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迷by Zzz左右

文案

顾若为从病床上醒来的时候,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
迎接他的是太多不平凡的意料之外——

什么?他是当红组合Lost的成员,面前这个叫做沈念的冰山美人是他的拍档?发专辑拍MV是怎么回事,沈念那种骄傲又别扭的公主德行又是怎么回事?!
恶劣的戏弄也好,温柔的低语也好,
顾若为只是想看见高傲又面瘫的沈念生气起来的样子,
微笑起来的样子,脸红起来的样子,渐渐地自己也沉迷其中无法自拔。

甜蜜的旅行,温柔的照顾,悉心的指导;
高傲的神情,别扭的口气,失落的哭泣。
沈念他,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而两人之前的关系,又是什么样的?
埋藏在过去的真实记忆,又是什么样子?

「殿下你……喜欢我吧?」
「你少自恋了混蛋。」
「我本来是想问你要不要和我交往,既然这样就算了。」
「……我又没说不好。」

失而复得之后,更深刻的迷恋。
就这样与你一起,沉迷在这种要命的情愫里,一直到永远。


楔子

  沈念摘下墨镜,拉开玻璃窗边的凳子坐下,双手放在交迭起来的腿上互握着,看着室内病床上毫无生气的男人。

  「医生说他什么时候能醒呢?」沈念轻轻地开口问道。

  他的声音放的很轻很软,像是对恋人的低语一般低沉委婉。

  一边的经纪人俯身下来,「医生说不确定,要看他自己的恢复水平。」

  「嗯……」沈念抬手摸上玻璃,勾着男人脸部的轮廓抚摸着,随后用力的往玻璃上一拍,发出巨大的响声来。沈念白晰脖子上的青筋都隐隐约约的暴了出来,低喝道:「用最好的药,让他醒过来,越快越好。」

  经纪人楞了楞,连忙应着:「好,好。」

  沈念靠近玻璃,在上面哈出一层白气来,咬牙切齿地:

  「顾若为,你这个——混蛋。」





  第一章

  顾若为有些麻木的听着医生重复了无数遍的提问:「你叫什么?」「你父母叫什么?」「你家在哪里?」然后慢慢地摇了摇头。

  医生合上本子,又检查了一下他的点滴瓶,然后一言不发离开。到门口的时候,正好遇上了每天都会来探病的「客人」,医生稍微朝他点点头就离开了。

  进门的年轻男人手里提着个中等大小的水果篮,没什么诚意地往他病床边的桌上一放,然后就坐到一边的沙发上去,展开了今天的报纸。

  顾若为这几天以来,都没有和这个男人对过话,他坐在床上,有些迟钝的看着摘下了墨镜的男人。拥有像是瓷娃娃一般精细的五官,白晰的皮肤,修长而又纤细的身体线条的男人,却是面无表情的严肃,每天都只是来了,看一会儿报纸就离开,就像这个独立单人病房是个阅览室一样。

  注意到顾若为的目光,男人抬起头来,低声地:「你在看什么?」

  顾若为一楞,男人的声音很好听,却压着层隐隐约约的怒意,让顾若为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好「没、没什么」的把视线移开。

  本来还以为,大概是朋友之类的人呢。顾若为轻轻咳了一声,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翻来又覆去的看了好一会儿,又定定的盯着自己手腕处那条蚯蚓一般的疤痕看着,许久才叹了口气。

  顾若为虽然不是很清楚情况,不过他大概,是通常人们所指的那种「失忆症」患者。据说是因为遇上了车祸,头部受了伤,前不久才刚拆了纱布。

  以前的事情全部不记得了,面前这个除了脸哪里都不可取的男人也完全不认得,手腕上这条明显是自杀或者他杀才会留下的疤痕也搞不清楚是从哪里来的。世界对他来说,是陌生的样子,就好像所有的线条颜色都一起被抹去了,变成了一张白纸。

  不过好在对于顾若为来说,就算是白纸一张也可以折成飞机自娱自乐。在医院的几天,除了男人来的时候有些忐忑不安,其他时候他都能吃能睡能跑能跳,比一般人来得还要活泼可爱。得了病已经是可悲的事情,再要折磨自己的话,就太不应该了。

  手腕被突然一把抓住了,顾若为顺着那洁白的袖口往上看的时候,却是年轻男人那张精致到一丝不苟的脸孔。

  「你认得出我吗?」

  顾若为笑了笑,「认得出啊。」

  男人脸上似乎露出一点点,不动声色的欣喜来,顾若为看准了时机,继续开口道:「你每天都来,就算是蒙面我也认得出了。」

  男人楞了楞,用力的甩开他的手,又坐回沙发上,整了整衣领,「我叫沈念。」

  「嗯。」顾若为点一点头,见男人久久不开口,只好开口问道:「然后呢?」

  「没有了。」

  「……哈?」

  沈念指一指顾若为床头的资料卡,「你叫顾若为,你已经知道了。」

  顾若为都快疯了,这个世界上他唯一需要知道的资讯,就只有他自己的名字而已吗?

  「我是什么人?」顾若为带着有些讨好的笑意看着沈念。「我几岁?我有没有家人朋友?」他略微顿了顿,笑着说:「还有,我有没有女朋友?」

  沈念皱了皱眉头,沉声道:「没有,全部都没有。」

  顾若为尴尬地勾了勾嘴唇,为什么好像感觉……他生气了?

  「你是孤儿,个性孤僻。」沈念坐回沙发上,展开了报纸,「没家人,没朋友。失忆之前你是三流艺人,就这样。」

  顾若为咂舌,他的人生竟然落魄至此,不可不谓是悲剧。

  沈念面无表情的看着报纸,余光瞄着表情奇异的顾若为。这个男人在床上半死不活地躺了一个月,一醒过来的头几句话竟然是问他自己有没有女朋友。

  沈念捏着报纸的手都有些发抖,顾若为盯着他,不禁笑了起来,「你生气了吗?」

  沈念楞了楞,抬起头来看他,「什么?」

  顾若为趴在病床前的架子上,「我跟你,是什么关系?」

  「没关系。」沈念斩钉截铁地说道。

  顾若为眨了眨眼睛,「那为什么,你要每天来看我这个『没有朋友』的人?」

  沈念猛地合上报纸,站起身来,蹭蹭几步,走到了顾若为面前,由上而下俯视着他。

  顾若为带着一脸满不在乎的表情回望过去,沈念冰山一般的脸孔有一种充满了压迫感的美貌,顾若为撑起下巴,好整以暇地望着他。

  「因为我不凑巧,」沈念咬牙切齿的,顾若为几乎可以透过他那纤薄白晰的皮肤直接看清他咬紧后牙槽的动作,「是你这个三流艺人的拍档。」



  顾若为出院的时候,才知道沈念说了谎。

  沈念说的这个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首先,顾若为的确是个艺人,因为外面站满了迎接他的歌迷,不少还热泪盈眶;其次,就这种让他寸步难行的状况来看,他的知名度,比「三流」的水准,可能还要稍微高上那么一点点。

  顾若为在无数保全的簇拥下好不容易才进了保姆车,外面却还有无数歌迷把手贴在玻璃上看着他。顾若为有些无措的坐在那里,一边的沈念却压低了帽檐,闭上眼睛不动声色。

  顾若为只好朝外面的歌迷不停的挥手,一直到车子开远,还有很多歌迷在追着他跑。

  沈念瞥了一眼身边的男人。就算失忆地如此彻底,他也还是一样一根筋通到底。

  沈念拿起车里的矿泉水,喝了一口,开口道:「这种小场面,不用费功夫,力气留着过会儿开记者招待会的时候用吧。」

  随后沈念翻了翻身边的包,丢了份稿子给顾若为。「背下来。」

  顾若为接过来,洋洋洒洒的五张A4纸。他苦笑了一下,问道:「记者招待会几点开始?」

  沈念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十点,还有三十分钟。」

  顾若为耸耸肩膀,「我可是失忆病人。」

  「那就读熟它,」沈念挑了挑眉毛,「读到你可以不用看稿子为止。」

  「你是不是不了解,失忆症的话……」

  沈念猛地揪住正扬起眉毛来开玩笑的顾若为的衣领,「我提醒你,以后少拿这个来说事。绝对不能让别人知道你失忆了,懂吗?!」

  沈念喘着粗气的时候,却看到顾若为笑了起来。

  顾若为其实算不上出类拔萃的美男子,但是偏偏有些人就是五官搭配对了位置,怎么看怎么顺眼,顾若为大概就是一个。他眉目很英挺,轮廓也深,一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却带了两个梨涡,有种充满了稚气的英俊。再加上他身型很好,标准的倒三角型,腿又很长,随意搭在那里就是一道风情。

  沈念一时看得有些脸红,收回了手,整了整衣领,「总之,你给我放聪明一点。」

  顾若为楞了楞,随后笑着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他这么说着,伸手拍了拍沈念的肩膀,「这段时间,你辛苦了。」

  他不太了解他们之间的关系,只是沈念要一个人吃力的瞒下他的入院,他的病情,还要承担起本应该是两个人的工作,大概还是太困难了。

  沈念觉得肩膀上沉了沉,还没来得及发作,发间就被揉了揉,耳边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呐,我已经回来了。」

  沈念顿时有些晃神,好像顿时回到了从前的时光。以前每次到机场去接顾若为的机,顾若为都会笑着拍一拍他的头顶,低低地说着:「我回来了。」

  那重迭起来的身影,让沈念一剎那之间就迷茫了,产生了这个人好像从来都没有离开过的错觉。



  「大家好,我是顾若为。」顾若为定了定神,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还是第一次面对如此大的媒体阵仗。黑压压的一片伸长脖子的记者,还有不停闪烁的闪光灯都让他的太阳穴有些轻微的刺痛感。

  「这段时间我是出国散心和进修,因为太疲惫回来就稍微有些发热,只在医院小住了几天。绝对不是外界谣传的为情所困自我了断,」顾若为嘴角勾起个微笑来,临时加了句台词,「生命还很美好,我无意放弃。」

  顾若为话音刚落,就觉得身边的沈念猛地颤了颤,他向沈念望过去的时候,沈念脸上又是一如既往的淡漠。

  顾若为继续微笑着开口:「这次十分感谢各位媒体朋友的关心,我很好。谢谢我的歌迷,谢谢各位记者,谢谢所有关心我的人。」

  下面的记者纷纷交头接耳,顾若为有些坐不住了,稿子上的词忘的也一乾二净,沈念却在一边开口道:「很快,我们会推出第五张新专辑,作为我们『Lost』的出道六周年纪念。」他看了一眼顾若为,「而新专辑的名字——叫做Reborn,也就是重生的意思。」

  顾若为有些尴尬的对着沈念笑了笑。重生什么的,太好听了。他这样顶多只能算个苟延残喘,阎王都不收吧。

  「请问这次沈念你还会包办所有词曲创作吗?」

  「请问沈念,Reborn这个名字是代表你们在这张专辑会有新的突破吗?」

  「请问沈念,上一次你亲自执导了你们的MV,这次还会再做类似的挑战吗?」

  顾若为一手支着下巴,几乎所有的问题都是针对着沈念,自己的存在感显然有些薄弱。眼前的景象有种很熟悉的感觉,大概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吧。

  不过他好像,也有种心安理得的感觉。就好像他从以前开始,就应该这样,默默地坐在沈念身边,这个位置,也许本来就是他的吧。



  等到开完了记者会,顾若为在走廊里伸了个懒腰,身边有人走过的时候他有些不好意思的放下来,被沈念猛地拍了拍后腰,「看你像个什么样子。」

  顾若为弯下一点腰,凑到沈念的鼻尖处,「喂。」

  沈念楞了楞,迅速向后退了一点,「干什么?」

  「我们两个,谁的年纪大?」顾若为盯着沈念慢慢红起来的脸,「我病历卡上,写的是三十二。你呢?」

  沈念有些局促的拔高一点声音,双颊还泛着不正常的红晕,「我为什么非要告诉你?」

  顾若为叹了口气,「不说就算了。」

  他转了个身,背着沈念读起来,「姓名,沈念……性别,男……出生日期……哦?你比我要小嘛,二十七?」

  沈念一楞,伸手扳过顾若为的肩膀。「为什么我的护照会在你手上?!」

  顾若为笑着抬高了胳膊,他比沈念还要高些,还用力的踮起脚来,沈念怎么都够不到,就又冷下脸来:「你玩够了没有?」

  顾若为抓了抓后脑勺,把护照递给沈念,「是刚刚经纪人要我给你。」

  沈念冷着脸接过来,数落着他:「你只有八岁吗?幼稚。」

  顾若为耸了耸肩膀,「我八岁的时候,你连话都说不流利吧?」

  沈念干脆扭过头去不再理他。顾若为安静了一会儿,绕到沈念身前去,「你又生气了?」他的内心总是有种受虐狂一般的,想要惹恼沈念的奇怪冲动。

  大概是因为沈念平时都过于一丝不苟,只有不快的时候才像活过来一样,有那么一点点年轻人的可爱样子。

  沈念气得不轻,顾若为从醒过来开始,就没有停止过跟他抬杠。从前顾若为凡事都让他三分,现在简直是判若两人。

  啊……也对,沈念心沉了沉,本来,就是两个人了吧。

  他都快忘了,以前的那个顾若为,已经死了。



  沈念拉开了房间里厚重的窗帘,对站在门口的顾若为说道:「这里就是你的房间。」

  顾若为放下旅行袋,环视一下整洁的有些不可思议的房间,只有床,液晶电视和一个专业调音台。落地窗边的墙角竖着一把吉他,相当沧桑的模样。

  顾若为瞥了瞥嘴,「哎?和想象里不一样嘛。」

  沈念冷冷地开口道:「哦?你以为是什么样子?」

  顾若为环顾一下四周,抱起吉他,坐到床沿上拨了拨,叹了口气,「我以为凭我们的亲密关系,应该同住一个房间才对。」他扬了扬手里的吉他,「这是我的吗?」

  沈念没搭他的腔,只站在床边,抱着双臂,淡淡地,「嗯。」

  顾若为「啊」了一声,苦笑道:「可是我都不会弹了。」

  「我可以教你。」

  顾若为「啊?」一声抬起头来,沈念顿时温柔起来的语气让他几乎后背一凉,「你说什么?」

  沈念也意识到了什么似的,连忙改口道:「我是说,我可以请人教你。」

  顾若为哈哈地笑了笑,把吉他放了回去,「不用了,忘了就算了。」

  他大概知道,自己是死过一次的人,所以并不太在意以前的事情究竟是什么样。

  如果他真的是不得已自我了断,那拥有的一定不会是什么桃花朵朵开蝴蝶翩跹飞的美好记忆,想不起来才是求之不得的美事。

  「没用的家伙!」

  本来还和颜悦色的沈念突然一下子就拔高了声音摔门出去,让顾若为不由得吃了一惊。看着沈念离去的背影,他突然有些好奇,自己和沈念这个所谓拍档,究竟是什么关系呢?

  沈念听着顾若为那句没心没肺的「忘了就算了」,顿时就炸了毛,到厨房找了一大瓶冰水灌了下去才总算冷静了一点。

  他在顾若为醒过来之前,想到过太多种的可能性,做了无数种准备,却没想到顾若为醒过来的第一句话就是:「我是谁?」

  沈念想着他一定也想要知道,想要了解,于是盘算了太久要从哪里开始告诉他。但现在的顾若为,对沈念说:「忘了就算了」。

  就好像面对的是全部格式化,重新换过所有硬体软体的电脑一样,保留那些记忆的,只有沈念一个人而已。



  晚上临睡之前,顾若为还在翻着床头抽屉里的东西,照理说总该有个把本相册之类的,但那里却整洁得不行,只有几片镇定剂,眼药水和一本睡前读物。

  他总觉得这并不应该是「他的房间」应该是的样子,至少也该再有生气一些。

  这时候外面传来隐隐约约的钢琴的声音,顾若为从床上翻身坐了起来,光着脚就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宽敞的客厅里,沈念端坐在钢琴的前方,指尖下流淌出悠扬的旋律来。他轻轻地抿着嘴唇,眼底却带着对待情人一般的温柔情绪。

  顾若为笑着倚在门边听着,那琴声就好像对情人的低语,柔软的思恋,渴切的呼唤一般,轻柔温暖的,羽毛触动心脏一般的情绪。

  一曲终了,他笑着拍手,「弹得真不错。」

  沈念没料到他在一边,吃了一惊,闷了半晌才开口:「你以前才不会这么夸我。」

  他像是小孩子一样的抱怨顿时就让顾若为有点受宠若惊,「啊啦啊啦啦,怎么会呢,以前我这么没有眼光吗?」

  沈念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转过头去,「对,你是白痴。」

  顾若为碰了个钉子,也不恼,只笑嘻嘻地也坐到琴凳上,挤到沈念的旁边去。

  沈念「啧」了一声,「你干嘛啊,真是的。」

  顾若为嬉皮笑脸的把手指放到钢琴上,「呐,要怎么弹?」

  他不记得所有的一切指法,不记得曲谱,不记得以前反复对沈念强调过的那些姿势和节奏。沈念顿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猛地就翻下了琴盖来起身,「累了,睡觉。」

  顾若为吃了一惊,幸好及时缩回了手,才免于十指尽断的酷刑。他也不恼,翻开琴盖,用食指笨拙地敲着琴键,像婴儿蹒跚学步一样慢慢地连贯成调。

  「难听死了。」

  顾若为抬起头,看着沈念背对着他的身影,自嘲地笑了笑,「啊,是哈。好像小学生啊。呐,我以前,超帅的吧?」

  「才没有,」沈念吸了吸鼻子,「以前就很糟糕。」

  沈念觉得自己的眼睛有些酸涩,他抬起手来用力揉了揉眼角,低声地:「我要去睡觉了。」他刚要走,手就被顾若为拖住了,「刚才的,再弹一遍吧?」

  沈念咳了一声,甩开了他的手,「对着你的脸没兴趣。」

  「我可以蒙面。」

  「……」

  「拜托啦。」

  「就刚才那个?」

  「嗯。」

  「烦死了。」

  沈念重新坐下来,不情不愿地弹奏起来,顾若为坐在他身边眯起眼睛。

  就像曾经的无数个夜晚一样,顾若为就坐在他的身边,听着他弹琴。过去的日子仿佛幻灯片一般重现,沈念想着,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物是人非吧。



  第二天早上,沈念因为有通告,起了个大早。顾若为出事以后,他早就习惯没有Morningcall的日子,不再赖床,自己做早餐,偶尔还带狗出去晨跑。

  要学会习惯失去,其实也就是个时间问题。

  沈念敲一敲顾若为的房门,「喂,出来吃饭。」

  毫无动静。

  沈念站了一会儿,开门走了进去。昏暗的室内,纯白色的床褥中间鼓起了一大坨不明物体。沈念犹豫了一下,过去掀开被子,就看到顾若为抱着枕头,睡成一个标准的C型。

  顾若为的睡颜很像婴儿的脸庞,纯净又安然的样子,而且睡得相当的沉,就算沈念走进来又掀被子这么大的动静,也还是没有醒过来。

  沈念突然想起以前,顾若为就算只是在录音室的外面打个瞌睡,也都紧紧地锁着眉毛,而且很容易惊醒,只要稍微有一点点动静,就无法再次入睡。

  所以失忆什么的,也不都是坏事吧,沈念默默地想着。

  他走到窗前,把窗帘一下子全部拉开了,外面的阳光倾泻进来。床上的顾若为遮住了眼睛,「嗯……」

  他刚才正在一大片白云里自由自在的翱翔,然而瞬间就坠落到了真实的世界里,沈念站在窗前,因为背对着光线连脸上的表情都不怎么清晰,只有声音是没有感情的:

  「起床,刷牙洗脸吃饭,早上有通告。」

  顾若为茫然的起身坐在床上,眯起眼睛来看着沈念,揉了揉自己的头发,然后露出一个很温柔的微笑来,「嗯……早安。」

  对着这样的,全然放松着的顾若为,沈念觉得自己的心跳骤然就漏了一拍,他转过身对着窗外,有些不自然地:「早……早什么啊,还不快起床。」

  「是是~马上就起来了,公主殿下。」顾若为笑着翻身下床。

  「你说什么?」沈念挑起眉毛来,「你从哪里学来的?」

  「昨天听到有歌迷这么叫你咯。」顾若为耸耸肩,「『公主公主』的,叫得很开心啊。」

  「你为什么只有这种鬼东西学得来?!」沈念立刻就炸了毛,瞪起眼睛来。

  他被歌迷叫做「公主」也是这几年的事情,起因是他在电视剧里龙套了角色,男扮女装了一回,一时之间就成为了话题。

  当时的报导更是夸张到用巨幅标题刊登了「沈念女装艳光四射,直盖女主风头」之类的报导,搞得他的歌迷也起了这种「公主」之类的昵称在叫。

  他本人相当不喜欢这种娘到不行的外号,公开场合下也表示过很多回不喜欢歌迷这么称呼他,可是每次见歌迷都能听到几声这个讨人厌的「公主」,搞得他非常不爽。

  「我觉得很好啊,」顾若为迎向沈念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又骄傲又可爱的样子,不是很贴切吗?」他摸一摸下巴,「不过啊,我想她们会叫你『公主』什么的,大概是觉得你是值得守护的对象吧。」

  他走到沈念身边,笑着拍了拍他的头顶,「会一直想在你身边,一直看着你,应该就是这样吧,公主殿下。」

  他的声音缓慢又温柔,好像带了某种诱惑心智的魔力一般,以至于沈念一时之间居然也忘记了要反驳的话。

  这个人也会一直想在他身边,一直看着他吗?

  听着这种话,他居然也会觉得有些感动而温暖,那个讨人厌的「公主」昵称也好像不再那么可恶了一样。想到这里沈念猛的甩开他的手,「少在这里胡说八道,快去刷牙洗脸。」

  顾若为笑道,「遵命了殿下。」然后就边抓着后脑的乱发边转身离开。

  沈念用余光看着他光着脚踩在地板上,不知道为什么就突然觉得很性感,沈念微咳了一下,转身把他的拖鞋踢过去,「什么天了还光脚,不要又想得病连累我,笨蛋。」

  「噗。」顾若为笑了出来,沈念的不坦率也让他觉得很可爱,莫名亲切的熟悉感。

  他想珍惜的东西和可以珍惜的东西,大概就是现在的每一点一滴了吧。虽然有一些迟钝,但好歹并不算晚。

  而且,顾若为看了看沈念有些红起来的耳根,还很有趣。





  第二章

  顾若为站在舞台的布景后面,和沈念肩并着肩。他比沈念高,侧过视线就可以看见沈念从鼻尖到下颚的美好弧线。

  沈念长得很好看,有一张天生就应当做艺人的脸,身材高挑骨架却不会特别宽,不管穿起什么衣服来都很好看。

  这样的男人,为什么会和自己成为拍档啊?顾若为有些疑惑地思索着,刚想开口,前台就传来了主持人的声音:「这次我们请到的嘉宾是久违的Lost,欢迎沈念、顾若为。」

  前面的布景打开了,烟雾喷了出来,他们背后是明亮的闪光灯。刚才还绷着一张脸的沈念顿时就笑容满面,那比变脸更快的速度让顾若为也一下子就笑了出来。

  顾若为突然有些理解沈念平时的冷口冷面,原来都是为了节省体力和资源。对于他们来说,笑容是商品,当然是要放到台面上才值钱,平时动不动就花枝乱颤,实在是太浪费了。

  他被沈念再三的交代,不要说太多的话,也就心安理得的站在沈念身边当布景,看他舌灿莲花地和主持人周旋,绕过那些敏感尖酸的问题和刻薄的对话。

  明明还是在台上,顾若为却有些晃神。

  他应该是熟悉的,台下的歌迷,摄影机的机位,台上的主持人,身边的沈念。然而一切却又是那么的陌生,就像是掉进了时间的夹缝里一样,怎么都逃脱不出来。

  顾若为觉得脑袋深处有些隐隐作痛,他深吸一口气,却觉得连胸口也疼痛起来了。冷汗不停地流下来,后背已经濡湿了一片,视线也模糊不清,那钝痛感愈发明显,让他的呼吸都急促起来。

  他是什么人,在什么地方,好像都模糊起来,只有头部那尖锐的痛楚是鲜明的。

  最先发现顾若为的失常的,是台上的沈念。

  他听到身边的男人有些不太正常的呼吸声,回过头去,发现顾若为整张脸都是惨白惨白的,嘴唇也没了血色。他立刻示意经纪人停了录制,一把撑住了顾若为,「喂。」

  顾若为这一刻就好像在海底挣扎,耳膜都鼓起来了,只听到若有若无的声音,沈念的声音倒是清晰的,他摇了摇头,「我没事,扶我到后面去坐一下吧。」

  沈念之前的笑意荡然无存,连眉毛都拧起来了。带着顾若为到了后面的休息室,让他坐在沙发上,一口一口的喂着他喝水。

  顾若为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有气无力地笑起来,「嗯,我没事。」

  经纪人也在一边颇为紧张的坐着,「若为你还可以坚持吗?唉唉唉,这么快就替你接工作是我不对,不过,如果可以再坚持一下录完吗?」

  「今天不录了。」

  顾若为和经纪人都一起看向出声的沈念,沈念于是又重复了一遍:「跟他们说,不录了。」

  「我可以继续啊。」顾若为耸耸肩。

  「若为都说他可以,沈念你也不要这么任性了……这家电视台你还有两个节目在主持的,没必要弄得不开心。」

  「我说不录就是不录了。」沈念斩钉截铁地,转头就告诉经纪人:「你去跟他们说,就说是我说的。」

  经纪人露出苦恼的神情来望着他,沈念却突然觉得自己的头顶被温暖的掌心覆盖住了,耳边传来男人很温柔的声音,「我没事的。」

  沈念回头看着顾若为,苍白虚弱的样子,忿忿地咬着后槽牙,「我有说是担心你吗?你死了我还要开香槟庆祝呢!就怕你这种半死不活的样子,怎么上得了电视?!」

  「我很强壮啊。」顾若为笑着亮一亮自己那若有似无的肱二头肌,「刚才就是不太习惯,灯光太亮了,就有点晕。」

  沈念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切」了一声,恨恨地:「不要命的家伙。」



  重新开始录制的时候,下面不安的歌迷都欢呼起来,顾若为有点抱歉的对他们欠一欠身,微笑了一下,说道:「下去喝了口水,大家不用担心。」

  他的笑容很有杀伤力,说着那样的话的时候,语气也是温柔诚恳的,下面几乎立刻就是一阵沸腾。

  「若为没有事真是太好了。」主持人笑:「那我们从这里做剪辑点。请问你们的新专辑,也依然是由沈念亲自操刀作词作曲的吗?」

  沈念抿着唇点点头,他的表情依然有些僵,大约是不满顾若为那盲目的坚持。

  「这次的新专辑的名字叫做Reborn,是有什么特别的涵义吗?」

  「就是我们想要……有一个新的开始。」沈念顿了顿,「以前的成绩,都是以前的,现在的我们,是崭新的Lost,崭新的沈念和……崭新的顾若为。」

  顾若为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他也很难说清,现在自己究竟是「崭新的」还是「残缺的」才对。

  就算他真的是「重生」,大概也是生歪了,不然沈念怎么会怎么都看他不顺眼。

  「非常有趣的说法呢。那这次若为离开了一段时间,是不是也去寻找了一些新的灵感……」

  「这个问题我们不回答。」沈念猛地扔出这么一句话来,「该说的都在记者会上说清楚了,没必要一再重复。」

  沈念从来都不是相当有耐心的人,以前不是,现在更不会是。

  主持人相当识趣地停住了这个话题,「啊,呵呵,沈念最近是要去拍连续剧对吗?」

  沈念「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之前在电影里也露面了,这次在电视剧里担任了非常重要的角色,所以说沈念的重心是要转向影视剧方面吗?那Lost会不会考虑分开发展呢?」

  沈念像是被踩住尾巴的猫一样弹了起来,「你说什么?」

  主持人一时之间也有些尴尬,「呃……我的意思是毕竟……」

  「我们不可能解散,」沈念斩钉截铁地,「不可能放弃唱歌,这样解释,明白了吗?」

  主持人一时之间不知道要说什么,下面的歌迷倒是激动地不行,高兴地欢呼起来。好在主持人也比较机灵,顺水推舟地做了漂亮的结束语。

  等到摄影机一关,主持人也没什么好脸色给他们看,直接就黑着脸下了台。沈念「哼」了一声就去了后台,顾若为对经纪人耸耸肩,跟在沈念的身后就走了过去。

  「沈念,你下午还有个广告……」经纪人翻了翻行程表,「若为下午要去医院复检,我安排助手陪你去吧。」

  「我陪他去。」沈念转过头来,「下午的广告改时间吧。」

  顾若为笑起来,「别老是当自己是奶妈啊,有工作还是工作要紧。我没什么大碍,让助理陪我去就OK了,你一出现,记者大概又要把医院大门给堵了。」

  沈念看着他。「你以为我关心你是死是活吗?我警告你,以后没我在最好不要随便乱出门乱说话,你现在什么都搞不清楚,随便说句话明天就能上头条知不知道?」

  「是啦是啦公主殿下。」顾若为耸耸肩,「随你喜欢。」

  听见顾若为又叫他「公主殿下」,沈念楞了下,倒也没说什么的「哼」了一声,转头吩咐道:「帮我推了下午的行程。下午换部别的颜色的保姆车,是不是嫌大红色不够显眼啊?」

  经纪人连忙「好啊好啊」的答应,忙着打电话去张罗事项。

  沈念就抱着手臂坐在一边让助理整理衣服,十足的大牌模样,不愿意再搭理顾若为。

  顾若为腆着脸凑过去,笑道:「我今天的表现,还不错吧?」

  沈念看了他一眼,随便「嗯」了一声勉强算是回答。

  「『嗯』的意思,是好,中等,还是差?」

  「你的废话很多。」沈念忍无可忍地看着他,「你就不能安静一会儿吗?」

  「您能不能原谅火星人对地球旺盛的求知欲呢?」顾若为眨了眨眼睛。

  沈念「噗哧」一声就笑了出来,随即马上收了笑容,扭过头去不理他。

  顾若为的记忆里,他醒来以后还是第一次看到沈念这么开心地笑,这家伙明明真心笑起来,是这么帅的样子啊,弯起来的眼睛就像月亮一样,只是那短短的一瞬间就很好看。

  「喂,再笑一下吧,再笑一下就给你二十块。」

  「神经病。」

  「再笑一个嘛。」

  「你死开啦!」



  「从检查的结果来看,顾先生没什么大问题。」医生翻了翻报告,「会突然不适的原因可能还是卧床的时间太久,身体还很虚弱,我想再加强锻炼就好了。头部的话……」

  「谢谢医生。」沈念戴上墨镜站起身来,「没什么事就好了,我们走吧。」

  顾若为抬起头,「啊?医生不是还没说完……」

  医生顿了顿,「呃……其实也没什么了,顾先生平时自己多注意的话,应该会康复得很快。」

  「医生都说没什么了,你也够了吧火星人?」沈念不耐烦地拉过他,「还不快走,晚上还要去录音室。」

  顾若为被拉出了诊疗室,就算他们两个戴着墨镜,还是立刻就被人认了出来:

  「那不是Lost的沈念和顾若为吗?真人比电视上来得更帅呢。他们怎么会来啊?」

  「你不知道吗?前段时间据说顾若为为情自杀啊……」

  「胡说八道人家不是好好的吗?」

  「我有认识人在八病区啊,说他……」

  沈念回头看了顾若为一眼,「不用理他们。」

  顾若为略微楞了一下,然后「哈哈」地笑了笑。

  其实天上经常会掉馅饼,只是看能不能接得住。他刚从一片空白里醒过来,馅饼就砸到了他头上。只不过偏偏他的这个特别大又特别烫,接得有些措手不及而已。



  晚上的时候顾若为去了录音室,他在专辑里的工作主要是吉他和和声,现在吉他干脆全部不会弹了,和声倒还是问题不大。在来的路上反复听了沈念录好的DEMO带,哼哼唧唧地录完自己的那部分,也总算没有被太过苛责。

  录完和声的部分以后,就轮到沈念录了。他既是词曲创作又是主唱,整个录音室都安静下来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等着他开口。

  沈念的声音很有种清醇的感觉,相当温柔的嗓音,就像他的外形一样,天生就是做歌手的料。他的技巧又相当好,不论是气息还是假音的控制都非常的优秀,很多地方都是录一遍就通过了。

  顾若为站在录音室的外间,透过玻璃看着沈念。沈念戴着耳麦唱得很投入,他完全没有上妆,只扣着普通的黑色线帽,不知道为什么就有种孩子气的清纯和腼腆。

  在录音的沈念看见顾若为在外面叹了口气,然后就双手插着裤袋走了出去。沈念已经录得差不多,和staff点了点头,拿过桌上的咖啡,就走了出去。

  沈念出门的时候,并没有看到顾若为,顺着走廊一路走过去,才看到顾若为靠在走廊尽头露台的栏杆上。

  「你的。」沈念把手里的咖啡递给他,「今天总算没有太丢脸。」

  顾若为抬起头来看着沈念笑了笑,他的发色在夕阳里一片金红,眉眼却笼罩在了额发的阴影下,慵懒的勾起唇角,「这算是夸奖吗?好开心。」

  「我才没有要夸你。」沈念把咖啡放在栏杆上,「还有收尾的工作要做,少在这边溜号了你。」

  「嗯。」顾若为点点头,然后又扭头看向外面繁华熙攘的城市模样,「我一会儿就回去。」

  沈念走远几步,又回头看一眼顾若为。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男人这一刻的模样,好像很孤独似的。

  沈念看着他沈默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扭头回了录音室。



  沈念刚回到录音室,经纪人就凑了上来,「沈念,若为没事吧?」

  「没事。」沈念喝了口咖啡,「最近还是少帮他接些工作吧,他现在还傻乎乎的,别说错话做错事就不好了。」

  经纪人坐下来,「若为现在这样,其实倒不如……」

  「别说了。」沈念站起身,「我是不会丢下他不管自己单飞的。」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沈念压低一点线帽,「大不了让他重头学起,反正天份这种东西,脑袋开个十回八回的也一定在吧。」

  「沈念啊……」

  「不说这件事了行不行?!」沈念猛地把塑胶杯砸在桌上,咖啡溅了出来,弄湿了台上的曲谱和歌词。

  一边的助理小妹赶紧蹲下来擦,却被沈念不耐烦地甩开了,「这么笨手笨脚,会不会做事啊?」

  「是谁又得罪了我们的大明星啊?」笑声从沈念背后传了过来,沈念回过头,就看到了老友苏文。

  「Ken,」沈念叹了口气,「你在就好,教教这些人要怎么做事。」

  沈念刚出道的时候,苏文就是他和顾若为的经纪人,苏文虽然年纪不大,可是在为人处事方面却很有自己的一套,人脉又广,完全就是王牌经纪人。只是这几年他又去捧新人,也就不能再照顾沈念他们。

  「臭小子,」苏文「切」了一声,「老是不把别人当人用,迟早有你吃亏的时候。哎?若为呢?」

  「出去抽烟了。」沈念靠坐在沙发上,动手自己擦着身上的咖啡渍。

  「喂,」苏文坐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大腿,「若为那个样子,」苏文指了指头,「你还放他出来乱跑,没事吧?」

  「一天到晚关在医院,不傻都变傻了。」沈念低着头,「他现在能跑能跳能玩能闹,不知道有多活泼向上。」

  「哎?活泼向上的若为?!」苏文抱了抱自己的肩膀,「为什么我觉得好像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我们认识吗?」

  苏文一回头就看见了弯下腰来笑眯眯地看着自己的顾若为,连忙用衣领遮住脸,朝着沈念:「喂,他……在笑啊!」

  沈念漫不经心地应着,「嗯,是啊,在笑。」

  「哈……哈哈哈哈……」苏文扭头,站起身来拍了拍顾若为的肩膀,「若为,你不记得了哦,我是你们以前的经纪人,我叫Ken。」

  「Ken哥好。」顾若为伸出手来,「您一看就非池中物啊,我刚刚只看背影就这么觉得了。」

  「哇……你真是……男大十八变啊。」苏文摇了摇头,「我这辈子还能得到你的夸奖,真是不知道是哪辈祖上显灵了……」

  「哈?怎么我以前很难相处吗?」顾若为笑起来,「不过也对,脸不臭一点,怎么压得住脸更臭的家伙?」

  沈念「切」了一声不去搭他的腔,倒是苏文感慨起来,「啊啊,这点倒是和以前一样,只有你敢当面说沈念的不是啊。」

  「我哪里敢啊。」顾若为看一眼沈念毛线帽下露出来的黑色头发,又勾起唇角来,「是我像肚子朝天的老鼠被猫摁得死死的才对。」

  对面的苏文看着他的笑容几乎整个人都有点楞住了,喃喃道:「活的,笑的这么自然又生动的……若为啊……」

  「哈?」

  「不不不不没什么。」苏文笑着摆摆手,「那个,我是带你们小师妹过来录单曲,你们要忙就继续吧。有空的时候过来吃饭,他也说很想你们呢。」

  「他?」顾若为挑起眉毛。

  「啊,哈哈。」苏文笑起来,「你不记得了啊,没关系,也许哪天睡醒就突然全部都回来了。」他动手拍了拍顾若为的头,低声地:「不过啊,我还是觉得现在的你比较可爱。」

  「……哎?」

  「我走啦,沈念你神经衰弱还喝什么咖啡啊,」苏文劈手把沈念又拿起来的咖啡夺了过来,「这么大的人了自己都不会照顾自己,幸好还有若为在,不然真担心你死在家里都没人知道。」

  沈念抬起头来和顾若为对视了一眼,淡淡地,「现在他不来麻烦我照顾他就不错了。」

  顾若为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抱歉。」

  「这有什么好抱歉的,打起精神来。」苏文大力地拍了拍顾若为的后背,「好好加油,你啊可是不一般的男人。我先走啦,各位再见。」

  他走前还不忘也摸了摸小助理的头,还跟他们的经纪人握了下手。真是细心又温柔的男人啊,顾若为想着。

  「傻乎乎地站着干什么?开工了!」沈念站起身来,「不要Ken夸你几句你就飞起来了,他这个人啊,就算是条狗他都会说GOODBOY的。」

  「是吗?那也不错啊。」顾若为笑起来,「起码我算条好狗咯。」

  沈念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恨铁不成钢一般地叹了口气,直接进了录音间。

  顾若为笑着摇摇头,也跟了进去。



  晚上的时候,顾若为盘腿坐在电脑前上网搜集自己以前的视频来看,其实演唱会之类的,镜头大都集中在沈念的身上。他醒目又显眼,整个舞台上就只数他最出彩,顾若为自己就只在舞台后方的一角,有时是站着,有时是坐在高脚凳上,面无表情地弹奏。

  顾若为托着腮,一路点下来,他都是沈念身后的布景,不管是出席什么活动都也只是绷着脸一言不发,沈念在他的衬托下,那本来皮笑肉不笑的笑容却显得越发灿烂可爱。

  连两个人的FANSITE上,大多数的帖子也都是冲着沈念去的,沈念怎么怎么英俊,怎么怎么帅气,怎么怎么可爱,末尾了才会附上一句,若为也很不错哦。

  顾若为笑了起来,原来以前他是这么不讨人喜欢。

  终于翻到与他相关的帖子,也都是说,喜欢他的冷傲和沈默,他的冰山气质和吉他才华。那现在的他,岂不是一无是处吗?

  「喂,下午煮饭阿姨熬的汤我热过了。」沈念门都不敲就径自走了进来,「快点出去喝。」

  「哦。」

  顾若为放下腿去踩拖鞋,正低头的时候,沈念就看到了萤幕上的视频。他伸出手去「啪」的一声关掉萤幕电源,然后抱着双臂低下头来看他,开口道:「你要想知道以前的事,尽可以来问我。」

  顾若为楞了楞,而后缓缓地抬起头来看着沈念,笑道:「我只是觉得你要是想告诉我,早就会告诉我了。」

  沈念楞住了。

  顾若为虽然病了,失忆了,虚弱了,但并不笨,而且几乎和从前一样敏锐和隐忍。他可以觉察到一切,却还是和以前一样并不愿意真的去把问题摊开来阐明。

  「你想知道什么?」沈念停顿一下,这样问道。

  「你可以告诉我什么?」

  顾若为笑着看向沈念,又把腿盘了起来,一手托着下巴,像是在等待他的回答一样。

  沈念看了他一会儿,「以前的你……」

  「嗯?」

  「是个混蛋。」

  沈念说完就狠狠地摔门出去,只留下顾若为一个人坐在那里苦笑。





  第三章

  「今天的工作很简单,是帮杂志拍一组照片。」经纪人在保姆车的前排回过头来嘱咐道:「临近发片,行程就会越来越满,若为你刚出院,要多注意身体。」

  顾若为把口鼻都埋在衣领里,低低地「嗯」了一声。

  他跟沈念从昨晚冷战到现在,明明他也没有说什么过分的话,就被沈念毫不留情地鄙视了。他动动胳膊拱一拱坐在一边的沈念,沈念只是又挪了一点过去,紧紧地挨着车窗,托腮看着窗外。

  顾若为有些尴尬地低咳了一声,只好继续低下头假寐。

  等到了摄影棚,才知道今天的这组照片是以展现男性健康为主,少不了又是露上半身又是激凸,但好在工作人员都足够的专业和认真,没有引起不必要的不愉快。

  沈念是修长的美少年身型,裸着的上半身肌肉匀称线条美好,引起棚内不少女性职员的赞叹。然而等到顾若为一出场,就吸引了全部目光。

  他宽肩窄腰,穿着低腰裤还隐隐约约露出了腹股沟,上半身的肌肉的形状都保持得相当好,但又不至于太壮,完美到堪比那些个久经沙场的好莱坞男星。

  顾若为摆POSE的时候也相当自然,眼角眉梢都带着一丝笑意,好像站着也会不自觉的散发气场强大的电流一样。

  沈念在一边看着他,简直快要把后槽牙都咬断了吞进肚子里。以前顾若为不太喜欢这类的通告,到了摄影棚说什么都不肯脱衣服,只僵硬的拍几张就算数。哪像现在,等到拍完看样片,全摄影棚的女人都围了上去,就差没在他身上摸几把赚够本了。

  「拍得很好哦。」摄影师满意地点点头,「难得若为这么合作,今天就和沈念来合照一组吧。」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沈念斜倚在沙发上,顾若为就趴在沙发的靠背上。刚站定,就被摄影师笑道:「哈哈,你们两位的感情那么好,不要搞得像是敌人一样嘛,来来来,若为再往沈念那边凑一点,再过去一点,就像在说悄悄话一样,对对对~好~」

  顾若为整个脸孔都凑到了沈念的耳边,呼吸就喷在沈念的后颈,惹得沈念不由自主地就打了个寒颤。

  「怎么啦?是不是着凉了?」经纪人关心地站在一旁问道:「我让他们把空调温度打高一点好了。」

  「不用了。」沈念有些尴尬地挪了挪身子,「还要怎么样?」

  「最近不是很流行断背山那种吗?两位不介意的话可不可以靠在一起拍一张?」

  「不可以。」沈念顿时就黑脸了,起身就要走。

  顾若为一把拖住了他的手拉了过来,坐到了沙发上,「拍几张也没关系啊,很有趣。」

  沈念被他一拖,跌了个趔趄,整个人都靠在顾若为的胸口上,和顾若为带着笑意的眼睛对视着。

  「很好很好。」摄影师趁沈念还在分神发楞的当口,拼命地按动快门。

  沈念回过神来,猛地就推开他,「喂!」

  顾若为满不在乎地靠在沙发上,一手搭在靠背上,「不要介意嘛,实在拍得太丑就当是照大头贴咯。」

  沈念脸涨得通红,扭过头去默不作声。另一边的摄影师倒是相当激动,立刻大叫起来,「哇,这张简直是超赞的~」

  顾若为凑过去,「哎?真的不错啊。」

  沈念不情愿的凑过去,看见定格在萤幕上的那一张,顾若为垂下头看着他,他有些惊讶地挑着眉毛,神情却是安定的。

  就好像情人间,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安逸一笑的一瞬间。

  「这张可以挑做封面吗?」摄影师提议道,「这样除了固定读者群,还可以吸引那些少女读者吧?」

  沈念顿时满腔的怒火即将发作,顾若为却先点了点头,「可以啊。我无所谓,又不是没资本怕人家笑。」说完他还笑着冲沈念努了努下巴,「哦?」

  沈念「切」了一声,穿上了衬衫,「难道我怕吗?」

  「那就决定这一张吧。」顾若为笑着拍板。



  「哇,这种照片会不会太过分了一点啊。」

  「不会啊,很美型啊。顾若为平时闷不吭声的,居然身材这么好啊。」

  「沈念也不错了,皮肤看上去超好。」

  「两个人的眼神好像情侣哦。」

  顾若为低咳一声,公司里的女职员才纷纷回到座位上去,之前两个人拍摄封面的杂志几乎是人手一本。黑口黑面的沈念从走道走了过去,还有不识相的人把杂志摆在桌上,沈念顺手就拿起来直接丢进了垃圾桶。

  顾若为冲着失主比了比脖子,示意她不要开口说话,乖乖地跟在沈念身后进了会议室。

  沈念一进房间就坐在椅子上,「你现在满意了?」

  顾若为指了指鼻子,「我?」

  「你喜欢造这种传闻出来啊,开心了吧?」

  「大家开开玩笑的,也没什么吧。」顾若为半蹲在沈念的面前,「我们又不是真的在交往,大不了我去找个女人就好了。」

  「我警告你,」沈念一把拉起顾若为的衣领,「你是艺人,私人感情是绝对不可以放到桌面上来玩的,要出去玩,先看看能不能洗得干净屁股再说!」

  顾若为笑吟吟地看着他,「干嘛反应这么大,我也就是随口一说。」

  沈念气得不行,推开他,「你要怎么样是你的事,你不要连累我。」

  「沈念?」

  这一声,叫得极其温柔又诚恳,沈念一楞,目光迎了上去,口气也放软了,「嗯?」

  顾若为定定地看着他,目光温存地几乎要掐出水来,「没什么事,就是想叫叫你。」

  沈念被耍的炸了毛,恨恨地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话:「你还是回医院吧,检查一下是不是吃错了药。」

  顾若为还想再逗逗沈念引他多说几句话,经纪人就推门进来了,「你们已经来了,今天是和你们商量这几天的行程安排……沈念你剧组那边还有戏份……」

  「怎么你还有在拍戏的吗?」顾若为好奇的趴到沈念身边去,「可以去探班吗?」

  「可以啊,正好若为你可以去熟悉下那些流程,以后拍MV也都用得到。」经纪人点点头。

  沈念厌恶地往旁边挪了挪,极其不自然地,「你别来了添麻烦就好。」



  第二天顾若为就跟着沈念去了剧组,是近来相当热门的一集一个故事的短剧,沈念是其中几个系列的主角,戏份很吃重。

  不过他功课做得好,人又聪明,经常是一次就过了。和他对戏的专业女演员倒像是新手,吃了不少的NG,几次下来沈念的神色就明显的开始不愉快起来。

  「如果和你在一起……我……我……」

  沈念忍无可忍地把手里的花束一扔,「会不会念?不会念就回去背好了再来!不要浪费我的时间!」

  他倒并不是全无理由的蛮横,他自己的行程也很紧,尚且抽出大半晚的时间来温剧本,而对方居然不停地在吃螺丝,真是憋屈得要死。

  那女孩子被他一吼,居然有些眼泪汪汪了,跑到一边就开始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沈念气鼓鼓地往旁边一坐,对导演说道:「我晚上还有通告,麻烦快点。」

  顾若为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来,蹲到那女孩子面前,「他也只是嘴巴坏,你不要太紧张了。」

  「顾若为你少多管闲事。」沈念忍无可忍地:「我们做新人的时候,不都是这样被骂过来的吗?!」

  「啊?」顾若为笑一笑,帮女孩子把眼泪擦掉,「我不记得了,哈哈哈。」

  沈念楞了楞,眼前的男人和记忆中严肃的样子重迭起来,以身作则的、严厉苛责的,和现在面前半蹲在新人面前轻声细语的模样,简直是相差得十万八千里。

  「……混蛋。」

  顾若为看着沈念转过身去的背影,拍了拍女孩子的肩膀,「喂,可以过去了。」

  「啊?」女孩子泪眼朦胧地抬起头来,不知所措的问道。

  「还不快点过来,」沈念的声音传了过来,「再吃螺丝今天就不拍了。顾若为你给我死远一点。」

  「是是,公主殿下。」顾若为单手插在裤兜里迈远几步,「这样的距离可以了吧?」

  「再远一点。」

  「这里?」

  「再。」

  顾若为被脚下的电线绊倒的时候,才看到沈念憋着笑的严肃面孔。

  ……幼稚。

  虽然女主角的心情不见得有变好,但起码沈念的脸没那么臭,剧情也就得以继续进行下去。顺利地念完对白之后就是Kiss,这次却轮到沈念不停的NG。

  只要稍微触碰到嘴唇的话,沈念就会有些尴尬的避开,最后不得已借位拍摄,却连借位都极其不自然,屡屡NG之后,沈念也开始不自然起来,坐到一边去生闷气。

  他是最大的大牌,所有的人都屏息凝神地等他找回状态,这时候沈念却径自走到顾若为面前,「你,出去。」

  「只是拍个吻戏,不用清场吧。」顾若为耸耸肩。

  「出去。」沈念烦躁地推了他一把,「我不想看到你的脸。」

  「你亲的又不是我,怎么会看得到我的脸。」顾若为笑起来,一见沈念的脸色,只好站起身,「好好好,我出去。」

  沈念看着他离开,才总算叹出口长气,「我们再来吧。」

  顾若为不在场就显然让沈念要轻松地多,之后的几场戏也一次就通过,和工作人员道谢之后,沈念就出了片场大门口,只左右看一看,就找到了顾若为。

  顾若为半倚着墙看着他,笑了笑,「好了?」

  在沈念的印象里,顾若为这几天以来的笑容,几乎比这些年加起来都要来得多,难怪苏文会吃惊到几乎可以吃得下自己的拳头。

  之前顾若为问他以前的事,他突然才发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一直都是顾若为在关心他照顾他,而他对顾若为的事,却连从哪里开始讲都不知道。

  一直到失去了这个人,才发现原来并不了解他。

  就像明明失去了,却还是自欺欺人一样。



  「所以我说,什么叫儿童基础课程啊……」顾若为的眉毛拧成了川字型,用食指和中指夹起书的扉页来晃了晃。

  「就是最基础。」沈念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他平时都有戴隐形眼镜,难得休息日才会换上框架的,还是非常老气横秋的那一款。

  「我还是不想学了。」顾若为扔开书躺回沙发上,被沈念拎住耳朵就揪了回来。

  「你不能一直做什么都不懂的废物。」沈念把吉他扔给他,「录音的时候可以混过去,演唱会的时候要怎么办。」

  「演唱会那种东西……反正大家也都只看着你一个人吧。」顾若为满不在乎地拨了几下琴弦,「我的话,混吃等死就好了。」

  「没得商量,一定要学。」沈念坐到他身边,「今天从指法和最简单的和弦开始。」

  顾若为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地挨着沈念看他示范。

  沈念用的琴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斑斑驳驳的样子,底部甚至还掉了一大块漆,上面还有不少模糊的签名。

  相比之下他手里的这把,不仅是簇新的,做工和用料看起来都要好的多,就音色来看,也要更悠扬些。

  然而那把老琴到了沈念的手里,就像是有了生命一样,发出了充满热忱的声音来,每一个音符都像是跳跃着的。一样的旋律,在顾若为这里就要刻板笨拙得多。

  而且沈念垂下头来的时候,露出后颈一截雪白的皮肤来,顾若为只是看着那里就有些集中不起来。

  「我想用你那把。」顾若为不甘心地把琴塞进沈念怀里,拿过他的来拨了拨,却和刚才自己演奏的毫无分别。

  「哎,果然不是琴的问题是人的问题,看不出来,你很有一手啊。」顾若为笑着对沈念说道。

  沈念拨一拨琴弦,似乎有些黯然地,「你比我强。」

  「……嗯?」

  「这个和弦,今天弹五百遍,弹不完不要睡。」沈念有些尴尬地站起身来,「不要偷懒,我听得见的。」

  「要不要这么魔鬼啊,我可是失忆……」

  沈念一个白眼扔过来,顾若为立刻闭上了嘴,抱起琴来抚摸着,「可怜你今天要被我蹂躏整晚……」

  沈念抿了抿嘴唇,转身进了房间。

  外面传来断断续续的琴声,沈念叹了口气,把旧琴竖在角落里。

  顾若为的琴,自己怎么弹,都不会比他来得更出色的。



  到了凌晨顾若为才打着哈欠做完了沈念布置的「功课」,伸了个懒腰,走去厨房打开冰箱拿了大瓶的瓶装水出来喝,却听到耳边一声悠悠的:「结束了?」

  顾若为吃了一惊,被水呛了一下,咳嗽起来,「咳咳、咳咳咳……咳……是、是啊……」

  沈念绕过他,从冰箱里拿了瓶可乐出来。

  「你……是刚起来,还是还没睡?」顾若为开口问道。

  「关你什么事。」沈念拧开可乐瓶盖,喝了几口。

  「你是一直在听我弹琴,所以没有睡吗?」

  「你少自作多情了。」沈念把可乐瓶放回冰箱里,狠狠关上冰箱门,一时之间什么灯光都没有了,顾若为也看不到对面的沈念脸上的表情。

  「我以前,一定很厉害吧。」顾若为笑起来,「你希望我,变回以前的样子?」

  沈念沈默了一会儿,然后低沉地,「嗯。」

  他顿了顿,然后才补上一句,「那样我就没这么累了,笨蛋。」

  说完这句话他就转身离开了,顾若为站在他身后,勾了勾唇角,打开冰箱门把水瓶放了回去。



  沈念早上起来的时候,顾若为已经坐在客厅里抱着吉他练习了。沈念放轻脚步走过去,顾若为就像以前的每一个清晨一样,坐在同一个位置,低下头弹着吉他。

  阳光轻软地抚摸着他的肩头,他侧脸的弧线很温柔,低下头来的话,就可以看见那低垂下来的睫毛,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相当稚嫩拙劣的技巧,但至少那姿势和表情是顾若为专属的,沈念一瞬间几乎看得痴了,等到顾若为抬起头来对他笑了笑,才反应过来。

  「今天我还要去拍戏,你就在家继续练吧。」沈念披起了外套,「自己看看书,我不在的话,别的东西也可以先学起来。」

  顾若为「嗯」了一声,乖乖地低下头来继续。

  沈念走出几步,又探头回来,「冰箱里有昨晚剩下的饭菜,你中午可以热一热,下午阿姨会过来,让她煮你爱吃的年糕好了。」

  顾若为又点一点头,温顺得几乎像忠犬。

  沈念还想开口再交代几句,又觉得自己有些过分婆妈了,只好咳了一声,带上门出去。

  到了楼下,保姆车已经来了,沈念上了车,又抬头望一望窗口。

  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总有些不爽,毛绒绒的,扎心。

  但顾若为就算再怎么能折腾,也总算还柔顺,还有分寸,应该不至于搞出什么来。想到这里,沈念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然而只半天,他就后悔了。



  沈念结束了早上的工作,总觉得有些不放心,趁着午休的短暂时间回家的时候,家里的门居然是开着的。

  他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有小偷,抄起了摆在玄关的纤长花瓶就蹑手蹑脚地往里走,边谨慎地喊着顾若为的名字。

  空荡荡的公寓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盘旋着,别说是小偷,连个蟑螂的影子都没有,沈念不禁呼出一口长气。

  然而这安心也只是片刻的,顾若为,不见了。

  沈念每个房间都找过,也没有看到他留下的半张字条,就这么干干净净简简单单的凭空消失了。

  沈念觉得自己的脑子里猛地就有什么东西崩断了,冲出家门的时候却又根本无从找起,站在公寓楼下狼一样的搜寻着,盘算着顾若为可能会去的所有地方,却又完全没有头绪。

  他不应该有地方可以去,他还可以去哪里呢?

  他为什么要走,是想起了什么吗?还是从一开始就没有信任过自己呢?

  沈念觉得头脑里乱哄哄地鸣响着,掏出电话来打给经纪人的时候,觉得自己的声音都是颤抖着的:「他、他不见了……我不知道,他可以去哪里?他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去?」

  边说着的时候,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他自己的手背上,沈念抬起手来摸一摸,才发现自己居然哭了。

  他要怎么办才好。

  他又一次弄丢他了。

  这次,是不是还能找得回来呢?



  顾若为提着超市的塑胶袋回到公寓大楼的时候,才发现一个很像是沈念的人蹲在那里。小小的瘦瘦的弃猫模样。

  沈念那种男人,就算非要用猫科动物来比拟,估计也是老虎或者豹子一类的东西吧,顾若为边这么想着边笑起来。

  他边舔着冰棍边走了过去,刚「喂」了一声,那人就好像见到老鼠的猫一样整个弹了起来,一边大力的用手背抹着脸。

  顾若为吃了一惊,沈念满脸都是乱七八糟的湿漉漉的泪痕,眼睛都是通红的。顾若为嘴里含着冰棍,捉了自己的袖子去擦他的脸,含糊不清地问道:「怎么了怎么了?」

  沈念只楞了大概几秒钟,立刻回过神来甩开他的手,又用力抹一抹脸,「沙子太大眼睛进风了。」

  「……哈?」

  「是……是风太大眼睛进沙子了!」沈念看着顾若为哭笑不得的脸,扫视一下他提着的塑胶袋和脚上的人字拖,也顾不得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只扬高了下巴,「你去哪里了?!」

  顾若为提一提塑胶袋,「我去超市啊,阿姨中午打电话来说她今天有事来不了。」

  「那家里的门为什么开着?!」

  顾若为听了这个问题,倒一楞,好像完全不在他预料中似的,过了半天才缓缓地笑一笑,开了口:「那个……你没给我钥匙啊。」

  沈念满腔怒火顿时被浇灭了大半,有些尴尬地:「……明天我让助理帮你配一把。」

  顾若为点点头,刚提起塑胶袋来翻了一会儿,找出根冰棍来,「你的。」

  沈念呆了呆,劈手夺了过来,「你还在念幼稚园吗?!」

  顾若为耸耸肩,随即真的举起手指戳了戳自己的脸颊,做天真可爱状。

  「……白痴。」沈念怒极反笑,撸了撸湿乎乎的脸庞,紧紧捏着那冰棒,「回去了。」

  「嗯。」顾若为跟上一步,「好。」

  他总觉得,沈念似乎比表现出来的,要更在乎他。只是这在乎究竟是为了什么,到了什么样的程度,他就无法臆测了。

  毕竟扔毛线团给老虎玩,是要玩出性命来的。





  第四章

  顾若为在家练了几天琴,也按照沈念的吩咐乖乖地不出门,日子久了就有些闷。

  说到底他也是个四肢健全的成年人,缺乏社会交往容易引起心理疾病还是有一定的科学依据的,然而顾若为觉得自己的症状要来得更重,直接奔心理变态那里去了。

  「今天早上看新闻,说有个女歌手自杀了,我们认识她吗?」

  「最近要降温了,不过中午好像还是很热。」

  「楼下的保全有来过,拿了张单子说要所有业主签名,你看一看吧。」

  只要沈念一进门他就跟在沈念身后不停地说,吧啦吧啦个没完,从早间新闻到晚间新闻,从早上楼下晨练的大妈到中午从露台上走过的猫,沈念到哪里他就到哪里,不停地说着话。

  沈念刚开始不怎么搭理顾若为,等发现就算自己不搭理他他也能说上个把小时的时候,沈念也终于炸了毛,「你就不能做点正经事吗?!」

  顾若为倒是很高兴,「有什么正经事可以做?」

  打歌之前空白的时间,虽然沈念照样是行程满天飞,他却闲赋在家无事可做,偶尔抱着吉他摸上几把,都快要自闭了。逮到沈念这唯一的一个活人,就恨不得抱着他的腿不停说话。

  沈念被他问住了,一时之间也回答不上来,只好含糊其辞地:「练练琴什么的……别这么转来转去的,我头晕。」

  顾若为坐下来,看着沈念从这个房间到那个房间,向日葵追寻阳光那样热切地望着沈念的方向。沈念放下手里的台本,叹了口气问他:「在家里很闷?」

  「也还好。」顾若为扶着后颈扭了扭脖子,「出去的话,我又不认识什么人,也没什么意思。」

  沈念点一点头,「那要不要出去玩?」

  顾若为像是小学生听见了春游一样开心,「好啊,要去哪里?」

  沈念坐下来,翻了翻行程表,「稍微有点紧凑呢,时间方面。」

  「你不方便的话,也没关系。」顾若为有些失望似的,但还是笑着,「我在家里也很好。」

  沈念见了他有些落寞的表情,心里顿时「咯磴」了一下,随即「啪」地一下合上行事历,「那就下礼拜吧。索性放开了玩个痛快,省得你像大婶一样烦人。」

  顾若为笑起来,那两个梨涡像是要把人吸进去似的,惹得沈念不由得多看了几眼,随后用力地一推他的头,「现在快去练琴,不练好的话,旅游取消。」

  顾若为乖乖的到一边去把琴抱起来,他的功底多多少少的摆在那里,进步也就很快,简单的和弦几乎都没什么问题,现在也可以演奏不那么困难的完整曲子了。

  沈念扶一扶眼镜,继续垂下头看自己的台本。

  好像之前也是这样的场景:他坐在顾若为身边,生涩地练琴,顾若为就低着头做自己的事,时不时抬头起来说他几句。

  只是角色对换了而已。只这一瞬间,沈念就觉得莫名地安心起来了。



  虽然不是旅游旺季,但是沈念和顾若为也不能太大大咧咧,人气组合的身份摆在那里,到哪里都有歌迷和狗仔队跟着。最后讨论来讨论去,还是决定去欧洲。

  刚上飞机,戴着墨镜的沈念就被空姐认了出来,嚷嚷着要合影。沈念虽然有些不快,但他大概是被顾若为传染了要不得的傻气,还是配合着拍了照。

  于是很快「沈念在这班机上」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机务组,时不时就有若干乘务人员跑来头等舱要求签名和合影,沈念被搞得痛苦不堪。

  他有些神经衰弱,赶上工作量大的时候症状就更严重,头痛失眠,敏感易怒。人声一嘈杂,他就会愈加烦躁不安,头痛欲裂地好像被从当中劈开。

  「对不起,不签了,还有麻烦可以不要再打扰我吗?」沈念脸色都有些发白了,语气不快地说道。

  空姐有些尴尬地把手缩了回来不停地道歉,顾若为却隐约还是听见了后面隐隐约约地「明星了不起吗」、「见过横的没见过这么横的」、「好嚣张啊」的议论。总是被要求体谅观众,却未必真的有人肯体谅他们,一千次温柔也比不上一次的拒绝。

  「他不太舒服,最近行程很紧缺乏睡眠。不介意的话,留个地址给我,我让经纪人寄签名照片给你吧?」顾若为扭过大半个身子,朝着之前索要签名未果的空姐伸出手来。

  他平时对沈念就惯用这一招,用在女孩子身上就要更见效,那位空姐立刻就脸红的不行,小碎步跑过来蹲在顾若为面前,把地址写在顾若为的手心里。

  顾若为等她写完,扬起嘴角握紧了手心,笑道:「我不会忘记的~」

  他这一手几乎是秒杀,几乎都可以听得见周围一片少女心萌动着狂跳的声音。

  沈念有些不快地转过头,调了一下座椅,压低了声音,「我要睡觉,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吵我。」

  「等一下,」顾若为对空姐招一招手,「麻烦你,热牛奶。」又帮沈念掖一掖毛毯,「喝了再睡吧。」

  沈念因为工作需要,常常需要搭飞机,每次也都会对空服人员说不要打扰,但其实每次都睡不着。反反复覆的换着姿势,身体很疲惫,脑筋却是清醒的,一点点的响动在他听来都很嘈杂,于是就更加烦躁不安。

  顾若为把牛奶递给沈念,沈念瘪瘪嘴,「我从来都不喝牛奶的。」

  他这句话,压低了声音,几乎有些像是在抱怨了。

  顾若为一怔,笑着摸一摸后脑勺,「抱歉抱歉,我不记得了。」

  沈念拉上一点毛毯,遮住了口鼻,闷闷地,「切,有什么是你记得的。」

  他如小孩子般的样子反而让顾若为一下子就笑了起来,拉下一点他的毛毯,凑到他耳边:「我记得你虽然吃得不多,抱起来倒是不硌手。」

  沈念的脸顿时就涨得通红,抢过杯子来把牛奶咕噜咕噜的全部都喝了下去,然后塞进顾若为怀里,「烦死了。」

  顾若为看着沈念把整个头都埋进了毯子里,只留了上方的一小撮黑色的头发,像是把自己埋进被子里的坏脾气小猫。他笑了笑,低下头去翻手边的杂志。

  沈念舔一舔湿漉漉的嘴角,裹紧一点毛毯,紧紧地闭上眼睛。

  还是一如既往地睡不着。

  顾若为住院的那段时间开始,他的精神状态就很糟糕,有时候勉强睡着了也会在半夜里醒过来,而后瞪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直等到窗外的天空浮现一抹鱼肚白。

  他还是第一次主动去承担什么,以前凡事总有顾若为的照顾和引导,天不怕地不怕,等到顾若为不在了,才知道自己竟然什么都不会。

  世界只是少了一个顾若为,就全部都变得不同了。

  沈念心烦意乱地想着,身边翻页的声音就愈发清晰,挺刮纸张的清脆声响。而后还有,身边那个男人的,平稳的,冗长的呼吸声。

  明明是轻微的动静,在沈念敏感的听觉里,就愈发鲜明起来。那让他全身心都放松下来的声响,好像有一种可以安心的魔力似的,让他居然不知道身在何处般,沉入梦境里。

  梦里依稀还是十四五岁,少年时代的事,跟同龄的男孩子都玩不起来,总是不屑那群傻乎乎脏兮兮的家伙,结果被欺负的却总是他自己,渐渐的也就越来越孤僻古怪。

  一直到那个人出现。说着「要不要我教你」的怪家伙,明明自己也还是个大不了他几岁的小鬼头而已,却却好像有着完全不一样的气势。

  沈念撇撇嘴,打开他的手,自己站了起来,一手叉着腰问:「你算是哪根葱?」

  那个人笑了,沈念的记忆里,在那之后的许多年,他都不曾这样的笑过。

  「大概是……要改变你命运的人吧?」

  沈念从梦境里清醒过来的时候,机舱窗户外面的天色已经黑了。

  他居然睡了这么久。

  身边的顾若为也正睡着,身上的毛毯滑落到了膝盖上,沈念叹了口气,帮他盖好。

  明明也并不是真的做了约定,沈念却有些被人爽约了的错觉。

  因为那个改变了他命运的男人,却把自己弄丢了。



  两个人到达阿姆斯特丹的schiphol机场,荷兰当地时间是晚上八点半,体内的国内生物钟却已经是凌晨了。顾若为就算在飞机上已经睡了一觉,还是觉得时差倒不过来,头重脚轻得有些飘飘然。

  沈念的精神倒是不错,大概是经常颠来倒去作息混乱得习惯了,又或者是机上的那一觉实在是太甜美,总之完全没事人的样子。

  沈念早早的就让助理帮忙订好了酒店,下了飞机就把行李托运了过去。坐计程车的时候,顾若为看着窗外古老的欧式建筑和造型迥异的街灯,来来往往的人群,心情顿时就好了不少。

  阿姆斯特丹被称为北方的威尼斯,河网交错纵横,夜晚的运河边霓虹缤纷,人声鼎沸,一路上都是引人注目的欧式风情浓郁的教堂和市场。

  计程车在城区中心的王子运河边一栋看起来相当华丽的私人住宅门口停下,看起来连大厅都没有,顾若为心里嘀咕着,这难道会是他们要住的酒店的时候,沈念就已经推门走了进去。

  相当热情且说着一口流利的英文的工作人员迎上来的时候,顾若为才真的相信这是他们旅行期间的「家」的所在。这家坐落在阿姆斯特丹城区中心的Hotel Seven One Seven只有八间客房,以精致和舒适而著称,并没有普通五星级酒店刻板整洁的样子,而是处处洋溢着浓郁的欧式建筑的奢华。

  沈念和顾若为入住的是二楼的毕卡索套间,整间房是温暖暗哑的主色调,拥有单独的餐区和洗漱区,小巧的MINIBAR,堆满了各式各样书籍和影碟的书柜,每一样都充满了酒店主人的巧思和热忱;休息区则是古朴的原木家俱,舒适的蓝色布艺沙发,搭配极具垂坠感的软隔缎后的一张KINGSIZE大床。顾若为一看到床就扑了上去,睡成个小折不扣的大字型,大喊着「我再也不打算起来了~」

  沈念付完小费把门关上,倒也不恼顾若为的孩子气,只坐在沙发上揉揉肩膀。

  顾若为从床上跳起来,拉开了窗帘,「从这里可以看到运河啊。」

  运河里来来往往的是过往的游船,对面则是令人屏息的宏伟建筑,连空气里飘荡的都还是沉淀下来的历史的味道。

  沈念扭过头看见顾若为被夜晚的霓虹灯映照着的侧脸,不由得就晃了一下神,而后才有些愠怒地,「别大惊小怪了,快去洗澡,明天一早还要出去玩。」

  顾若为回过头来,眨了眨眼睛,从沈念坐着的位置都几乎可以看见他那根根分明的长睫毛。他舔舔嘴唇,问道:「要不要一起洗?」

  「……色情狂。你离我远一点。」

  「哎呀不要害羞嘛~」

  「变态,你今天睡地板。」

  「……」



  第二天早上沈念醒来的时候,顾若为还没醒。昨天两个人争谁该睡床争了大半天,到最后吵闹着也就乱七八糟的睡着了。

  说起来当然也不是第一次在一张床上睡着,还小一些的时候,更年轻一些的时候,他们也常常整晚一起写歌剪带子,然后就靠在一张小小的单人床上睡着。比起那时候,现在这种一人一头的样子简直就是纯洁到不行。

  沈念坐起身来,凑近一点看着顾若为。他近视得厉害,不戴眼镜的话,真是对面相逢不相识般的悲惨。

  睡着了的顾若为很沉静,和以前没有多大区别似的。只是那微微合着的薄唇,只要主人一醒来,就会蹦出无数让沈念拿他没办法的言论来。这样俯视着的话,就会忍不住觉得他一直乖乖的闭嘴就好了,但又想要看着他笑起来的样子,想听他说说话。

  沈念正这样想着,顾若为的眼睛就睁开了,而后睡眼朦胧的男人有些迟疑地辨认了一会儿,随即就对他绽出一个免费的特大号微笑,再然后沈念就被他一把搂进了怀里,「早安啊公主殿下~你是打算要给我早安吻吗?」

  沈念被紧紧地搂在他怀里,几乎要喘不过气了来,脸红脖子粗的听着那胸腔里的有力的心跳声,用力地推开了他,大声地咳嗽起来,「咳、咳咳咳、你这家伙……是变态吗?!」

  顾若为被沈念狠狠地敲了几下脑袋,一边喊痛一边摸着头打了个哈欠,「哈哈,玩笑而已嘛。」

  沈念边起身下床边走到餐桌边,冷着脸道:「我一点都不觉得好笑。」

  顾若为一边伸着懒腰一边下了床,吊起的睡衣下面露出了惹人联想的,从下方一直延伸到下腹部的黑色毛发。沈念红了红脸,转过了头,「快去刷牙洗脸,吃早饭了。」

  「早饭?」顾若为走过去,一眼就看见了餐桌上巨大的早餐篮,野炊一样的感觉,里面整齐地摆着瓷质的餐具,烤好的面包和果酱,鸡蛋和鲜榨的橙汁。

  「你睡着的时候工作人员送过来的,」沈念边说边扣着衬衫上的袖口,「这里的所有额外服务的费用都是包括在住宿费用里,早餐,那边的MINIBAR和无线网路都是。」

  顾若为塞了半个面包在嘴里,又喝了口橙汁,「与其一刀一刀割,不如一刀宰个痛快,真是高明。」

  沈念一怔,然后低声道:「是啊。」

  有时候,一下子全都忘记,实在是比记忆慢慢被蚕食,要痛快得多了。



  吃过早饭,两人就搭车去了阿姆斯特丹北方的中央火车站,这是座中世纪宫殿式的奢华宏伟建筑物。顾若为端着照相机拍了又拍的时候,沈念把下巴埋在质地柔软的围巾里,靠在栏杆上说道:「这座火车站面向城区的一面是中世纪式的,另一面是现代式样,要坐游船绕到另一边才看的到。」

  顾若为探头到沈念身后去看了看,沈念回头看看自己的后背,「怎么了?」

  「我是看看你的另一面是不是也是不一样的,」顾若为笑起来,「也许你的后背才会笑会撒娇?」

  沈念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而后才缓缓地:「果然是时差还没倒过来,你还是睡死过去比较好。」

  沈念跟在顾若为身后,看他像孩子一样举着照相机四处拍,时不时还回过头来把沈念也入了景,沈念皱一皱眉毛,习惯性地举起手来挡。顾若为就笑:「大爷,来,给妞笑一个。」

  沈念「噗哧」一下笑出来的时候就正好合了顾若为的心意,抓住时机就按下了快门。

  沈念收了笑容上去抢的时候,顾若为又踮起脚尖来举高了照相机,结果引得路人纷纷侧目,沈念顿时就职业敏感的收起了动作。

  「出来玩就好好的放松一下吧。」顾若为猛地拍了一下沈念的后背,「看谁先跑到前面那个教堂吧,输的人请午饭。」说完就一个人抢先跑了起来。

  沈念被他拍地几乎摔了个趔趄,已经输在了起跑线上,大叫着「你这个卑鄙的家伙」就追了上去。

  只迟到半步的沈念心不甘情不愿的掏钱请了午饭后,两个人租了单车,沿着街道一路游遍了博物馆和广场,而后就回到了中央火车站坐运河游船。

  游船上有相当人性化的国语语音解说,顾若为顿时就觉得亲切了不少,趴在那里看着沿岸造型迥异的私人游船和船屋,连接两岸的浮桥,各式各样的优雅建筑。

  沈念在阳光下眯起眼睛来。其实风景于他来说倒是其次,只是这安心与片刻的散漫却是难得的。平日总是逼着自己工作,就像疯狂旋转着的陀螺,生怕自己一停下来,世界就都散了。其实真的停下来了,世界却也并无改变。

  总是以为自己太重要,却忽略了什么对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这样的安宁,握在手里,哪怕只有片刻,也是幸福的。



  晚上吃过晚饭,顾若为就凑到了酒店工作人员旁边,交头接耳了半天,还时不时露出有些诡异的微笑来。沈念正有些懒散地坐在休息室喝着咖啡,看着走廊另一头几乎要手舞足蹈的顾若为,摇了摇头继续翻阅着手上的导游图册考虑明天的行程。

  「走吧。」顾若为走过来,拉起沈念的胳膊。

  「……去哪里?」沈念有些不耐烦,一天下来他胳膊腿都几乎散了,哪还有精神出去瞎逛。

  「来了这里哪能不去世界闻名的红灯区呢?」顾若为笑着说道:「来了阿姆斯特丹不去红灯区,不就像到了法国不吃蜗牛一样吗?」

  「要去你自己去,我累了。」沈念抱起双臂,「那种地方我也没兴趣。」

  「又不是让你去买春……」顾若为挑起眉毛,凑到沈念耳边:「难不成……你还是处男?」

  沈念觉得自己的太阳穴附近的血管都在扑扑地跳动着,「这种幼稚的激将法……你是小学生吗?」

  「那健康又正常的成年男人去接受一下再教育又有什么问题。」顾若为拖着沈念的胳膊,「大不了不好玩就回来咯,回来的路上也可以顺便看看夜景,吃些小吃什么的。」

  沈念被他又是威逼又是利诱的哄骗了半天,才才黑着一张脸启程。

  红灯区坐落于老城区离中央火车站不远的运河交汇处,在那里连着的几个街区就是所谓的红灯区。街区内充斥着大量的与性相关的涂鸦与装饰,入眼的大多数建筑都是又高又窄的尖顶小楼,只有下面装饰着粉红色霓虹灯管的橱窗是显眼的。

  暧昧的灯光里,身着三点式的女郎或姿态撩人,或频频抛出媚眼,或安详淡漠。粉红色的灯光映照下流淌着暧昧与情色的气息,只要看对眼,进去谈拢价钱,橱窗上的窗帘一放下,交易就此开始。

  夜晚的红灯区人头攒动,不少还是说国语的游客,沈念立刻有些尴尬地戴上了墨镜,虽然红灯区内明令禁止摄影,他也不想回去以后出现什么「沈念夜访红灯区」之类的八卦消息。

  身边的人倒是完全没那个自觉,不亦乐乎地逛来逛去,连街角的几个奶奶的橱窗都仔细打量了一遍,简直是匪夷所思。

  「你看够了没有。」沈念有些不自然地牵了牵顾若为的衣角,「喂,差不多就走了。」

  顾若为「啧」了一声,「不要这么不懂得欣赏嘛,你看看,」他一把把沈念拉了过来,几乎是半搂在了怀里,「这位啊,搞不好有E CUP吧?」

  沈念面对那呼之欲出的巨乳顿时就脸涨得通红,更让他尴尬的是,顾若为那炙热的呼吸全都喷在了他的后颈,他立刻就甩开了顾若为。「幼稚。」

  「怎么了?你见过更大的啊?」顾若为一脸惊奇。「喂,那边的也不错哎,可惜不能摄影留念……」

  「你自己看吧,我要回去了。」沈念冷着脸,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掉头就走。

  顾若为一楞,摸了摸后脑勺,「这家伙,明明刚才还好好的不是吗,果然是别扭的公主啊。」然后也快步跟了上去,喊道,「殿下,你去的那个方向,是情趣用品店哦,是要今天晚上跟我PLAY吗?」

  「……你去死吧变态!」





  第五章

  第二天天微亮的时候,顾若为就被外面运河上来来往往的船声、人声吵醒了,洗漱好下了楼,沈念已经在餐厅用餐了,正和同住在酒店的几个客人低笑着交谈。

  顾若为大喇喇地拉开凳子坐下,沈念立刻就收了笑脸,「不是跟你说今天要早起吗?还睡得死猪一样。」

  顾若为打了个哈欠,「那怎么不叫醒我?」

  沈念「切」了一声端起杯子喝橙汁,他才不要又被变态熊抱,再说顾若为睡得实在是太好,沈念也实在是狠不下心硬把他从床上拖起来。

  「刚跟那几个老外聊什么呢那么开心?」

  「你就是什么都要管一管,」沈念叹了口气,「很有空的话,麻烦你快点吃饭,我们还要去赶火车。」

  「哈?」

  荷兰的铁路系统相当发达,几乎遍布全国,且拥有完善的系统和优质的服务。今天两个人的目的地是阿姆斯特丹附近的风车村,从中央火车站坐早班车出发,在车上欣赏黎明时的田园风光,真不失为一件美事。

  晨光笼罩着成片浓郁的草绿,所见之处都有五彩缤纷的鲜花,大片泛着粼粼波光的湖泊点缀其中,甚至还有几只天鹅在里面悠哉的戏水。

  到了一个不怎么起眼的火车站下车,顾若为一眼望向湖对面的时候,就只有一个念头——这里是童话王国。

  大片的草场上,脉脉的溪水边,无数形式各异的风车在湛蓝的天空下悠然地旋转着,不时还有鸟儿从天空中飞过。

  「真是……美得好夸张。」顾若为赞叹道。

  如果这世界上真的有世外桃源,那么大概也许就是这样,平静得不沾染任何一点点世俗纷扰。各色各样古老的中世纪建筑伫立在河畔,每一幢都好像蕴含着古老又悠久的故事一样。

  而今天的主角还是那些外形迥异功能不同的风车,部分风车还对外开放,有工作人员演示其运作原理和工作过程。

  沈念听得很认真,顾若为就在一边拍他拧着眉毛的样子,得逞了几张之后就被沈念发现了,又免不了被拎了半天的耳朵。

  河边的小木屋就是各式各样可以参观和买纪念品的手工作坊。传统的乳酪很大块头,顾若为举着一块比沈念脸还要大的乳酪跟店主讨价还价了半天,最后居然就傻乎乎的抱在怀里买了下来,像是捡到了什么天大的便宜。沈念不屑与这拥有着一颗欧巴桑之心的男人并肩而行,远远地就走在前面不屑回头。

  等到了木鞋作坊,反而是沈念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些曾经真的实用到不能再实用的艺术品,居然除了传统乳牛郁金香风车之外,还有中国传统的青花瓷图样,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顾若为看到沈念感兴趣就又开始起劲,包了十五六双鞋子让人家寄回国内,全然不顾周围游客看神经病一样的目光。

  出了作坊的门,映入眼帘的是一大片姹紫嫣红的郁金香,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显得更加缤纷绚烂。

  美得好像童话。

  沈念觉得自己离纷纷扰扰的都市生活很远很远,步调和心态一下子就放缓了。他和顾若为背靠着背坐在河岸边的草地上,就像他的大学时代一样,闭上眼睛迎向阳光,眼前依旧是温暖明亮的。

  「……沈念?」

  「嗯?」

  「总觉得这样,好像很熟悉。」

  男人的声音从沈念背后传了过来,低沉又温柔的。

  「嗯。」沈念低低地应了一声。

  「要是一直这样,就好了。在这样的地方,一起晒晒太阳,闻闻花香。」

  沈念觉得胸腔里的心脏顿时沉重地跳了两下,但却只是张开嘴,什么都没有说出口来。

  此时无声胜有声。

  不远处的小教堂里突然响起了钟声,顾若为站起身来望了过去,「好像是婚礼,要不要过去看看?」说着就朝还盘腿坐在地上的沈念伸出手来。

  沈念一怔,并没有握住,只自己撑起身来,淡淡地「嗯」了一声。

  顾若为的手还有些尴尬地伸在半空中,末了也只是有些自嘲地笑了笑,然后把手插在裤袋里,跟在了沈念的身后。

  正在举行婚礼的教堂,宾客并不多。顾若为和沈念偷溜进去坐在了最后排,等到新郎新娘宣誓完,交换戒指的时候,顾若为才发现这是对女同性恋人。

  「新郎」虽然是女人,不过穿上西装也是相当英挺的模样,大概就是所谓的男性角色那一边吧。虽然是同性情侣,两个人的爱意和幸福却一样是满溢出来的甜蜜感觉,执手对望的时候,那种从眼底流露出来的爱意一样是真挚的。

  沈念抿了抿嘴唇,「都是女人呢。」

  「嗯。」顾若为点点头。

  「你对这个……怎么看?」沈念不以为意地问道。

  「嗯?我觉得很好啊,」顾若为一手支着下巴,「看起来也蛮般配,一个英俊一个俏丽,天生一对。」

  「我是说……你对同性的……怎么看?」

  顾若为转过头去看了看沈念,他却没事人一样的正视前方,就像是在问「你喜欢巧克力吗」一样自然。

  「啊……我觉得都没差啊,看对眼了,凑在一起过一辈子,是男是女又有什么要紧呢。」顾若为笑起来,「不过我不记得自己有没有试过男人,有机会试试也不赖。」

  沈念「切」了一声,站起身来径自就要往外走。

  「喂,怎么了?不要生气嘛,我是开玩笑的。」

  顾若为跟了上去,没想到沈念的脸却更臭了,直接骂了句「混蛋」就不再搭理他,任他再怎么哄都没用。

  沈念坐在车站生闷气的时候,顾若为举着两个超大SIZE的霜淇淋走了过来,边舔着霜淇淋边蹲在沈念面前,「你猜,上古神兽麒麟跑到北极去,是什么?」

  「……笨蛋。」

  「不对哦,答案是冰麒麟。」顾若为笑起来,「虽然答错了,不过因为多买了,还是奖励给你吃吧。」

  「……幼稚。」

  沈念转过头去不再搭理他,顾若为也不生气,只笑嘻嘻的把霜淇淋送到他面前,「赏个脸吧,别人都在看我哎。」

  沈念抬起头来才发现周围往来的行人都在对着他们指指点点,再看顾若为才看到他是半跪在自己面前的,要是举着的不是霜淇淋而是戒指的话,就变成了标准的求婚姿势。

  沈念闹了个大红脸,立即有些恼怒地压低了声音,「你在干什么啊?!笨蛋!」

  「亲爱的公主殿下,原谅我吧。」

  这家伙还好死不死地摆出一副忏悔的样子来,好像真的是在跟发了脾气的恋人认错一样。沈念气得不行,只好气恼地站起身来。「快走。」

  「您不原谅在下,在下是断然不能起身的。」

  那么爱演怎么不去拍电影?!沈念劈手夺过顾若为手里的霜淇淋,低喝了一声:「快走了白痴!」

  顾若为高兴地站起身来。「是的殿下!」

  他就算是跟在沈念身后也看得到沈念几乎通红的耳根,那握住霜淇淋的手都有些颤抖。真是了不起的,可爱的家伙啊。顾若为这样想着,不由自主地就笑了起来。



  接下来的几天两个人玩遍了精致的北方小渔村,海牙的小人国和沙滩,利瑟的郁金香公园……等到最后一天的行程结束,两个人也几乎跑遍了大半个荷兰,顾若为上飞机的时候已经累得不行,抱住了毛毯就几乎要睡得昏死过去。沈念倒还精神不错,要了飞机餐,居然还相当享受地吃完了。

  他平时都是用风卷残云一般的速度填饱自己的肚子,遇到赶场的时候更是三顿并一顿。加上他浑身都是精神衰弱胃溃疡肠炎之类的大病小病,可以好好吃顿饭的机会实在是不多。

  这几天跟顾若为在一起,每一餐都是精细优雅的。顾若为甚至连鱼骨都会帮他剔掉,甜甜圈霜淇淋这样的小吃更是不知道被喂了多少,简直就要被当成了带出门的宠物来照顾。

  而这最后一顿悠闲的正餐,他实在没有不享受的道理。

  刚下飞机一打开手机,沈念的电话就不停地响起来,顾若为有些好奇的搭住沈念的肩膀望了过去,问道:「哇,你跟他们提前报备得这么准确?连下飞机的时间都算好了?」

  沈念也不甩开他,只默默地把电话关机,合上,然后用十分之镇定的声音回答道:「因为我没有报备。」

  「……哈?!」

  按照沈念的行程,要从档期里,排出这几天假期来几乎是不可能的。唯一成行的办法,就是偷溜。

  不过带着顾若为的话,好像多多少少,有点像……私奔?

  沈念在心底里对自己笑了笑,刚迎上顾若为的目光,就看到了有狗仔队在拍他们,其实大约并不是在蹲他们,只是等别的艺人出关,他们的出现算是意外收获。

  然而即使是这样,沈念还是立刻从顾若为身边闪开了。

  顾若为一楞,然后就看到了凑上来的狗仔队和表情迅速淡漠下来的,戴上墨镜的沈念。而那个生动的,会笑会脸红会生气的沈念,好像只属于荷兰,只属于过去的那几天罢了。一旦生活回到正轨,沈念就依然是冷静淡漠的不食人间烟火模样。

  顾若为似乎觉得自己心里,有有那么一点点失落了。



  两个人回到公司,少不了又是被经纪人一顿结结实实的臭骂。

  「就这么跑了,当你们人间蒸发了呢!差点去报警知不知道?!」

  「多大了,还跑出去玩?!好不好玩啊?多少工作玩没了知不知道?!」

  顾若为边挨训边不停地抱歉,沈念只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经纪人不敢招惹这座活火山,只得转过头来拿顾若为开刀,「你也是,平时都最稳重了,这次是打了鸡血还是抹了神油了?!」

  「不关他的事。」沈念抬起头来,「是我压力太大想出去散心,拜托他陪我一起去的。」

  顾若为楞了楞,「不是那样吧,其实我总是待在家里……」

  「你闭嘴!没你说话的份!」沈念一个白眼扔了过来,然后对着经纪人拍桌子,「是不是地球没了我们就不转了?也没看见公司倒闭电视台停播啊?」

  经纪人被他气得不行,只把东西都拍在桌子上,「好,那这些合约的损失,你全部自己来赔!」

  顾若为见他们两个都吵得脸红脖子粗,只好跳出来做和事佬:「唉唉大家都是自己人,干嘛要弄成这样呢……」

  沈念一把捉住他的胳膊就把他拖了出去,还不忘大喊了一声:「自己赔就自己赔!」

  顾若为被他硬生生往外拖出去,也只来得及对目瞪口呆的经纪人苦笑一下,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走廊上的阳光很好,暖融融地洒在身上,这样的深秋时节里,叫人直想瞌睡。顾若为打了个哈欠,看着身边趴在栏杆上的沈念,笑着转过身背靠在栏杆上,双手摊开了撑着栏杆,「为什么要帮我顶?你明明只是陪我翘班而已吧?」

  「我没有。」沈念闷闷地,「我只是……」他想到什么似的咬住嘴唇,「没什么。」

  顾若为看看他,然后抬起头来,勾起唇角了,「喂,谢谢你。」

  「……哈?」沈念有些木木地,「谢谢什么的……什么啊?」

  「陪我出去玩咯,帮我背黑锅咯,还有……为我做的所有这些事咯……什么的吧。」顾若为耸耸肩膀,「太多了,记不清楚。」

  「我才没有为你这种白痴做过什么。」沈念狠狠地拧起眉毛来,「这点你最好搞清楚。」

  「是是,」顾若为点点头,「全部都是我自己妄想,我脑子坏掉了嘛。」

  沈念叹口气,摇了摇头,「你哪来那么多冷笑话可以讲……?真是的。」

  「因为大爷肯花时间陪妞出去玩,妞很感激涕零啊。」

  沈念终于忍不住「呵呵」地笑起来,在明媚的阳光下丝毫不带半点做作的,清爽干净的笑颜。顾若为扭过头看着他,也笑着低下头来。

  阳光把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在对面的墙上,变成依偎在一起的两个黑色影子。就算并没有开口说话,也觉得已经什么都了然于胸。

  有时候,温暖和幸福,大概就是这样的,一分钟的,无声的浪漫吧。



  经纪人就算大发雷霆,最终还是四处打点关系,总算沈念不用真的去承担损失。不过该做的工作却一样都没能逃掉,积了许多天的工作要放到一起去做,沈念一下子就把旅行期间好不容易长的那些肉全都瘦没了。

  顾若为边在厨房煮速食面边探出头来,「要不要加一个蛋?」

  沈念坐在餐桌前面边啃着香肠边看明天要拍的广告分镜,「嗯」了一声,隔了半天才又说了一句:「我要两个。」

  「反射弧好长……」顾若为端着面走出来,「只下了一个,你先吃着,我再去煮。」

  沈念点点头,又楞了一下,「算、算了。」而后动手拿过手边的碗,分了一半出来,「你也吃一点。」

  顾若为有些惊奇地看着他,「哎?鬼上身了?!」

  沈念一沉脸,把原来分好的面条又「啪」地一下倒了回去,「不要就算了。」

  顾若为有些心疼的扑上去,低声地嘀咕:「我又没说我不要……」

  沈念「咳」了一声,把眼镜摆到一边,刚想吃面,热气就全都喷在了框架眼镜的玻璃片上,他有些不知所措地往后仰了仰头,那纯真的样子让顾若为忍不住就哈哈笑了起来。

  沈念皱起眉头摘了眼镜,然后低下头去吃面,边含糊不清道:「明天要去电视台打歌,你状态可以吗?」

  顾若为支着下巴看他眯起眼睛来的样子,笑道:「啊,可以啊,我不知道多强壮又机敏。」

  沈念露出很淡的笑意来,又好像有些欲言又止,只点点头,「那就好。」

  他太了解顾若为了,从他那里得到的答案永远都是「我可以」,不管多么艰难的状况都会自己一个人顶下来。

  沈念并不是不想替他分担,只是实在又无法对这个看起来随便,实则在心底倔强的男人开口说什么。再强大一点就好了,想跟他说「交给我就好了」、「有我在就放心吧」,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那边的伴舞赶快上,另一个出口赶快!」

  「化妆师来这边补妆,服装,Fiona的衣服准备!」

  顾若为还是第一次看到打歌节目的后台,哪里有什么大小艺人的区别,简直是乱成了一锅粥,有的艺人直到上台的前一刻还在手忙脚乱地穿外套,有些新人更是连化妆都要自己蹲在角落里随便拍点粉。

  不过好在,他们是Lost。

  有自己独立的化妆室不说,连麦克风都是自备的,专属的化妆服装道具人员不停地围着他们转,确保每一个细节都是最完美的。

  只因为他们是Lost,独一无二的Lost。

  又或者,因为Lost有沈念——最完美的声音,最完美的脸孔,这个时代演艺圈最完美的主唱。站在舞台上的沈念,仿佛全世界都是他的观众,全身心的投入到每一个音符里,用全部的灵魂歌唱的歌者。

  顾若为在他的身后,却已经觉得足够了。其实Lost假如只有沈念一个,也已经足够了。而这种无力的多余感,大概就是沈念的光芒投射在他身上的阴影吧。

  难不成他是为了这种阴暗到不行的理由才自杀?

  被自己无厘头的想法吓了一跳,顾若为低下头去,胡乱地抱着怀里的吉他做做样子。

  他连那唯一的,在这个舞台上的闪光点,都没有了。

  沈念一曲终了,全场都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顾若为看着台下几乎陷入疯狂里的歌迷,也笑了起来。无论如何这是沈念,是他别扭又可爱的公主殿下,嫉妒什么的,不甘心什么的,都实在是阴暗不起来的。



  等到下了台,工作人员和媒体都纷纷过来围住了他们,大多都是祝贺新歌发布成功,沈念接花都接到了手软,只好边敷衍的点点头边交给一边的经纪人。然后,趁着拥堵,看了一眼身后的顾若为。

  他的新歌,叫做Reborn的新歌,这个人,到底有没有能够听懂呢?

  写给这个人的歌,想让他重新开始,想跟他重新开始。

  好像是小粉丝第一次把文章给仰慕已久的当红作者过目一样的,沈念满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

  沈念偷偷回头瞄着顾若为,顾若为却只是低着头,在人群拥挤里完全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再一会儿,他和顾若为就被冲散了,他的身边依然是拥挤的人群,顾若为却只是低头跟在后面。

  沈念停下步子来,沉着脸对经纪人点一点头,经纪人立刻上来招呼:「来来来,麻烦各位先让他们休息吧。」这样安全护送他们到了化妆间。

  进了化妆间,沈念坐到镜子前面,从镜子里看着身后坐在沙发上低着头的顾若为,「……怎么样?刚才的。」

  顾若为抬起头来,有些疲惫地笑了笑,「啊,挺好的。」

  好像被敷衍的感觉。沈念咬了咬嘴唇,并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把脖子上的项链扔在了镜子上,然后低声地:「不用勉强。」

  顾若为没料到沈念会发火,只好又强打精神,笑道:「你也知道我现在不是什么专业人士,给不了什么专业意见,不过我觉得,听你唱歌是一件很享受的事。」

  沈念依旧埋着头,过了半晌才答话:「真的?」

  顾若为被他那害羞的鸵鸟一般的可爱样子又引得笑起来,「啊啊,真的真的。」

  他话音未落,经纪人就来了,「沈念你准备一下,有杂志要做你的专访。」

  沈念点一点头,「好。」

  顾若为站起身,「嗯,那我先回去了。」

  「若为,要不要助理送你回去?」经纪人一边腾出沙发上的东西一边抬起头来问。

  顾若为背对着沈念,并不回头,只举起胳膊来挥了挥,然后就推门走了出去。

  沈念想开口叫住他,最终却只发出个说了一半就吞回肚子里的单音节,最后也只垂下视线来,看着自己的指尖,握紧了就泛出暗淡的灰白来,放开了,才又回复了红润。

  他只想要这个人的一个赞美就好了,不管是什么地方,什么时候,只想被这个人肯定的心情从来都没有变过。

  从小的时候开始,沈念就总是想,有一天可以比这个人高大就好了,又或者吉他比这个人弹得好,写出来的曲子比这个人动听也就好,那样就可以得到他的称赞或者其他,更多更多的了吧。

  想在他的面前做出大人的样子,想让他为自己骄傲,想让他可以对自己微笑。

  「沈念你的新专辑,能谈谈创作灵感吗?」

  无聊的访谈还在继续,而沈念却一直不停地在走神。

  第一次站在舞台上的时候,顾若为只站在他身后的阴影里,所有的鲜花和掌声都只冲着他来的时候,他就偷偷地得意起来。

  总是以为自己已经长大了,然后就在这样沾沾自喜的恶果里,残忍地迎来真正的成长。而有时候成长只是一瞬间的事,只在进退两难的顾念之间,就已经无可奈何地带着阵痛来临。

  对于沈念来说,真正的成长,就就是从顾若为离开的那一刻,开始了。

  而沈念,不想再失去一次了。



  顾若为出了电视台,搭了车离开,有些眼尖的歌迷看见他拍着玻璃想要签名,他却只压低了帽子靠在后排座椅上。

  他只是稍微有点累了,而且有些泄气。

  现如今的他对沈念来说几乎只是个累赘,而且几乎所有的人都觉得沈念应该早早的单飞发展,留在他身边只是白白浪费大好前途。

  顾若为叹了口气,前面的计程车司机回头开口问道:「要去哪里?」

  「嗯?」顾若为怔了一怔,「嗯,去附近的PUB。」

  霓虹斑斓的城市,夜生活也还刚刚开始。PUB里面狂热的派对才刚刚开始暖场,顾若为挑了个吧台前不那么显然的位置坐下来,穿着白衬衫黑背心的酒保就迎上来,「先生需要点什么?」

  顾若为伸手抚过自己微微开裂的唇,「来一杯冰啤吧。」

  啤酒很快就上了上来,顾若为半转过身看着派对的中心,只看到气氛热烈的场景。他一肘撑在吧台上,笑着半回过身,一边的兔耳女郎就凑了上来,手里捧着个盒子,「先生来摸个号码吧,过会儿有游戏。」

  顾若为摆摆手表示没兴趣,那女孩子就笑着,径自摸出一个球来放到顾若为面前。

  不多久,那边的DJ台上就有主持人说起话来,「请拿到6号和20号的朋友上台来。」

  顾若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号码正好是6号,他只把球扔到玻璃杯里,提起外套就打算出门,没想到在门口撞上了一个一样形色匆匆的女孩子。

  女孩子朝他比了个「6」的手势,顾若为笑着点一点头,那女孩子也边笑边跟他一起走了出去。

  出了门,顾若为还不忘很绅士地帮她打开了计程车车门,而后才自己又叫车离开。

  他现在,只想好好的回家睡上一觉。





  第六章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投射进房间的时候,顾若为才迷迷糊糊地伸起手来挡住阳光,他边伸着懒腰打了个哈欠,边走去浴室刷牙。

  路过客厅的时候他才看到桌上摆了新鲜的豆浆油条和水煮蛋,受宠若惊之余,却发现沈念好像并不在家。

  公主到底是长大了啊,知道孝顺长辈了。顾若为边笑着发出了这样的感慨边落座,大厅的门就开了,走进来的是只穿着单衣的,沉着脸的沈念。

  顾若为对他笑一笑,「早餐是你买的?」

  沈念并不搭理他,只粗鲁地拉开了凳子,顿时椅脚和地板发出了沉重又尖锐的摩擦声。而后他「啪」地一声把电话和一本什么杂志扔在桌面上。

  顾若为的笑容不禁有些僵,沈念明显心情不怎么好,他探过头看一看杂志的封面,那标题却是巨大而惊悚的——顾若为深夜PUB把妹,酒店大战三百回合。

  顾若为猛地抓过那本杂志来,「这是什么鬼东西?!」

  模糊不清的照片,只有他给昨夜那个女孩子开计程车门的笑脸是清晰的,简直活脱脱像个什么午夜色魔,后面还有根本不知道是什么路人携手去开房的照片。

  「我倒还想请问你,」沈念抬起头来,一字一句低低地:「这是什么鬼东西?」

  顾若为翻着杂志,「我不知道啊,我只是在PUB门口遇到那个女孩子,给她开门而已。」

  沈念露出很温柔的微笑来,却让顾若为更加心里发毛,「啊啊,这么说来人家都是乱写,你去PUB只是为了给人家开车门咯?」

  「我真的没有……」顾若为顿时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有口说不清,「我去只是因为无趣,没想到坐在那里就更无趣,所以我就走而已……」

  「无趣?」沈念「哼」了一声,「去夜店把妹才比较有趣对吧?」

  顾若为被他不阴不阳的口气也惹得有些发毛,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随便你怎么说咯,我这样年纪的正常男人,去PUB玩有什么问题?」

  沈念本来也还只是闹别扭,没想到顾若为居然会丢脸色给他看,顿时就发了狠,「你知不知道自己什么身份?宣传期出这种新闻你知不知道会有什么影响?你来这么一出有多扯我后腿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顾若为冷冷地,「艺人就不能去PUB?就不能找女人上床?还是你沈大爷家的独门规矩?」

  他话音未落,沈念就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他抬起头来的时候,只看到了沈念一张居高临下的俊美面孔:

  「没错,是我的规矩。」



  被扑倒在沙发上亲吻的时候,顾若为还有些发楞,充满攻击性和掠夺性的,真正的亲吻就已经接踵而至。迅速从他衣服的下摆探进来的,反复抚摸着他下腹部的手,抵在他的腰际的让他无法动弹的膝盖,每一个动作都是极为挑逗又强势的。

  他就好像被一只金钱豹还是孟加拉虎之类的猫科动物扑倒了一样,充满诱惑力的,似乎长着美妙倒钩的舌细细地舔着他的嘴唇,只要稍微张开嘴的话就好像毒蛇的蛇信一样钻了进去,反复舔弄爱抚着他口腔里的每一个敏感部位,过了好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退了出去。

  沈念那细瘦有力的腰身就在他的怀里,只要伸出手去就可以抱紧,顾若为楞了一下,圈紧了他的腰,喃喃着,「……哎?」

  沈念在他怀里抬起头来,脸已经涨得通红,表情却依然是骄傲的,「我不管别人,你不可以。」

  顾若为倒有点哭笑不得了,「哈?」

  沈念有些尴尬地,「你造出那些破新闻来会拖累我,所以你不可以去那种地方。要做的话……我……我来就好。」

  沈念觉得自己的声音都有些微微地颤抖着,虽然架势做得已经足够,底气却还是不够足,甚至轻轻地喘着气。光是看顾若为的表情,也猜不到他的想法,这就让沈念觉得更急躁。

  他昨天相当草率地就结束了访谈,急匆匆地回到家里的时候,顾若为却不在家。相当有气无力地洗完澡上床,瞪着天花板的时候才听到了顾若为开门进来的声音。

  「这么晚是去了哪里」之类的话,要是现在冲出门去问的话,就实在太怨妇了吧。沈念边这么想着,边努力说服自己「也许只是随便四处转转而已」,就这样又是翻来覆去了一整夜。

  天一亮沈念就出了门,破天荒地给顾若为买了早点。

  虽然他在内心不断告诉自己「只是还这个家伙的人情」,却还是忍不住想对这个人好一点。他的不安大概只是来自于那钝痛的过去而已,不应该强加到现在的顾若为身上。

  只是在等着拿早点的时候看见了旁边小报上的巨幅标题,沈念就觉得自己的心好像猛地被什么人踩了一脚。

  在他那么努力地想得到赞美,在他那么不安地辗转难眠的时候,这个男人居然跑去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女人鬼混?经纪人那边的说法是「没有助理跟着不知道情况」,而顾若为这种又执拗又可疑的态度在沈念看来则几乎是默认了。

  沈念觉得任凭自己的耐心就算再怎么好,也已经到了极限。

  他无法再忍耐下去了,他早就该把这个男人划作私人物品,贴上「沈念专属」的字样,让谁也碰不得。

  顾若为立刻觉得他还悬在半空中的左半边屁股被沈念捉在了手里重重地揉捏起来,他几乎是苦笑着捉住沈念的手,双腿夹紧了趴在他身上的沈念,而后扬起眉毛来,「做的话,我也不介意啦。不过……」

  他凑到沈念的耳边,「是不是应该换个位置才对?」

  「哈?」

  沈念这一瞬间的红着脸的犹疑,立刻就让顾若为觉得很可爱。

  比起在夜店随便跟人一夜情,他对沈念的兴趣要来得大得多。这似乎是失忆前残留的一部份感情一般,对沈念的那种萌动似乎本来就是他内心深处的东西。生气的沈念,笑着的沈念,质问他的沈念,扑倒他的沈念,全部都觉得很可爱,恨不得吞进肚子里才好。

  而从沈念现在的举动看来,沈念,大概也非常地在乎他吧。

  虽然早就猜想两个人的关系应该比沈念描述的来得复杂得多,顾若为却还是第一次真正感受到沈念对于他的,超越了「同伴」之类的感情。

  想要响应他,也想要抱他,想让这个不诚实的家伙在他怀里哭泣,就是这一刻顾若为脑内的全部想法。



  沈念还在晃神,顾若为那英俊的脸庞就在他面前慢慢地放大了,而后是落在额头上的,一个温柔的亲吻。再然后,顺着他额头的弧线,缓缓滑落到了他的眼睑,脸颊,下颚,再然后,才是嘴唇。

  珍宝一般的,小心翼翼的相贴着,细腻的触碰,而后是温柔的吸吮和舔弄,最后变成了,细腻的唇舌交缠。

  手十指相扣,掌心相对地交迭着,沈念觉得这种温柔几乎像是麻醉药,让他整个人都失去了视觉听觉嗅觉,只剩下无与伦比的,敏感的触觉。

  腰线被反复的爱抚着,背部也被上上下下的来回抚摸,就算还穿着衣服,也觉得那被顾若为爱抚到的每一个地方都几乎要烧起来一样。

  把沈念压倒在沙发上,探进他上衣的时候,顾若为略微停顿了一下,沈念也睁开了含着一层雾气的眼睛,咬着嘴唇扭过头去,顾若为笑了笑,伸进里面去揉捏他已经挺立起来的乳头。

  「嗯……」沈念轻轻哼了一声,顾若为立刻就停下了动作,问道:「不舒服吗?」说着就要把手缩回来,哪知道沈念一把捉住他的手,红着脸命令道:「没有,继续。」

  顾若为苦笑了一下,把那大片的衣服都掀了起来,伸出舌头去舔了舔那已经肿胀起来的,粉红色的突起,沈念立刻就颤抖了一下,顾若为接着就把那可怜兮兮等待凌虐的乳头含进了嘴里,小心翼翼地吮吸着。

  沈念的双手插进他的发间,从那里感觉到了微微的颤抖,顾若为却还是没有停止。边用手指掐弄另一边没有被爱抚到的部分,边伸出手去解沈念质地良好的腰带。

  被沈念按住手的时候,顾若为本以为他后悔了,哪知道沈念自己动手把长裤和内裤都一起脱了下来扔到了一边,「我自己来。」

  真是,性急的公主殿下啊。顾若为笑着打量沈念的下半身,他体毛不多,连下面也是一样,形状美好比例优秀的性器已经开始勃起了一点点,露出一点漂亮的粉红色尖端,像主人一样含羞待怯地只露出半边脸。

  顾若为伸出手去套弄了几下,沈念就发出了相当迷人的低哼来,顾若为低下头去,在那漂亮的性器尖端舔了舔,沈念就几乎要疯了,「你……你在做什么?!」

  顾若为倒是很惊讶,「你没有跟女孩子做过这个吗?很舒服的哦。」他埋下头去,把整个性器都吞进了口腔里吞吐起来。

  「明、明明是失忆的家伙……」沈念红着脸哼哼着,下方传达来的,直达脑髓的快感。被湿润温暖的口腔紧紧地包围着,几乎立刻就要射出来。

  他的性经验,就如顾若为推测的一样,几乎为零。

  说是几乎,也就是少年时代破了处男身,和入行之前少得可怜的经验。自从进入演艺圈,他就是忙到几乎没时间交女朋友的人,偶尔传些绯闻,也也都是工作需要,真的交集并不多。

  再加上,他也……并不喜欢全然无爱的性。

  顾若为看到沈念居然在走神,顿时感觉这简直是对自己的技术巨大的侮辱,伸出手去把玩一下性器下方的囊袋,而后就用力的吮吸起里面的小球来。

  沈念被弄得快要哭出来了,用力按住再一次含住他性器的顾若为的头,痛痛快快地在他的口腔深处射了出来。

  顾若为被呛了一下,但还并不觉得讨厌,他并没有吞下去,只张开嘴让那些液体滴落在沈念的囊袋上,顺着会阴流了下去,一直到那隐藏在深处的神秘后方。

  既然都到了这里,没有理由不做到底。

  伸出手缓缓地揉弄着还紧紧闭合着的小穴,顾若为凑到沈念的耳边,「舒服吗?」

  沈念一手勾住他的脖子,一手去探向下方,「嗯……」

  他从来都是忠实于欲望的孩子。

  顾若为亲吻着他的耳畔,缓缓地插进一指,那炙热而又紧致的,绒毛一般的肠壁立刻柔软地包裹住了他的手指,入口也有生命般的一开一合。

  耐心地,温柔的扩张,慢慢地增加到两根,三根,四根……顾若为在沈念耳边轻轻地,「我进来了?」

  沈念「嗯」了一声,只觉得被坚硬的东西抵住了,已经打开的小穴有生命般的开合,吸吮着把那炙热的性器吞了进来,一直到全根没入。

  紧密地贴合着,顾若为宽阔的肩膀就压在沈念的肩头,那火热的呼吸就喷在沈念的颈侧,让沈念几乎被烫了一下,忍不住就收紧了后方。

  顾若为低哼了一声,不光是沈念难受,他也一样觉得痛得不得了,但是却还是伸出手来揉着沈念的耳垂,让他可以放松下来。

  好像处子一样的,敏感又淫荡的身体,几乎很快就享受到了性爱的乐趣,沈念难耐地上下扭动着腰,低喃着:「动一动……」

  那宛如蛇一样的腰身不停地颤抖着起伏,让顾若为几乎立刻就被蛊惑了,他抓紧了沈念的腰,开始了缓慢沉重地顶送。

  从一开始全无章法的顶入,到慢慢捕捉到甜美中心的快感,顾若为边抽插着边低下头亲吻着沈念的脖颈和胸口,情色的舔弄留下晶亮的水渍,沈念就像是被疼爱着的娃娃,每一寸皮肤都泛出粉红色的光泽来。

  沈念觉得体内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渴望得到解放,他伸出手去抱住顾若为的脖子,充满诱惑力地张开嘴唇,「再……多一点,用力一点……」

  甜美的几乎要爆炸,满溢出来的汹涌快感,马达一般的连续抽插。沈念连续不停地发出动听的低吟来,用他那好听到浪费的嗓音。

  顾若为把向他伸出手来的沈念抱了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的搂在一起,下半身却依然是紧密结合着的。沈念慢慢地动起腰来,把握着更让他舒服的节奏。

  沈念扭腰让体内敏感的腺体得以被反复戳弄,他甚至压下顾若为的胸膛,整个人跨坐到他身上动了起来。

  「宝贝……你看起来就像……发情的豹子。」顾若为笑着舔了舔嘴唇。

  沈念完全听不进他的话,只一昧地追求着那近乎于凌虐的快感。

  这个人在他的身体里,全部都在,不会离开。

  越来越快的速度,一直到沈念自己和在他体内的顾若为同时解放了出来。沈念麻木地,反复扭动着腰,好像还没有从刚才那场热烈的性爱里回过神来。

  顾若为扶住沈念的腰的时候,觉得有几滴液体滴落在他的胸口,本以为是火辣热情的汗水,抬起眼睛的时候,却只看到沈念紧紧闭着的微肿的眼睛,和脸颊上泪水的痕渍。

  顾若为抬起手来,伸手去抹他的脸,疑惑地,「为什么要哭?」

  沈念睁开眼睛,近乎于啜泣地,「我没有哭。」

  顾若为笑一笑,把手移到他的后脑勺,把他摁在自己的胸口,轻声道:「嗯,你没有哭。」而后他笑着闭上眼睛,「只是风太大,沙子迷了眼睛。」

  沈念把头埋在他的胸前,觉得好像被抽干了力气一样,无法再动弹。他的头实在是太痛,不想去思考任何事情,而只需要一场甜美的梦境。

  而在顾若为的怀里,他很快就睡了过去。

  这一场梦十分之长,夹杂着暧昧的光影,回忆和现实,冰冷的触感,火热的性爱。然而沈念却觉得自己始终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走马观花一般的看着那些景象,而不是孤独地被他们束缚。

  这是他又一次的,足以称得上是享受的甜美睡眠。



  沈念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快到中午了。一想到居然因为做爱而丢掉了整个上午的行程,他就整张脸几乎快要烧起来了。忙着下床穿衣服的时候,却弄醒了一边睡着的顾若为。

  顾若为翻个身,整片优雅的背部都露在棉被外面,他浅浅地笑着:「大爷风流完,就要扔下妞走了?还会再来光顾吗?」

  沈念急着穿衣服,也没空搭理他,但下了床刚一迈步子,就又瘫回床上。

  「很疼?」顾若为撑住他的肩膀,「要不连下午的行程也取消吧,不要太勉强。」

  沈念咬着嘴唇,「下午是走秀,没法改时间的。」

  「那要不要我陪你去?替你去也可以哦~」顾若为把脸颊凑上来,「只要你亲我一口就好。」

  沈念冷冷地推开他,「白痴。」

  他有些尴尬,不晓得要怎么面对顾若为。刚过去的那场性事让整个房间里都弥漫着粉红色的荷尔蒙,顾若为只稍微掩着下半身,窄腰长腿,简直就是性感的教科书一般的存在。

  沈念避过视线,又犹豫了一会儿,末了才扭捏的,「随便你去不去,我要走了。」

  顾若为笑着翻身下床,大大咧咧地伸了个懒腰,沈念还是头一回看到那不久之前还在他体内肆虐的凶器,一下子就皱起眉毛来,用力地抓起地上的裤子朝着顾若为的胸口就扔了过去,「暴露狂!」

  顾若为「哈哈」笑着接过裤子套上,「啊啊,对不起了公主殿下。本以为我们的感情应该完全到了可以坦诚相见的地步呢。」

  沈念「切」了一声,别扭地,「我……我本来就是男女都可以,你不要想太多。」

  「哎?那我不是很吃亏?」顾若为张大了嘴巴,故作委屈地说道。

  「笨蛋,我要先走了。」沈念扭头出了门。

  「等等我啊殿下……」顾若为一只脚还在裤子里,边单脚跳着边追了上去。



  「腰扭伤了?」经纪人狐疑地看了一眼沈念,「昨天不都还好好的吗?怎么这么不小心。」

  沈念面无表情的挪到一边的椅子上坐下,「就是扭到了。」

  「都是我不好啦。」

  沈念抬起眼睛来看着一边的顾若为,眼神里一下子参杂了不知道是惊讶还是威胁的复杂情绪,紧张地盯着他。

  顾若为叹了口气,「过几天的广告里不是要跳舞嘛,我让他教我步子,哪知道他太认真,教得过分『卖力』,一不小心就扭了。」

  他口气轻松,表情也是没事人的样子,但听在沈念的耳朵里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沈念几乎立刻回想起了早上两个人厮混的情形,却只得故作镇定地抬起手来轻轻咳了一声,「那个……总之我今天大概不行,能不能让这个混蛋替我?」

  经纪人楞一楞,「好,我去跟主办方沟通一下。」

  今天下午开发布会的这个品牌,走的就是型男路线,顾若为的形象本来就来得更适合,经纪人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说服了主办方,让顾若为直接去换了衣服上场。

  顾若为本来就是高大修长又肌肉匀称的身材,就算跟职业模特儿站在一起也不逊色,台步优雅又稳重,好像天生就是吃这行饭的料。

  沈念坐在T型台下看着他,简直觉得那样的顾若为光芒四射到几乎要灼伤了他的眼睛,成熟自信的模样,是以前从来都不曾展现出来的模样。

  到走秀结束,连设计师都握住顾若为的手赞不绝口,直问他有没有成为职业模特儿的考虑。沈念挑了挑眉毛,走过去把人拉开了,「抱歉,他不喜欢,这次只是替我。」

  设计师点点头,颇为惋惜地,「你真的有形体上的天赋,吃音乐这行饭实在是太可惜了。」

  顾若为笑着把身上的名牌外套脱下来,交给一边的助理,彬彬有礼地,「您过奖了,不过我暂时没有别的打算。」

  沈念用力地一拉他的袖子,顾若为只好又欠欠身,「不好意思,先失陪了。」说完就被沈念急匆匆地拉走。

  到了楼梯间,沈念才甩开他,闷闷地,「你可不要太得意了混蛋。」

  想一个人独占那样的美好。沈念怎么好意思说得出口,恐怕到世界毁灭也说不出来。

  顾若为坐在楼梯上,把沈念拉过来,亲一亲他的手背,「嗯。」

  沈念把手抽回来,「干、干什么你。」

  「殿下你啊……喜欢我吧?」

  「什么?」

  沈念垂下视线看着顾若为,男人脸上露出好整以暇的微笑来,沈念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压低了声音,「荒唐,你少自恋了。」

  「哦呀,我猜错了吗?」顾若为把右手的手肘撑在膝盖上,托着腮,笑着看着沈念,「那太可惜了。」

  「可、可惜什么?」

  「嗯?你对我没兴趣的话……」

  「少磨磨蹭蹭的。」沈念半倚在一边的墙上,「你很讨人厌啊。」

  「啊……讨厌我啊。」顾若为笑起来,「我本来是想问你,要不要跟我交往。」

  沈念觉得顿时整个世界都停顿了一秒钟,他微微张开嘴,看着仍然在滔滔不绝的男人。

  「做爱的感觉很好,在一起的感觉也不错。」顾若为思索着:「不过可惜,被拒绝了啊。」他脸上露出一点点惋惜的神情来,「就当我没说过吧。」

  顾若为拍拍屁股站起身来,就被站在一边的沈念猛地拉住了手腕。

  顾若为低下头,看一看他,轻声地,「嗯?」

  「我又没说不好。」

  只是很低的,迅速的回答,顾若为一剎那之间怀疑是不是自己的幻觉,而后就被沈念带了过去,拉下衣领来亲吻了。

  昏暗的楼梯间里,缠绵又火热的亲吻,沈念靠着墙壁,一手拉下了顾若为的衣领,狠狠地吸吮着他的唇瓣和舌尖。

  时间也许只过去了半个小时,又或者只是一分钟,两个人才气喘吁吁的分开了。

  顾若为低下头来,沈念抵着他的额头,低声地:「要是再找别人上床就宰了你。」

  顾若为苦笑道,「我没……」

  又一次被不耐烦或者并不想听他解释的沈念堵上嘴唇的时候,顾若为只来得及在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沉闷的笑声来。

  孩子气的,纯真执着的迷恋。他一个人的,倔强又温柔的小公主。

  顾若为慢慢收紧了圈住沈念腰身的手臂,加深了这个吻,好像孩子终于找到了弄丢了的重要弹珠,再也不想放手。



  顾若为托着腮,目不转睛地看着沈念抱着吉他示范和弦。那浅笑让沈念有些头皮发麻,抬起头来问他,「你看够了没有?」

  顾若为托着腮摇摇头,「没有。」他勾起了唇角,「老师这么帅,怎么看得够?」

  沈念咬着嘴唇,「最近你有在练习吗?」

  顾若为张大了嘴,「哎?我最近,不是一直都和老师在一起吗?」

  他这句话说得天真又纯洁,眼神都几乎像楼下水果店老板家那只小狗了,但这话听在沈念的耳朵里就完全变了滋味。

  距离正式开始交往,已经一个多礼拜了,他们几乎每晚都做爱,搞得厉害的时候甚至连床垫都几乎掀翻过去。沈念长到这么大才知道自己居然是随便被男人一插就会射精的体质,简直是恨不得去死。

  「没、没有那种事。」沈念推开又要凑上来求欢的顾若为,「今天你也累了,早点睡吧。」

  他实在是被做过了头,连着几天在MV拍摄现场都无精打采,被导演点名批评来批评去。顾若为倒是大受赞扬,什么眼神到位,动作优雅戏感十足,简直被夸成了未来的金马影帝。

  沈念当然不至于会嫉妒,但是总有莫名的复杂的情绪。他当然很了解顾若为有多么优秀,却实在不愿意他抛头露面。这大概和那些赛级名犬的主人不愿意把狗狗带出去给别人摸是一样的心理吧。

  一想到自己居然把顾若为和狗狗相提并论,沈念情不自禁地笑起来。

  顾若为笑着搂住他,「什么事这么开心?」

  沈念被他问得一慌,「没、没什么。」

  顾若为挑起眉毛,「一定是偷偷想要我了。」

  沈念「切」了一声,扭过头,「自恋狂。」

  顾若为又嬉皮笑脸地亲了他一口,「那是,我不自恋,又怎么能让殿下喜欢我。」

  「谁喜欢你了?!」

  「啊,是很爱我吧。」顾若为笑起来,「殿下比我想象的果然要诚恳多了。」

  沈念脸红脖子粗地瞪起眼睛来,「都说了不是了!」

  「难不成讨厌我吗?」

  「也没有,你好啰嗦。」

  「啊啊,恋爱中的少男,可不都是这样三八又寂寞吗?」

  「你去死吧,老少男。」

  「那你就是老少女了。」

  「顾若为!」

  「是是,殿下我错了。」

  「……」

  「吶,殿下。」

  「干什么?!」

  沈念不耐烦地低吼起来,顾若为连忙半讨好地搂住他,在他耳边蹭了赠,「MV那个导演,想请我去拍他的新片。」

  沈念勾起眉毛来,「嗯?」

  他们的MV请了在影坛相当有地位的大导演来执导,甚至连摄影灯光这些都是御用的班底,一个个都有点不层来小打小闹的高贵感。不管沈念在外面的风评有多好,导演也还是只把他当外行人,不冷不热地没把他放在眼里,但竟然屈尊纡贵地要请顾若为去新片参一脚,简直是新奇了。

  「也不是什么大角色,」顾若为笑了笑,「我跟他聊得蛮投缘,他又极力邀请,我就想去试试。啊对了,我跟经纪人谈过了,他也是支持的。」

  他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沈念却立刻就嗅到了那里面蓬勃的野心味道,顾若为已经打点好了一切,最后才跟他提一提。然而也只不过是提一下,不管他的回答是什么,也都不会改变结果。

  沈念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淡淡地,「你喜欢就去做,不用过问我。」

  顾若为又上去搂住他,「我怎么敢。」

  沈念被他一抱,心又软了软,「那种破电影没什么了不起,你不要尾巴翘到天上去了。」

  其实明明也有足够的手段和关系去阻止,沈念还是不忍心破坏他的踌躇满志,只是这样眼睛里盛满笑意的顾若为,就让他又想再多看上一会儿。

  到该叫回来的时候再叫回来也不迟,索性让他开心一段时间吧。

  「当然不会,我就算跑一千个龙套,也是比不上您在电影里露半张脸惹来的尖叫多。」顾若为笑着在沈念腰上抓了抓,「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

  沈念被他哄得心情不错,也没再说什么,靠在顾若为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开始看明天的行程。只看了几页,顾若为就蹭着他的耳朵,小狗一般的,「做吗?做吧?」

  沈念被他磨得没了耐心,翻个身,跨坐在顾若为的胯上,「不能进来,明天我要去广告试镜。」

  顾若为搂住他的腰,点点头。

  沈念抵住他的额头,吻了上去。唇舌交缠了一会儿,顾若为就边伸手去解沈念的裤链掏出他的性器套弄边去亲沈念的脖子。

  沈念仰起下巴,一手揉着顾若为脑后的乱发,畅快地扭着腰在顾若为的手心里进进出出。而后又伸出手去摸顾若为下身鼓起的一包,顺着那轮廓小心翼翼的摩挲着。

  顾若为被他摸得受不了,索性把自己的也掏了出来,和沈念的一起窝在手里摩挲。

  彼此火热地相贴着,快感都是双倍的,就像要被对方灼伤了一样。沈念边仰起头来发出轻微的呻吟,边不停地扭腰往顾若为的方向挺送,没多久两个人就一起射了出来。

  沈念猫一样懒洋洋地趴在顾若为怀里,气息还不平稳,「沙发……弄脏了。」

  「嗯嗯,」顾若为亲一亲他的额头,「交给我去清理就好了。」

  沈念「嗯」了一声,把头埋在顾若为胸口,懒散地不想再动弹。时隔这么久,他终于又再度听见了「交给我就好」,却完全不想去反驳什么争辩什么了。

  只要这样在一起,就是最好的。





  第七章

  顾若为第一天进摄影棚,才知道拍电影和拍MV完全不是同一回事。尤其是这样的大制作,每一个环节都是准确而严谨的,工作人员也全都紧张严肃到不行。

  虽然顾若为的角色只不过是个只有几场戏份的配角,但却是个举足轻重穿针引线的角色,所谓戏不多却精,就是这个道理。

  下午拍的这场是顾若为和男主角的对手戏,他饰演的是男主角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兄弟,这场说的是两个人因为误会吵了起来继而大打出手。

  一到了这种场合下,顾若为在MV里的那些从容和天分就完全不够用了,只短短的一句台词就不停地NG了许多次。男主角倒是很敬业,没露出多大不耐烦的神色,等到导演最后一次喊「卡」就拍拍他的肩膀,坐到一边去休息。

  「若为,你过来。」导演对顾若为招了招手。

  顾若为有些不安地走过去,导演看着监视器,「其实你并不是戏感不好,只是还没有摆脱自己的身份而已。」

  顾若为苦笑一下,他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摆脱不了身份什么的也太可笑了。

  「你站在镜头前的时候,只是一个很会演戏的歌手,而我宁可要一个戏感不怎么样的演员。」导演顿了顿,「只有当你自己相信自己是一个演员,才可以全身心的投入进去。」

  顾若为点点头,「我会努力的。」

  「也许大多数人都看不起歌手转行做演员,可是我也确实遇到过不少很会演戏的歌手。之前刚跟我合作过的丘予泽就算在打歌期,我要他增肥二十斤的话他也会照做,完全不会顾忌形象之类的问题。我对你并没有那样的要求,只想你放下心理上的架子就好。」

  「我懂了。」

  「再试一次吧。」导演拍拍他的肩膀,「我相信我的眼光不会错。」

  顾若为笑了笑,「嗯。」

  他确实是太渴望成功了。特别是有着沈念那么出色的恋人,无论如何,都想变得强大起来。虽然沈念的个性完全不需要他去保护和照顾,也还是会想要有可以站在那个人身边的资本。

  他不可以输,也不会输。



  晚上的时候,沈念洗完澡出来,看到顾若为正趴在茶几上默台词,晃过去看了看,「要我帮忙吗?」

  「不用。」相当干脆俐落的回答。

  沈念怔了怔,「切」了一声,「你以为我想帮你吗,笨蛋。」

  顾若为这才意识到什么似的抬起头来,迅速展现出一个堪称可爱的笑容,「不是,我这点小破事,不敢劳烦殿下。」

  沈念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一点,点点头,「那我先睡了。」他双手插在浴衣口袋里走向卧室,半晌才回过头,「你也不要太晚了。」

  顾若为笑着点点头,「嗯」了一声,又埋下头去看手里的台词。

  沈念走到卧室门口,关上灯,又回过头去看着顾若为。

  男人在吊灯下的严谨到一丝不苟的侧脸,沉稳认真的姿态。右腿盘在沙发上,左脚踩着茶几的下层隔板,执着笔杆时不时戳一戳唇角。

  顾若为像感觉到什么一样,抬起头来看一看沈念,「你不先去睡吗?」

  沈念脸一红,轻轻地应了一声,「嗯。」

  顾若为叹了口气,「拿你没办法。」

  他伸了个懒腰,起身走了过去,把沈念打横抱了起来。

  沈念还没反应过来,不停地扑腾,「你搞什么?」

  「因为你露出那种很寂寞很怨妇的表情了啊,殿下。」

  「我才没有!」

  「啊啊,是没有,那殿下,今天也请来用力的临幸我吧。」

  「你是变态吗?!」

  「那就请来检验我有多变态好了。」

  「放我下来!」



  两个月后。

  今天是顾若为的新片首映的日子。虽说他在剧组总共就待了不到半个月,连海报上都只有一个小小的侧脸,导演却还是极力说服让他来了首映会。

  虽然他跟沈念提过,不过只得到对方沉闷的一句「我才没那种火星时间」。沈念最近代言满天飞,连着拍了三辑时装目录,每天回家都是倒头就睡,连好好跟他说话的时间都没有。

  何况,他只是拿到这样的小角色,也确实是不够沈念看的。

  毕竟是贺岁大片,现场来了全国各地的大大小小的媒体,那阵仗活脱脱就是拷问犯人的架势。为了配合宣传,男女主角的绯闻这段时间满天飞,在首映前记者会上也自然而然成为了媒体关注的焦点。等到顾若为上场,场面就冷清了不少,不少摄影记者还一路追着下台的女主角在拍。

  他虽说拼人气未必差很多,但实在是缺乏这方面的说服力,寥寥几个问题,都是「你有没有信心」、「首次接触电影感觉怎么样」。

  顾若为半含混半官方的搪塞过去,说了些「我还是新人」、「我会努力」之类的屁话,接下来连摄影师都有些不耐烦了。

  这时候,不知道是哪家的记者最先喊了一声:「沈念!」

  顾若为站在台上抬头望过去,就看到穿着休闲款白色西装和牛仔裤,戴着复古墨镜的沈念从门口走了进来。他是浑然天成的明星气质,举手投足都透着天王架式,顿时台上杵着的影帝影后就有些不够看了。

  他本来就是,连摄影机都爱着的男人。

  无数媒体蜂拥着,沈念却只表情淡然地,走到前排坐了下来,摘下墨镜放进口袋里,看着顾若为,而后以极不自然的表情,淡淡地微笑了一下。

  说什么没时间,最后还是来了痲,这家伙。顾若为苦笑了一下。

  他的恋人,虽然是那样耀眼的家伙,但是这一刻,只是在台下静静地看着他而已,和任何一个普通影迷并没有什么不同。

  「沈念沈念,这次顾若为参演了这样的大制作,你是不是也有要进军大银幕的打算呢?」

  「沈念你对顾若为的表现有什么样的期待呢?」

  沈念只抿着唇,半晌,才淡淡地说了一句:「看完再说吧。」

  顾若为不禁笑了起来,就这么一句话,还真是有公主殿下的风格。



  等放映厅的灯光暗下来的时候,顾若为凑到沈念耳边,「为什么要来?」

  沈念满不在乎地回道:「我想来不就来了。闭嘴,电影要开始了。」说着他甚至动手从衣袋里掏出了框架的眼镜架在了鼻梁上。

  顾若为一时之间不知道是该吐槽还是该感动,只好悻悻地收了声。

  到了顾若为的角色因为替女主角背黑锅被一群人围殴,顾若为倒没多大感觉,身旁的沈念倒是连眉心都拧紧了,一副要吃人的样子。

  顾若为只好拍拍他的肩膀,「只是演戏而已。」

  沈念抖开他的手,低声道:「我只是在奇怪他们怎么没真把你的腿打断算了。」

  顾若为「哈哈哈」地笑起来,也压低了声音,「你不舍得的。」

  沈念回过头来无声地瞪着他的时候,就听到了大银幕上,顾若为的角色死前对女主角说的一段话:「总有一天,你会晓得我做的这些事,都是为了你好。你现在怨我恨我,如果有一天你后悔,也一定不要哭。因为那时候我若是还知道,也一定会难过。」

  明明是苦大仇深的台词,该是一脸沧桑地皱着眉头说完的,顾若为却是微微笑着的,好像只是埋怨爱人赶他出个远门。明明知道不可能再有的挽回,还是在生命的最后留下了这样的温柔。

  沈念猛地就捉住了顾若为的胳膊,顾若为看过去的时候,沈念已经有些微微地颤抖起来了。

  顾若为扶住他,「怎么了?」

  「没、没什么。」沈念触电一般的甩开他的手,「没什么。」

  他只是突然,有点想哭,又怕身边的人会难过而已。



  顾若为的新片上映之后回响相当不错,本来温柔的炮灰角色就是女性杀手,他的长相又实在是太过好好先生,叫人不疼都不行。

  BBS上到处一片哀号:「小H他不该死!那个渣男主才应该去死!」、「女猪脚应该和小H在一起啦,那么爱她的人她居然不要,瞎了狗眼喔!」、「小H死前那段戏简直是太帅了,顾若为真的只是个歌手吗?」

  顾若为这边则是蜂拥而至的片约,他的身价一下子就等比数列般的增长,只是赶上Lost的冬季新单曲发布,经纪人考虑到还是本职工作重要,只帮他接了些零散的客串角色来接。就算只是这样,顾若为的人气还是一下子就上升到了一个新高度。

  沈念对这样的情况不怎么起劲,该说的刻薄话,还是照样说,该严苛的地方还是严苛。不管顾若为明早是不是一大早就要去剧组,还是会被沈念逼着练吉他练到凌晨。

  顾若为只觉得沈念是想多粘着自己一点,也就照样乖乖的听话。

  这天两个人要录广播宣传新单曲,虽说当中不少音乐上问题是冲着沈念来,但主持人也时不时应观众口味问些:「若为最近在电影圈发展得不错」、「若为下一个片子会是什么呢」之类的问题。

  随着访谈的继续,沈念的脸色就越来越难看,但是直播节目,他也不太好发作,只是脸上的笑意越来越少。

  虽然嘴上说着不屑,其实沈念也还是由衷地为顾若为高兴,只是他实在是无法接受顾若为因为几部破电影就把他扔在一边。不想因为这样的理由就分开,就像小孩子在妈妈上班的时候会哭着鼻子抱住妈妈的大腿一样。

  沈念虽然没有哭鼻子,但内心却和要一个人在家度过整个冗长的一天的小孩子一样,没有半点区别。

  这样的顾若为,让他又一次地感到不安了。



  等到中场休息,经纪人进来找顾若为,「若为,明天早上有个试镜……」

  顾若为还没来得及回答,沈念就先发作了,手里的串场词就往桌上一砸,「现在是宣传新碟还是宣传新电影?如果是宣传新电影,那我就没有出现的必要了。」

  经纪人连忙哄他,「当然是新碟重要,不过这次对若为来说也是个很好的机会……多一点发展,也总是好的。」

  沈念依旧沉着脸,默不作声。他最近常常动不动就摆脸色,心情一不好就对助理和STAFF破口大骂,搞得身边的人都诚惶诚恐,除了顾若为,没几个人敢去主动跟他讲话。

  顾若为对经纪人摇了摇头,经纪人也只好退出去。顾若为清了清嗓子打算说话,沈念却戴上了耳麦不理他,顾若为也只好苦笑着戴上了耳麦。

  等到做完节目,和主持人STAFF告别的时候,沈念也依然是黑着脸,披上大衣就离开了录音间。

  顾若为也有点尴尬,只好跟大家颇为抱歉的点头致意,然后追着沈念跑了出去。

  门口停着他们的保姆车,沈念刚要钻上去就被顾若为捉住了手臂,沈念一回头,只看到顾若为一张人畜无害的笑脸,「去走走吧。」



  顾若为跟僵着脸的沈念并肩走了一会儿,都找不到可以开口的时机和话题,突然就奔向前面的小摊位,买了几串关东煮回来,用纸杯盛着,拉起沈念的手,塞进他的手心里,笑道:「暖暖手。」

  沈念吸了吸鼻子,没吭声,拎了串贡丸起来吃,一咬的时候里面的汁就都爆了出来,沈念被烫了舌头,「烫烫烫烫烫」地叫着。

  顾若为「哈哈」地笑了起来,拉他到了角落里,捧着他的脸颊,「我看看,我看看。」

  沈念眼泪都出来了,乱七八糟地哈着气,刚才那点风范气度全都消失得一乾二净。顾若为看着他微红的眼角,笑着亲了亲他的鼻尖,「要不要涂药膏?」

  而后就是一个绵长的,甜蜜的亲吻。

  柔软的舌尖的相触,深入到口腔深处的温柔交缠,冰冷空气里突兀的火热温度。

  沈念突然一把抓住顾若为后脑勺的头发,分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喂!」

  「痛痛痛痛痛……啊……啊?」

  「这是在大街上啊……」沈念把纸杯往顾若为手里一塞,「留着自己吃吧变态!」

  顾若为插起个竹轮塞进嘴里,严肃道:「这算不算殿下赏的御膳?」

  沈念用无可奈何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呵」了一声,双手插回衣袋里,「快走了。」

  「去哪里?」

  「当然是回家了,笨蛋。」

  顾若为嘴里含着半个竹轮还没咽下去,走上几步勾上沈念的脖子,「好啊,起驾回宫了。」

  沈念笑着去推他的脸,「你在穿越什么啊笨蛋。」

  也许只是他想得太多而已吧,沈念想着。无论怎么样,顾若为也都不会扔下他或者Lost不管,就像他自己所做出过的决定一样。

  他相信他们的感情,远远比看起来,要坚强地多了。

  五光十色的夜景里,亲昵的相拥着,好像一下子就忘记了所有的烦恼和不愉快一样,只剩下那种名为「温情」的东西本身而已。



  这天做完杂志访谈,经纪人叫住了顾若为,「若为,你过来一下。」

  「有什么事吗?」

  「明天有片方想跟你见面谈一谈,是Andrew刘的新片。」他说完话就故意停顿下来,好像故意在等顾若为惊讶还是什么的。

  顾若为只是扬起眉毛,「An什么?」

  「Andrew刘啊!」经纪人有些尴尬地摸摸头,「啊,也对,你不记得这些。那个家伙啊,可是唯一一个在好莱坞首周票房破亿的华人导演。这次他的新片,想启用华人演员,明天就是男主角的选角……」

  顾若为听了,也没有多吃惊,只点点头,「哦……那跟我有什么关系?」他有点好笑地扬起眉毛,「怎么看都轮不到我吧?」

  「虽然发行方比较看好的是当红小生韦枫,可是好像导演本人点名你去试镜。」经纪人感慨着,「大概是看了你之前在片子里的表现吧。」

  「我去了完全就是自取其辱吧。」顾若为哑然失笑道:「我这种半调子,跑跑龙套还可以,做男主角,难道他们疯了吗?」

  「你就当是多出来的行程,随便跑一趟吧。」经纪人拍拍他的肩膀,「别有什么心理负担。」

  顾若为也只好点点头,「我知道了。」

  等到回了房间,沈念已经做完了访谈,斜倚在沙发上,看见顾若为进来,抬眼问他:「有什么事呢?」

  顾若为稍微怔了怔,然后,摇了摇头,「没什么。呃……明天下午有个慈善演出,你要去吗?」

  之前沈念就对他去拍电影这件事情表现出了明显的不快,现在八字都还没有一撇,他实在是没有必要在这个时候去触沈念的逆鳞。

  沈念撇撇嘴,「那种假惺惺的作秀最无趣了,我没空,你自己去就好了。」

  顾若为点点头,没有再开口多说什么。

  野心就像一株藤蔓,在微小的地方发芽,在不知不觉间就茁壮着成长到覆盖了四肢百骸,而后愈加延伸到无法触及的地方。慢慢地越来越无法满足,慢慢地想要更多,慢慢地越来越想证明自己。

  真是……甜美的毒药。



  第二天顾若为到了试镜的地方,不同于印象中选群众演员的场面,当时当地试镜的,只有他一个人。所有工作人员都是耐心细致地只为他一个人服务,小心的造型,定妆,拍照,摄影,完全就是众星捧月的待遇。

  等到了导演那里,他被要求说一段英文台词,他的功底大约还算不错,只看到导演一直地点头,顾若为心里也顿时轻松了不少,僵硬麻木的身体也慢慢地放软下来,表情也生动了许多。

  到试镜结束,对面坐着的Andrew刘也没多说什么,只朝他点头示意可以离开。顾若为有些尴尬的走到门口,就看到了定好妆从另一边推门进来的韦枫。

  韦枫是当今电影圈炙手可热的新生代男演员,大约和沈念差不多年纪,却和沈念是完全不同的类型,有一张极为帅气阳光的脸孔和灿烂的笑容,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简直就像刚从哪个冲浪圣地回来的滑板运动员。

  不愧是专业演员,一上来就立刻入戏,不管是表情,还是动作都十分到位,虽说口语不如顾若为那么纯熟,但反正这些都是用配音就可以解决的问题。

  果然,导演只听了一半,就立刻喊了CUT,笑容满面地赞许地点点头。

  顾若为心想自己今天大概真的只是来丢人现眼,推门出去把衣服换掉打算赶快打道回府,就看到了那边一起出门的韦枫。

  「这是什么?你是怎么做事的?我不喝这些碳酸饮料只喝橙汁的你不知道吗?!」

  顾若为边穿上鞋子边看着一手打翻了助理递上来的饮料的韦枫,心下立刻感叹他不光年纪和沈念相仿,连秉性都相似,真该去组个男版Twins。

  韦枫走到顾若为跟前,停下了步子。

  顾若为还坐着,他抬起头来看着韦枫,当他大概是来孩子气地挑衅生事,心里还有了三分警惕。

  没想到韦枫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像孩子似的跳了起来,「真是你啊顾老师!我我我我我是你的歌迷!」

  他不是不讲礼貌,只是只对他看得起的人讲礼貌而已。

  顾若为一时没搞清楚状况,只楞在那里。他的歌迷大多是迷恋沈念外表的女孩子,突然跳出来这么大的男孩子这么激动的说是歌迷,还是第一次。

  韦枫以为顾若为不相信,立刻从一旁的助理手里抓了包过来,拿出个老式的CD随身听出来,打开了,里面是张磨损到不行的碟,「老师你看!」

  顾若为接过来,有些迟钝地辨认了一会儿,「这是……」

  「是你还没跟沈念组成那个狗屁Lost之前出的第一张个人专辑啊!」韦枫的口气颇为不屑地,「我那时候还在念初中,超爱老师的那种风格的。后来加了沈念那个娘娘腔,我就觉得……不不不,我不是说老师你不好,都是那个王八蛋不好才对。」

  顾若为看着对面的韦枫红着脸拼命辩解的样子,居然也觉得很可爱,淡淡地勾起了唇角。

  韦枫的脸却更红了,「啊,糟糕了,老师本人比电视上更帅!」他有些懊恼地抓了抓头发,「真是的,我好像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小孩一样吧。」

  顾若为摇摇头,「不会。」

  韦枫又有些扭捏地,「那个……老师你过会儿有没有空?我那个……晚上可不可以请你吃饭?」

  顾若为想了想,笑道:「好啊,我晚上也没有行程。」

  「太好了!」韦枫顿时孩子一般地笑了起来,「那、那老师你等我一下,我去卸妆……」说着他就一路小跑冲去了化妆室。

  顾若为看着他的背影,不禁开始想象要是沈念笑成这样,会是什么样子。他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才觉得自己实在是吃饱了撑着,苦笑着摇摇头。



  「哎——?!不记得了?!」韦枫把嘴里的啤酒全都喷了出来,「怎么会?!」

  顾若为淡定地把纸巾递过去,「好像是车祸,不过反正我也记不得了,头上有疤就是真的。」

  韦枫一边对四周看过来的人低头抱歉,一边压低了声音:「老师,会不会是沈念那个王八蛋嫉妒你的才华找人杀你啊?」

  顾若为「噗嗤」一声笑了,他从来都被人说是拖沈念的后腿,今天还是第一次听到沈念嫉妒他的版本。

  「老师你不要笑啦,我是认真的。」韦枫正色道:「沈念那小王八蛋,要不是靠你,哪能有今天啊。他除了那张脸,简直是一无是处,脾气又烂……哇我上次在后台看到他空手碎茶几耶!是有多暴力的人才会这样啊!我看搞不好就是你想离开他他不肯就找人杀你喔!要不然你暂时还是不要回去了,来住我家吧!」

  他一脸孩子气的诚恳,引得顾若为不禁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笑道:「你的想象力倒是蛮丰富的。」

  韦枫依然忿忿不平:「老师你不知道,那家伙在业界风评超级差的,我还有听说,他是靠陪高层睡觉上位的。老师你这么优秀,如果执意要离开他那他就全毁了,所以他就先下手为强……」

  顾若为托着腮,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趁他喘气端起酒杯来喝酒的功夫,才缓慢的说道,「嗯,可是他现在,跟我在交往。」

  韦枫的一口酒又一滴不漏地喷了出来。

  「交交交交交交交交往?!」韦枫又不好意思地对周围的人低头抱歉,而后小声地:「老师原来你……不不不我没有看不起同志的意思老师就算是同志也一定是很高尚的同志啦只是对象是那个王八蛋的话会不会……」

  顾若为喝了一口酒,笑道:「你要是再叫他王八蛋的话,我就高尚不起来了。」

  韦枫顿时泄了气的皮球似的,「对不起……我只是……」

  顾若为拍拍他的头,「好啦,我是开玩笑的。你说我没跟沈念在一起组Lost之前就出过专辑,是怎么一回事?」

  韦枫从包包里拿出CD随身听来,「啊,老师你啊,一开始就是很厉害的创作型歌手。不过后来跟那个小子组了Lost以后就不再唱歌了,那小子自我标榜多能干,其实我看只不过是狐假虎威而已,背后一定是您在为他操刀啦。」

  顾若为指指那张碟,「这个,可以借给我听吗?」

  韦枫一脸虔诚的递了过去,「当然可以!」

  顾若为拿着碟,若有所思地喝了一口酒。



  好不容易和粘人的大明星小歌迷分别,顾若为笑着进公寓大楼的时候,就看到了站在楼下抱着双臂的沈念。

  沈念见他进门,脸上也没过多生动的表情,只是微微低了低下巴,「你回来了。」

  顾若为有些吃惊,「你等了我很久吗?」

  沈念白了他一眼,「我只是正好下楼去买水。」

  「可是家里还有三大瓶……」

  「我买不一样牌子的不行吗?」

  「行,行……」顾若为笑着点头附和道。

  「刚才那个……是韦枫的车?」沈念似乎是漫不经心地提了一句,「你怎么会认识他?」

  顾若为楞了楞,然后笑起来,「晚上收了工和几个艺人去酒吧玩的时候认识的,不错的孩子。」

  「我不喜欢那个家伙,你以后少跟他来往。」沈念扭过头,冷冷地扔下一句话。

  顾若为一想到韦枫的一口一个「王八蛋」,就觉得这两个人在某些波长上简直是诡异的相合。

  「你发什么呆?要我来背你吗?」

  「我哪里敢。」

  顾若为三步并作两步进了电梯,在电梯门关上的前一刻伸手揽住了沈念的腰。





  第八章

  回家以后,顾若为倚在桌前听着从韦枫那里拿来的CD,里面有八首歌,都是相当简单的,只靠一把吉他做伴奏。他自己的嗓音从耳机里传来的时候有些微妙的变调,干净的中音,还算是入耳。

  与其说是一张专辑,倒不如说像是组诗或者组曲什么的,起承转合的歌词,起起伏伏的调子,好像真的是一场爱情过后的感悟。

  顾若为眯着眼睛听着,就有一丝丝的熟悉感浮现上来,每一段曲调都是似曾相识的,就好像他这张白纸上,留下了上一张纸头上用力书写过的印子一样。

  顾若为不得不相信,这是他自己作的曲子,孩子一样的存在。

  耳机被扯掉的时候,顾若为面前是沈念有些气恼的脸庞,「喝汤,叫你半天了。」

  顾若为搂过他的腰,拉他坐在自己腿上,然后把耳塞塞进沈念的耳朵里,「你听听看。」

  沈念一脸不情愿地听着,只听了一会儿,就立刻从他身上跳起来,「这是哪里来的……」

  顾若为没料到他这么大的反应,只好有些含糊地说:「别人给的。」

  沈念打开CD机,把那碟抓进手里,「这都是什么时候的事了,现在这种歌早就过时了。」

  顾若为被他说得有些尴尬,只扬了扬眉毛,「是啊。」

  沈念一时也有些无措,只捏紧了手里的CD,闷闷地,「你觉得那时候比较好?」

  顾若为楞了楞,「嗯?」

  「你觉得一个人比较好?不跟我在一起比较好?」沈念抬起下巴,「回到那个时候比较好,对不对?」

  顾若为连忙把他拉进怀里,「怎么会。」

  沈念甩开他,把CD塞进他怀里,「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你以为我会舍不得你吗?」

  他……一点都不在乎。顾若为在不在,走不走,死不死,他一点都不在乎。

  虽然逼自己这样想着,但沈念的眼眶还是迅速的红了起来。

  顾若为叹了口气,把人抱进怀里,拍拍他的背,「我不是一直都在这里吗?」

  他可以觉察到沈念的不安,却无法理解这不安的来源。

  顾若为拿过沈念手里的碟,扔进垃圾桶里,「你不喜欢,就不听好了。」

  沈念在他怀里抖得厉害,最后才有些犹疑地伸出手来,死死抱住了他的腰。

  就像很多年前,他第一次结束了自己的个人公演,在大剧场的后台抱住这个人的时候一样。

  他花了比别人要多一倍的时间,多一倍的努力才得到的恋人,其实,只要稍不留神就会消失不见。只要随便任何一个「来自过去」的东西,就也许可以勾起顾若为的任何一份痛苦的回忆,就也许会让顾若为离开他。

  他已经不想再为任何一点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担惊受怕了,他已经太累太累了。

  他不许这个人丢下他。以前不可以,现在更不可以。

  顾若为只拍拍他的头顶,叹了一口气。



  「不见了?!」韦枫在电话另一头几乎哭了出来,「那可是我珍藏了好多年的碟,老师你……哎因为是老师所以没那么难受不过心里还是……」

  「好啦好啦。」顾若为在后台边上妆边打着电话,「改天我再买一张来赔给你就是了。」

  「那个早就绝版了怎么可能买的到嘛!唉唉老师你真是不了解自己的魅力啊就算是当年我也是好不容易挤破头才订到了一张呢……」

  「好了,」顾若为笑道:「啊,对了,Andrew刘那里,有给你什么回应吗?」

  「哎?说是通读台本然后进行第二次试镜呢,老师那边呢?」

  「嗯,我这里也一样。」顾若为翻了翻手上的台词,「不过稍微有点困难啊,试镜的那段,男主角还只有二十岁呢……」

  「哈哈,那这次我绝对赢定了!就算是老师我也会卯足精神不会退让的!」韦枫很有精神地在电话那头喊道,而后突然拔高了声音:「我不是说了不要黑色的吗?!你怎么又拿黑色的过来?!换另一件!」

  顾若为下意识地把听筒拉远了一些,而后笑道:「彼此彼此,就算我是老头子也不会认输的。你忙你的吧,我挂了。」

  「哎?老师我刚刚不是吼你啊……这么快就挂了吗?好吧那过几天我再打给你,老师加油!一定要漂亮地被我打败!」

  顾若为笑着挂上电话,就看见站在房间另一头的沈念回过头来看着他,顾若为刚扯起嘴角要做出个笑容,沈念就一言不发的收回了视线。

  到录制结束,他们享有的特殊待遇也仅仅是电视台内部干巴巴的盒饭,两荤三素,饭还是夹生的。沈念不是会忍耐的个性,立刻就发作着要让助理去外面买。

  现在已经是冬天了,一到下雨天就尤其冷,他们的新助理是个才二十岁不到的小女孩,只穿着薄薄的外套和裙靴。顾若为拦住助理,把自己盒饭里的鸡腿夹给沈念,「将就一次吧。」

  「那你呢?」沈念拿起筷子,小声地问道。

  「我要减肥。」顾若为摸一摸自己的下巴,「不然上镜的时候很老吧。」

  「胡说八道。」沈念扒拉着盒饭,没精打采地吃了一口。

  「喂,我二十岁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沈念楞了楞,抬起头来看他,「啊?」

  「啊,」顾若为摸一摸后脑勺,「我又脑袋不好用了,那时候,我们还不认识的吧。」

  沈念嚼了几口饭,低声地,「认识。」

  「嗯?」顾若为没有听清楚他的话,「什么?」

  「没什么。」沈念端起盒饭走到一边,临走还不忘记把自己盒饭里的肉圆扔到顾若为的饭盒里,「太油了。」

  顾若为笑一笑,看着沈念背对着他的样子,夹起肉圆塞进嘴里。

  沈念听着后面的咀嚼声,嚼着嘴里的米饭,就好像真的回到了十五岁那年的时候。



  那时候,沈念还只是个高中生,他身体单薄,跑跑跳跳之类的也不在行,在那个精力充沛的年纪就显得不那么合群。

  沈念的父母老来得子,也就什么都随他,不想交朋友待在家里也可以,不想念书的话只要不杀人放火随便做什么也没关系,对他有求必应,所有的一切都是最好的。时间长了,他也就理所当然地越来越孤僻和骄傲起来。

  做不成运动少年也还是可以做那时候流行的忧郁少年,他买了吉他,却没有好的老师。总是坐在家附近的便利店门口的一块空地上自己弹弹弄弄,累了就摊开双臂躺在草坪上休息一会儿,眯起眼睛来看着耀眼的阳光。

  而那天,阳光却被一个人影挡住了。沈念睁开眼睛的时候,阳光从那个人的身影边沿大片地倾洒下来,就好像希腊神话里的大神降临一样耀眼地一塌糊涂,沈念看不清背着光的人脸上的表情,只凭直觉觉得好像是微笑着的。

  「你挡住我的光了了。」沈念皱起眉毛,就算只有十五岁的年纪,他也不是个可爱的小孩。

  「我刚才听见你弹吉他。」那人的声音很好听,却没什么过多的感情成分在,「弹得好烂,要不要我教你?」

  沈念猛地从草坪上翻身坐起来,充满敌意地道:「你算是哪根葱?」

  那个人笑了,沈念的记忆里,在那之后的许多年,他都不曾这样的笑过。

  「大概是……要改变你命运的人吧。」

  沈念揉了揉眼睛,才看到那人背上的琴盒,他撇撇嘴,轻蔑地:「你会?」

  那人卸下琴盒,拿了吉他出来,试一试音,抱着吉他弹起来。

  那是沈念第一次听到如此生动的琴声,有生命一般,几乎把他少年的心一下子全部揪了起来。但他却仿佛不能动了,只站定在那里,抬头问他,「你可以教我?」

  那人简单地点点头,「嗯」了一声,指了指他的吉他,「拿好。」

  就是这样开始的相遇,少年充满憧憬的聆听,青年冷静沉着的指导,在无数个阳光灿烂中午后的草地上,绵绵细雨时滴水的屋檐下。

  顾若为于沈念,一直都是,一个更甚于同伴的,导师一样的存在。

  又或许从一开始,十五岁的少年仰望那张严谨认真的脸庞的时候,就已经产生了异样的情愫也不一定。

  从遇见他的那一刻起,命运的指针就已经开始偏转了。



  「沈念,沈念?要上场了。」

  沈念回过神来的时候,顾若为正握着他的肩膀,「发什么呆?上场了。」

  沈念有些失神,回了一声,「嗯,好。」

  顾若为还从没见过他这么乖巧,迟钝了几秒钟,而后笑着拍拍他的头顶。

  沈念耸肩挡开他的手,「不要像摸宠物一样。」

  「抱歉抱歉,」顾若为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但总是觉得好像,一直是这样的。」

  沈念楞了楞,转过头盯着顾若为,「你是不是……想起什么来了?」

  顾若为摇摇头,「只是常常会觉得『好像这样做过吧』而已,又有时候只是觉得。」他低下头凑到沈念耳边,「这么做你会高兴。」

  「我、我才不会。」沈念穿上外套,推开他的脸,「上场了,借过。」

  「殿下,你的裤子拉链还没拉好哦。」

  「哎……?」等沈念低下头去看的时候,裤子的拉链明明是好好的,顾若为却趁机就从他旁边蹭了过去。

  外面经纪人又在吼,「沈念!快点出来要上场了!你搞什么呢?!」

  ……这个大混蛋。



  顾若为的减肥计画进行的还算顺利,他都只吃些高蛋白低热量的食物,每天进出健身房,还勤奋的去美容院做保养。这样一个礼拜下来他就清瘦了不少,人也显得年轻很多。

  他本身不属于毛发很重的人,两三天才刮一回胡子,现在却很勤奋地每天勤刮胡子加拼命用沈念昂贵的须后水。沈念起初也并不在意,但发现新买的须后水只三天就少了三分之一以后就明令禁止顾若为再进行这种洗脸一般的用法。

  抛开这些来看,顾若为那一对明晃晃的酒窝让他本来就有点娃娃脸,有的是装嫩的资本。这几天几乎是变本加厉地逆生长起来,灼得沈念眼睛疼。

  这样明显的变化,在上访谈节目的时候也清晰地表现出来,沈念有些神经衰弱,睡眠品质不好,黑眼圈用粉都盖不住;顾若为在他旁边就是脸色红润又健康,何况他最近事业得意,说他养了小鬼都有人信。

  整个节目主持人都在反复赞扬顾若为看起来很年轻,精神状态又很好,更糟糕的是居然还小心翼翼地问沈念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为什么气色看起来不太好。

  沈念一下台就冷冰冰地一言不发,他虽然不是相当在意外貌之类的东西,但也总算一直都很有自信,居然被这个大了他五岁的老头子赶超,简直是心存一口恶气无处发泄。

  「……殿下,」顾若为一把拉住他,「怎么了?」

  沈念刚要说话,从另一边就传来了一个精神到不行的男声,「顾老师!」

  顾若为感觉自己的脸上顿时下了三道黑线,韦枫就已经一阵风一样刮到了面前,他穿的是夸张到不行的演出服,后摆还需要一个人拖着,服装师只好捧着那后摆一路小跑了过来。

  「老师!」韦枫像大型犬一样亲昵地勾住了顾若为的肩膀,「我来上娱乐节目的正好看到有人很像你我就过来了没想到真的是你……」

  他语速很快,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而且目光赤忱旁若无人,完全没有意识到有哪里不对劲。

  在一边的沈念环抱着双臂看着他们,那本来就没什么表情的脸越发阴沉得可怕。

  顾若为只好稍微咳了一声,「那个……韦枫,这是……」

  韦枫好像这时候才意识到沈念的存在一样,扭过头去,而后不屑地「哼」了一声。「是你啊。」

  沈念拧起眉毛,略微扬高一点语调,「你说什么?」

  韦枫完全不想搭理他,只「哼」了一声,就继续转过头去对着顾若为,「老师,试镜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顾若为还在发楞,身边的沈念就先发问了,「试镜?什么试镜?」

  韦枫瞥了他一眼,「我又没跟你说话。」

  他跟沈念简直像一对斗鸡,鸡冠涨红了,浑身的羽毛都张开了,跃跃欲试地要扑向对方置之死地。

  顾若为只好一手拉过脸色已然越来越差的沈念,对韦枫说道:「那个……我晚点给你电话,你先去忙吧。」

  韦枫很孩子气地笑一笑,「好,那老师我先走了。晚点一定要给我电话。」

  他转身大摇大摆离开的时候,服装师也依然捧着他的衣服后摆,十足的大明星架势。沈念「切」了一声就往回走,顾若为只好硬着头皮跟上去解释。

  「我原本想这次试镜以后再告诉你。」顾若为笑着说道:「不过希望不大,要是失败了,不是很丢脸吗?」

  沈念突然听下脚步转过头来,「如果过了呢?」

  顾若为望着他那副认真的表情,一下子也不知道该开口说什么,「嗯?」

  「如果过了试镜呢?如果拿到了角色呢?如果口碑不错呢?你就要一直演下去吗?」沈念一口气问道。

  顾若为被他问得有些头晕,只好微笑着反问道:「这样不好吗?」

  沈念有一瞬间的凝滞,而后神色就黯然下来,「我知道了。」

  顾若为有些哭笑不得,只揉一揉他的头发,说道:「你知道了什么啊?」

  沈念并没有答话,只吸了吸鼻子,闷闷地,「你就是为了这个节食吗?」

  顾若为笑着摸了摸下巴,「嗯,我啊,稍微有点太壮了吧?主角那种青涩的年纪离我太远了。」

  「笨蛋。」

  「哈?」

  沈念扭过头去,低声地,「为了那种白痴的理由……」

  就变得比他帅,简直是,蠢死了。



  不太会作饭的沈念晚上亲自下厨熬了粥,相当清淡又健胃的漾着翡翠色的菜粥,沈念把粥端上来的时候顾若为还在看剧本,虽然试镜的台词只有一小段,他还是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看了剧本做了笔记,整个密密麻麻的一片。

  「别看了,先吃饭吧。」沈念拎起他的台本扔到一边,「阿姨煮了几个菜,我已经让她少放油了,你可以多吃一点没关系。」

  顾若为有些受宠若惊,直盯着沈念,想看出下巴上有没有人皮面具的缝隙。

  沈念被他那赤裸裸的目光盯得颇为不自在,用盛粥的勺子一下子就打中了他的头,「笨蛋,看什么看?快点吃完帮你看本子。」

  沈念在演戏上绝对是顾若为的前辈,正所谓吃过的NG都比顾若为拍过的次数来得多,肯屈尊来指导,简直是从天上掉下了大号的馅饼来。顾若为立刻端起碗来喝粥,力求速战速决。

  沈念看着他的样子,居然很温柔地笑了。

  顾若为一下子就有些心猿意马,抱住他的腰拉进怀里,「殿下你又在勾引我。」

  「你去死。」沈念用力推开他,「快点,吃完开工了。」

  顾若为被泼了冷水,只好留恋地在沈念的腹部蹭了蹭,继续端起碗来。

  他几乎觉得沈念这座冰山被他的热情彻底融化都是指日可待的事情,离为所欲为的欺负他到他哭的日子似乎也不再遥远了。



  等到正式试镜的那一天,顾若为提前一个钟头就到了片场造型,而后就坐在化妆间边对着剧本做最后的确定边等待。韦枫一直到进场前的十分钟才到,做的第一件事也不是赶着去化妆,而是跑到顾若为身前,「顾老师!」

  顾若为抬起头来,韦枫大概是刚出外景回来,衣服上都还带着阳光的味道,和他那种天然又健康的笑容相当搭配。

  「还不快点去准备?」顾若为笑道,「再拖拖拉拉,我就赢定了。」

  韦枫楞了楞,然后才笑道:「老师真有自信啊。好!我也要努力才行!」然后就一阵风一样地刮进了造型室。

  等到韦枫准备好,顾若为和他一起进了棚里,导演看看他们,示意从韦枫先开始。

  韦枫不论是年纪和气质都和这段戏相当契合,本来就占了优势,少年人的倔强和天真根本就是信手拈来,那跳脱的飞扬神采简直就是活脱脱的少年侠客。

  顾若为在一边看着,说没有压力当然是假的,但未了却也被韦枫带着入了戏。等轮到他的时候,顾若为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到了镜头前。

  他的表演很细腻,一句话就变换了三种口气六个表情,除了那稚气之外,还多了份闯荡江湖几年后的成熟与稳重。比起韦枫来,就是另一个感觉,少了几分少年得意,多了几分深思熟虑。

  等到下了戏,韦枫不住地拍着顾若为的肩膀,「老师果然就是老师,超棒的!」

  他个性单纯,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顾若为也笑着拍拍他的肩膀,「你也不错啊。」

  「两位的表现都很好,不过今天还有第三位试镜的对象。」导演顿了顿,「虽然这是投资方的意思,不过我还是希望看一看。」

  「走后门。」韦枫从鼻腔里「哼」了一声,「别是刚从哪个老板的床上下来吧。」

  顾若为笑着拍拍他的头,「你就不能别老想这些乱七八糟的吗?」

  虽然,他对自己的表现有自信,然而这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还是让他有些措手不及。不过顾若为自信已经做到了最好,如果对方真的要来得更出色,也是没办法的事。

  等到那人从门口进来,顾若为几乎整个人都呆住了。

  「我靠,怎么会是他。」韦枫「呸」了一声,「这小王八蛋。」

  沈念一身白衣的走了进来,眉目温润修长挺拔,再标准不过的翩翩佳公子。

  只是他目不斜视地从顾若为面前走过,居然都没有看顾若为一眼。

  「明明自己也要试镜,还假惺惺地问老师呢。」韦枫还在一边吐槽,「我就知道这混蛋就会走后门,屁的本事都没有。」

  「沈先生有看过剧本吗?」导演问道,「因为是下午才收到要试镜的消息吧?」

  「刚才在外面看了,不过也足够了。」沈念淡淡的,「开始吧。」

  明明昨天晚上和他一起看了整晚的剧本,也明明就知道是今天下午试镜,顾若为有些自嘲地摇了摇头。沈念的心思,他究竟了解多少呢?

  沈念的外形是三个人里最接近剧本设定的,但是,偏偏又有种超龄的成熟和淡定,每一个表情都像量尺刻画好了一样的精确,不食人间烟火一般的淡薄里,又流露出了一点点孩子气。简直是为他量身订造的角色一样。

  不等他把最后一句台词说完,导演就站起来,「很好,看来投资方的眼光并没有错,沈先生的表演浑然天成,应当就是我心目中的男主角。而且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可以把握到精髓,这实在是太了不起了。」

  沈念只点点头,却一直都没有转过头来看顾若为。

  如果有一眼也好,他就可以释然了。其实沈念要和他争什么东西,不用开口他也会双手奉上,搞这些小心思小把戏,实在是太没有必要了。

  想着要传达这样的心情,沈念却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顾若为楞在那里,有些不知所措。一直到韦枫把他拖走,嚷嚷着:「老师走啦,让男主角跟导演聊吧,我们杵在这里干什么啊。」

  顾若为被韦枫拉着,有些跌跌撞撞,眼前也出现了重影似的。这样的场景,明明是第一次,他却觉得熟悉得似曾相识。

  那种好像是「被背叛」的感觉,也不断不断地带着熟悉的痛楚袭上心头。

  他从来都没有如此渴望知道他和沈念的过往。



  顾若为和韦枫对坐着,一杯一杯地喝着酒。喝到后来,韦枫看不下去,一把抢下顾若为手里的酒杯,「老师……」

  顾若为笑着拿回来,「我不会喝醉的。」

  他还想保留足够清醒的头脑,回去面对沈念。

  韦枫有些着急的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有些急躁地说:「那个混蛋,从以前开始就是那样了!Lost一辑的那些歌,我一听就知道是老师的作品,但是词曲都写了沈念的名字!他从一开始就是在利用你啊老师!」

  「……什么?」顾若为没有听清似的,「什么……利用?」

  「还不明白吗?!他根本就不能离开老师你的……离开你,他沈念就是个什么都不能做的废物!什么全能创作型主唱,都是因为老师你在他背后帮他捉刀而已!所以我不是早就说了吗?什么车祸失忆啊,八成是老师你要离开他,他找人暗算你!这次也一样,要是老师你拿到了角色,去了电影圈发展,他就彻底完了,所以才会千方百计阻止!」韦枫说得义愤塡膺,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

  「开什么玩笑,」顾若为笑起来,「我现在,可是废物啊。」他喝了口酒,「就算以前是那样,失忆了以后什么都不会的我对他来说,也只是个累赘而已。为什么还要带我回去,让我自生自灭不是更好吗?」

  韦枫一时语塞,然后又有些不甘心地,「总之那家伙不是好人。」

  顾若为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头,「你不用太担心我,我虽然失忆,可是不傻。谁对我好谁对我不好,我还是清楚的。」

  韦枫还想说什么,包间外面的吵嚷声音却大了起来。顾若为拿起外套,「我要先回去了,回去晚了的话他也是会担心的。」

  想起沈念站在楼下等他的样子,他就又心软起来。

  韦枫叹了口气,「那我送你。」

  顾若为笑着点点头。



  沈念站在公寓楼下,有些疲惫地倚着庭柱。顾若为的电话怎么都拨不通,他除了在这里等待之外,不知道还可以做些什么。

  他明明知道自己的做法会让他伤心,却还是做了。连面对他的目光的勇气都没有,满心都是背叛他一般的愧疚感。

  他不想要顾若为把重心转移到演戏上,却又没法说出「难道不能为了我放弃吗」这样的话,只好用了最愚蠢的办法。

  就算这样等着,沈念也不知道万一顾若为回来的话,要怎么面对他才好。他不擅长道歉或者示弱,连解释和表白都没有做过。

  要怎么解释呢,他根本就说不出那种「不想让你离开我身边」之类的蠢话。

  沈念来回踱着步子,盘算着过一会儿顾若为回来要说什么。他有他的骄傲,但顾若为也需要一个解释。

  那「想一直和你在一起唱歌」的话,不知道算不算一个好的理由呢。

  沈念只是这样想着,就脸红既而恼羞成怒,「干什么我要对那种傻瓜解释啊,真是的。」

  但是为了让他安心,还是说出来吧。他……应该会开心吧,沈念这么想着,不由得笑了起来。

  沈念刚下定决心,手里的电话就响了起来,他立刻就接了起来,「喂喂?」

  「是沈念沈先生吗?请问,您是顾若为先生的亲属吗?」甜美的女声。

  沈念立刻觉得背后的寒毛全都竖了起来,「嗯,我是。您是?」

  「这里是医院,顾若为先生刚刚出了车祸,您可以马上过来吗?」

  沈念顿时觉得眼前有些发黑,既而似乎就什么都听不清了。

  这个……混蛋。





  第九章

  顾若为觉得这似乎是梦境,又好像比梦境要来得更真实些。

  再熟悉不过的他和沈念一起住着的公寓,再熟悉不过的他的房间,陈设却是完全不同的。除了很多很多他并没有见过的乐器和设备之外,到处都是很小的便条,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顾若为随便撕下一张来看,上面写的是「星期三录音室晚上八点」,看来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工作安排吧。然而关上房门的时候,后面是张A4纸,那里大大的用马克笔写着,「我叫顾若为,我今年三十二岁,是个音乐人。」

  顾若为觉得有些好笑,这是用来激励自己,还是干什么呢?时时刻刻提醒自己自己的身份吗?

  他在床边坐下,床头摆了个相框,里面是他和沈念的合影,更年轻一些的时候。那上面也有便条贴,箭头直指沈念,上面写着,「沈念,喜欢的人。」

  顾若为突然就觉得头隐隐作痛起来。

  该死的。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他跟沈念合住的地方,这是他自己的公寓;他根本就不是因为车祸才失忆,在那之前,他就已经开始缓慢地,每天失去一部分自己的人生。

  这是被封锁在内心深处的,他真实的记忆。



  顾若为意识到自己经常忘记带钥匙的行为并不是简单的「健忘」的时候,大概已经是去年冬天的事了。

  他的记性变得越来越差,甚至连上一刻还在考虑的事情也会想不起来。他也去医院看了医生,但是得到的回答也只是:「应该精神压力太大了,单纯的药物治疗没有用,请放松心情试试看。」

  顾若为当时就差点掀翻了医生的办公桌,有什么人会在「明天起来或许就什么都不记得了」的状况下还能放松得起来呢?

  他根本就没有办法再开始正常的工作,手边就算堆积了无数的事也只能在那里积灰而已。写歌的时候常常是有了上句就没了下句,只是端起咖啡杯来的功夫刚才的乐感就完全一扫而空。

  顾若为本来就个性内敛不善交际,又早早就失去了双亲,到了这样的时候,简直是根本就不知道该找谁去倾诉该怎么办才好。

  啊,那个孩子的话……顾若为苦笑了一下,那个孩子的话是不行的。

  沈念十五岁的时候就跟他开始学弹吉他和填词谱曲,二十岁的时候就跟他组成了Lost正式出道。宛如白驹过隙,转眼就是十二年了。

  哪怕放在十二年前,沈念都并不是个柔顺懂事的孩子,等到Lost成立,事业心就越发重,不再乐意顾若为干扰他的创作。但那时他尚不成熟,虽然不满意顾若为指手画脚,也只好隐忍着一言不发。

  这几年沈念各方面的素质都越来越好,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也就越来越僵。

  坦白说,既然沈念自己就已经完全可以胜任词曲和主唱的工作,那么顾若为的存在也就越来越尴尬。

  更何况,他现在生病了,简直就是连最后那么一点存在的价值都消失了。

  因为越来越不稳定的现状,顾若为的情绪也变得越来越差。最近一次的身体检查显示他的脑部有肿块压迫神经造成记忆紊乱,却无法判断到底是良性还是恶性。任由其发展的话也许很快就会变成无法自理的傻瓜,但是由于肿块的位置,手术本身就要承担极其大的风险,也许还没等缝上脑袋就会死。

  这样无论如何也想要再拖延下去的理由,只有一个。

  「你……脸色不好。」

  顾若为抬起头来看着面前的化妆镜。沈念坐在他身边,从镜子里看着他,口气有些冷漠地继续下去:

  「你是不是……还在喝酒?」

  因为想要逃避现实,顾若为开始酗酒,前不久的时候因为无缘无故取消行程被怒火冲天的沈念找上门来,看到了醉成一摊烂泥的自己。

  连话都没有多说一句转身就走开的沈念,带着半点都不留恋的鄙夷表情。

  回想着这样事情的顾若为不禁笑了起来,也许就算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对于沈念的事情也总是记忆清晰的吧。

  因为……

  「我问你……是不是还在喝酒?!」

  顾若为的衣领被突然就暴怒起来的沈念一把抓住了,顾若为看着他的脸,大概露出了不知所措的惊慌神情吧,这又一次激怒了沈念。

  顾若为被直接压倒在了化妆台上,然后就挨了拳头。

  力度是难以想象的重,顾若为有些好笑地想着。沈念十七岁的时候,因为不愿意好好学琴挨他的揍,野猫一样的炸了毛来还手,却是软绵绵的力道,打在肉上连痛都不痛。

  他……长大了啊。顾若为闭上眼睛,笑了起来。

  「你还是不是男人?!无缘无故地旷工加酗酒,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赌博还是出去嫖?顾若为我真的不知道你还可以废物到什么地步!」

  顾若为觉得口腔的内部蔓延开来腥甜的味道,大概是哪里破了吧。他有些贪婪的把那血液咽了下去,好真实的存在感。

  自从得了那个什么、什么来着的病以后,就没有这样真实的感觉了。好似每一个上一分钟都是好像存在又并不真的存在一样,每天生活在没有过去的恐慌里。

  这时候旁边楞住的工作人员已经上来拉开了他们,沈念连双眼都是赤红的,还不停地想冲上来再踢踢他几脚,大嚷着「你这个废物」、「你去死吧」。

  顾若为接过身边工作人员递过来的纸巾掩住口鼻,瞬间就被鲜血浸湿了。啊,出了这么多的血吗?顾若为还有些发楞,他从来都不记得,沈念是这么有暴力倾向的小孩,一直都是乖戾却安静的,好看到像是人偶娃娃一样默不作声的孩子。

  他爱着的孩子。

  一直都,一直都爱着的孩子。



  从最开始看到沈念的时候,顾若为就明白他是不同的。

  那年顾若为才不过二十岁,却已经在酒吧驻唱了好几年,算是小有名气。后来因为各方面的条件都不错,就被唱片公司的老板相中去发行了迷你专辑,反响也还算不错。

  但其实顾若为更想去找到一个,更适合他的歌的声音,而在这时候,沈念就出现了。

  那执着又孤傲的神态很像几年前的他自己,但又并不完全相同,沈念天生的自身条件要比他来得出色得多。不管是脸蛋,身材,或者声音,都是天生的艺人。

  从开始就明白这种事情的顾若为,那时候的心情就好像是发现了璞玉一般的美好。严厉地训斥和苛刻的要求,其实都是细心又快乐的雕琢。

  也有放松的时候,在还没有作为Lost出道之前,练习的闲暇,他们也会偶尔一起出去打打球吃吃饭,累了的时候也会背靠着背晒晒太阳,并不说话,只眯着眼睛,坐在阳光里。

  但从那时候开始,顾若为就想一直一直,坐在这个孩子的身后,成为他的依靠。想成为只要他一回过头来就可以看到的人,替他搞定所有搞砸了的事情的人,睡着的时候为他压好被角的人。

  并不是要成为他放眼望去的整个斑斓的世界,而是只想成为他身后的一个小小的巢穴。

  只可惜,他大概再也无法守护下去了。

  幸好他爱着的那个孩子,已经终于长大了。变成了可以和他对视的男人,不会因为斥责就伤心落泪,不会因为怯场就抱住他发抖。

  但也离他越来越远,就像雏鸟终于有了可以自由翱翔的翅膀,就不再需要那样的巢了。飞出去了,会有自己的巢穴。然后旧的那个,就在冬天的最后一片叶子掉落的同时,被寒风撕裂了。

  明明从来都不是悲观的人,顾若为还是喝下最后一口酒,掩面哭泣了起来。



  顾若为房间里的是五颜六色的便条贴,和沈念初遇的时候的时间地点情景,沈念最爱吃的东西,为沈念写的第一首歌,沈念第一次交女朋友的时候,沈念第一次写出自己的作品虽然自己不停的找碴却还是很开心……

  很多很多琐碎的事,虽然明明以前都根深蒂固,现在却偶尔还是会看到的时候就发楞。也许明天早上睁开眼睛,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吧。

  门铃突兀地想起来的时候,顾若为有些踉跄地打开卧室的门,好好的关上,才跌跌撞撞地去打开客厅的大门。

  沈念站在门口,抱着双臂看着他,一言不发。

  顾若为勉强稳住身体,往墙边一靠,「进来?」

  沈念瞥了他一眼,却没有动,只把手里的文件袋扔进他怀里,「给你。」

  顾若为没防备,抱在怀里,问道:「是什么?」

  沈念楞了几秒,然后转过身,「你自己看吧。」

  顾若为叫住他,「你不进来喝杯水?」

  「我没时间。」

  完全不留情面转身走开的沈念,背影是慢慢成熟起来的倔强模样。顾若为只靠在那门口,从文件袋里抽出里面的合约来,却是份解约书。

  他知道沈念有解散Lost单飞的念头已经很久了,但是要解除合约需要很多钱,很大的一笔钱。怪不得沈念最近那么拼命的接工作,原来就是为了要赎身离开。

  沈念已经签好了字,只要等他签上就好了。

  干什么要搞得像离婚协议一样啊,真是的。顾若为自嘲地笑起来,他拿出了笔,签上名字,郑重的放回文件袋里。

  这个世界上永不放弃的理由有很有,放弃的理由却往往只有一个——因为连最重要的,都已经失去了。



  顾若为拉开床头柜的抽屉,倒出一把镇定剂来混着烈酒喝了下去。

  大概被沈念看到他这个没出息的样子,又要骂他是废物或者人渣了吧。

  但是实在是太灰心了,灰心到恨不得明天不会再醒过来,灰心到只要一看到清晨的阳光就觉得很绝望,灰心到每一刻都痛恨自己还活着。

  明明已经没有什么值得他留恋的了,甚至还会暗自期待沈念这个臭小子后悔一辈子。可是又从心底里最深的地方觉得舍不得,想再继续在那个人的背后默默注视着。

  但是已经没有机会了,不被给予任何机会,也不值得被给予。

  顾若为笑了笑,对着床头柜上沈念的照片说了最后一句话,然后一手拿着刀片,用力地在手腕上割了下去——

  「我爱你,可是对不起……再见。」



  韦枫吊着受伤的胳膊冲到顾若为的病房的时候,沈念已经坐在里面了。

  沈念的脸色很苍白,他虽然本身就很白晰,此时却呈现一层病态的浅灰来,只默不作声地抓着顾若为的手,并不说话。

  韦枫就算平时看沈念再怎么不顺眼,这一瞬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是他的车太过招摇,吸引了狗仔队跟车,他一个冲动跟狗仔队飙起车来,才会冲上了路边的广告牌。

  他的车是敞篷车,犹豫的一剎那,顾若为护住了他。广告牌直接砸到了顾若为的身上,头部受伤昏迷,他却只有轻微的擦伤而已。

  这个时候面对沈念,韦枫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但是沈念并没有抬起头,甚至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一样,只低头看着顾若为,一言不发,像是凝固了的塑像一样。

  「呃……」韦枫有些尴尬地开了口,「我……」

  沈念这才好像意识到他进来了一样,捉起顾若为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然后站起身来。

  沈念出了门,韦枫跟在他身后,看着沈念在外面的长凳上坐下,他也有些不知所措地坐了下来。

  沈念依旧是低着头,好像是自言自语似的:「我从十八岁的时候开始,就喜欢他。」

  「……啊?」韦枫不确定沈念是不是在对自己说话,只好从喉咙深处发出单音节来。

  沈念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本来我的父母并不同意我进入演艺圈,可是因为他说我可以,我就觉得无论如何也要努力地去做。只要是他想让我做到的,我就一定会做到,自己告诉自己怎么都不想让他看扁。可是其实……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候,就已经很喜欢他了吧,才会那么,那么在乎他的感受。」

  「发现他酗酒又耽误工作的时候,我简直快要气疯了。」沈念看起来竟然好像是在微微地笑着,「你也知道他那个人,平时对我就是这个不可以那个不可以,自己也刻板得要死。我真是想不通,这样的男人,为什么一夜之间就变了一个人一样,恨不得打醒他。」

  「我以为他只是对我失望了,又或者他只是厌倦了总是在我的背后看着,做我们这一行的,有几个会想一辈子这样呢?所以我想……也许是时候,对他放手了,不管我有多喜欢他,也不应该变成他的累赘或者束缚。」沈念叹了口气,「所以我努力地攒够了违约金的钱,想着也许只要还给他自由身,他就会回到以前的样子——」

  「他这个人啊,虽然面瘫,可是其实会偷偷地记下我的生日一起过;虽然练习出错的时候会发脾气,可是会把我写的每首曲子都演奏出来刻盘录好;虽然生病了,虽然到了要去死的地步,可是一个字都不和我提,」沈念笑了笑,「那个大混蛋。」

  「……你是说,老师他是……」韦枫有些惊讶地看着沈念,「自、自……」

  「如果那天我不回头的话,要怎么办呢。」沈念抱着双臂,低头看着地面,「如果我没有敲很多次门,如果我身边没有他家的备用钥匙,或者只要晚几分钟打开门……」沈念一手撑住额头,「笨蛋,那样不痛吗?我只是看着他手腕上的口子,和满地的血,就觉得要痛死了……」

  韦枫看着他,不知所措地拍拍他的背,「喂……你、你还好吧……」

  沈念微微地颤抖着,「啊,那个房间里,都是乱七八糟的便条。还是我浑身是血的回来收拾他的东西的时候才看到的,很久以前开始,就从来都不让我进去。我一直都以为他藏着奇怪的东西,哈哈,真是笨蛋。」

  他虽然是在笑,在韦枫看来,却几乎是要哭出来了,连声音都是嘶哑无力的。

  「『沈念最喜欢的是牛肉面』是什么鬼东西啊,明明最喜欢的是小笼包,那个笨蛋。」沈念一手捂住脸庞,声音颤抖地,「但是……我……」

  泪水不断顺着他的指缝从手背上流了下来,沈念不停地抽泣着:「我以为是他不要我了……我只是以为他不要我了……」

  韦枫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用还完好的左手掏出餐巾纸来递给他,「喂……」

  沈念的情绪过了很久才平复下来,声音却依旧是嘶哑的,他缓缓地道:「本来以为他只是因为失血过多才昏迷,却怎么都等不到他醒。检查的时候才发现他的脑内有肿块,压迫神经,手术的话风险很高,不手术的话,也许就会什么都不记得了,最后可能就……无法自理。」

  「为什么以前我那么迟钝呢?明明每天都和他见面,却从来没有发现他的不对劲;明明每天都和他在一起,却从来不了解他对我的心情。一直到了这种没办法挽回的地步,我才知道他会是有多痛,才要选择这样来了结自己。但是我这个人渣……竟然是到了那样的地步,到了那样的地步才真的了解……」

  「我找了国内很好的医生来帮他做手术,」沈念擤了擤鼻子,「手术成功了以后,他还没有醒。我就一直想一直想,第一句话一定要告诉他,我喜欢的是小笼包,才不是什么牛肉拉面。」

  他轻轻地笑起来,然而这笑容也不过才持续了几秒就又迅速黯淡下去。

  「知道他醒的时候,我在隔壁休息室休息……我大概是太累了,那段时间都没怎么睡过,呵呵。立刻就跑过去,站在病房门口的时候,我听见他问护士……听见他问护士——『我是谁?』」

  韦枫说不出话来,张大了嘴。就算他没有看到当时的情形,沈念的痛楚也清晰的从语言里就传达了过来。

  一直一直的等待,终于看到爱着的人的心情的时候,他却躺在病床上毫无生气,再等到他醒来的时候,却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

  沈念他,一定要更痛上十倍百倍吧。

  不知道怎么安慰眼眶通红的男人,韦枫只好坐在他身边默不作声。

  夕阳的余晖投落在沈念的身上,这时候的男人,迎着那最后一缕阳光闭上眼睛的时候,好像连四周的空气都变得悲怆起来了。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淡绿色的百叶窗帘投射到病床上的时候,顾若为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又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地睁开眼睛来。

  眼前的世界慢慢地从模糊变得清晰起来,只稍微挪动一下头部就觉得从伤口传来了痛楚。顾若为有些困难地翻过身去,只稍微动了动,就感觉到压在手臂上的沉重分量。

  那毛茸茸的黑色脑袋压在他的手臂上,手被紧紧地扣着握住,十指交缠的。

  顾若为扯动一下嘴角,却好像触及到了脸颊上的伤口,「呲」地发出声音来的时候,沈念像弹簧一样地弹了起来。

  「你醒了?!」沈念有些不知所措地站起身来,「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那、那我去叫医生来?」

  他转过身要离开,手腕就被顾若为捉住了,沈念转过头来,「怎么了?是不是哪里痛?」

  顾若为眯着眼睛哼哼,吃力地抬起手臂来指了指嘴角,声音沙哑地,「这里……好痛……」

  沈念立刻俯下身来,颇为紧张地,「是哪里?这里……这里吗?」

  他话音未落,就被圈住了腰身,整个人都跌了下去,毫无防备之下直接撞向了顾若为的胸口。

  「好痛……」顾若为痛呼了一声。

  「对、对不起。」沈念慌张地要撑起身来,却觉得腰被搂地更紧了些。男人略微带些沙哑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来,「不要走。」

  「哎……?」沈念抬起头来看着他。

  顾若为吃力地勾动唇角笑起来,然后一手抚上他的后脑勺,「我的嘴唇好痛。」

  而后就是一个久违的,甜蜜又温柔的亲吻。

  嘴唇和嘴唇之间的甜美触碰,半点不带色情意味的纯情,舌尖只在唇瓣上轻轻地舔舐,对待珍宝一般的重视。

  当吻突然停止的时候,沈念有些留恋地呢喃着,「嗯?」

  顾若为笑一笑,腾出一只手来摸了摸脸颊,「你的胡渣扎得我好痛。」

  沈念有些尴尬地要起身,「对、对不起……因为这几天都没有回过家……」

  「这是我这辈子听你说『对不起』,听得最多的一天。」顾若为笑起来,「你是什么时候突然学会了这个词的呢?」

  沈念有些脸红,而后又迟疑了一下,「你、你说这辈子……」

  顾若为笑着把他摁回怀里,「其实我一直都知道的。」

  「嗯?」

  「你十八岁那年的时候,我的刮胡刀突然坏了。」顾若为叹了口气,「虽然你说什么都不知道,不过我可是一直都知道是你弄坏的。」

  「你……?!」沈念说不清是「惊」多些还是「喜」多些,挣扎着要起来,却被顾若为按住了后脑勺,怎么都抬不起头来。

  「现在还是很混乱,很多事情都搞不清楚或者干脆想不起来,」顾若为叹了口气,「不过能活着,真的是太好了。」

  他用下巴抵着沈念的头顶,轻轻地,「还可以这样抱着你,真的太好了。」

  沈念把头埋在他的胸口,轻声地,「笨蛋。是小笼包。」

  「嗯……?」

  没有得到想要的回答,顾若为只觉得胸口的布料迅速的湿润起来。

  他并没有说话,只更用力地,抱住了怀里的人。





  第十章

  有了上一次入院的经历,这一次顾若为出院的时候安排就来得小心的多,先是经纪人从正门出去引开记者,然后沈念跟他一起从医院后巷的小门溜了出去。

  好像回到了十年前从学校跷课一样,得意的成功逃脱狗仔队视线的时候,他们的手还紧紧地牵着。

  最先觉得尴尬的人是沈念,轻咳了一声就放开了手,却被顾若为一把又捉住了。

  「喂……」沈念红着脸甩开手,「会有人看见的笨蛋!」

  「看见就看见,也没什么的。」顾若为笑了起来,「我是病患嘛。」

  沈念稍微迟疑一下,也就不再坚持,任由顾若为牵着他的手塞进外套的口袋里。

  今天是雨天,淅淅沥沥的毛毛细雨落在两人的肩头。虽然冬雨总和阴冷潮湿分不开,但今天却觉得,那细微的雨滴滴落到外套上的声音也很温柔似的,握在一起的手心微微汗湿了,粘腻又甜蜜的触感。

  路边积起了不小浅浅的水洼,泛起小小的涟漪来,倒映着两个人互相依偎着的影子。

  「要不要去约会?」顾若为扭过头来问沈念,「啊,那个地方,要不要去看看?」

  沈念抬起头来看着他,「哈?」



  旧时的便利商店早就拆迁了,对面的空地却还在,只是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公园。天气慢慢地放晴了,四处都是互相依偎着的情侣,推着老伴出来散步的老人,追着肥皂泡泡嬉笑的孩子。好像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什么人注意到他们两个。

  顾若为和沈念背靠着背坐在草地上,小雨后湿润的空气还带着泥土的味道,心情好像也变得安静起来一样。

  「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告诉我呢?」顾若为一手搭在曲起的膝盖上,头向后仰,靠着沈念的。

  「什么?」

  「嗯……比如我是个一点都不诚恳的笨蛋,又不擅长察言观色,胆子很小又怕死……」

  沈念「切」了一声,「所以我不是说了,你是个混蛋吗?」

  「啊,也对。」顾若为苦笑了一下,「我是混蛋。」他顿了顿,「那你为什么要喜欢一个混蛋呢?」

  「谁说我喜欢你了。」

  听到沈念斩钉截铁的回答,顾若为却笑起来,「啊,对对。我啊,对这段时间的事情,反而记得不是很清楚了。」

  「你说什么?!」

  猛地被扑倒的时候,顾若为还没反应过来,后脑勺接触到雨后松软的草地,面前是沈念几乎要把他拆吃入腹的面孔。

  顾若为好整以暇地用胳膊垫在脑后望着沈念,做出沉痛的表情来,「我啊,现在都很混乱,什么事情是什么时候发生的,根本就搞不清楚……」

  「你敢再给我失忆我就宰了你!」沈念一把抓住他的衣领,「你这家伙……」

  「把人吃干抹尽以后就居然说什么都不记得了」这样的话,沈念是说不出来的,只好从上方狠狠地瞪视着他。

  顾若为拉着他的衣领,用额头触碰一下他的,笑道:「你打算要从哪里开始下刀呢?公主殿下。」

  沈念楞了楞,随后嘴边浮现出一抹很阴森的笑意来,他拍了拍顾若为的下身,语气阴狠地说道:「这里。」

  「……那样的话,你也会失去性福的。」

  「我无所谓,我天生冷感。」

  「骗人吧,明明在床上扭得那个样子……」

  沈念一把捂住他的嘴,「喂!」

  顾若为伸出舌头来舔一舔他的手心,沈念立刻缩回了手,表情淡漠地在顾若为的肩膀上擦了擦。

  「请问,那个……你们是……Lost吧?」

  两个人一抬头,才看到有几个表情兴奋的小女生怯怯地靠了过来,「能不能帮我们签个名……」

  顾若为摸一摸下巴,「可以是可以,可是现在我们在拍MV,你们挡镜头了哦。」

  趁那几个小女生惊慌的回过头的功夫,顾若为立刻抓起沈念的手跑了起来。

  明明是别扭又任性的恋人,还是一直一直的迷恋,想一直一直的捉在手心,不放开。

  从现在开始,用力弥补之前遗失了的人生,努力地幸福下去。爱情就是这样单纯又孩子气的事情吧,两个人之间的。

  从现在开始,请牵好我的手,再也不放开。



  没过几天,顾若为和沈念受了前经纪人苏文的邀请去他家吃饭,因为事先说明是烧烤,两个人拎了不少材料过去,一直到进了门还在互相埋怨对方手里的东西比自己来得轻。

  本以为应该是苏文亲自下厨,没想到清洗和准备的都是苏文家的煮夫丘予泽。这位前人气偶像明星现在几乎半隐退下来,说是把重心转向幕后,原来是悠闲地窝在家里给人养。

  沈念见了丘予泽很是乖巧,叫了声前辈就上去帮忙,留下苏文和顾若为坐在客厅里嗑瓜子。

  厨房里的两个都是站出去要被一层又一层围观的天王巨星,围着围裙做家事的样子有些好笑。顾若为看着沈念那低眉顺目的样子,颇为嫉妒地,「啊啊,他对我从来都没这么听话。」

  苏文笑着换了个台,「不如说,他对别人从来都没那么不听话。」

  「哎?」

  「从以前开始,好像就只对你说的话逆反啊。」苏文笑起来,「不过我想,他大概是想努力变成可以跟你对等的关系吧。」

  不仅仅是想被照顾,而是想站在相同的高度上,然后才能有说那句话的权利吗?顾若为苦笑着摇了摇头,真是孩子式的思维啊。

  「沈念他大概,从很早以前开始,就很在意你的事吧。」苏文一手支着下巴,「以前每次录音的时候,化妆的时候,都只看着你。不管我说什么都不会听也不在乎,只要你一说重话就会难过。」

  顾若为看着沈念有些单薄的背影,低下头来笑了笑,「是啊,为什么我以前……没有感觉到呢?」

  以前的事情,他确实有很多都混乱了,但对于沈念的记忆却总是清晰而鲜明的,无论是沈念对他的关心,还是对他的叛逆,又或者是对他的仰慕,现在只要凝聚起那一点一滴来,就全都是满满的,只属于沈念的别扭的爱的表达。

  「你一直还当他是十五岁的孩子吧。」苏文拍拍他的背,「也难怪他拼了命地想要证明自己的能力给你看,可是你那时候生病了不是吗?那时候,我好像每次路过录音室的时候,都会看到他一个人坐在那里,你一定没有见过沈念傻乎乎的样子,哈哈。」

  虽然苏文是笑着说那样的话,可是顾若为却觉得内心深处钝痛起来。

  他住院时也听韦枫说过,那个时候的沈念是以为自己对他产生了厌倦,所以努力地想还给他自由身,让他振作起来去做真正属于自己的音乐。

  但其实他只要看着沈念就好了,只要那样看着就觉得很幸福。

  然而可以这样的被爱着,体贴着,也觉得心疼却又开心得不得了。

  「『唱歌是人生的全部,做别的事为了更好的唱歌,但是在没有顾若为的情况下,以上结论全部不成立。』」苏文笑着摸了摸下巴,「我想大概就是这样吧。」

  苏文话音刚落,头就被拍了拍,丘予泽笑着拧了拧他的耳朵,「那么能说会道,改行去说单口相声好不好?去把阳台上晒着的干贝收进来,煮汤要用。」

  苏文捂着耳朵,嘟囔着走去阳台,「吃软饭的人还要这么霸道……」

  邱予泽一巴掌拍上他的屁股,「吃软饭的人就没有,每天蹭我煮的饭吃的人这里就有一个。」

  苏文「哎哟」了一声,哀怨地喊道「我是苦命的人」就离开了。

  丘予泽在顾若为身边坐了下来,光看外表的话,绝对看不出他已经三十七八岁。所谓温润如玉,用在这样的男人身上再合适不过,英俊挺拔又成熟优雅。顾若为不禁暗暗想着苏文这家伙到底是怎么套牢这样的男人的。

  丘予泽端起一边摆着的马克杯,笑道:「沈念一个人在厨房。」

  「……哎?」顾若为有些疑惑地望过去,丘予泽只笑而不语,顾若为立刻就明白过来,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进了厨房。

  沈念没怎么下过厨,切菜都是笨手笨脚的,顾若为一走进去就看到他正在和一个硕大的青椒搏斗的场景。

  顾若为「噗」地笑了一声,拿过他手里的菜刀来,「我来吧,你哪会做这些。」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沈念恼怒地,「你要到什么时候才明白?!」

  顾若为楞了楞,然后放下手里的东西,伸出手,「你过来。」

  沈念迟疑一下,下一刻就被顾若为拉进怀里,手把着他的手,「不是小孩子就给我好好学着,刀呢要这样拿,手呢,要这样放……这样才不会被切到……」

  沈念耸肩顶开他的下巴,「你不要在我耳朵旁边吹气!」

  他只是被这样搂着,就觉得连肩膀上的那片布料都热得要被融化了。顾若为身上的熟悉味道笼罩着他,让他几乎要强势不起来。

  顾若为舔了舔他的耳后根,「那是要用舔的吗?」

  那充满情色意味的舔舐让沈念一惊,几乎把自己的四个手指头齐齐地剁了下来,他毫不留情地用力推开顾若为,「你给我出去!你这个杀人魔!」

  「殿下我不是故意的……」

  「给我出去!」

  「……」



  吃完晚饭,他们跟苏文和丘予泽聊了会儿天,坐下来玩了几局扑克牌,甚至还喝了小半瓶红酒,闹到了几乎午夜才告别。

  午夜空旷的街道甚至连计程车都很少,两人好不容易才赶上了回程的末班巴士,车厢里也只剩下前排熙熙攘攘的几个乘客。沈念和顾若为坐在最后一排,看着车窗外不断迅速后移的街灯。

  「他们这样的,真好啊。」沈念小声地,「看起来好幸福。」

  顾若为撇撇嘴,「干什么好羡慕的样子,那种程度我们也可以啊。」

  沈念脸红起来,「喂!谁、谁要跟你……」

  顾若为笑着搂过他的肩膀,「那你现在,要不要跟我回『我们家』呢?」

  他们一直以来『同居』的地方其实是顾若为自己的公寓,只是沈念在他失忆的时候搬了过来住,甚至还正大光明的连钥匙都不给他配一把,简直是鸠占鹊巢到了极点。

  沈念一听,顿时就又别扭起来,「你以为你那破房子很高级吗,我才不稀……」

  剩下的半句话被淹没在了亲吻里,再也说不出口来。

  几乎快要让沈念昏厥的热烈亲吻后,顾若为在他耳边轻轻地,「我们回家吧。」

  沈念觉得自己几乎要窒息而死,只得用力地,点了点头。



  一进房门,两个人就再也无法忍耐的拥吻起来。

  彼此的呼吸都是炙热的,要把对方都融化在这热烈的亲吻里一般,头脑只嗡嗡作响,只剩下唇舌间的纠缠是鲜明清晰的感觉。

  敏感的上颚被舔弄的时候,沈念再也抑制不住低声的喘息,只张开了嘴迎接对方全然明目张胆的挑逗。口水都几乎要滴落下来的羞耻感里,沈念用力抱住了顾若为的肩膀。

  两个人一路纠缠着倒在沙发里,沉重的厚外套早就不知道扔去了什么地方,只隔着薄薄的单衣相拥着,沈念也能感觉到顾若为的皮肤传来的火热触感。

  吻慢慢地转移到了脸庞,耳垂,颈侧,细腻却并不温柔的吸吮,沈念有些不满的拧起眉毛,「喂……会留下印子。」

  顾若为抬起头来笑了笑,又一口咬下去,留下个鲜明的齿痕来,「那又有什么要紧,我就是要让别人都看到。」

  沈念「哼」了一声,「那我也要。」

  他用力地把顾若为压在身下,用力吸吮出一个又一个的吻痕来,那新鲜的瑰红色让他心情大好,甚至撩起顾若为的T恤,在那深V领之下的部分也用力的印上了自己的痕迹。

  「好痛……」顾若为笑着抬起他的下巴,「好凶的小猫。」

  沈念挑起眉毛,「这是给你盖章。」

  连绵不断的亲吻,一直蔓延到下腹部的,沈念边舔弄那低腰裤上面露出来的几小撮黑色毛发,边用手摸一摸顾若为的下半身,轻声地,「已经硬了啊。」

  顾若为「噗嗤」一声笑出来,「不要用那种说『饭做好了』的口气来说啊。」

  沈念解开顾若为牛仔裤上的铜扣,拉下拉链,隔着内裤舔弄起他的性器来。

  顾若为撑起上半身来看他,暧昧的灯光下,专注地舔弄他性器的沈念半眯着眼睛,好像舔弄着爪子的猫咪那样露出慵懒的神情来。

  被拉开了内裤直接含住的时候,顾若为几乎抖了一抖。口腔内部柔软潮湿的触感,被舌头紧紧包裹着的感觉,顶到喉头的软肉的时候几乎可以感到再深一点的地方的收缩,反反复覆地甜美的摩擦。

  「已经……够了……」顾若为抬起卖力舔弄他性器尖端的沈念的下巴,「我可不想这么快就射了。」

  又一次接了吻,虽然沈念扭着腰想逃脱,嚷嚷着「刚口交完亲起来好恶心」却还是被顾若为摁住不停地里里外外亲了很多遍。

  顾若为撩起沈念的T恤的时候,先是只用舌头舔了舔那暴露在寒冷空气中的,小小的,粉红色的乳头,然后就含住吮吸起来。

  明明感觉到身下的人的颤抖,顾若为也只给予右边的乳头爱抚,不停的刺激着,那可怜的小东西几乎肿成了两倍大小,可怜兮兮湿淋淋地硬挺着。

  「另一边……也……」沈念挺起左边的胸膛,眼神迷离地要求着。

  「想让我,怎么做?」顾若为坏笑的围着左边的乳头打着圈舔舐着,「要说出来哦。」

  「舔……吸它……快点!」

  完全不是楚楚可怜的恳求,而是全然命令的口气,但是说着这样的话却红着脸的沈念,看起来好像更可爱了。顾若为笑着把另一边的乳头也纳入口腔里爱抚起来。

  恶劣的舔弄还在继续,灵巧的舌尖不停地戳刺着敏感的肚脐,沈念不停地向上挺着腰,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这样的动作在顾若为看来是有该死地多么色情。

  突然被翻过身来趴在沙发上的时候,沈念还没有反应过来,只觉得身后一凉,皮肤直接接触到了冰冷的空气。

  「已经、硬起来了啊。」顾若为笑着爱抚着沈念已经贴近腹部的性器,「坏孩子。」

  臀上软肉被揉捏着分开,羞耻的地方被火热的视线注视着,沈念有些颤抖地动着腰想要逃离的时候,后方就被舌尖爱抚了。

  被、被舔了……沈念边羞耻地整片背部都泛出粉红来,边抑制不住地发出了甜美的呻吟。后方的小穴被湿润的舌尖舔弄甚至是意图戳刺,好像有生命一般地慢慢蠕动着柔软起来。

  「你这里在一开一合呢,好可爱。」顾若为笑着戳进指尖轻轻地抽插着,「我的公主殿下最可爱了。」

  「不要手指……」沈念轻声地,「要你……进来……」

  「什么?再说一遍。」顾若为笑着顶入指尖,满意地听见沈念一声声急促的呻吟。

  沈念从来都是忠实于欲望的行动派,向后探手捉住顾若为的性器就要往后方送进去,那粗鲁的动作几乎吓到了顾若为,「不要急不要急,我知道了。」

  慢慢地顶入,沈念发出满足的声音,不等顾若为开始行动,就自动前后动起腰来。

  顾若为笑着俯在他的背后,「真是性急的家伙啊。」

  连续的,在深处的动作,只要顶到敏感的一点就忍耐不住从前方漏出汁液来,沈念无法停止动作,不停的向后方顶送着臀部。

  只要被插入就会立刻淫荡到不行,沈念自己都惊讶于自己这种未知的本性。在无以复加的淫乱气场下,却什么都顾不得了,只盲目地追求者那原始又甜美的快感。

  面对面,双腿大开着被插入的时候,好像被进入得更深了。沈念扭着腰要求着更多的时候,却被顾若为又一次舔弄了胸口。

  虽然明明上下的敏感处被刺激的感觉很美好,却依然觉得不够。

  沈念几乎被快速的顶入弄得哭泣起来,却依然觉得不满足。

  他低下头去,寻找着顾若为正舔弄他乳头的唇瓣,然后与之交缠起来。

  明明是放纵的性爱,却只想要这样接吻而已。沈念边发出「呜呜」的呻吟边和顾若为交换着彼此的口液,头脑却一片空白。

  被发现走神了的时候,下半身立刻被沉重而快速的顶入了,臀瓣被托了起来,沈念完全无力抵抗那几乎凶猛地进攻,只好拼命的抱住了顾若为的脖子。

  「不、不行了……我、我要射了……」

  他完全没有被爱抚的前方,已经忍耐不住地硬挺了很久,已经到达极限了。

  这种紧要关头,沈念却被毫不留情地握住了,他几乎是颤抖着发出了悲鸣,泪眼朦胧地去拨开男人的手,「让……让我……」

  耳边传来顾若为低沉的嗓音,「说那句话,我最想听的。」

  「哎?」沈念眼泪汪汪地看着他,「什么?我、我不懂……」

  顾若为笑着用拇指摩挲着沈念的尖端,从那里溢出的体液立刻就湿润了他的指尖,「你懂的,我最想听的那句话……从你嘴里……」

  沈念几乎要哭出来,「我、我真的不知道……是什么……我要射……」

  他用力地想摆脱顾若为桎梏他性器的手,却被牢牢握着怎么都无济于事。

  「吶,那一句话,只有三个字,说对的话,就让你射哦。」

  男人低沉的嗓音好像带了催情的魔力一般,只是那样就几乎要让沈念无法自制了。

  在最后的颤抖里,他似乎是像在水下的人一样,听到了自己模糊不清的声音——

  「我、我爱你……」

  「好孩子。」

  被解放的性器立刻喷出白浊的精液,全都射在了顾若为的腹部。而后在那达到强烈高潮的余韵里,沈念觉得后方也在几下沉重的顶入以后,被充盈了。

  几乎要虚脱地倒进了顾若为的怀里,沈念听到了耳边传来了,爱慕了将近十年的男人的低语:

  「我也爱你。」





  番外——牙痛

  「是长智齿哦。」

  沈念歪过头,眯着眼睛避过牙医那造型诡异的操作椅边上暧昧的橘黄色灯光,看着牙医把之前在他嘴里肆虐的奇形怪状的用具一一收好,然后发出了一声单音节的询问,「啊?」

  「是智齿啦,智齿。」牙医愉快地笑道:「是最后面的臼齿,没有什么太大的作用而且是最晚才长出来的牙齿哦。不过也有人长有人不长,有些人要长到三十岁呢。」

  沈念捂住肿到不行的腮帮子,口齿不清地,「那现在是怎么一回事?」

  「现在暂时只是有点发炎,先吃点药消消炎吧。过段时间记得来复诊,不行的话就要拔掉。」

  医生的口气相当从容,沈念却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他光是做个检查就已经不舒服得要死,要是真的十八般兵器轮番亮相,他还不如干脆痛死比较好。

  但是沈念只是接过医生开的药单,戴上了用来遮掩肿胀脸颊的口罩,然后才在助理的陪伴下离开。

  他的牙已经痛了三天,刚开始只是吃东西的时候不方便,现在连晚上睡觉的时候都睡不着。那全部肿胀起来的牙龈只要用舌尖稍微触碰就传来要命的酸楚感觉。

  即使这样也不能丢下工作,在录音室工作了三个小时以后,沈念几乎已经痛到说不出话来了。他对着工作人员准备的晚饭也完全没有胃口,那平时看起来美味的铁板烧现在对他来说几乎是恶魔的诱惑一般的存在。

  沈念连青菜都吞不下去,只好回家以后煮了点很薄的粥来喝,边喝的时候,手边的电话就响了起来。

  「喂……?」沈念艰难地把粥汤咽了下去。

  「想我吗?」

  自从顾若为去了外地拍戏,每天晚上都会打电话回来。虽然沈念表面上总是嫌他啰嗦又聒噪,可是到了晚上这个时间点,总会早早就推掉行程回家在电话边等着。

  琐碎的交谈,恋人的低语,对工作和生活全部巨细靡遗地一一过问。沈念边喝着粥边含糊地回答着,觉得从胃部开始一点点温暖起来。

  「有没有好好吃饭?」顾若为好像是歪着头夹着电话的姿势,一手还在翻手边的台词,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窸窸窣窣的清脆声响。

  「嗯。」沈念应了一声,又低下头去喝了一口粥汤。口腔传来有些不适的痛楚,他「呜」了一声,手里的勺子掉了下去,和碗沿相触碰,发出了「叮当」的声音。

  顾若为意识到了什么似的,问道:「晚饭吃了什么?」

  沈念歪头想了一会儿,「嗯……铁板烧。」

  「铁板烧?」顾若为笑了笑,「都吃了些什么?」

  「鱿鱼什么的……」沈念只是想一想,就觉得牙床又反射性地隐隐作痛,只好诚实地道:「没吃多少就回来了,阿姨炖了排骨汤。」

  「啊,我也想喝啊。」顾若为有点消沉地,「这边都没有什么好吃的呢,也没有新鲜的蔬菜,不过烧烤店的话就有,有你爱吃的烤鸡翅什么的……」

  沈念听他兴致勃勃地说着,一时之间就觉得自己更加悲惨,闷闷地说:「今天我有点累了,就这样吧,晚安。」

  然后就挂上了电话。

  沈念边在那戛然而止的凄凉氛围里喝完最后一点粥,边又觉得后悔起来。

  他总是动不动就耍小孩子脾气,一点都不成熟。但只要顾若为不在他身边,就无论如何都觉得安心不起来。

  窒内冰凉的空气凝滞不动,沈念一个人也懒得洗碗筷,只把碗扔进水槽里就爬上床。习惯了两个人相偎的夜晚,一个人的床铺就有些寂凉,沈念有些难过地缩起身体来。

  明明不想承认很想念那个人,思念的情绪还是不停地跑出来,混合着那难耐的痛楚,慢慢渗入骨髓深处。

  沈念伸手揽过一边的枕头抱在怀里,在一个人的夜里,无可奈何地失眠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沈念的牙龈却肿得更严重了,他这才想到昨天晚上回来根本就没能吃药。他匆匆地混着牛奶把药片吞了下去,在喉头卡了一会儿才慢慢地滑进胃部。

  沈念平时很少生病,大概是总告诉自己「我绝对不能倒下」的关系吧。但也因为这样要不得的坚强,一旦生起病来就更加脆弱不堪。

  虽然是初春,外面依然天寒地冻。沈念只穿了薄毛衣和外套,在露天的演出场地排练的时候,就站在寒风中有些簌簌发抖。

  但是专业素养是必须的,跟他同台的女艺人们不少还是吊带热裤的打扮,也都还在鼻尖通红地走位和排练。

  但沈念只开嗓唱了一句就被喊停,正在奇怪的时候,导演就笑眯眯的说:「沈念你过会儿正式演出的时候再唱就好。」

  他总被认为是不可多得的superstar,凡事都享有不一般的特权,总被这样那样的照顾着。那个家伙也总是把他当成小孩,动不动就摸摸头亲亲鼻尖。

  这样想着,沈念就又觉得委屈起来。

  明明知道不可能把顾若为当成宠物一样关在家里,他却还是后悔轻易地在床上被那个男人做到脱力之后就迷迷糊糊地答应了他的请求。

  一点都不想他离开。

  顾若为要是知道他这样的心思,铁定会不留情面地嘲笑他到死吧。沈念吸了吸鼻子,用力拉紧一点胸口的衣服。

  没有顾若为的舞台,就好像缺失了安全感似的,沈念总是下意识地去寻找他的目光,却总是失望地回过头来。

  沈念的声音就像憋在了喉头一样,很艰难才能发出来。冗长的副歌有反反复覆的摩擦音,肿胀的牙龈摩擦着上颚的牙齿,痛得他连眼角都红肿起来。

  台下的歌迷全然没有意识到他的异样,依然狂热地欢呼着。

  如果那个家伙在的话,一定会看出来的,沈念暗暗地想着。

  只是这样想着,就有种被抛弃了的孤独感。



  迷迷糊糊地结束了上午的工作,下午沈念就有些发起了低烧,左腮肿得老高,只好边用冰袋敷着边录广播节目。

  他是不能生病的,也不能倒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这样的想法呢?沈念回想着。

  是喜欢上顾若为,想变成跟他比肩站着的男人的时候吗?还是顾若为毫无生气地躺在病床上,他不得不一下子成长起来的时候?

  或者其实,是顾若为跟他说「我爱你」了以后呢?

  想每天都好好地在一起,想每天早上起来都被他抱着亲吻着说早安,想好好地在乎身体健康,跟他一起变成满脸皱纹的老头子二人组合。

  这样胡思乱想着,沈念也不知道究竟自己说了些什么,大约只是含糊不清地在敷衍主持人的问话。主持人也体谅他,大多数时候都在放他们的新歌。

  节目录制到傍晚沈念才回到家,那该死的牙痛已经折磨得他几乎说不出话来,边半死不活地打开门的时候,电话铃声就响了起来。

  沈念接起电话,含糊不清地,「喂?」

  「啊,今天有点晚呢。」顾若为笑起来,「刚才打来的时候,你还没回来。」

  「嗯,录广播。」沈念掰下两粒胶囊送进嘴里。

  「你感冒了吗?声音听起来怪怪的。」顾若为问道。

  「没、没有。」沈念连忙否认着,一不小心嘴里的药碰到了牙龈,痛得他整口水都喷了出来,还呛到了气管里。整个咳得惊天动地狼狈不堪之余,沈念还是用力捂住了话筒。

  「喂……喂?你没事吧?」顾若为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慌张,「刚刚怎么回事?」

  「只、只是喝水呛到……」沈念咳得胸部都有点痛,悲惨得要死之余还要镇定下来安抚顾若为,「我挺好的。」

  顾若为顿了顿,「我还有一个礼拜就杀青了。」

  「嗯。」沈念低声地应道。

  「早点休息吧,晚安。」

  顾若为挂断电话的时候,沈念还在不停地咳嗽,他稍微楞了一下,然后就猛地把电话砸到一边。

  比起他来,果然还是什么狗屁工作更重要吗?

  虽然拼命地告诉自己,大男人是不会为了这种事情难过的,沈念还是边咳嗽边不争气地红了眼眶。



  接下来的几天沈念的病症总算稍微有那么一丝好转,但是因为工作繁重身体疲惫,炎症还是怎么都消不了。外表看上去倒是没有那么肿胀,只是口腔内部依然是要命的连青菜都嚼不烂的状况。

  只几天,沈念就消瘦了不少,不过就算拍杂志图的时候,被摄影师夸「又上镜了」,他也饥肠辘辘地完全高兴不起来。

  更让他气愤的是,他已经连着三天都没有接到顾若为的电话了。

  果然一开始就不该让他去的,沈念恨恨地想着。

  这天下午总算偷了个闲,沈念躺在床上,一手拿着冰袋捂着脸颊,一手拿着晚上要上的节目流程,不知不觉地就睡着了。

  梦里也并不清闲,到处赶通告,居然还看到顾若为搂着新片女主角招摇过市,他又喊不出话来,只好捂着脸颊大喊「混蛋」,顾若为却又怎么都不理他,简直是又气又委屈。

  「沈念……沈念?」

  沈念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来的时候,看到的是顾若为的脸。男人的手臂就抵在他两边肩膀旁的床褥上,垂下睫毛来看着他的表情很温柔,让沈念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

  顾若为笑着蹭了蹭他的鼻尖,「醒了吗?」

  沈念「嗯」了一声,有些含糊地,「不是下星期天才回来吗?」

  顾若为笑了笑,「啊,我拜托导演把我的戏份都提前拍完了。」他伸手掐一掐沈念的脸颊,「怎么会瘦了这么多?」

  他一动手就几乎要了沈念的老命,沈念哀号一声,眼泪立刻就下来了,「嘶嘶」地倒吸着凉气。

  顾若为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连忙捧住他的脸颊,「怎么了?」

  沈念眼泪汪汪地看着他,眼角都红了,「长、长牙了……」

  顾若为楞了几秒,然后「哈哈哈哈哈」地大笑起来:「长、长牙?你还是小学生吗?哈哈哈哈哈哈~」

  沈念气得半死,一脚就把他踹下了床,一手捂住痛得不行的腮帮子,「有什么好笑的?!」

  这个……大混蛋。



  等到顾若为好不容易遏止住了那奔放的笑意,就边嘴角抽搐着边去厨房给沈念折腾吃的,煮了细面,把鸡蛋放进汤里打碎成蛋花,找出了沈念一直找不到的肉松盛了一小碟放在餐桌上。

  「你啊,」顾若为在一边看着狼吞虎咽的沈念,苦笑着说道:「我再晚回来几天,就要饿死了吧?」

  家里明明有煮饭的阿姨,沈念却不好意思以「我长牙」这种理由让人家调整伙食,每天都对着一桌食物叹气,最后只好喝点粥汤了事。

  吃过饭,沈念挣扎着要出门去上通告,立刻就被顾若为架回了床上。

  「这样了还要去上通告,你连话都说不清楚吧?」顾若为摁住他的肩膀,「我去跟经纪人联系,你给我乖乖地睡觉。」

  他丝毫没有给沈念任何商量的余地就「啪」地关灯出去打电话,沈念靠在床上探出一点头,看着他倚在门边打电话的身影,居然就突兀地觉得「好帅啊」。

  完蛋了,他一定是被那个傻瓜传染到了变态的病毒。这样想着,沈念用力地拉起被子盖住了头。

  不过一会儿,脚步声由远及近,罩在头顶的被子也被拉了下来,顾若为有些好笑地道:「这样不会闷吗?」

  沈念也没力气跟他再多说什么,他的精力似乎都被那没长出来的智齿吸走了一样,自从顾若为进门的那一刻开始,他那原本强撑着的最后一点体力也被吸干了似的,身体软绵绵地不再听话。

  顾若为把他抱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额头,一手环着他的腰,另一手放在他的颈下让他枕着,绕过去拍着他的背,轻轻地道:「睡吧。」

  沈念在他怀里磨蹭几下,好像那原本折磨他到无法入睡的疼痛也减轻了不少一样。顾若为身上的味道是熟悉又让他安心的,只这样就慢慢地意识迷离起来。

  快要睡着的时候,沈念觉得有什么东西顶在他的大腿上,迷迷糊糊地要去抓住弄开的时候,依靠着的怀抱却一下子就离开了。

  沈念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的却是顾若为有些尴尬地样子,「抱歉,半个月没有抱过你了……稍微有点……」

  沈念看向他已然肿胀起来的下半身,这才明白了过来。

  只是抱着,就有反应了啊,顾若为一定很爱他吧。

  等等,这种该死的自恋和窃喜的情绪是什么东西啊?!沈念用力甩了甩头,他一定、一定是变得奇怪起来了!

  「你继续睡吧……我稍微……去冷静一下。」顾若为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发,起身要往洗手间走去。

  沈念一把拉住他,「那、那个……我帮你……」

  「不用,你睡一会儿……」

  沈念强硬地拉住他的手臂,「过来。」

  顾若为好笑地看着他把自己昂扬的性器掏了出来,小心翼翼的舔了舔那露出来的饱满的尖端。顾若为抚摸着他的脸颊,叹了口气说道:「不行的话就不要勉强。」

  他这明明是再正直不过的虚情假意的婉拒,沈念却大概是当成了挑衅来听,直接就张开嘴含了进去。

  那已然膨胀起来的性征几乎充盈了他的整个口腔,收起牙齿来的时候,口腔后方肌肉的收缩让那本来就敏感的牙床更加酸楚起来。

  沈念有些困难的努力吞吐着,头顶被顾若为的手掌覆盖住,上方传来男人低沉沙哑的低语:「你好棒……」

  明明也算不得是什么夸赞,沈念还是立刻从脊椎中心升腾起了激烈的火热欲望。平时就敏感的口腔内部只要被轻微的顶弄就传来要命的激烈感觉,说不清是甜美还是煎熬。

  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一般的湿热气氛里,沈念的下颚被抬了起来,顾若为抚摸着他的耳垂,低笑着,「小笨蛋。」

  沈念不满地抬眼望去,就被顾若为深深地吻住了。

  完全不同于平时的,激烈的亲吻,舌尖探入口腔深处不停地撩拨,敏感又酸痛的部位内部的神经甚至都颤抖起来,沈念却觉得那滋味似乎是甜蜜的。

  他的耳垂被顾若为轻轻的揉捏着,帮他缓解着口腔内部责罚带来的压力,但他还是忍不住发出难耐的呜咽声来。

  好不容易顾若为才放开他,一手绕过他的腋下抚摸他的后脑勺,一手爱抚着他的胸口敏感的突起。

  「好可爱,粉红色的。」

  顾若为的喃喃低语让沈念顿时就脸红起来,一把就抵住男人要吻上他胸口的头,「什么……可爱啊?!不要用那种恶心的词!」

  顾若为在那样的距离里,缓缓笑了笑,然后伸出舌头来舔了舔他的乳尖。

  「呜……」沈念低哼着抱住男人的头压向自己的胸口,已经勃起的性器不断磨蹭着男人的腹部。

  「好孩子。」顾若为笑起来,一手探下去拉开沈念的裤链,掏出他的性器缓缓地套弄着,压低到沈念的耳边,「想要什么?」

  沈念一张嘴就咬住他的耳朵,伴着口腔内部的痛楚,含糊不清地,「要你,进来……」

  顾若为沮丧地低哼一声,「讨厌,殿下好像黑寡妇哦。」

  这个男人到这种时候还在说冷笑话。

  沈念已经烧得不行,捉住他的手腕往自己的后方探了过去,无意识地扭着腰,「快点……」

  顾若为只愣了几秒钟,打开床头柜找出润滑剂,抹在指尖上就探了进去。

  一旦被进入就妖娆起来的沈念,扭着腰要求着更多的样子几乎让他无法自制,只简单的扩张完,就一个挺身进入了。

  沈念顿时就绷紧了身体,顾若为有些不好意思地抱住他,「抱、抱歉……」

  「没什么……」沈念眯起眼睛来勾住他的脖子,笑道:「很舒服……」

  顾若为还是第一次看到沈念这么诱人的笑容,全然放开的风姿,简直是妖孽的模样。他哀叹一声就又重新掐住沈念的下巴吻了上去,「你可……千万不要笑给别人看。」

  沈念缓缓地收缩着括约肌,感受着顾若为在他体内的炙热的硬度,有些难耐地,「快动……好难受……快动!」

  顾若为缓缓地抽插起来的时候,他也畅快地跟随着顾若为的动作扭起腰来。

  好像是麻醉剂什么的,他完全感受不到痛楚或者别的,只有激烈的快感是明显而清晰的。沈念不停地扭着腰让顾若为更容易地触碰到他的腺体,而后猛地抱住顾若为,「我……我要射了……」

  他完全没有被触碰的前端贴着顾若为的腹部,在那里吐出粘湿的爱液来。沈念绷直了的脊背完全汗湿了,顾若为贴着那光滑性感的皮肤来回上下抚摸着,抱紧了他,「一起吧……我马上就……」

  最后的连续又深入的动作,两个人同时到达了高潮。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沈念觉得口腔内部的肿胀似乎完全消失了。他用舌头舔了舔牙龈,然后推醒了搂着他的顾若为,「喂喂喂。」

  顾若为眯起眼睛,迷迷糊糊地,「嗯?」

  「好像长出来了。」

  「什么?」

  「牙。」

  「牙?」顾若为花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我看看。」

  沈念张大了嘴,等待恋人的检查,却被结结实实地吻住了。

  灵巧的舌头探过他口腔内部的每一寸,甚至是刚刚长出来的,小小的牙齿尖端也不例外。大清早就是这样激烈又羞耻的相拥接吻。

  「嗯,是长出来了。」顾若为笑着离开喘息着的沈念。

  「你这种叫做『看看』吗?!你给我去死!」

  「抱歉抱歉,一时忍不住就……」

  「你是要有多少个忍不住?!」

  「因为殿下太诱人了嘛。」

  「谁诱诱诱诱人了啊?!不要用那么恶心的词!」

  「……」



  失而复得之后,更深刻的迷恋。就这样沉迷在这种要命的情愫里,一直到永远。
                           ——本书完——

Tag : ★★★★

留言

等待许可的留言

此留言需要管理员的许可

发表留言

引用


引用此文章(FC2博客用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