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卫的画像by丁佩

1、第一章 ...


  素晴嫂早上忙完之后,就去叫林家二少爷起床。
  半途遇见了林家大少爷,他微笑颔首,道:“早。”
  素晴嫂赶紧回礼,道:“大少爷早。”
  他道:“大卫还没有起床么?要辛苦你了。”
  林家二少爷名叫大卫,排行第二,也是最小。
  素晴嫂是半个月前被招进来做工的,丈夫在府中做司机。她私下跟丈夫嘀咕,道:“大少爷叫慎延,二少爷却叫大卫,两兄弟名字一中一洋,着实奇怪。”
  他丈夫板下脸,道:“你只管做活就是了,嚼这些闲事作什么。”
  素晴丈夫老刘是从山东过来的,平时对素晴说话有些粗声大气,态度也算不上怜惜。有时候素晴嫂看着东家对夫人轻声说话的模样,会油然而生一种艳羡。
  林家大少爷遇见她时,亦会面带笑容,与她打一个招呼。素晴嫂心里想,到底是大户人家,教养真好。
  然而想到要去叫的林家二少爷,素晴心一下子又沉了下去。
  素晴来到林家没多久,就忍不住跟丈夫诉苦:“无论是东家还是大少爷,个个都是讲礼的人。怎么一到二少爷,就全然变了样,简直是一混世魔王?”
  连素来不言是非的丈夫都不作声,最后只是叹了口气,道:“东家这么讲究面子的人,将来不要被他弄得颜面无光才好。”
  可见那林家二少爷年龄虽小,已经显出了纨绔子弟的做派。
  
  素晴嫂走上二楼,见二少爷房门是虚掩着。就算尚未起来,里面的人应该也醒了。
  素晴嫂见省去了往常要在门外反复叫唤的工序,心中暗喜。她走上前,试着敲了敲门,道:“二少爷,二少爷。”
  里面没人应答。
  素晴嫂又敲了数下门,然后小心翼翼道:“二少爷,那我进来了。”
  她推开门,一黑色物体坠下,然后额头一阵钻心的痛。
  伸手去摸才知道在流血。
  她低头一看,见地板上滚落着一个黑色的骑马小牛仔铜像。看来是那小少爷事先放在门上,只等素晴嫂一推开门,那铜像便掉落下来。
  该时正流行好莱坞西部片,林家小少爷大卫迷上了牛仔,日夜纠缠,家中便给他买了一匹小马,又从美国特定了全副马具。这黑色小铜像则是上次他生日时,他一世伯叫他手下工厂特地停工一日,专门做给他的。铜像上那骑马小牛仔,就是按照他的样子来做。素晴嫂当时见着了,也觉得胜在精细,眉目着实酷似那位娇生惯养的小少爷。
  素晴嫂见砸伤自己的原来是那铜像,便抬头一看,只见林大卫正站在床上直盯盯地看着她,那张漂亮的小脸上不仅没有一丝慌张,嘴角上反而带着一丝微笑。
  
  事后他兄长责问他,他答的理直气壮:“谁叫她每日早上来吵我睡觉?”
  老刘在旁听得目瞪口呆,仅仅是因为自己妻子遵从吩咐,每日早上去叫他起床,便被他如此报复。
  林慎延面色尴尬,对老刘道:“老刘,小弟性子顽劣,实在是爱作弄人。您多包涵。”
  老刘跟东家说话时,向来恭敬小心,那时他第一次打断主人的话。
  他冷冷地说:“内人额上缝了六针,这也是爱作弄人而已么?”
  林慎延呐呐。
  
  老刘之后辞职,带素晴嫂从佣人房中搬出。
  素晴嫂走出林家大门,回过头看,还是有几分感触。如今世道艰难,找一份工作并不容易。林家小少爷虽然顽劣,然而其他人却是温和讲礼,又是薪水丰厚。
  况且林家人数不多,诺大一房子,除了花王之外的佣人,也不过东家、夫人和两位少爷。比起别的富豪人家,其实好服侍多了。
  想到这儿,素晴嫂低声道:“其实忍一忍也没什么的。”
  老刘听了这话,回过头,瞪起眼睛道:“你是我老婆,我怎么可能忍得下。”说罢,他粗声道:“也是因为他是个小孩子,若他成年,我就算拼这条老命,也要狠狠揍他一顿。”
  素晴嫂一怔,觉得眼眶有些热。她再回头,看身后那大宅深院,便觉得华服细语,也都没什么了。




2

2、第二章 ...


  老何去圣保罗小学接林大卫放学,却看见他正站在校门前,瞪着街道发呆。
  老何心中一惊,他还记得在自己之前的那个司机,就是因为晚接了这位小少爷两分钟,便被他在鞋子中放图钉,又往他喝的汤里扔了一条死金鱼。
  那个司机被赔偿了一笔钱,依旧忿忿。听说临走的时候他在林家大门叫道:有人养没人教,小心家大业大,却没人享得了这个福。
  下人听到了,交头接耳。大少爷林慎延精明沉稳,为人又是端正有礼,林家有此子足矣,何愁无人继承家业。
  相比之下,二少爷林大卫年幼不说,不仅没有承担家业的重责,又是林家老来得子,愈发娇宠。他父亲忙于生意,兄长要做接班人培养,母亲忙于交际。众人都忙,对他疏于管束,所以他在家中愈发无法无天,摆明了将来是要做二世祖的。
  老何思量至此,手中便捏了一把汗。他看了看时间,离5点下课还有二十分钟,按理说那少爷应该不会因此而发怒。
  然而那种从小娇生惯养长大的小少爷,哪里明白什么叫道理呢。
  
  老何胆战心惊地停好车,便看见大卫咚咚咚咚跑了过来。老何赶紧把车门打开。
  他爬上了座位,板着脸,道:“好迟。”
  老何还未来得及答话,他又鼓着腮帮子,气鼓鼓地说:“我都等了十分钟了。”
  老何明白过来,5点才下课,他在学校门外等家中的车等了半个小时。不是逃课,就是顽劣又被教师赶了出来。
  老何不好说什么,便发动车子。在要回家的时候,大卫突然道:“不要向左,向右走。”
  老何有些吃惊,道:“小少爷,往左才是回家的路啊。”
  大卫哼了一声,道:“我不知道么?我不要这么早回家。”
  老何不由莞尔,心想他再怎么性情恶劣,到底还是个小孩子,满心以为按时回家父母就不会起疑。
  殊不知他若真是闹了事,老师自然会打电话与家长反映。他早些回家迟些回家,哪里能够瞒得过去。
  然而面前这小魔王却是得罪不得的。老何便依言慢慢开,在街道上绕来绕去。
  
  不知觉中老何绕到一个小巷,那巷子越往里面越窄,车子就开不进去了。
  老何正要退回去,却见身边那小少爷一把打开车门,然后跳了下去。
  他回过头,道:“我去那边玩玩。”
  老何在后面连声叫唤,大卫理也不理。
  老何没有办法,只好慢慢将车子退到巷口,停好车子,然后跟了进来。
  好在小孩子步子不大,可以看见林大卫小小的身影在前面走着。
  当时有很多大陆人偷渡来香港,渐渐地就三五成堆,落了脚,生了根。
  老何是四川人,49年那会儿,他本来是要去台湾,不知怎么在香港就停留了下来。
  现在他走在这条巷子里,听到四方的口音,一时恍惚,仿佛又回到了从前的时光。
  他回想往事时,不小心撞着了别人,那人正没好气,道:“你啷个搞的嘛。”
  老何一怔,顺口就答道:“对不起嘛。”
  那人一听见老何的语调,便抬起眼,咧嘴笑了起来,道:“哪一年来的?”
  老何笑道:“49年。你呢?”
  那人叹了口气,道:“就今年来的,来了没几个月,日子和在那边时一样难过。”
  老何正要安慰几句,便见大卫又咚咚咚跑了回来,站在他们身边,好奇地打量他们。
  那人见身边突然多出一个小男孩,眼睛黑亮,面孔漂亮地似洋片画上的娃娃。当即心中一软,便放柔声音,问道:“这娃儿是?”
  老何道:“东家的小儿子。”
  那人道:“生得好乖哦!”
  大卫猜到别人在夸他,脸色呈现出高兴的神色。他瞅了那人一眼,突然道:“你们刚才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那人笑了起来,道:“我们在说家乡话呢。小家伙,你是在这儿土生土长的吧,你当然听不懂。”
  大卫最不喜欢别人说他不懂,当即便挺起胸,道:“我怎么不懂了。”
  那人颇为喜欢小孩,便一把举起他,将他放在自己肩上,道:“好啦好啦,你懂,你懂。”
  大卫被他一逗弄,嘻嘻笑了起来,就用手去抓那人头发。
  那人也不生气,笑道:“看样子你是有钱人家的小少爷,小少爷,你应该没来过这种地方,我带你四处去玩好不好?”
  大卫点了点头。老何本来有些担心,但他见那人神情爽朗,加上大卫自己也乐意。若这时劝他回去,估计也是不肯,于是便跟在那两人后面。
  
  巷子里多是三教九流的人,对大卫来说,触目都是新奇。他看见中意的便要买,新奇的就要问。没过多时,老何手中便都是冰糖葫芦、小风车之类的玩意。
  那人回过头,看见老何手中拿满东西,模样狼狈,笑了起来,道:“么的事,一会儿就出巷子喽。”
  那人所言非虚,没走几步,就见豁然开朗。原本越走越狭窄的巷子,巷子出口处竟是一条宽阔大道。
  两人沿着那条大道走着,大卫就抓着他的头发,一边东张西望。
  走了没多时,有人跟那人打招呼:“张胜,从哪里拐来这么漂亮的小孩子?”
  被叫做张胜那人爽朗大笑起来,道:“从天上掉下来的。”
  大卫听这话有趣,也跟着嘻嘻笑了起来。
  不远处有人正在替人画像。大卫坐在那人肩上看见了,便问道:“那是在做什么?”
  那人答道:“小少爷,那是帮别人画像的。你要画一张么?”
  大卫点了点头,说:“好啊。”
  
  画像的人是位老者,他当时正在为一女子绘像。
  大卫在旁边转了几圈,就不耐烦了。
  老何看他神情,就知道有些不妙。但那老者画的特别专心致志,一笔一划都细细勾勒。
  大卫扁了扁嘴,终于走了过去,朝那女子一把推去,道:“你走开。”
  那女子本来有些恼怒,她见是一个漂亮的小男孩,又不由放低了声音,道:“小弟弟,你再等一会儿好不好?”
  林大卫从小到大,除了老师,哪里有人要他等待过。当即他沉下脸,道:“不行,你走开。”
  那老者这时转过头,看了眼大卫,淡淡地道:“她不用走开,要走开的是你。”
  大卫何曾被人这般抢白过,当即他站在那儿,眼珠瞪得大大的,握着小拳头,一脸又愤怒又委屈的模样。
  老何正不知如何是好,连张胜都皱起了眉,颇为束手无策。这时从旁边站起一位少年,他笑着说:“小弟弟,我帮你画张像好不好?”
  
  老何这才注意到身后有人。之前那人一直坐在树荫中,所以众人没有发觉到他。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身旁拉出一个板凳,然后弯腰从树边捡起画板,支架起来。
  大卫被这么一打岔,就忘记刚才的事情,好奇地站在一旁看着那少年忙来忙去。
  那少年支好画家,便在画布前坐下,笑着跟他说:“小弟弟,你过来,在凳子上坐下。”
  大卫听他这么一说,倒也乖乖地走了过去。只是那少年当时拿的是高脚凳,大卫正要爬上去,那少年已经几步走上前,说:“来,我抱你上去。”
  说罢,那少年将手伸到大卫的腋下,一把抱起,然后将他放在凳上。
  少年走回凳子前,回过头,见大卫圆睁着眼睛看着自己,便笑道:“你记住不要动啊。”
  大卫点了点头。旁边的老何在一旁看的诧异,他知道这小少爷脾气暴戾,没想到他也有如此温顺的时候,当时心中咂舌不已.
  
  大卫到底坐不住,没过多久便开始在凳子上扭来扭去。
  那少年见他神情,知道他没有耐心了,就笑道:“小弟弟,干脆你下来,在我身边看我怎么画?”
  大卫一听不用坐着,赶紧爬了下来,跑到他身边。
  老何心想,人不在眼前,这怎么画呢?
  他凑上前一看,那少年有所感应,便抬起头,微微一笑,道:“我可以凭记忆画的。”
  大卫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突然咦了一声,说:“你在用左手画啊。”
  那少年闻言,举起左手,笑道:“我是左撇子。”
  大卫听了,哦了一声。他虽然不大明白,但还是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
  少年见他装作老气横秋的样子,不由莞尔一笑,继续画了起来。
  没过多久,那少年便将画像递给大卫,道:“你看看和你像不像?”
  老何在旁看的分明,画纸上那小孩子眉目灵动。他虽然不懂画,也知道那少年功底不错。
  大卫分不清好坏,他见画上的人像自己,便笑嘻嘻道:“像。”
  张胜在旁看着,存心逗他,便道:“小少爷,既然画的像你,那你要给别人钱哪。”
  大卫想想也是,便对那少年道:“你要多少钱,我叫我的司机给你。”
  那少年见他神气活现,嘴角不由浮上一个笑。他认真地看了看面前的男孩,好一会儿才带着笑意说:“我不要你司机给我钱,你先告诉我你身上现在有多少钱呢?”
  大卫在口袋里掏了掏,他皱了皱眉,然后摊开双手。
  小手上只有一张学生登记卡片。
  那少年见了,微笑起来。他伸手拿过那张登记卡片,翻看了一下,然后道:“那你把这个给我吧。然后你再跟老师说,你把卡片不小心弄丢了。”
  说罢,他看着大卫,笑着说:“你敢不敢?”
  大卫本来就受不了激,加上又觉得没关系,便哼了一声,说:“这有什么不敢的。”
  那少年又看了看那张登记卡,然后问:“你叫大卫?”
  大卫嗯了一声,一脸骄傲神情。
  那少年见他神情,不由失笑,道:“我叫许永臻,你好你好。”
  大卫点了点头,一脸严肃地说:“很高兴认识你。”
  众人见他面容分明稚气,却要装作大人的模样,都不由笑了起来。
  那少年想了想,道:“我在画上再加上你的名字,好不好?”
  大卫点了点头。那少年便在画上写下大卫的名字,他抬起头,看了眼大卫,又笑了笑,便将自己的名字加在下面。
  大卫见状,跟着念起来,念到臻这个字的时候,他便停了下来,抬起头看着许永臻。
  许永臻看着他,笑道:“这么快就忘了么?”他又念了一遍。
  这时老何见天色不早了,便带着大卫离开。
  离开的时候他看了那少年一眼,他看样子大概十二三岁模样,大概是家境不好,所以出来帮人画像糊口。
  但是看他的神情闲适。若不是大卫他们过来,那少年就一直在树荫下歇息,连画画的画布都被放在一边,又不像是困顿窘迫的样子。
  不管怎样,那少年那双含着笑的眼睛,和嘴角的笑意,完全没有同龄人那种毛躁与浮动。
  也许这就是老何留下印象的原因。
  
  老何两人回到家中的时候,全家人都在。
  他将刚才的事情说了一遍,林慎延接过画,然后递给父亲看。
  林孜翰是浙江人,他妻子陆辛汾则是北京人。两人在大陆的时候就是门当户对的大户人家,逃至香港后,在经济上倒未发过愁。
  加上林家交游广阔,陆辛汾又是长袖善舞。两人在香港的基业,倒是比在大陆时候还要丰厚。
  林大卫是他们到香港后有的小孩,比起其他小孩,大卫他说的粤语中总是带点吴侬软语。他脸孔原本就长的好看,说话声音又软,所以大人总是喜爱逗他。
  林孜翰打开画面,道:“你说他就是靠记忆画下大卫的吗?”
  老何诺诺。
  林孜翰道:“他叫许永臻?这小孩笔法不错,看来是有些天赋。”
  大卫在旁边,哪里忍得住不插话。他嚷道:“而且他是用左手画画!”
  陆辛汾想的深远,她皱眉道:“但是他怎么不要钱,拿了大卫的登记卡作什么?”
  林孜翰笑道:“这有什么,他们搞艺术的,怕是从小都有些古怪脾气。你拿钱给他们,他们说不定还觉得受到侮辱。”
  老何在一旁陪笑道:“我看那孩子挺喜欢二少爷的,所以要那张登记卡,大概是做个朋友的意思。”
  林孜翰点了点头,看了眼那张画,跟林慎延说:“过个十年八年,这个名字恐怕要冒出头来。”
  大卫见没人理睬他,只好闷闷不乐地坐在一旁。他只知道十年八年是个很长的概念,可那能有多长呢。在他的心中,三个月后的考试也是一段很长的时间。
  




3

3、第三章 ...


  然而还未等到三个月后的考试来到,大卫已经被送去了英国。
  因他在学校与同学打架,把别人从楼梯上推了下去。那个小孩所幸保住了命,但是大腿骨折,鼻梁亦被摔断。
  平常大卫不过是顽劣而已,现在惹下这么大的事情。他就读的学校是名校,里面非贵即富,大卫父母花了好一番功夫摆平这件事情。
  待事情过去后,两人静下心来,终于承认对他管教不够。
  于是立即联系英国的亲戚,将他送至一家寄宿学校。
  几个月后大卫写信来,错字满篇,抱怨英国又冷又潮,食物亦不好吃。同学个个都不与他说话,又联合起来欺负他。他听不懂别人说话,亲戚对他也不算亲热。
  父母狠下心来,不给他回信。
  之后大卫又写信来,苦苦哀求,保证以后再也不打架了。信中反复说自己非常想回香港,满纸都是幼童仓惶语气。
  再过几次,大卫似是明白父母不会给自己回信,于是便再也没有写信哀求回去了。
  
  第二年,陆辛汾终于忍耐不住,飞去英国看他。
  刚一见面,母亲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下来了。
  一年前尚是白白胖胖,一年之后见他,比一年前是长高了一些,却是身子瘦薄,营养不良一般。
  同在英国的一些华人小孩,个个吃面包黄油,长得牛高马大。大卫站在同龄人中间,人小了好几圈。
  大卫见着母亲,马上就跑过来,亲热地将头在母亲怀里蹭来蹭去。
  陆辛汾当即拨通丈夫的电话,要带大卫办转学手续,返回香港。
  林孜翰没有多说,他只是淡淡答了一句:“上次大卫打伤的那个人,是太平绅士的孩子,所以我还能周旋。哪日他若打伤了总督的孩子,到时我们能请谁来为他周旋?”
  之中大卫一直抬起头,脸带希翼地看着母亲。他见母亲歉然地朝自己摇了摇头,眼神一暗。
  母亲照料问他亲戚待他可好,可有刻薄他。
  大卫摇了摇头,突然就发怒起来,道:“你们不要我了,现在又装作假惺惺的样子来骗我。”
  母亲一怔,刚要解释什么,旁边经过一华人小女孩,闻言便拍手笑了起来,道:“林大卫,你终于有进步了,会说假惺惺了,只是你知道这三字怎么写么?”
  陆辛汾见那女孩活泼可爱,又见大卫一下子捏紧了拳头,朝那女孩怒目而视,不由莞尔。
  所谓欢喜冤家,大都最开始就是这般模样吧。陆辛汾心中这样想到。
  那女孩穿着蓬蓬白纱裙,长发留到了腰间,做小公主打扮。她站在一旁,歪着头,瞅着大卫笑。
  陆辛汾带大卫走过去,与那女孩的父母攀谈起来。这才发现原来她与那女孩的母亲在大陆是同校,说起来她可算得上是那女孩母亲的师姐。
  女孩母亲颇为机灵,当即便改口叫她师姐。她也是来看望在英国寄宿的小孩,两人愈发亲热,当下从母校到养育小孩种种辛苦,觉得有说不完的话。
  那小女孩叫做许菲菲。陆辛汾见她乖巧,便笑着对女孩母亲说:“长大了让菲菲嫁给我家大卫吧。”
  站在一旁的大卫听到了,哼了一声,说:“我才不要呢。”
  那女孩扮了个鬼脸,笑嘻嘻道:“谁要嫁给你,你连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都记不住。”
  大卫屡屡被说到痛处,当即恼怒起来,沉下脸,道:“记住这个了不起么,我要记这个作甚么。”
  站在旁边的两位母亲见他们天真可喜,相视一笑。互相交换了家中住址,约定好回香港后多多往来。
  大卫依旧被留在英国,一直到他十八岁。
  
  林孜翰见大卫已经成年,又担心他正值青春期间,留在异国与那些鬼妹厮混,人变得油滑轻浮。
  于是等他生日一过,便叫他返回香港。
  大卫返港前一日晚上,林孜翰对林慎延道:“明日你去接你弟弟的飞机。”
  林慎延点头应是。
  林孜翰看了看他,叹道:“他这六年都在英国度过的,那脾气应该也改过来了吧。”
  林慎延当时已经接手家中生意,打理的井井有条,生意上的伙伴都是称赞他年轻有为。
  林孜翰见灯下大儿子眉目英挺,觉得骄傲,又感到自己年华逝去。不由叹了口气,道:“林家有你打理,我就放心了,哪里能指望大卫会帮上一份半份心力呢。”
  林慎延劝慰道:“大卫只是不大懂事。我倒觉得他聪明伶俐,若是能收一下心,稍稍将心思放在正事上,或许大有作为呢。”
  林孜翰冷哼了一声,道:“大有作为,大有作为。”他停顿一下,道:“慎延,你没见他在英国时的成绩单吗。那些成绩,哪一门能稍微让人瞧得过去?我看无论是在香港还是在英国,他的心思都只放在玩乐上。这孩子,大概是没有什么出息了。”
  说罢,他看着林慎延,道:“慎延,我们林家将来就指望你继承家业。你这个弟弟,只会败家,根本不能指望他能为家帮上什么忙。你只要看管好他,不要让他闹出太大的事情,也就算尽了兄长的责任了。”
  林慎延点了点头。
  林孜翰这才放心,道:“明日我要谈生意,有些应酬,早上老何送我,你自己开车去。”
  林慎延道:“爸爸,明日大卫回来,若是没看见您接他,他怕是比较失望。不若我去谈那生意,您去接一下大卫吧。”
  林孜翰摇摇头,道:“慎延,爸爸不是不放心你,只是明日那单生意事关重大。我亲自去,生意上的老伙伴也能放心一些。”说罢,他又忍不住气道:“若大卫真有那么一分半分孝心,知道替我分忧解难,也不会给我念出这样的成绩来。明日只要有人来接他,他哪里会在意是谁来接他。你不用担心他的事情。”
  林慎延见他这么说,也不好再说什么。父子两人又说了一些生意上的事情,便各自歇息了。
  
  次日林慎延来到机场。
  伦敦飞往香港的航班抵达后。人来来往往,就是没有见到大卫。
  林慎延有些担忧,他环顾了一下四周,见人渐渐稀少,但还是没有大卫的身影。
  林慎延焦虑起来,他怕大卫没有瞧见自己,自顾自走了。正在烦恼间,突然肩膀上被人拍了一下。
  他猛然回头,看见一张笑嘻嘻的脸孔。
  到底是手足情深,林慎延虽然多年未曾见过大卫,但当即想都不想,一把抱住了身后那人。
  大卫没料到兄长突然这个举动,他似乎有些吃惊,也有些感动。好一会儿才笑着说:“大哥见到我这么高兴,是不是待会还要掉下眼泪来?”
  林慎延被他取笑地呐呐无言。
  他放开大卫,又细细看了他一遍,皱眉道:“在英国没吃好么?怎么这么瘦。”
  的确是瘦小。不要与洋人比,即使是本地人,也不似十八岁的模样。
  他与林慎延站在一起,身材面孔都似足十五六岁的少年。林慎延原本就大他十多岁,加上忙碌生意的事情,愈发显得老成。两人一对比,倒不像兄弟,而像父子。
  大卫嘻嘻一笑,正要说什么。旁边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他天天忙着花天酒地,日夜操劳,自然这么瘦了。”
  林慎延回头一看,见身边一个妙龄女子,正一脸顽皮笑容看着他们兄弟二人。
  他知道这女子便是许菲菲,当即笑了起来,道:“是么?他在那边怎么胡闹,你待会详细告诉我,可不要帮他遮掩。”
  许菲菲噗哧一笑,道:“我详细告诉你,你要狠狠责罚他。”
  大卫在旁不满,嚷道:“我那是为国争光。”
  许菲菲打了他一下,道:“交几个鬼妹,就是为国争光,有你这么爱国的么?林大卫,求求你莫要给中国人丢脸了。”
  林慎延在旁看的欢喜,许家与林家来往亲密,他也知道大人们的意思。当即看着那两人嬉闹之中,行为亲密,于是忍不住满脸的笑容。
  待那两人打闹完后,林慎延笑道:“菲菲,要不要去家中坐坐?”
  许菲菲见他的笑容,也想到什么,突然羞涩起来。便摇摇头,道:“我家人来接我了。”她手一指:“就在那边。”
  林慎延见状,也不多挽留,他走过去与许菲菲的家人寒暄几句,便带大卫回家了。
  
  大卫坐在车上,看着窗外风景,突然道:“爸爸很忙么。”
  林慎延赶紧笑道:“他原本是想来接你的,但今天有笔重要的生意,爸爸实在抽不出身。昨晚他还跟我说了半天,还是我劝他去谈生意,让我来接你。一家人,谁接不都一样吗。”
  大卫哼了一声,道:“别骗我啦。”
  林慎延心中一惊,回过头去看大卫。却见他嘴角带着一个满不在乎的笑容,正看着窗外的路面。
  林慎延不知说什么好,就轻声道:“大家都很想念你。”
  大卫回过头来,盯着林慎延,突然笑了起来,说:“大哥,你对我真好。”
  林慎延见他一双眼睛黑亮,没了那些嬉皮笑脸。面前这个弟弟轮廓深刻,眉秀鼻挺,有一张漂亮的脸。
  林慎延不由想到:呵,我有一个这么好看的弟弟。
  心中一下子充满了宠溺。
  
  回到家中,林慎延见大卫一脸没精打采,便问:“累了吗?”
  大卫点了点头。
  林慎延笑道:“你洗个澡,吃完饭,就好好休息一下。明天大哥带你四处逛逛。”
  大卫点了点头。
  待林慎延叫大卫吃饭的时候,发现他洗完澡,已经倒在床上睡着了。
  诺大一张床,只见那小小身影蜷缩成一团,愈发显得细小。
  林慎延走了过去,摸了摸他的头发,只见湿漉漉的还没有干。
  他不由笑叹道:“怎么这么久没见,这习惯怎么还没有改过来,也不把头发吹干就睡?”
  说罢他叫人拿来一条干毛巾,将大卫的头搁在自己腿上,替他将头发擦干。
  腿上那人鼻息悠长,林慎延一边擦着他的头发,一边仔细打量。
  大卫已经不是六年前的样子,他记得以前大卫白白胖胖,不似现在,瘦的连带着神情都有些漫不经心。
  林慎延垂下眼睛,看着他,突然轻声笑道:“六年不见,你长这么大啦。”
  
  




4

4、第四章 ...


  
  林大卫在家也只安分了几个月,便又故态重萌。
  好在他没有闹事。家人只要他莫闹事,就已经是谢天谢地了。况且富家子弟,夜夜笙歌的也不算什么。
  林孜翰对他实在失望,终于懒得说他。平常在家遇见他,连看都不愿看他。
  然而他们父子也没有多少遇见的机会。平常大卫都是夜晚出去与人厮混,白天回家睡觉。父子昼夜颠倒,也难得有遇见的时候。
  林慎延到底不愿弟弟这么荒唐下去,曾想让大卫进公司学习事务。
  然而不足一天,就因他态度不逊,气走一个客户。
  林慎延这才死心,平常也是念叨一下,让他行事莫要太张狂。
  然而林慎延也不敢说重。一次他态度稍微严厉一点,大卫便几日未归。
  有时候林慎延忍不住在心中想,除了外貌变了,大卫这个脾气,与十二年前倒没什么分别。他在这些年里,似乎一点都没有长进。
  林慎延想着想着就忍不住叹气。
  
  一日林家有客人上门。
  林慎延见是许菲菲,不由笑道:“菲菲,怎么这么久了,也不上门来玩?”
  许菲菲笑道:“这些日子跟着父母熟悉家中的生意,所以一时抽不出空来。”
  林慎延听了,忍不住有感而发:“菲菲,还是你懂事。”
  许菲菲礼貌地笑了笑,她看了眼四周,问道:“大卫呢?”
  林慎延有些难以启齿,好一会儿才道:“还没睡醒。”
  许菲菲见林慎延神色尴尬,安慰道:“没关系,他在英国的时候就是这样。”
  没想到林慎延一听,反而更加尴尬,不由喃喃道:“他在英国也是这样?那、那他终日都在做什么。”
  
  许菲菲敲了敲门,没人应答,便推开门。
  大卫蜷缩在被中,睡得正香。
  许菲菲与他熟悉,两人又是随便,当即便走过去,顺手拿起一个枕头,朝他脸上打过去。
  那力道不算轻,大卫被惊醒了。他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许菲菲,有气没力地说:“是你啊。”
  许菲菲在床上坐了下来,道:“昨晚又玩了一个晚上?”
  大卫撇了撇嘴,坐了起来,道:“你看不就知道了吗。”
  说罢,他呻吟了一声,按住太阳穴处,又躺下,道:“好痛。”
  许菲菲见他是宿醉,就叫下人去准备毛巾。然后她坐在大卫身边,道:“起来,陪我去一个地方。”
  大卫想都未想,摇头道:“叫你家司机带你去,我要睡觉。”
  许菲菲有些气急,狠狠掐了他一把,道:“林大卫,你以为我喜欢找你去啊。要不是我不认识别人,我找谁也不会找你。”
  大卫从被子中探出头,嬉笑道:“是么,那真求之不得。”
  许菲菲见他嬉皮笑脸,忍不住又打了他一记,咬牙切齿道:“你怎么不想想,在英国的时候,是谁把作业借你抄?谁把卷子借你抄?现在叫你陪我去一个地方都不愿意,你有没有良心?”
  大卫笑道:“我没有,行了吧。”
  许菲菲被他这么一挤兑,倒真是不知该说什么了。正好这时林慎延走上楼,见许菲菲手足无措,便在旁出声帮道:“大卫,菲菲是女孩子,她叫你陪你就陪陪她。一时半伙少睡点有什么打紧。”
  大卫见他哥哥发话,也不敢说什么,于是苦着脸说:“大哥,我头真的很痛。”
  林慎延不为所动:“谁叫你晚上玩的那么晚。”说罢,他又道:“你别忘了这个月零用钱还在我手里。”
  大卫一听他哥哥拿零用钱要挟,赶紧爬了起来。
  他胡乱洗了把脸,见许菲菲在旁边抿嘴笑,便狠狠瞪了她一眼,然后道:“是因为零用钱我才陪你的!”
  许菲菲也不生气,她等大卫换好衣服后,挽住大卫,甜蜜蜜地笑道:“谁叫你这么大了,没本事,还要跟家里拿零用钱。”
  林慎延看两人吵吵闹闹走下楼,心中不由感叹,想感情真是个奇妙的事情。即使他是大卫的哥哥,用再怎么偏心的眼光去看,这几个月相处下来,也觉得自己的弟弟除了脸长得好,别的一无所长。然而许菲菲就认定了他,与他争吵,为他怄气,偏偏拿他无可奈何。
  
  许菲菲带他去一个偏僻的巷子。
  大卫见巷子越走越窄,便皱起眉,道:“你认识这里面的人?”
  许菲菲摇头,道:“公司请来一个广告设计,临时有事,便推荐他的朋友。我们这次去,是看看那人的朋友,顺便看他可否胜任此项工作。”
  大卫走了几步,突然停住脚步,道:“这个地方我有点眼熟。”
  许菲菲不信,笑道:“这种地方,你大少爷怎么会来过。听说里面什么人都有,我一个人走害怕,才拉你过来。要不然,你以为我很喜欢跟你一起么。”
  大卫听了这话,转过头,笑道:“你当然喜欢跟我在一起。”
  这时两人走到巷子深处,许菲菲见大卫被身边幽暗的房间一映,那笑容秀美之中,又显得有几分莫测。当时她有些心慌,便推了一下大卫,道:“你别自以为是了。”
  大卫没提防许菲菲突然推他,当即他退了几步,才站稳身子。
  许菲菲却再也不看他,板着脸朝前走去。
  大卫觉得奇怪,不由在心中好笑。想女孩子真是爱装模做样,明明喜欢自己,但被说出来之后,却又忙着矢口否认。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不远,许菲菲停住脚步,沉着脸道:“到了。”
  大卫停住脚步。
  许菲菲走上前,敲了敲门。
  一位青年打开了门,他有些疑惑地看了看两人。
  许菲菲走上前,道:“我是许菲菲,不知朱迪有无说起过我。”
  那青年爽朗地笑了起来,道:“原来是许小姐,请进吧。”
  说罢,他抬眼看着大卫,道:“这位是?”
  许菲菲还未来得及说,大卫抢过话,道:“我是她司机。”
  那青年有些意外,他看了看许菲菲,见许菲菲沉着脸站在一旁,既不否认也不承认,便笑了起来,道:“好吧,司机先生,请进请进。”
  待大卫他们走进后,那青年顺手关上门。屋子一下子暗了起来。
  大卫“啧”了一声,那青年听出他语气中的不屑,坦然笑道:“这屋子的采光不好。”说罢,他站起来,道:“我把灯打开。”
  许菲菲答道:“不好意思,太失礼了。”
  那青年笑道:“没什么,屋子太暗了,我也觉得不方便。”
  屋子亮了,许菲菲见那青年面目实在俊朗,而且那一双眼睛总是带着几分笑意,看上去让人颇有好感。
  许菲菲见对方亲切,不自觉便说道:“真好,我还以为做艺术行生的,统统都是长发,说三句话便开始翻白眼。”
  那青年笑了起来,道:“同行也说我不似画画的,反而像一公务员。”
  大卫在旁听他说的有趣,不由大笑了起来。
  许菲菲在那青年面前,突然觉得大卫的行为让她有些尴尬。于是便瞪了大卫一眼,低声道:“大卫,你能不能礼貌一点。”
  那青年听到大卫这个名字,神情稍微顿了顿。便看了数眼大卫,笑道:“你也叫大卫么?”
  大卫听他这话问的莫名其妙,便抬了抬眉,翻眼问道:“怎么了?”
  那青年听大卫口气不逊,便笑道:“哦,是我以前遇见一个人,他也是叫做大卫。”
  许菲菲笑道:“是在英国么?大卫这些年都是在英国上学。”
  青年失笑道:“那就不是了,我没有出国过,而且当年是在这附近遇见他的。”
  许菲菲便与那青年说起了设计上的事情。大卫在旁无所事事,他靠在椅子上,渐渐地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觉得有人在拍自己的脸,叫他的名字。
  “大卫,大卫。”
  他含糊应了一声,头一歪,要继续睡去。
  没隔多久,他觉得额头一凉。待他勉力睁开眼睛一看,原来自己额头搭着一条湿毛巾。
  许菲菲见大卫醒了,没好气道:“林大卫,你行为做事,可否收敛一点?基本的礼节至少也要懂一些吧。”
  那青年原本在旁端着一盆冷水,正微笑地看着两人。他听见许菲菲叫出林大卫的名字,神色有些微吃惊,便走过去,俯下头又认真看了看大卫,然后笑道:“果然是你。”
  大卫正好睁开眼睛,湿毛巾的水珠濡湿了他的眉毛与额发,愈发显得深黑。
  当即他便这么微微抬起眼,睫毛上挂着水珠,懒洋洋地问道:“你认识我?”
  语气尽是懒散与傲慢。
  那青年没有不满,他俯□子,低的可以靠近他的眼睫。
  青年笑了笑,叹道:“那个时候你才多小……不记得我也实在是理所当然。”
  大卫看着他,面无表情。那个青年拿出纸笔,然后写下几个字,递给他。
  大卫接过来一看,念到:“许永……”。他最后一个字不认识,便抬起头看那青年。
  那青年见他神色,不由哑然失笑,道:“还是不会念?”他将头靠近大卫,低声念道:“许永臻。”
  大卫觉得有些耳熟,他眨了眨眼,一脸困惑地回想着。
  许永臻见他神情可爱,嘴角不由浮现微笑。他说:“你不要动啊。”就在不远处坐了下来。
  大卫有些模糊的印象了,在他幼时,似乎有一个人,在众人都不理睬他的时候,站起来笑着对他说:“小弟弟,我帮你画张像好不好?”
  高脚凳对于那时的他来说有些高度。那个人便将他抱上去,然后笑眯眯着跟他说话,对他说:“坐在那儿不要动啊。”
  谁说小孩子不记仇?谁冷淡过他,谁在那时给了他一只温暖的手。他比大人还记得清楚。
  许永臻在一张纸上不知画些什么。好在他画的很快,没一会儿,他便站起来,将画好的画递给大卫。
  画上的是大卫,但是不是现在的大卫。那是十二年前,尚在读小学的大卫。
  白白净净,乖乖地坐在凳上,圆睁着眼睛一脸好奇地看着人。
  大卫接过画,他想起来了。“啊”了一声,笑着说:“是你呀。”
  许永臻看着他,有些感叹,道:“你长这么大了,我都没有认出。”
  
  




5

5、第五章 ...


  大卫与许永臻关系一下子亲密起来。
  他离开香港十二年,各处都有变化。大卫要熟悉环境,便找许永臻陪他四处游玩。
  他其他的朋友与他都是一样生活作息。日落而出,日出而息,白天也找不到人。
  好在许永臻接下的活也不要求时时在公司。只是他白天陪大卫游玩,晚上做活,精力未免不济。
  有时候晚上大卫兴致来了,也要拉着他去。那天要完成的活,许永臻便只好等玩回来后再彻夜不眠赶出。
  一次许永臻与许菲菲谈设计上的事情,许菲菲出去接一个电话,回来时便见许永臻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可见多困。
  连许菲菲亦看不下去了,她道:“林大卫,你莫再欺负老实人了。”
  真的是,许永臻对大卫简直是百依百顺。许菲菲亦觉得,虽然能与林大卫做朋友的,多少都要能忍耐他的脾气,然而能像许永臻这般老实,从来不会拒绝大卫,倒真是从未见过。
  林大卫对许菲菲的指责,只觉得莫名其妙:“是他自己愿意的,我又没逼他。”
  许菲菲对他实在无言,又去找许永臻,道:“你要学会拒绝别人,大卫这个人,不会为人着想。他只要自己玩的高兴,才不管你的情况如何,以后你遇到为难的地方,只管拒绝好了。那家伙唯一的好处就是不会放在心上。”
  许永臻笑了笑,温和道:“没什么,和他出去,我也玩的很愉快啊。”
  许菲菲在心中叹道,怎么这年代还有这样的人。她又回头找大卫,道:“你以后少给我找许永臻出去玩!你家不是有司机么,怎么成天就拉着许永臻,做你随传随到的贴身司机?”
  林大卫翻了翻眼睛,道:“怎么这你都要管?”
  许菲菲气得口不择言,道:“林大卫,你简直就像西游记石洞中的那蜘蛛精怪,只知吸人精血!”
  话一出口,她才发现这比喻实在不妥当,赶紧遮住自己的口。
  林大卫对古文一窍不通,西游记也没有看过,他不明白蜘蛛精怪在西游记中做了什么,与自己有何关系。但无论他怎么问许菲菲,许菲菲都不肯解释。
  于是他跑去问许永臻。
  许永臻看着他,忍不住失笑出声。他见大卫还等着自己解答,便拍了拍他的脸,温言道:“我亦不是唐僧,你放心。”
  林大卫虽然没看过西游记,但以前听佣人讲过少许西游记的故事。他哦了一声,道:“我知道妖怪都要吃唐僧的肉,许菲菲的意思,难道是我在害你么?”
  许永臻看着他的眼睛,深深叹了口气,道:“不会,大卫,我知你不会害我。”
  林大卫心满意足,便忘记这件事情。
  
  过了数日,林大卫在许永臻开车的时候,突发奇想,道:“许菲菲是不是爱上你了?”
  车是大卫的,他一返港,父亲便买了一辆平治与他,算是成年的生日礼物。
  当时许永臻一听,苦笑道:“你怎么会想到这上面去了?”
  大卫兴致勃勃,道:“你没有发觉么,只要有你在场,她声音便会小很多,对我也百般不顺眼。”
  许永臻笑道:“她有看你不顺眼么?”
  大卫点了点头,道:“你要想到,我与她在英国十二年,我什么脾气她还不清楚。现在她才来指责我,一定是因为喜欢上你的缘故。”
  许永臻苦笑,道:“你这也未免太武断了。”
  他正开车,冷不防大卫将脸凑到他面前。
  许永臻见他笑容古怪,便叹道:“小少爷,你到底想说什么,就直接说吧。”
  大卫笑道:“你对她有无意思?若是你想,我帮你追她。”
  他原本以为许永臻听了会高兴,没想到许永臻微微皱了皱眉。
  大卫向来不会察言观色,他即使看见许永臻皱眉,也不会想到自己身上。当时他不依不饶,问道:“咱们是朋友,只要你一句话,我全力帮你。”
  许永臻忍耐着叹了口气,道:“谢谢你的好意,可是我不需要。”
  之后许永臻没怎么说话,大卫虽然心中纳闷,但一待到了目的地,与那些朋友相会,他眼中便只有美酒与喧哗了。
  
  一日林大卫给许永臻留言,要他第二日去某咖啡厅等他。
  许永臻已经习惯大卫这种忽然的要求了,次日他到差不多时间,便去大卫说的地方等候。
  突然耳边传来一女子惊奇声音:“永臻,你也在这儿?”
  许永臻抬起头,见是许菲菲。他道:“大卫叫我在这儿等他。”
  许菲菲诧异道:“大卫也叫我在此等他。”
  两人都是聪明人,相视之间,便已猜到一切。
  许菲菲有些无奈地苦笑,道:“他还真是喜欢自作主张。”
  许永臻温和道:“既然来了,干脆坐下聊聊天吧。”
  许菲菲在他面前坐了下来,她看着许永臻英俊而温和的脸,突然出声道:“大卫以为我喜欢你。”
  许永臻并未吃惊,他微笑道:“我知道你不是。”
  许菲菲将手抵住额头,自顾自说道:“我最近在你面前稍微责备他,他便以为我爱上你了。爱上一个人应该是什么眼神,他哪里知道。”
  说到这儿,她抱住头,笑道:“我想他大概这一生也不会知道。”
  许永臻低声说:“你怎么爱上他的?”
  许菲菲抬起头,眼睛晶亮,如含泪水。
  但仔细一看,不过是窗外光线反射而已。
  
  许菲菲初到英国,人生地不熟。
  那时洋童见她怯弱,都欺负她。下课之后,趁老师不在,众人围着她,扯她的头发,又用恶毒的脏话称呼她。
  那时她尚且年幼,不明白这世上的确有着无缘无故的嫌恶。
  大卫当时来到英国也不久,正儿八经的话不会说几句,就是留心把英语中骂人的脏话都学会了。
  他听那些人口中都是些难听的话语,当然,他也只听得懂这些。
  他年龄虽然幼小,也知道别人在侮辱自己同胞,加上自己在英国这段时日也呆的一肚皮怒气,当即拍案而起,把桌子一掀,书包一扔,挥舞着小拳头就冲了上去。
  自然被打得惨不忍睹。许菲菲束手无措,只能在旁边哭泣。
  
  许菲菲抬起头:“开始就一直注意他,后来就发现自己爱上他了。”
  见他危难之中为自己与别人打架,而且亦长得这般好看。
  小女孩子怎么会不心动。
  虽然长大之后才知道,这个人也只有面孔好看,其余完全是纨绔子弟个性,没有一分半分优点。
  即使当年他的奋勇,怕都是小孩子初到国外,积累了不少不满,借机发泄罢了。
  然而为时太晚。
  
  许永臻听许菲菲叙述,不由默然。
  许菲菲笑道:“认识他这些年,居然一点也不明白我。”
  她看着许永臻,嘴角带着一个笑容,道:“喜欢了他这么久,他竟然会热心地撮合你我。就算没有感情,至少也该有点不舍吧。这个人全无心肝,实在是薄情。”
  许永臻像是被击中什么,好一会儿才叹道:“你认识他这么久,不早就知道他薄情了么。难道知道之后,就能做到抽身而退?”
  许菲菲摇摇头。她看着杯子,深深叹了口气。
  
  两人默然而对。许菲菲见时间不早了,突然出声笑道:“你看我,见你可亲,便拉着你絮絮诉苦。”
  许永臻微笑道:“我很乐意。”
  许菲菲道:“大约你跟我同姓,所以将你当作兄长了。”
  许永臻轻声笑了笑,道:“实在是我的荣幸。”
  许菲菲抬起头,看着他,道:“我现在才发现,你与别人在一起,其实很会为人处事,亦懂得如何进退。不知为何,我竟然总是觉得你是个老实人。”说到这儿,她笑了起来,道:“大约是平常见你被大卫使唤的团团转,所以造成的错觉吧。”
  说罢,她看着许永臻,像是要望进他眼睛深处,道:“他来找你玩的时候,你为何不拒绝他。你这般会做人,一定会把事情做的妥当。他多的是玩伴,你失陪两三次,他不会缺人陪他玩,亦也不会怪责你的。你为何不回绝他,你是怕得罪他么?”
  许永臻笑着摇了摇头,道:“不是。”
  他看着许菲菲,轻声说道:“因为我不愿拒绝他。”
  许菲菲直直地看着许永臻,她啊了一声,终于明白过来。
  然后许菲菲稳定住自己情绪,她大口喝了几口咖啡,突然掩面。从指缝遗漏出她的笑声。
  “你看,大卫原本是想撮合我们二人,我发誓他做梦也想不到我们的话题会是这些。”
  许永臻也温和笑道:“不,他梦中只有自己如何玩乐,根本不会想到别人。”
  许菲菲接过话:“若是想到你我,无非是拉你做他贴身司机陪他四处游玩,或者是要借我卷子作业抄。”
  两人相视大笑,引得咖啡厅别的客人纷纷侧目。
  许菲菲笑了许久,方才停下来,她抹去眼角笑出的眼泪,道:“即使如此……”
  许永臻点了点头,轻声道:“即使如此。”
  
  




6

6、第六章 ...


  大卫的朋友其实没有他想象中的多。
  他朋友圈子大多都是富贵子弟,从小亦是被人小心伺候长大的,谁没有几分脾气。偶尔相让一下还好说,真要成天被大卫呼来呼去,而且他老人家一不高兴就马上沉下脸,起身走人,丝毫不顾忌对方面子。泥人也有性子,何况他们。
  结果到了后来,大卫便觉得与谁都不能长久相处。每个人都比不上许永臻那般温厚好相处。说话有趣,又处处顺着他的意。
  连许菲菲都看出,他被许永臻给惯坏了。
  许菲菲找过大卫几次,她也不好将话说明,就道:“大卫,朋友之间,并没有责任要如许永臻般处处让你。”
  大卫当时正坐在椅子上看漫画,他顺手合上书页,扬起头,抬眼笑道:“咦,那许永臻干嘛要让我?”
  许菲菲在心中喊着,因为他对你怀着异常感情。你这头蠢猪,还未发觉么。
  然而许菲菲却不能说出。
  
  大卫与别人关系冷淡,在许永臻房中流连时间就多了起来。
  他回港数月,港内有什么娱乐场所已经一清二楚,经常去玩的话,渐渐也觉得无趣。
  这时他开始对许永臻的画感兴趣,有时便坐在一旁,看许永臻如何绘画。
  一次大卫来找许永臻,却不是拉他出去玩。
  他在房中转了一圈,打了个哈欠,便在床上自顾自坐下。垂着头,睡眼惺忪。
  许永臻见他神情,便笑道:“难得你今天会起的这么早。”
  大卫叹了口气,道:“老头子心血来潮,突然要全家人一起吃早饭。我一直到坐在座位上都是糊里糊涂,眼睛也睁不开,差点把煎蛋送到鼻子。”
  许永臻失笑道:“现在还困吗?”顺手递给他一杯水。
  大卫一口气喝下,然后顺手用袖子擦干净嘴边的水迹,道:“困呀。”说罢,他往床上一躺,道:“在家睡觉的话,又要被老头子骂。所以我跑到你这儿来补个觉。”
  许永臻笑了起来,道:“我就说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来找我。”
  大卫自顾自脱掉鞋子,然后人缩进被子里,嘴里喃喃道:“你吃饭的时候再叫我。”
  许永臻见他整个人已经缩进了被子,仅露出被窝外一头黑发。
  许永臻凝视半响,然后突然笑了笑,问:“你中午想吃什么?”
  没有回答。
  他走过去,俯□子一看,大卫已经沉沉睡去。
  许永臻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大卫那头黑发。叹了口气。
  
  许永臻正在专心画画,突然听到身边一阵细微的声音。
  他抬起头,看见大卫正蹑手蹑脚地走过来。
  许永臻尚未来得及说什么,大卫已经走到跟前。
  见自己抬起头,大卫笑了起来,道:“哎,你发觉了啊。”
  许永臻有些尴尬地笑了笑,道:“这么快就睡醒了?还没到中午。”
  大卫走过来,漫不经心道:“嗯。”说着,他低下头去看许永臻的画。
  许永臻听到大卫咦了一声,然后弯下腰,将头更加凑近。
  许永臻低头,看见那颗满头黑发的脑袋,正一动不动地盯着面前的画布。
  他想,由天听命吧。于是默不作声。
  
  大卫许久才抬起头,他站起身,说:“我有这样子过吗。”
  许永臻有些忐忑地抬起头,见大卫正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自己。
  那双眼睛没有任何情绪。像黑洞一般,吸收所有的光。
  大卫又转过头,看着画布。
  画布上所画的人的确是他,然而却是□的样子。
  画中大卫是侧躺着的姿势,面对着画者,神情傲慢,嘴角带着一个惯常的略微讥讽的笑。
  他将右手垫在头下,左手自然滑下,正好遮住腹部下方。
  肌肤被绘上柔和的色彩,仿佛芒草上那一层薄淡的细芒。
  大卫又打量了一下画布,轻声笑了笑,道:“我倒是有这个样子过,不过好像不是在你的面前。”
  许永臻轻声说:“在女人面前么?”
  大卫蹲□子,直视着许永臻,嘴角带著一个轻俏的笑容。
  他点了点头,说:“可不是么。”
  说罢,他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许永臻,突然问:“你是不是同性恋?”
  许永臻看着大卫,表情沉静,点了点头。
  大卫转过头,站了起来,打量着那张画像,道:“你在想象我的身体吗?”
  许永臻轻轻点了点头。
  大卫抓了抓头发,笑了起来,他笑起来如同孩童的模样。“我都忘记了,你是画家。我就算穿着衣服,你也能画出我不穿衣服的样子。”
  许永臻微微苦笑了下。
  大卫凑上前,低声说:“你为什么不画我左手移开的样子?你想象不出来吗?”
  许永臻摇了摇头,说:“是的,我想不出来。”
  他抬起头,看着大卫,有些疑惑地说:“你不反感吗?”
  大卫大声笑了起来,他见许永臻仰着头看着他,眼神复杂,越发笑的高兴。
  “你以为我是傻子吗?”大卫笑嘻嘻地说:“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这么好,说是朋友,我再笨,日子久了也觉得不对劲呀。”
  许永臻叹了口气,轻声笑了笑,说:“我还真的以为你不知道呢。”
  他抬起眼,看着大卫,神色渐渐流露出希翼。
  大卫走过去,靠在他的画架旁,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许永臻觉得呼吸一点点加重,喉咙像是渴望着水,一阵阵发干。
  “你有没有……”他犹豫地问:“你有没有,和男人做过?”
  
  大卫哈地笑了起来。
  “没有。”他说。他的眼睛眯了起来,笑的又天真又狡猾。
  许永臻也跟着微笑了起来。他从画架前站起来,试探地抓着大卫的手。见大卫没有挣扎,许永臻凝视着他,低低地说:“要不要……我教你?”
  
  




7

7、第七章 ...


  大卫再次醒来后,听到沙沙的声音。
  他抬起头,看见许永臻已经起来了。他坐在一旁,正画着什么。
  “在画什么?”大卫说,想爬起来看。
  这时许永臻已经站起来,他走过去,坐在大卫身边,手抚上他的裸背。
  大卫的身体温暖,因为钻出被窝,接触到冷空气的缘故,皮肤上起了一颗颗细微的小粒。
  许永臻把没有画完的画拿给他看,上面画着两个纠缠的人体。
  简单的线条画出的人体,以及铅笔粗粗勾勒的床单,带着一种原始而热烈的感情。
  大卫一下子笑了起来,他指着上面那个人,说:“喏,你。”
  然后看着下面那个人,说:“我那时是这个表情?”
  许永臻用手抚摸着画中的大卫的脸,微笑着看着大卫。他另一只手抚上大卫的唇,看着他笑道:“是啊。”
  大卫哼哼地应了一声。他微微斜着眼睛,瞟着许永臻,终于笑了起来。
  因为笑的有些放肆,大卫感到有些痛楚,便又躺了下来。
  许永臻将手放在他脸上,轻柔地抚摸着。
  大卫舒服地半阖上眼睛,他想起什么,又突然睁开眼睛,问:“你和女人做过没?”
  许永臻摇摇头。
  大卫奇道:“从来没有?”
  许永臻点点头:“从来没有。”
  大卫说:“哦,那你一直就是喜欢男人的。”
  许永臻见他说的直白,苦笑了下,然后点了点头。
  大卫看着他,好奇道:“告诉我你的过去。”
  
  许永臻看着他,实在不知从何说起。
  他索性也钻进被窝。大卫见他钻了进来,便将头枕在他手上,然后仰着头看着他,不知想起什么好玩的事情,自己先笑了起来。
  许永臻摸着他的头发,想来想去,便道:“记得最开始见你的时候……”
  大卫打断他的话,说:“咦,怎么从我开始,我要你说的是更远之前。”
  许永臻温和地笑了笑,却继续下去:“你神气又漂亮,一脸傲慢,然而有时又那么温顺,当时我觉得这个小我几岁的男孩子实在是可爱,那个时候就记住你了。”
  大卫不再打断他的话,他仰着头看着许永臻,这个男人有一张温和的脸,嘴角总是带着一个笑意,像是铭刻上去般。
  许永臻回想道:“然后发现自己喜欢同性,不过我倒也觉得无所谓。从小到大我都未想过要与社会抗争,所以就算只喜欢男人,但我想我只是在某个小领域过着自己的生活,也就差不多了。之后又遇到了你,当时我实在是……”他顿了顿,看着大卫,有些赫然地笑了起来:“我实在是很高兴。”
  大卫盯着他,突然说道:“市内和你一样的人很多么?”
  许永臻笑了起来,他摸着大卫的黑发,说:“下次带你去玩。”
  
  但不久后大卫便将此话忘记,并且开始忙碌起来。
  林孜翰见他回港快半年了,依旧无所事事。一天终于发话。
  他安排大卫公司的一个闲散职位,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林慎延明白父亲的用意。
  前些日子有富家子弟在舞厅争风喝醋,结果闹出了一死一伤。
  其余人被带到警厅问话,一时成为社会版头条新闻。
  林慎延知道父亲良苦用心,所以这番时日看管大卫尤其严格。不许他逗留夜店,不许他数夜不归等等此类戒规,让大卫苦不堪言。
  他已习惯夜出昼伏,现在晚上睡不着,白天又得早起。
  一日林慎延在早餐时笑着问他:“大卫,最近生活习惯了吗?”
  大卫抬起头,有气没力地指了指眼睛下的两个黑眼圈,然后脑袋又耷拉下去,深埋在桌布之中。
  众人见了,都忍笑不语。
  林孜翰嘴角忍不住带出一个笑容,又赶紧收敛起来。他端正一下神色,然后出声道:“大卫,你不正好趁这段时间收心,跟大哥学一下怎么做生意?还想放任到什么时候。”
  
  大卫跟许永臻抱怨:“我从小到大,只懂得怎么把钱拿出去,现在要我学习怎么从外面拿钱进来,这不是强人所难么。”
  当时他与许永臻正是一番缠绵之后,因为数段时间不见,两人刚一碰面,就互相撕咬起来。
  性事之中,从许永臻额头上流下的汗水滴进了大卫的眼睛。他从许永臻怀抱中挣脱出手臂,然后伸手去揉眼睛。
  许永臻见他皱起眉,使劲地揉着眼睛,便用手拨开他的额发,担心地问:“大卫,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大卫眨了眨眼睛,自觉已经没事。这时他见许永臻一脸担忧,又想起他之前那番温存贴心,不由看着他笑。
  许永臻不解其意,又见他突然笑了,就也跟着笑道:“你又想到什么了?”
  大卫扭过头,哼哼唧唧,只是不说。
  许永臻见他侧着脸,黑发散开,有几绺顺着自己的指间探出。
  嘴角又带着那一丝轻佻的笑,实在是一个漂亮的男孩子。
  许永臻心头一阵痒痒的,便俯□子,将脸贴着他的脸厮磨。
  大卫转过头,正好对着许永臻的眼睛。
  他伸出手,扳着许永臻的头,然后笑嘻嘻道:“你不是想知道我刚才想些什么吗?”
  许永臻凝视着他,点了点头。
  大卫看见身上那人,看着自己的神态,认真到几乎虔诚。
  这个男人,从遇到大卫开始,就一直是很低的姿态。仿若谦卑。
  大卫笑了起来,他亦看得出许永臻对他的需要和无法离开。
  他手往上探去,抓着许永臻的头发,然后将他往下按低,笑着说:“我想说,啊,你对我真的很好。”
  许永臻却没有喜悦,这番话的含义原本应该多么情深意切,足以让他愿意赴汤蹈火百次而不悔。
  但是大卫的眼睛。
  那一双嬉笑的眼睛,可见他全不当真。
  他已习惯别人待他好,那番话只是一种奖励。就如同被人宠大的幼童,顽劣胡闹,教人头疼不已。但偶尔也会乖巧一下,作为给疲倦大人的奖赏。
  许永臻叹了口气。
  大卫觉得奇怪,他见许永臻并未表现欢欣神情,而是流露出一种落寞。当时便问道:“怎么,你不高兴?”
  许永臻见身下那人圆睁着眼睛看他,一如自己初时见他时那任性顽童。当时他正委屈发怒间,一旦被转移了注意力,又全然忘记,睁着眼睛好奇地看着他。
  他不由微微笑了起来。
  许永臻覆在大卫身上,拿起他的手,细细打量。
  大卫的手极为秀美修长,指节突出,手指纤细。
  若是单单放出,光线在他指尖上流转,静物之中,都仿佛带出一种细腻情绪。
  林慎延曾不止一次因为他的手送他去弹钢琴。
  当然最后是大卫大闹一番,把钢琴教师气走了事。
  许永臻凑上去,含着他的手指,轻轻噬咬。
  大卫觉得痒,他嘻嘻一笑,正要说话。听见许永臻在他耳边低声说道。
  “但愿你一直记着这句话,一直记得我对你好。”
  




8

8、第八章 ...


  到底有些风声。
  一日大卫又去找许永臻。
  因为家中规定不许彻夜不归,所以大卫与他缠绵一番便回家。
  回家正想去洗澡,上楼的时候被林慎延叫住。
  林慎延犹豫道:“大卫,我听说艺术家……平时都是有些古怪的?”
  大卫顺口应道:“也不见得。”
  他急着冲去许永臻留在身上的□,还有汗水粘着衣衫,到底觉得不舒服。
  林慎延见大卫自顾自就要继续走上去,便只好一把拉住他。
  大卫回过头,大惑不解地看着林慎延,道:“大哥,怎么啦?”
  林慎延见他目光坦荡,心中又怀疑是自己多事,当即踌躇半响,才含糊道:“大卫,你这么大了,正是该交女朋友了。”
  大卫听了,失笑出声,道:“我?大哥,你说的是我么?”
  林慎延也自觉好笑,林大卫回港数月,便因女友为他争风,酒吧中闹出事端来,结果上了社会版:林大卫的女朋友怎么这么多。
  大卫见林慎延有话要说,便停住脚步,笑嘻嘻地靠在他身边,仰着脸看他,道:“大哥,你想说什么,便直接说好了。”
  林慎延在心中暗叹,这话怎好启齿。听说你在外与一男人厮混?这消息若不属实,岂不让弟弟觉得难堪。
  但是大卫又站在一旁等待。
  林慎延狠狠心,道:“大卫,听说你与许永臻来往甚密?”
  大卫明白过来,他若无其事,笑着点了点头。
  林慎延见他不否认,便又道:“那这个人……?”
  大卫打断他的话,说:“他?他很好啊。”
  他见林慎延不知说什么好的样子,便笑道:“大哥,我去洗澡啦。”
  等林慎延抬起头,见大卫已经几步跳到自己房间,门一关,身影便消失了。
  林慎延呆呆站在那儿半响,觉得有些发愁,又不知如何是好。
  
  一次大卫回来之后,林孜翰正在与陆辛汾说话。
  他见大卫走进,便道:“大卫,过几日是你世伯生日,你记得可不能迟到。”
  大卫应了一声。
  林孜翰皱眉,道:“不知这孩子,晚上都去哪儿玩了,弄得这么浑身大汗回来。”
  大卫听了,回过头,抱怨道:“开始是晚上不准我玩的太晚,现在又要管我去哪儿玩。再过些日子,大约要我足不出户了。”
  陆辛汾温和道:“我们还不是为你担心。怕你去的地方鱼龙混杂。”
  大卫笑道:“不会的。”
  他在心中想,就自己与许永臻两人,怎么混杂。
  林孜翰想起什么,道:“对了大卫,怎么这么久也没见菲菲上门玩?”
  大卫撇嘴:“我怎么知道。”说罢,他在心中一想,好像的确是很久没有见到许菲菲了。
  陆辛汾看着他,笑着说:“是不是和她吵架了?”
  大卫原本想上楼,现在便停下脚步,挨着陆辛汾坐下。
  他嬉笑着说:“她不理我,多的人理我呢。”
  陆辛汾见将头靠在自己肩上,亲亲热热挨着自己的大卫,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脸,疼爱地说道:“菲菲很适合你。若是你们赌气了,你是男孩子,去道个歉也没什么。”
  大卫有些受不了地看着众人,他赌气说:“好吧,我明天就去找她。”他见父兄笑了,又充满希翼地问道:“是不是明日就可以不用上班?”
  林孜翰无可奈何,摇头叹道:“你真是无可救药。”
  
  次日大卫去找许菲菲。
  许菲菲见他找上公司,有些吃惊,但马上平静下来。
  她交待完事情,然后拉着大卫到楼下餐厅。两人叫了茶饮,然后许菲菲问大卫:“找我何事?”
  大卫见她神情冷淡,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笑着说:“很久没见,我来看看你。”
  许菲菲不置可否。
  大卫见她如此神情,心中疑惑,就直言不讳:“许菲菲,我最近可有得罪你么,你为何对我这般冷淡。”
  许菲菲抬起眼睛,扫了他一眼。
  连大卫这般满不在乎的人,都觉得那一眼实在冷漠。
  许菲菲看着手中饮料,瞪目结舌。她开始有点怀疑,不知自己为何会喜欢上面前这人,这人若是稍微放一份心思在她身上,都不会问出刚才那句问话。
  然而跟他说这些无用。
  许菲菲叹了口气,道:“许永臻还好吧?”
  大卫抬起眼睛,也不慌张。他笑道:“哦,你知道啦。”
  许菲菲道:“大卫,他喜欢你。”
  大卫笑道:“我知道。”
  许菲菲看着他,轻声道:“你们现在在一起么。我听你朋友说,你最近不怎么流连那些声色场所。你又不在家,那你一定晚上都在他那儿。”
  大卫挠了挠头,笑了起来:“对,我没事就去找他。”
  许菲菲觉得眼中凝聚雾气,她提醒自己,不能在他面前落泪。
  面前这人完全不值得自己为他哭,因他根本就不懂得眼泪的含义。
  许菲菲见他还在等待自己解释,便强忍着心酸,道:“林大卫,你扣心自问一下。你在我面前,说你与另外一个人在一起。我会是什么感受,你不能想一下吗?”
  大卫这才反应过来,他有些尴尬地笑了笑,道:“哈,我都忘了这件事情。”
  许菲菲未等他说完,夺门而出。
  当即也不回公司。她回到家中,痛哭了一场,然后跟佣人交待,以后再有林大卫电话,通通不接。
  许菲菲父母见状,以为不过是两人闹了点小矛盾。情侣之间,若是没有发生点摩擦,反而不似正常。
  所以他们也不以为然。
  
  几日后许永臻来许菲菲处递交作品。两人见面后,都有些尴尬。
  许菲菲点燃烟,吸了一口,觉得镇定一些,然后才道:“我很想知道,许君你近日可否觉得神清气爽,举步若飞?”
  许永臻凝视着她,微微苦笑了下。他正要说话,许菲菲又打断他,道:“算了,你不需要告诉我。”
  许永臻默然。
  许菲菲突然觉得自己拿烟未免有些虚张声势,她便一把掐灭了烟,然后低声道:“但是我并不是很难过,你相信吗?”
  许永臻轻声说:“我相信。”
  许菲菲笑了两声,道:“你我都知道大卫的个性。你虽然现在与他在一起,我知道你也未必比我更加快活。”
  说罢,她看着许永臻,突然笑道:“何况你与他在一起能有多久?他素来喜怒无常。我拭目以待,你心中也清楚。”
  许永臻不作声,他站起来,礼貌地笑了笑,便要告辞。
  许菲菲看着他背影,突然出声道:“永臻。”
  许永臻回过头,见许菲菲一脸无奈的笑容。
  她神情疲倦,眼神却明亮:“永臻,我并不恨你。”
  许永臻停住脚步。
  “静下心来,有时还会觉得你可怜。”说到这儿,她自嘲地笑了笑:“其实我们半斤八两,我又谈什么可怜你呢。但你见过蜘蛛如何捕杀猎物吧,它分泌出粘液,将距离自己最近的猎物层层缠绕困住,然后猎物便再也脱身不得。”
  “与大卫这种人,以后关系越是亲昵,越不易狠下心来与他彻底分开。你与他已经上过床了吧,真可怜。”她说:“我不过是在网中而已,你身上却已经缠满他的粘液。我将来或者还有逃脱的机会,你呢?”
  许永臻沉默了一下,然后轻轻笑道:“你知道么,不止是你,我认识他也有十二年。这十二年我都未曾忘记过他,你觉得现在的我,会想到离开他这种事情吗?”
  许菲菲看着他,流露出怜悯的神情。好一会儿她轻声问道:“若他要离开你呢?”
  许永臻抬起头,看了一眼许菲菲,笑了笑,然后走了出去。
  




9

9、第九章 ...


  数日后便是大卫世伯姚某生日。
  当晚大卫前去,姚某见着他,呵呵笑着迎上来。
  “哎呀,从哪里来的电影明星。”姚某拉住大卫,笑的合不拢嘴。
  林孜翰在旁苦笑,道:“男孩子,有能力就够了,要好看作什么。”
  姚某不以为然,道:“老林,侬这就落伍了。好看的面孔在哪儿都吃得开。”
  姚某与大卫父亲是一个地方的人,都是江浙人。所以有时候说话亦会带着江浙口音。
  说罢,他问大卫:“有几个女朋友?”
  大卫笑嘻嘻答:“等我算一算。”
  姚某呵呵大笑,林孜翰苦笑道:“你瞧这孩子。”
  姚某膝下无子,大卫活泼漂亮,他又可算是看大卫长大的,所以极为疼爱。
  这时许菲菲来了。
  姚某知道许菲菲与大卫的关系,也知道双方家长的意思。当即便笑着一边拉着大卫,一边对许菲菲说:“菲菲,以后你可得看紧一点他。”
  大卫也不说话,只是站在一旁,眯着眼睛,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她。
  许菲菲微笑起来,道:“姚伯伯,您亦知道他的个性,我哪里看的住,将来还要您帮我看牢他。”
  姚某道:“男孩子嘛,结婚之前爱玩一点没有关系,结婚之后就老实了。”
  大卫笑道:“怎么帮她说话。”说罢,就拉着许菲菲走到一边去。
  
  许菲菲待没人注意时,将手从大卫手中挣开。
  大卫笑道:“没人的时候就不理我了?”
  许菲菲冷笑了一声,道:“你要我当众不给你面子,你才觉得愉快?”
  大卫全然不在意她的语气,他只是靠在柱子上,嘴角带着一个笑容:“你日后要嫁给我呢,怎么舍得不给我面子?”
  许菲菲见他一脸无赖笑容,不由又心软。
  但语气还是冷硬:“你怎么不去找许永臻?”
  话说完又后悔,这语气太妒妇了。她现在与大卫什么身份,怎么说出这句话来。
  但是大卫依旧不在意,他见许菲菲吃醋,也不点明,甚至连神色都不显出惊喜来,免得许菲菲难堪。
  他只是眯着眼睛,神色如常,笑嘻嘻地看着她。
  许菲菲自觉没意思,正要离开。大卫拉住她,道:“傻瓜,我不与你结婚,难道我与许永臻结婚么?”
  许菲菲一惊,觉得手心有些冷。
  她低估他了呢,她以为他没有想这些事情,谁知道他分的一清二楚。玩的归玩,结婚的那个人他已经选定。
  只是可怜了许永臻。他从头到尾都不算什么。
  许菲菲突然觉得有些心灰意冷。她见大卫依旧笑着看她,便勉强笑了笑,道:“我以为你会与他去买婚纱。”
  大卫说:“有那么大的婚纱么?”他哈哈大笑。
  
  大卫与许菲菲和好,闲时他依旧去见许永臻。
  在公司久了,大卫渐渐放肆起来,不再按照时间上班,坐的不耐烦就走人。
  他是老板的二少爷,谁敢说他。
  大卫见他无论何时去找许永臻,他永远都在房中。
  初时以为他在工作,但是认真去看,他画的都是大卫的像。
  或静或动,赤身的或是着衣的,或是两人拥抱。
  大卫一天终于问道:“你最近不工作吗?”
  许永臻微微笑了笑,道:“都要求日日去公司报道,不应允我在家作业,所以也懒得去。”
  大卫笑道:“你要求比我还高。”
  他想了想,道:“要不要我跟菲菲去说说,叫她聘用你。”
  许永臻失笑,他摇摇头,道:“这样也不好。”
  大卫本来想问,你为何不愿意天天去公司坐班,非要留在家中不可。
  他看着许永臻,正好许永臻那时也看着他。
  于是就明白过来了。
  无非是为了他。
  市场人员饱和,职位上的人员个个都搏命,加班是习以为常。大卫知道有职员干脆以公司为家。
  许永臻不愿意错过他来找自己的时候。
  大卫当时稍微有些感动,他在许永臻面前坐下,道:“如果想见我,你去上班的话,我也可以去你的公司找你。”
  许永臻摇了摇头,笑道:“你想让所有人知道你与某名男子有非一般关系?”
  大卫想了想,他虽然行为放浪,但那是圈子中默认的规则。他长的好看,家里又有钱,又是青春少年,正是好蹉跎的时光,怎么玩别人都能理解。
  但是和一个男人玩就不同了。
  大卫便不再坚持。
  
  但是许永臻没有工作,到底生活有些困顿。
  许永臻尚不觉得怎样,他本来深居简出。但大卫来找许永臻,有时也不仅仅是只有床第之欢。
  他又那般爱玩。
  大卫手头宽绰,有时就自顾自拿钱给许永臻。
  好在许永臻也不表现如何难堪,或者受到侮辱,而是坦然接受。
  一日许永臻笑道:“我算不算你养的小白脸?”
  大卫当时躺在床上,闻言便坐起来,笑道:“咿,不算,你应得的,因为那是给你的服务费。”
  许永臻听了,走过去,挨着他坐下。
  当时大卫穿着睡衣,扣子没有扣全,露出胸膛上的噬咬红斑。
  他又爱漂亮,学当时红星姜某的发型。
  一不小心头发就滑下来了,他每次都只好用手把它拨上去。
  许永臻看着他那个动作,只觉得心头如有和风吹过,长空落日,碧草连天。
  他以前也有过几次情史。双方都是好聚好散,只要一方不愿意,就和平分开,绝不会为了谁委屈自己,死缠着只为留在对方身边。
  熟悉许永臻的人才知道,他虽然看似温和,其实偏于冷淡。
  然自他认识大卫之后,才明白感情之中固然没有对错,亦难以用尊卑衡量。只有自愿。
  在旁人眼中看去,感情深的那一方就是谦卑。但谁知道呢,他心甘情愿。情愿到了不觉得受到侮辱,也不觉自尊被损,颜面无光。
  大卫翻了个身,将头枕在许永臻腿上:“晚上可有安排?”
  许永臻正要答话,大卫又道:“很多地方都玩遍了,不知还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许永臻顿了顿,然后笑道:“晚上带你去一个地方。”
  
  等到晚上。
  大卫要开他那辆平治过去,许永臻拦住了他。
  “红色的太招摇,我们打车过去。”
  大卫一下子被勾引起好奇,他哈哈笑道:“这么神秘?”
  到了一个不起眼的地方,许永臻上前敲门。
  一个人探出头来,见是许永臻,便将门打开稍微大一些,笑了起来,道:“怎么这么久没来。”
  这时他看见许永臻身边的大卫,理解地笑了笑,道:“呵,身边有人了,难怪。”
  
  许永臻对此地似是轻车熟路,他拉着大卫,顺着过道朝里走去。
  大卫一边走一边问:“你是这儿的常客?”
  许永臻笑道:“以前是。”
  大卫看他,又问:“你以前来这儿找乐子么?”
  许永臻先是沉默。大卫以为他尴尬,便笑道:“我能明白,我也经常去酒吧沟女,你不用不好意思。”
  许永臻叹道:“最初也不是去寻欢作乐。”
  大卫有些惊奇,道:“那你是去作什么?”
  
  许永臻说:“最初的时候,已隐约怀疑到自己性取向。当时无人可以倾诉,又不安又惶恐。我想将来应该怎么办,是装作和其他人没什么不同,在众人面前隐瞒过去,以后随便找个人结婚了事。还是就那么孤单过一辈子。”
  所以当发现本市亦有同伴的时候,不知有多惊喜。
  最初去这个地方,更多的是寻找心灵的安慰。像是海浪之中,来往船只那么多,但他们这一类别的人,乘坐的是同一只小船。
  以往的几次情史也都是在那里找到的。
  这种是在惶恐中寻觅到的光,是角落中小心翼翼的拥抱。大卫是喜欢站在聚光灯光下的人,最好众人都注视他。他如何能懂。
  
  走完过道,尽头便是一间大房间。
  许永臻推开门。
  灯光幽暗,中间是一个大舞池。许永臻拉着大卫的手,在舞池角落旁找到空的椅子,然后坐了下来。
  他见大卫东张西望,便低声说:“大卫,到这儿就不要乱看了。”
  大卫哦了一声,然而他眼光无意中还是瞥见角落有一人坐在另一人腿上,两人动作暧昧,其中一人衣衫已经滑落。
  大卫一惊,他未料到这公开场合,有人可以开放如斯。
  他扭过头,正要跟许永臻说,却觉得腰间有谁的手覆盖上来。
  他低头一看,只见灯光下许永臻正盯着自己,手放在自己的腰间,正上下移动。
  大卫觉得新奇,他嘻嘻一笑,便也学别人,在许永臻腿上坐了下来。
  许永臻觉得下腹有些热,他将头凑上去,就要舔大卫的耳垂。
  大卫将头稍稍往后扬,头发就拂过许永臻的脸。
  这时乐队奏乐,大卫凝神一听,是《我不在意太阳是否闪耀》:“我不在意太阳是否闪耀,在黑夜我与我的爱人沉浸爱河。当我们亲吻亲吻亲吻亲吻,我们亲吻如此之多。”
  大卫一听,兴致上来,便站了起来,拉着许永臻道:“我们去跳舞。”
  许永臻被他拉入舞池。
  
  




10

10、第十章 ...


  大卫随着音乐摆动着身体。
  他一只脚尖在地上小幅度碾着,然后左右摇摆身体,似一头漂亮佻达的小鹿。
  许永臻在旁微微笑着看他。
  大卫见他不动,便过来拉他,道:“怎么不跳?”
  许永臻笑着说:“这是什么舞?”
  大卫笑了起来,他一边摆动身体,一边说:“这是最新流行的舞。”
  许永臻摇头笑道:“我只看见你扭来扭去。”
  大卫嘻嘻一笑,说:“你说对啦,它名字就叫扭扭舞。”
  说罢,大卫使劲拉着许永臻,道:“你也来跳。”
  许永臻苦笑,道:“我老了,不会这种新潮的舞。”
  大卫不肯作罢,他笑嘻嘻地盯着许永臻,道:“你才大我6岁,老什么。你随便扭几下好了。”
  许永臻失笑,他正要说什么,大卫已经拉起他。
  许永臻感到从衣袖传来大卫掌心的热量,他看来真的玩的很开心。
  于是许永臻笑着摇摇头,便在大卫身边跟着跳了起来。
  大卫起初的时候只是自得其乐,后来他便发现,身边的许永臻的舞动有些奇怪。
  完全是应和着自己身体的摆动。一进一退,配合跟紧着他的节奏。
  猛然一看,如同□的动作一般。
  大卫发现后,他抬起眼,看见许永臻正微笑地看着他。
  这时许永臻稍微靠前一点,贴着大卫。两人的身体便随着动作有磨擦起来。
  大卫原本兴高采烈,当他发现其中蹊跷后,表情一下子沉默起来。
  但是又不是生气的模样。
  旋转光掠过大卫的脸,许永臻看见大卫的眼睛变得深黑而炽热。
  这时许永臻刻意地摆动了一下臀部,两人都穿着仔裤,粗糙的布料磨擦着肌肤,连许永臻都觉得口干舌燥起来。
  大卫突然又笑了起来,他将手搭在许永臻肩上,然后低声笑道:“我跳不下去了。”
  
  许永臻拉着大卫走下舞池。
  大卫见许永臻就在角落的椅子坐下,他有些不解,问:“我们不回去么?”
  许永臻微笑不语,他将大卫拉到自己面前,然后拉起他的衣衫,便亲吻着他的肌肤。
  到底是公开场合,大卫心中有些不确定,就转过头看四周,担心是否有人会看到他们的动作。
  没料到身边的人都差不多衣衫不整,从远处暗黑的角落已经传来低低的呻吟声。
  大卫笑了起来,他低着头,看着许永臻,忍不住说道:“看你样子那么老实,没想到比我胆子还大。”
  许永臻也不回答,他只是专注于在下午的吻痕上又盖上新的色泽。
  大卫这时也停住了说话,他闭上眼睛,手指伸进许永臻的发中,想也不想就一把抓住。
  两人呼吸都有些沉重,大卫低低呻吟着,就要去拉许永臻的衣服。
  这时他觉得谁的手抚上自己臀部,然而此时许永臻的手却是环在他的腰间。
  大卫猛地回过头,看见自己身后正站着一个人。
  由于室内光线幽暗,所以也瞧不清那人面容。只是依稀可以看到他斜挑起来的嘴角。
  大卫皱了皱眉,还没来得及说话,许永臻已经停下动作,站了起来,他认出眼前的人,当即皱眉道:“老黎,你去玩你的,别来瞎闹。”
  被称作老黎那人笑了起来,他故意凑上前,紧紧贴着大卫,说:“何必呢,两个人玩好没意思,不如大家一起玩。”
  说罢,还亲昵地拍了拍大卫的脸。
  许永臻脸色冷淡,他一把将大卫拉到自己身边,道:“黎子中,这种事情我不乐意,你走吧。”
  那人不肯做休,他笑道:“许永臻,你不乐意又怎样,只要这位小朋友乐意就够了。”
  他将脸凑上去,几乎贴着大卫的脸颊,笑道:“我刚才在底下看你跳舞,就知道你是个爱玩的。怎么样?小朋友,我们三个人一起玩,我保证,比他陪你玩的要刺激好玩多了。”
  许永臻心中恼怒,但还是压低声音说:“黎子中,店里的规矩你不知道?不得随意打搅别人,你要是再骚扰他,我就只好叫店长过来了。”
  黎子中嗤笑了一声,说:“许永臻,我也是常客,当我是第一次来,拿规矩压我?这件事情只要他乐意,那就是你情我愿,不算打扰。你这么急着赶我走,没信心啊,是不是怕他看上我啊?”
  说着,他又亲昵地搂着大卫,问:“小朋友,好不好?就试一次啦?”
  大卫一直没有作声,他感到许永臻的手有些湿,不像平常,总是温和而干燥。他抬起眼皮,房间实在是暗,看不清许永臻的表情。
  所以也没人看见大卫在那个时候突然笑了笑。他感觉到了许永臻那种明显的不安,因此在那个时候,大卫突然有种恶劣的好玩心理,他想要瞧瞧许永臻更加着急的样子,于是他只是默不作声。
  许永臻见大卫迟迟没有拒绝,他嘴里有些发苦,又不好说什么。许永臻以为大卫在犹豫,加上又深知大卫喜爱新奇好玩的个性,所以只是有些绝望地握着大卫的手。当即三个人都站在那儿沉默,有些人便窃窃私语起来,黎子中见招人侧目,他也不想太招摇,就又拍了拍大卫的肩膀,问:“好不好啊?”
  大卫见黎子中问出那句话后,自己的手一紧,原来是许永臻抓的太紧了,以至于指甲深深扣入大卫的手心,他的惶恐像是沿着疼痛到达大卫的心中,大卫突然没有继续戏弄下去的心情。
  他转过头,对许永臻低声抱怨:“痛啊。”
  说罢,他又对那人笑着说:“我对你没兴趣呀,你找别人吧。”
  黎子中有些悻悻然,他说:“不愿玩就早说,摆什么架子。”
  等那人离开后,大卫将脸贴着许永臻,嬉笑着说:“你刚才是不是很怕,怕我答应那个人?”
  许永臻伸出手,抚摸着他的脸颊,低声说:“是啊。”
  大卫闭上眼睛,温柔地说:“我和别的男人做,你会吃醋么?”
  许永臻低声道:“会。”
  大卫笑出声来,他用手抓许永臻的头发,不轻不重地扯着:“那我跟女人做呢?我跟女人做,你会不会吃醋?”
  许永臻说:“也会。”
  大卫笑了起来,他斜看着许永臻,说:“我之前有很多女朋友呀,你也都要一一吃醋吗?男人那边也就算了,连我跟女人你也要吃醋,喂,你是不是太贪心了?”
  许永臻闻言,抬起头,像叹息一般的笑了笑,说:“是,我是太贪心了。”
  他未等大卫回答,伸手握住大卫抓他头发的手,然后低头轻轻舔着指尖:“你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喜欢抓着别人的头发。”
  大卫眯起了眼睛,他将头伏在许永臻肩上,这时听到许永臻低声说道:“……原本我亦想安守本分,不知为何,越来越贪心不足……”
  大卫本来想嘲笑两句,这时许永臻吻的有些深,他便忘记言语,低低呻吟起来。
  
  许永臻将大卫安置在椅子上,然后低着头凑过去吻他。大卫靠在椅子上,半阖着眼睛,突然就笑道:“这么多人,你一点都不难为情么。”
  许永臻头正靠在大卫胸前,他听到就笑了起来,道:“你是不是有点难为情?”
  大卫摇摇头,又点了点头,说:“以前没有试过,到底有些不习惯……”
  许永臻听了,笑了起来:“有些不习惯么。”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绢,柔声说:“那我们就掩耳盗铃一下,好不好。”说罢,他凑上前,用手绢蒙住了大卫的眼睛,然后在脑后打了个结。
  大卫觉得眼前一黑,然后在全然黑暗的情况下,许永臻的手抚上他的身体。他未曾有过这种体验,而黑暗之中的爱抚让他觉得又是刺激,又是好玩。大卫忍不住笑了起来。当他感到许永臻双手深入到衬衫内,就停住笑声,等待着许永臻下一步动作。
  这时模糊之中,大卫听到有谁似乎在叫许永臻,因为他发现许永臻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然后小声与别人说话。接着他的手便离开了大卫的身体。
  大卫正要出声,他听到许永臻在自己耳边低声说:“大卫,那边有点急事要我去处理,我稍微离开,马上就回来。”
  大卫点了点头,然后感觉到许永臻放下他被掀上的衬衫,接着是匆匆离去的脚步声。
  大卫坐在椅子上颇为无聊,又觉得自己蒙着眼睛呆呆坐在这儿的样子实在是傻。于是便要去解开手绢,这时不知谁压住了他的手。大卫一惊,另一只手也被压住了。
  大卫心中着急,他怕别人弄错了人,就低声说:“喂,你弄错人了,我在等人。”
  没有人做声,大卫只觉得一个温热的气息凑了上了,然后是陌生的嘴唇。那嘴唇贴着他的颈一阵啃咬。大卫越发心慌,他喂喂了两声,那人也不理睬,自顾自地往下吻去。大卫有些害怕起来,他一边扭动着身体,一边小声喊着:“许永臻,许永臻。”
  周围有人低声笑了几声,大卫这时感到一阵熟悉的恐惧,像是回到了小时候刚到英国那段时间,那是他人生第一次感受到了时间的漫长。英国虽然大,但像一个空荡荡的房间,他是搬走的人家不要了,被留下的那些纸箱子。
  那些人见大卫在那儿瑟瑟,显出害怕的样子,都轻声笑了起来。吻着大卫的那个人含糊发出声音,似乎是劝慰大卫不要紧张。这时大卫突然挣扎起来,他一边踢着脚,一边发声大喊起来:“许永臻!许永臻!”重想的旧事让大卫心中沉睡已久的屈辱与不甘又苏醒过来,他的声音呼救的意味渐渐弱了下去,慢慢染上了暴烈。
  众人没想到他会突然大声,当时房间只有各个地方传来的低低的呻吟,这一声尖厉的叫声引起了别人的注意。这时大卫听到一个人急急脚步声赶过来,然后眼前突然有了微光。他眨了眨眼,直到确定面前那张焦急担忧的面孔是许永臻后,大卫怔怔地看着他,突然头一垂,就狠狠抱住了许永臻。好像怕别人拉开似的,手紧紧嵌进许永臻的衣服。
  许永臻亦不说话,他只是温柔地抚摸着大卫的头发。大卫过了好一会儿,镇定下来,才抬起头,正要跟许永臻说话。这时他见旁边站着一衣衫整洁的男子,他面容沉静,一直看着他们两人。
  那人见大卫抬起头,便淡淡地对许永臻说:“许先生,即使你我是故交,但也请你带他离开这儿。”
  大卫不甘心,又见许永臻默然,便忿忿然嚷道:“明明是他们不对。”
  那人看了大卫一眼,依旧是淡漠容颜,道:“这是两件不同的事情。我叫许永臻离开,是因为他带你进来了。”
  说罢,他冷冷地看着许永臻,道:“许先生,你知道我们规矩的。你带来的这个人,他根本就不是我们这类人。你为何如此轻率,把这个地方告诉外人。以后请你不要再来这儿了。”
  大卫这才明白,原来那人是因为许永臻带自己来而开罪了他们,当即他好胜心起,便冷哼道:“很了不起么,你是怕我说出这个地方么,我就偏要去说。看你能把我怎么样。”
  许永臻来不及阻止,于是匆忙对那人说:“聂君,实在对不起,他不懂事。”
  那人没有搭理许永臻,他打量了一下大卫,突然微微冷笑道:“是么,你不妨试试看。”
  大卫还想回嘴,许永臻拉着他离开房间。
  
  外面冷风一吹,大卫冷静下来。这时许永臻替他拉好衣服,然后问:“刚才没事吧?”
  大卫看了他一眼,将头往他那儿靠了靠,道:“你刚才为什么离开我?”
  许永臻轻轻吻了一下他的头发,然后才说:“刚才黎子中去跟这儿的老板搬弄是非,说带外人进来猎奇,所以我刚刚是去解释的。”
  大卫轻哼了一声,说:“不是你们这类人就不许进么,好小气的规定。”
  许永臻苦笑道:“其实这也能够理解。我们这些人,是很怕站到阳光下的。我还好说,来这儿的有许多也是有名望的人。万一让娱乐报记者混进来,恐怕到时不好收场。”
  说罢,他笑了笑,说:“来,我们回去吧。”
  大卫看了他一眼,突然说:“你是不是以后都不能来这儿了?”
  许永臻淡淡笑了笑,道:“不来也没什么打紧,自从认识你之后,我也很久没有来这儿了。”
  大卫听了这话,又瞥了许永臻一眼,灯光之下,许永臻的嘴角带着笑意,好像一种自然而然抑制不住的欢喜。大卫便忍不住问道:“你很高兴么?”
  许永臻一愣,然后明白过来。他微微笑道:“不,我高兴的是另外一件事情。”他低头看着大卫,好一会儿才笑着说:“当时听到你叫我,我不知为什么,觉得很感动。”
  他又看了看大卫,好一会儿,他才试探地说道:“你那时是不是……”
  大卫听他这么说,突然沉下脸,脸上浮现出被侮辱的神情。他看了许永臻一眼,低下头,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许永臻正要走过去跟大卫说话,却见大卫抬起头,神情冷淡。他漠然地看了许永臻一眼,然后说:“我们走吧。”
  
  




11

11、第十一章 ...


  这件事情到底传到了林孜翰夫妇的耳中。
  本来一切不名誉的事情,父母总会是最后知道的人。然而当日大卫在该处闹得实在有些大。
  有人认出大卫来,然后将此事说给朋友,渐渐地便终于传到林孜翰那儿。
  一日大卫回家,看见父母都端坐在楼下客厅。
  他漫声打了个招呼,就要上楼。林孜翰叫住了他。
  大卫不知何事,便靠在沙发上笑嘻嘻地等着。
  林孜翰脸色平静,当走近的时候,突然一巴掌结结实实打在大卫脸上。力道之大,将大卫揍倒在沙发上。
  大卫完全没有料到,他从沙发上爬了起来,睁大眼睛,又是惊怒,又是大惑不解。
  当时林慎延正好返家,他赶紧走上前,挡在大卫面前,问:“爸爸,这是怎么回事?”
  林孜翰黑着脸,半响说不出话。好一会儿才说:“你问你弟弟,他做的出来,我没脸说出来。”
  大卫捂着脸,有些气哼哼地站在一旁,也不作声。
  林慎延也听到了那个流言,他猜到是这回事,便拉了拉大卫的袖子,暗示他回房。
  大卫瞅了大哥一眼,就转过身要朝楼上走去。
  林孜翰特地等着大卫,哪里会让他轻松无事。当即便喝住他,道:“你给我解释清楚,一个星期前,你在某个酒吧做了些什么。”
  大卫这才停住脚步,有些犹豫地转过身,眼睛游离不定。
  林孜翰见他神情,知道刚才那问话让他措手不及。他见大卫神色,心中确定大半,当时急怒攻心,颤抖着说:“我养子不教,是我的过。但我没想到你如此堕落,居然去和男人厮混。你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你么,说林家二少爷被几个男人在酒吧玩,上下其手,最后还是另外一个男人将你从酒吧带出。你从小到大,想要什么便买与你,家中亏欠你什么,让你如此去糟蹋?”
  大卫涨红着脸,硬梆梆地回答:“没有的事情。”
  林孜翰见他态度强硬,痛悔自己以往不教,便拿起手中藤条,劈头盖脸朝大卫打去。
  大卫要跑开,被林孜翰抓住他的衣衫。他便举着手,徒劳地护住自己的头。
  林慎延在旁看的心软。他将林孜翰拉开,自己亦为此挨了几下藤条。
  林孜翰瞪起眼睛,道:“不要阻拦我,今天你就当你从来没有这个弟弟。”
  林慎延说:“爸爸,那是中伤,你误会大卫了。”
  林孜翰虽然面恶,其实心中却像溺水的人,渴望并且等待着任何一根浮木。只要有一人出声否认,他便紧紧抓着那根稻草。
  林孜翰立刻停下手,但依然沉着脸,说:“你不要替他遮掩了。”
  林慎延看了眼大卫,见刚才那数下藤条似乎下手颇狠,大卫的手红肿起来。但是他依旧倔强地别过脸,紧抿着唇,看上去像是愤怒,又像是事不关己的冷漠。
  林慎延叹了口气,咳嗽了一声,那一声中他已经想好了说辞。
  他端正神色,平静地说:“爸爸,我亦听到那个流言。既然那个酒吧如此隐蔽不堪,怎么会有这么多人言语确确,仿若他们亲身经历?”
  林孜翰道:“一传十,十传百……”
  林慎延叹了口气,又说:“既然是一传十,只要有一个人做了源头,别的人自然会添油加醋地传下去。”
  林孜翰道:“但是他去过那酒吧。”
  林慎延道:“爸爸,你还不清楚大卫个性么。本市只要给他发现有新奇的地方,他哪次不是迫不及待地要去玩。听说带他去的许永臻以前是菲菲的下属,这个人恐怕是有那种毛病的,现在看来,估计也有引诱大卫的意思。大卫哪里知道这些事情,大概是被别人骗着说好玩,加上又是熟人,就兴冲冲地跟着去了。”
  林孜翰哼了一声,说:“那也怪他自己,也不知道对方什么来历就跟别人去玩,一点心眼也不长。”
  林慎延见他神色已经缓和,便又道:“要不大卫怎么会跟别人闹起来,我想大卫他根本就不知道那酒吧是怎么回事。然后糊里糊涂跟着去玩了,到了之后才知道不对劲。若大卫是有心去玩,怎么会跟那些人争吵起来呢。”
  说罢,他又道:“而且爸爸你也知道大卫脾气冲,不知得罪多少人。现在他们逮着这个机会,自然要加一些难听的话,来报复一番。”
  林孜翰想想也是,他看了一眼大卫,见他低着头坐在沙发上默不作声。又见他手背和脸颊都肿了起来,当时早就心软了。但是他依旧不愿轻易放□段,便重重地哼了一声,然后道:“都快二十的人了,还成天游荡。结果闹出这种事来,一点都不长进。”
  林慎延笑着说:“经过这次事,估计他也受了一个教训,知道以后做事应该稳重点了。”
  说罢,他俯□,将大卫拉起来,然后冲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回自己的房间。
  
  林慎延又劝解父亲一番,然后再上楼看望大卫。
  他敲了敲门,没人应答,林慎延便推开了门。
  大卫正躺在床上,一本《南国电影》盖着他的脸。
  林慎延走过去,拿起杂志,见杂志下他瞪着眼睛,一脸气鼓鼓的样子。只是他脸高高地肿起来,显得那生气的表情有几分滑稽。
  林慎延要缓和气氛,便随意翻看了一下杂志。他看见有电影介绍,便笑着说:“说起来我很久没看电影了,什么时候带你去看看电影?”
  大卫哼了一声,道:“影棚都不知去过几多次玩,还有什么好看的。”
  林慎延故意要逗他说话,便指着杂志上彩图,道:“你看,这个人像不像你?”
  大卫忍不住斜着眼睛,飞快地瞟了一眼,见彩图是新近红星阿尊。便先是不作声,后来还是忍不住小声嘀咕道:“哪里像我。”
  林慎延知道大卫从小到大都被人称赞漂亮,他亦知道自己长的好看,所以虽然不说,但是心中对自己的容貌还是颇为自满。当即林慎延故意逗他,便装作认真的神气,道:“你看,你们很似,两人又是差不多瘦。”
  大卫忍不住,翻身起来,道:“他比我黑多了。”
  林慎延忍不住失笑,道:“好啦,你比他好看。”说罢,他将一旁的药水拿过来,温言道:“让我帮你上药。”
  大卫这时脾气也差不多都平息了,他嗯了一声,然后闭上眼睛,等着林慎延帮他擦药。
  林慎延上好药后,见大卫脸上红红绿绿,不由笑着将镜子递给他,道:“靓仔,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大卫睁开眼镜,自己也笑了起来。
  林慎延见大卫脸色和缓,方才进入正题。他端正了神色,道:“不管怎么说,你这次事情是闹得有点大。你知道父亲一向要面子的,你那么一闹,让父亲实在是很没有面子。”
  大卫笑道:“有大哥你帮我遮掩呀。”
  林慎延叹道:“我能帮你遮掩几时呢。”他顿了顿,又道:“我以前问你许永臻是个怎样的人,你说他很好,就是这个好么?”
  大卫抬起头,他漫不在意地笑了笑,说:“大哥就爱拐弯抹角。”
  林慎延道:“这样的话,我就直说了。大卫,以后你不可再与他来往了。”
  大卫点了点头,说:“好啊。”
  林慎延没想到大卫答应地这么直接,他愣了愣,又道:“不能口上答应着大哥,然后偷偷再跑去见他。”
  大卫笑了起来,说:“大哥怎么不放心我。”
  林慎延看着大卫的眼睛,是开开阔阔的坦率,不在心上,一丝留恋也没有。
  林慎延又是放心,又忍不住有些疑惑。他忍不住问:“他不是你……”林慎延不知如何形容两人关系,踌躇半天,才道:“你……那个吗?”
  大卫嘻嘻一笑,道:“是呀,可是既然大哥叫我不与他来往,我就不与他来往。”
  林慎延没好气道:“你别油嘴滑舌了,什么时候你这么听我的话过。”他皱起眉,大惑不解,道:“这我就不明白了,前段时间你经常晚回,是不是跑去与他厮混了?你与他这么如胶如漆,怎么见你一点都不难过。”
  大卫笑了起来,他道:“我舍得啊。”
  林慎延闻言,虽然大卫的举动让他放心,但对于大卫的行为,他到底有些不以为然,便道:“大卫,这次就算了,以后你与人相处,可不能这样的态度了。到底别人一个个的,也都有自己的喜怒脾气,可不是什么玩意儿,说不要就不要。”
  大卫哈地笑了一声,说:“他就是个玩意儿呀。”
  林慎延听了这话,觉得心中不舒服,便微微变色,道:“虽然我没见过许永臻,但是能受得了你的脾气,和你处的这么久,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到底都是用心和你相处。你这样践踏别人,未免太没有良心了。”
  大卫嘻嘻地凑上前,说:“那明天我去找许永臻,让大哥觉得我有良心。”
  林慎延没好气地说:“你不要故意曲解我的意思。你玩归玩,对人到底也要尊重一些。刚才你说的那几句话,我当你轻狂,说过就算。以后你可别这样小孩子气,到底快二十的人了。”
  大卫不作声,他枕着林慎延的腿,舒舒服服地躺了下来。然后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一个不自觉的懒懒的笑容。
  林慎延见他那懒散的神情,斥责的话就说不下去了。
  此时屋里的气氛有些慵懒。大卫自回来后,两兄弟一个忙着做事,一个忙着玩,从来没有如此安静地相处过。
  林慎延看着膝上大卫的脸,他心中一阵温柔。那个人到底是他弟弟,再怎么不成材,怎么凉薄无情,都是他弟弟。
  林慎延这些天都忙碌,现在精神难得松弛下来。便往床边靠着,也微微闭上眼睛,随意问道:“那个许永臻,是不是就只喜欢男人?”
  大卫应了一声,说:“嗯。”
  林慎延皱眉,道:“你怎么和那种人玩在一起了。”
  大卫想了想,笑嘻嘻地说:“我也不知道,反正他脾气好,大家又经常一起玩,所以慢慢地就熟了。”
  林慎延摇头,有些不满道:“我听别人说,那种人要是存个心思,再引诱一下,是可以把正常人拉下水,变得和他们一样的。这次他带你去那种酒吧,估计就是这个意思,你以前肯定没有提防。”
  大卫笑道:“反正现在我也不打算和他来往了,大哥你还不放心?”
  林慎延觉得自己应该放心,可是他还是有些忧心,就问:“那个许永臻,是不是个爱闹事的?”
  大卫明白过来,他抓了抓头发,笑道:“大哥你怕他使坏么?”
  林慎延点了点头,说:“听说你平常有给他钱,但他在你身上到底是认真付了一番心思。现在你把他当垃圾不要了,我怕那个人会起点什么念头。我们在明,那人在暗处,他使点小动作,传出去也不好。”
  大卫摇摇头,笑了起来,说:“他不会的。”
  林慎延不放心,他问:“那个许永臻是个老实人?”
  大卫笑道:“这我可不知道。”
  林慎延见他虽然说不知道,但看他的神气一点也不关心。他虽然不说,但是心中知道许永臻对他死心塌地,所以眉眼之中,全然不当回事。
  林慎延见他神情漠不关心,当时想起一件事来,忍不住感叹,道:“你小时候就是这脾气,记得小时候家里给你买什么东西,等新鲜劲头一过,你就弃之不顾。”
  大卫扬起头,眨了眨眼,说:“是么。”
  林慎延道:“你还记得么,你5岁那年,喜爱扮小牛仔,死缠着要家里给你买了一匹小马。结果买来之后,也就新鲜了一个月,开头几天倒记得天天跑去给小马喂草,过了几天,就跑的疏懒一些。不过那一个月好歹还记得跑去看小马,一个月过后,你就再也不管它了。”
  大卫想起这件事来,便问:“对了,被大哥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是有这件事来。那之后呢,小马之后怎么样啦?”
  林慎延道:“你忘了么。那小马在一次出去的时候,不小心摔坏了蹄子,医治不好,所以没有办法,就只好将它安乐处理了。”
  大卫啊了一声,说:“我都不记得了。”
  林慎延叹道:“那时你又喜欢上了火车模型,满屋都是小火车,哪里还记得那匹小马.老何当初还担心,说小少爷这么喜欢那匹小马,若是发现它不在了,岂不是很伤心。结果发现你倒好,根本就没有发现小马不见了。”
  大卫被这么一说,似乎也有些伤感,他沉默了一会儿,又笑了起来,说:“大哥老是记我这些事情。”
  林慎延道:“你不喜欢的玩具,丢掉了,或者弄坏了,我都不会说你。甚至你转头就忘记那匹小马,我虽然不中意你这个脾气,但也没觉得需要特别拿出来怪责。但是人不是玩具,亦不是畜生。哪怕平常对你再好,怎么迁就容让你,你这么轻贱别人,日子久了,将来别人总有冷心的一天。到时心一冷,也难料会有什么事情。这件事情,原本可以让你处理地更加缓和一些。只是许永臻既然是那种人,我也不愿意你与他再有什么交往。这次的事情就算了,以后你与人交道,不能再这么轻浮无礼了。”
  大卫漫声答应。但是他心里却不以为然。许永臻将来会有冷心的一天么?也许有罢。但是他的灵魂不一早就是自己的了么,就算冷却了,黯淡了,那也是自己的影子。
  
  




12

12、第十二章 ...


  大卫答应林慎延后,就果真再也不去找许永臻了。
  林慎延开始还不放心,以为他阳奉阴违。但听调查的人说,大卫真的再也未与许永臻会面,他才真正放下心来。
  虽然称不上洗心革面,但比起往日,行为已经收敛很多。
  林孜翰对林慎延笑呵呵地说:“早知道那顿藤条有效,小时候就应该好好教训一下那小子,省的大了还把家里弄得不安宁。”
  林慎延笑道:“我记得大卫小时候,爸爸不是每次都说要教训他么,结果手还没举起来,大卫就溜掉了,最后也不了了之。”
  林孜翰闻言,叹了口气,道:“一转眼他就这么大了。”
  
  因为公司业务,林孜翰叫大卫去英国两个礼拜。
  正好许菲菲要去英国参加表姐婚礼,两人便结伴而行。
  两人在登机的时候,与送别的家人挥手告别。两家人见他们容貌秀美,站在一起,如同一对璧人。
  双方家长相视而笑。林孜翰笑道:“你家菲菲真是又懂事又能干,唉,不像我家那个,都不知拿他怎么办好了。”
  许家人笑道,说:“大卫是男孩子嘛,懂事当然晚一些。”
  大卫的世伯在旁边大笑起来,道:“等他结婚了,自然就该懂事了。”
  双方家长都笑了起来,众人心思都一致,都觉得离两人成婚的日子也应该不远了。
  
  飞机上,许菲菲觉得有些困,便自顾自睡去。
  她睡得迷糊之中,感觉到旁边有些响动。
  许菲菲微微睁开眼,看见大卫正将薄毛毯盖在她身上。
  许菲菲眼睛一热,赶紧闭上了眼睛。
  她却再也睡不着了。
  虽然大卫被父兄和许永臻给容让的有些轻狂,但他并不是个粗鲁的男孩子。
  帮她盖被子,或许对大卫来说,只是举手之劳,或者是无意之举。
  然而也够了。因为他这个举动,许菲菲想,已经足够维持她对他的爱意一段更加长久的时间。
  
  到了英国。大卫在伦敦找公司部下商谈事情。许菲菲去苏格兰,与表姐见面。
  因为离许菲菲表姐婚礼还有几日,众人都忙,许菲菲便自己去附近的葛特纳格林小镇游玩。
  好在从小在英国长大,英国可以算是她半个故乡。而且她做学生时候,假期便四处游玩,所以轻车熟路。
  因为不是旅游季节,小镇游人不多,偶尔可以看见一些陌生面孔,好奇地四处张望。
  许菲菲正在闲步,一个人走上前,拦住她。
  许菲菲抬眼一看,见是一年轻金发英俊男子。他见许菲菲抬头,道:“这位小姐……”
  许菲菲一听男子发音古怪,便用法语回答道:“先生有何指教?”
  那男子听到许菲菲会法语,大喜,便用流利的法语回答道:“小姐会法语实在太好了,不知方便与否,我们想请你做一位证婚人。”
  许菲菲朝男子身后看去,一位妇人微笑示意,那妇人已有银发,斑白鬓角。而她身边那青年男子,最多不过二十余岁。
  许菲菲有些吃惊,但是脸上没有表现出来。
  那男子见许菲菲脸色平常,放下心来,便微笑道:“她爱《傲慢与偏见》,所以我们从法国特来此处证婚。”
  许菲菲在心中一想,觉得不对。《傲慢与偏见》中小女儿莉迪雅是瞒着父母,计划与她的军中情人私奔到葛特纳格林。因那儿结婚容易,只需在一个见证人面前立下誓言,婚姻便算成立,所以私奔的人多选择此地。
  那男子将《傲慢与偏见》作为对比,实在是不大妥当。
  那男子瞧见许菲菲脸色,知道她在想什么,当时走上前几步,低声说:“我只是爱她而已。”
  许菲菲闻言,微笑道:“二位为何不再向前走几步,那儿有一铁匠。铁砧婚礼是此地特色婚礼,铁砧亦有幸运砧之称,两位何不去找他证婚?”
  男子笑道:“这是什么缘故?”
  许菲菲笑道:“铁匠要把两块铁烧红,放在铁砧上敲打在一起,而牧师则是把两个人撮合成一个家庭。这不是异曲同工之妙?”
  男子大笑起来,身后那妇人也轻轻微笑。许菲菲见她虽然上了年龄,但是那仪容着实优雅,让人看上去只觉得妥帖舒服。当时心中有了羡慕之心,想:我到了她那个年龄,若是能有这般风采便好了。
  男子微笑道:“这个说法真美妙,小姐,你是本地人么?”
  许菲菲笑道:“我同你一样,亦是游客。”
  男子道:“但是见你像对此地很熟。”
  许菲菲道:“我从小在英国长大。”
  男子呵了一声,他扭过头,对着那妇人温柔地说了几句话,妇人脸上便露出恬静的笑容。
  许菲菲见他们二人容貌端正,心生好感,不由又补充一句,道:“听说铁砧婚礼中的二人,婚姻会受到天神眷顾。”
  那男子微笑起来,他道:“如此最好。但即使没有眷顾,我也想与她在一起。”
  许菲菲见那男子面容温和,然而那句话平和却是坚决。
  她当时想起大卫,不由心中一酸。从大卫口中,大约是听不到这样的话。
  
  次日天气转阴,开始下雨。
  许菲菲心情不振,加上身边的人都是喜气洋洋,她触景生情,最后还是给大卫打电话。
  大卫在那头接到电话。问:“什么事?”
  许菲菲道:“大卫,你的事情忙完了么?”
  大卫在那头笑道:“也不算忙完,但是差不多了,叫别人做也是一样。”
  许菲菲道:“那你过来好么?”
  大卫奇怪地说:“你表姐婚礼不是下个礼拜么。”
  许菲菲道:“我知道,可是我想你现在过来。”
  大卫听她口气与往常不同,便笑道:“怎么,是不是看到你表姐,你也想结婚了?”
  他原本只是开玩笑,没料到电话那头听到许菲菲低声说:“是的。”
  大卫听她说的这么直接,一时不知如何应对,便笑着说道:“喂,你在向我求婚吗?”
  许菲菲闻言,低声说:“是的,大卫,过来与我结婚。”
  大卫笑道:“我们现在的年龄,似乎比较适合私奔而不是结婚。”
  许菲菲不理睬他的玩笑,道:“大卫,你若不过来,我们之间便再无可能。”
  大卫素来不喜人要挟,当即他一挑眉,微微一笑,道:“是么。”便放下电话。
  
  许菲菲听到电话那头轻微的咯了一声,知道他放下电话。
  她愣愣地出神,想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她知道正是因为从不为难大卫,亦给他相当自由,在他无能为力的时候帮助他,而且他们背景相同,他才选择她作结婚对象。
  唯独不是因为爱而选择她。
  现在她终于按捺不住了。
  表姐走了过来,见她皱眉,便笑道:“不用发愁,你与大卫的日子也快近了。”
  许菲菲抬起头,愣愣地说:“表姐,你现在的爱人可曾对你说过,我只是爱她而已?”
  她表姐一愣,然后在她身边坐了下来,道:“怎么了?”
  许菲菲摇了摇头,又道:“可曾有人对你说过,但即使没有神的眷顾,我也想与她在一起?”
  表姐看了她的神色,突然温柔的笑了起来,道:“有的,我高中时后排的男生,他对我说,可否不要去英国,留在这里。”
  许菲菲道:“你拒绝了。”
  表姐说:“我没有明确答复,只是说让我考虑一下。一个星期后,发现他在一个女孩子身边为她拿书包。”
  许菲菲笑了起来。
  表姐温和地说:“你看,这就是生活。一句话的感动可以维持一个星期,但是不足以维持一生。”
  许菲菲默然,过了一会儿,她突然说道:“我叫大卫过来与我结婚,我说,如果他不赶来,我们之间便无可能。”
  表姐有些意外,然而还是笑道:“那他怎么说?”
  许菲菲道:“他把电话挂了。”
  表姐啊了一声,看着许菲菲,然后笑道:“你们都是孩子脾气。”她劝慰许菲菲,道:“没事,过几日便好了。”
  
  大卫果然没有过来,也没有打电话。
  对许菲菲来说,这是意料中事,所以也没有太大的难过。
  只是心中有些黯淡,像重感冒时,身体是干枯的,喝再多的水,都如倒入无底洞,一丝一毫到不了心。
  表姐问:“要不要我给他打个电话?”
  许菲菲笑着摇摇头,说:“何必呢。”
  过了几日,许菲菲表姐的婚礼将近。许菲菲打叠精神,帮忙相关事宜。
  一次表姐道:“菲菲,帮我去看看花束选的如何?”
  许菲菲应了一声。
  她这几日心情不好,没有出门。
  这次出门时才发现,原来天气这般晴朗,阳光这么好。
  大卫这件事情算什么呢,她以前不是没有要挟过他。借他抄作业,那时年幼,仗着与他熟,交换条件是要他不去理那总是缠他的金发碧眼的鬼妹。他也是看了她一眼,露出嘲笑的表情,照样与那鬼妹出去玩,两人同吃一杯奶昔。
  他要的是别人心甘情愿的奉献,只要一附带条件,他就不要了。
  
  许菲菲看见那家铁匠铺,她想起当日跟那男子说的事情,不由走进去。
  里面老铁匠见是一单身女子,微笑道:“今天天气真好。”
  许菲菲笑道:“可不是么,下了这几天雨,觉得阳光真是难得。”
  老铁匠道:“雨过之后,阳光下的景色非常美,你应该多出去走走。”
  许菲菲笑了起来,她说:“可是没有人陪我。”
  老铁匠眯缝起眼睛,他指着后面,说:“你是这么美丽的女孩,他也不愿意么?”
  许菲菲回过头,看见大卫靠在门框上,正笑嘻嘻地看着自己。
  
  许菲菲走了过去,心情竟然异常平静。大约是太过突然,所以都忘记了激动。
  许菲菲看着他,低声问:“你怎么来了?”
  大卫将藏在身后的手拿出来,递给她一个盒子,道:“打开看。”
  许菲菲接过来,拆开绸带,里面是一双小小的玻璃鞋。做的精致而美,光线在里面像流动的水。
  大卫笑道:“辛德瑞拉,我现在可以吻你么?”
  许菲菲用手拭去眼泪,然后凑上前,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大卫笑了起来,在她耳边低声说:“我们回去吃饭吧,我饿了。”
  许菲菲没料到他下面这句话这么煞风景,不由笑道:“你去过我表姐那儿了?”
  大卫点头,道:“她说你出来了,所以我来找你。”
  许菲菲心情大好,便像幼时那样勾着大卫的脖子,笑道:“走吧,我们回去。”
  大卫不提,许菲菲自然更加不提之前的事情。
  两日后表姐婚礼,她是伴娘大卫是伴郎。
  许菲菲隔着那对新人,看着大卫笑。
  他到底还是来找她了,虽然依旧不是为了爱。
  然而他记得她是自己选择结婚的对象,愿意负起那么一点责任,也就够了。
  
  宾客一一散去,大卫心情大好,加上有点喝醉了,就拉着许菲菲道:“走,我们去铁匠那儿结婚。”
  许菲菲笑着一把推开他,道:“不,我情愿与你私奔。”
  她表姐走了过来,笑着说:“哟,瞧我们菲菲,不愿意结婚,情愿私奔。”
  众人都笑了起来。
  大卫也跟着笑,他将头亲昵地挨着许菲菲,嘴里咕哝着:“你现在不与我结婚,以后可不要后悔。”
  许菲菲说:“好的,我会后悔。”
  大卫等人都散了,他看着许菲菲,笑着说:“为什么要和我私奔。”
  许菲菲淡淡地说:“因为至少那是有爱的。”
  大卫听了,微微一笑,吻了吻她,说:“我爱你呀。”
  许菲菲回过头,看着面前那张脸,她终于不再说话,而是闭上眼睛,静静地延续那个吻。
  




13

13、第十三章 ...


  许菲菲醒来,看见身边尚在沉睡的大卫,心中有一种甜蜜的感觉。
  她看了半响,便伸出手,想去摸大卫的头发。
  那时她突然想到,昔日大卫与许永臻在一起的时候,许永臻是不是也曾经在清晨起来的时候,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头发。
  这么一想,心中像插进了一根刺,手便如碰蛇蝎,一下子缩了回去。
  这时她听到身边传来低低的笑声:“不给我一个早安吻么?”
  许菲菲低头一看,大卫原来已经醒了,正看着她微笑。
  许菲菲抬起手,抿了抿头发,淡淡地说:“我在想,你和许永臻在一起的时候,他也是给你早安吻么?”
  从梳妆台的镜子中看到大卫的脸沉了一下,然后他神色恢复平常。
  大卫坐了起来,亲热地将手围在许菲菲肩上,笑道:“提他作什么呢,你以前不是这么没趣的人。”
  许菲菲一愣,突然惆怅道:“是的,我以前不会这么没趣,故意提这些事情让你扫兴。但你又知道什么。”
  大卫道:“我怎么不知道了。”
  许菲菲不愿回答,她站起来,披上睡衣,然后到梳妆台前坐下。
  从镜中可以看见大卫正在认真地看着自己,等着自己回答。
  许菲菲叹了口气,转过头,道:“大卫,一个人陷的越深,就越不满足,愈发贪心,想要得到更多。最开始呢,也许只是想要一个吻,到了后来,大约就要一颗心才能满足。哪怕会遭对方讨厌,也忍不住想索取更多。你以为真的如电影中演的,一个人可以轻松自如,全无要求不求回报,召之即来呼之则去的等待随时候命么?”
  大卫说:“许永臻可从来没要求过我什么。”
  许菲菲道:“他要求不多,并不代表他没有要求。”
  大卫笑道:“他要什么,我的身体么?”
  许菲菲不理睬他,只是有些寂寥地说:“我曾经同情过他,我对许永臻说,你与他关系越是亲密,以后怕越是不能脱身。我当时还想同情他,现在看来,我自己好不到哪儿去。”
  大卫哈哈笑道:“怎么你还没有结婚,就想离开我了?”
  许菲菲突然情绪激动,她走过去,一把搂着大卫,低声说:“我不会离开你。”
  她抬起头:“可是,我希望你不要再与许永臻有所联系。我唯独对这个人,全无信心。”
  
  两人回到香港后,关系一下子亲密起来。
  以前不过是玩伴,现在两人言行,已经隐隐是男女朋友的相处了。
  双方家长看在眼中,自然喜在心头。
  许菲菲开始还不放心大卫,她见来香港几个月,大卫的确再也没有找过许永臻,这才终于放下了心。
  许菲菲在电话中对表姐说:“我实在怕极了许永臻。他待大卫又低姿态,又是一片温存。若不是大卫是那种没心肝的人,或许真会被打动。”
  她表姐不信,道:“有这种人?我只知道时下男子,哪怕口袋只有数文钱,对女友也是大呼小叫,仿佛做人男友就是买断对方贱命一般。”
  许菲菲叹道:“是啊,好不容易有个处处贴着心意的人,他却是自己情敌。有时候真觉得好笑。”
  表姐道:“你放心。”
  许菲菲苦笑道:“我有什么不放心的。我虽然做不到他那般低姿态,但是大卫他不跟我结婚,难道去跟许永臻结婚?他没这么傻。”
  
  一日大卫约好许菲菲吃饭,许菲菲临时有事,只好通知大卫。
  大卫不以为意,他道:“是么,那我一个人吃好了。”
  许菲菲心中有些歉疚,谈判的时候便大发神威,迅速摆平对方。
  她打电话给大卫办公室,被告知大卫已经出去了。
  许菲菲有些失望,便开着车,打算去上次公司同事说的一个地点去吃饭。
  她正开车,无意之中,一辆红色的平治跃入眼中。
  许菲菲看出那辆平治是大卫的,她心中一喜,想着香港真是小,就要停下车去叫大卫。
  这时她发现大卫下了车,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朝前走去。
  许菲菲觉得当时大卫神情有些偷偷摸摸,像是怕别人发现似的。她又觉得那景色有些眼熟,再一想,便明白过来了。
  这不就是去许永臻住所的那条路么。因为里面巷子狭小,车子不能开进,所以只能停在外面。
  许菲菲坐在车上,愣了半天,突然冷笑一声,将车开走了。
  
  大卫走进巷子,然后敲了敲许永臻的门。
  半响没人应答。
  大卫有些着急,他走上前,冲着窗户小声叫着:“许永臻?”
  但是还是没人应答,里面应该没人。
  大卫看了看四周,便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了下来。
  小巷实在是安静,他原本神色焦躁,渐渐地在等待之中也平静下来。
  也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嘴角露出了温柔的笑。
  他的手当时拿着车钥匙,无意之中,便在手心中兜来兜去,发出格达的声音。
  大卫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他终于有些不耐烦,便站了起来,朝巷子外走去。
  从巷子那边闪出一个人,大卫停住脚步,怔怔地看着那个人。
  可不正是许永臻。
  
  比起留在大卫脑海中的印象要苍老一些。
  大卫盯着许永臻,也许是由于胡子没有刮的缘故,他觉得许永臻看起来有些疲倦,脸上沉静,也没有平时那种温和的笑容。只有那双眼睛炽热,烁烁地盯着大卫。
  大卫这才发现,原来许永臻不笑的时候,面容看起来其实是有些冷硬。
  连大卫都觉得有些不自在,他咳嗽了一声,然后说:“啊,我去了趟英国。好久不见了。”
  这句话似乎打破了他与许永臻之间的僵局。许永臻微笑了起来,他的脸上又浮现出温和的神色。
  许永臻走了过来,他站到大卫面前,说:“我知道。”
  大卫有些莫名的心虚,他嘿嘿笑了两声,然后低下头,看见许永臻手上拿着的面包。
  大卫说:“你还没吃饭吗?”他走过去,拿起面包,笑着说:“正好我也没有吃饭。”
  许永臻盯着大卫,突然笑了起来,他说:“我们进屋去吧,我正好要做饭。”
  
  大卫跟着许永臻进了屋后,便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出乎他的意料,许永臻没有问他这段时间做了什么。对于他突然的消失,又突然的出现,既没有表现惊喜,也没有表现责备。
  大卫有些不自在,他在椅子上摇摇晃晃,偷偷地瞅着许永臻。
  许永臻切着洋葱,突然淡淡地说:“刚才我一直在看你。”
  大卫不明白意思,“嗯?”了一声。
  许永臻说:“你等了我半个小时,我本来以为你见我不在,最多只会等我十分钟就离开,没想到你这般急性子,也可以等我半个小时。”
  大卫明白过来,他抬起头,说:“原来你在的,你为什么不出来。”
  许永臻将洋葱倒入锅中,准备做汤。
  大卫不依不饶:“你是在报复吗?你想看我等你的样子?”
  许永臻笑了起来,他没有回头,只是专注地盯着锅子:“不,大卫,我并未想过此事。”
  大卫道:“那你见我等你,为什么躲在一旁不出来?”
  许永臻很久没说话,在大卫有些无趣的时候,许永臻突然笑了起来,他依旧没有回头,轻声道:“我真的很喜欢看你等我的样子。”
  
  大卫原本有些想走,听到他这句话,突然有些温存,便又坐了下来。
  这时许永臻将汤端了上来,笑着说:“你就着汤吃面包吧。”
  大卫撕了一小块面包,嚼了一下,便皱眉道:“好难吃。”
  许永臻说:“面包因为便宜,可能不大好,要不你就喝点汤好了。”
  大卫放下面包,看着许永臻,道:“你又没钱了。”
  许永臻挨着他坐下,随意地说:“最近只接了个小活,所以钱不多。”
  大卫掏出钱包,然后将里面所有钞票拿出来,递给许永臻。
  只是这次他递给许永臻的时候,忍不住偷偷注意了下许永臻的神色。
  许永臻还是脸色平常,他接过钱,顺便放在桌子上。
  他见大卫正在偷偷打量自己神色,便笑了笑,说:“你不是第一次给我钱了。”
  大卫见他没什么不满的神色,放下心,便恢复到平常的模样,笑着说:“这算什么,这是给你的服务费。”
  说罢,他依旧觉得这句话实在幽默,就自顾自笑了起来。
  许永臻也跟着笑了,他一边微笑,一边坐过去,将手放在大卫的腿根处磨擦着,低声说:“可是这段时间,我没有为你服务过,岂不是白白受禄?”
  大卫放下面包,看着许永臻,低着嗓子道:“那你现在就为我服务一下吧。”
  
  两人顺势倒在床上,互相拉扯着对方的衣服。
  久别之后,两人的身体都在渴望着对方,之后的动作便如同暴风雨般激烈。
  但是没多久大卫便觉得不对劲。
  许永臻以前都会让他舒服之后,再开始自己的享受。
  然而这次不同。许永臻比以前显得粗暴自私许多,他匆匆帮他弄了一下前戏,就直接进入大卫的身体。
  大卫觉得有些痛,而且他亦未从其中得到往常的愉悦。
  他推了推许永臻,然而许永臻却不理睬。
  大卫有些脾气,他说:“我不做了。”便要起身。
  他的手腕一下子被许永臻抓住了。
  大卫有些发怒,他瞪着许永臻,许永臻正在激情之中,他看见大卫的挣扎着要起来,就低哑着嗓子,说:“我还没有服务完呢。”
  大卫忿忿然地说:“你没听到吗?我不做了。”
  大卫要推开许永臻,这时许永臻却恍若未闻,他压住大卫,顺手拿起枕巾,将大卫的手缚了起来。
  大卫这时有了些恐惧感。
  仿佛回到了幽暗的房间,处在陌生的人群中,而他被蒙住了双眼。
  之后是大卫人生中难忘的一次体验,在被□的屈辱中,许永臻的痛苦与焦虑却在身体的冲撞,以及袒露的身体的贴合而带来的热度之中传递过来。
  




14

14、第十四章 ...


  大卫醒来后,屋里的灯亮着。
  他当时脑袋昏沉,一片茫然,就顺口问:“几点了?”这时才发现自己喉咙嘶哑。
  许永臻已经起来了,他靠在床边,似乎想着什么。
  听到大卫的问话,许永臻如梦初醒。他“哦”了一声,说:“快7点了。”
  大卫差不多完全醒了,他听见许永臻说话,想起之前的事情,黑着脸坐了起来,说:“我要走了。”
  许永臻回过头,大卫看见他脸色平静,全然没有刚才的粗暴。
  唯独那双眼睛有些悲哀。
  许永臻低声说:“不用这么急吧。”
  大卫哼了一声,他说着要走,可是却没有动。
  虽然之前许永臻的行为让他觉得受到了冒犯,可是也同时让他有种意外的感觉。
  像是深宅大院,平常都是单调的白墙绿荫。然而偶尔有顽皮小孩趴在墙头,才看到原来有风起时,白墙下一角那黑绿色的青苔。
  那样的许永臻让大卫有了好奇。他对于两人的关系,其实已经稍许的厌倦。这次来见许永臻,是因为几个月没有见,的确有些按耐不住。然而当他见到许永臻那一贯温和的表情时,心中突然有种厌烦。
  当时他想等回去之后,没什么事就不来了。
  许永臻在他面前永远都是低姿态的,大卫站在高高的楼上,傲慢地俯视着仰望着他的许永臻。
  但这次许永臻让大卫虽然恼火,但着实有些意外。
  他又找到了新的乐趣。
  
  许永臻有些商量的口气问:“你要不在这儿吃饭?”
  大卫看了一眼桌上的面包,没有做声。
  许永臻笑了笑,说:“或者我们出去吃,有你给我的服务费,我们倒可以去大吃一顿。”
  大卫听到服务费,想起刚才的事情,嘲笑道:“我要是不去,你又要把我捆起来吗?”
  许永臻没有答话,他拿起大卫的手腕,轻柔地抚摸着,低声说:“还痛吗?”
  大卫没好气地说:“你别假惺惺了,刚才一脸凶相,现在又来装模做样。”
  许永臻也不辩解,他只是自嘲地笑了笑,道:“我那时看起来很凶么?”
  大卫说:“可不是么。”说罢,他顺便翻了个身,仰着头看着许永臻,看见许永臻有些郁郁的神情,突然又笑了起来,说:“喂,你是不是有些生气?”
  许永臻还未来得及回答,大卫凑了上去,用手随意挠着许永臻的大腿,笑嘻嘻道:“我不就几个月没来看你么,你就生气了?我没想到你这么小心眼。”
  许永臻道:“大卫,这不是小心眼。”
  大卫道:“这怎么不小心眼?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被你弄得好像我做错什么似的。”
  许永臻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他轻声说:“大卫,你当然不会在意。”
  大卫这时也知道自己刚才失言,他嘻嘻笑了一声,想把话题岔开。
  许永臻抓住大卫乱动的手,眼睛却不看他,好一会儿才说:“我不知你能不能体会,不过大卫,站在我的立场上想一想,稍微想一想。你突然消失了几个月,我还是要靠看报纸才知道你回港了。然后你若无其事地来找我,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时兴起,想到我了,就随便过来看看我。大卫,站在我的立场上想一想。”
  大卫张了张嘴,却没有做声。许永臻继续说道:“我这段时间在想,我想那天晚上,我也许是有点太过高兴,所以得意忘形了。当时我听到你叫我的名字,便误会你……”许永臻微微苦笑了下,说:“误会我在你的心中,或许是有点与众不同的意义。”
  大卫没有做声。
  许永臻看着他,渐渐露出了灰败的神情,然而他还是继续说:“所以,你当时一下子就不高兴起来,我想我、我应该是会错意了。”
  大卫抬起眼皮,抽出了手。许永臻见他突然抽出手,当时他眼神一暗,但没有动作,只是呆呆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
  大卫却爬起来,然后躺在许永臻腿上。
  许永臻有些吃惊,他犹豫着抬起手,还是轻轻地置在大卫的发上。
  大卫仰头,看着许永臻,突然伸出手,摸着许永臻的脸,道:“你的眼睛很眼熟。”
  许永臻微笑道:“让你想起谁了?”
  大卫笑道:“我想起我的那匹小马了。”
  许永臻以为大卫在故意嘲笑他,当时微微苦笑了下,也不作声。
  大卫说:“你以为我在嘲笑你么?”
  许永臻笑道:“原来你是在夸我呢。”
  大卫认真想了想,说:“是我五岁那年收到的生日礼物。”说到这儿,他嘿嘿笑了笑,说:“其实也是我缠着要来的。”
  许永臻也笑了起来。
  他摸了摸许永臻的脸,说:“你的眼睛真像那匹小马的眼睛。我记得当时给它喂草的时候,它就这么看着我。好像很高兴,可是它眼睛太安静了,我看了半天,只看得出一点快乐的影子。不过我知道它心里很高兴的。”
  许永臻静静地凝视着大卫。
  大卫说:“我开始很喜欢这匹小马,但是后来就不怎么注意。要不是大哥说起,我都忘记这件事情了。”
  许永臻点了点头,笑着说:“这倒很像你。”
  大卫说:“听大哥说,那小马没多久摔坏了腿,所以就被安乐处理掉。但那时我喜欢上别的玩意儿,一直没有注意到小马不见了。大哥不喜欢我这脾气,他说我喜新厌旧,不知道心疼别人。”
  许永臻沉默不语。
  大卫想了想,又说:“我现在想起来,还是有些难过的。”
  许永臻有些意外,不由低下头看着大卫。
  大卫也察觉出来了,他流露出有些赫然的神情,突然低声说:“虽然有些迟,要过十几年,我才有些难过。但是我也不是大哥以为的那样,真的一点感情都没有。我只是难过的晚一些。”
  许永臻意外听到大卫这么说,他熟知大卫嬉笑中有些无情的脾气,但现在听大卫对自己说的那些话,有几分推心置腹,而这推心置腹中,竟然透出几许流连缠绵的感情出来。
  许永臻有些吃惊,手足无措,好一会儿,他低下头,笑了笑,说:“是不是将来你如果离开我,也会记着我的吧。”
  大卫说:“会记得的。”
  许永臻追问:“要几年后才会记得我呢?六年,还是十二年?”
  大卫有些不耐烦,道:“很重要么?我跟你说这些话,只是不想让你那么胡思乱想。不过是几个月没见而已,你就露出那么难看的脸。”
  许永臻失笑道:“原来你是为了我说这些话,难得你有这么体贴的时候。”
  他想了想,又笑了起来,道:“的确不重要。”
  说罢,他低下头去吻大卫的唇,一边吻一边喃喃自语,道:“你说的没错,那一点都不重要。”
  
  大卫双手绕着许永臻的脖子,凑了上来,安静地回应着。
  许永臻轻声笑道:“你不急着回去了么。”
  大卫含糊应了一声,手在许永臻脖子上轻轻的挠着。
  两人这么热吻,倒觉得两人的关系从未有过如此贴近而亲昵。
  大卫突然推开许永臻,他见许永臻有些不解的脸,笑嘻嘻地说:“这次你不绑我了么?”
  许永臻失笑起来,他咬着大卫的耳垂,低声说:“你倒玩上瘾了。”
  然而接下来许永臻仅仅是握住大卫的手,手掌温柔盖住他的手腕。
  大卫忍不住笑了起来,他的笑声中带着欢愉,又有几分得意。
  仿佛即使在缠绵之中,他都是两个人中自信与傲慢的那个。
  两人正在交吻,门外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大卫停住动作,看着许永臻,见许永臻也是一脸诧异。
  大卫问:“你的朋友?”
  许永臻摇了摇头,说:“这么晚了,按理说应该不会有人来了。”
  大卫听了,便说:“那我们别理他。”
  许永臻正要答话,门外有人出声,道:“大卫,给你三分钟时间,把衣服穿好,然后开门。”
  




15

15、第十五章 ...


  许永臻见大卫身子一下子僵住,流露出惊慌的神情。
  他轻声问:“那个人是谁?”
  大卫恍若未闻,他紧紧抓住了许永臻,手指冰凉:“我大哥来了,怎么办,他怎么来了?”
  许永臻没有见过大卫的哥哥,但他平常从大卫口中也知道,林家大少爷虽然宠爱这个弟弟,但是家中他管教大卫的时间也最多。
  林大卫虽然对父亲是敬畏,但那更多的是一种对权威的敷衍。不像他对大哥乖巧,是真正有几分不愿让大哥失望的心思在里面。
  许永臻见大卫一脸惶恐,像是被抓住舞弊的学生。
  大卫甚至没有发现他的手正在轻微颤抖。
  许永臻有些不忍,又是怜惜,便劝道:“以前我听你说,你大哥好像知道我们的关系,所以就算被他撞到了,我想也没什么太大关系。”
  大卫想也不想,低声嚷道:“你知道什么。我答应过大哥不与你来往了。”
  大卫正在心急之间,所以没有发现许永臻一下子凝结的表情。
  许永臻有些木然地听着大卫喃喃自语,道:“怎么办,大哥怎么知道的,早知道就不来这儿了……”
  说到这儿,他抬起头,看见许永臻没有说话,而是露出有些发愣的神情,便忍不住埋怨:“都是你把事情拖到这个时候。如果我早点回去,谁也不会发觉我和你在一起了。”
  许永臻仿佛如梦初醒,他见大卫一脸悔恨的样子,突然微微笑了笑,说:“可是既然都这样了,你不如把衣服穿好,然后和你大哥心平气和地说一说,想必你大哥不会怪你。”
  大卫转过头,看着许永臻,然后脸上流露出一丝希望,道:“也是呀,大哥一向疼我,大不了这次我跟大哥发个誓好了。”
  这么一想,他又觉得轻松起来,于是便匆匆穿上衣服,然后跑去开门。
  
  门刚刚打开一个缝,便被门外的人猛力一推。力道之大,让大卫朝后退了几步,差点摔倒在地。
  一个人猛地闯了进来,大卫站了起来,有些呐呐地喊了声:“大哥。”
  许永臻抬起头,面前被大卫叫做大哥的男子不是很似大卫。
  大卫的下巴稍尖,他的面庞较圆,然而那两道浓眉,以及直挺的鼻子却是一模一样的。
  林慎延面无表情走了过来,突然挥起手就是一巴掌。
  大卫被打的别过脸去,他侧着头,没敢做声。
  林慎延看也不看许永臻,只是冷冷地对大卫说:“跟我回去。”
  大卫老老实实地低着头,跟在林慎延身后,走了出去。
  许永臻坐在床边,看着大卫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一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之中,许永臻才站起来,将揉乱的枕巾静静地叠好。
  刚才大卫还对他说:你的眼睛像我的小马。但现在对他来说,要记起那匹小马,大约要14年后了。
  
  大卫回到家时,因为林孜翰夫妇有应酬,所以并不在家。
  林慎延沉着脸,说:“你跟我来。”说罢,看也不看大卫,便朝楼上走去。
  大卫乖乖地跟在身后。
  林慎延见大卫关上房门后,就站在门边不肯过来,他虽然板着脸,其实心早就软了。但林慎延依旧冷声说:“怎么不过来。”
  大卫说:“怕大哥打我。”
  林慎延听到这句话,又见他脸上掌印清晰,心中怜惜,便叹了口气,说:“打你有用么?”
  大卫见大哥的脸色软了下来,赶紧凑过去,笑嘻嘻地说:“有用有用。”
  林慎延看见他的笑脸,脸就板不下去了,他无奈地摸了摸大卫的脸,说:“你呀……”叹了一口气,然后就问:“疼不疼?”
  送药水上来的郑嫂在门口听到直摇头,这算什么管教,刚刚扬起巴掌,就已经开始担心疼不疼,难怪大卫这么有持无恐。
  
  林慎延见大卫吃完饭,才说:“怎么,你在他家呆了这么晚,也没吃饭么?”
  大卫擦了擦嘴,笑道:“他买的面包太难吃了,我吃不下。”
  说到这儿,他想起什么来,问道:“大哥,你怎么会找到那儿的?”
  林慎延看了眼他,有些没好气地说:“撞破了你的好事对吧。”
  大卫赶紧举起双手,说:“没有的,我本来也准备回家了,这时大哥就来了。”
  林慎延听他面不改色地说谎,当时只是轻轻冷哼一声,低声说:“是么,我要是晚进去会儿,你怕是都和他上床了吧。”
  大卫脸一下子就红了。
  林慎延见他神情有些忸怩,便放缓声音,道:“这几个月还以为你乖一些了,没想到你还是偷偷跑去找他,要不是菲菲告诉我,我都被你瞒过去了。”
  大卫一听,唆地一声站了起来。林慎延见他一脸怒容地朝门外走去,便喝住他:“作甚么。”
  大卫回过头,气呼呼地说:“去揍人。”
  林慎延气得笑了起来,说:“你再给我走一步试试。”
  大卫停住脚步,不情愿地站在那儿。
  林慎延放低声音,柔声道:“其实多亏了菲菲,要不是她告诉我你又偷偷去找许永臻了。你是不是还打算跟以前一样,继续和那个男子厮混?”
  大卫没有做声。
  林慎延继续说:“我知道你不喜欢菲菲干涉你的行动,可是这件事情她做的没错。你们将来要结婚的,你还这个脾气,教她怎么放的下心来。”
  大卫赌气说:“她可以不嫁我啊。”
  林慎延笑了起来,说:“菲菲又聪明又能干,长得漂亮,又那么喜欢你。她肯嫁你,我和爸爸都求之不得,你还敢说。你真的以为自己很厉害么?除了玩,你想想你还会什么。”
  大卫哼了一声,说:“我本来就没本事。”
  林慎延见他赌气,不由失笑,他走了过来,手放在大卫肩上,好一会儿才低声说:“大卫,菲菲虽然对你容让,但她其实是个很骄傲的女孩子。大家都知道你们的关系,你再这么和男人混,她非常没有面子,你知道吗?”
  大卫争辩道:“我只是玩玩……”
  林慎延打断他的话,道:“哦,只是玩玩?”
  大卫有些心虚,便强梗着脖子,说:“只是玩玩。”
  林慎延盯着大卫,说:“只是玩玩的关系,那你为什么又去找他?”
  大卫哼了一声,说:“就算是老朋友,我去见见,聊聊天又有什么关系。”
  林慎延冷冷地说:“哦,原来我弄错了,你是去聊聊天,不是上上床。”
  他见大卫涨红了脸,知道他有些恼羞成怒,便放缓声音,道:“我以前跟你说过,像许永臻这种人,只喜欢男人,有时他们故意存着心思,要把正常人拉下水,变得跟他们一样。我以前叫你注意这事,你也答应的我好好的,你为什么还去找他。”
  大卫动了动嘴唇,说不出话来。
  林慎延又说:“如果是他纠缠你纠缠不清,我还放心一些。可是认真说起来,每次其实都是你去找他,我担心你玩过头了,自己还不知道,就已经陷进去了。他到底有什么好,你非得去找他?”
  大卫不乐意听到这样的话。在他心中,他的确是喜欢许永臻的,像他喜欢过的小马、小火车,或者是童年时候的一切玩具。
  而且大卫也有他自己的骄傲。他知道许永臻是自己的影子。他走一步,许永臻走一步,永远在他的身后。
  所以林慎延刚才那些话,其实伤了大卫的自尊心,但大卫又不能反驳,只好沉着脸。
  好一会儿,他才板着脸,说:“因为他对我好啊。”
  林慎延有些吃惊,他抬起眼,看着大卫,说:“我们对你不好么?在你心中还比不上一个外人?”
  大卫因为心中焦躁,故意要气林慎延。他见林慎延有些着恼,心中觉得痛快,又觉得自己占了上风,便有些得意地继续说道:“哼,爸爸要是对我好的话,为什么小时候要送我去英国,还不准我回来。”
  林慎延气得好一会儿说不出话,他镇定一下心神,才说:“要不是你把别人推下楼,爸爸好端端地怎么会不准你回来。他是让你吸取一个教训,没想到你还是不认为是自己错了。”
  大卫听到这话,像是责怪都是自己惹的事,他越发生气,便嚷道:“平常你们不管我,出事了就说是我的错。”
  林慎延没想到大卫会说出这样的话,当时他气得发抖,说:“这么说都是我们的错了?”
  大卫见林慎延脸色铁青,当即也不敢多说话。他别过脸,盯着门一言不发。
  林慎延本来想喝茶平静一下心神,这时他听到室内传来叮当的声音,好一会才发现,原来是自己手上的茶杯在晃动,撞击着茶杯盖。
  大卫见林慎延真的动气了,这才有点后悔。于是他低着头,支支吾吾地挪回到林慎延身边。
  林慎延见自己一发脾气,他就老实起来,不由哭笑不得。
  林慎延放下茶杯,然后走到大卫身边,看着大卫眼神躲闪着自己,不由道:“你都长这么大了,还跟以前一样,说话也不知道轻重分寸。”
  大卫不知道大哥是不是余怒未消,也不敢做声,就含糊嗯了一声。
  林慎延叹了口气,拍了拍大卫的脸,说:“你也就现在听我的话,再大一些,恐怕就无法无天了吧。”
  大卫笑着说:“不会,只要大哥继续给我零用钱。”
  两兄弟又重归于好。
  
  当时天色也晚了,林慎延一时兴起,对大卫说:“我们好久没一起睡了,来,今晚和大哥一起睡。”
  大卫笑嘻嘻地钻入被窝,说:“大哥有跟我一起睡过么?家里这么大,房间又多。”
  林慎延关上灯,若有所思,道:“你以为家里一直都是这么大么。”
  大卫说:“我记事以来就很大了啊。”
  林慎延想起以前的事,一时兴起,便搂过大卫,说:“我来告诉你一些事情。”
  大卫笑着说:“是大哥你暗恋的人么?”
  林慎延也笑了起来,说:“是你出生以前的事情。”
  
  




16

16、第十六章 ...


  大卫凑了过来,林慎延感到身边温热气息,如同蜷伏着一只小动物。在黑暗之中,他拍了拍大卫的脸,若有所思地说:“我记得再过两个月就是你生日吧。”
  大卫嗯了一声。
  林慎延笑道:“记得你刚出生的时候,我觉得你夺去父母对我的爱,所以实在不怎么喜欢你。”
  大卫啊了一声,笑着说:“大哥也有这么孩子气的时候吗。”
  林慎延道:“我出生时代和你不同,那时年代动乱。我至今还记得,那次睡梦之中被摇醒,睁眼一看,只见父母都神色慌乱。我在迷糊中被套上毛衣,然后一家人蜷缩在船的底舱,这样跑到香港。周围都是鱼腥味,加上没有吃饭,在摇晃之中我吐了一地。那种腥气加上呕吐的酸臭,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大卫沉默不语。
  林慎延道:“你出生时,家境已经殷富。所以你未曾见过父母求人时候的模样。”
  大卫道:“爸爸也会求人么?”
  林慎延道:“会。他花白头发,陪着笑脸,说,数日后是犬子生日,请务必大驾光临。这个犬子是我,但我的生日在三个月之后。他只是想要一个借口,与那要人攀扯一些交情。”
  大卫轻轻地说:“后来呢?”
  林慎延说:“后来没有人来,我就一个人吃了那个蛋糕,奶油实在是腻,之后我再也不想碰了。”
  大卫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这些事情。”
  大卫的头发拂过林慎延的下巴,林慎延觉得像小动物的毛发。
  林慎延说:“所以在你出生之后,父母像是弥补一般,竭力地给你最舒适的环境。他们经历过战乱,来港之后亦常遇到不如意之事,所以越发不想你的人生有为难的时候。你从小到大,只要是想要的东西,最后一定会被你要到手的。”
  大卫将手在林慎延掌中轻轻挠了挠,然后说:“大哥那个时候一定很生气。”
  林慎延虽然看不见大卫表情,但也能想象出他的样子。他有些无奈地笑了笑,说:“怎么不生气。我从懂事起便跟随父亲东奔西走,大了便要与人周旋交际,完全没有偷懒或者玩闹的童年记忆。幼时的你却一直不懂事,一会儿嚷着要这个,一会儿又要那个,要到手没几天又扔掉。想起自己小时从未得到如此待遇,你又如此不懂事,叫我心里怎么平衡?”
  大卫嘻嘻地笑了,说:“那后来呢,大哥怎么又不讨厌我了?”
  林慎延笑着拍了拍他,说:“后来你没那么讨厌,我就疼你一些了。”
  大卫哼了一声,明显不信。
  林慎延忍不住笑了,他说:“好吧,一次我经过你房间,那时你还未起床。”
  大卫道:“你是不是趁机偷偷揍我?”
  林慎延不理他,自顾自道:“那时你睡着了,手上还紧紧捏着一辆小火车。”
  大卫道:“哦,小火车么?”
  林慎延道:“你睡觉都抓着那辆小火车,可见是宝贝非常。当时我刚被爸爸责骂,加上一直厌憎你,所以我当时想都没想,就走进你的房间,想将小火车从你手中拿出。想到你醒来后找不到小火车,说不定大哭大闹,我心里就舒坦一些。”
  大卫啊了一声,笑了起来,说:“大哥,原来你以前也有这个时候。”
  林慎延也笑道:“因为动作有些大,所以把你吵醒了。”
  大卫笑道:“咦,发现你抢我的小火车,当时我是不是一下子就哭闹起来了?”
  林慎延摇头,他轻声说:“你迷迷糊糊中醒来,见我抓着你手中的小火车。你竟然没有哭闹,只是眨了眨眼睛,露出很认真的表情想了想,然后朝我快快活活地笑了,将小火车塞在我的手中。”
  大卫不信,说:“不可能吧。”
  林慎延回想往事,温柔地笑了起来,说:“你指着小火车,然后冲我一脸高兴的笑,说:哥哥,给你,给你。”
  大卫啊了一声,大笑起来,叫喊道:“不可能!”
  林慎延也笑道:“我也觉得不可能。”
  大卫翻了个身,贴在林慎延身边,说:“之后呢?”
  林慎延笑着说:“你平常都是家中的小霸王,喜欢的东西别说是给人,碰都不让别人碰。所以当时我有些发愣,想你大概是睡迷糊了。”
  大卫嬉笑着说:“我也觉得是这个原因。”
  林慎延道:“然后你爬起来,似乎是想朝我走去,但是脚一滑,差点跌倒。我赶紧把你扶住。”
  林慎延说着,握住了大卫的手,说:“那时像现在一样,我抓着你的手,你就将头往我这儿蹭,像一只小动物一样,一直高高兴兴地叫着哥哥。那个小火车,你也没有再要,可见还是真心给我。”
  大卫不作声,只是笑嘻嘻地,更加贴近林慎延。
  林慎延道:“当时母亲走了进来,看见你赖在我的身上,便笑着说:怎么不去吃饭。我顺便抱起你,朝楼下走去。”
  大卫想起一件事,说:“你抱起我的时候,我是不是伸手就去抓你的头发?”
  林慎延想了想,笑着点头说:“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小时候无论谁抱你,你都喜欢去抓别人头发。”说罢,他问道:“你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大卫笑了,说:“有人告诉我的。他有一次问我,你怎么还是这么喜欢抓别人的头发。我才发现这件事情。”
  林慎延说:“是你哪个女朋友?”
  大卫嘻嘻笑着不肯作答。
  林慎延继续说道:“母亲走在我的身边,突然对我说,大卫一直顽皮,看来也不会有多大出息了。”
  大卫不以为意,他笑着说:“我知道自己从小就没出息。”
  林慎延说:“母亲又说,林家有一个出息的孩子就够了。大卫不像你,他从出生起便没有吃过苦。我和你父亲的私心,宁愿他以后没出息,也不想他再经历你经过的那些苦。你作为林家的长子,一直都是这么辛苦,而且将来即使更加辛苦,也不要指望大卫能帮上什么忙。可是……”
  大卫说:“可是什么?”
  林慎延轻轻地说:“可是谁让这个叫大卫的家伙,是我的亲弟弟呢。”
  大卫将脸贴了过来,像小时候那样轻轻地蹭着。
  林慎延说:“我们一直让你任性而为,无非是想你活的开心一些。如果知道在你眼中就是不管你的话,当初应该对你严厉一些。”
  大卫好半天没作声,后来他才突然笑起来,蹭着林慎延说:“大哥我知道啦。”
  然后两兄弟又说了些小时的趣闻,不觉中沉沉睡去。
  
  




17

17、第十七章 ...


  大卫生日那天,林孜翰想起一事,便对林慎延说:“大卫既然满20了,不如看看哪天让他跟菲菲定婚吧。”
  林慎延笑着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林孜翰又说:“他最近这几个月,倒是听话很多。不知是不是终于懂事了。”说罢,呵呵笑了起来。
  林慎延笑道:“爸爸难道以为他会一直不懂事么,大了就自然明白事理了。”
  林孜翰道:“他能够稍微稳重一些,我也就放心了。”
  林慎延听了,微微笑了起来。他看着正在舞池中与菲菲跳舞的大卫,又想到这段时间,大卫果然不再找过许永臻,应是全然遗忘此人了。便觉得心中也放下一块大石。
  
  大卫下了班,便要回家,这时从大厦的墙角闪出一人。
  大卫抬眼一看,见是许永臻。他有些吃惊,说:“你来这儿干什么。”
  面前的许永臻虽然神情憔悴,但是形容整洁干净,像一个平常的上班职员。
  许永臻听大卫这么说,笑了笑,道:“我当然是来找你了。”
  大卫飞快扫了一下四周,然后将许永臻拉到一旁。
  许永臻见他的神情冷淡,似乎也不觉得意外,他嘴角依旧是带着一个平静的笑容,任凭大卫将他拉到一边。
  大卫见没有人,才低声说:“我要订婚了。”
  许永臻点了点头,说:“哦,是的,报纸那么大的版面,我看见了。”
  大卫沉默了下,然后说:“所以我不想再和你见面。”
  许永臻微笑起来,他说:“哦,原来你要开始做乖仔了。”
  大卫不喜欢许永臻这种平静的语气,虽然听起来不过是家常话语,但大卫总觉得那些话有些讥讽的意思,所以他微微沉下脸,说:“这不关你的事。”
  许永臻低下头,想了想,自己笑了起来。
  大卫有些不解,便站在一旁看许永臻。
  许永臻抬起头,笑着对大卫说:“其实我今天找你,是来跟你告别的。”
  大卫有些诧异,咦了一声,说:“告别?你要离开这里么?”
  许永臻淡淡地说:“我要去法国,手续已经办的差不多了。”
  大卫听他这么一说,便道:“怎么以前也没听你说起过?”
  许永臻笑了笑,说:“是临时决定的。”
  大卫明白他话中的意思,想必是他因为自己而伤了心,所以远走异乡。
  当时大卫也有些伤感,便低着头,沉默不语。
  许永臻看了看天色,说:“我们非得这么站着叙旧么?”
  大卫听到他口中叙旧二字,又见面前那人神情温和如昔,他莫名地有些难过,正想说什么,许永臻又接着说:“就算你不想我被别人看见,我们亦可以找个地方坐一下。两个男人这么站着说话,怕是比你想的要醒目多了。”
  大卫见许永臻话语虽然一如往常般温和,但是话语却似有似无地有些暗涌在里面。他与许永臻相处久了,知道许永臻决没有他脸上表现出的平静。当时他想了想,说:“我们去你家坐坐吧。”
  许永臻摇头,说:“我的房间现在很乱,连坐的地方都没有。”
  大卫说:“那我们去哪儿?咖啡厅好么?”
  许永臻笑着说:“你最近要订婚了,也不怕被人看见吗?”
  大卫因为心中有些歉疚,本来已经打算好声气地和许永臻说话,两人亦算好聚好散。现在见许永臻这也不去,那也不去,他旧脾气上来了,便有些不耐烦地说:“那你想去哪儿?”
  许永臻凑近几步,他手微微朝前,便握住了大卫的手。
  大卫抬起眼皮,看了许永臻一眼,不过没有挣脱,也没有说什么。
  许永臻低声说:“我要去法国,你有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大卫犹豫了下,然后摇摇头。
  许永臻也不意外,他看着大卫低着的头,大卫比他矮半个头,所以许永臻这么看去,可见他满头浓密的黑发。
  大卫见许永臻一直不作声,便把手抽出来,又问:“你要是没决定好去哪儿,我就要回家了。”
  许永臻说:“你跟我来。”
  
  他见大卫要去取车,便笑着说:“不要开车。你的平治太招摇了。”
  大卫“啊?”了一声。
  许永臻说:“尤其去那种地方,太招摇的车子不好。”
  大卫听许永臻的话语焉不详,当时便有些不情愿去。许永臻见大卫神情犹豫,笑道:“当然,你要是没空,也就算了。”
  许永臻顿了顿,又道:“我想我去法国之后,大家怕是不会怎么再见到了。不过你既然是要订婚的人,也许是该注意这些舆论了。”
  大卫听他这么说,觉得自己那些举动倒是显得有些小气。他便跟着许永臻说:“我没说不去啊,可是不能呆的太晚,我要早点回家。”
  许永臻点了点头,笑着说:“是啊,你快成家了,是该早点回家。”
  大卫听着,总觉得这些话都说不出的不对劲。但是许永臻脸色平静,他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多了。好在许永臻这时转头就走,大卫也一头雾水地跟在他身后。
  
  大卫跟着许永臻走到一个旅馆前,他见许永臻停住了脚步。
  大卫有些不信,问道:“这儿?”
  那旅馆看起来实在是有点脏旧,大卫爱干净,当时就有些不情愿了。
  许永臻回过头,笑着说:“就是这儿。”
  大卫不情愿起来,他看了眼许永臻,说:“我们去别的地方吧。你要是没钱,我来出好了。”
  许永臻听到这句话,停住脚步,他认真看了眼大卫,然后笑着说:“好啊。不过你这算是分手费呢,还是掩口费?”
  若是平常,大卫听到这种话中有话,便会扭头就走。但现在他知道这件事情自己做的有些太过绝情,所以心中愧疚。
  加上许永臻即使言语有些深意,脸色却还是若无其事般温和,所以他不好说什么,便含糊说道:“你在说什么呢。”
  许永臻不再多说,他拉着大卫朝里面走去。大卫想起什么,边走边说:“我今天要早点回去,所以我可不能跟你再做什么了。”
  许永臻没有答话,他走到柜台前,随意说了个名字,然后接过钥匙,拉着大卫朝里面走去。
  大卫见他没作声,便挣扎了几下,“喂喂”地说了几声。
  许永臻这时已经拉着大卫走到楼梯处,他回过头,苦涩地笑了笑,低声说:“我知道了。”
  他抬起眼,凝视着大卫,说:“我只是想吻吻你,但是街上人太多了,我想你不会乐意。我不会做更多的动作,你看这样可以么?”
  当时楼梯光线不好,从阶梯的窗户上垂下的灰白色的光,照出楼梯的扶手也是斑驳灰败,像是泡在水中快要腐烂的抹布。大卫听许永臻说这些话,一时间想起之前他待自己的温存,当时也心软下来,便说:“好的。”
  
  许永臻打开门,大卫觉得眼睛一花。他眨了眨眼睛,忍不住失笑出声,说:“怎么这个样子?”
  许永臻也笑了起来,那个房间是清一色红色。无论是窗帘、床单和沙发,都是那种殷红的颜色,整个房间似乎都浮在红色的光芒中。
  大卫觉得好玩,顿时忘掉之前那些不快,他兴致勃勃地往床上一躺,说:“这房间怎么布置地跟凶杀案一样?”
  许永臻也笑了起来,站在那儿看着他,说:“你又看什么电影了?”
  大卫伸了个懒腰,道:“还用看电影么,看那些社会版头条就够了。我一次吃饭的时候看报纸,那照片让大哥一阵不舒服。”
  说着大卫抬起眼看了看身边的床单,笑着说:“不过这房间颜色,真是有偷情气氛。”
  许永臻听到这句话,便走过来,挨着他躺下,笑着说:“你看过的那些社会头条,有没有情杀的案子?”
  大卫哈地笑了起来,说:“当然有。”
  许永臻将手放在大卫头上,笑着说:“那你不怕么?”
  大卫抬起眼,因为颜色浓烈的缘故,他原本轮廓深邃,看起来便添了几分艳。
  他看了看许永臻,突然笑了起来,说:“怕?怕谁?”
  许永臻说:“怕我啊。你就不怕我起了不轨之心么。”
  大卫嗤笑了一声,坐了起来,他侧过身子,似笑非笑地看着许永臻,眉目之间是许永臻再熟悉不过的微微嘲弄的傲慢。因他容貌秀美,那原本冰刃一般的傲慢,便如同蒙上丝绢一般,寒气成了冰凉的手指划过胸口,凉意之外又带起了一丝挑逗的热。
  大卫见许永臻一直盯着自己,在等着自己回答,便懒洋洋地笑着说:“你?你不敢的。”
  许永臻原本盯着大卫,他听大卫这么说,也笑了起来,顺势将手放在大卫的脖子上,凑了过来,将头挨着大卫的黑发轻轻地摩擦着,低声说:“我不敢么,我是不舍得。”
  大卫听了,笑嘻嘻地抓着许永臻的手,然后轻轻地挠着,说:“你舍不得么?舍不得么?”话到了后面,便已经如同耳厮的私语一般。许永臻不再言语,就将唇盖在大卫的唇上研磨。
  
  大卫闭着眼睛,正应和着许永臻,双手也渐渐围绕上来。这时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大卫一惊,推开许永臻就要去开门。许永臻安抚地拍了拍他,然后站起身来,说:“我来开。”
  大卫见许永臻打开门,门外的人似乎说了些什么,大卫听见许永臻低声笑了起来,然后道了声谢,就关上门,走了过来。
  没等大卫问,许永臻将手上拿着的东西递给大卫,脸上还带着一丝好笑的神情。
  大卫接过去一看,原来是避孕套。他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说:“谁拿来的。”
  许永臻挨着他坐下,笑道:“旅馆的服务生。他刚才说忘记给我们这个了,所以上来补送一个。”
  大卫一边拆避孕套,一边笑着说:“咦?拿这个做什么,我们两个都是男人,还担心怀孕么?”
  许永臻也笑了起来,说:“大概旅馆的程序是这样的吧。”
  大卫这时已经拆开了避孕套的包装,他顺便将避孕套套在手指上玩。因为这个意外的插曲,两人之间那种疏隔冷淡的气氛也渐渐融洽起来。许永臻见他神情快活,又听到他嘴里哼着什么歌,便笑着说:“你在唱什么?”
  大卫一怔,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只是觉得很熟悉,就忍不住哼了起来。”
  许永臻说:“我也觉得很耳熟,你再哼哼,我听听?”
  大卫断断续续地哼了几句,许永臻凝神听着,他眼睛盯着大卫,渐渐地在嘴角漾起一个笑容。
  许永臻走过去,将手贴住大卫的脸,说:“你不记得了么,这是我们那次跳舞时候的那首歌。”
  大卫一怔,他认真回想了一下旋律,的确是那个晚上的歌。
  大约是因为曲调优美,所以无意识中记了下来。
  大卫在心中哼着那首歌,然后想到那首歌的歌词:“我不在意太阳是否闪耀,在黑夜我与我的爱人沉浸爱河。当我们亲吻亲吻亲吻亲吻,我们亲吻如此之多。”
  他想起那个晚上的事情,脸上浮现出一丝温柔的神色。
  许永臻一直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他。他见大卫神色温柔,突然拉起大卫,说:“来,我们跳舞。”
  
  




18

18、第十八章 ...


  大卫一怔,然后笑了起来,温顺地跟着许永臻的脚步。
  窗帘也是暗红色,仅仅是从缝隙中透出一线光,连光也被窗帘渲染的妖异艳丽。
  大卫低低地哼着歌曲,只觉许永臻手渐渐围紧,似是邦德片中机关,慢慢地逼迫过来。
  他想起一事,不由笑着仰头,看着许永臻道:“我记得你说你不会跳舞的。”
  许永臻也想起当日晚上他说的话,他微微一笑,说:“这种简单的还好。”一边说着,一边稍稍将手臂放松。
  大卫却将头靠近许永臻,道:“是啊,跳贴面只要将脸靠近就可以了。”
  许永臻低下头,将脸贴在大卫脸颊上,轻微地摩擦着。两人都闭上眼睛,呼吸代替了言语,不知何时,大卫停住了哼着的歌,两人交颈吻了起来。
  
  虽然在缠绵中,大卫都觉得面前许永臻似乎与往常有些不同。
  然而两人自他去英国之后就只见过一次,那一次亦是不欢而散,他想许永臻被这么反复,也是该有些脾气。
  然而面前的许永臻不仅仅像是忍着脾气,他似乎压抑着什么,然而又有些隐藏不住的焦躁。所以行为看着便有些失常。
  许永臻本来正在热吻,突然停下动作,低哑着声音,说:“只是接吻么?”
  大卫犹豫了下,终于叹了口气,伸出手,抓着许永臻的头发,将许永臻朝自己拉过去,说:“算了,我晚点再回家吧。”
  许永臻笑着说:“可不是么,理由要找,总是会有的。”
  大卫已经懒得说话,他伸手去扯许永臻的衣服。两人倒在红色的床上。被褥因为压上的重量褶皱起来,随即便因为两个人接下来的动作而扭曲成漩涡的形状。
  激情之中,大卫依稀听到许永臻问道:“将来会记得我吗,会记得我吗。”
  可是许永臻的语气并不是疑问,像是一种放低姿态的命令。
  大卫不记得自己怎么回答了,他似乎含糊的应了一声,有些安抚又有些敷衍地拍了拍许永臻,以示安慰与鼓励。
  若是他能够在迷乱之中稍微留意一下,大卫也许会看到,许永臻的眼睛已经平静下来。
  如果曾经有过爱,然而它像一个旅人般走了这么长的时间,至于终点会有什么等着他这件事情,其实已经失去了意义。
  
  大卫激情过后,睁开眼睛,见许永臻侧着身子,正用手在他身上画着什么。
  他觉得痒,忍不住嘻嘻笑了起来。许永臻听见他声音,抬起眼,也跟着笑了起来。
  大卫抓住许永臻的手,放在自己胸口前,说:“你在我身上画什么?”
  许永臻微笑着说:“没什么。”说罢,他抬起头,看了看四周,说:“我觉得这个颜色很好,很适合你。”
  大卫皱了皱眉,又忍不住笑了起来,说:“什么适合我,你说这种颜色么,你那是什么品味。”
  许永臻也跟着笑了,他似乎很开心,好一会儿才收住笑容,说:“你不这么觉得?难道不比你那件花绿衬衫要好?”
  大卫嘻嘻笑了笑,坐起来,拿过桌子上的手表看了看,说:“我走了。”
  许永臻也没有挽留,他躺在床上,安静地看着他,笑了笑,说:“好吧,我不送你了。”
  大卫走出门的时候,回过头看了眼许永臻,见他还是靠在枕头上微笑地看着自己。那样平静的神情让他有些不是滋味。在他心中,虽然是希望许永臻召之即来,呼之则去,然而许永臻这么平静地就放手,他又觉得有些不甘。
  
  一个星期后,大卫与许菲菲订婚。
  大卫的世伯姚某早早便来了,见到大卫,就呵呵笑道:“大卫,现在感觉怎么样?”
  大卫嘻笑道:“又不是结婚,只是订婚呢,有什么感觉。”
  姚某大笑道:“老林,听听他口气,他还想反悔呢。”
  林孜翰闻言,走了过来,说:“他敢反悔,我赶他出门。”然而眼睛都是笑意。
  林慎延也走了过来,笑着说:“他哪里敢,菲菲这么好的女孩子,肯嫁他可真是求之不得,大卫就是嘴巴上要逞强。”
  大卫耷拉着眼皮,说:“大哥,我是你弟弟还是菲菲是?”
  林慎延故意板起脸,说:“就因为你是我弟弟,所以把你惯成这个样子,弄得现在一点长进也没有。”
  姚某笑道:“没关系,以后有菲菲看着他,你做大哥的也可以省点心了。”
  大卫咕哝了一句:“说的我好像十恶不赦似的。”
  林孜翰笑道:“不错,回来这么久,终于会说多几个成语了,可惜又用错了成语。”
  众人都大笑起来。
  
  宾客渐多。因为是订婚的缘故,所以大卫与菲菲也比较随便。
  两人跟一些长辈应酬几句,便坐到一旁说话。头靠着头,不知多亲热。
  林孜翰看在眼中,心中暗喜,便笑着跟姚某说:“看那两个人,还没有结婚呢,就已经难舍难分了。”
  林慎延也笑着说:“等他们再大一点,就让他们结婚吧。”
  林孜翰想起什么,对林慎延说:“现在你弟弟都快结婚了,你也该在自己身上用点心思了。”
  林慎延笑了笑,说:“我会留意的。”
  
  几人正说着话,一人扛着一个大盒子走了进来,因为那盒子太大了,所以那人走进来的时候,吸引不少眼光。
  那人走前几步,便站定了步子,然后四周张望。
  林孜翰见那人穿着模样都很普通,看样子不像是宾客。这时林慎延已经走过去,问一旁的人,说:“怎么回事?”
  那人见林慎延衣衫光鲜,便问:“请问你是林大卫么?”
  林慎延听他提及大卫,又打量了那人一番,然后谨慎地说:“你找他有什么事?”
  正好这时大卫见人围聚在门前,便走过来看发生什么事情。他叫了一声“大哥”,那人听得分明,便堆出笑脸,说:“你就是大卫吧。”
  大卫点了点头。那人见大卫点头,便满脸笑容说:“这是你的一个朋友给你的贺礼,他就要去法国了,正忙着准备东西,所以很遗憾不能亲自到场给你。”
  林慎延听那人说送礼的人要去法国,自然也没有想到是许永臻。
  大卫虽然知道那人定是许永臻,但由于大哥就在身边的缘故,他也不好明说,便走到那人旁边,踌躇着问:“他还好吧?”
  那人笑了笑,说:“他要去法国了,不知多开心,怎么不好呢。”
  大卫闻言,看了那人几眼,正要说什么。林孜翰笑呵呵地走了过来,说:“是大卫朋友送来的礼物么。”
  大卫便止住要说的话,站在一旁默不作声。
  这时有人找林慎延,林慎延便走到一边,与别人说话去了。
  那人见林孜翰,欠了欠身,笑着说:“林老爷子要看么?”
  林孜翰笑着问:“是什么?”
  那人也笑着答:“因为时间匆忙,他也来不及准备什么,所以就送一张画,也算给两位加点喜气。”
  林孜翰心情很好,便扭过头对大卫笑着说:“原来你有朋友会画画么?”
  大卫勉强笑了笑,说:“是啊。”
  那人在旁笑着又说一句:“林老爷子要不要看看。”
  林孜翰想大约是一些风景静物,要不就是喜庆吉祥的图案,当即他点了点头,笑呵呵地说:“那好啊,让我们瞧瞧你朋友画的画。”
  大卫皱起了眉,他隐隐觉得有些不妥,正想找个理由推辞掉。那人已经手脚麻利地拆掉了外面的包装,然后将那副画举了起来。
  举座先是沉默,然后一下子哗然起来。
  大卫抬头一看,一下子涨红了脸。
  画上两人躺在红色床单上□交缠,正在热吻之中。其中躺在下面那人仰着脸,露出欢愉的神情,正是他自己。
  在座的宾客之前都听说过那个传闻,知道林家二少爷在酒吧闹事,被一个男人带了出去,且他与那男人行为亲密。但后来大卫行为收敛许多,加上与许菲菲关系日渐稳定,这些流言也就慢慢被人遗忘。
  现在这幅油画让众人又想起那个传闻。画上的性事色泽绚烂而缤纷,如同从水下看到的暮色,光怪陆离,同时又带着求生般扭曲而痛楚的渴求。
  除了那两具身体,画布其它地方都是红色,红色的床单像暗血一般,铺满了全部的画面。
  因为这种糜丽的颜色,显得大卫的笑脸带着几分隐蔽,以至于投射画面上的视线都像是暧昧的偷窥。男士们露出意味不明的笑脸,女宾客侧过脸,或者捂上眼,从眼缝中偷偷地看。
  林慎延急匆匆地赶了过来,他面如土色,却勉强笑了起来,对周围议论纷纷的宾客说道:“也不知大卫是得罪了谁,被人这么恶意作弄,我一定要查明是谁做的。”
  宾客们却大多不作声,对于林慎延的话只是嘴角带着一个含糊的笑容,然后暧昧不清的点头,像是赞同,也像是沉默的嘲笑。
  林孜翰脸色涨成紫肝色,他好一会儿才转过身,嚷着找那个送画的人。
  旁边保安已经围了上来,扭住那人手臂。那个人也不挣扎,他看着大卫站在一旁,呆若木鸡,突然笑了起来,说:“大卫,许永臻叫我代他向你问好。”
  大卫原本呆在那儿不作声,听到这句话,他突然几步冲上去,抓着那个人领子,气急败坏地喊道:“他现在人在哪里?好,他在法国么?他在法国哪里?”
  林慎延本来在旁边跟宾客解释着,说一定是大卫得罪人了,所以被人陷害。大卫这时的举动却一下子自乱阵脚,显得他的那番说辞自相矛盾,纵然林慎延善于应对,当时都脸一阵青一阵白,不知如何收场。
  众人议论声又大了些,林孜翰在一旁见大卫不争气,急怒攻心,脚一软,就跌倒在地。林慎延赶紧走上前扶起林孜翰,大卫在一旁气红了眼睛,只知道抓着那个人不依不饶,逼问着许永臻的下落。林慎延见父亲脸色铁青,又见大卫还在旁边失去控制地吵闹,当即他几步走上前,劈头给了大卫一耳光,然后低声说:“是不是嫌你丢脸还没丢够?”
  大卫这才冷静下来。他转头看了一圈观众,见众人都神色古怪,像是明白了什么。
  然后他低下头,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像是想起什么,回过头看了眼许菲菲。
  这时大家都想起了另一个被遗忘的主角,人们顺着他的视线,齐刷刷地看向许菲菲。
  许菲菲脸色平静,她看着大卫,嘴角甚至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
  她转过头,见父母正在一旁关心地看着自己,便安抚地冲他们笑了笑,说:“我没事。”
  她补充一句:“让我和大卫谈谈。”
  
  




19

19、第十九章 ...


  大卫回过头,看了许菲菲一眼,神色古怪,他似乎想说什么,然而还是朝门外跑去。
  之后有人跑进来,说大卫开着那辆红色平治已经走了。
  众人见大卫这么一走了之,都哗然起来。许菲菲脸色平静,转过头对母亲说:“你看,大卫现在不想跟我说话。”
  许菲菲母亲当时脸色也有些难看。她没有同大卫母亲打招呼,就带着许菲菲离开了婚礼。
  许家人一离开,众人觉得无趣,也就三三两两散去。
  
  过了几日,许菲菲母亲回到家中,见许菲菲依旧留在家中没有出去,便说:“这件事情不是你的错,况且这也不过是订婚,你无需为此觉得丢人。”
  许菲菲正在看电视,正放着粤语残片,她关掉电视,抬起头,道:“这当然不是我的错,为何我会觉得丢人。”
  母亲诧异道:“那你怎么终日呆在家中,不去逛街?”
  许菲菲笑道:“这时出去做什么呢,每个人都迫不及待表现出同情的样子,我即使满面红光,亦会被她们说成是强颜欢笑。所以我实在懒得去应付。”
  母亲挨着她坐下,道:“菲菲,你看着我。”
  许菲菲抬起头,母亲见她双目平静,一点风波也无,这时才放下心来。
  但是心中还是有些疑问,便问道:“你心中没有一丝不满么?或者怨愤?”
  许菲菲摇摇头。
  她见母亲神色狐疑,笑了起来,说:“妈妈,我不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她母亲恍然,说:“这样你还要与他订婚?”
  许菲菲说:“因为那个时候我爱他。”
  她母亲听她亲口承认,不由一阵心酸,好一会儿才缓缓道:“好男孩子多的是……”
  许菲菲说:“是的。”
  许菲菲母亲道:“你美丽又能干,有大把的大好青年排着队等你垂青。”
  许菲菲笑了,说:“可不是么。”
  然而许菲菲母亲还是不放心,她凝视着许菲菲,说:“菲菲,你真的可以忘记他了?”
  许菲菲点了点头,说:“母亲,你相信么。我真的已不再爱他。”
  许菲菲母亲放下心,又有些疑惑。
  许菲菲又说道:“虽然他除了吃喝玩乐,其它营生统统不会,但一直是这么俊俏倜傥的少年。”
  母亲说:“本市好看的少年亦不少。”
  许菲菲自顾自说:“面孔漂亮,又是幼子,从小备受宠爱。所以脾气一直傲慢,从来也不会为别人着想。”
  母亲看着许菲菲说话,脸色有些恻然。
  许菲菲道:“但他偶尔却又那般温顺,笑嘻嘻地看着你,仿佛你是他至亲密的人一般。”
  许菲菲一顿,然后对母亲说:“先是觉得他好看,又实在骄傲,似乎会散发出光芒般,心中总会留下印象的,然后就一直忘不了了。”
  许菲菲笑了笑,说:“不知许永臻是不是也是如此。”
  母亲伸出手,握着许菲菲的手,默然无语。
  许菲菲用手掠了掠头发,说:“所以,婚礼上是我第一次见到他那样狼狈。真奇怪,当没有人心甘情愿地紧跟他身后,以爱慕者的身份充当背景。当对他死心塌地的人也可以狠心离去,让他灰头土脸时,他那层光芒褪去了,原来也不过是一寻常的好看少年。”
  母亲盯着许菲菲,见她仿佛清晨起床时,梦醒一般,露出又留恋又迷惘的神色。
  “真奇怪,”许菲菲喃喃自语:“原来他这么寻常,我以前为何从未发觉。”
  许菲菲母亲正要说话,却见眼泪顺着许菲菲脸颊流了下来。
  她便不再说话,只是温柔地轻拍着许菲菲,轻声说:“会过去的,都会过去的。”
  
  过了数日,许菲菲却接到了大卫的电话。
  他约她在一家小店见面。
  许菲菲以前从未听说那家店的名称,大卫在电话中说在砵兰街,许菲菲便皱起了眉。
  砵兰街是龙蛇混杂的地方,不知大卫怎么去了哪里。
  大卫在那边听不到许菲菲回音,“喂喂”了两声。
  许菲菲回过神来,说:“好,你等我,我现在就过去。”
  
  许菲菲母亲见她匆匆出门,便问:“怎么,要出去?”
  许菲菲挤出一个笑脸,说:“是啊,一个朋友看中一件皮草,叫我过去看看。”
  母亲信以为真。
  许菲菲匆匆打开车门,发动车子时,发现自己唇膏有些掉色。
  她一怔,便从包里拿出唇膏,仔细对着镜子补妆。
  她在心里想:不,我已不爱他,他只是一个朋友,我当然也不能失礼。
  但是她手一抖,唇膏便划出一道线。仿佛她嘴角带出一丝自嘲的笑意。
  
  许菲菲好不容易找到那家店,推门进去,便见大卫正坐在一张桌子前,垂着头,不知想着什么。
  她走了过去,大卫抬起头。
  几日不见,他神色灰败许多。脸上不甚干净,头发也有些脏兮兮的。
  但依旧是好看的。
  大卫看见许菲菲,微微有些赫然,但还是笑了笑,说:“你来了。”
  许菲菲在他对面坐了下来,点了点头,说:“我来了。”
  大卫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你可否借我点钱?”
  许菲菲二话不说,拿出钱包,然后将全部钞票拿出给他。
  大卫垂下眼,接过钱,低声说:“我一定会还你。”
  许菲菲也不回答,她看了看四周,只见店面肮脏,让人难以忍受。
  以前大卫何等爱干净,现在他坐在那儿,似乎半点不觉不妥。
  许菲菲心中难受,好一会儿才说:“这几天你还好么?”
  大卫垂下眼,说:“还好,只是钱用完了。”
  许菲菲说:“听说你没回家,你还在跟家里怄气?”
  大卫扯了扯嘴角,说:“我哪里会跟家里怄气,是父亲不要再见我。”
  许菲菲不知如何安慰,过了一会儿才说:“你这几天都在做什么?”
  大卫抬起眼,看了眼许菲菲,笑了一声,说:“在找人。”
  许菲菲料到他说的应该是许永臻,又不好点明,便道:“那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大卫没有作声,他看着窗外,嘴角挑起一丝笑。
  从许菲菲那个角度看去,觉得那笑容实在有几分嘲弄,又像是几分悲哀。
  许菲菲一哆嗦,她觉得这个表情很熟悉,仿佛似曾相识。
  直到走出店门的时候她才想起,她曾经问过许永臻,若是他主动离开你你会怎样。
  许永臻虽然沉默,但脸上似乎也是类似表情。
  
  许菲菲看着大卫接过钱,道了声谢,然后走出小店。
  走到店门的时候他回过头,对许菲菲说:“天色不早了,你早点回家吧,这儿不安全。”
  许菲菲闻言,突然猛地站起来,几步跑到他面前,看着大卫,说:“大卫,我们结婚吧。。”
  大卫有些吃惊,他看着许菲菲,张口结舌。
  许菲菲低声说:“我们去英国,去葛特纳格林小镇结婚。那儿没有人认得你我,谁也不会关心发生过什么事情。”
  大卫垂下头,突然温柔地笑了起来。
  许菲菲从未见过大卫有如此温柔的神色。
  他轻轻拍了拍许菲菲的脸,低声说:“菲菲,下次要记得,一定要找一个好男生来爱。”
  
  




20

20、第二十章 ...


  聂君听人说门外有人吵闹,正在疑惑,有人进来汇报,说门外有人闹事。
  他走出去,见一人正在与众人拉扯。定睛一看,原来是大卫。
  当即他笑了起来,说:“这不是林家二少爷么,来此有何贵干?”
  大卫脸色难看,又听他称呼自己为林家二少爷,语气是说不出的嘲弄。
  聂君见大卫不做声,又道:“敝店是晚上才开门,二少爷来过一次,难道忘了么?”
  大卫扭过头,好一会儿才低声说:“许永臻在哪里?”
  聂君对大卫订婚那件也有所耳闻,当即他笑了笑,说:“你怎么来我这儿要人,岂不是找错了地方?”
  大卫不信,道:“你们都是一类人,没有理由不知道他的住所。”
  大卫那句“一类人”话把场中的人都得罪了,聂君伸手,阻止身边的人说话,然后依旧平静地笑着说:“我们这类人虽然小众,但是数目亦不算少。本港喜欢同性的男子,比你以为的只会多不会少。这些人难道我们都要亲如兄弟?哪里一一亲爱的过来呢?”
  大卫被这句话弄得张口结舌。出人意料,他也没有发火,只是有些绝望地看了看四周,见众人都是讪笑嘲弄,突然灰败下脸色,有些恳求地问:“我找他找了很久,你真的不知道么?”
  聂君原本不喜他傲慢无礼,现在见他一下子神情软了下来,加上知道他处境也是颇为难过,当时突然不想再戏弄他,便道:“我看你不如在我房间,喝杯咖啡再走?”
  大卫抬起眼,看了看聂君,知道他有话要对自己说,便点了点头,然后低着头跟在聂君后面。两人顺着走廊朝内走去,大卫想起那日当晚,许永臻也是这么带着自己走入酒吧,两人在舞池中相拥而舞。浓情密意历历在目,然而现今二人已经反目。
  
  聂君见大卫在椅子上坐定后,就抬起头直直地看着自己,等着自己说话。
  聂君咳嗽一声,道:“你找到许永臻后,打算如何?”
  说完后,他见大卫眼睛猛然一冷,然后露出了警惕的表情。
  接着大卫紧闭着嘴,表情疏冷,也不作声,只是看着聂君。
  聂君知道当时订婚的大致情节,也知道大卫因此而声名狼藉。现在林大卫这么四处寻找许永臻,当然不会是什么好事。他叹了口气,若有所指,道:“就不能好聚好散么。”
  大卫冷哼一声,说:“你问他怎不肯好聚好散?”
  聂君见他神情偏激,也不好说什么。正好有人推门进去,送来咖啡与糕点。
  聂君便说:“请。”
  大卫拿起咖啡,啜了一口,随即放下。
  他看了看四周,似是确定不能从这儿得到消息,便说:“你既然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那我就不耽搁你时间了。”
  聂君见他突然彬彬有礼,完全没有之前那傲慢模样,仿若一直都是这么温顺讲理。他不由困惑起来,顺口便说出声来:“哪个才是你?”
  大卫不明其意,他原本站起身来,准备离去,闻声又转过身来。
  聂君见他虽然神情憔悴,但是面孔仍旧秀丽,浓眉之下一双眼睛眨也不眨。房间有阳光照进来,映出一线尘埃,他那双眼睛隔着那线飞尘晶亮地看着自己,一时间仿若幻觉。
  聂君心中想,啊,难怪许永臻会走火入魔,脱身不得,结果弄出这么大事故。
  他想到这儿,又念及与许永臻虽然不算深交,然而两人也算认识多年。聂君知道许永臻向来行事稳重,却从不知他也有如此激烈性格。当时有些蹉叹,又忍不住问道:“如果你见到他,你打算怎样?”
  大卫见他语气有些奇怪,似乎有什么话没说出来。便重新坐了下来,也不说话,只是盯着他看,好一会儿才笑道:“哦,原来你叫我坐下,还是想为他说情。”
  聂君也不动气,他心平气和道:“为他说情?你的语气好像已掌握他生死大权。你哪里来的自信,凭何以为。”
  大卫微微一笑,嘴角就轻轻俏俏地上扬起来,道:“我难道没有么?”
  聂君闻言,心中一寒,不由点了根烟,又仔细打量了下大卫,然后在烟雾中点点头,说:“喜欢你这种人,真如同自缚手脚,然后将刀子送到你手中一样。许永臻怎么会招惹上你了?”
  大卫听到这些言语有些不高兴,冷着脸说:“应该是我怎么这么倒霉。我活的好好的,他凭什么这么毁坏我的生活。”
  聂君冷静地指出:“但你也毁了他的生活。”
  大卫猛地站起来,大声道:“那是他自愿的!”
  聂君听到那句话,一时间悚然而惊。他的确知道许永臻在哪儿,但他不愿告诉大卫,无非是知道大卫是要报复。为了和许永臻的那一点点交情,他不想许永臻被大卫找到。
  但他从不曾想过,也许被大卫找到这件事情,也是许永臻自愿的。
  聂君熄灭烟头,像是做出一个决定,深深叹了口气,道:“你这么急着找他,可有去他家看过?”
  大卫一怔,道:“他在家么?”
  聂君反问:“他在法国吗?”
  大卫摇头,说:“我查过了,他原来骗人,根本没有他出境记录。”
  说到这儿,大卫恍然大悟,马上转身就要离去。因着动作太大,带倒了椅子。大卫连看都不看,就朝门边跑去。
  聂君看着大卫的背影,突然有些倦意,即使他作为旁观者,都觉得在气流中颠覆几番,头晕脑胀。
  又说不出的惆怅,不知为何。仿佛入了戏。
  他见大卫到了门边,便出声叫道:“大卫。”
  大卫回过头,手放在门把上,有些疑问地看着他。
  聂君淡淡地说:“就算他有一次对不起你,难道之前他对你那些好,不足以抵消么?”
  大卫也沉默起来,他似乎想起过往的一些事情,脸上露出了留恋又温柔的神情。
  大卫站在门边好一会儿,渐渐地他脸上那些温柔逝去了,表情冷淡起来。他抬起头,看着聂君,摇了摇头,说:“不能。”
  接着他又补充了一句:“我从不原谅。”
  




21

21、第二十一章 ...


  大卫走进巷子,站在那扇门前。
  他原本抬起脚准备踹门。然而不知为何,还是抬起了手,打算敲门。
  但当他的手快要到门边的时候,又停在那儿,凝止不动。
  大卫想起许永臻曾跟他说起,说在小时候见过他。
  “那时你才五六岁吧,被老张扛在肩上。住在巷子的人大家都认识,所以你是陌生面孔。你抓着老张的头发,东张西望,神气的不得了。我还记得你当时穿着小西装,面孔干净漂亮,一看就知道是好人家的孩子。”许永臻笑着说。
  大卫现在想起,许永臻从未谈起他的家庭,想必是有些难以说清。
  大卫有些茫然地回想,他依稀记得小时候一次因和同学打架,就从学校逃课出来。又不愿早回家被父母发现,就要司机带他去别的地方玩。
  当时他们是穿过了一条巷子,应该就是这一条巷子。原来在他六岁那年,就已在无意之中经过许永臻的家门。
  大卫想,没有那一次逃课,当然他们两人生活就未必不会有交集。九龙城寨出来的人都有大把出息的,什么时代了,还讲究出身。
  可是不会像这样。没有这种残留的记忆,他和许永臻就算遇上了,仿佛也少了点铺垫和酝酿过程。少了十二年前作为铺垫的一次偶遇,本市数不胜数,最多不过是大卫玩倦了,返回与许菲菲结婚,从此收心做人。
  许永臻大约是心伤一阵后,开始下一段感情。
  而现在,当初将他放在肩上的老张已经不知何处,连当时的司机老王,都因事数年前就回乡定居了。
  时移事往,当年在场的人终于只剩下他们。
  大卫想到聂君对他说的那番话,他踌躇了一会儿,心底有个小小的声音问自己:“这件事情是不是我亦有错?”
  可是大卫到底习惯了指责别人,所以他想到最后,便还是把事情的错统统归到了许永臻头上。
  
  大卫终于用手推了推门,才发现门没锁。
  他推开门,走进房间,并记得顺手把门锁上。
  房间依旧是光线阴暗,大卫记得电灯开关的位置,便走过去,按下开关。
  他看见许永臻正坐在角落里,抬起头,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般地看着他微笑,低声说:“你来了。”
  大卫见他的笑容便心头火起。他还未来得及说什么,许永臻又说:“我见你把门锁上了,大卫,你是有备而来吧。”
  大卫嘲弄地笑了笑,说:“我没有你准备深远。”
  许永臻却不答话,他只是盯着大卫,仿佛有说不尽的欢喜和无奈。他点了点头,低声说:“你带了什么,让我看看。”
  大卫身边倒是带着一把匕首,当时他怒极攻心,想也没想,就买了一把匕首四处找寻许永臻。然而真等见到了许永臻,他才发现不自己知道要做什么。
  许永臻见大卫不答话,便走过去,站了起来,一直走到大卫的面前。
  大卫也呆呆地站在那儿,一直到许永臻拿起他的手,他才仿佛回过神来。
  许永臻一手握着大卫的手,另一只手便从大卫的裤袋里拿出那把匕首。
  自始至终,许永臻的表情都非常平静。没有希望,但也没有绝望。
  大卫突然有些害怕起来,他一把摔开许永臻的手,然后就朝门边跑去,像是忘记自己来这儿要做什么了。
  他的手触到门把手,当即想都不想,便朝后拉去。
  格达一声。
  大卫才想起门是被自己锁上的,也想起自己前来的目的。
  
  他回过头,看见许永臻站在那儿,动也不动地看着他。
  脸上没有表情,但是眼睛却似未完结的故事片,字幕在黑色底子上渐渐浮上来了,角落还固执着打着“未完待续”。
  大卫明白过来,他看错了许永臻,或者是他们都看错了许永臻。许永臻的表情不是无欲求的平静,他根本未想结束。
  这时许永臻见大卫迟迟不开口,便开口道:“听说这几天,你一直在找我?”
  大卫回过神来,冷笑不语。
  许永臻又道:“一直想为你画张画,那天在那个红色的房间时我就在想,红色实在很衬你。你喜欢那张画吗?”
  大卫忍无可忍,一把抓住许永臻的衣领,道:“你敢算计我!”
  许永臻也不挣脱,他只是盯着大卫,说:“我有吗?”
  大卫见他态度无动于衷,越发恼火。若是许永臻软下口气道歉,或者是直言不讳地承认自己错了,那事情或许还有缓和的余地。大卫虽然声势吓人,酷爱看民初武打片,但太平盛世,他哪里试过真的打杀。
  但是大卫见许永臻这般平静,仿佛理所当然,又显得自己无理取闹般,当时一阵无名火起。
  他瞪着许永臻,一字一句地说:“我哪点对不起你,你要这么对我。本市就没有其他分手的人么,我就不信你们这种人都是从一而终的,为何你要这样对我?”
  许永臻平静地说:“你当然对不起我。”
  大卫瞪大眼睛,气得说不出话来,好半天才说道:“你不过是陪我四处游玩而已,敢对我要求什么。”
  许永臻意外地微微笑了起来,轻声说:“只是陪你游玩么?”
  大卫一下子涨红了脸,旋尔又理直气壮,道:“还有上床。但那又算什么,难道你现在跟我要分手费了?”
  许永臻只是笑,看着大卫的眼睛又是怜惜又是温和。他一只手还拿着大卫带来的那把匕首,另一只手就盖住大卫揪着他领子的手,细细抚摩,道:“你真是不明白。”
  大卫见他行为亲密,突然说不出的别扭。他一把摔开许永臻的手,沉着脸,说:“我什么不明白的,我只知道你忘恩负义,我待你不薄,又不是没给你钱,结果你反而害我。”
  许永臻听到最后几句,脸色也微微变了。他盯着大卫,一字一句地说:“就算我害你,那也是你欠我的。”
  大卫想不到许永臻这么一说,在他心中,他对许永臻算是不错了,况且不能在一起了,自然就该分手,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现在许永臻反而倒打一耙,都成大卫的错。大卫原本脾气就急躁,如今觉得自己被委屈了,更是涨红了脸,声调也不由升高了,厉声道:“我欠你什么。”
  许永臻只是盯着大卫,说:“你总是这么自以为是,完全不知道你欠了我什么。”
  许永臻又走进一步,两人距离已是极为贴近。许永臻看着大卫眼睛,见大卫怒气冲冲,他也只是冷冷地说:“是你欠我的,自你从英国回来找我开始,就是你欠着我。”
  大卫气得脑中空白一片,他眼角落在许永臻拿着的匕首上,当即想都不想,就顺手抢过那把匕首,然后厉声说道:“好,是我欠你的么,那我就再欠一些。我订婚你就送我画,我多谢你了。”
  说罢,大卫想都不想,就抓住许永臻抚摩他的那只左手,然后狠狠地朝下扎去。
  在那一刹那,大卫看见许永臻眼睛闪过一丝死灰般的绝望的颜色。但是他不躲不避,只是安静地看着大卫,好像根本就未曾注意落下的匕首。
  
  [大卫自小就喜欢看武打片,大了依旧如此。屏幕上盘肠大战,血浆漫天,他只觉得好玩。
  一次林慎延都看不下去了,皱着眉,说:“大卫,你怎么都喜欢看这些玩意。”
  大卫从沙发上扭过头,笑嘻嘻地说:“大哥你怕么,其实那些都是番茄酱,你也怕?”
  母亲在旁忍不住出声,道:“大卫给我收声,你存心让大家吃不下饭么?”
  两兄弟齐齐笑了起来。]
  
  大卫自觉生活多姿多彩,其实贫瘠。
  就如同他看着从许永臻掌中滴下的血,在地上漫成一滩。血腥味进入鼻中,他才知道番茄酱与血完全是两回事情。
  大卫有些哆嗦,他颤颤巍巍地抬起眼,看见许永臻的脸仍旧平静,那双眼睛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安静地看着大卫。
  大卫一颤抖,原本抓着许永臻的那只手便跌落下来。他垂下眼,瞪着自己满手的血,倒退几步,就坐在了地上。
  但是那滩血依旧在地板上,实在刺目。还有水流滴下的声音,像是谁家水喉没有拧紧。
  到了后来,连滴水的声音都没有了。血流的无声无息,简直有些卑微。
  大卫一直瞪着眼睛,突然他弹跳起来,朝门外冲去。
  许永臻见大卫冲到门边,使劲一拉门,发现门被锁了后,他胡乱拨开了锁,然后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许永臻垂下眼睛,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他叹了口气,也坐在地上,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左手。
  
  不知过了多久,许永臻听到门砰地一声被撞开。他有些诧异地抬起头,看见居然是大卫折身而返。
  许永臻实在意外,当即也不知道说什么,只是吃惊地看着大卫。
  大卫冲了过来,一把扶起许永臻,说:“走。”
  许永臻有些失血过多,他口齿沉重地说:“去哪儿。”
  大卫挽扶着他,好一会儿才说:“去医院。”
  说罢,他突然停下脚步,然后将外衣脱下,胡乱捆扎在许永臻的手掌上。
  许永臻看着大卫忙碌,渐渐地脸上浮现出笑容。他低声说:“大卫,你回来了。”
  大卫没有作声,他一直低着头,不去看许永臻。
  
  许永臻见巷子口停着大卫那辆平治,才知道原来他是跑去将车开了过来。
  大卫挽着他上了车,低低地说了句:“坐好了。”然后发动车子。
  许永臻将头靠在车窗上,一阵倦意上来了,他勉强睁着眼睛,看着木着脸,面无表情地开着车的大卫,突然低声说:“大卫,你回来了,我真的很高兴。”
  大卫想都不想,说:“收声。”
  许永臻这才发现,大卫放在方向盘的手一直微微颤抖,可见心里真的很怕。
  许永臻微笑着叹了口气,说:“大卫,我倦了,想先睡一会儿。”
  话音未落,许永臻感觉车子猛地一刹,大卫的脸猛然凑到他面前。
  他皱着眉,低声说:“不准睡。”
  许永臻一愣,然后笑了起来,说:“你还是这么爱指使人呀。”
  在迷迷糊糊中他又看了眼大卫,见他横着眉,显得余怒未消,但那双眼睛惊疑未定,泄露了所有的情绪。
  许永臻轻声说:“你在害怕么?你怕我死么?”
  可是许永臻声音渐渐低落下去,车窗有些凉,抵着额头的部分像冰冷的手触摸着他,在这种寒冷而深厚的凉意中许永臻失去意识。
  
  等他再次醒来的时候,他看见大卫正看着他。
  说是看着他,眼睛却是呆滞,更像是朝着他那个方向看而已。
  许永臻叫了他一声。
  大卫回过神,“啊”了一声,有些茫然地说:“你醒了。”
  许永臻见他神情,就故意找话说:“是在医院么?”
  大卫点了点头。
  许永臻看了看四周,只见墙壁雪白,窗户明净,又是单人间,可见所需不菲。他有些疑惑,说:“我们哪儿来的医药费。”
  大卫没有作声。
  许永臻见大卫还是有些愣愣地看着墙壁,不由有些明白过来。他知道大卫虽然做事喧哗态度又嚣张,其实没有真正经历过什么意外事情。适才他拿匕首刺入许永臻手掌,也是气急了想都不想。真等他反应过来,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顿时大脑空白,完全不知如何应对。
  许永臻见他怔怔发呆,面孔说不出的茫然,不由心生怜悯,又低声叫了声:“大卫。”
  大卫终于听见,他转过头,看着许永臻,好一会儿才问:“什么事?”
  许永臻轻声说:“我们哪儿来的钱付这些医药费。”
  大卫说:“我有钱。”
  许永臻摇了摇头,说:“别骗我了,你离开了家,哪里有钱。”
  大卫低下头,眼睛看着别处,说:“我一时着急,就把车子卖掉了。”
  许永臻真正诧异,他吃惊地问:“你那红色平治?”
  大卫露出烦躁表情,扭过头不肯说话。那平治是大卫返港父亲送他的成年礼物,平时大卫对它颇为宝贝,这次卖掉,看得出他的神情到底是不舍。
  许永臻伸出手,拉住大卫的手臂,轻声说:“一时间,哪里能找到人买你那平治?”
  大卫老老实实地说:“送你到医院,才想起没有医药费。正不知怎么办时,正好看见崔某探望他未婚妻。”
  许永臻想了想,依稀记得以前送大卫参加聚会,似乎是有个崔某。和大卫有过好几次冲突,所以双方看对方都不顺眼。
  许永臻轻轻拍了拍大卫的手,说:“然后呢。”
  大卫说:“他看见我,本来偏过脸想装作没看见我,我就直走过去,问他要不要我的车?”说到这儿,大卫垂下头,又说:“你以前开车送我,应知道他一直喜欢我这辆车,但是家中对他限制诸多,所以不能如意。”
  许永臻明白过来,这次大卫主动找他转卖这辆平治,对崔某来说真正是求之不得。
  许永臻想起一事,问道:“那你的车卖了多少?”
  大卫说:“两万。”
  许永臻一惊,道:“怎么才两万?这不是白白送给他么。”说罢,他皱起眉,低声说:“他倒会就地开价。”
  大卫说:“我开始也有些吃惊,但是他说他手头可用现金不多,只能给我那些,而且我想虽然少了点,用来付药费应该够了吧。”
  大卫顿了顿,又道:“加上你的手一直在流血,我实在没有办法,所以就干脆卖给他。大概是有些卖的少了。”
  许永臻闻言,深深地凝视着大卫。大卫不知为何,突然有些不自在起来,便扭过头去。这时他听见身边许永臻柔声说:“傻瓜,你当然卖的少了。”
  大卫垂下头,低低地哦了一声。
  许永臻见大卫还不明白,便微微起身,抓住大卫的手,看着他,嘴角是温和的笑:“在我手好之前的那段时间,我是没法接活了。没钱的话,我们生活怎么办。你不替我们将来想想么?”
  大卫一怔,仿佛这时才明白,原来许永臻说的是“我们”。他无意中跟着念出“我们”,语气又是疑问,
21、第二十一章 ...


  又是不信。
  许永臻也不答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微笑。
  大卫垂下目光,好一会儿才说:“我没有想那么多。”
  许永臻笑道:“你从来如此,若是不说,你就不会去想。”
  大卫说:“我虽然刺伤你的手,但我也付了医药费,我可不欠你了。”
  许永臻也不意外,他低声说:“然后呢,然后等十二年后,你才会开始怀念我?像你那匹小马?还是你的电动火车?”
  大卫动了动嘴唇,似乎想分辩,又似乎是想开口说什么。然而最终还是没有作声。
  许永臻又道:“你订婚的事情,我是对不起你。但你在怨愤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一丝的好?”
  大卫看了他一眼,意外地答话。他冷冷道:“没有。”
  许永臻不以为意,笑道:“是的,你若有想过,也不会眼都不眨地就扎下去了。”
  大卫面色一暗,好一会儿才说:“但你也不要那这个来要挟我,我不会因为这个而欠你一辈子。”
  许永臻也是神情一滞,过了一会儿才缓缓说:“我不是想拿此来要挟你的。只是当时见你翻脸无情,着实也有些心灰意冷。你若没有回来找我,我又若是侥幸未死,或许可以再世为人。”
  大卫听他那么一说,想到在匕首刺下时,许永臻流露出那种接近死亡的灰暗脸色。当时心中也是一抖。
  许永臻低声说:“你既然回来了,没有再世,我就还是那个许永臻。”
  
  大卫回过头看着许永臻,那时他竟莫名地想起以前他跟许永臻说的话。
  他跟许永臻说起童年养过的那匹小马。它虽然不会言语,但是那双眼睛看着他,却是有着说不出的欢喜。
  他现在才发现,其实他早已忘记那匹小马的样子,又哪里会记得它的眼睛。
  与童年的小马无关,原来那一直是许永臻的眼睛。
  大卫垂下头,迟迟不说话。
  许永臻也不作声,只是耐心等待。
  大卫终于抬起头,却不看许永臻,只是看着他绑着白纱的左手,低首道:“这段时间我有回家过。”
  许永臻知道大卫要说下去,便默不做声。
  大卫低声道:“我只是想瞧瞧爸爸怎样,听说他病了,我只是想看看爸爸怎样。”
  许永臻轻声说:“然后呢?”
  大卫默然,好一会儿才说:“爸爸不愿见我,连大哥也是。”
  许永臻不知如何作答,当即病房一片死寂地沉默。
  
  大卫突然抬起头,看着许永臻,道:“你没醒的时候,我听医生讲,你的手被扎的很深,他说以后就算伤口愈合,你的左手差不多也废了。”
  许永臻不以为意,笑了笑,说:“是么。”
  大卫说:“你左手要是好不了,你还能画画么?”
  许永臻笑道:“你知道我是左撇子。”他又想了想,笑道:“要是以后不能画画了,那我得想想,看看还有什么别的营生可作。”
  大卫却没有笑,他抬起头,盯着许永臻,一字一句说:“要是你的左手好了呢,万一你的左手好了,你还会画我吗?”
  许永臻看见他的眼神,不知为何,竟是全身一寒,他意外地发现自己猜不出大卫的心思。当时便沉默不语。
  大卫不肯作罢,他盯着许永臻,继续问:“你还会画我么?”
  许永臻见大卫神情,突然不知如何作答。他有些惶恐地转移目光,不敢看大卫。
  大卫见许永臻神情,也止住了话。他看了许永臻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你只要再画一张我的画,我就绝不会再在你身边。”
  许永臻一怔,抬起头看大卫。
  那件事让他颜面无光,父母兄长不肯原谅。原本是可以衣食无忧地安心做林家二少爷,一直做到成家立业。最后却困顿到为了医药费不得不贱价卖掉爱车。
  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爱或者妒嫉,报复或者是想挽回的挣扎。那件事到底还是伤他很深。
  许永臻看着大卫良久,好一会儿才说:“对不起。”
  他点了点头,说:“在我有生之年,我不会再画任何你的画像。”
  说罢,他看着大卫,低声而恳求地说:“所以请你留在我身边,等待离开的机会。”
  大卫一直面无表情,直到听到最后一句话,他突然放声大笑起来。许永臻默默仰首,看着他自顾自放肆大笑,那样肆无忌惮的神情,嘴角一丝深浅嘲弄,的确是他最初爱上的浪荡又傲慢的少年。
  
  end

Tag : ★★★

留言

发表留言

引用


引用此文章(FC2博客用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