分不想和那种极品的低等生物放在一起被提起,而且现在的舞台下面多了很多小杂志的记者和闹哄哄的“晨迷”,环境糟糕至极,根本不可能专心演唱。在一场场面混乱得堪比菜市场的小型演唱之后,他忍无可忍,干脆闭关,往后几个月都不再接任何一个地下舞台的演唱,专心做点自己的东西。被包养就是有这点好处,不需要为了生计强迫自己做不喜欢的事情。

  无论外界的炒作说阴谋论如何热烈,这场来得莫名其妙的风波对严皓晨对Kelvin都不啻于一场噩梦,而唯一的得利者居然是霍剑。

  少了演出,严皓晨的时间相对自由了很多。两个人见面的频率也直线上升,几乎隔三岔五就能接到男人的电话,开头总是一成不变:

  “方不方便一起吃饭?”

  偶尔翻翻街头报摊的财经杂志,都能够看到恒远集团近期业务拓展的相关报道,霍剑也显见地比以往忙碌,眼睛底下都能看到淡淡的黑影。但吃饭的时间趋于正常不说,男人总能够在饭后腾出几小时的空闲,饶有兴致地拉着严皓晨四处闲荡。严皓晨都怀疑他是在消极怠工了:

  “霍大总裁,员工都在加班的时候跑出来逍遥不好吧?”

  男人西装革履地坐在路边大排档的矮凳上,挽起袖子用牙签挑田螺肉的认真模样仿佛在上演男版的《罗马假日》:

  “这段时间是我让秘书排开的,十点以后我会继续处理没有完成的事务,不会耽误工作。”

  严皓晨懒懒地挑眉:

  “利用这段时间把工作做掉不是更好么?还特意跑出来,再回去熬夜加班?”

  真是奇怪的人。

  男人抬起头朝他温和地笑笑,没有回答。随后就把一小碗挑好的田螺肉推到严皓晨面前。用牙签扎起一块没滋没味的田螺肉放进嘴里,严皓晨忽然不想告诉他,其实直接拿到嘴里吮开,才是炒田螺的正确吃法。

  不知不觉已经认识了霍剑大半年,两个人的交集也越来越多,从最初的只是听他的演唱,到一起吃饭,到亲吻,到做爱,到像现在类似约会一样的进行些饭后小节目。

  男人总是在吃饭之后规规矩矩地问:

  “接下来去哪里?”

  然后两个人就一起到郊外看海,或者在街头巷尾漫无目的地乱转,偶尔严皓晨兴致来了也会去琴房,霍剑是他闭关时期唯一能够听到严皓晨专场演唱会的观众。男人专注的目光总让他发挥得尽致淋漓。有那么短暂的一秒,严皓晨会闪过就这么一直过下去也不错的念头,但随后就会失笑。他会选择被人包养,并不是因为贪图生活的安逸,只是为了有朝一日的一飞冲天积累资本。他严皓晨并不是胸无大志的金丝雀。

  何况男人也不会包养他一辈子。

  在那间装潢考究的商务套房里亲密地交叠着身体过后,严皓晨总是无比清醒地意识到,他不过是一个用身体换取金钱的见不得人的小情夫而已,表面上看起来如何浪漫美好,这段关系充其量也就是一段各取所需的露水姻缘。

  噬心蛊(三十六)

  地下酒吧永远都是嘈杂喧闹。地下音乐就像是一个坑,有人不断地跳出去,又有人不断地跳下来,走才子路线的Kelvin签约晨星离开了,自然有自弹自唱长相更为奇特的朋克青年登上舞台,从长相到肢体动作都相当惹眼的严皓晨闭关了,自然有一群年龄更小、衣领和裤腰更低的半大少年补充进来。这个圈子,永远不会有沉寂的时候。

  绕是如此,当那个闭关了三个月的俊美少年重新出现在舞台上的时候,人群里还是爆发出狂热的呼哨声。仍然是一头挑染成银蓝色的碎发,少年穿着简单的白色织网背心和同色长裤,只有耳垂上的耳钉,脖颈上的链坠和腰胯处的腰带发出几点亮闪闪的银光。

  纤长的手指在火红色的吉他上猛然一挑,少年低垂着的头随之抬起,漂亮的丹凤眼绽放出的绚烂光芒让人不敢直视,伴随着强劲的节奏,少年高亢明丽的嗓音流转在舞台上空,舞动着腰肢仿如轻灵的白色精灵。

  台下是一片屏住呼吸的安静。什么叫做惊艳?什么叫做魅惑?那些扯着变声期嗓音嘶吼、只懂得拉低衣领和裤头展示发育未完全的身体的小弟弟们和他相比,明显差了不止一个段数。

  严皓晨以一个干脆漂亮的落音结束曲子,他站在舞台中央微侧过头,扬起的银蓝色发丝带出点点飞溅的汗水,台下疯狂的掌声和喝彩快要震破耳膜。严皓晨挑起丹凤眼望向台下,和坐在角落里的男人目光相对,男人微微颔首,目光中透露着些赞许的意思。严皓晨满意地笑了笑,抬手抹去额角的汗水。

  媒体和网民总是三分钟热度,追求新鲜,却没有太多的耐心。严皓晨刚开始闭关的时候不少小报刊还着实激动了一番,开始杜撰诸如“晨星和Kelvin背后施压,严皓晨不堪其扰”一类的阴谋论,过了两三个星期舆论便渐渐平息下来,网上的骂战也开始熄火,慢慢地“严皓晨”三个字也终于从娱乐版上销声匿迹,大小报刊的娱乐记者们开始转而追逐永远写不尽的歌星影后秘会绯闻,闹得沸沸扬扬的“Kelvin vs 严皓晨”事件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修养调整三个月后的首场演唱选在一家知名的地下音乐驻点,现在看来效果很不错。设施过硬,演唱环境也足够干净,少了乱糟糟的看热闹的人群,他很享受台下乐迷热烈的呼应。最重要的一点是,经过三个月的休整,他已经调整到了最佳状态。少了连轴转的走场演出,他有连片的时间可以系统地调整曲风,改进唱法,因为还处在发育期,又拜霍剑经常强迫他喝的汤汤水水所赐,这几个月严皓晨还长高了几厘米,身形更加修长挺拔。

  从刚刚的演唱效果来看,无论是演唱、弹奏技巧还是肢体表现力度,他都比以前有了不小的提高,这次的闭关倒也算因祸得福。尽兴的结果是在台下的“安可”声中他又多唱的两首,最后几乎是被兴奋的人群拽下台来庆祝。那件白色背心的质量很好,在数双禄山之爪的拉扯下居然没有破,只是暴露在外面的脖颈和手臂不可避免地留下了几道热情的红痕。啧,难道这些人从来就没剪过指甲么。

  拎着那束有点残败的百合花钻进车里的时候,男人的脸色堪称精彩。好像是拿不准先恭喜他闭关后的首场演出获捷好,还是先指出他又被人吃豆腐的事实好,严皓晨从来不知道刻板的脸可以有如此生动的表情。最后霍大总裁只是把表情浓缩成了两句话:

  “今晚的表演很精彩。花弄皱了。”

  严皓晨终于忍俊不禁地弯下腰来,直到眼泪快要出来才停止大笑。这个人真的是……太有趣了。直起身来揩了揩眼睫毛,果然就看到男人孩子气的微愠表情。严皓晨伸出手指随意展平他蹙起的眉头,心情愉快地勾起嘴角:

  “是很精彩,要不要去庆祝一下?”

  男人在他灿烂的笑容里恍了恍神,随后就带着些宠溺的笑开:

  “好。想去哪里吃饭?”

  严皓晨挑眉。谁说庆祝就一定要去吃饭的?他微微挑起丹凤眼,薄唇勾起一个邪魅的笑容,倾身向男人覆过去:

  “我明天没有演唱。”

  洁白的百合花彻底散了架,飘飘扬扬地散落开来,停驻在那个搂着他热烈回吻的男人肩头。

  噬心蛊(三十七)

  认为严皓晨闭关复出后水平大有长进的显然不止他本人。所以当两个月后从喧闹的舞台上下来,酒店老板递过一张名片,压低声音说“有人想见见你”时,严皓晨并没有太大的惊讶。他接过那张名片,看着上面简单的白底黑字挑了挑眉,说:

  “好。”

  十五岁开始出来玩音乐,这三年间严皓晨不是没有接到过音乐制作人抛出的橄榄枝,但那些没有名气的三流小音乐公司从来就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不是他高傲,而是要想飞得高,一开始就应该站在高的起点上。从那些小打小闹的山寨公司起步,能够走多远?假如他要进军正式的流行音乐圈,选择的公司至少要有和晨星相当的分量。即使那些一流的制作公司看不上他也不要紧,他愿意等,愿意慢慢磨炼自己,直到他的实力和才华能够被那些挑剔的制作人认可。

  前一阵子人气莫名飙升的时候,倒是接到过几个有分量的邀约,不过都被他回绝了。那些制作人看中他优异的外貌条件和歌唱水准是真,但也很明显的是想借着网络和媒体热炒“Kelvin对手、性格美少年”的东风把他捧上去。换作是以前,严皓晨大概会动心,无论如何,总归是踏入主流音乐界的绝佳契机,不管是如何炒起来的,只要有实力,不怕不红。但这次他冷静得自己都有些吃惊。大概是受那个刻板得犹如老头子的男人影响,他忽然就沈下气来。机会错过了还会有,与其等待最好的,不如等待最合适的。那种急功近利的窜红并不是他想要的。

  霍剑虽然对音乐圈子一无所知,可也曾对他接连推掉了几个出道邀约表示惊讶:

  “你确定以后不会后悔?”

  严皓晨懒懒地一笑:

  “我只知道,现在出道,我一定会后悔。”

  男人耀眼的笑容里有几分骄傲的味道:

  “你总是出乎我的意料。”

  经常不按常理出牌,让他先是吃惊继而觉得有趣的,明明是面前这位霍大总裁才对吧。严皓晨笑着对他扬起眼角:

  “彼此彼此。”

  拿着那张简单的名片转过一道走廊,推开包厢的门,严皓晨有刹那的恍惚。好像一年前,他带着从舞台上下来的一身凌乱汗水推开包厢门,看到高大的男人在暖黄的灯光下端正笔挺的身姿,站起身来朝他微微颔首,目光坦然而直接,开门见山地说:

  “我想为你的演唱提供资金支持。”

  原来那么快,已经过了一年。

  从包厢离开的时候夜大概已经很深。走廊里隐隐约约传来咚咚的强劲节奏声,大概是午夜的舞场开始了。总是这样,越夜越疯狂。

  走出酒吧,不意外地看到清冷的街道上那辆醒目的车。严皓晨走上前去敲敲车窗,男人正坐在车后座上认真地敲击着笔记本,手边的杯子冒着嫋嫋的白烟。他转过头来看着严皓晨,神情里没有丝毫不耐烦:

  “回来了?”

  严皓晨简单地应了一声,拉开门坐到副驾驶座上。霍剑收拾好后座的物品,打开门换到前面的驾驶座上,自然地递过手边的杯子:

  “要么?”

  绿茶的清香飘到鼻翼旁边,严皓晨忍不住轻笑着摇了摇头。连熬夜也是选择茶而不是咖啡,实在是很老头子的爱好。霍剑发动车子,瞥了眼他手上的名片:

  “有人找你?”

  严皓晨漫不经心地把头靠到座椅上,懒懒地:

  “是啊,一个音乐制作人。”

  接着又懒懒地补了一句:

  “而且我好像动心了。”

  汽车拐弯的幅度有些大,严皓晨满意地看到男人转过来的脸上掩饰不住的吃惊神情。

  噬心蛊(三十八)

  其实严皓晨也没想到自己会突然动起出道的念头。那张白底黑字朴素得掉渣的名片上并没有什么吸引人的内容。公司是一家规模并不大的音乐制作公司,成立的时间也不算长,正处在起步阶段,虽然口碑不错,做的音乐严皓晨听过,水平绝对在一流的行列,但光就它掌握的各种资源和圈内影响力远不及晨星这点,就足以判它出局。

  不是严皓晨好高骛远,但在这个大公司垄断了大部分资源的流行乐坛里,晨星的总监只要招招手就可以找到金牌词曲作者写歌,可以让媒体大肆赞美新发行的唱片,甚至可以让音乐电台多多打榜介绍,当大公司的三线歌手都比小公司的一哥一姐们具备更多的天然优势。所以严皓晨去见那名制作人纯粹只是出于好奇,并没有太多的想法。

  结果却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如名片本身一般朴实低调的制作人相当年轻,也没有太多花巧的语言,只是表达了想要和严皓晨合作的意愿,详细地介绍了公司情况和音乐理念。只是这样,却足够让他动心了。

  对方的诚意出乎他的意料。通常那些小型的三流制作公司,都是撒大网捕鱼,只要看到外形不错唱功过得去的,都尝试着去问一下,严皓晨甚至碰到过连他唱过些什么都弄不清楚就过来邀约的。这家名为“环亚”的名气并不太响的公司却很认真,从严皓晨三年前混地下圈子起唱过的作品都仔细地归类分析,甚至当中有过几次曲风转变也了如指掌。那名制作人也坦言很早就留意上了严皓晨,只是一开始觉得他年纪尚小,曲风并不成熟,锋芒也过露,不知道能坚持多久而持观望态度。直到听到严皓晨最近的演唱,他们才终于确定时机成熟了,想要把他正式推上流行乐坛。将近三年的等待,倒还真沈得住气,严皓晨想起那个听了他两个月演唱后找上他的男人,不禁莞尔,相比起来,霍大总裁还显得急躁了。

  环亚的发展理念也相当合他的胃口。和财大气粗的一流公司和广种薄收的三流公司不同,环亚签约的艺人不多,而且同一时期只签一两名,确保有足够的精力和资金给旗下艺人最好的发展。而且在制作音乐方面也颇为用心,推出的唱片并不多,但每一张都含金量十足。

  除了规模不大名气不响之外,环亚从各方面看都是一个理想的选择,所以当那名制作人提出择日详谈的时候,严皓晨并没有拒绝。

  啧,他明明是等待着晨星那样的大公司的,世事还真是出乎意料之外。严皓晨多少有些挫败地对着后视镜叹了一口气,从惊讶中回过神来的男人看了他一眼,说:

  “看来今晚是吃不成宵夜了。”

  接着就打转方向盘。

  看到那家眼熟的气派的酒店时严皓晨忍不住玩味地挑起眉。他之前是不是给过霍大总裁什么错误的暗示了?不是每次遇到高兴的事情都需要如此狂野的庆祝吧。

  不过站在商务套房的客厅里,严皓晨还是很有职业素质地问:

  “你先洗澡还是我先洗澡?”一起洗也无所谓。

  霍剑看了看身上一尘不染的西装,困惑地皱了皱眉头:

  “我也要洗澡吗?”

  严皓晨从善如流地走过去替他解开西装扣子,仰首吮上他的喉结:

  “不洗也可以。”反正最后也会洗。

  头顶上逸出一声耐不住的哼声,男人猛地伸手扣住他正在解纽扣的手,俯身吮了下来。严皓晨配合地微启双唇,承受温厚醇密的吻。温热地舌直接探进来攻城掠地,男人变换着角度攫取他口中的空气,只不时稍稍退开让他调整呼吸,明显没有短时间内放开他的唇的打算。和男人唇舌交缠的感觉一向不坏,严皓晨干脆放松身体,放任他的掠夺,只是抽出被握着的那只手,继续摸索着去解纽扣。霍剑一向没有速战速决的记录,他今晚又想早些休息,只好善用时间,比如在手闲着的时候解纽扣。按照这种吻法,嗯,大概裤扣也可以解下来。

  霍剑突然就按住他在他胸前游移的手,退开来把头埋在他的颈侧用力喘息,声音暗哑得厉害:

  “皓晨,别闹。”

  严皓晨发现自己的声音也跟着他的低了八度:

  “怎么,又是这句?”

  男人急促的呼吸终于平息,向后退了几步,仔细地把解开的纽扣一一系好,把衣领弄平整,抬起头来望着他:

  “我是认真的,不要挑拨我。我带你来这里,不是为了这个。”

  哦?严皓晨不作声,眼光饶有趣味地围着屋子打了一个转。他可不记得两个人有在这里纯聊天的时候。他带自己来商务套房,不是为了做爱,难道还能是谈商务?

  大概是看穿了严皓晨的想法,霍剑有些微窘地咳了咳:

  “你误会了,这次真的不是。”

  他示意严皓晨坐在沙发上,自己坐在他的对面,表情严肃地看着他:

  “我带你来,是想谈谈今晚这件事。”

  噬心蛊(三十九)

  啧,真是会煞风景的人。严皓晨微挑起丹凤眼,在接触到男人认真的目光后还是敛去了眼里的戏谑,正色道:“那就谈吧。”

  霍剑单刀直入:“找上你的是哪家公司?”

  严皓晨把名片递过去:“环亚。”

  霍剑愣了愣,表情有些惊讶:“我以为你不会对环亚感兴趣。”

  严皓晨的吃惊并不比他少:“我以为你不会知道环亚。”毕竟他对音乐界的事情可以说是一无所知,更何况环亚又是一家并不出名的公司。

  男人转身,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认真地低头翻阅:“你闭关前的那段时间有不少公司找上你签约,我当时就觉得还是应该知己知彼,做好准备,对这些公司多做一点了解比较好,所以就找人做了一份资料,比较不错的音乐制作公司的详细情况都在里面。”

  严皓晨想起之前那名音乐制作人也是手捧一份厚厚的关于他的资料的情况,不禁挑眉。这就是精明商人的作风么?

  大概是捕捉到了他眼里那抹戏谑,男人的表情越发严肃,一本正经地:“不要看不起这些资料搜集工作,日后你会发现它们很有用处。”

  严皓晨支起下巴看着他,漂亮的丹凤眼里弯起,漾满笑意。明明那样年轻,却总是像个老夫子一样板起脸孔说教,不知道为什么总让他忍俊不禁。男人好像对他这样的笑容很没有抵抗力,精亮的眸子闪过一丝无奈,神情里带着些纵容:“算了,这些以后再说吧,先回到正题。”

  严皓晨“嗯”了一声,还是有些好奇地问他:“为什么你认为我不会对环亚感兴趣?”

  男人还是一如既往地坦率直接:“因为公司不够大,你看不上。”

  锐利的黑眸直直地看着他:“你一直没有答应任何唱片公司的邀约,是一直等待一家名气和规模足够大的公司吧?”

  他顿了顿接着说:“其实我之前一直想跟你谈谈,如果一直抱持着非大公司不签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可能会错失很多机会。”

  严皓晨吊起眼角,这个男人,说话还真是直截了当地难听。大概是最近已经习惯了的缘故,严皓晨并没有觉得太过刺耳,只是懒懒地点头:“是啊,所以我决定考虑环亚了,不知道霍总裁意下如何?”

  霍剑把翻开的文件夹递给他:“环亚是个很不错的选择。虽然成立时间不长规模不大,但发展后劲很足。它的总监制在晨星工作过很长的时间,最后因为观念分歧离开晨星另立门户,在挖掘和培养艺人方面还是很有经验。而且作风严谨,签下的歌手不多但都有出色的表现,还培养出了一个一线天后,前途很可观,值得考虑。”

  没想到霍剑了解得那么仔细,严皓晨有些惊讶。仔细翻看那本文件夹,每一个公司都有丰富翔实的资料,包括公司成立的时间、老板的背景、旗下的艺人和监制、圈内的口碑评价,上面还有一些红色笔做的记号和笔记。想象着那个忙碌的男人挤出工作时间认真地翻阅资料的情景,严皓晨心情有些复杂。

  无论从哪个方面看,他根本,都没必要为自己做到这一步吧?

  半晌,严皓晨才合上文件夹递回去:“好,我会好好考虑。”

  他挑起下巴笑得灿烂而骄傲:“我可不想辜负我的赞助人。”

  噬心蛊(四十)

  霍剑愣了愣,随后竟然如顽童般歪了歪脑袋,带点自嘲地笑了笑:

  “你不说,我都差点忘了。”

  男人深刻的五官让他在板起脸孔时带着些不怒自威的冷峻味道,带着些顽皮笑意的表情却犹如雪山融水般鲜活动人,严皓晨微微眯起眼睛,这个男人的笑容,怎么如此具有欺骗性?

  浑然不知自己正在被腹诽的男人嘴角笑得更加柔和,像是回忆起什么似地眼底一片波动,低声说:

  “我都忘了你是……”

  后半句话被严皓晨吞进了唇齿间,再没有声息。他都忘了他是什么?是他花钱买回来的床伴?靠金钱维系身体关系的地下情夫?是哪一种都好,他并没有兴趣知道。严皓晨只知道签下合约后的这一年,从除了玩音乐的资金外别无交流,到相约着一同吃饭,到他单独给男人唱歌,到男人陪着他一同准备“天霸杯”,到像现在这样一起商量着出道的事情,两个人的关系早已经超出了单纯的身体关系范畴。

  就连严皓晨自己偶尔也差点忘了,他是被男人一纸合约包养下来的。幸好只是偶尔,多数时候他还是清楚的记得,他是他的赞助人。

  不过今晚他突然想要和男人一样忘记。男人在接触到他的嘴唇时有片刻的发愣,随后就着嘴唇相贴的姿势清浅地笑了笑,温热的舌尖在他的唇瓣慢慢地流连,轻柔地叩开他的牙关,再小心翼翼地探进来。很温柔的一个吻,温柔得让人感受不到任何欲望,只含着宠溺的抚慰味道,好像是陪着不愿归家的贪玩孩子继续玩耍一样。

  严皓晨不满地轻哼一声,主动伸出舌头勾上去,紧紧缠绕着吮吸着,手指隔着衬衫来回抚摸着男人的锁骨,再明显不过的暗示。

  两个人滚床单的次数多不胜数,也不是没有严皓晨主动勾挑的时候,但多数都含着捉弄意味,单纯地是想让那个明明想要他却又因为各种原因忍耐着的男人破功,霍大总裁一本正经的禁欲模样格外想让人逗弄。

  今晚却不一样。他很累,一整晚消耗体力的演唱下来,他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休息,并没有那种捉弄人的闲情。不可否认男人为他做的太多超出本份的事情让他多少有些震撼,但他也并非为了感谢或是替男人的钱包谋福利而主动投怀送抱。

  男人没有那种意思,他本来应该乐得轻松地道声晚安然后睡去,现在他却和他紧紧相贴着,舌头缠着他的舌头,手指划过他的胸膛。不为什么,他只是突然想和他做爱,想让他融入自己的身体,想看他微眯起眼睛的失控表情。

  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了什么。真是疯了。

  霍剑对于他的刻意引诱向来没有抵抗力,很快轻柔的吻就在严皓晨的挑拨下变得热情起来,唇齿间属于男人的温热醇厚的气息让人锁不住发自喉咙深处的暧昧声音。喘息着分开时男人和他额头抵着额头,恋恋不舍中带着丝艰难的自持:

  “皓晨,你今晚很累了。”

  严皓晨挑起一双漂亮的丹凤眼,轻笑着,手指划过他的腰侧再往下,意有所指地:

  “你不‘累’就可以了。”

  何止不累,手指触碰到的那个地方简直精神得可以。下一秒四处作恶的手就被捉住,手指被男人牵起来放到嘴里以一种情色的方式吮吸舔舐着,严皓晨满意地看进男人深沉的瞳仁,唔,终于成功的狼化。

  噬心蛊(四十一)

  阴谋得逞的笑意很快就被难耐的喘息代替,赤裸着上身被按倒在触感良好的地毯时,严皓晨有些迷糊地想,明明被又啃又咬又捏又搓的人是自己吧,怎么那个埋头在他肩窝耕耘的男人反而喘息得更加厉害?恶作剧地咬了咬暴露在自己面前的颈侧,果然就听到男人的喘息愈发粗重,锁骨被警告性地狠狠一咬,男人沉闷的鼻音在他的肩窝处响起:

  “别闹。”

  啧,怎么过了那么久,还是这句了无新意的台词?严皓晨扬起丹凤眼,在湿热的唇舌进攻下微微弓起线条美好的脊背,手指得寸进尺地从男人的衬衣下摆伸进去搔刮着他的脊背,男人终于不堪其扰地从他的胸前撑起身子,深沉着一双漆黑的瞳仁快速褪下两个人身上剩下的遮蔽物,又再度赤裸着精壮的身体覆了下来。

  似乎是为了防止自己的手再肆意点火,男人把他的双手都握在手中十指交扣着,严皓晨不服输地仰起头伸出舌尖舔舔男人的喉结,逼出他一声带着笑意的低低的呻吟。利用身高优势压制住他不安分蹭动的身体,霍剑低下头来,和他鼻尖对着鼻尖,距离近得严皓晨可以看见他带着笑意的双眸里自己清晰的影子,想起男人刚刚褪下两人身上衣物后赤裸着身体半跪着迅速叠好衣物的可笑情形,严皓晨也忍不住勾起嘴角。刚刚浮起的笑意被男人俯下身含在嘴里,化为醇厚绵长的深吻。

  探进身后的手指轻车熟路地旋转着,和在他的口腔里翻搅的舌头一样带着些急切的味道。异物入侵的刺激让严皓晨微微皱起眉头,舌头却紧紧缠着男人的舌,身体也微微向上挺起,再明显不过的邀请。手指很快就撤离,男人伸手揽住他的腰一寸一寸地进入,终于到底时两个人都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平时一副老旧绅士做派的男人彻底化身为野兽,毫不怜惜地在他身上用力冲撞着,痛感夹杂着快感的感受让人疯狂,严皓晨伸手把他的脖子勾下来,狠狠地咬着男人的唇角,换来身上更为激烈的耸动。

  触感再良好的地毯在这样力度的摩擦下仍然是硌得脊背发红,严皓晨微红着眼角发出难受的呻吟,觉察到的男人伸出手臂将他捞起圈进自己的怀里,自下而上的顶弄却愈发激烈。

  严皓晨在令人难耐的上下颠簸中眯起一双漾着水汽的丹凤眼看向近在咫尺的男人,男人也是微眯着双眸一副情欲难耐的模样,汗水从额角淌下的模样带着异常性感,严皓晨凑上前去舔去他鼻尖的汗珠,随后男人炽热的嘴唇就落在了他的颊边。身下的戳刺力度越来越大,眉间,鼻侧,唇瓣,颈项,两个人疯狂地吻着对方所有可以够得到的地方,热度从下身扩散到每一寸肌肤。

  高潮来临时的高亢喉音被男人尽数封在了唇间,连身体也被男人紧紧地搂在怀中,严皓晨闭上双眼颤抖着感受来自身体深处和两个人小腹间两个地方喷发的灼烈热流。释放的轻松感过后浓烈的倦意袭来,男人甚至还没有退出来严皓晨就靠在了他的肩头,沉沉睡去。

  噬心蛊(四十二)

  纵欲的恶果在第二天充分体现出来。严皓晨全身酸软,大脑的指令完全传达不到身体那里,连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因此虽然很讨厌像个名门小姐一样被伺候着梳洗打扮,他也只能忍耐着男人把他当大型玩偶一样抱进浴室又抱出来。偏偏那个罪魁祸首还毫无加害者的自觉,大概是看严皓晨的眉头皱得厉害,摆出开年度销量总结会的表情一本正经地说教:

  “昨天你唱到那么晚,又跟经纪人谈了那么久,体力透支得很厉害,应该好好休息的。不能仗着年轻就无所顾忌。”

  严皓晨看着他笨拙地搭在自己裤扣上的手指挑起眉,啧,昨晚无比熟稔地解开这里的是谁?可惜超出负荷的嗓子沙哑不堪,开口说话无异于二度受刑,严皓晨只有挑起丹凤眼冷冷地看向男人。霍大总裁显然接收到了他眼神里的指控信息,怔了怔之后爽快地认罪:

  “当然,我也有不对。”

  也?严皓晨的眉毛挑得更高。

  正在给他系衣扣的男人忽然微微转开脸,有些不自然地咳了咳,低声道: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对上你总是没有自制力。”

  男人靠近脖子的那块有些发红,虽然在麦色的肤色下不太明显,但仔细观察还是可以分辨得出来。这算是……情话?

  明明刚刚还是一副刻板正经的样子,脸皮居然薄成这种样子么?严皓晨忽然无声大笑起来,这个人,实在是……笑够了抬起脸,意料之中地看到男人脸上不解夹杂着微愠的孩子气神情,严皓晨心情大好。

  等严皓晨的声音恢复到能够跟环亚的制作人谈合约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星期以后了。

  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靠窗的茶座,暖融融的感觉很好,薰衣草茶的口感也很美妙,只可惜他身边和对面的两个男人正襟危坐仿如华山论剑的严肃模样十分煞风景。严皓晨单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百无聊赖地玩弄着垂在颊边一缕银蓝色的头发,两个男人同时朝他投来微微责备的一眼,随后便继续投入到冗长的谈判中。

  严皓晨吊起丹凤眼,很好,相谈甚欢嘛。

  霍剑罔顾他一个月前已经满十八岁的事实,以严皓晨监护人的身份陪着他和环亚的制作人见面详谈。而那位上次已经见过一面的环亚制作人显然知道霍剑的身份,露出吃惊的表情,但很快就不动声色地开始进入谈话。事关自身利益,严皓晨自然也不会掉以轻心,但饶是他再精明早熟,也不过是个十八岁的阅历尚浅的少年,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一人夹着一本厚厚的资料夹,很快就撇开他对谈起来,对着合同上那些在他看来无关痛痒的细节逐个逐个地交火,两个小时后仍然没有鸣金收兵的意思。

  如果不是在一些涉及音乐理念规划和个人意愿的问题上会征询一下自己的意思,严皓晨简直要怀疑出道的是霍大总裁,而不是他了。

  商谈终于在太阳下山前结束,正式的合约会在三天后送交严皓晨签署。虽然双方握手的时候都面露笑容表现出合作愉快的意思,但从男人搭着他的肩膀走去停车场的表现看来,这场交战明显是己方胜出。果然一上车男人就扬起嘴角说:

  “这次开出的条件对你很有利,好好干。”

  男人的笑容在夕阳中熠熠生辉,有一种奇特的感染力,连严皓晨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虽然一整个下午的商谈时间长得让人不耐烦,他甚至都弄不清楚谈了些什么,但他知道男人在尽力帮他争取最大的利益。

  总感觉像是前买主把他转手卖了个好价钱呢。严皓晨摇摇头,甩掉这个可笑又有些莫名伤感的想法,朝着男人勾勾手指头:

  “我们要不要庆祝一下?”

  在男人温暖的笑意中,又恶作剧地补充了一句:

  “不‘伤身’的那种。”

  噬心蛊(四十三)

  在地下酒吧举行过最后一场轰烈而疯狂的演唱过后,严皓晨与环亚正式签约出道。签约仪式简单而不失隆重,连环亚旗下的一线女歌手到到场捧场,吸引了不少媒体的目光。场地借用的是恒远名下某物业的广场,恒远集团年轻的执行总裁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会场,在举着长枪短炮的记者们身后挑了个不显眼的位置抱臂而立,静静地看着他。就如同他的每一次登台演出一般,男人的目光总是专注而坦然,严皓晨如同初遇那天般微挑起丹凤眼,抛给他一个骄傲的笑容:好好看着吧,有一天,严皓晨这个名字会红遍大江南北。

  相比起晨星,环亚的做法低调得多也踏实得多。按说刚刚签下一个长相和实力都不俗的新人,这个新人早一轮在媒体上曝光率还颇高,应该趁热打铁把他推出去大力宣传才是。环亚却反其道而行之,签约过后立马把严皓晨送去公司总部进行为期四个月的全封闭培训。

  三流八卦杂志对此议论纷纷,有猜测环亚毕竟规模不大,最近全力为那位一线女星打造新碟而无暇顾及严皓晨的,慨叹严皓晨没有找好买主;有猜测严皓晨除了皮相外一无可取的,调侃环亚怕他一开口砸了自己牌子,只好送去培训过再出来。严皓晨一笑置之,径自拖着行李住进公司宿舍。

  坦白说他当然希望早点露面早点做出成绩,但既然把自己签了出去,如何打入市场打响名气他就全部交给环亚,他只负责做好自己的音乐,这也是那个下午三个人都达成的共识。不过是四个月,他等得起。

  事实上这四个月他要做得也远比等待多得多。环亚的全封闭训练并不是对外做个样子,而是重金聘请了各方面的名家,从唱功、指法、舞技各方面都对严皓晨进行了严苛的再训练。课程从早上七点一直排到晚上九点,几个星期下来,居然硬生生地把严皓晨日夜颠倒的作息调整过来。

  名家自有名家独到之处,其中一样就是比常人要挑剔许多。严皓晨自诩自己唱功指法各方面的条件都不差,从开始玩音乐起收获的也多是一片赞好声,到了那些名家手上,却常常被批得体无完肤,甚至连长相都成了被批判的对象:

  “不要以为你长得漂亮,就可以不用功!”

  他从来就不是认低服软的性格,有时候傲气上来了,很想就这样把吉他狠狠一掼,回到地下音乐圈去。至少在那里,没有那些眼高于顶的所谓圈内专业人士对他指三道四,仿佛从他的手放在吉他那一刻开始,就全身都是错误似的。

  但他还是忍了下来。在快要忍不住的时候,严皓晨很偶尔地会想起那个带他去看海的男人。想起那个人和他并肩坐在沙地上,深邃的眼睛安静地望着铅灰色的海面,说着自己狼狈的从前。那个男人刚接手恒远的时候比他现在大不了多少,不知道面对所有人的质疑和不认同,他是怎么应对的?据他自己说是开车跑到海边大喊大叫一通?男人总是一副西装笔挺的严肃正经形象,还真是想象不出来。

  这样想着严皓晨总会忍不住轻笑出来,好像那些难以忍受的事情也变得可以忍耐。霍剑可以,他为什么不行?

  熬着熬着四个月不知不觉地就过去了,严皓晨从环亚的大楼里走出来的时候竟然有一种出狱的错觉。迎接他的是街道上灿烂的阳光,还有一束更为灿烂的白色百合。

  噬心蛊(四十四)

  严皓晨朝百合花后面那张线条分明的脸庞懒懒地勾起嘴角:

  “就算没有这束花,我也已经够像出狱人员了。”

  霍剑扬起眉轻轻一笑,随后正色道:

  “不要乱说话,这是庆祝你出师。”

  男人在阳光下微微仰起头,傲气的表情让人印象深刻:

  “你会成为一名很出色的歌手。”

  手中纯白色的百合在阳光下发出熠熠的光芒,严皓晨迎着他坚定的目光笑得张扬:

  “是,我会。”

  回到租住的公寓,严皓晨第一次没有把那束花扔在楼梯拐角的垃圾桶。大概是和男人吃饱喝足吹海风之后心情轻快的关系,他忍不住在黑暗中对着那束放置在窗边的百合勾起嘴角,出师的庆祝……吗?留着做个纪念也不错。

  承霍总裁的贵言,严皓晨之后的发展倒的确是一帆风顺。媒体对这个之前因为Kelvin的缘故受到关注的少年歌手还有些印象,加之这名俊美少年从长相到歌声都极具魅力,“严皓晨”三个字在娱乐媒体的出现频率立马见高,一时间热评如潮。

  虽然环亚的规模不比晨星,严皓晨接到的活动也较Kelvin少,但分量都不轻。在几个颇有影响的电视和电台音乐节目现场表演过后,严皓晨的唱功和舞台表现都获得不少资深音乐人士的首肯,也积累了一定的人气。

  摄影棚里的演唱和地下酒吧的不同,观众不多,气氛也没有酒吧那样狂躁热烈。但站在音响和灯光都专业很多的舞台上,被几台摄影机同时包围着,却是另一种妙不可言的体验。严皓晨适应得很快,之前是根据台下的反应调整自己的肢体动作和声音,现在更多的是要面向镜头,几次登台之后,严皓晨很快就学会了配合机器展示自己最好的一面。连陪在一旁的经纪人也讶异地感叹刚出道舞台表现就这样老辣的新人不多,尤其是年纪这样轻的新人。

  除了享受专业舞台带来的愉悦外,也不是没有不习惯的地方。一开始弹唱完一首歌时,严皓晨总觉得哪里空落落的,后来才发现少了什么。没有专注认真的目光,一直在下面的角落里注视着他。也没有一束洁白的百合,在音符落下的那刻递到台上来。其实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一旦成为了专业歌手,演唱就不再是面对所有人开放。怎么可能指望恒远集团的霍总裁在工作日的早上出现在录音棚里?

  只是还是难免觉得不习惯。严皓晨想,大概是因为那个不大懂音乐的男人,是他的听众里唯一一个用心去听他的演唱并且可以毫不留情面地指出其中的不足的,那种坦然而全神贯注的目光,实在很难让人忘记。不过地上音乐界自有与地下音乐圈不一样的一套运作规则,踏进去之后也有太多需要舍掉的东西。这么一点不习惯,又算是什么呢?

  不知道男人以后会不会彻底忘掉他唱歌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严皓晨盯着近在咫尺的那张五官分明深邃的脸庞,微微眯起丹凤眼。男人微侧过脸靠过来的样子很性感,他轻柔地吻了吻严皓晨的嘴唇,低声问:

  “在想什么?”

  虽然不再来听他的演唱,但两人还是一个星期见上一次面。没有了来听严皓晨唱歌这一环节,就只剩下吃饭,压马路,看海,做爱几项内容。这样倒更接近一开始签合同时严皓晨预想的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也好,他再不会混淆两个人之间的界限了。他是出钱的金主,他是出卖身体的被包养者,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简单明了的关系。

  头顶是熟悉的商务套房的天花板,身下是床铺柔软的触感,严皓晨漫不经心地笑笑:

  “没有。”

  霍剑微微撑起身子,皱着眉头俯身看他:

  “如果是环亚在你身上投入的资金不够的话,我可以……”

  严皓晨仰起脖子吻上他,封住后面的话:

  “床上不要说这种煞风景的话题。”

  他一向是可以利用的就尽量利用,当初愿意和霍剑签下合约,本意也是想用身体换金钱,谋求更好更快的发展。现在男人主动提出可以提供金钱上的支持,他应该爽快地点头才是,现在却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并不想听他提及钱的话题。反正没有他那些钱,凭着自己的实力,也一定很快就可以打响名号。严皓晨放弃混乱成一团的思绪,放任自己沉浸到男人热情的唇舌中。

  湿濡而带着些发痒的吻从颈侧一直下移,游走到笔直的锁骨附近。感觉到男人轻轻的啃噬,严皓晨抗议地“喂”了一声:

  “会留下痕迹。”

  肌肤被咬得更用力了一些,男人从他肩窝抬起头,那副表情他很熟悉,却很久没有看到过,阴沉中带着些咬牙切齿的恨恨:

  “你如果穿正常的衣服就不会。”

  哦?什么意思?严皓晨挑衅地吊起丹凤眼看他:

  “我一直都穿得很正常。”

  男人毫不示弱地瞪回去:

  “你上节目的那些衣服,不是露胸就是露大腿,那也叫正常?”

  只是短裤和V字低领T恤而已,不过重点不在这里,严皓晨挑起眉毛:

  “你有看过我的节目?”

  “当然,我全部都录下来了。”

  刚才还有些烦乱的心情立马愉悦起来,严皓晨勾起唇角:

  “那你觉得我的表现怎么样?”

  “唱得很不错,比之前在酒吧里听你唱的时候效果好很多。”

  严皓晨唇角扬得更高了些,男人接着又说:

  “不过衣服太糟糕。扣不上扣子就买大一码,就那样敞着什么都看到了。”

  啧,这个人吃起醋来怎么像孩子一样幼稚?严皓晨听见自己咬牙切齿的声音:

  “设、计、就、是、这、样。而且,我不是女人,就算被看到了也……喂!”

  胸前的一点被惩罚性地狠狠一咬。幼稚化的霍大总裁彻底断绝跟他的交谈,开始手口并用地在他身上制造更多的痕迹。算了,随他去吧,严皓晨发出一声暧昧的呻吟,伸出长腿勾下男人的腰。

  噬心蛊(四十五)

  随着知名度的提高,严皓晨的日程表也日见繁密。

  新推出的几首单曲的反响不错,上了不少音乐节目的重点推介,出色的嗓音条件、亮眼的外形加之在地下音乐时代积累起来的不低的人气,严皓晨迅速成为新秀中炙手可热的红人,环亚正筹划着为他打造第一张个人专辑。

  一旦确定了筹备专辑,要忙的事情就加倍起来。为了保证人气,各大音乐电台、电视台还有露天广场的小型活动还要继续参加,有时甚至还要配合那些无聊的综艺节目玩一些弱智的小游戏,除此之外,写歌、选曲,还要耗费大量的精力,严皓晨恨不得一天可以膨胀成四十八小时。

  好在环亚向来是沉稳务实的行事风格,从进入写歌的阶段开始,就有意减少安排,从数量和质量上对严皓晨参加的节目进行筛选控制,空出大段的时间让他专心沈淀写歌。

  租住的公寓隔音不好,太吵,环亚自己的录音室倒是够安静,只是工作结束后还要困在公司大楼里太压抑,严皓晨干脆就在霍剑订下的那间商务套房里写歌。环境好,而且也方便休息。

  只要有可能,霍剑每晚都会过来,就在客厅里和他静静地面对面坐着,专注地看着他调弦,哼唱。在男人的注视下演唱的感觉很奇妙,那双深邃的黑眸里随着音乐节奏不断变幻的光芒总能够让他进入投入忘我的境界,发挥得酣畅淋漓。在正式出道后久违地在男人面前拿起吉他唱歌,除了过瘾,竟还有些怀念。

  这样想的显然不只严皓晨一个人,男人在弦音落下的时候目光仍然直视着他,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地轻声说:

  “好久没有听过你现场版的演出了。”

  严皓晨戏谑地挑眉:

  “开始怀念起以前的日子了?”

  男人带着些傲然地展眉一笑,伸手抚上他的发顶:

  “等你开个人演唱会了,我一样可以听到现场版。”

  大概是眉目阳刚深刻的关系,男人露出这种志在必得的傲气笑容时总是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耀眼气场,严皓晨恍了恍神才对他勾起嘴角:

  “好,那我记着把第一排位置留给你。”

  即使严皓晨从来都很自信于自己的实力,有时还是会疑惑于霍剑谈论起他时那股信心从何而来。这个男人会带着骄傲而霸气的神采,在天霸杯比赛的时候对他说“你会赢”,在就把演唱后对他说“你会成功”,在出道之后对他说“你会成为一名很出色的歌手”,在写歌的时候笃定他会开个人演唱会。对于刚出道的新人来说,个人演唱会还是很遥远的事情,可是在男人骄傲的笑容中,好像也变成了指日可待的事情。

  严皓晨笑着拿下他停留在自己头顶的手: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很适合骗人?”

  那样一种自信满满的神情,轻易地就能够让人相信不可能变成可能。男人惯有的不解神情中多了些受辱的愤愤:

  “我从来不骗人。”

  “我知道。我肚子饿了,今天吃什么?”

  被敷衍过去的霍总裁无奈地站起身,转身去拿放在一边的保温瓶:

  “自己看。”

  严皓晨写歌常常一写就到深夜,又懒得叫宵夜,霍剑过来几次后看不下去,干脆让家里的佣人炖了汤做好饭,自己拎过来两个人吃。唔,之所以是两个人吃,是因为那个指责别人不好好吃饭的霍大总裁还是保留着不定时吃饭的习惯,常常到严皓晨唱完了歌才想起自己也是腹中空空,到最后严皓晨索性让他吩咐佣人做足两人份的带过来。

  在寒冷的夜晚里头碰着头地分享着家常饭菜,带着些居家的温馨味道,很容易就让人放松下来。白天的工作消耗了大量体力,有几次刚喝完汤,严皓晨就靠在霍剑的身上睡了过去,再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早上,发现自己穿着睡衣一身清爽地躺在床上,很明显是男人帮他洗过了澡再抱上床去,而他竟然毫无知觉。

  在乌烟瘴气的流莺窟里长大,也不是没有碰到过对他不怀好意毛手毛脚的男人,严皓晨一向很抗拒过于亲密的肢体接触。初中的时候集体旅游,十几个男生挤在一起打地铺,手挨脚碰的触感和身边人体散发的热气都让他难以入眠。然而在霍剑身边他却觉得很放松。最初情事过后和他睡在一起还有些不自在,现在这个男人身边,他竟然觉得安心。安心得可以放下所有戒备,放心睡去。

  就像是插在酒店花瓶里的百合,最初因为无法当着男人的面将它丢弃而勉强插在了花瓶里,时间久了竟然也习惯了它的存在,甚至觉得那股清幽怡人的淡香挺好闻。

  习惯是样可怕的东西。它的可怕之处在于它和毒品一样,当你彻底对它产生依赖以后,就至死也甩不掉了。手里的保温瓶冒着诱人的香气,墙角的百合开得灿烂,身边倒汤的男人嘴边噙着淡淡的笑意,严皓晨忽然觉得有些慌乱。

  这不是好现象,而他却无能为力。

  噬心蛊(四十六)

  唯一的好现象是有霍剑作陪,写歌的进度出乎意料地顺利,在经过了选歌编曲定主题一系列人仰马翻的忙碌后,终于正式进入录制阶段。

  对于第一张唱片的灌制,霍大总裁显然比严皓晨本人更为紧张,在进入录音室前一个星期就开始强迫严皓晨早早休息,还列了长长的一张严禁食用食品清单,包括对嗓音可能造成影响的油腻辛辣的食品,全都在禁止之列。想起上次天霸杯比赛时男人宛如对待高三应考生般如临大敌的态度,对比起这次的升级版,严皓晨有些哭笑不得:“我怎么觉得自己像是孕妇?”

  霍剑难得地冷幽默了一回,玩味地挑起眉打量他的腰身:“哦,什么时候有的?我怎么不知道?”

  严皓晨挑衅地朝他一笑,手指直接划向男人的重点部位:“想要我有,你还不够努力。”

  男人皱起眉头捉住他作恶的手:“别闹。”

  在录音棚外等候调音的时候,想起男人困窘局促的表情,严皓晨忍不住勾起嘴角。

  没错,做爱也在霍大总裁的禁止事项之列。严皓晨很清楚情事对体力和声音带来的负担,但男人一脸刻板正经的禁欲模样总是能引起他恶作剧的念头,所以霍大总裁下达了禁令后反而受到了变本加厉的骚扰。

  就如霍剑本人所说,他对严皓晨几乎没有多少自制力。严皓晨一个火热的吻,几下别有用心的抚触,都能够轻易挑起男人的欲望。但最近霍剑却异乎坚持地不肯碰他,高大俊挺的男人仿佛良家少妇般一碰到他的手指就警戒地后退三步,被勾起欲望后努力自持的表情带着些困窘和无奈,严皓晨笑着朝窗外摇摇头,啧……真是,固执死板的老夫子。

  调音终于结束,严皓晨伸了伸懒腰,踏步走到麦克风前,耳麦上传来制作人的声音:“皓晨,你先唱一首歌试试效果,随便唱什么都行。”

  什么都行么?严皓晨随手拨动琴弦,唱起划过脑海的第一个音符。

  不是他曾经在台上唱过无数遍的旧作。也不是他刚刚写好的新曲。

  清冷的弦音从指下淌出,流畅得仿佛不知道弹唱过多少遍:……

  醉眼作引浅笑为媒温言软语做的白玉杯七天煎熬十日火焙处心积虑套住了谁早已刻下以你为名的蛊千般不该万种不舍都抵不过你唇角诱人的温度早已刻下以你为名的蛊飞蛾扑火噬心刻骨终究只落得万劫不复穿心的蛊淬糖的毒你是我命中跨不过的劫数……

  落下最后一个音符时严皓晨自己都有些惊讶,那首歌他只在一个人面前唱过一遍,怎么会下意识地就唱了出来?

  惊讶的显然不只严皓晨,耳麦那头沉默了很久,才重新响起声音:“很好,现在开始正式录制吧。”

  大概是被那首不知名的歌挑起了情绪的缘故,后面的歌很顺利地就录了下来,几乎都是一次通过,没有太多的重录。

  拿到样碟的时候严皓晨正在进行后期的封面拍摄,经纪人笑得堪比镁光灯灿烂地把碟交到他手上:“效果很不错,自己拿回去听听吧。”

  接着又想起什么似地“啊”了一声:“对了,之前试歌的那首也有录进去,作为纪念吧。”经纪人带些惋惜地摇摇头,“这么好的作品,也不知道你当初选歌的时候为什么没有拿出来。”

  严皓晨轻轻勾了勾嘴角:“是很好,可惜不是我的。”

  也可惜这首歌的作者,已经退出了这个圈子。他终于打听清楚了那名青年的名字,也知道他终于选择了放弃音乐,改作他行。那个淡淡地笑着,眼神里却有着异样执着,说着“因为我身上背负着另外一个人的期望,不知道怎么去辜负他”的青年,最终还是不堪重负地离开。为了另外一个人而勉强自己的感情,果然是万劫不复。

  所以还是依靠自己的好。

  噬心蛊(四十七)

  拍照的进度颇为顺利,严皓晨结束了工作回到租住的公寓楼下时正是黄昏,金黄色的阳光铺洒在污迹斑斑的巷道上,被提菜拎鸡的行人匆匆踏过,带着一种市井味道的奇异温暖。保养良好的黑色房车静静停在巷子拐角处,跟车主本人一样低调却又难以让人忽视。

  严皓晨走过去拉开车门径自坐进去,西装革履的男人端坐着翻看一份财经报纸,表情严肃认真,只微微上勾的唇角泄露出一点夕阳般的柔和暖意:

  “今天结束的挺早?”

  “嗯。”

  严皓晨在柔软的座椅上放松身体,随手把一样东西丢到男人的膝盖上:

  “喏。”

  “这是什么?”

  严皓晨漫不经心地勾起嘴角:

  “我的样碟,送给你。”

  从地下到出道,这个男人一路陪着他走过来,不让他成为第一个听众好像说不过去。虽然已经预料到对方欣喜的反应,可是男人小心翼翼地拿起碟子,眼睛发亮笑得带些激动,转过头来珍而重之地对他道声“谢谢”的样子,还是让他动容。

  霍剑小心地把它放到车上的播放器里,严皓晨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高亢而清冽的嗓音在车内回旋:

  ……

  醉眼作引

  浅笑为媒

  温言软语做的白玉杯

  ……

  男人眼珠不错地看着他,就像无数次他在台下听他演唱时一样,坦率、笔直地看进他的眼里,专注而纯粹,带着毫不掩饰的激赏和骄傲。严皓晨迎着他的目光看回去,啧,明明对视过这么多回,他还从来没像此刻这样觉得,那样看着他的男人还真是……要命的性感。

  ……

  早已刻下以你为名的蛊

  千般不该

  万种不舍

  都抵不过你唇角诱人的温度

  ……

  严皓晨探身过去,唔,男人的唇如同本人一样温暖,的确是很诱人的温度。

  ……

  早已刻下以你为名的蛊

  ……

  播放器在唱些什么?他已经不清楚,唯一清晰的是口腔里绵密火热的触感,如同烈酒般醇厚醉人。男人的双瞳晶亮得发黑,贴着他的唇低喃:

  “很好听,谢谢。”

  哦?这种时候还能注意到他的歌么?严皓晨挑起丹凤眼看他,笑得三分挑衅七分诱惑:

  “我明天没有演唱安排。”

  果然就看到禁欲良久的男人眼睛里兽化的迹象,严皓晨满意地闭上眼睛接受迫切袭过来的唇舌,挑逗这个刻板自制的男人,实在是很有成就感的一件事。据说第二天要上的无聊综艺节目有比赛呼啦圈的环节?让它去死吧。

  在一番激烈得几乎可以用厮杀来形容的运动过后霍剑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躺在他身边发问:

  “那首歌是别人写的,放进你的专辑里没有版权问题么?”

  严皓晨懒懒地抬起眼皮:

  “只是作为纪念收在样碟里而已,不放进专辑。除了你谁也听不到。”

  “是么?”身边的男人突然间情绪高涨,翻过身来伏在他身上热烈地吻他的额角。

  “喂……”严皓晨抗议地推拒着,再做一次不要说玩呼啦圈,连直立着走上节目都很成问题。

  霍剑体贴地没有再继续,安分地翻过身来躺在他身边,扯过被子盖住两个人。严皓晨住处的单人床并不宽敞,男人高大的身躯紧紧贴着床沿,多少显得有些委屈。严皓晨在黑暗中轻轻勾起嘴角。

  这也是他喜欢和这个男人相处的一个地方。邀他吃饭前先确认他的行程安排,没有得到同意就不会勉强他做爱,就连这样睡在一起,也似乎是知道他不习惯肢体接触一般,不会黏黏呼呼地缠抱上来。良好的教养,恰到好处的体贴,总是保持在让他觉得舒服的距离。有时候他甚至感觉是他在包养霍剑,而不是相反。

  角落里插着的百合花在黑暗中白得刺眼,严皓晨觉得自己始终弄不懂身边的男人。这种温情脉脉的游戏,不知道这个人要玩多久,他的耐心到底能持续到什么时候呢?

  夜开始深了,楼下敲酒瓶和堵牌吆喝的声音肆无忌惮地飘上来,严皓晨闭上眼睛,耳边似乎传来女人幽幽的声音:

  “你要记住,欢场中是永远没有真心的。”

  噬心蛊(四十八)

  筹备已久的专辑终于发行。第一周的销量很是不俗,和一线的天皇巨星自然是不能够相提并论,但作为一名新人,势头却相当汹猛,“严皓晨”三个字再度成为娱乐杂志热议的话题。

  有人老调重弹指严皓晨的专辑热卖不过是昙花一现,少女们只是看到封套上俊美少年迷人的脸庞便毫不犹豫地把专辑买下来,哪里会管里面的内容是什么,只是这种热情来得快也去得快,维持不了多久。也有资深乐评人指出虽然还不算成熟,但整张专辑从曲风到唱功都可圈可点,非常出彩,假以时日严皓晨必定能跻身一线歌手的行列。

  严皓晨照旧在看完那些或褒或贬八卦猎奇无奇不有的杂志后付之一笑,把他们扔还给有收藏癖的霍大总裁,无论如何,被人关注总是件好事。证明他有被人议论的资本不是么?

  保持着同样想法的显然不只严皓晨一个人。大概是为了制造噱头,一个颇负盛名的音乐节目竟然邀了他和Kelvin做同期嘉宾。环亚这边自然没有问题,多一个宣传机会没什么不好,但那个心高气傲最反感和严皓晨一同被提起的Kelvin居然也答应了下来,并且在节目前被问道“介不介意和严皓晨一同上节目”时自以为幽默地回答:

  “如果是被邀请上选美节目的话,我大概会介意比不过人家。既然是正规的音乐节目,我看该介意的是对方。”

  对此,霍剑一针见血地指出:

  “不过是小人失意,想借着你挽回点人气罢了。”

  Kelvin比他早出道,却一直成绩平平,推出的第一张专辑反响并不算好,除了和些不入流的九流女星的花边新闻,几乎没有被媒体关注的机会。曾经轰动过一阵子的Kelvin与严皓晨的宿敌之争再度被摆上台面,他自然没有放过这个极佳的新闻点的可能。

  男人的说法直接得让他喜欢,严皓晨满意地眯起漂亮的丹凤眼,薄唇微勾,正准备抛给男人一个赞许的灿烂笑容,霍剑就不疾不徐地再度开腔:

  “不过,如果你对此掉以轻心,不认真对待的话,他的话也有可能成为现实。”

  嘴角勾起的弧度微妙地改了改,严皓晨磨牙:

  “真的没有人建议过你改改说话方式?”

  实在是直接得让人讨厌。

  男人严肃认真地看着他:

  “其实我很早就想跟你说,一直没有机会。忠言逆耳,人不能只挑自己喜欢的话听。你现在正式出了道,要面对的人和事比以前复杂得多,这个道理一定要明白。”

  严皓晨认真地回望他:

  “其实我有一件事也一直想问你。”

  “什么?”

  “你今年到底几岁了?”

  “二十六。”

  啧,那么这种老夫子一样的性格到底是怎么养成的?看到男人不解的目光,严皓晨邪邪一笑,继续发问:

  “后天下午五点到六点,你有什么安排么?”

  “我应该在公司会议室里开会。”

  “会议室里有电视么?”

  “有。”

  “那就把它打开。”

  就让他亲眼看看,到底Kelvin的话会不会成为现实。看着男人挑了挑眉,严皓晨把爱心鸡汤塞回到他手里,转身离去:

  “我要养精蓄锐,先告辞了。”

  然后想起什么似地突然回头:

  “啊,对了,提前打声招呼,为了让Kelvin各方面都很介意,我那天的裤子会穿得很短。”

  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被耍了一把的霍大总裁在他身后无奈地唤了一声“皓晨”,严皓晨心情愉快地勾起嘴角,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去。

  噬心蛊(四十九)

  录制节目的那天严皓晨自然没有穿得“很短”。银蓝色的半长发在脑后随意束起,露出缀着银色耳钉的精巧耳廓,不施粉黛的少年只穿着简单的黑色印花T恤,低腰牛仔长裤把两条长腿包裹得严严实实,银色的金属腰链松松地缠在胯骨处,露出一小截美好的腰线,便已显得光芒夺目,与另外一边顶着一头夸张的乱发、鼠目削肩的青年在视觉上形成鲜明对比。

  严皓晨对着镜头绽开一抹炫目的笑容,从容地走到主持人身边坐下,挑起丹凤眼打量着坐在对面的人。Kelvin一头金黄的头发抓得向四方竖起,配上缀满白色羽毛的背心,怎么看都像是一只毛发倒竖的公鸡。笑话,这种级别的对手,实在是不配让他的双腿白白吹冷风。那个个性刻板信以为真的男人现在大概正愣愣地盯着电视机,一副孩子气的困惑表情吧,严皓晨恶作剧地勾起嘴角,录影棚的观众席上传来几声兴奋的小声尖叫,对面的小眼睛青年脸色难看了几分。

  节目的前半段是采访环节,无非是中规中矩地问些兴趣爱好座右铭之类老生常谈的问题,最后再挑拨性地制造些让两个人针锋相对的话题,好托高收视。这种大庭广众之下被逼着耍猴戏的幼稚桥段不要说当事人不屑,连观众都看得兴趣缺缺,主持人也就知趣地提早进入下一个环节,现场对决。

  说是对决,其实不过是让嘉宾各自现场演唱专辑里的歌曲,再以现场观众的掌声评判胜负。一般为了不伤和气,对决的结果总是打成平手,比赛的味道并不浓,更多是为了宣传。但由于节目是现场录播,没有掐掉重来的机会,所以歌手的真实水平高下立见,观众心中自有评判,上节目的歌手也不敢掉以轻心。

  先上台的是Kelvin。作为最新一届天霸杯的得主和曾经在地下音乐圈风靡一时的青年新秀,撇除不光彩的手段和令人不齿的人品不提,此人的确小有才气。一曲唱下来,竟也获得了些掌声。

  主持人适时地炒热气氛:“珠玉在前,接下来要看看我们的皓晨如何表现了,有请皓晨上台!”

  灯光打在舞台中央,抱着火红色吉他的少年抬起头来,朝着台下启唇一笑,漂亮的丹凤眼里眼波流转,熠熠生辉:“今天要献给大家的不是专辑里的主打歌,但我个人非常喜欢,希望你们也会喜欢。”

  修长的手指在吉他上一划,明亮高亢的嗓音伴随着强劲明快的音符响起:睡美人的城堡白雪公主的苹果你一个吻一切魔法通通打破阿拉丁的灯神潘多拉的魔盒你是否能够承担好奇的结果……

  我带你飞上云霄我拖你坠下深渊我不会乖乖听话你也别想轻易摆脱一千个面具的我一千种折磨假如我是来自地狱的恶魔你是否还愿意唤醒我束在脑后的头发在舞动中散开,随着身体的舞动在空中划出银蓝色的弧线,腰胯处的链子仿佛一条银蛇灵活地摆动着,转身,甩头,扭胯,少年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摄人心魄的诱惑,让人不能移开目光。

  雷动的掌声中严皓晨放下吉他,挑起丹凤眼笑得傲气。没错,这是当初天霸杯的参赛曲目,说他斤斤计较也好小鸡肚肠也罢,他只是想证明自己当初完全有能力靠着这首歌拿下天霸杯。这首歌收录入专辑的时候做了改编,难度提高了不小,坦白说并不是上节目的最佳选择。他完全可以像Kelvin那样,选择知名度更高又讨巧的主打歌演唱,经纪人事先也是那样叮嘱他。

  可惜他是严皓晨。就像歌里唱的一样,不会乖乖听话、有着自己坚持的严皓晨。

  光芒四射的精彩表现轻易地就把Kelvin比了下去,严皓晨带着满堂喝彩走下节目。

  录制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六点。粘腻的汗水遍布全身的感觉并不好受,何况在后面那个莫名其妙的“幸运观众”环节里他还被疯狂的小女生热情地蹭了一个唇印在颈侧,坐在后台休息室的时候严皓晨只想着赶紧离开,痛快地洗一个澡。

  经纪人推开门接他出去的时候背对着他坐着的小眼青年阴阳怪气地朝镜子“哼”了一声:“不知道接下来又是陪哪位大人物吃饭,出卖色相还真是管用,果然是有其母必有其子。”

  不必回头都能够想象出Kelvin此刻的嘴脸,严皓晨冷笑一声,快步离去。不过是如霍剑所言,小人失意,他实在没有兴趣回应狗吠。天色已晚,肚子很饿,他还要赶着去陪某位总不记得按时吃饭的“大人物”晚餐呢。

  噬心蛊(五十)

  节目的反响很好,连带着专辑的销量也水涨船高。接到的通告一天比一天多,严皓晨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你想给钱我花可以直接划到账户上,不要这样增加我的工作负担。”

  恒远集团新近落成的某举行购物商城居然也邀请他去做剪彩嘉宾,想都知道是谁在背后捣的鬼。

  恒远集团的行政总裁埋首在他的肩窝,声音有些沉闷模糊:

  “做人不能不劳而获。”

  锁骨处传来湿热而微痒的触感,严皓晨轻轻哼了一声,半眯起丹凤眼。他现在……不正在“劳”么?

  男人突然收回舌头,抬起头和他四目相对,眸色深沉得吓人,表情却严肃认真得可以上谈判桌:

  “而且,我这个工作至少可以让你正正经经地唱歌,比那些乱七八糟的节目要好得多。”

  明白男人的意有所指,严皓晨忍不住勾起唇角。霍剑一直对上次在音乐节目里他被女生袭吻的事情耿耿于怀,当天晚上就把他按在了床上。明明恨不得把蹭上唇印的地方啃得破了皮只留下自己的气息才好,但又担心留下痕迹给严皓晨的工作造成影响,于是只是用舌头反反复复地在那个地方舔,愤愤然又极力克制的神情让严皓晨在激烈的做爱中也忍不住笑出来。

  察觉到严皓晨玩味的笑容,男人不解地皱眉:

  “我说得有错么?认认真真做音乐才是你的理想吧。”

  话是这么说不假,不过如果男人的手没有在解他的衣扣就更有说服力了。严皓晨配合地举起双手,方便霍剑把衣服从他身上剥下来。胸前的一点被唇齿叼住的那刻,湿热的手掌也从敞开的裤扣潜入,包覆住已然挺立的欲望来回揉搓,严皓晨难耐地闭起眼睛,抬起膝盖抵着男人的腰侧,在呻吟的间隙断续地说:

  “我……明天……似乎……嗯哼……有安排……”

  男人的声音和正在仔细摩擦着顶端的手指一样认真:

  “我知道,是恒远的剪彩。你只需要站在那里认真唱歌就可以,不会耗费太多体力的。”

  严皓晨睁开眼睛,正对着男人带着几分狡黠的笑谑眼眸,啧,借口找得真是光明正大。似乎是被他嘴角的笑容吸引,男人也噙着笑意俯下来吻上他的唇,温暖的舌头探进口腔的感觉很舒服,严皓晨轻轻哼了一声,伸手环上赤裸而精壮的脊背。

  无论是进行过多少次的行为,撤出手指换成灼热凶悍的性器侵入总还是会让人觉得不适,幸好这时候男人总会俯下身轻吻他的额角,温柔细致地抚慰他的欲望,舒缓不适的感觉。

  不过男人的体贴也就到此为止。只要等他稍稍适应,男人立马扣着他的腰身耸动,野兽一样毫无顾及地冲撞起来。在那种激烈得快要让里面燃烧起来的摩擦中快感迅速窜起,除了配合着男人的节奏摆动腰身外似乎只有声声的喘息和呻吟可以宣泄激涌的欲望,高潮的时候男人咬住他的耳朵,低低地吟着“皓晨”的嗓音仿如电流穿过他的身体,飞溅的液体带着灼人的温度打湿彼此紧贴的身体。

  下了床重新恢复为绅士的男人拿湿毛巾替他清理身体的时候,严皓晨忍不住哑着嗓子揶揄:

  “不知道明天歌迷会不会称赞我的声音很性感?”

  毛巾在他的背上顿了顿,霍剑很诚恳地道歉:

  “抱歉,是我太不知道节制了。”

  接着又有些紧张地向他确认:

  “是不是会对明天的演唱造成很大影响?”

  严皓晨懒懒地伸了伸腰:

  “只要歌选的好,就不会,放心好了。而且……”他挑起丹凤眼看了男人一眼,学他的诚恳语气:

  “之前没喂饱你是我的不对。”

  因为通告的突然增多,日程繁忙,两个人见面的次数并不多。而且因为几乎每个节目都有演唱环节,霍剑也规规矩矩地没有碰他,除了那次节目后的失控外,两个人甚至连稍微过火的舌吻都没有。之所以会演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大概这个男人是真的憋坏了。

  霍剑脖子下的皮肤罕见地微微发起红来,他有些尴尬地转过脖子,轻声说:

  “别闹。”

  严皓晨忽然觉得这个高大的男人别扭得很可爱,他心情愉快地躺在床上朝男人勾勾手指:

  “喂。”

  男人俯下身来──

  “如果这次专辑的销量能够突破前三名,我就推掉所有通告,在床上陪你三天。”

  噬心蛊(五十一)

  严皓晨最后还是没有机会在商务套房那张熟悉的床上躺上三天。事情发生得那么突然,几乎把所有人都杀了个措手不及。

  接到经纪人电话的时候严皓晨刚刚录制完某个音乐电台的节目,正在后台和主持人合影,配合着摄影师“笑一个,笑一个”的请求摆出一个绚烂的笑容。都说严皓晨的笑容电力十足,一双上挑的丹凤眼本就似笑非笑,薄唇再略略一扬就勾勒出一个摄人心魄的笑容。有人爱看,他也不吝展颜,反正不是值钱的东西,只是笑靥虽然动人,真心的时候却不多。

  这一次严皓晨倒真的是心情愉快,新专辑的销量一路看涨,已经跻身到了第五名,霍剑在节目录制之前发来短信,风格如同本人一样一板一眼:

  “恭贺销量晋升第五,但切莫沾沾自喜,须戒骄戒躁,继续努力。”

  啧,明明最希望他冲进前三名的,就是这位霍老夫子吧。

  电台附近是著名的乐器街,合影之后又没有别的安排,严皓晨早吩咐过经纪人不用派车过来,晚上直接过去那边逛逛。接起电话的时候严皓晨只当是行程有变,听到那边急促焦躁的声音时才觉察出不妥:

  “皓晨,你听着,合影结束后你留在原地不要动,等我去接你。”

  这家商业电台的录音棚位于大厦的顶层,从窗户向下望去,楼下横七竖八的采访车拥堵在门口,如同堆得乱七八糟的积木,色彩搭配得极其糟糕。严皓晨皱起眉头。

  他料到它们都是冲着他而来的,却猜不出是为了什么。

  严皓晨出道的时间不算长,人气却一路急升,又长着那样一张赏心悦目的脸孔,八卦媒体自然不会放过他的一举一动,尽管如此,却鲜少传出有关他的花边新闻。

  严皓晨的交际圈并不窄,混地下音乐的时期需要资金和人脉,从企业小开到三流小编剧各色三教九流他都认识不少,一直不咸不淡地保持着联系,正式踏入娱乐圈后需要结交的人物更多,怀着各种目的邀他饭局的男男女女也不在少数,换作另一个人,大概早就天天登上八卦杂志的版面了。

  而严皓晨的新闻却一直令人诧异地干净,除了音乐之外几乎没有其他内容。

  一来要归功于环亚低调严谨的作风,只要是圈内人士的邀约都由经纪人严格把关,贴身陪伴,狗仔队们即使想看图说话都无从下手;二来霍大总裁虽然嘴上不说,但某些孩子气十足的行动还是表明了他并不喜欢严皓晨和那些人走得太近,未免因为金主不悦导致次日自己声带沙哑,严皓晨也识相地尽量减少应酬。

  经纪人没有交代原因就匆匆挂线,事态似乎并不轻松。严皓晨多少有些莫名其妙,他有什么事情值得那些媒体大张旗鼓地围在楼下?

  答案很快就被揭晓。

  噬心蛊(五十二)

  “就因为这个?”

  严皓晨看着茶几上摊开的一沓资料,丹凤眼冷冷地向上一挑。

  离开大厦的过程简直就是一场混乱而惨烈的战役,严皓晨几乎都可以想象得到次日八卦杂志的标题──“仓猝逃离录音棚,严皓晨拒绝回应记者问题”。真是讽刺,他连发生了什么事情都不知道,他们还指望他能提供什么信息?

  租住的公寓楼下早围满了记者,经纪人直接把他送到环亚内部的艺人公寓,毕竟那里保卫严密,狗仔们插了翅膀也飞不进去,是个很好的临时避风港。

  经纪人把他送进公寓后并没有多做解释,只把一叠资料放在客厅的茶几上,淡淡地扔了一句:

  “你自己看。”

  起因很简单,前一天某个知名灌水论坛的娱乐版块有人发帖爆料,指收到可靠消息,某当红新晋歌手出身流莺窟,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从出道时间到身高外形的描述无不指向严皓晨。类似的所谓爆料贴几乎天天都有,今天称某帅气男明星靠脸吃软饭,实为某富婆的裙下之臣,明天指某女性私生活淫乱,深夜聚众开裸体派对,很多都是毫无根据无中生有的捏造,所以一开始这个帖子也没引起多大的反响,下面只有零星的或质疑或起哄的跟帖。

  只是随着帖子地不断更新,爆的料也越来越具体,包括这个新晋歌星在哪个小学哪一班读书,他的同班同学的出言证实,他小时候住的又是哪一条街,那条街又是以何种经营闻名,都罗列得一清二楚,帖子里甚至还贴出了该歌星小学时代的毕业照,以及他小时候家庭住址的图片,五六层高的破旧楼房底下穿着俗艳的女子懒懒地招着手,一望而知是什么地方。

  严皓晨出道以来陆陆续续接受过一些平面媒体的访谈,虽然没有刻意暴露自己的身世,但也不像某些明星一样遮遮掩掩讳莫如深,可以回答的还是如实回答,官方网站上也一直挂着他的个人资料,有心人只要根据细节两相对照,就可以发现帖子的可信度很高。于是帖子迅速火爆起来,在二十四小时内被转发到各大论坛,引起一阵狂热的讨论。有跟帖表示自己是严皓晨的同学,帖子所言的确属实的,有歌迷言辞激烈地痛骂发帖者颠倒黑白污蔑偶像清白的,有起哄围观看热闹的,一时间网络上掐得不亦乐乎。

  发帖者当天上午的更新恶毒地暗示该歌星是个连父亲是谁都不知道的野小孩,并且从中学开始就子承母业卖肉为生,更是在网上引起了轩然大波,惊动了大批八卦媒体蜂拥而出,等着严皓晨给出一个交代。

  严皓晨看着资料上那些熟悉的图片抱起手臂冷冷一笑:

  “我不知道原来唱歌也要查三代。”

  身家不清白者不得入行么?经纪人有些凝重地看向他:

  “网上说的是真的?”

  严皓晨嘲讽地勾了一下嘴角:

  “我妈是卖笑的,我的确是婊子养大的,也的确不知道我爸是谁。但是我没有子承母业,如果这些就是你想知道的全部。你们签约的时候,应该调查得再清楚些。”

  噬心蛊(五十三)

  经纪人眉间的川字不减,却也并没有嫌恶或不快的表情,一字一句咬得很清晰:

  “我不关心这些。我只关心消息是谁放出来的,以及怎么解决它。”

  接着又叹了一口气:

  “既然是真的,处理起来就棘手很多。”

  倒是很有霍大总裁的务实作风。原本录完节目没有别的安排,他还打算约霍剑去吃夜宵,刚打听到一个不错的地方,食物鲜美,而且还保证不受打扰。不知道那个被放了飞机的男人现在在做什么?

  出现了这种事况,手机自然要关机,暂时也联系不上霍剑。男人不常上网,更不会逛八卦论坛,估计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严皓晨想起“天霸杯”折戟的经历,忽然觉得在这种烦躁的时候,有个人可以陪着吹吹海风,痛快淋漓地做一场爱,倒也不错。

  严皓晨摇摇头,甩掉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转头跟经纪人讨论起后续对策。

  其实也没有对付办法。环亚成立的时间不长,行事一向低调,对旗下艺人约束又严,基本没有闹出过特别出格的绯闻,因此在危机公关方面也就相对薄弱,与几个电话就能让大媒体把旗下艺人的负面报道压下去的晨星无法相比。环亚的总监制当初之所以会离开晨星另立门户,很大部分原因是因为不能认同晨星过分商业化的炒作手段,所以环亚面对狗仔的穷追猛打,从来都是采取“两不”态度:不主动爆料,不主动回应。

  招式相当老旧,但从过往的经验看倒也算得上有效。反正无论澄清反驳些什么,八卦媒体们自能够断章取义扭曲黑白,倒不如让他们自娱自乐看图说话个够,清者自清,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证据自然也就消停了。

  事实证明在网络时代,这种做法无异于姑息养奸。帖子上的爆料越来越多,网络上的掐架越来越厉害,八卦小报编造的故事也越来越离奇。不断有人跳出来声称是严皓晨的中学、小学甚至是幼儿园同学,有人指责严皓晨以身体换地位不要脸,有人维护严皓晨相信他绝对清白,有人分析在唱片宣传的黄金时刻发生这种事绝对是别有用心者在捣鬼,最大嫌疑者是Kelvin,关于某女星因爱生恨怒爆严皓晨隐私到严皓晨其实是电影公司某高层的私生子等各种版本的故事层出不穷,足够电视台挖掘出一个好的剧本拍成赚人热泪的二十集连续剧。

  严皓晨觉得很可笑。什么时候冒出那么多连他都不知道的“老同学”?至于所谓的背后推手问题,他在没出道之前就已经说过,如果他要站在巅峰,那么他的对手就不止是Kelvin一个,从爆出事情后跳出来或是声称和他是圈内好友、或是暗示知道内幕的各路神仙就可以看出,想要他日子不好过的,绝对不止一个Kelvin那么简单。

  只可惜作为事件的男主角,他笑不出。这次的爆料明显是经过精心策划,他和环亚几乎是处于被动挨打的局面。每天一踏出环亚的大门就遭到围追堵截,预定好的访谈和宣传也被刻意绕到关于他出身的问题上,几个小型的现场演唱更是因为场面混乱而临时取消,原本稳居第五位的唱片销量也一路下跌,一切都陷入一团糟。

  严皓晨的性格虽然算不上好,在工作上自控能力却称得上惊人,心情再糟糕拿起吉他还是该笑就笑,该应酬的应酬,台面上从来不会让别人过不去。除了本身得天独厚的条件外,这也是他入行短短一年就能够有如此佳绩的原因之一。但是当经纪人在后台告诉他事态再严重下去,公司高层可能会考虑让他淡出公众视线一段时间时,严皓晨还是忍不住摔了吉他: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解决办法?让我躲起来当缩头乌龟?”

  严皓晨十岁的时候就被人指着鼻子骂过“婊子养的”,十五岁开始玩地下音乐时也被中伤过是靠身体吃饭,没想到踏入娱乐圈还是避不开这种无聊的追问。他原以为自己会心平气和习以为常,可是看着辛辛苦苦拼出来的成绩被这种绯闻否定掉,还是会愤怒。

  他忽然很想听一个人的声音。严皓晨迟疑了一下,还是拿起公寓电话拨通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噬心蛊(五十四)

  “喂,你好,找哪一位?”

  带着沙哑的女声有些懒洋洋,严皓晨几乎可以想象对方披着件睡衣当外套,一边接电话一边草草挽起头发的模样,忍不住怀念地勾起嘴角。明明已经过了四年,那种景象却鲜明得仿如昨夕,闭上眼睛都可以分毫无差地勾勒出来。

  等了等还是没有回话,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点警觉地尖锐起来:

  “喂,是谁?再不出声老娘就挂了。”

  严皓晨简单地说了句:

  “是我。”

  那边顿了顿,突然激动地吼起来:

  “死崽子,还知道给我打电话啊?不是让老娘当你死了吗?死就死了,还诈尸回来找你妈麻烦,知不知道现在几点啊你?”

  很久没有被这样劈头盖脸的骂过了,感觉倒也不坏。靠着一次次贱卖自己的肉体维持生活的风尘女子过得都很艰难,愿意生养下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已经算是难得,指望她们像普通家庭里的母亲那样温柔尽心地抚育孩子根本是天方夜谭。严皓晨自有记忆起,都是被那样粗暴地喝骂着长大的。虽然如此,在严皓晨的认知里,这个为了供自己的孩子读书而每天额外多接几单“生意”的女人却不比任何母亲逊色。

  趁着对方喘气的间歇,严皓晨淡淡地问:

  “喂,那些记者没有找你麻烦吧?”

  女人有些不耐烦:

  “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做得成生意的,就交个朋友,做不成生意的,老娘懒得搭理。记不记者都一样。”

  女人毕竟年纪大了,再姣好的样貌也有色衰爱驰的一天。严皓晨听说这几年她组织了几个年轻女孩开了家小“店”,看样子经营起来倒是有一套。

  女人的声音开始凶起来:

  “早叫了你不要去做不要去做,你偏不听,现在看看成什么样子了?你和你老子一样,是老天专门派来气死我的啊?”

  严皓晨想起几年前那次激烈的争吵。女人叉着腰破口大骂:

  “玩音乐玩音乐,你就那么想当明星吗,你以为人人都可以当的?”

  “不是人人,但我觉得我有这个实力。”

  “你以为当明星很风光?老娘出来卖还不够,你也要跟着出来抛头露面?”

  “不要说得那么难听,我是想出道唱歌,又不是出来卖。”

  “你以为有多大不同?老娘一次不过卖给一个人,唱歌做戏的还要一次卖给全世界,你当卖笑很好玩啊?老娘辛辛苦苦出来卖供你读书,希望你将来有出息,你倒急着走歪路?”

  争吵最后以母子断绝关系、他离家独自谋生告终。当时只觉得女人浅薄无知得可笑,现在回头再看,这顿骂倒挨得不冤。

  全世界都可以拿他的隐私消遣,对他的出身他的亲人评头论足,津津有味地猜测他躺在女人或男人身边一晚的身价,不是卖笑是什么?

  女人骂完顿了顿,说:

  “趁来得及,退出来吧。”

  严皓晨只回了一个字:

  “不。”

  路是他自己选的,在严皓晨的字典里,从来没有“退缩”两个字。再难走,他也会坚持到最后。电话那头吸鼻子的声音有些可疑,严皓晨忍不住又加了句:

  “如果那些记者继续穷追猛打,你不用……”

  女人沙哑着声音打断他:

  “从你四年前踏出家门口开始,老娘就再没有儿子。你不是老娘的儿子,谁问答案都一样。就这样。”

  电话猛地被挂断。

  女人还是老样子,只有嘴巴硬,心里比谁都维护着他。严皓晨勾起嘴角,对着已经挂断的电话说:

  “我不会输。你就等着看好了。”

  噬心蛊(五十五)

  接下来的情况没有变得更糟,却也不见得有多好。

  之前那个一石激起千层浪的帖子再没有实质性的爆料,大概始作俑者也明白见好就收,再继续下去难免不引起反感,媒体也开始停留在看图编故事的阶段,而且在素材和想象力有限的情况下编得越来越漏洞百出,读者群日渐缩小。严皓晨发现自己居然开始适应推开门就见到长枪短炮的生活,他额头上并没有证据确凿地写着“婊子”二字,爱拍就拍个够吧,于他并没有任何损失,至多记得出门前要收拾得光鲜些罢了。

  网上的讨论倒依旧热烈,八卦报刊杂志上虽然不再是占满了整版整页的严皓晨照片,但总还是有一个固定的角落留给他。媒体孜孜不倦地想要证实严皓晨不光彩的出身,乐迷不屈不挠地坚持严皓晨遭小人陷害,无论真像如何,两者似乎都在同一个问题上穷追不舍、纠结不休:严皓晨为什么直到现在都不给个说法?

  严皓晨只有冷笑。他们想要什么说法?说他的的确确是个婊子养大的野种?他本就顶着偶像派歌手光环出道,还是个根基未稳的新人,这种说法一出,不知道要流失多少乐迷。说那个帖子纯粹是造谣,一派胡言?那位幕后黑手不知捏着多少可以推翻他的证据,在观众眼中,说谎是更加难以原谅的重罪。

  通告被取消时把自己关在公寓里练练吉他写写歌,通告没被取消时还是得以最佳状态出现在舞台上。

  中午时分正是最燠热的时候,即使是露天广场也没有一丝微风。两首唱歌下来,严皓晨身上已经泼了水般精湿。他撩开搭在前额的银蓝色碎发,微眯起丹凤眼望向台下,正看见一束清雅的百合花递到台上来,他俯身接过,唇角勾起一个漂亮的弧线,扬起花束向台下致意。

  献花者没有现身,但想也知道是谁的杰作。在空无一人的休息室里小憩的时候,看着镜子里映出的纯白得近乎碍眼的花束,严皓晨不期然想起男人曾经说过的话:

  “我觉得它很适合你。”

  真是讽刺,不知道那个男人现在还会不会这样认为?

  他疲惫地闭上双眼躺在沙发上,门被谁“吱呀”一声轻轻推开,接着又被小心翼翼地关上,落锁。严皓晨警觉地坐起身来,正看见入侵者回过身来,高大匀称的身材,剪裁得体的西装,分明深刻的五官,不像是小偷,倒像是曾经出现在财经杂志内页的某位青年才俊。

  男人抱歉地冲他一笑,走过来按下他的肩膀:

  “吵醒你了?继续睡吧。”

  严皓晨挑挑眉,没有抗议地在男人的大腿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重新躺下,随口问:

  “怎么进来的?”

  “这里也是恒远的物业。”

  严皓晨好笑地掀开眼皮:

  “感情只要是恒远卖出的每一处民宅,霍总裁都可以擅闯了?还真是便利。”

  男人的手掌覆下来盖住他的眼睛,眼前一片温暖的漆黑,看不见他的表情,却可以听得出声音里隐隐的笑意:

  “好了,别闹。”

  顿了顿,有些无奈地:

  “出了那么大的事情,你也不跟我联系,我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见你。”

  严皓晨在他手掌底下皱了皱眉:

  “你本来就不该来见我。”

  噬心蛊(五十六)

  男人反应很快地问道:

  “你是故意不联系我?”

  啧,还真是一如既往地直击核心。严皓晨干脆承认道:

  “对。”

  “为什么?”

  严皓晨直起身,男人的手掌从他身上滑下来,他睁开眼看着他:

  “我现在的处境你还不明白吗?”

  “如果你是担心我贸然来看你会对你造成不利的影响的话……”

  “霍大总裁,受到牵连的是你。”严皓晨打断他。他到底有没有意识到现在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他严皓晨的一举一动?

  “他们能够挖出我的背景,甚至挖出我妈开的店在哪里,你再和我来往下去,八卦到你身上是迟早的事。”

  当红乐坛新秀被恒远总裁包养,想想都是劲爆的新闻标题。这种敏感时刻,男人如果足够聪明,应该趁早撇清关系,和他离得越远越好,而不是相反。

  严皓晨看着面前的男人,笔挺的西装,永远严谨地扣到领口的纽扣。他对商界知之甚少,也没见过男人工作时候的模样,尽管如此,他也知道他是一个成功的商业巨子,年轻,沉稳,靠着自己的努力一步一步地打拼到现在这个地位。严皓晨微微勾起嘴角:

  “你总不会希望自己辛苦经营起来的恒远,受到这种不干不净的流言蜚语影响吧?”

  男人皱了皱眉,正要开口,却再次被严皓晨截住话头:

  “就此打住吧。”趁现在这个机会,正好说清楚。

  “还记得我们签的那张合约吗?你对我的资金资助本就到我出道为止,你现在并没有陪在我身边的义务。”严皓晨的嘴角继续上勾。靠着金钱维系起来的身体关系,本来就应该在他签了环亚、不再需要资金扶持的时候终止,却一直拖泥带水地持续到现在,早就该断了的。

  严皓晨微眯起眼睛打量着面前的男人,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好好看过他了。轮廓分明的五官,高大匀称的身材,藏在衬衫底下紧致有力的腹肌,这样一个男人,即使放在俊男成堆的娱乐圈里也不见得会逊色。即使他喜欢的是男人,想上他床的人,又哪里会少呢?严皓晨的笑容继续扩大:

  “霍总裁何必浪费时间在我身上,想要床伴,再找一个就是了。”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何况他和他之间,只是这样脆弱而不可见人的身体关系?欢场之上无真心,还是趁着事情还未到最糟糕的时候,和买主好聚好散为好。严皓晨挑起漂亮的丹凤眼望向男人,笑得慵懒:

  “我不过是个婊子。”

  噬心蛊(五十七)

  男人平静地望着他,目光一如既往地直接得近乎咄咄逼人:

  “说完了?这就是你的想法?”

  严皓晨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

  男人的手指轻触上他的唇,和目光相反的温柔:

  “我说过,难过的时候你可以不笑。”

  霍剑认真地看着他:

  “皓晨,你就这么在意你母亲的职业?”

  他什么时候这么说过?而且这不是要讨论的话题吧。

  “我们现在要说的不是这个问题……”

  “不要回避我的问题。”

  啧,明明转开话题的人是他吧。

  “我想跟你说的不是……”

  “回答我。”男人不依不饶地追问。

  从来没有人敢这么直截了当地问他这个问题,严皓晨叹了口气:

  “有时候你真的很没有眼色。”

  接着顿了顿:

  “说完全不在意是假的,不过我也不觉得婊子有多么肮脏。”

  生父不知所踪,他完全是靠着女人和不同男人做爱的钱一点一点拉扯大的,如果还要嫌弃这个供他吃饭念书的来源,未免太矫情。而且在流莺窟里长大,很多事情倒也见惯不怪,和其他职业一样,不过是出卖劳动换取所得罢了,他也并不觉得出卖肉体有什么值得指责的地方。只可惜这并不是大多数人的看法。

  他读小学的时候就曾经被同学骂过“婊子养的”,被丢过石头吐过唾沫,初一的时候更是被不怀好意的男人摸着腰侧调笑道“果然是龙生龙,凤生凤”,他向来不是逆来顺受任人欺侮的性格,受到这种侮辱自然会尽数还击回去,但毕竟势单力薄,总是吃亏的时候居多。他妈那时候总是指着污迹斑斑的校服骂:

  “你知不知道一件衣服多少钱?老娘辛辛苦苦接客,你还不给我省心!”

  所以后来也渐渐敛了锋芒,虽然不屑于在这件事情上说谎,但被问到父母的职业严皓晨还是打着太极遮瞒,从不透露自己的住处,女人也从不参加他的家长会,以免惹来是非。他在意的从来不是他是婊子的儿子这件事,而是因为这个事实而遭到的侮辱和不公。

  被逼着自道隐私并不是多么愉快的体验,可是对着那双坦诚而专注的眼睛,倒也没有太过排斥的感觉。

  霍剑认真地看着他:

  “出生不是可以选择的事情,别人的看法也是。只要你不去在意,它就不会伤害到你。我认识的严皓晨从来就不会被这种所谓的不公轻易打倒,天霸杯那次是,这次也是。”

  “所以不要再说这种自暴自弃的话。严皓晨在我心里是最干净的人,和你的出身、你的过去都没有关系,有自己的目标,认真对待,执着追求,不屈不挠。你从来都不是我的床伴,你是我……”

  方才还流畅地发表着长篇大论的霍老夫子罕见地停顿下来,微微有些困窘地转过头去:

  “你知道的。”

  被一连串的事件弄得烦躁而纷乱的心情忽然轻快起来,严皓晨看着男人颈侧肌肤微微泛出的一点红色,饶有兴趣地逗他:

  “我只知道我们签过合约,你是我的买主。”

  男人轻轻一笑,舒展开的眉眼带着淡淡的戏谑:

  “是么?好像有人要抛弃我这个买主,不知道付不付得起违约金。”

  严皓晨抬起下巴:

  “违约金多少?说说看。”

  男人收敛了笑谑,认真地看着他,是看着严皓晨在台上演唱时那种不自觉带上的骄傲神情:

  “赢给我看。皓晨,我知道你不会输。”

  严皓晨勾起一抹真心的笑容:

  “好。”

  噬心蛊(五十八)

  轻松过后浓浓的倦意扑面而来,严皓晨懒懒地伸了个懒腰:

  “托你的福,我中午的休息时间都没有了。”

  霍剑有些歉意地伸手替他按摩肩背:

  “抱歉,一时激动了。”

  刚刚那副总统演讲般认真严肃的神情叫做“激动”?虽然内容的确有点八点档的深情架势,严皓晨挑眉:

  “有没有考虑转行当知心哥哥?”

  男人莞尔:

  “不要开我玩笑,我也是担心你。下次有事不要自己扛着,也不要钻牛角尖。”

  严皓晨抗议:

  “我哪有……”

  霍剑敷衍地拍拍他的肩膀:

  “好了,休息时间差不多结束了。我晚上接你出去吃饭,好好工作。”

  “喂!”严皓晨瞪着被带上的门板,啧,以前怎么没有发现,这个人转移话题的本领如此高超?

  晚上霍剑果然如约过来接他。霍总裁的独门飙车技术再次发挥作用,居然毫不费力地就甩掉了一干狗仔,直接把车开到了海边。

  严皓晨倚在车门边看他弯腰在车尾箱里翻找,终于开始对这个人关于自己曾经是飙车打架吸烟酗酒的不良少年的说辞有了一点实感。

  看着西装革履的男人从车尾箱搬出满满一袋子的罐装啤酒、精美糕点以及长长的烟花棒,严皓晨有些想笑:

  “又是电视剧里学来的?”

  “管用就行,何必管它哪里来的。”

  乱七八糟地喝掉了好几罐啤酒,对着大海大嚷大叫一通,再把所有的烟花都插在沙堆里点燃,做过这些幼稚的举动后,心里居然是这些日子以来难得的畅快。

  欲望来得顺理成章。

  光裸的背部摩擦着皮椅,带来冰凉和粗糙的触感。严皓晨看着男人一点一点俯下身来,右手揽着他的腰轻柔地试探着进入,腰侧的肌肉紧绷成结实漂亮的线条,望着他的双眼亮得像是黑夜中的猎豹,带着危险的光芒。

  如此煽情的时刻,严皓晨却有些忍俊不禁。没有床,还要是在户外,对于这个严谨自律的男人几乎是破天荒了。难得他还记得把两个人脱下的衣物叠放好,以免事后面对一堆抹布的窘境,甚至因为手边没有像在房间里那样周全的准备,开拓工作还做得比以往细致得多,有这个时间和耐性,以他的飙车技巧,怕早回到去市区了吧?

  只能归咎于气氛太好。

  大概是眼角泄露了一丝笑意,男人的目光柔和了下来,一边缓缓挺身一边咬他的唇,力度太轻,不像惩戒,倒带上了些玩闹的意味。

  很奇异的感觉。男人往常在床上的表现只能用勇猛甚至凶狠形容,这次的动作有力却轻柔,和着海浪的节拍缓缓地把他拥在怀中晃动着身体,不像是发泄欲望,更像是某种亲昵的安抚。连接吻都轻缓绵长得带着缱绻的味道。

  再小心轻柔,高潮时候还是不可避免地激烈。霍剑体贴地没有射在里面,可惜飞溅的牛奶浴也没好上多少,两个人的身上都狼狈得一塌糊涂。

  男人就着这种湿漉漉的粘腻状态压下身来,在他耳边认真地说:

  “皓晨,搬过来和我一起住吧。”

  噬心蛊(五十九)

  严皓晨怔了怔。

  像是知道他的顾虑,霍剑微微撑起身子,看着他解释道:

  “只是暂时,环亚的公寓现在日夜都有记者守着,出入不大方便,到我那里至少可以避开他们打扰。”

  恒远集团的临山别墅区是不少艺人的首选,不仅是因为环境好设计佳,更重要的是因为它的保密周全,方圆十几公里的区域内被严密封闭起来,自成一个世界,除了拥有门卡的业主和业主事先通报过的来客外,其他人根本无法入内,狗仔们只能够望洋兴叹,对于常被长焦短镜追踪的明星们来说,不啻是天堂。

  “你放心,我不会打扰你,和一个人住没什么区别的。”

  男人想了想又补充到:

  “你也不用担心那些记者会乱写什么,他们查不出来的,就算查得出,他们也不敢动到我头上。”

  严皓晨抬眼看面前那张微微汗湿的脸庞,分明的轮廓,深刻的五官,因为未褪的情欲而泛着潮红的麦色肌肤,怎么看都性感得让人食指大动,何况这张脸庞还在财经杂志的名人专访中出现过,不知道有多少人愿意上他的床,住他的房。可是这个英俊多金的男人担心他不会答应,居然小心翼翼地一再退让,几乎到了委曲求全的地步,严皓晨自己都忍不住替他叫屈了。

  所以他伸手环住男人的脊背,把他的脸压在自己的肩窝上,干脆地答应:

  “好。”

  接着加了一句:

  “等我开完记者会就搬过来。”

  对于近日稍嫌风平浪静的娱乐圈来说,严皓晨的记者会无异于是一剂强力兴奋剂。自从身世疑云以来,严皓晨一直都是媒体关注的焦点,可惜环亚和严皓晨严守“两不”政策,不主动爆料,不主动回应,对于那些半真半假的传言,既没有辟谣也无意默认,网上自有自的大胆假设,八卦杂志自有自的故事新编,热闹是他们的,与严皓晨无关。少了男主角的掺使一切像是场集体意淫,时间长了不免索然无味。

  这次记者会是事件以来严皓晨首次主动回应媒体,并且设有记者提问环节,邀请一发出便吸引了大片关注。

  记者会设在周日下午,地点是环亚总部。

  只容得下百余人的会场架满了长枪短炮,热闹非凡。

  三点刚过的时候喧闹的会场突然安静下来,挑染着银蓝色碎发的少年踏着地毯走到会场中央,微挑着一双漂亮的丹凤眼环视四周,略略勾起的唇角似笑非笑,有些慵懒却又带着别样的风情。几秒过后台下才反应过来似地,响起一片疯狂的快门声。

  严皓晨扫了扫台下严阵以待的各路人马,摆出一个程式化的灿烂笑容:

  “感谢各位拨冗参加这次见面会,我想各位也清楚,这次见面会除了对我的新专辑做一些说明外,主要还对前一段时间关于我本人的一些传言,做一个正式的回应和说明。下面先谈谈我的首张个人专辑……”

  对于专辑所做的宣传介绍并不长,台下的媒体显然也意不在此。严皓晨话锋一转:

  “至于关于我个人的一些问题,虽然我一向认为歌手并没有把个人隐私公之于众甚至娱乐大众的义务,但是如果在我能容忍的范围内可以满足一些朋友的好奇心、解开歌迷的困扰的话,我不介意做些说明。”

  他望了望站在台下的经纪人,从容一笑:

  “我也不想浪费大家时间说太多,想知道什么,直接问吧。”

  噬心蛊(六十)

  台下一片哗然,接着便开始有人抢话筒。严皓晨看着身边严谨踏实的经纪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擦脸,不禁升起一种恶作剧得逞的快感。开始紧张了?那是当然的,因为他并没有按照公司的剧本走,更是跳过那篇经过缜密推敲的讲稿,自作主张地进入提问环节,局势势必变得难以控制。不过手帕掏得太早了,惊喜还在后头。

  抢到话筒的短发男记者劈头盖脸地问:

  “请问皓晨,传言是不是真的?”

  他耐性极好地笑笑:

  “关于我的传言有很多,你是指哪一条?”

  记者犹豫了一下,还是单刀直入:

  “关于你母亲是卖春女的说法。”

  果然来了。经纪人用手帕按了按额角,严皓晨朝他抛了个歉意的笑容,随即正色道:

  “是。”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经纪人皱着眉想要拿过话筒,严皓晨对着台下做了个安静的手势,继续道:

  “这个问题我只会说一次,我没有父亲,母亲是名卖春女,是她辛苦养育我成人,我很感激她。身世没有办法选择,我本人从来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可见人,如果有谁要对此感到羞耻的话,应该是那个抛下一名弱女子独自抚养我的男人,而不是我们母子。各位如何看待我的身世,是你们的自由,但请你们不要骚扰我的母亲,这是最起码的尊重。谢谢。”

  一名率先反应过来的女记者抢过话筒:

  “那么皓晨,关于你曾经因为生活问题接替过你母亲的工作,是不是也是真的?”

  “从来没有。”

  “听说你被一名富商包养,你出道也是因为他从经济和人脉上大力支持……”

  严皓晨挑眉:

  “你听谁说的?那名富商是谁?我的回答是没有,你不相信,大可以向他求证。”

  剑拔弩张的时刻,想起霍剑那句底气十足的“就算查得出,他们也不敢动到我头上”,严皓晨忍不住心情愉快。

  “那请问皓晨……”

  后面的问题开始越来越尖锐,最后转入无聊。甚至连“有人说你对Kelvin是因爱生恨”这样匪夷所思的问题也开始出来,严皓晨看看该回答的问题回答得差不多,经纪人的脸色也黑得差不多了,终于朝主持人使了个眼色:

  “由于时间关系,提问环节到此结束,请皓晨再对大家说几句。”

  严皓晨看着那几台高高举起的摄像机:

  “谢谢各位的关心,由于前一段时间的沉默,造成许多关心我的朋友的担心和困扰,在此说声对不起。脱离安排擅自做出这样的回答,给一直爱护爱惜我的公司造成困扰,我也要说声对不起。但是,”

  严皓晨仰起头,漂亮的丹凤眼光彩流传,一如当年毫不妥协地离开家门站到酒吧吧台上的那个十五岁少年,带着张扬的傲气:

  “我不后悔。我就是我。我不是贵公子,也没有良好的家世,这一点我不想伪装也不想掩饰。如果大家接受不了一个风尘女的儿子站在音乐圈的事实,我不勉强。但只要有人仍然愿意听严皓晨的音乐,愿意抛开成见,仍然觉得我,严皓晨,不是因为我的长相我的家世我的绯闻等等其他因素,而是我本人的音乐是有价值的,哪怕只有一个人支持,我也会继续在这个舞台做下去。谢谢。”

  记者会结束后经纪人的脸色仍然没有转晴的迹象:

  “我心脏不好。”

  “抱歉,我下次不会了。”

  经纪人皱眉:

  “你以为还有下次?为什么不照着讲稿进行?”

  召开记者会是严皓晨自己的意思,环亚几经权衡后终于同意,条件是要跟着公司安排好的程序走,绝对不能自作主张承认不该承认的事情。

  虽然环亚从签下严皓晨起就向着实力派的方向栽培,看中的也是他不俗的唱功和深厚的舞台表现力,但不可否认地是严皓晨甫一出道便获得如此高的关注,和他极为讨好的外形不无关系。在积累人气的阶段就自承身份,打破偶像的外壳,怎么看都不是明智之举。也难怪经纪人有此一问。

  严皓晨无谓地一笑。

  “因为我觉得这种事情没什么好遮掩的,刚刚我已经说过了,见不得人的不是我和我妈。如果这样会招来成见的话,那就来吧。”

  他抬起下巴:

  “有人对我说过,他认识的严皓晨不会轻易被这种不公平打倒。我也想看看是不是这样。”

  噬心蛊(六十一)

  周末的夜晚,大学校园里一如既往地热闹。从小礼堂里传来的尖叫和喝彩声让四周的空气都连带着飙升了几度,热烈而狂躁的气氛让人透不过起来。一名漂亮的少年推开礼堂后门走了出来,背上背着一把火红的吉他,银蓝色的头发在脑后随意扎成一束小辫,清爽的运动背心和棉质长裤,假如不是突兀围上来的话筒和镜头,几乎让人以为这是一名普通的音乐学院学生。

  “请问皓晨,是什么促使你发表关于自己身世的声明?”

  “请问皓晨,选择在6月1日开记者会有什么特别的用意吗?”

  “请问皓晨……”

  刚才在舞台上的热情和杀伤力十足的微笑早已消失殆尽,严皓晨伸手推开快要捅到他脸上的话筒:

  “抱歉,我没有接受采访的预定。”

  大学校园的小型演出效果出乎意料地好,严皓晨尝试了一些稍微激烈尖锐的曲风,居然也获得不少捧场的掌声。自从离开地下音乐圈以来,很久没有这样尽兴的演出了。美中不足的是即使这样一个低调小众的表演,仍然吸引了不少狗仔灵敏的嗅觉,严皓晨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头,在经纪人的护送下向着礼堂后方走去。

  离记者会召开已经过了两个星期,不少媒体的焦点却仍然在那个爆炸性的自白声明打转。自严皓晨挑明了身世以来,环亚上下从监制到经纪人无不提着一颗心,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那样的出身,偶像的光环打破后有太多需要重新定位和考虑的问题。值得庆幸的是迄今为止反响并不糟糕,网上几乎是一面倒地支持严皓晨不说,媒体也对他是否出身风尘的问题失去了兴趣。本人都已经开诚布公挑明了,还有什么可嚼舌的呢?在这个撒谎成性的娱乐圈里,诚实永远是比清白更容易获得谅解的品质。

  穿过校方保安严密把守的办公大楼,和经纪人道了别,严皓晨径自向着停在楼后阴影处的黑色汽车走去。男人仍是万年不变地西装革履,一边发动汽车一边看他:

  “吃了饭再回去还是回去再吃饭?”

  严皓晨挑起丹凤眼看他一眼:

  “你又没吃晚饭?”

  “出来的时候忘了。”

  这个男人似乎就没有过按时吃饭的时候,严皓晨叹了一口气:

  “你的胃实在是坚强。”

  想了想加了句:

  “回去再吃吧,电话我打,让吴姨把晚饭和夜宵一起做了。”

  “皓晨……”男人味道十足的英俊脸庞上做出一个孩子气的讨饶表情,带着点本人不自觉的可爱。

  记者会之后严皓晨就搬过去霍剑的别墅。因为独居的关系,相对恒远旗下可以媲美庄园的豪宅而言,霍剑的住处并不算特别大,吴姨是唯一的帮佣,负责做饭打理,其余清洁打扫花园整理工作只雇了家政公司定期上门。吴姨是照顾霍剑长大的老佣人,做得一手好菜,天霸杯比赛时期霍剑拎过来的汤汤水水就是出自她的手。人很朴实,话不多,只有一个时候例外──当她发现霍大总裁又不按时吃饭的时候。严皓晨搬进去的第二天就见识到了威名在外的霍总裁因为过了九点还没吃晚饭而被数落得可怜兮兮的模样,实在是叹为观止。

  看着男人拧起的眉头,严皓晨恶劣地摇摇头,安抚性地拍拍他的大腿:

  “乖,饮食规律才能养精。”

  手指暧昧地往上爬了爬:

  “我不和肾亏的男人上床。”

  男人轻轻拨开他的手,无可奈何地勾了勾嘴角:

  “我在开车,不要闹。”

  噬心蛊(六十二)

  车开进车库后严皓晨没忘记把后座上那束开得灿烂的百合花抱出来。霍剑送得成了习惯,他也收得成了习惯,最近甚至觉得房间里弥漫的那种若有若无的清香还不错。想想就在半年以前自己还不知道往垃圾桶里随手扔掉过多少束百合花,严皓晨不由得庆幸自己在搬过来之前就改掉了这个习惯。晚餐和夜宵一并解决了,回到房间换了水把花插到花瓶里时,严皓晨有些好笑的摇摇头。都已经同居了,男人这种花钱买花再把它插到自己房子里行为,有意义吗?

  其实“同居”的说法并不准确,用“邻居”来形容要贴切得多。霍剑是个言出必行的人,之前说过“我不会打扰你,和一个人住没什么区别的”,就真的贯彻得十分彻底。

  客房和主卧都在别墅的二楼,严皓晨所住的房间在二楼的最里,霍剑的卧室却正对着楼梯口,是那种霍剑房里的动静完全传不到严皓晨那里,严皓晨的走动却必须经过霍剑房门口的安排。平时无事霍剑都呆在自己房中,只会在严皓晨早上出门的时候探出头来问一声“有通告?要不要我送你?”或是“要不要叫吴姨煮早餐?”。没有通告的日子里严皓晨昼夜颠倒,睁开眼来的时候已过晌午,那位兢兢业业的霍总裁早去了上班。作息的迥异加上平时霍剑刻意不打扰,两个人在屋内除了一同吃饭,碰面的机会屈指可数。

  严皓晨过惯了独居生活,写歌的时候也的确是习惯一个人不受打扰,但这种明明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刻意避而不见的感觉还是多少有些让他不舒服。啧,死板的老夫子,又不是他严皓晨包养的见不得光的小狐狸精,在自己的住所里那么躲躲藏藏鬼鬼祟祟的做什么。所以在磨牙忍耐了一个星期之后,严皓晨开始主动打扰霍剑,比如像现在。

  男人的卧室紧闭着门,底下却透出一丝橙黄的光,明亮而温暖,像是一个“欢迎打扰”的信号。

  严皓晨敲敲门,过了一会门才被打开,霍剑显然是刚从浴室里冲出来,一边系着家居服的扣子一边微皱着眉:

  “有什么事情吗?”

  严皓晨看着麦色肌肤上的大好春光随着手指的移动慢慢在面前合上,戏谑地吹了声口哨。搬过来住后才发现霍大总裁还会穿西装以外的衣服,质地良好的淡蓝色家居服因为水汽的关系软软地贴在肌肤上,勾勒出从胸到腰臀结实匀称的线条,出乎意料地秀色可餐。

  男人有些困窘地抿了下嘴唇,直视着他又问了一遍:

  “有什么事情吗?”

  严皓晨斜倚在门口,双腿交叉双臂抱胸,丹凤眼懒懒地挑起,笑得暧昧:

  “现在有没有时间?”

  “有。”霍剑反应很快地回答,眼睛一亮,随后了然地点点头:

  “邀我去听你练歌?”

  啧,居然不上当,真是没有情趣。严皓晨收敛了戏谑:

  “现在过来吧。”

  “好。”

  别墅里的视听室是霍剑第二个出乎严皓晨意料的地方。倒不是因为设备的奢华──虽然隔音良好的装潢和音效一流的音响的确很对严皓晨的胃口,但真正让他吃惊的是音响旁边的CD架。除了分门别类放好的各类影碟外,专门有一个架子用于摆放严皓晨出道以来的各种影视资料,除了自己送他的那张个人专辑,还包括出席各种电视节目、音乐电台的刻录碟,在封面上都清清楚楚地贴着标签,某年某月上(下)午,某地某某活动,然后按着时间顺序排好一排。架子底部甚至还摆放着一整叠仔细整理过的杂志剪报,除了所有有关严皓晨的报导外,还有一些霍剑认为有用的音乐资讯和乐坛动态。

  虽然一向清楚男人在这方面有收藏癖,但亲眼看到关于自己的整整一架的精心整理的碟片和资料,他还是止不住地感到震撼。

  调好吉他弦,严皓晨抬起低垂的眼睫,朝着对面端坐的男人粲然一笑。就冲着背后那个CD架,无论有朝一日他严皓晨飞得多高,在多少万人的场馆里开演唱会,这个男人也值得成为他一直、也是唯一的vip听众。

  噬心蛊(六十三)

  最后一个弦音落下,严皓晨激烈地喘着气,对上霍剑专注的视线。从第一次相遇开始,这个男人就一直以这种目光关注着他唱歌,坦荡,直接,毫不掩饰目光中的激赏。他勾起嘴角:“怎么样?”

  “很精彩。我不大懂表达,不过很狂野,和之前那张专辑的曲子很不一样。”男人老实回答。

  严皓晨满意地弯起丹凤眼。他近来状态不错,在视听室里试着写了几首新曲子,与第一张专辑中规中距的风格不同,曲风偏于激烈尖锐,属于喜欢的会很喜欢厌恶的会很厌恶的类型,原以为不会对这个刻板男人的胃口,不想得到的评价却不坏。

  “不过”,男人仍然不改煞风景的本事,“歌词要改改,什么‘one night stay’,太过低俗。”

  严皓晨初中毕业后便跑去酒吧卖唱,没有再念过书。虽然在作曲方面他的确是有着无师自通的天赋,填词上的造诣倒真的有待磨炼,之前发行专辑的时候,环亚也专门请了填词人重新打磨。虽然如此,男人的话还是让严皓晨的眼角危险地吊起:“据说你在英国留过学?”

  “是。”

  “我以为他们有教过你‘stay’和‘stand’的区别。”

  一夜停留和一夜留情,差别应该很大吧?

  男人察言观色的大脑区域一如既往地罢工,认真作答:“我知道,但是这种擦边球的歌词配上这种曲调,只会让人往情色的方向联想。”

  “这和歌词曲调无关,只是你……”

  “当然有关。如果是歌词和曲调都没有那种意思,我怎么会凭空生出这种感受?”

  男人还在不知死活地挑衅,严皓晨一咬牙抄起身边的吉他:“就让我们看看,歌词和曲调都没那种意思的情况下,你会不会有‘那种’感受。”

  再次拨响吉他,不似之前,流淌出来的曲调有些滞涩,却丝毫不影响它带来的独特震撼。清冷的前奏响起,男人一直望着他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兴奋的亮光──是那个不知名的歌手写下的,没有名字的歌。

  霍剑对这首歌颇为钟情,翻刻了严皓晨送他的小样,不时会在车里播放。

  别人谱的曲,别人作的词,还是他喜欢的歌,总不会有任何情色的味道了吧?

  严皓晨直视着男人的眼睛,丹凤眼微眯,薄唇似勾非勾,缓缓开口:醉眼作引浅笑为媒温言软语做的白玉杯清亮高亢的嗓音刻意压低,带出些暗哑低回的味道,严皓晨随着节奏自然地侧转身体,只转过脸来半阖着眼睑看着那个微怔的男人。

  七天煎熬十日火焙处心积虑套住了谁严皓晨邀霍剑过来视听室前已经洗过澡,身上只穿着V领棉质T恤和格子布短裤,经过刚刚一番激烈地演唱早沁出汗,银蓝色的半长发紧紧贴在线条美好的脖颈上,几绺微长的发钻进领口,汗珠顺着发梢而下,在胸膛处闪烁着点点细碎的光泽,随着动作一览无余。严皓晨扬起脖颈,又一颗汗珠划过歌唱中轻颤的喉结,往下滚落。

  早已刻下以你为名的蛊千般不该万种不舍都抵不过你唇角诱人的温度漂亮的丹凤眼挑起,灼灼生光的眼神看向对面的男人,暧昧的情愫在空气中发酵。想起来了吗?上次唱这首歌的时候,在那个狭小的公寓里破旧的沙发上,两个人激烈急促的……

  早已刻下以你为名的蛊飞蛾扑火噬心刻骨终究只落得万劫不复男人抿了抿嘴,深邃的眼睛里酝酿着严皓晨已经很熟悉的名为“欲望”的风暴。严皓晨笑得更为魅惑,歌声中传递着无声的信息,怎么样,想不想做和上次一样的事情?

  穿心的蛊淬糖的毒你是我命中跨不过的劫数男人在他的注视下站了起来,如同受了蛊般一步步向他走来,最后一个音符没能落下,取而代之的是吉他落地的沉闷声响,严皓晨贴着男人欺过来的唇绽开一个满意的笑容,哼哼,看,套住了。

  噬心蛊(六十四)

  引火的结果只能是烧身。两个人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做过,火更是有燎原之势。男人的吻一开始便带着几分急切,唇被辗转厮磨,长驱直入的舌在口腔里翻搅肆虐,仿佛要借由唇舌的接触把他连皮带骨地啃噬入腹一般。严皓晨轻哼一声,主动扬起脖颈,让男人吻得更深。

  直到肺内的空气被压榨殆尽男人才放开他的唇。原以为会被就地正法,没想到霍剑深呼吸之后居然走到门边把所有电源一一检查关好,把倒在地上的吉他摆正,才一把横抱起他向卧室走去。啧,又不是没在床以外的地方做过,真是奇特的坚持。

  身体一陷入柔软的床铺男人便覆上来,湿热的舌顺着颈侧动脉往下游走,脖颈处沁出的汗珠被一一舔去,带来酥痒的感觉。鉴于严皓晨公众人物的身份,又是衣服清凉的夏天,只要能够控制得住,霍剑总是很注意不在他身上看得见的地方留下明显的痕迹。情欲升腾的时刻,这种点到即止的抚慰犹如沙漠中的蜃楼,让人更加心痒难耐,严皓晨伸手揽住男人的脑袋,暗示性地往下按去。男人从善如流地撩起他的T恤,毫不客气地含住胸前的一点啃咬吮吸。

  身上的衣物被一件件褪去,又一件件叠好。吻一路向下,湿热的感觉从胸前延伸到腰腹,又一路蔓延到大腿内侧。伏在他两腿间的男人弓起脊背,犹如正在狩猎的野兽,唇舌和手指侵略意味十足地前后夹攻。严皓晨被逼得声音都带了几分湿意,可恨身上的野兽虽然呼吸粗重凶光毕露,却仍然衣冠楚楚,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

  前戏长得前所未有地折磨。男人终于从他的两腿间直起身来,半跪着脱掉身上的衣物,缓缓压下身来。自做孽不可活,严皓晨瞄了向自己逼近的气势汹汹的器官一眼,认命地抬起腰来。

  做到最后两个人都有些失控。男人单臂支撑起身体,因为用力而紧绷的肌肤上沁起一层薄汗,高潮将近时微微蹙起的眉分外性感,在他身体里有力而激烈的戳刺更是逼人欲狂,严皓晨难耐地弓了弓身子,伸手揽下男人的脖颈咬上他的唇,藉着热烈的吻分散身体内部鲜明得快要燃烧的感觉,男人顺势伏低身体,就着四唇相贴的状态调整姿势,微微后退后再狠狠撞入──

  “唔……”

  严皓晨狠狠咬住男人的舌,伸手把男人握住他要害的手打开,报复性地把体液溅向他的胸腹。

  战况激烈,清理战场的时间也比平时久了许多。等到男人在浴室里把两个人都清理干净再将严皓晨弄回卧室床上时,严皓晨已经有些昏昏欲睡。

  全身疲累得没有一丝力气,尽管男人已经小心翼翼地放轻力道,身体接触到床铺的时候严皓晨还是忍不住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抗议。男人毫不留情面地指出:

  “自做孽。”

  严皓晨勉强撑开眼皮白了他一眼,哑着嗓子回击:

  “那首歌从歌词到曲调都很健康,没料到你会‘凭空’发情。”现在想来真是幼稚,男人之前那番言论固然让人火大,可是用身体挑衅回去的自己也真是愚蠢。明明知道这个道貌岸然的人到了床上就是野兽一头,还投其所好地撞上枪口干什么。

  男人显然也没料到情事之后他还记着仇,好笑地揉揉他的发顶,声音不自觉地放柔:

  “我发情,是因为对象是你,你当时有没有拿着吉他唱歌都一样。我说过,一对上你,我就没有自制力。”

  话说得直白露骨,睡袍上方的那块麦色肌肤却明显地泛着红。严皓晨正想乘胜追击再取笑他几句,眼皮却不受控制的往下沈。男人体贴地俯身替他拉上被子:

  “你困了,好好睡。”

  眼皮无法睁开,意识却还清明得很,严皓晨警觉地皱起眉头:

  “你要回去睡?”

  不得不承认霍剑具有过人的洞察力。这个男人很早就看穿了严皓晨并不喜欢他人踏足自己的私人空间,所以他邀他过来住时才会提出“和一个人住没什么区别”的保证,并且在严皓晨搬过来之后,保持着恰如其分的距离,即使有什么事情要找他,也都只是站在严皓晨卧室门口一步开外的地方。严皓晨搬过来以后两个人屈指可数的几次做爱之后,霍剑也总是把他弄到床上之后便离开,从不在他房间里过夜。

  严皓晨的确很讨厌私人领域被入侵的感觉,这种做法也正合他意,可是男人这样做之后,他居然有一种不快的感觉。他一向不喜欢过于亲密的肢体接触──包括和人分享一张床铺,但由于男人的睡相规矩,时间长了他渐渐也习惯了做爱之后身边睡着一个人,就如同插在房间里的百合花,一旦没有了反而觉得不适应。霍剑的回避多少显得刻意,就像他此刻多此一举的解释:

  “我醒得早,怕吵到你。”

  啧,明明之前在那家商务套房里不知道一起睡过多少回了,只是地点换成他的卧室而已,也不知道他究竟矜持什么。眼皮仍然无力睁开,严皓晨伸手勾过男人的脖子,把头枕在他的颈窝:

  “我都不怕了,别闹了,睡觉。”

  男人迟疑了一下,耳边似乎传来轻笑声,随后一只有力的臂膀便环上他的肩,把他的脑袋调整到更为舒服的位置。困得没有力气拍开搭在他腰上的另一只手,严皓晨在迷迷糊糊睡去的时候闪过一个念头:

  怎么被套住的,好像反而是他?

  噬心蛊(六十五)

  严皓晨睁开眼睛的时候不过是六点十五。夏天的早晨天亮得早,透过窗帘的缝隙已经可以看见一丝白色的微光。上午有通告,不过时间尚早,他在补觉和起床中间挣扎了一下,最后还是坐了起来。

  身边的床铺空着,只留下一点微热的余温。霍剑一般六点起床,绕着山路跑上半小时的步,才回来洗澡用早餐。也难怪他身上的肌肉块块结实匀称,体力良好耐力持久,能够在前一晚把他折腾得体无完肤。

  耳边传来一阵又一阵的蝉鸣,即使房间里开着空调,还是无端地让人觉得热浪逼人。也是,现在已经是仲夏了。严皓晨闭着眼睛熟门熟路地摸进浴室,从初夏到酷暑,自己居然已经搬来这里两个多月了。

  两个月的时间不长,却足够严皓晨把男人的许多小习惯摸清楚──其实以霍老夫子钟摆一样的作息,给他三天时间也够了。霍剑一般在书房呆到十点半──加班、听严皓晨唱歌和做爱除外,十一点准点睡觉──加班、听严皓晨唱歌和做爱除外,早上六点起来锻炼半个小时,七点准时到楼下餐厅享用吴姨做的早餐,早上七点半上班,晚上七点下班──加班、赶去接严皓晨除外,晚饭永远时间不定。

  男人不挑食,却挑剔,饭菜不合口味的话宁愿不吃。饭后除了财经新闻外,还喜欢看上半个小时那种没有营养的狗血连续剧,娱乐新闻则只有在有严皓晨出现时才不会转台。熬夜的时候喜欢喝龙井,而不是咖啡。看完的报纸一定要立马放好,杂志必须分门别类按日期排好,通常分为严皓晨相关和严皓晨无关两大类。心情不好的时候喜欢去看海,心情好的时候喜欢压马路,无论心情好不好都喜欢飙车。最喜欢的运动除了跑步,就是床上的那种──进入酷暑以来男人简直就像是进入了发情期,严皓晨无端一个微笑都能招来醇厚缠绵的吻,只要确认对严皓晨第二天的工作不构成影响,事态总是能成功从家长指导类别升级为十八禁,事后霍老夫子还要一本正经地说教道“纵欲不好”。啧,也不知道床上化身为野兽需索无度的那个到底是谁。当然,进入酷暑以来喜欢只穿着一条棉布短裤四处走动的自己也要负一部分责任。

  做爱频率陡增的直接后果是霍剑夜宿在严皓晨房中的次数直线上升。掌管雄踞一方的恒远集团的霍大总裁显然深谙温水煮青蛙的技巧,自从严皓晨留他在房里过夜后男人的睡姿便不再老实,先是手搭着他的腰,待一段时间见严皓晨并无反感便改为搂,最近这几次更是变本加厉,严皓晨几乎是被拥在怀里。严皓晨其实并不习惯这样亲密的肢体接触,只是被男人折腾狠了,被抱上床时已经神志模糊,根本做不出像样的抵抗,好在男人的拥抱很小心也很轻柔,倒也不算太难忍受,索性由他去了。

  因为睡在严皓晨卧室的次数颇多,为了方便起见,霍剑在征询过严皓晨意见后也逐渐搬了几样个人物品进来,衣柜里多了男人换洗的西装衬衣、睡衣运动服,浴室里也摆放着男人惯用的须后水和剃胡刀,房间倒越来越有两个人同住的样子。霍剑之前“和一个人住没什么区别”的诺言几乎不攻自破,严皓晨有时看着床上并排的同款枕头也不禁懊恼:自己到底是在什么地方失了守,居然被男人侵城略地到这种地步?霍大总裁偏偏还一副信守君子之礼的规矩模样,做爱以外,仍是不经严皓晨允许不踏进房门一步,严皓晨把自己关在屋里写歌的时候更是识相地从不打扰,硬是让他挑不出半分刺来。

  青蛙再迟钝,到身下的水温开始灼伤皮肉时也能觉出不妥来。从当初纯粹而分明的钱肉交易走到现在,两个人之间的界限已暧昧了太多。霍剑为他所做的已远超出一名“赞助人”的范围,而陪着男人看海兜风,和他同吃同住、嬉闹玩笑的自己也远超出床伴的亲密。陷入身世风波那时霍剑那句没有说完的“你从来都不是我的床伴,你是我……”,后半句几乎昭然若揭。

  这段关系严皓晨从一开始就慎之又慎,不相信真心,也不交付真心,最后却还是走到了颇为危险的境地。不安之余他只好自我安慰:反正只是暂住,搬出去后一切自然会复归原状,没什么可担心的,就如同所有皮肤已经开始变色而不自知的锅中青蛙一般。

  噬心蛊(六十六)

  严皓晨换好衣服下楼的时候霍剑已经晨跑归来,背脊挺直地坐在餐桌边喝着燕麦粥,勺子起落都仿佛被尺量过般分毫不差。严皓晨忍不住“嗤”地笑出声来,男人转过头来,看到他先是眼睛一亮,随后便往自己身上看了一眼,困惑地皱起眉头:

  “我有什么不妥么?”

  严皓晨促狭地挑起丹凤眼:

  “没有,只是觉得霍总裁实在应该去拍一条宣传片。”

  之前严皓晨就曾打趣过霍剑简直活生生一本用餐礼仪教程,所以男人反应敏锐地问:

  “是《早餐礼仪大全》?”

  严皓晨摇摇头,笑得更诡秘了些:

  “是《仿真机器人》。”

  男人笑着起身一把把他按在餐桌边,宠溺地抚摸他的发顶:

  “只要你在床上不这么说就好。”

  饶是餐厅的空调开得不高,严皓晨看着男人别有深意的眼眸还是忍不住脸皮发烫。用完餐后男人满意地看了他一眼:

  “今天这身衣服不错。”

  严皓晨森然一笑:

  “托你的福。”

  虽然只要严皓晨有通告,男人就很小心地不会在看得到的地方留下痕迹,但显然两个人对什么是衣服遮盖的领域定义有所不同。想起霍剑前一晚故意犯下的恶行,严皓晨心情不爽地补了一句:

  “你的也很不错。”

  “嗯?”

  “简直就是禽兽套上了衣冠。”

  “皓晨,对着我怎么开玩笑都没关系,但是到了外面要注意积口德,说出去的话要三思,社会复杂,一不注意很容易得罪人……”

  “好了好了,”严皓晨受不了地把他推向门外,“霍唐长老,你上班快要迟到了,赶紧走吧。”

  “晚上我过去接你?”

  “再说吧。”

  严皓晨出门的时候忍不住感叹,以自己讨厌管束的个性,也真不知道怎么能够忍受这个后生皮老人心的男人这么久。

  到达目的地的时间很早,宽阔的场馆却早已灯火如炽,砰砰擦擦的鼓点声和着贝斯的低沉的声音时响时停,一副忙乱而紧张的架势。有工作人员上前熟稔地上前和他的经纪人打招呼,笑眯眯地:

  “皓晨来啦,真是早。”

  歪了歪脑袋打量他一眼:

  “穿成这样等会可能有些热哦。”

  严皓晨好脾气地笑了笑:

  “没关系,我不怕热。”

  顺便在心里暗暗切齿:不怕热才有鬼!不怕热他就不会在充满了空调的别墅里一身短打地走来走去了。

  此时的严皓晨一头银蓝色的头发随意用几个的夹子别起,露出光洁的额头,耳朵上炫目的耳饰通通拿掉,上半身套着一件印有卡通图案的连帽短袖,下半身是卡其色的七分裤,看上去不像是气势迫人的偶像歌手,倒像是站在路边等公车的初中小男生。偏偏严皓晨又身材极好,手脚修长,可爱中带了点与发育未成熟的小男孩不一样的味道。他不介意偶尔换换形象,但他很介意害他在大热天里汗流浃背的某人得寸进尺。

  某人昨晚似乎又过了九点才吃晚饭?严皓晨在心里盘算着,唔,早个机会和吴姨打打小报告好了。

  音乐和灯光很快调试好,严皓晨抛掉那些乱七八糟的杂念,向台上走去。

  半个月后在这个本市最有名的场馆里将举行环亚旗下一线天后的个人演唱会,作为她的同门师弟,严皓晨将以特邀嘉宾的身份出现,在演唱会中为天后伴一曲舞,并单独表演两首个人歌曲。

  在旗下一线艺人的演唱会里为自己公司的新手造势是不少音乐公司惯用的手法,但像环亚这样给一个出道不久的新秀在一场个人演唱会里如此多的表现机会的,并不多见。即使同在环亚旗下,严皓晨也是第一个获此殊荣的新人。

  舞是随便哪个dancer都可以伴的舞,纯粹为了衬托天后的存在,歌也是在天后换衣服的间歇充当撑场用的唱歌,机会虽然难得,姿态却也放得极低。经纪人向他提出的时候还有些吞吐,怕他年少气盛觉得受了污辱,严皓晨却爽快地应了下来。

  严皓晨看向台上那个穿着宽大T恤和练功裤、和他一样打扮随意的女人,之前已经彩排过一次,彼此都有了些默契。灯光暗下来,他走到她的身后半跪下来,等着音乐响起。整首歌不过两分四十秒,加上他独唱两首歌的时间,不会超过十分钟。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总有一天,他会在这个舞台上,站足两个半小时。

  噬心蛊(六十七)

  严皓晨的部分全部结束时已经接近黄昏。

  大部分的时间他都看着天后在台上唱歌,其余时间排了几遍舞,确定彼此的配合完美无瑕,也趁着天后休息的间歇和乐队合了几遍自己的曲子。严皓晨的吉他弹得很好,有时也和乐队的吉他手换换手,替他弹上一段,让他出去抽烟休息。

  严皓晨准备离开的时候天后走过来,扬起一张精致的脸看他,目中满是激赏:

  “你很棒。”

  “谢谢。”

  虽然贵为天后,这个个子娇小面容娇俏的女人却仿佛邻家女孩般平易近人,排练的时候就看见她套着宽大的T恤踩着七公分高的鞋子满场乱窜,精力旺盛得让人忘了她已三十过了好几。女人顽皮地笑了笑:

  “其实几年前我就见过你,那个时候新歌写不出,乔装打扮跑到地下酒吧去找灵感,看到你的时候真的是眼前一亮:哇,怎么有长得这么漂亮的男孩子!更过分的是这个人居然歌唱得也很好,我那时就想,只要坚持下来的话,这个孩子几年后肯定会进娱乐圈。没想到还真的被我预言中了,还成了我的小师弟。”

  她颇觉感慨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几年不见,没想到你变得更出色了啊。”

  她比了比自己的头顶:

  “那时候还是那么高呢。”接着扬起头,“现在我穿这么高的鞋都还要仰着脖子看你,已经从一个优秀的男孩变成一个优秀的男人了。”

  严皓晨好笑地看着女人微微摇晃着一头波浪卷发,嘟嘟囔囔着“阿姨我已经老了啊怎么就老了啊”,十九岁的年纪,还鲜少有人对他冠以“男人”这个词,原来不知不觉中他也已经成熟了么?

  女人俏皮地朝他眨眨眼,语气颇为惋惜:

  “可惜这么优秀的男人,却已经死会了。”

  哦?严皓晨颇感兴趣地挑起丹凤眼:

  “为什么这么说?”

  “拜托,姐姐我在这个圈子混了十几年,还有什么看不穿的?你这个年纪刚刚好是对异性最感兴趣的时候──好吧,如果是你是gay,就改为同性,进了这个花花绿绿的圈子,大把的帅哥美女乐意和你玩上一玩,哪里有把持得住的道理?你入行以来几乎就是个绯闻绝缘体,私底下从来没和哪个女星男星哪怕单独吃个饭,除了已经有恋人外,没有别的解释──别拿那套‘爱惜形象、远离绯闻’的说法蒙我。”

  严皓晨失笑。他爱惜形象、讨厌绯闻缠身是真,对异性或同性没有过多的兴趣却也是真。以他的长相,进入娱乐圈后不是没有外形出挑的女星甚至是男星对他示过好,但那些眉来眼去的暗示,最后不外是归结到床上去。那种赤身搏斗妖精打架的事情,他在十岁以前就已经看到厌了,哪有半分吸引力可言?何况虽然没有恋人,家中却有一个小气的买主,不过是听说自己要和面前的女人跳贴身舞,前一晚就故意拿他的锁骨当磨牙棒,痕迹显眼得领口稍微低些都挡不住。所以那些邀约对他而言,只是彻头彻尾的“麻烦”而已,避都避不及,哪里还用得着“把持”。

  女人一副“看吧看吧被我猜中了吧”的得意模样,严皓晨忍不住恶劣地打击她:

  “我只是性冷感。”

  女人不赞同地撇撇嘴:

  “啧,这种谎话不要跟阿姨说,回去跟你情人讲,让他反驳你。”

  手机适时地响起,严皓晨接起,耳边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

  “皓晨,你那边完了没有?”

  对面的女人目光玩味到极点,恶作剧地对他做着口型:“跟他讲啊”。

  严皓晨顿时心虚地红了耳根,摆了摆手权当再见,迅速逃离那个可怕的女人。远远地还听到魔女极富穿透力的声音:

  “小晨晨,下周的新人奖,我看好你哦──”

  电话那头的男人一头雾水,声音还微微带着警惕:

  “什么新人奖?小晨晨又是谁?”

  噬心蛊(六十八)

  所谓的新人奖,是指某音乐电台于每年暑假举行的“风向”音乐奖中的一个奖项。奖项综合歌手的唱片销量、网络人气和专业乐评人的投票产生。奖不算大,但奖如其名,凡是在“风向”中获奖的歌手几乎都会在当年年底的“金声”奖──音乐界中极具分量的大奖中获奖,“风向”可以说是潮流乐坛当年的风向标。因此各大音乐制作公司、娱乐媒体、歌手艺人对这个奖项都颇为关注。

  严皓晨初出道不久,自然没有资格问鼎最佳男歌手那种重量级的奖项,最佳新人奖却有入围。严皓晨甫一发行专辑便获得不俗的销量,又能跳会唱能弹会写,算是难得的全能型歌手,兼着外型又讨好,原本也是新人奖中的大热人选。只是经过长达几个月的“身世风波”的折腾,专辑销量下滑不说,人气也损失了不少,正处在元气大伤后重新起步的阶段,胜算就渺茫了许多。

  严皓晨自知得奖的机会不大,对于这个新人奖也没有太大的得失心,照旧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倒是霍剑在严皓晨收到“风向”颁奖典礼的邀请函后就拉着严皓晨到相熟的店里订做晚礼服,一副隆而重之的样子。严皓晨不禁失笑:

  “我又不上颁奖台,穿再好又有什么用?”

  男人一本正经地:

  “这种事情谁也说不准,还是有所预备为好。而且再怎么说这也是你出道以来第一次获邀参加颁奖典礼,当然要认真对待。”

  不得不承认霍剑挑选礼服的眼光不错,严皓晨当晚穿着款式简洁的银白色修身西服亮相时,即使是在众星云集的红地毯,也谋杀了记者们不少胶卷。

  最佳新人奖在颁奖典礼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颁出,结果不出意外地花落别家。得奖的是晨星旗下一名女歌手,比严皓晨早出道一年,长相甜美人也乖巧,在媒体和歌迷中都有不错的人缘,也算是实至名归。

  严皓晨中途起身到洗手间时遇到圈内一名资深音乐人,是封闭训练时期环亚为他请的歌唱老师,也是这次“风向”奖的专业评委之一。在训练时对他百般挑剔、尖酸地把他贬得一无可取的老人,在看到他时却不无惋惜地叹了一口气:

  “其实评委们更看好你,你们的票数相当接近,只不过在专辑销量和人气上她的确比你高了一点点。”

  严皓晨淡淡地:

  “是我实力不够,今后还要继续努力。”

  输了就是输了,是差一点点还是差很多,从结果来看没有任何区别,严皓晨从来就不纠结于这种事情。何况对于这个奖他本来就没抱多少期望,也就没有失落的感觉。

  只可惜多数人并不这么看待,短短一个半小时的颁奖典礼,包括天后在内的不少人,都过来拍他的肩膀,真心或假意地叹一口气:

  “只差了一点点,真是可惜。”

  以致颁奖礼结束后严皓晨几乎有一种刑满释放的心情。可惜这种心情也维持不了多久。

  霍剑接他回家时已近深夜,不知道男人哪里来的好兴致,开了一瓶珍藏的红酒拉他到露台上赏月。

  严皓晨酒量很好,对于美酒佳酿向来来者不拒,建在山间的别墅视野又极其开阔,本来应该是乐事一桩,只可惜男人递过酒杯看他一眼的样子怎么看都带着强烈的鸿门宴味道。

  果然一杯酒过后男人就试探着开口:

  “我听说新人奖的结果了。”

  啧,连身边这个人也是这样。严皓晨有些不耐烦地挑眉:

  “你不是一向很直接的吗?有什么就直接说吧。”

  男人愣了一愣,随即坦白道:

  “虽然我知道你对这个奖并没有抱太大期望,也不是志在必得,但我也听说了,你其实和得奖者只差了一点点距离。”

  严皓晨挑起丹凤眼看了一眼:

  “所以你觉得我还是会心有不甘,需要借酒浇愁?”

  严皓晨抿了一口酒:

  “你们是不是每一个人都觉得,丢了这个奖,我应该表现得哭天喊地痛不欲生,不表现出来只是因为演技好城府深?”

  他晃着酒杯笑得嘲讽:

  “不过是一个新人奖而已,至于吗?我之所以不抱太大期望,是因为我清楚自己目前的确拿不到,差一步还是差一大截不过是程度问题,没什么好不甘心的。我的心脏看上去有那么脆弱吗?”

  霍剑静静看了他一阵,了然一笑:

  “你今晚是不是已经被关怀得很烦了?”

  严皓晨直截了当地:

  “是。”

  带着些撒气的成分补了一句:

  “这个问题,我原来以为你不会问。”毕竟这个人对自己很了解。

  男人把手中的酒一饮而尽,突然说:

  “其实,心有不甘的是我。”

  严皓晨看向他,高大的男人倚着栏杆仰起头,夜空中的星光尽数融在了他锐利的黑眸里:

  “你原本可以赢。我曾经考虑过,把你的专辑都买下来。”

  噬心蛊(六十九)

  霍剑顿了顿,像是辩解什么似地开口:

  “皓晨,我是个生意人。商场上从来不论对错,只看输赢。只要不违背做人的原则和良心道德,为了最后的结果,在过程中使用一些不违规的手段也无可厚非。恒远走到现在,也并不是每一步都干净无暇的。”

  “商业运作都是那一套,并不复杂,只要我想,完全可以做到让你的专辑销量上去,而不会让人起疑。你还年轻,可能会觉得这种事情很肮脏,但其实……”

  严皓晨无声地笑了笑。肮脏?他出生在最为人不齿的地方,什么阴暗的事情没有见过。他在地下音乐界混了三年,像Kelvin那样靠着收买歌迷以钱换奖红起来的并不少见,而即使是在相对透明的正式音乐圈里,以约换奖、虚报销量一类的事情,也时有发生。这个世界的规则如此,他早看惯了,也学会了不对所谓的“不公”愤愤不平。就是严皓晨自己,不也为了更好的发展前途而甘愿被男人包养么,又哪里有资格指责台面底下那一套。

  倒是面前这个认真古板的男人,虽然说着“恒远走到现在,也并不是每一步都干净无暇”这种话,但他不能违背的做人的原则和良心道德,恐怕比任何一个生意人要多得多。啧,真是不妙,他居然有一种这个男人真是纯情得可爱的想法。

  迂腐的男人全然不知道严皓晨的内心活动,径自认真地剖白:

  “我的阅历比你多,看得也更明白。这个奖对你今后的发展有帮助,既然有这个能力,我应该替你争取过来。最后我却没有这样做,抱歉。”

  严皓晨放下酒杯,忽然问道:

  “那为什么没有这样做呢?”

  霍剑仰着头,但仍然可以看清他微皱着眉、带些困惑的表情:

  “我不知道,只是直觉觉得,这样做的后果会很糟糕。”

  严皓晨勾起嘴角:

  “你的直觉是对的。”

  男人低下头来看他,目光专注。最初会注意到这个人,就是因为这双眼睛,无论什么时候,都那样直直地看着他,坦荡,真诚,就如同本人一样。严皓晨收起了笑谑,认真地:

  “我这个人没有多少个人准则和良心道德,看待这个世界也不像你想象中那样天真。我一向信奉机会不等人,可以利用的就大方利用。但在音乐上,我也有自己的坚持。”

  “不应该利用的,我不会利用。比如天霸杯再重来一次,我也不会跟Kelvin的风买通评委。不是我的,强求过来也有害无利。”

  在玩地下音乐的三年间有过小有钱势的圈内人暗示他以身体换出道,但被严皓晨婉拒了。在这点上严皓晨很坚持,他可以用身体换资金,用美色换支持,但在音乐上,却一步一步都是干净的,没有涉及过任何交易。有时候捷径反倒是最危险的一条路,与其日后留下隐患,不如从开始就小心经营。

  严皓晨扬起下巴看着男人:

  “如果你真的那样做了,我就把奖杯扔掉。钱太多的话,就替我建个仓库吧,省得以后我的奖杯多了没地方放。”

  最后一句的玩笑让男人紧绷着的面部肌肉放松下来,他勾了勾唇角:

  “现在看来反而是我太计较,钻了牛角尖。”

  投在严皓晨身上的目光仍是毫不掩饰的激赏:

  “皓晨,你这种年纪有这种心态,实在是难得。”

  又来了,严皓晨挑了挑眉:

  “不要总觉得我年纪很小,你在我这个年纪,都开始接手恒远了吧。”

  男人自嘲地笑了笑:

  “大概是我老了,总觉得你还是两年前我见到的那个男孩,不知不觉你都成熟了这么多。”

  严皓晨也有些感慨,原来这个人,已经陪伴在自己身边两年了么。从地下走到出道,中间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情,这个人却一如既往地以自己的方式支撑着他,甚至会为了他不甚上心的一个奖项而患得患失。还是像当初陪着他参加天霸杯时一样,笨拙得让人看不下去。

  酒精或是夜风的缘故,有一种柔软的情绪从心底蔓延开来,严皓晨轻轻勾下男人的脖子,小心翼翼地吻了上去。没有唇齿的交缠,没有舌尖的交抵,只是轻柔的一碰,甚至都不算一个吻,感觉却还是无比美妙。

  男人俯下身来把他拥在怀里,在他耳边轻叹了一声,道:

  “以后我可以为你做的事情大概越来越少了。真是奇怪,我知道你会红,有时候却又不希望你红。”

  严皓晨拍了拍他的背:

  “好歹你是我的赞助人,到时候我不会忘记给你分红的。”

  两个人都笑了起来。那时候他们并不知道,严皓晨会红得那么突然。

  噬心蛊(七十)

  天后的演唱会一个星期后在本市最大的场馆里举行。

  场馆里的照明尽数熄灭,只余舞台上空一束炫目的强光打下来,照着中央衣衫华丽的人。严皓晨半跪在女人宽大的裙摆后面,看不见台下涌动的人潮,激动的尖叫声却不盈于耳。和彩排的时候同一个地点、同一束灯光,感觉却截然不同。原来站在万人演唱会的舞台上,就是这种感觉么?音乐响起,严皓晨仰起头,起身,旋转,踩着节拍,利落地从女人背后跨出来。

  歌是快歌,舞也是贴身热舞。

  一身玫瑰艳红的娇艳女人和一身素白装扮的漂亮少年交舞在一起,带来强烈的视觉冲击。最后一个舞步落下,少年贴在女人的背后,微弓着身子,两只手轻轻搭在女人的腰侧,下巴枕在女人的肩侧,半抬起一张精致绝伦的脸,挑着一双丹凤眼唇角半勾,风情无限。

  台下爆发出疯狂的跺脚声和尖哨声,不知是为了女人完美的歌技、配合无间的舞步、劲爆的舞台效果,抑或是她身边令人惊艳的少年。灯光暗下去之前严皓晨瞟了一眼台下,一眼就看见贵宾席上的男人。那个人西装革履、作响规矩地坐在一群打扮入时、激动叫喊的歌迷中间,即使舞台与前排隔着一段距离,也能够轻而易举地辨认出来。

  男人认真地注视着舞台,抿着嘴微皱着眉,一副有些不甘又努力压制的样子,严皓晨和他对上目光,安抚地朝他挑挑眉,随后舞台上的灯光便逐渐黯淡下去。啧,不过是跳支舞罢了,那副吃醋的模样还真是幼稚得丢人。严皓晨在黑暗中轻轻勾起嘴角。

  随后的两次上台是在天后换衣服的间隙。严皓晨自知自己只是撑时间的定位,也不喧宾夺主地说太多,简单几句自我介绍后便拾起吉他自弹自唱。严皓晨在地下酒吧驻唱了几年,经验老道,很快就把全场的气氛调动起来,台下荧光棒赏脸地挥动成一片。

  原来只要不冷场就算完成任务,没想到现场的反应比预想中的热烈许多,不仅离场的时候获得了和天后相当的热烈掌声,甚至整场演唱会结束天后返回台上致谢时,都有人尖声喊着严皓晨的名字。天后搂着严皓晨肩膀笑嘻嘻的调侃:

  “小师弟,你看才十分钟就让他们移情别恋了,师姐我真伤心啊。”

  严皓晨当时在天后的臂弯中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惊艳了全场,第一反应只是真是麻烦,回去大概又要被某人押在床上“消毒”了。

  直到几天后,面对铺天盖地的娱乐版大幅照片和久违的堵截在环亚楼下的长枪短炮时,严皓晨的第一反应仍然是又出了什么麻烦事。

  事实上是,在那场演唱会后,严皓晨真真切切地,一炮而红了。

  没有人说得清起因,是因为天后演唱会后不少歌迷在第一时间更新自家博客时,都不约而同地用了惊叹和兴奋的语气提到了“严皓晨”几个字,还是因为第二天各大媒体的娱乐版报道演唱会盛况时,不约而同选取的那张严皓晨把手放在天后腰侧的贴身舞照片过于亮眼,或是因为几家专业的音乐杂志上,几位颇为知名的乐评人都点名称赞这位刚与“风向”奖擦肩而过的乐坛新秀实力不俗前途可观,总之,一夜之间,“严皓晨”三个字在网络的点击率和媒体的见报率陡然高涨起来。

  不是因为他和别的歌手的恩怨,不是因为他供人谈资的出身背景,而是因为他在舞台上让人过目难忘的出色表演,受到了空前的关注。

  噬心蛊(七十一)

  似乎是一夜之间,网络上多了许多严皓晨为主题的应援论坛,媒体上关于严皓晨的版面急剧增加,严皓晨出现的地方开始有成堆手捧签名本的粉丝,严皓晨接到的通告也陡然增多。

  红得太过突然,严皓晨在那种有如梦幻的良好感觉中居然生出一丝不真实感。他对着霍剑感叹:

  “怎么好像我们昨天才讨论的事情,今天就突然变成了现实。”

  最初的欣喜过后,男人表现得十分平静:

  “也不过是暂时红了。”

  严皓晨皱眉:

  “什么意思?”

  “你的基础太不牢靠,运气的成分也太多了些。出道不过一年多,除了一张专辑和零零星星的几首歌,再也没有别的成绩,不过是靠着别人的演唱会突然走红,这种新鲜感持续不了多少。如果没有新的东西,迟早会被遗忘。”

  啧,真是会煞风景的人。严皓晨的眼角危险地吊起,男人诚恳的目光却直直地望过来:

  “我知道你觉得我说话难听,但是皓晨,有些话,总需要有人说给你听。无论如何,我都希望你能够走得长远一些。”

  媒体是最会见风使舵的群体,严皓晨风头正劲,各种报刊杂志电视上,都是关于他的溢美之词,就连圈内人,也很有眼色地称赞严皓晨前途无可限量,自己早就看好他了云云。严皓晨有时翻看霍剑的剪报收集,都不相信上面写的那个人是他自己。惟有面前这个人,无论他落魄或者走红,都直言相待,会说他最近表演太浮躁,会说他的歌词写得很糟糕,会说他红得不会长久,半点奉承好听的话都欠奉。

  但是相处久了,对他那些坦白得刺耳的话反而有了免疫力,也不再像当初一样动不动就挑衅回去。忠言逆耳,就像那个男人所说,有些话,总需要有人说出来,有人自愿扮演如此讨人嫌的黑脸,其实是件幸事。

  已经有八卦媒体做出猜测,严皓晨红不过三个月。少年得志是件太危险的事情,无所不在的追捧,歌迷毫无理智的热爱,太容易让人、尤其是欠缺阅历却自视甚高的少年人飘然和迷失。

  但是那个挑染着银蓝色头发的漂亮少年却从炎热的夏天一直红到严寒的冬天,并且有越来越红的势头。一夜暴红似乎对他没有丝毫影响,他仍然一步一步走得扎实,第一张专辑的销量一路见涨,而且第二张专辑也正在筹备中。

  “脸转向这边,下巴抬起来,笑一个,要稍微带点诱惑……”

  严皓晨配合地望向镜头,挑起一双漂亮的丹凤眼,微勾的唇角笑得暧昧,身上却忍不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第二张专辑的歌曲已经灌录完毕,现在进入封面拍摄阶段。不知道摄影师哪里来的创意,寒冬腊月居然要他赤裸着上半身在古堡里作凭栏远眺状。严皓晨的第一反应不是冷,而是幸好自己身上没有任何不良痕迹。

  事实上这种不良痕迹已经绝迹很久了。

  噬心蛊(七十二)

  虽然入秋以来严皓晨就一直在马不停蹄地赶通告,霍剑也是早出晚归地忙,但毕竟住在同一屋檐下,两个人还是有不少独处的时间,可以一起品尝吴姨的手艺,或者在关于严皓晨的资料已经堆了厚厚一架的视听室里开一场只有一个听众的小型演唱会,又或者……在关起门来的卧室里少儿不宜一番。

  在寒冷的天气里做爱其实是一件非常享受的事情。不用再担心留下的痕迹衣服遮不住,过程中微微发着薄汗,却不似夏天般粘腻难受,相贴的身躯在寒冷的空气中带着温暖舒适的温度。就连情事过后被男人轻拥着睡去也不再觉得反感,严皓晨有几次半夜醒来,发现自己甚至是主动贴向男人的怀里──在这样的寒夜里,人肉暖炉的形状和温度都太过适宜。

  只可惜这样的享受也被剥夺了。专辑制作的日程很紧,通告安排也很密集,为了方便工作,近一个月来,严皓晨都住在环亚的艺人公寓里。艺人公寓的门外不知蹲守着多少狗仔,霍剑自然不会做出午夜登门这种上头条的事情,就连往常隔三岔五地约出来吃饭,也因为知道严皓晨工作忙碌而不再打扰。这段时间男人做的最多的,就只有小心翼翼地发短信过来确认后,拎着各种滋补的汤水过来探班。

  说是探班,也不过是严皓晨趁着休息的间隙溜进早早停在工作地点楼下的车里,把汤喝掉,两个人再交谈上几句而已,再长不过半小时,情不自禁时最多也只是交换几个吻,纯情得很。

  买主做到这个份上真正算亏本,巴巴地跑过来鞍前马后送汤送水,还看得见吃不着,半点福利没有,不来也罢。

  男人的短信倒是天天准时报道,但都是诸如“起风了,要注意添衣服”一类一板一眼的内容,十分无趣。

  时光好像倒流回了两个人刚刚相识的时候,除了严皓晨的音乐,两个人再无其他交集,连身体上的关系都没有。其实这样最好不过,搭建在身体和金钱关系上的纵横交错的枝蔓太多,日后剪断起来麻烦也大,回归到原本一清二白的状态最理想不过。

  只是严皓晨竟然觉得不习惯。当年离家出走时,不过用了三天他就习惯了独自打拼的生活,住进霍剑的家中时,他几乎第一天就适应了屋檐下还多了一个人的事实,搬到艺人公寓已经快一个月了,他居然还是觉得不习惯。

  不习惯带着一身疲累开门时一室的漆黑,不习惯早上起床时空空的餐桌,他甚至不习惯一个人睡觉时被子里怎么也升不上去的寒冷的温度。冰冷彻骨的深夜里,严皓晨把自己裹在厚实的被子里,塞着耳机听着天后最新的作品,女人拖长的声音慵懒中带着颓废:

  ……

  香烟里的尼古丁

  咖啡里的咖啡碱

  还有你身上的味道

  我总戒不掉

  什么都代替不了

  ……

  严皓晨在黑暗中睁着一双眼睛。沸水中的青蛙直到被捞出来的那刻才发现,原来自己快被煮熟了。

  不知不觉与男人同居了将近半年,之前的绯闻也早已销声匿迹,拍摄完毕严皓晨一颗一颗地扣上衬衫扣子,看着自己干净的胸膛。

  是时候搬出去了。

  噬心蛊(七十三)

  筹备专辑的间隙严皓晨还是照常出通告,到某电视台提前录制了一期所谓的“圣诞特辑”。节目流程很简单,不外乎是请几个歌手上台唱唱自己的歌坐坐宣传,玩几个简单的小游戏,最后坐下来答主持人几个问题而已。

  摄影棚里的观众席里坐着百来个人,居然有不少手里举着“皓晨”的牌子,严皓晨自己都吃了一惊。提问环节时主持人单刀直入地问他:

  “皓晨圣诞节打算和谁一起过?”

  底下一片小小的尖叫声。严皓晨弯起丹凤眼,做出一个调皮的笑容:

  “圣诞节我大概在跟我们家经纪人还有监制约会吧──他们不肯放我走。”

  “不会那么没有人情味吧!”主持人不依不饶地:

  “那假如没有工作呢?假如你圣诞节放假呢,想和谁一起过?”

  严皓晨半真半假地笑笑:

  “没有特别安排,谁约我就和谁一起过罗。”

  “哇!这么说我在这里先跟你约罗,大家听好了,谁都别跟我抢。”女主持人夸张地尖叫着。

  “皓晨印象最深的圣诞节是哪个?”

  被变着方法套话,严皓晨无奈地扬起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个外国的节日就成了国内众多情人节中的一个,连餐馆都开始推销起所谓的“圣诞节情侣套餐”。他对于圣诞节的唯一印象,就只有女人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而已。

  特殊服务业和其他行业的区别就在于,越是节日,生意越惨淡。为人夫的为人父的到了节日都乖乖地陪着老婆孩子,即使平日习惯了寻欢作乐,又哪里会笨得挑这些日子来顶风作案?所以圣诞节里,他妈反而能够腾出时间来,好好地给他做一顿饭菜。有时候母子两人对着喝点酒,平时千杯不醉的女人总是轻易就醉倒了,喝着喝着忽然就指着他的鼻子骂起来:

  “你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那年圣诞说得好好的,回家里把生意料理好后就接我过去,结果……结果就留下这么个种就跑了,老娘,老娘……”骂着骂着眼泪就一颗颗掉下来。

  坐在他身边的天后倒是很认真地回答着主持人的问题:

  “圣诞节?当然是想和自己喜欢的人过,不过我的真命天子还没有出现呢。”

  “浪漫的事?也不一定非要挑圣诞节或是什么的,我觉得两个人只要有爱,哪一天都是一样过的。”

  “心目中的白马王子?倒没有很具体的标准,不过我希望,他会是一个……一直陪在我身边的人。就是那种开心的时候陪我坐过山车,伤心的时候带我去看海,雨天的时候会记得给我送伞,冬夜的时候会记得送我一碗热汤的人。”

  严皓晨翻了翻眼睛。这个女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多少岁?

  中场休息的时候严皓晨被一罐热咖啡磕在了头上,个子娇小的天后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

  “喂,你刚刚那副鄙视我的样子是什么意思?”

  女人甩甩脑袋,认真地看着他:

  “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会明白,那些花前月下都是虚的东西,有人愿意随时陪在你身边,才是真的。”她叹了一口气,“可惜你还小,不懂爱情。”

  不是不懂,是不相信。在欢场里长大,他见得太多了。不过是下半身动物,有需要的时候,哪个不是甜言蜜语信誓旦旦,一转身,什么都不算数。就像那年圣诞他家老太婆抹干眼泪后说的:

  “人最不能够交付的,就是真心。”

  他看了看手机最新的一条短信,敷衍地挥挥手:

  “我是不懂。我先出去透个气。”

  天后在他背后咬牙切齿地诅咒:

  “总有一天你会尝到陷进去的滋味。”

  他家老太婆说:

  “你以后学聪明点,不要轻易陷进去。”

  大楼电梯直达底层停车场。严皓晨步出电梯,打开车门,冬夜里提着一保温桶汤的男人安静地坐在驾驶座上。

  严皓晨勾起嘴角:

  “等很久了?”

  “也没有。”

  冒着热气的汤顺着冰冷的嘴唇而下,一直从心肺温暖到全身,的确是舒适到让人依恋,但他会因此而陷进去么?严皓晨看着男人温暖的眼神,轻声说:

  “我有话要跟你说。”

  噬心蛊(七十四)

  霍剑转过身来,一副严肃且专注的神情:

  “怎么了?”

  “我……你的手怎么回事?”

  霍剑的左手刚才垂在身体一侧,转过来才发现,手背上明显红肿了一片。严皓晨想要伸手去碰,男人却反应迅速地避开,含糊其辞地:

  “不小心烫到的,没什么。”

  严皓晨挑眉:

  “没什么还藏起来?”

  男人的神色罕见地有些尴尬,微皱着眉头,耳根发着红,顿了一顿才豁出去般地把手伸出来,坦白道:

  “我跟吴姨学做汤的时候烫的。”

  严皓晨惊讶地望着他,男人的表情更加不自在:

  “今天下班比较早,看到吴姨在做汤,就想着跟在旁边学一学,结果弄得一塌糊涂。”

  高大的男人脸上那种挫败的神情显得分外孩子气,严皓晨却笑不出来。男人在他的目光中终于败下阵来,自嘲地撇撇嘴:

  “我大概在厨艺方面没什么天分。”

  随即又转移话题般地轻咳了两声:

  “你刚刚想要说什么?”

  严皓晨低下头,把他伸出来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伸出么指轻抚上面新鲜的烫痕:

  “我最近都会在环亚的公寓里住。”

  “我知道,方便你工作就好。自己照顾好自己。”

  “霍剑。”

  “嗯?”

  严皓晨没来由地感到焦躁,在男人的伤口上用力按了一下:

  “没天赋就不要给吴姨添乱。只有一只手,不要开飞车。”

  男人的眼里漾满了笑意,偏过头来吻了吻他的额角:

  “好。”

  推开车门走进电梯的时候那种烦躁的感觉仍然萦绕不去,严皓晨不安地看着电梯上闪烁的数字。他做事从来都不拖泥带水,十五岁可以对老太婆直接撂下“我打算做音乐”的话,十七岁可以爽快地同意卖身给一个男人,十九岁可以干脆地宣布“我的母亲的确是名卖春女”。不过是一句“我打算搬回去住”,原以为可以很容易就说出口,最终在舌尖绕了又绕还是吞了回去。严皓晨想起男人红肿得有些难看的手背,自我安慰道:大概只是时机不对吧。

  新的时机很快到来。

  专辑还有一组宣传照要拍,摄影师这次定的主题是“市井喧嚣中真实的严皓晨”,场地框定在纷乱繁杂的老城区。严皓晨之前租住的公寓就在老城区的腹地,菜市场小食摊交错隐没,再理想不过。公寓一直没有退租,这次正好定做拍摄地,严皓晨也跟着搬了一些物品进去,晚上完工后直接睡在里面。

  搬进去的时候严皓晨只简单地跟霍剑报备了一声,说是拍摄需要。但只要拍摄后继续住下去,那个精明敏锐的男人不会不明白他的意思。虽然这么简单的一件事要采用这么迂回的办法,严皓晨自己都不免觉得郁闷。

  拍摄结束的前一天光线不是很好,摄影师提前结束了工作。果然傍晚就开始下起雨来,到了夜晚雨势开始狂暴起来,瓢泼得仿佛要将整座城市湮没了一般。

  严皓晨一个人呆在屋子里,无所事事地拨弄着吉他弦。电话响起,严皓晨接起来,男人的声音几乎被嘈杂的雨声盖过,低哑得不真切:

  “皓晨,我在你楼下,方便上来么?”

  噬心蛊(七十五)

  哗啦啦的雨声比在屋里听到的更为磅礴,严皓晨拿着伞走到楼道口的时候,丹凤眼危险地眯了眯。隔着朦朦胧胧的雨雾仍然可以看到那辆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车,以及倚在车门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高大身影。

  男人不知道淋了多久的雨,身上面料考究的衣服打得精湿,一层又一层的贴在身上,雨滴顺着打湿的额发而下,流过高挺的眉骨沁入眼里,以至于他用力眨了两下眼睛,才看清楚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人。

  伸直手臂撑伞的举动有些费力,严皓晨有些恼火地一把扯过尚在雨中发呆的男人:

  “上去。”

  男人仿佛温室里的大型移动冰块,一进屋便开始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严皓晨看不过眼地把他一把塞到浴室去。屋里没有男人可以穿的衣服,他出来时只裹着严皓晨扔过去的一袭厚厚的毛毯,只露出一个还蒸发着热气的脑袋,犹如沙漠里行走的阿拉伯人。

  严皓晨翻出一罐啤酒砸到他怀里,懒懒地坐到他面,语气不善地:

  “心情不好就跑去淋雨,又是从哪出电视剧里学来的?”

  坐在他对面的男人光着身子裹在一张驼色的毛毯里,低垂着头微弓着背,全然没有了往日西装革履社会精英的气势,倒像是哪部电视剧里一夜倾家荡产跛行街头的落魄少爷。严皓晨皱起眉头,最近并没有听说恒远有任何动荡的消息,相反股票还一路看涨,这个人是为了什么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

  几个月前“风向”奖失利的时候严皓晨曾经跟霍剑开过玩笑:

  “‘天霸杯’输掉冠军,被记者追着打听出身,‘风向’又没拿到奖,为什么我最落魄的样子都被你看去了?”

  却没想到自己会看到这个男人最落魄的一面。

  同居了将近半年,朝夕相对,不可能留意不到身边人的情绪起落。霍剑一向自持,因为生意上的事情或是其他原因情绪低落也是有的,但他最多也就皱一皱眉心,独自一人喝点酒听点音乐,开着车到海边兜一圈,之后就能平复下来,因为生气而声量稍大,对这个男人已经算是最大的失态了。而现在……就算是一个小时前,有人跟严皓晨说恒远集团的霍大总裁学着三流言情剧的经典自虐桥段雨中问苍天,严皓晨也只觉得这个人的脑子被淋坏了。

  男人“啪”地一声拉开拉环,灌了一大口啤酒后才抬起头来,一向锐利的黑眸仿如一潭死水般波澜不惊,声调也是平和的:

  “雨下得太大,银河路被淹了,车过不去。”

  严皓晨莫名其妙:

  “那和你没有关系罢?”

  那是条死路,路的终点只有一个地方──本市最大的墓园。

  男人轻轻“嗯”了一声,平静地说:

  “今天是我家人的忌日,我本来要过去那边扫墓。”

  哗啦啦地雨声中,男人暗哑的嗓音压得很低:

  “我在英国读大学的时候,有一年,我的家人──我爸,我妈,还有哥哥,趁着圣诞假期飞过去看我。他们在那里呆了一个星期,就走了。我本来是要跟着他们一起走的,可是隔日有个同学要开生日派对,我贪玩,留了下来。结果,他们坐的飞机失事了……”

  男人把脑袋埋在掌心:

  “连骸骨也没有找到。”

  严皓晨愣住了,霍剑说他二十岁被迫接手恒远,说他没有跟家里人一起住,搬过来的时候不必担心不自在──严皓晨从来没有想到背后竟然是这层意思。

  男人再次抬起头来的时候表情仍然平静,只是眼角微微发着红。他自嘲地撇撇嘴角:

  “其实过了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只是今晚没有办法过去扫墓,突然觉得没有地方可以去。”

  男人捏着啤酒坐在那里,眼神有些茫然,严皓晨突然觉得心头一震。这个人比他年长,性格又冷静沉稳,虽然不愿意承认,但两个人认识以来,霍剑一直都默默在身边替他撑开一个空间。再困难的时候,严皓晨想到那个带他去看海的硬气的男人,就有了不认输的勇气。仿佛天塌了压下来,这个男人都会脊背挺直地站着,任何事情都打不倒。

  而这样一个人,居然也会后这样无助的神情,把类似于脆弱的情绪赤裸裸地袒露在他面前。看到男人像个白痴一样站在雨中的时候升起的恼火消退得一干二净,严皓晨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情绪,不是同情,也不是怜悯那种软弱的感情,是一种他十九年来从来没有经历过的陌生情绪,汹涌得如同窗外铺天盖地的豪雨。

  希望自己的肩膀,能成为这个人的依靠。

  严皓晨站起身来,把屋里所有可以找到的啤酒都翻出来,堆到茶几上,简单地说:

  “我陪你喝。”

  男人的酒量不浅,可是几瓶啤酒过后居然就开始神智模糊,枕在严皓晨的大腿上有一句没一句地絮叨,严皓晨安静地喝着啤酒听他说话,时不时应上一声。

  “我小的时候很顽劣,父母看不过眼,早早把我送去英国留学,可是我去到那边照样不学好,跟着一群狐朋狗友去飙车、打架,喝酒吸烟……”

  “嗯。”虽然听这个人提起的次数不少,可是无论如何还是不能和道貌岸然的霍老夫子联系在一起。

  “我哥和我不同,他很聪明,学习成绩一直都是班里的第一,人也稳重,我父母都打算好了等他拿到经济学硕士学位,就将恒远交给他……”

  “嗯。”听起来,这个更像是你吧。

  “我父母,他们在世的时候我一直觉得他们很烦,什么都要管,而且不给零花钱,要买些什么,都需要自己打工去挣,我那时候真的很讨厌他们……”

  “嗯。”原来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少爷也有这种烦恼么。

  “他们过世之后,我就把原来的房子锁起来,没再进去住过,每次见到,总是忍不住会想,为什么我不跟着他们一起走……”

  “嗯。”笨蛋。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是去给家里人扫墓以后,心情不好,随便挑了家酒吧进去坐。我明明不懂音乐,可是听了你的歌,却觉得很震撼,心情也好了很多……”

  “嗯。”难怪,原来就觉得他的气质打扮和那种地下酒吧格格不入,还奇怪他怎么会出现在那种地方。

  男人琐琐碎碎地说了许多,严皓晨居然不觉得厌烦,还不合时宜地觉得那个不为人知的“霍剑”,挺有趣的。

  男人口齿不清地说:

  “今天这些……你不要让皓晨知道……我这个样子……不能让他看见……”

  严皓晨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他俯下身去:

  “喂,我教你一个让心情变好的方法。”

  “嗯?”

  “很简单很好用。”这个人就是太笨拙了,才会相信电视剧那种又花哨有不实际的一套。

  沉重的毛毯“啪嗒”一声从沙发上滚落到地板。随后其他衣物陆陆续续地掉落在上面。窗外的雨声仍是哗哗啦啦地响个不停,屋内一切细碎的声响都仿如被雨水浸润了般模糊不清。

  噬心蛊(七十六)

  严皓晨醒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楼顶的积水打在遮雨板上,发出断断续续的脆响。紧贴着他的身躯有着结实紧致的肌肤和暖融融的体温,触感极佳。严皓晨睁开眼睛,满足地轻叹了一口气,好久没有睡过那么踏实的觉了。

  在他身下充当人体床垫的男人明显已经醒了,前一晚才逞足了凶的部位此刻分外精神地贴着自己的大腿内侧。严皓晨看了看他闭得紧紧的眼皮,忍不住兴起恶劣的念头,伸手就往那个物体的顶端一弹,男人低低地呻吟了一声,蓦地睁开眼睛,伸手捏住他的手腕:

  “皓晨,别闹。”

  严皓晨嘴角一勾,笑得别有深意:

  “怎么?霍总裁终于舍得醒来了?”

  霍剑轻咳了一声,有些不自在地转开半张脸,严皓晨看着麦色肌肤底下那道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的微红,成就感十足地继续调戏:

  “明明被占了便宜的是我吧,怎么不好意思的反倒是你?”

  男人转过脸来,神色颇为尴尬无奈:

  “昨晚的事,你记得多少?”

  啧,居然为了这件事装睡。严皓晨挑眉:

  “我记得昨晚好像有人跟我说,不许把他那副丢脸的样子告诉皓晨。”

  男人的表情精彩异常,一副恨不得把舌头割掉的样子,和严皓晨大眼瞪小眼了半晌才把头埋在严皓晨的颈窝,用挫败的口气和他商量:

  “你能不能把昨晚的事情忘了?”

  见惯了冷静淡定的夫子脸孔,严皓晨忽然觉得霍剑这副任人蹂躏的可怜模样顺眼得很,忍不住学这人以前对待自己一样,犹如给家养的猫顺毛般轻柔地抚了抚他的发顶:

  “不要自欺欺人,我最多只能‘装作’把昨晚的事情忘了。”

  男人难得地由他放肆,只闷声地为自己辩解:

  “最近一个人,睡眠不好,情绪也跟着有些不稳定。”

  本来只是很简单的一句陈述,联想起男人昨晚说的家人去世后,他再也不忍在原来的家呆上哪怕一晚,以及自己最近也不怎么好的睡眠,严皓晨的心跳莫名地快了起来。

  男人接着有些愤然地抱怨:

  “昨晚大概真是被雨浇坏了脑袋,真是丢脸。”

  严皓晨把手从头顶移动到男人的耳朵,继续揉搓着:

  “其实也没什么好丢脸的,你知道了我的身世,我现在也知道了你的,公平得很。”

  男人连耳朵也发着红,却突然释然地笑了起来,眉眼舒展的样子灿烂得让严皓晨一瞬间都恍了神。

  接着男人便正色地收敛起表情,拍了拍他的腰:

  “起来,一会还要拍摄吧,我们这样子被别人看到就不好了。”

  啧,这么快就回复了正常,真是不无趣。严皓晨从男人身上爬起来,腰后传来的感觉让他忍不住皱了皱眉。霍剑关切地看着他:

  “很难受?”

  严皓晨忍无可忍地瞪了他一眼:

  “你说呢。”

  饶是当时的气氛再温柔缱绻,积压了将近一个月的欲望爆发出来仍是江河溃堤般激烈,醉酒的人又比平常少了几分自制力,做到最后严皓晨直后悔为什么不把身上那个没有节制的禽兽扔出去继续淋雨,教他“那种方法”的自己简直是自寻死路。

  男人一脸诚恳地道歉:

  “对不起,是我太冲动。身体要不要紧?还能拍照吗?”

  态度良好得无可指摘,严皓晨胸中那点晦暗的小火无处发泄,只好指挥着男人来来回回地收拾:

  “啤酒瓶、沙发、还有毛毯……”

  “好,这里有我。你赶紧去洗澡,小心着凉。”

  严皓晨满意地弯着丹凤眼,抬起下巴:

  “还有。”

  “什么?”

  “今天拍摄就结束了,今晚过来这边一趟,有些东西要带回去,顺便还要找房东退租。然后再去一下环亚那边的公寓,我还有一些行李放在那里。”

  男人笑着对上他的目光:

  “好。”

  之前不知道也就罢了,知道了这个人的情况,再把他孤身一人扔在那个地方住,似乎有些不厚道。在自己最不堪的时候,这个男人都没有放开过手,所以这次,他决定搬回这个睡眠不好情绪不稳的人的家里,这是他欠他的。等到他们的关系结束,他再离开。反正已经被温水烫了八成熟,再跳出去也不会变回原样,所以还是继续在锅里煮着吧。

  噬心蛊(七十七)

  搬回去的日子和过去并没有什么不同。霍剑还是会拎着汤水等在严皓晨工作地点的楼下,严皓晨还是会敲开霍剑的书房门把他带到视听室,彼此都有空闲的时候,就一起出去吹海风,或者呆在屋里一起看恶俗的八点档电视剧。

  严皓晨的第二张专辑在圣诞节发行,销量火爆,那张赤裸着上半身在古堡远眺的海报贴在各大音像店最显眼的地方,连带着被抢购一空。“金声”奖在几天后颁出,挑染着银蓝色头发的少年手捧最佳新人奖奖杯粲然一笑的照片出现在各大娱乐媒体的头版,给那些预言严皓晨红不过半年的杂志狠狠打了一个嘴巴。

  除了工作更忙、出门要留意狗仔、霍剑在视听室里的资料架又加多了一个之外,这种逐渐窜起的名声似乎也没有带来更多的改变,只是近来经纪人看着严皓晨的眼光都带着几分赞许:

  “你刚出道的时候看打扮我还觉得你像是个叛逆期的青少年,没想到你倒沈得住气,宠辱不惊。”

  后半句听起来不像是形容他,倒像是形容家里那位霍夫子,果然是近墨者黑么。严皓晨好笑地拍拍经纪人:

  “不要把我说得那么老气横秋。我只不过是碰巧遇上了好时机,才刚出道几年,作品也不太多,根基不稳,本来就没什么骄傲的资本。”

  啧,居然连脱口而出的话语都是拾霍大总裁的牙慧,看来回头要付他版权费。手机适时地响起,是版权所有人的短信:

  “恭喜新歌入选排行榜前十。要戒骄戒躁,继续努力。今晚我过来接你庆祝。”

  严皓晨挑眉,真该让身边的经纪人看看,什么叫做真正的老气横秋。

  元旦过后一个月就是农历新年。年二十八的时候严皓晨陪着霍剑去了一趟公墓。相邻着的三块墓碑,最后落款都是“子(弟)霍剑立”,显得格外凄楚。

  高大的男人腰杆挺直地跪在墓前,静默了很久最后只是轻声说:

  “爸、妈、哥哥,这是严皓晨。”

  严皓晨在他身边弯腰跪下,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握住男人分外冰凉的手,暖意从交握的十指一点一点地蔓延开来。

  除夕的时候严皓晨回了一趟那个将近五年不曾踏足的家。女人虽然不过四十多岁的年纪,却还是明显地老了,只有当年泼辣的气势分毫未减,叉着腰就开骂:

  “大明星,你是怕有人还不知道你老娘是婊子啊?还跑上门来,早说了老娘没有你这个晦气儿子!”

  转头却一边给他下饺子一边念叨:

  “别以为你现在很神气,那个地方乌烟瘴气,能出来尽快跳出来……你自己在那种环境下,要留个心眼,不要随随便便跟人家交心……出去玩也要注意,你们那里的男男女女,什么都玩,比老娘店里的脏多了,前天刚来过一个,啧啧……你要是有需要,老娘给你找几个干净的,千万别跟那些人混在一起……如果想要好好谈一场恋爱,还是踏踏实实找个圈外的……你笑什么?”

  快要塞爆信箱的贺年短信中,夹杂着一条中规中距的“新年快乐。祝一切如意,心想事成”,一看就是某个老实而无趣的圈外人发来的。严皓晨回复了一条“等我回去吃宵夜”,才勾起嘴角抬起头:

  “老太婆,你变罗嗦了。”

  “你找死!吃完了就赶紧滚回去陪女朋友,别在这里碍眼。”

  “我没……”

  “还狡辩!也不想想你是谁养大的,我还不清楚……不是人家逼着你,你会记得回家看我一眼?看个短信还笑成那样,是什么样的人?下次带她回来……”

  “人老了果然会罗嗦。”

  而且还会老花。一想到那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被形容为“女朋友”,严皓晨就忍不住发笑,而且笑意里除了戏谑外居然还有一丝开心的成分。真是奇怪,他和那个人,明明算不上恋人,不过是关系亲密的床伴而已。

  噬心蛊(七十八)

  艺人是没有假期的可悲生物,尤其是正在蹿红的艺人。短暂的春节过后严皓晨就回归到忙碌的生活。

  严皓晨的第二张专辑反响不错,成功登上季度同类型专辑销量排行榜的第三名,环亚也趁热打铁,连同第一张专辑一起追加了三支歌曲的MV拍摄,一时风头无两。只可惜风头背后皆是苦头,连续拍了一个星期后严皓晨忍不住抱怨:

  “真不知道导演想要些什么。”

  一只锅铲毫不客气地敲下来:

  “早叫了你不要做这个你不听,现在跟老娘鬼叫个什么?”

  除夕的拜访像是打开了一个开关,冤家一般斗气了几年的母子关系突然融洽起来。MV拍摄的地点就在家附近,近几天拍摄的进度并不顺利,收工的时候已经天黑,严皓晨干脆过去蹭顿饭吃再回去。

  女人常年为生活打拼,疏于厨艺,做出来的菜只是勉强能吃的水平,可是随着热气蒸腾上来的香味仍然十分吸引。严皓晨隔着雾气看那张和自己有几分相似却明显衰老的脸庞摆出凶恶的表情:

  “你从小脾气就又臭又硬,撒个谎都不会,哪里有什么演技。”

  前两支MV是舞曲,只要在镜头前摆摆pose跳跳舞就好,倒也还拍得顺利。最后一支却是首抒情慢歌,导演找了个年轻可爱的女模特和他演绎“青涩干净的恋爱感觉”,一天里连着吃了几十条NG都没拍下几个镜头。导演在频频喊停后终于忍不住:

  “你没有谈过恋爱?”

  严皓晨茫然地望着他。

  “……那总有暗恋过谁吧?”

  严皓晨摇摇头。

  导演无奈地咬牙:

  “那你总有那么一个两个偶像吧?”

  严皓晨再次摇头。

  歌词里唱过再多次,那些你爱我我爱你对他而言仍然是太过陌生的情绪。他在别的孩童还尚不知事的时候就见识了太多男欢女爱,那些脱口而出的“爱”和“喜欢”怎么看都是拙劣的借口,说到底不过是满足下半身的欲望罢了。

  女人恨铁不成钢地往他碗里夹菜:

  “这有什么难演的?别的地方精得像鬼,这方面却笨得像根木头,做你女朋友一定很辛苦。”

  严皓晨挑了挑丹凤眼,装聋埋头吃饭。那位“女朋友”才像根木头吧?明明对自己在意得很,却连最简单的情话都说不出口,话题稍微过火脖子下面就红成一片,啧。

  送他出门的时候女人还是忍不住念叨:

  “你什么时候把女朋友带上门?是个好女人的话一定要把握住。”

  严皓晨敷衍地嗯了两声,女人凶恶地吊起眼角:

  “喂,你该不会是玩玩而已吧?我告诉你啊严皓晨……”

  严皓晨叹气:

  “让我不要相信爱情,不要轻易交付真心的,也是你吧?”

  “我是遇人不淑,告诉你是让你擦亮眼睛,不是让你游戏人间。就算你没说起过她,我也感觉这是个可靠的人,对你是真心的。人家交了真心出来你却什么都不给,跟你那个混账老爹有什么分别?”

  女人说到最后有些激动:

  “我告诉你,你要是敢跟你老子一样玩弄女人感情,老娘一刀砍死你!”

  “我没有……”

  “没有就最好。你好好对人家,不拿出真心的话,再好的女人也不会等你一辈子的。”

  严皓晨用钥匙打开门的时候不免有些困惑。女人一直身体力行地教导他欢场无真心、不要轻易陷进去,他听话地谨慎保持着距离,到最后反倒成了和抛弃他们母子的混蛋一样的负心人么?

  客厅一片昏暗,倒是厨房里传来隐约的交谈声,严皓晨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时,头不免又疼了几分。继烫伤手背后,霍剑又不死心地尝试了几次下厨。应验了某一方面的天才往往是另一方面的白痴这一真理,在商界呼风唤雨的霍大总裁在厨房总是屡战屡败,而且不是这里烫伤就是那里割伤,十分狼狈。偏偏男人还要强得很,坚决不容许自己落魄的样子被严皓晨看见,每次他进去厨房,严皓晨都必须退避三舍。

  严皓晨偷偷靠近时,正听到霍剑和吴姨忙乱的交谈声:

  “少爷,火,快关火!”

  “哎呀,不对,小心油瓶!”

  随后便听见一系列精彩的!啷声。之后是吴姨地叹气声:

  “少爷,你还是不要学了,这里有我就好。”

  严皓晨在门外深有同感地点头。

  “吴姨,你再过十年就要回去养老,将来我们两个谁做饭?总是要学的。”

  吴姨愣了一愣,才出声:

  “少爷,虽然我一个下人不应该这么说……但你和严少爷,是认真的?”

  霍剑低叹了一口气:

  “十年之后,说不定他身边就不是我了。我也不清楚自己可以留他多久,但总是要做好生活一辈子的准备。”

  严皓晨抵在墙边仰起头。

  这个男人,从来没有对他说过喜欢一类的表白。也没有在他面前做过一辈子这样的承诺。

  他家老太婆说,不拿出真心的话,再好的女人也不会等你一辈子的。

  那个男人其实看得很透彻,知道他可以随时抽身离开,却还是愿意等他一辈子。

  之前他还可以一直自欺欺人,他要的只是他的身体,至多再加上一段时间的陪伴,他给得起。现在听到那句淡淡道出的“一辈子”,他却不得不面对那个人的真心。

  霍剑要的,是他的一辈子,是他的真心。那个男人,是认真的。

  噬心蛊(七十九)

  之后的几天严皓晨过得极为烦乱。

  “一辈子”在他的认知里是个遥远得荒谬的词,单看那些来来往往的恩客里手上褪了色的戒指就觉得讽刺。男人和女人相伴一辈子尚且不可信,遑论男人和男人了。更何况对于他在音乐圈里逐渐起色的事业来说,选择和一个男人维持长期的关系,怎么看都不是明智的选择。

  但是他欠他的太多。

  他也不想再看到男人雨夜里流露出的那种孤独脆弱的神情。

  而且撇开上面那些矫情的理由,就感情上来说,习惯了那个男人的存在后,他似乎也不是那么舍得离开。

  水已经沸腾,而在那种灼人的温度里青蛙竟然觉得舒适,不愿意离开。实在是最糟糕的状况。

  严皓晨在这种心烦意乱的状况下居然顺利地拍完了MV,转眼就到了周末。

  霍剑难得地在家休息,严皓晨晚上却有工作安排。严格来说,那应该称作是“应酬”。在这个圈子里混,总有些人物,是不得不结交的。在各种各样的应酬当中,有些经历还称得上愉快,而有些,就像他当年打工时不怀好意地摸到他腰边的手一样,不得不忍受。

  男人看着他在衣柜前面挑拣衣物,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句:

  “你今晚……一定要去吗?”

  严皓晨简单地嗯了一声。那个派对里出现的都是些颇有分量的制作人和乐评人,别人盛情邀约,哪里能够不赏脸。

  “我开车送你?”

  “不用了,公司有车。”

  严皓晨出门的时候隐隐觉得有些不妥。霍剑很少对他工作上的事情提出异议,回想起来,他问那句话的时候,那种欲言又止的表情似乎也有些奇怪。当然,也有可能是在心烦意乱的情况下,他对男人的一言一行过于敏感。

  快要跨出大门的时候严皓晨终于忍不住停了下来,转身折返。吴姨正在花园里整理花草,见到他的时候和蔼地笑了笑:

  “严少爷,是漏了什么东西吗?”

  严皓晨“嗯”了一声,突然想起什么:

  “吴姨,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今天啊……哦,今天是少爷的生日。”看见他脸上的表情,老佣人笑了起来,“别介意,少爷从来不喜欢过生日的,一般到了这天他都是把自己关在房里。”

  不介意才有鬼。严皓晨又想起从衣柜的镜子里看到的,男人注视着他的表情:

  “你今晚……一定要去吗?”

  啧,平常明明是那么稳重的一个人……还真是一个问题儿童。严皓晨烦躁地扯下脖子上的围巾,大踏步向屋里走去。

  几乎翻遍了所有房间才在视听室里找到了人。

  视听室的门虚掩着,大概是开着音响的原因,男人并没有察觉严皓晨的去而复返。

  男人背对着他坐着,是一贯的背脊挺直的端正坐姿,逆光中黑色的背影像是一座比例完美的雕像,看不清前面的表情。

  看得清楚的,只有正对着他的宽大屏幕上,弹唱着吉他的人。银蓝色的碎发,闪亮的耳钉,微微上挑的丹凤眼,抬起的下巴,明艳的笑容,以及手上一把火红的吉他。

  再熟悉不过。

  好像有什么突然捏住了他的心脏,严皓晨书念得不多,也不懂任何华丽的辞藻来形容这种感觉,在那一刹那他一片空白的脑海中只出现了一个词,那就是──“陷下去”。

  噬心蛊(八十)

  严皓晨用力推开门,男人回过头来,表情迅速由惊讶转为担心:

  “你怎么在这里?发生什么事情了?”

  严皓晨懒懒地倚在门口,看着屏幕里被放大了许多倍的自己:

  “我决定不去了。”

  男人皱起眉来,一本正经地开始霍老夫子式训话:

  “皓晨,不要闹脾气。做人不能言而无信,临时爽约是不礼貌的行为,不管你有什么事情,总应该……”

  严皓晨果断地制止他的唠叨:

  “我跟经纪人打过电话,也拜托他替我请假了。”

  “喂,”他的视线从荧屏转到男人的脸上,扬起眉毛:

  “今天是你的生日吧?”

  男人深黑的瞳仁中倏然一亮的光芒忽然让严皓晨很有成就感。

  严皓晨站在宽敞的厨房里,弯腰关了火,把锅里的面条捞起来,有些紧张地试了试味道,不怎么美味,但还算是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他的厨艺自然不算好,但比起动不动就烧了厨房的某人来说,也还是强了许多倍,至少煮个面什么的还能对付。

  而且也真的只是“对付”。面是煮熟了不错,但面汤却真的是清汤寡水,除了油和鸡精,里面就只孤零零地飘浮着一只不甚成形的鸡蛋,配上那张一贯摆满了吴姨美食的雕花餐桌,愈发显得凄楚可怜。但对面男人吃面的样子却让严皓晨产生了碗里其实是盛着珍馐佳肴的错觉。

  霍剑还是一贯教养良好而优雅的吃相,用筷子挑起面条来一点一点送进嘴里,吃得很慢很仔细,表情认真得近乎虔诚。严皓晨隔着雾气看男人的脸,分明立体的五官,说不上多么漂亮,可是却耐看,看个几十年……应该不会厌烦吧?

  吃过了生日面男人很诚恳地跟他道谢:

  “谢谢你的生日礼物,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面了。”

  严皓晨挑了挑眉:

  “这样你就满足了?”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沙发上,严皓晨站起身来,一步一步向男人逼近,漂亮的丹凤眼微微挑起,唇角邪气地勾起:

  “不知道今天是你的生日,所以事先没有准备礼物。”

  他屈起一条膝盖跪在沙发上,俯下身,轻咬那个人的喉结:

  “这样好了……我把自己送给你。”

  衣服一件一件地滑落到沙发上。严皓晨赤裸着身躯坐在男人身上,火热的唇舌有些急躁地落在他的下巴、颈侧,锁骨。严皓晨低下头,从男人的额头、鼻梁一直亲到他的嘴唇。自己主动诱惑的次数太多,不知道这个男人有没有领悟到,“把自己送给你”的真正含义。

  霍剑在床上一向不多话,属于讷言敏行的实战类型。这一晚却反常地饶舌,在他的耳边不厌其烦地重复着“谢谢”两个字,那样激烈贲张的时刻,男人低沉暗哑的嗓音居然奇异地不带一丝情色的意味,郑重而认真。

  高潮的时候两个人紧紧拥抱在一起,等到令人失神的眩晕过去后男人侧过头吻他湿漉漉的额头,再一次道谢:

  “谢谢你的礼物。”

  严皓晨越过他的肩膀看向客厅里的座钟。时针指向九点。这个时候,他本来应该在一个盛大的宴会上,衣香鬓影,觥筹交错,和另外一些歌手一起,争取着那些大牌们的垂青。他可能错失了一个宝贵的良机,仅仅是为了某一个人无足轻重的生日。更为严重的是,在未来他可能会因为这一个人错失更多的东西。可是他竟然不觉得害怕。严皓晨把头枕在那个人的肩膀,丹凤眼微微眯起,连语调都是漫不经心的慵懒:

  “喜欢的话我每年都送你好了。”

  这么贵重的东西,就这样随意地就送掉了。

  不过不能送得太多。每年都送一点,只要你足够耐心,就能得到我全部的心。

  噬心蛊(尾声)

  严皓晨走进演播室,对着美丽的主持人绽开一个微笑,对方霎微红了脸。

  三年的时光足够让他由一个还带着稚气的少年成长为一个眉目俊朗的青年,也足够让他由一个刚成名的三流小歌星一跃成为歌坛的巨星级红人。原来张扬的银蓝色头发染回了纯黑,上挑的眼角却仍然带着撩人的风情。

  这次的节目是为出道五年的纪念专辑做宣传,主持人十分上道地围绕着专辑制造话题:

  “请问皓晨,你这次新专辑的主打歌是《蛊》,可以给我们谈谈这首歌的创意吗?”

  “我没有出道前曾经认识一个很优秀的对手,这首歌就是他的作品。我觉得很适合新专辑的风格,就向他讨了来。意思是爱情就是噬骨啮心的蛊,中了就像是着了魔,明知道不可以,也只有泥足深陷。”

  《蛊》是那个叫李天铭的歌手的作品,霍剑也一直很喜欢。那个歌手最终还是选择了放弃,严皓晨联系上他的时候,对方已经是一名平平无奇的上班族。他终于还是无法背负着另一个人的期望前行么?不知道为什么,严皓晨总是隐隐觉得,能够写出那样一首作品的人,不会那么容易地就放弃。那个人和另外一个人的故事,也许还没有结束。

  《蛊》是严皓晨给那首歌定的题目,配合上歌词再贴切不过。

  美女主持人闪过一丝狡黠的笑容:

  “呵呵,真是有意思的说法。那么,你有没有中谁的蛊?”

  严皓晨抬起头来,直视着镜头。节目是现场录播,不必看都知道,某个男人一定坐在电视机的前面,像初次见面一样,专注地看着自己。漂亮的丹凤眼对着镜头挑起,薄唇绽开一个恶作剧的笑容:

  “天知道呢?”

  想知道么?哼哼,回去之后,好好地算清那枚吻痕的帐,也许我会考虑告诉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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