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爱你by德心


凤无极原将这场联姻当作一场笑话,
还以為两人会相敬如宾过一生,
没想到这位失势的龙德皇子,
竟早已对自己倾心?!
為了自己,被当成质子也无怨,
被臣民轻慢亦无悔,这样的他,
却反而让凤无极深深迷恋、不可自拔,
有无子嗣他不在意,更不愿他逞强以孱弱身躯孕子,
谁知他却瞒著他怀上孩子,又中了蛊毒……一番波折后產子,
却从此长睡不醒,就算这次得与天争命,為了挚爱,他也抢定了! ……



楔子



  红绸缎,红喜幛,大红双囍字,艳红烛泪垂。

  喜床上坐着一位着艳红衣衫的男人,那过深的血红衬得他脸色更加惨淡灰白,他低垂着眉目,浓密的睫毛垂下形成阴影,沉默的等待。

  两国联姻,却是男子出嫁,这是一桩笑话,对于凤凌是,对他也是。

  不知道经过多久,门被踹开来,走进一位笑嘻嘻的男子。

  他手里拿着酒,一身喜服却衣衫不整,俊美无俦的脸上勾着笑,双颊染了红,看起来像是喝醉,但见那双眸子,却又好似有着几分清醒,清澈透明得教人无法不多看一眼。

  他看着他站在面前,有些手足无措的嘿嘿笑了几声。

  「那个……我不爱男人,所以我们……」他搔了搔头发,好像不好意思再讲下去。

  「我知道。」

  「那以后咱们就相敬如宾的相处吧,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

  他轻轻颌首,低下头的时候,似乎能感觉到对方松了一口气。

  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出去,也不敢再多去在意。

  他是龙德嫁过来的皇子,是龙德对凤凌的轻视,也是对凤凌的侮辱,这些他全都知道,包括这一桩不可能有爱的婚事。

  可是……

  两滴眼泪溅湿了艳红的喜服,晕成的两圈深色痕迹,很快的失去踪影,好像从未掉过眼泪一样。

  就如他对他的感情,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那个亲切的王爷,早就在龙德第一次见面时,就夺去了他的心,否则为何明知可耻却又答应?

  就算自己抵死不从,被逼得嫁过来,也好过当这个婚事被提出时的心生喜悦。

  从今夜过后,他到底是离他更近,还是离他更远?





  第一章



  陪嫁过来,随着龙子夜长大的如秋,此时气愤的踏进坐落在王府西边的竹院,看见主子正忙着用向王府借来的锄头翻地,一阵心酸。

  这个竹院,说好听是风雅别致,但实际上是王府最偏僻的一个院落,犹如皇宫中的冷宫,可以说是人烟罕至,尤其凤凌的人恁地欺负人,好歹龙子夜是个皇子,却对他不闻不问,每个人经过这里,就好像没看见他一样。

  最夸张的是,居然要她主仆俩自食其力,她是个下人,吃苦就算了,本以为主子过来凤凌能有个好日子,却没想到还是一样,甚至更苦,以前在龙德还有六公主陪主子说话解闷,可现在……

  如秋想了又想,忍不住悲从中来。

  「怎么了?」龙子夜抬头见到自家婢子又哭丧着脸,秋水般的眼眸泛起无奈与愧疚,想来是被欺负了,可怜如秋跟了他这样的主子。

  如秋沉默的走到龙子夜身边道:「主子,王爷新婚隔夜就领旨出征,摆明了没把您放心上,还将咱们赶到这偏僻的地方来。那些人明明和如秋一样只是下人,却能明目张胆的欺负您,方才我也只是想借问城里哪家铺子的大夫医术最好,却个个对如秋冷嘲热讽,最后什么也没说。已经三个月了,他们真是……」

  龙子夜握住婢子的手,心疼的道:「都是我害妳受委屈,若真的过不下去,不如先回龙德,我写信请六皇姐照顾妳。」

  如秋拼命摇头道:「不,如秋哪儿也不会去,要是如秋走了,这儿就只剩您一人,他们会更加肆无忌惮,何况您向来都不懂得照顾自己,只知道要退让,您可否想过要退让到何时才是个尽头?这样的您,如秋怎么放心。」

  没有奴才抛弃主子的道理,尤其是抛弃这么善良、不懂对自己好、只知道体谅别人的好主子,若是抛弃了,岂不是和那些人一样无耻?

  「好如秋,是我对不起妳。」

  龙子夜对这个自小跟着自己长大的ㄚ头最感愧疚,虽然跟了个皇子,却从没过过好日子,随着自己饱尝冷眼,这本该是他一个人所应承受,却拖累了她。

  「是如秋对不起您,也对不起六公主,明明答应六公主会好好照顾您的。」如秋说着说着,就红了眼眶。

  她实在不懂,像主子这么善良的人,为什么却是命运多舛?为什么总没人能好好的对待主子,还要让主子喜欢那种没良心的恶王爷?

  明知最后的结果一定令人心碎,可是她却无法阻止。

  她的好主子还要受苦多久?这样的人,根本不该出生在皇家。

  「如秋,换个方向想,这样也是好的,咱们住在这儿,没有人会来干涉咱们的生活。耕田种菜,闲暇时读书画画,向来是我想要的生活,这妳是知道的,要是六皇姊知晓我如愿以偿,也会为我高兴。」

  这样真的没什么不好,这王府里的人会厌恶他是预料中的事,可是除此之外,对于龙德皇子,他们倒也不敢太放肆,最多便是不闻不问,任由他们自生自灭。

  他倒是喜欢这样,清幽自在的过着自己的日子,而且是在离心中所爱最近的地方。

  其实,老天对他真的很好,哪怕只是名义上的妻,他都满足。

  打从十六岁那年初见他,便祈求了六个年头,如今总算在一起,就算只是同一间屋里的陌生人那又何妨,起码跟他不再天南地北。

  「主子,若是公主得知您被迫过这种生活,公主才不会开心。」如秋毫不留情的戳破龙子夜的谎言,她学不来主子的知足。

  上苍欠主子太多,他何其无辜,却是最大的受害者。

  每次见他淡然的说没关系,谦让的不计较,一点也不像是皇族子弟,如秋就会感到心酸不舍,生长在那种地方,要养成这种淡然自若、不争不求的性子,肯定是看得透彻了,而看透彻,又是被伤了多少次心才能够做到?

  没有人想过主子的心也是肉做的,会疼会痛,因为不会反驳挣扎,因为不会据理力争,所以每个人都欺负得心安理得,却不知那颗心早已伤痕累累。

  很少人可以无欲无求,主子也不是,只是习惯了不去奢求,就不会心痛而已。

  龙子夜一时哑然,蹙眉叹道:「那就别让六皇姊知道,既然事已成定局,就别让她再操这份心,明白吗?如秋。」

  「主子要说的,如秋都知晓,如秋这就到街上去,一定给您打听个好大夫。」

  龙子夜摇头,「其实不必了,就算问到了,咱们也没银子可请大夫。再说,我这身子好多了,多加休息便可,实在无须这般费事。」

  听他这一说,如秋越是气愤难平。「主子干脆画几幅书画,咱们就卖书画维生,既然他不给咱们主仆俩活路,那咱们又何必给他面子?问个大夫什么都不应,也不过就是受个伤……」她忽然闭嘴,没再说下去。

  龙子夜愣了一下,见她忽然停顿,反应甚是奇怪,灵光一闪,紧张的捉住她问道:「谁受伤?是他吗?如秋,怎不说下去?」

  如秋低下头,「没有人受伤,主子您不能激动。」

  「如秋,妳快说,是不是他受伤?伤得怎么样?人还好吗?」

  如秋心里对于那个冷血无情的凤凌王爷诸多埋怨,觉得他重伤罪有应得,可是瞧见自家主子为他担忧之情溢于言表,还是忍不住叹气。

  她何尝不知道主子的心思,就是太清楚,所以本来不打算说,谁知道还是说溜了嘴,早知道自己沉不住气的性子会坏事,却总是改不掉。

  龙子夜见如秋沉默,心里更急。「妳不说,我自己去看。」

  那个人千万不能有事,他甚至还没能好好跟他说上一句话,就算做不了夫妻,至少成个朋友。

  如秋想到自家主子到前院也不过是招惹冷眼,连忙挡在他面前。

  「主子,就算你去了,又怎么样?他的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人,去了也没咱俩容身之处。」

  龙子夜一顿,垂下眼苦笑道:「如秋,我知道妳的心思,可是得知他受伤,我又怎能真的安心?让我去看看他,就算只是一眼也好。」

  如秋忍不住为主子心疼,这般的喜欢,那个薄幸人根本不会领情。

  「主子,您要去,如秋陪您去就是了,只是就算您不能宽心也得宽心,您的身子不能这般激动。」

  「我明白,快带我去。」

  如秋看主子心急如焚,一咬牙,跺了跺脚,整张脸绷得死紧,一张红唇不悦的嘟起,低声冷哼,才转身给主子带路去。



  胸口处如火燎,喉咙干渴疼痛得像是撕裂一般,他闷哼一声,乏力的睁开眼睛。

  床边趴了个人,未及看清楚,又困倦的闭上眼。

  这ㄚ头,又这般没规矩。

  脑袋晕胀胀的,喉头实在干涩,用力的出声道:「芊儿,水……」

  他懒得再睁眼,只觉得床边一动,左手一凉,便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动了动本来被握着的手,这ㄚ头还是不死心?

  脚步声停在床边,未等ㄚ头开口,就疲倦的睁眼道:「扶本王起来。」
☆ 書 ☆ 香 ☆ 門 ☆ 第 ☆
  半睁的眼眸,瞬间瞪大的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绝美面容,由着他小心的扶起自己,然后再转身将水递到自己唇边。

  他喝了几口茶水,滋润了喉咙,沙哑的开口道:「是你?」

  「您可终于醒了,有没有哪里不适?我去唤太医过来给您瞧瞧。」龙子夜温柔一笑道。

  「不必,本王只想好好休息。」他轻轻摇头。

  「还是看一下的好,您已经昏睡三天三夜,太医都快急坏了。」龙子夜用衣袖替他擦去唇边水渍,一时间的忘情,在他轻挑起眉的瞬间尴尬收回。

  「这几日都是你在照顾本王?」凤无极盯着他仓皇起身的背影问道。

  龙子夜身子微微僵住回道:「是。」

  「有劳皇子,这府里的下人真是越来越大胆,居然劳烦皇子千金之躯。」凤无极话语里带着淡淡指责,一双眼紧盯着那道纤弱的背影。

  「不,不会。」龙子夜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床边,「王爷躺下再歇一会儿,我去请太医过来。」

  凤无极让他靠过身来扶自己躺下,极近的距离,两人肌肤紧贴,感觉他的体温偏冷,靠在他身上很舒服,忍不住更贴近一些,他身上轻浅的香味萦绕鼻尖,不浓不淡,说不出是什么香味儿,沁入心脾,耐人寻味。

  看着突然贴近自己脸颊的凤无极,龙子夜来不及羞涩,惊讶的将手贴到他额前。

  「王爷,您发烧了,好烫,我去请太医过来。」

  凤无极无力拉住远离的香气,疲乏的闭上眼道:「不,你回去休息,这儿有下人伺候本王就行。」

  龙子夜浑身一僵,欲语还休的看着又昏睡过去的男人。



  当凤无极再次醒来,胸口的疼痛不再那般煎熬,他微动了动,发觉自己的左手被死紧的握住,偏过头见是同一人时,除了吃惊之外,眼神中更多了一抹玩味。

  看起来,这个龙德王爷似乎是累坏了,侧趴着的姿势,仅露出他半边的面容。

  他对于他的印象其实很模糊,虽说龙子夜是自己的妻,但他从未放在心上,只知道他美得像个女人,但眉宇之间的书卷味儿,又让他俊得像个斯文书生,这副可男可女的长相,让他实在提不起劲儿,此时一看,只见他脸色憔悴,面色枯黄,眼眶下晕黑一圈,对于绝色姿容的传闻大打折扣。

  从订亲到娶亲极为仓促,而娶过门隔日战事告急,他也只能丢下新婚的他,虽是如此,倒也不曾愧疚担忧,毕竟他俩不是什么需要担忧挂怀的关系。

  然而此刻,他忽然意识到这个男人恐怕并非如自己所想,难道他对自己有情?

  凤无极蹙眉想着,若是无情,这般亲自照料,又紧握住自己的手代表什么?他可不会天真到觉得一个男人、这般紧握着另个男人的手,这般守候在床边的照顾,会是什么单纯的情感。

  算尽天机,却未曾算过这个嫁过来的落魄皇子竟对自己有感情,太令他讶异,他跟他未曾有过过深的交集不是吗?

  「嗯……」

  床边男子模糊的嘤咛一声,凤无极觉得自己的手被握得更紧,意识到他可能醒来,不知怎么,竟选择闭上眼。

  龙子夜缓缓睁开迷蒙睡眼,起身习惯的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手掌下不再高热的肌肤让他松了口气。

  「终于退了。」

  松开他的手,坐到了床边,细细端详他的面容,他的脸色不再苍白无血,胸口上的伤也快痊愈,恐怕等他醒来后他就得离开。

  他很是犹豫的盯着他,半晌之后才下了决定,颤抖着小心翼翼的将脸贴上他的胸膛。

  有力的心跳声沉稳的敲进耳膜,龙子夜从未如此靠近过另一个人,倾听另一个人的心跳,这样躺在他怀里的新奇感觉永远不会忘。

  不敢惊醒他,所以才躺了一下便又轻轻的起来,低声的喃道:「你要好好保重自己,别再受这么严重的伤,哪怕你自己无所谓,担忧你的人却会舍不得。」

  「你念着的芊儿来过几次,她是个好姑娘,如果可以,也希望你能如愿以偿,可是她要嫁给你的四哥,那怎么办?有什么办法才能让你们俩在一起?要是当时我嫁你四哥,你们便能有情人终成眷属,可是我有私心,也会不甘。」龙子夜沉默一下,又续道:「你得赶快好起来,才能把芊儿郡主抢过来。」

  他边说,边让悲伤侵占双眼,俯身在他额上极轻的落下一吻,忍住鼻酸苦涩,转身就要离开。

  「嗯。」

  床上的声响让他急急回身,惊喜的看着缓缓睁开眼的男人。

  「你醒了?」

  「水……」佯装初醒的凤无极,沙哑的开口。

  龙子夜连忙点头,转身给他倒来杯水,回到床边,将水放到一旁的小几上,俯身靠近,打算扶起他。

  他的贴近,让凤无极又闻到那股清幽的香气,瞧着他欢喜的眉眼,心里涌上一种不知名的感觉。

  其实他大可不必出声,可不晓得为什么,当他那么小心的贴在自己胸口时,却仍免不了的带给自己一记冲击。

  那么小心、那么轻,这个落魄皇子果然对他怀抱着那样的心思。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出声,可是他很清楚自己不愿让他就这么安静的离开。

  他想这个男人八成不会拿照顾他这回事来跟自己邀功,更别说府里头那些人对这个龙德来的皇子会有怎样的态度,他这个主人清楚得很,只要他不说,那些人也绝不会开口提及龙子夜,不过,他倒好奇这男子怎么堵住悠悠众口,登堂入室来照顾他这个凤凌王爷?

  他抬眼看着龙子夜小心翼翼的将水靠近自己嘴边,一双眼紧盯着他,徐缓的开口,让甘甜的茶水滋润自己干涩的唇舌。

  缓慢的饮完这杯水,龙子夜用衣袖擦去他嘴边水渍。

  「还要喝吗?」

  凤无极轻轻的摇头,本想问他如何会在这里,但想也是白问,原因他很清楚,至于他的手段,恐怕得问问自己人。

  龙子夜放下水杯,回头见他紧盯着自己,那眼神深沉得看不清情绪。

  忽而想起他要自己离开的事,本想回到床边,却又僵立在原地。

  唇边牵扯起一抹浅笑的苦涩,龙子夜低声开口道:「你好好休息,我去请太医过来为你看伤。」

  「不急,皇子请先过来。」虽然说是请,但凤无极指了指床边的位置,命令的意味明显。

  龙子夜抬眼看了看他,表面上强装冷静的坐在床边,实际上却手足无措,不晓得凤无极想做什么。

  「本王昏睡几天?」

  「十几天,大概有半个月。」

  「都是皇子在照顾本王?」凤无极斟酌再三,明知白问,还是问了。

  龙子夜一顿,回答道:「于理,这是我该做的事。」

  凤无极挑眉看着他低垂的模样,眼神飘移。

  「真是辛苦皇子了。」

  「不辛苦。」

  「本王昏睡这些日子,可有发生什么事?」

  龙子夜回想了一下,忽而蹙眉,忽而犹豫,最后只是低低的说道:「不如我请王爷的贴身侍卫进来,他会比我更清楚。」

  「无妨,你先说。」

  「我……」龙子夜已经打算要起身,却让凤无极出手按住,瞬间涨红了薄脸,飞快的缩回手,不自在的咳了几声。

  凤无极戏谑的道:「皇子,你还好吧?需不需要请太医过来?」

  「不,不用。」龙子夜连迭摇头,看都不敢看他一眼。

  「那么,方才你想说什么?」

  龙子夜想到方才欲说之事,这才镇定下来。

  「屈国得知王爷伤重,似乎又举兵犯边,不过朝廷已经派人支持,应该……暂无大碍。」最后四字他说得心虚,不想让凤无极担忧的成分居多,否则一个外族人哪能知晓真正军情,这点凤无极也是知道,所以并未为难。

  「在本王府里,住得可还习惯?」

  「嗯,习惯。」龙子夜点了头。

  「当时军情告急,本王不得已,才会未先跟你商量,就先领兵出征,疏忽之处,还请海涵。」

  其实,说龙子夜是王妃,不如说是人质,还是最无利用价值的人质,所以当时是否告知,龙子夜也无置喙之地,如今这一声抱歉,也只是好听的话而已,龙子夜自然清楚。

  「国事为重,王爷无需挂心。」

  「多谢你能谅解,想来本王也耽搁你不少时间,还请你先行回去歇息,过几日待本王痊愈,咱俩再好好聊聊。」

  龙子夜垂眸一笑,明知这番话只是场面话,却仍忍不住心生喜悦。

  「王爷好好休息,我这去请太医过来。」说完,再看他一眼,才转身离去,而那眼底的情意,虽然极尽掩饰,还是被凤无极看在眼底。

  他玩味的沉吟一下,出口唤道:「出来。」

  龙子夜是个身无武功的弱流,自然也不晓得看似仅有两人的寝殿中,实际上还有第三人。

  「怎么会让他进来?」

  「回爷的话,他说与爷有结发拜堂之情,倘若王爷重伤,他不闻不问,岂不是落人口舌?要是追究下来,他担当不起,所以一定得要亲自照顾您,除非皇上下旨令他无须照顾您,以尽夫妻之义,否则拦者都是企图破坏龙德和凤凌结盟之人,王爷醒来谁是谁非,饶得过谁,饶不过谁,便能知晓。」

  凤无极惊讶的扬眉,没想到那看似纤弱的男人,居然说得出这番无法令人反驳的话,他会讶异,那些人自然也会。再说,这种事要真由皇帝下旨,也未免可笑,何况他句句中情中理,加上自己的脾气,倒也没人敢破坏自己一手促成的合盟。

  他想到那些人被他唬愣住的表情反应,心底感到好笑,也对龙子夜略略改观,看来他是好脾气,却不是易与之人。

  「那最后你们怎么做?」

  「原本是合德郡主要照顾爷,后来七王爷做主,允了他的要求,不过,条件是进出王爷寝殿都得搜身一次,暗地里则派属下保护爷,监督他的行动。」

  「搜身?现在便在搜身?」

  「应是。」

  凤无极拧眉,掀被下床,那人却诚惶诚恐的劝谏道:「爷,您应多加休息,切莫……」

  「何时本王做事,还须你同意来着?」

  那人退下,低头道:「属下不敢。」

  凤无极披了件外衫,走出内室,隐约看到人影,于是隐于屏风处,待他站定,映入眼帘的状况令他皱眉。

  只见四、五个下人围着龙子夜,看他一件件的脱掉衣衫,个个放低音量对他冷嘲热讽,他垂下了眼眸,令人看不清他的情绪。

  竟是这种搜身法?极尽侮辱,他怎么受得了?

  握紧了左手,忽而想起那个人死紧握住他的手,心上一动。

  凤无极极轻的开口,用只有他俩能听见的音量说道:「本王问你,这段期间内,他可有任何不轨举动?」

  「回爷的话,没有。」

  「这种搜身法,是谁准的?」

  「第一次是由七王爷带头施行。」

  凤无极闭了闭眼,手握拳,咬牙道:「以后不必。」

  「爷?」

  「对他,我自有分寸,不许再这般侮辱人。」

  凤无极话才说完,立刻走出屏风,扬声喝斥道:「住手!」



  龙子夜等人听见声音,齐齐看向出声处,除龙子夜之外,所有人都恭敬的跪下,齐声道:「王爷。」

  凤无极按了按抽动的太阳穴,暴怒道:「下去!全都给本王下去!」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齐声道:「是,奴才告退。」

  凤无极捡起地上的衣衫甩了甩,愣了一下,然后丢到地上,解开自己身上的外衫披到他身上。

  「对不住。」

  龙子夜这才反应过来,低垂着头,身子隐隐的发抖,露出的面颊直到颈后肌肤,全都染上血一般的红,他不敢相信这种画面竟然被他看到,他可以接受这种侮辱,却不能接受被他看到这般狼狈的自己。
☆ 書 ☆ 香 ☆ 門 ☆ 第 ☆
  凤无极拉着他的手,半拖着他走进内室,对于他心里所想,从他的反应也能捉住几分。

  从衣柜中拿出一件更为保暖的华裘,裘衣上绣了展翅的凤凰,镶金的图绘,仅属于至高无上的皇族。

  他沉默的将裘衣替他着上,系好了带子,才开口道:「对不住,从今往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

  龙子夜依旧低垂眉目,安静了好半晌才点头道:「嗯。」

  「走,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王爷还是安心静养,如秋在外头等我。」

  「如秋?」

  「是同我一块儿过来的ㄚ头。」

  「回去后,让厨房煮碗姜汤,天冷会着凉。」

  「是,我这回去了。」龙子夜还是低着头对地板说道。垂在衣袖中的双手握得死紧,却止不住的颤抖,心脏处传来一阵又一阵的刺痛,好似在抗议这样的屈辱所给的刺激过大,大到无法负荷。

  「嗯,小心。」凤无极瞪着他的发旋,最后只是轻叹一声,让出了路。

  凤无极看着他的背影,有生以来第一次这么想将一个人拥入怀中呵护,是因为他的背影过于纤弱?还是觉得他受的屈辱过于沉重,却闷不吭声?或者是……

  他的视线落于自己的左手,是这些日子他的紧握让自己……

  他倏的愣住,眼眸更加深沉。





  第二章



  「总管,求求您,主子他……」

  「我呸,什么主子?」

  「就是嘛,以为是谁?拿什么乔!」

  初入府,凤无极便听到偏厅传来一名女子的哭求,还有总管反驳的声音,想细听,又掺杂太多人声,似乎许多人一起挞伐此女。

  他扬眉问道:「什么情况?」

  凤无极身后的护卫向前一步答道:「属下这就去看。」

  凤无极抬起手,阻止的道:「不必,听起来似与本王有关,看来本王艳福不浅。」他浅笑,想看看自己又招惹了何方神圣。

  「王爷吉祥。」

  一入偏厅,所有下人立刻恭敬行礼,只有那名女子泪眼涟涟的站在那儿。

  「大胆!见到王爷还不请安!」

  「王爷?」女子先是一愣,然后跪到他跟前,「王爷,请您大发慈悲,救救主子,主子已经烧了三天,再不请大夫不行的。」

  「主子?」凤无极先是感到有趣的重复一遍,才扬眉,又垂下眉沉声道:「龙子夜?你主子是龙子夜?」

  「是的,王爷。」

  凤无极忽的出手扣住她双肩,急问道:「妳说他怎么了?」

  女子吓了一跳,哭诉道:「已经烧了三天三夜。」

  凤无极一听,不禁皱着眉。「大夫怎么说?」

  「没银子请大夫。」

  凤无极顿时松了手,转头沉声喝道:「还愣在这儿做啥?给本王找来全京城最好的大夫。你!给本王进宫请叶太医出来,只说本王要人,其他不必多说。」

  所有人瞪大了眼,对于情况变化之速无法反应,在凤无极盛怒的直视中瑟瑟发抖,纷纷领了命就退出去,随在他身后的护卫眼底也掠过惊讶,转身施展轻功直奔皇宫。

  凤无极冷哼一声,再回头,放缓了声调道:「带本王去见他。」

  「是。」女子擦去眼泪,喜出望外的领着凤无极去见主子。

  踏进简陋的竹屋,凤无极的心没来由拧了一下,见到床上的男子,不及细想的三步并两步,奔到他床边。

  「龙子夜?」

  床上的男人双颊通红,张着嘴呵着气,一团团白雾从他嘴边袅袅升起,凤无极将手放到他额上,那烫人的温度令他心惊。

  「水……如秋,水……」

  凤无极立刻冲到桌边想倒水,却发现空空如也,不由怒火冲天的摔了它。

  「没有?妳这ㄚ头怎么做事?其他人都去哪里?主子生病,下人居然不在边上伺候?」

  如秋边哭边喘气道:「这里没有其他人,也来不及给主子烧水。」

  凤无极傻在原地,怒火直冲胸臆,愤而拂袖,走到床边,就着被子裹紧怀中高热发烫的身子,小心抱起他。

  「随本王来,这地方不住也罢。」

  「冷……如秋……冷……」凉风灌进了无法御寒的被中,龙子夜发抖着呓语。

  凤无极焦急的更加抱紧他道:「不冷,一会儿就不冷。」

  「冷……痛……如秋……不急……」龙子夜依旧神智不清的重复。

  「哪儿疼?再忍忍。」

  凤无极步伐极大,又因心急而脚步飞快,如秋小跑步的跟在后头。

  「主子先天患有心疾,大概是又犯了。」

  凤无极抿紧唇,更加快脚步,为了怕施展轻功引起迎面而来的风使他更冷,只好在王府中抱着他疾步。

  一脚踹开寝殿大门,疾步进入内室,凤无极小心的将人放到床上,回身对着跟进来的下人喊道:「火盆子、被子!你去门口守着,大夫一到立刻请过来,要是耽误了医治,小心本王要了你的狗命。还有你们也是,机伶点,他是王妃,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个个给本王睁大眼睛看着办。妳,吩咐膳房准备调理身子的补品,煮些姜茶,不,我看还得准备清淡食物,让他醒来就能用的,反正都备着,快去。」

  下人领命,一个个逃也似的夺门而出。

  如秋歇了口气,才走近几步,又被怒火波及。

  「妳出去,主子之前有什么病症,想清楚了给大夫说明,退到屏风之后,有事本王会唤妳……如秋,是吧?拦着人,就是大夫来了,没本王命令也不许闯进来。」

  「是。」如秋担心,却在他凌厉的眼神中退到屏风之后。

  凤无极回头,拉开棉被,纠结的眉宇未曾稍解,小心解开他身上微湿的单衣,大概出了汗却没换下,反复着凉。

  「冷……」龙子夜呓语的摇头,手胡乱推拒着,发抖得缩起身子。

  凤无极哪容得他这般抗拒,三两下扯掉他衣衫,然后再用上好丝被裹他的身子。

  「还冷吗?还难受吗?」凤无极伸手握紧他的双手,凝神聚气的将纯阳内力缓缓传进他冰冷的双手。

  「嗯……」龙子夜舒服的哼了哼声,蹙起的双眉缓了些,整个人往凤无极怀里躲去,紧闭的眼不再颤抖,呻吟不停的唇逐渐闭上,像是缓缓的在他怀中睡着。

  凤无极动作略顿了下,不是没有抱过人,却是第一次在这种情况下抱人,而他这一顿,又让停歇的呻吟响起。

  「冷……」

  凤无极连忙继续用内力为他驱逐寒冷,看他在自己怀中温顺的窝着,才逐渐冷静下来,对自己的怒火惊讶不已。

  这几日从没断过想去看他的念头,只不过杂事繁忙,分身乏术,虽明白自己将他挂念在心及为他失态是两回事,但万万没想到自己会为了他勃然愤怒,大失分寸,而造成方才像是毛头小子般毛躁的行为。

  怎会影响至此?明明只觉得他有趣才是啊?

  「王爷,大夫和叶太医已到。」

  凤无极猛的回神,伸手勾下床帐,这一动作又让他自己吃惊讶异。

  他抿紧薄唇,索性不多想的上床抱住他,隔着床帐喊道:「进来。」

  握着他的手,仅让他的手腕伸出床帐,一双眼阴沉至极,对于自己诸多不可思议的行为,像是无法理解又无计可施。



  忽而像在火海里翻腾,忽而像被埋在冰寒雪中,又有无数虫子囓咬胸口,无尽苦楚,不是第一次承受,却依旧痛苦得无法适应。

  最可怕的是那种毫无尽头的折磨,永远都不会平复一样的痛,从左胸蔓延到四肢百骸,连呼吸都觉得是一种煎熬。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一股温暖握住自己,耳边传来安抚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疼痛终于平复。

  等到龙子夜睁开眼,只觉得神清气爽,好像不曾受苦痛折磨一样。

  嘤咛一声,龙子夜想起身,却发现整个人似乎被困住,无法动弹。

  正觉得奇怪,一转头,近距离的俊颜吓得他瞪大了眼。

  「你……」

  「醒了?」凤无极手掌在他额头,果然没再烧起来。

  「嗯,你……」龙子夜羞红着脸,惊讶的发现自己竟然被他抱在怀中,甚至身无寸缕。

  凤无极看着他的羞态,轻轻一笑。「有问题吗?王妃。」最后两字刻意放轻,眼神暧昧。

  龙子夜整张脸轰的涨红,明明就是两个男人,却又觉得全身赤裸而羞愧难当,他挣扎着要起身,胸口却忽然一痛,浑身又没了力气。

  凤无极只见他忽然皱了脸,闷哼一声,又倒在自己怀中,手抚上他的胸口,轻轻的揉着。

  「很疼吗?我让太医再进来看看。」

  「不,老毛病,不碍事。」

  凤无极挑眉,却没多做反驳。「好些了?」

  「嗯。」龙子夜觉得胸口有股暖流进来,渐渐的舒畅许多。

  凤无极见他眉宇不再紧蹙,扶着他躺下。「我去请太医过来,你歇会儿。」

  龙子夜拉住他道:「真的不用,这样太麻烦。」

  凤无极搭上他的手道:「我说不麻烦,没人敢哼一声。你疼成这样,又一直发烧,还敢跟我说不碍事?省点心思,我不会信你一字。」

  龙子夜被说得无法反驳,一股暖流从心间流过。

  凤无极将他的手收进丝被中,替他盖紧被子。「一会儿就给你换被子,流了汗再闷着,恐怕又会着凉,你那些药就算白喝。」

  「这……」龙子夜蹙眉还想说什么,却被他的食指抵在唇前,顿时红了脸。

  「你ㄚ头都比你老实,不准再跟我说那些废话,好好休息,我去去就回。」

  龙子夜羞涩的点头,看着他拉下了床帐,随手套了件衣衫,然后转身出去的身影,从没有过的温暖让他一阵鼻酸。

  除了六皇姊,没有人对他这么好过。

  六皇姊和他有血缘亲情,而他是第一个待他好的外人,这样的好,只会让他越来越喜欢他。

  他忽忧忽喜的情绪,又疼了心脏。

  轻呼一声,还是决定先按下,不再多想,他的身子不许他情绪起伏不定。

  好不容易稍稍平复心情,才刚想闭上眼,只见男人端了托盘,穿越屏风,身后随着三位先生,其中一位极其面熟,想了想,便是当时为凤无极治伤的叶太医。

  他说的去去就回,还真是快得令他惊讶。

  那三位先生恭敬的弯着腰,不敢抬眼,停在圆桌之后,而他则放下托盘,走到床边,伸手穿过床帐,拉出他的手。

  「叶太医,他方才心疾又发作了。」

  「是。」叶太医走向前,坐到椅子上,三根手指搭在脉上,仔细的探着脉象,片刻之后,又恭敬的收回手,起身垂首道:「王妃的身子大致稳定下来,但心疾乃是天生,恐怕无法痊愈,只有想办法控制。」

  「你说的本王已经听腻,他这样时不时的痛,莫不是要本王袖手旁观?」他冷淡的反问,握住龙子夜的手,温柔的圈住,来回摩挲着。

  「这……臣这就回去翻阅医书,定会找出更好的法子。」

  「是吗?那本王该等多久?」

  龙子夜看了看男人,又看向微微蹙眉的大夫,连忙开口道:「叶先生不必急,我这是老毛病,想来一时半刻也是治不好,王爷亦无须担忧,我……」

  「你什么?」凤无极淡淡的打断他的话,抬眼看向另一名大夫,「你过来。」

  「是,王爷。」那名医者搭上龙子夜的脉,片刻过后,恭敬的答复,「草民之见与叶先生相同。」

  「哼,换你过来。」

  第三位大夫上前,答案也是一样。

  凤无极将他的手收进被中,仔细的密实盖着。

  「你们都要本王等,是吗?」

  「臣(草民)无能,请王爷恕罪。」三人面面相觑,齐齐跪下。

  龙子夜蹙眉,情急之下捉住他的手道:「王爷,我真的没事,请您不要为难大夫。」

  「为难?」凤无极冷哼。

  「是臣等无能,请王妃恕罪。」

  「是草民无能,请王妃……」

  凤无极拧眉开口道:「够了,全都给本王退下去,本王不想再听这些和王妃病情无关的废话,即刻给本王想出法子。」

  「是,臣(草民)告退。」

  龙子夜看着他许久,只轻声言道:「王爷无须为我费心,这只是不痛不痒的老毛病,实在不用劳师动众。」

  凤无极淡淡的扫他一眼,起身走到桌边,端过那碗药。

  「好了,这不是你该想的事,先喝药。」

  龙子夜看着他勾起床帐,舀了一口汤药,细心吹凉的样子,不由得羞红了脸。

  等那匙汤药凑到自己唇边时,慌张失措的伸手想接过那碗药。

  「我可以自己来。」

  凤无极挑眉道:「你要是不喝药,身子又犯病,外头就有人要挨骂了。」

  龙子夜看着那金黄镶边汤匙里的乌黑药汁,红着脸张唇,让他喂自己喝药。

  「大夫说你是积劳成疾,想来是因为照顾我。」

  龙子夜一顿,半合眼眸,随着汤药将苦涩咽下。

  「王爷不用挂怀,只是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凤无极轻笑道:「好一个举手之劳,把自己累出病的举手之劳,旁人避之唯恐不及,你却……」他停住,像是故意的。

  龙子夜也没敢再搭话,身子由热到冷,再由冷到热,不懂他话中的意思,更怕他看出什么。

  一碗药在寂静之中喝完,凤无极噙着意义未明的笑,端起托盘离开,留给龙子夜一室不解的沉默。

  等到凤无极再进来,手上拿着一床丝被,缓步走到床边。

  「还在想?」

  他放下被子,弯身出其不意的收起他身上丝被,龙子夜身子一凉,才要惊呼,男人又立刻盖上刚拿进来的那床新被,热烘烘的像是烤过一般,很快就驱走寒冷。

  凤无极看着他眼里的惊奇,淡淡一哂,出去再进来,没再带来任何东西,只是笑吟吟的坐在床边。

  龙子夜缩在温暖的丝被中,舒服得半瞇了眼,昏昏欲睡,可他的视线执着在他身上,令他想忽视也很难,只得吶吶的开口,「王爷?」

  「嗯?」俯身替他将颊边的发丝顺到耳后,触眼所及的无暇肌肤染上浅浅粉红,透露出诱人犯罪的气息,不禁令他的眼眸幽闇几分。

  龙子夜沉默了好一下,又开口道:「要不我回我的屋子去?」

  凤无极手背抚摸着他的肌肤,一点也不忧心唐突美人。「这儿便是你的房子,往后你就在这儿住下,ㄚ头已经收拾好你的东西,在房里搁下。」

  「可是……」龙子夜疑惑的看了看眼熟的摆设,这分明是他的寝房。

  「你觉得不妥?」

  龙子夜皱了下眉,应该是他觉得不妥才是,但又想为了让他好下台,只得轻轻点头。

  「哦?」凤无极双手撑在他脸颊两侧,低下头,在离他惊讶羞红的脸蛋不到一吋距离停住,「我从不曾听闻过龙德有夫妻分房之律例。」

  「嘎?」龙子夜张大了唇,像是无法理解他说什么。

  凤无极微瞇了眼道:「这可是你邀请我的。」

  吻住他半启的唇,不费吹灰之力的探进痴傻了的人儿嘴中,勾缠住他僵硬青涩的舌,辗转吻着,细致又缓慢,顾及到他的青涩,反复的吻着,只为让他适应这份突如其来的亲密。

  缓缓退出,含住他柔软的唇瓣道:「只要你点头,咱们就做真正的夫妻,如何?」

  不是轻率提出,而是经过了深思熟虑。

  凭他轻易的动摇了他的情绪,凤无极没理由不让他成为自己的人。

  姑且不论这份失常所为何来,可是自己想要他、想疼他、想照顾他的心情异常急迫。

  而他从来是随心所欲,任性恣意的人,想要就要,何况这个男人觊觎他更久,要了他,各自心愿得偿,未必不好。

  「什么?」不是没听清楚,是怕漏听了什么。龙子夜激动的捉住他的肩,泪水氤氲了眼眸,怯弱的期盼,在眼底若隐若现。

  「你这可是答应了?」凤无极亲吻着他湿红的双眼问道。

  「我……」

  「答应我,我会好好待你。」

  真好听的一句话,龙子夜双眼迷蒙的点头。

  随之而来的是更深入的亲吻,似乎想要从他嘴里夺去什么,吻得他措手不及,却又尝到丝丝甜蜜从亲吻的唇舌之间蔓延开来。



  峰回路转,任谁也没想到明明就是新婚隔日抛下王妃上战场,转眼却已如胶似漆,恩爱甜蜜,羡煞旁人。

  过往所有疏忽之责,虽然没有明着严惩,但所有人明白王爷的脾气,现下他已这般明显的宠着龙子夜,若有人再犯,就是自寻死路。

  下人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要对让凤凌沦为笑柄的龙德皇子这般好,但是与其去揣测这等非属本分的事,不如好好伺候这位娇贵主子,才能保得项上人头平安。

  「王妃在哪?」王爷对这位主子的重视,端看每日下朝回府的第一句话就可明白。

  「王妃正在藏书阁。」

  「药呢?喝了吗?」

  「一个时辰前已经喝了。」

  抬手示意他们留在藏书阁外守着,他轻轻推开门,才走几步,就听见ㄚ头大呼小叫。

  「主子,太高了,您快下来。」

  「行,别嚷嚷,要是被听见,又该招惹一群人进来看着我。」压低的声音有些不满,有些紧张。

  凤无极无声的微笑,他的王妃好似不习惯许多人跟前跟后,嘘寒问暖,老是为此苦着脸,真不像个出身皇家的人。

  「啊,小心,好了、好了,要不您下来,如秋给您取就是了。」

  「妳一个姑娘家,我才不放心。」

  「主子,您………」

  凤无极朝向看见自己的ㄚ头比了噤声的手势,ㄚ头心领神会,笑嘻嘻的比了个方向,福了个身,然后悄声的退出去。

  坐在梯子上的龙子夜有些讶异叽喳的麻雀忽然安静,边翻阅着书籍,边开口问道:「如秋,生气了?怎么不说话?」

  等了一下,还是没声音。

  龙子夜疑惑的皱眉,往下一看,见到扶住梯子的男人,吓得张大嘴巴。

  「好了,快点下来,要什么书,不放心你的ㄚ头不给你拿,我给你拿便是。」

  龙子夜涨红了脸,讪笑着下梯,四处张望,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这里居然只剩下他俩。

  「甭看了,你的ㄚ头已经被我赶出去。」

  「还说,她都快变成你的ㄚ头。」

  「吃味儿?」凤无极搂过他,朝藏书阁偏厅的暖炕走去。

  「哪敢!」

  凤无极笑了几声,和他一同坐到暖炕上。

  「今儿个身子好些没?胸口还疼不疼?明儿叶太医会再过来府里一趟。」

  「又要看诊。」

  凤无极淡笑道:「拿了什么书?」

  「本来拿了孙子兵法,可惜我看了两眼只觉枯燥乏味,就想找本诗集看。」

  「你病才刚好不久,看书伤神,不如不看。」

  「昨儿下棋,你也说伤神。」龙子夜无奈的反驳。

  「我说过我不在府里,你爱做什么都随你,我回到府里,你就合该陪着我。」凤无极不由分说的抽走他手中的书,「这先放着,让ㄚ头帮你拿回去。」

  「那今儿你想做什么?」龙子夜莫可奈何的依靠在他身上。

  「怎么?要你陪我,这么心不甘、情不愿?」凤无极微微拉开两人距离,双手搭上他的肩,寻找着穴位,然后轻轻的施力替他按揉。

  龙子夜舒服的半瞇了眼道:「你的功夫真是越来越好了。」

  「都练了个把月。」

  「为什么堂堂一个王爷要去学这个?」

  「还不是因为你。」

  「因为我?怎么说?」

  凤无极眼底闪着光道:「现在不是时候,过阵子你就知道了。」

  「王爷,洪将军前日进府,是要跟你商量屈国之事吧?」

  「嗯,托你金口,战事的确暂无大碍,直到明年二月仲春时节,咱们应该不可能开战。」

  「是吗?真是太好了。」龙子夜开心的笑弯了唇。

  凤无极停手,吻住他唇边笑花。

  「不过外患初停,内乱却正要开始火热,父皇情况一日不如一日,人人都觊觎帝位宝座。」

  龙子夜忧心的仰望他道:「你也想当皇帝?」

  「不想,但却不是不想就能置身事外。」

  「为什么?」龙子夜忽然又急急补了句,「不说也没关系,这是你凤凌之事,我……」

  凤无极狠狠的吻了一记道:「是我主动跟你提起,嫁夫随夫没听过?过去你是谁,我都无所谓,但从今以后,谨记你是凤凌御日王之妻。」

  「我知道。」龙子夜甜蜜的勾起笑容,「那你为什么不想做皇帝?」

  「皇帝宝座高处不胜寒,而且处处束手缚脚,不符我的个性。我征战沙场,几乎为凤凌打下另一个凤凌,开创了新的盛世,这对我已经足够,我厌倦沙场上的生活,想玩点别的,这是初衷。」说完,执起他的手续道:「而现在因为你,更坚定我不求皇位的决心。」

  「因为我是男人?」

  「没错,凤凌那群老臣不可能接受男后,更不可能接受偌大后宫只有你一人,所以不如不争,免得惹祸上身。」

  龙子夜身子一震,他说的是不争皇位的原因,可是听来却像是对他的承诺。

  「可是,就算如此,还是得要选边站。」

  「等等,王爷,你刚刚那句话的意思是……」龙子夜仰头看他,不敢置信。

  「像个傻瓜一样。」凤无极亲亲他红红的鼻头,越是相处,越看不出他是会说出那番话以堵住悠悠众口之人。「我已经说得明白,你还有什么好怀疑?」

  「你怎能确定?」

  凤无极坦然一笑道:「原因我说不出,我做事向来只凭感觉,虽说不上为什么,可是我要你的心,就是最好、最重要的原因。」

  「你……」龙子夜哑然,世上有谁能像他一样潇洒坦承。「我可是个男人。」

  「嗯,我很清楚,可别忘了之前是谁照顾你的。」

  龙子夜哽咽道:「那你还……」

  「真是个傻瓜。」凤无极抱紧他,「相信也好,不相信也罢,未来咱们多的是时间。相信我,不论你过去受了多少委屈,将来我会将你宠上天,让你做这世上最快乐幸福的人。」

  「我现在就是了。」龙子夜回抱住他。

  「而且,还要让你跟我做同样快意的人。明儿个父皇生辰,咱们就进宫选下任皇帝去。」凤无极浅浅一笑,眼底闪烁着兴味。

  「咱们……选?」

  「我兵权在握,我默认了谁,谁便一定为帝。」

  「原来你这般厉害?」

  凤无极失笑,敢情这男人连自己是谁都没搞清楚,就喜欢上自己?

  「你才知道。」

  「那你心里属意谁?」

  「不知道,但我前些日子占过一卦,心底有几分明白,明日进宫再看情况,做最后决定。」

  「你会占卦?」龙子夜忽而全身一僵。

  凤无极转过他的身子,捧起他的脸道:「你对你丈夫非常不熟悉。」

  龙子夜躲避掉他的眼神,颤抖的起唇道:「那你会算命,是吗?」

  「当然。」

  「那我克父、克母、克兄弟、克家国和妻子……」

  凤无极啄去他余下的话道:「荒唐之言,让我来证明你是天下至富至贵、心想事成、极其吉祥之人。」

  「骗人……」龙子夜泫然欲泣,他说是荒唐之言,他却为此苦了无数岁月。

  「不相信你丈夫的话?我师父可是天下第五,世上无双。」

  「第五?」

  「谦称,不过他老人家有言,前四个都乘仙鹤归去,在天上较劲。」

  龙子夜破涕而笑道:「你哄我的?」

  「你不信丈夫之言,也不信师父之言,大胆龙子夜,看我如何收拾你。」凤无极噙着笑,将他压在身下。

  龙子夜敛了笑,认真的看着他,「不要骗我,倘若有一日……」

  凤无极和他十指紧扣,笑着打断他道:「少来,没有那一日,也没有如果和倘若。你太执着,却执着于无用之处,倒不如我的性子来得好。你呀,咱俩合该纠缠生生世世,怕了吗?」

  龙子夜认真的凝视他道:「不怕。」

  凤无极笑着吻住他,多好听的情话。





  第三章



  皇帝卧病在床,生辰之宴为配合国师祈请上天赐福,一改奢华隆重,美其名为体恤人民之苦,比往常朴素许多。

  不过就算朴素,却也请来京城最有名的戏团表演,依旧宴请百官。

  菜色第一道为素斋,之后便是御厨为国宴所设计的新菜色,所采取的自然是最珍贵的食材和香料,茶与酒也是最负盛名的茶庄、酒庄进献的珍品,文武百官的贺礼自然也是无奇不有,令龙子夜大呼惊奇、大开眼界。

  纵使自小生在皇宫,但其无所不克的命格,在母后生下他不过百日而死后,已被视为皇宫禁忌。

  自小被冷落到大,受环境压抑而成淡然的性子,在与凤无极近一个月的相处和宠爱后,多少也勾出他原本的心性,譬如此时,他跟在点收贺礼的侍官身后,津津有味的玩赏各地的珍奇异宝。

  皇帝只勉强出席最初的祈福大典,剩下的节目,就由凤无极代为坐镇主持。

  这是皇帝钦点,也是各位皇子臣服的原因,便如凤无极跟龙子夜所言,他的无心帝位,早已使原本对他寄予厚望的皇帝死心,而让这个对皇帝大位无意的中立者来主持国宴,在此敏感时刻,最合适不过。

  一开始,身为御日王妃的龙德皇子龙子夜的出席,倒是国宴的一桩话题。

  龙子夜身分特殊,原先以为御日王不会带上他,即便带着,也只是表面功夫,人人心里对这个异国皇子并不放在心上,但当大家看见御日王时时侧首征询他的意见,对他的冷淡面目立刻改变,尤其是追逐地位的皇子,纷纷对他嘘寒问暖起来,龙子夜受宠若惊,也有些负荷不了,便躲到偏殿来。

  此时,他拿起某位县官进贡的字画,正欲与侍官讨论,御日王的贴身侍卫允荣却走了进来。

  「王妃,王爷有请。」

  龙子夜看到他有些讶异,他并未跟凤无极交代要过来偏殿,那时凤无极被百官包围,他不想打扰,便自己过来。

  他连忙搁下字画,随在他身后道:「怎么了?」

  「王爷发现您不在,似乎不悦。」允荣斟酌的答道。

  龙子夜很快就知道不只不悦这么简单,他一踏进御花园设宴之处,只见原来热闹的气氛忽然转为低沉凝重,人人几乎是用眼神交谈,戏台上戏子清唱的嗓音显得格外清楚。

  远远的,只见凤无极手中的酒一杯接着一杯,顿时便明白几分。

  几个人看见他,纷纷注目于他,每一步越是接近,便有更多人将视线汇聚着他。龙子夜有些不适应的在众目睽睽之下接近盛怒的霸主,对他们而言,凤无极在凤凌的身分地位,或是超过天子也说不定。

  「王爷。」龙子夜坐到他身边轻声开口,眼神只敢专注在凤无极身上,唯恐触及任何一双令他胆怯的眼神。

  「去哪里了?」凤无极看也未看他,依旧一杯接着一杯。

  「去……」龙子夜忘记那座殿名,登时有些回答不上来。

  「拣一殿。」允荣低声的代答。

  龙子夜看着他难辨阴晴的脸色,又感觉到所有人的焦点全聚在自己身上,没见识过这般场合、这种状况的他,难免有些畏缩的靠近凤无极一些。

  「你在生气?」

  凤无极冷冷瞥他一眼,口气不冷不热的道:「你说呢?这是哪里?你对皇宫又不熟,倒逛得随意,教允荣好找。」

  龙子夜皱眉,男人的确生气,可是他又能怎么样,只能跟着沉默。

  龙子夜沉默后,气氛更加低沉,凤无极饮酒的速度越来越急,眉头越纂越紧,而龙子夜的唇也越抿越白,众人交谈声逐渐变小,就连呼吸声也越来越轻,都怕下一个被迁怒的倒霉人是自己。

  在这样诡异的寂静里,台上戏子嗓音变得突兀而刺耳,这场国宴似乎大有下不了台的状况。

  突然,左方蹦出一声嘹亮的稚嫩童音道:「亲亲。」

  所有人的目光全汇聚在声音出处,孩童一旁的妇人像是吓了一跳,在丈夫的瞪视下才回过神,想拉住孩子,孩子却已先跑到龙子夜身边。

  「父亲和母亲生气吵架,也都亲亲就好,漂亮哥哥,你亲亲皇叔父就好了。」

  龙子夜被这么一说,脸突然涨红,回过头只见凤无极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仓皇的转头对着孩子道:「不是每个人都一样的。」

  「是吗?」孩子疑惑的看着龙子夜,「漂亮哥哥和皇叔父不是夫妻?」

  龙子夜瞪大眼,点头也不是,不点头也不是。「是夫妻,但是……」

  「哪有但是?」孩子大声的打断他,「漂亮哥哥,你害羞吗?脸好红喔。」

  「哈哈哈,五哥的儿子果然唇齿伶俐,教子夜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笑罢,对着皇兄说完后,搁下酒杯,转身顺势搂住龙子夜,靠在他肩上,对着孩子道:「你莫再说,再说下去,你皇婶回去会对皇叔父发脾气的。」

  「是吗?」

  龙子夜双颊晕红,艳若桃李,斜眼睨了他,轻嗔道:「你别同孩子胡说。」

  此时,孩子偏着头问道:「哥哥何时会给我生个媳妇?我要长得像哥哥一样的媳妇儿,是不是要等上许久?」

  龙子夜红着脸,拉过他的手,「真是小大人一个,要是生了男孩怎么办?」

  那孩子天真言语,龙子夜却误以为他小小年纪,也知晓自己传承上古能孕子的阿图血脉一系,也是龙德敢把男子嫁到凤凌的原因。

  「哥哥也是男人不是?」

  「你这小子,明明就是看上皇婶,怎么?想跟皇叔父抢人?」

  孩子扬眉道:「窈窕美人,君子好逑。我就是跟皇叔父争,只怕也争不过,就算来日争过来,美人哥哥还是喜欢皇叔父的,不如我自己亲自挑个好媳妇,教他心里只有我。」

  「那你心里也只有他吗?」龙子夜笑着回应他的童言童语。

  「那是自然,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

  凤无极大笑的搂住龙子夜道:「看来咱们得加把劲儿,来人,请世子回座。侄儿,你仔细看,一会儿跳舞的可也有不少美人儿。」

  语毕,乐起,没多给五皇子开口的机会,美人鱼贯而入,开始表演歌舞。

  凤无极垂眸,看着笑吟吟地追随孩童身影的怀中人,目光深沉流转,若有所思。

  「王爷,这孩子倒有趣。」

  「是吗?」凤无极淡淡一哂。

  龙子夜眉目犹豫的道:「你还在生气?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歌舞乐声中,众人目光不再聚焦他身上,才敢跟凤无极示好。

  「我是担心你,你也知晓你的身分不比一般,想去哪儿说一声,难道我会阻止你不成?」龙德皇子在凤凌宫中游荡,他不在意,却不是每个人都能宽心。

  「我知道,可是那时候你在忙,我不想打扰你。」

  「说打扰未免太伤人,你又存心惹我生气?」

  「没有,你知道我不会说话。」龙子夜讨好的替他斟酒,干脆转移了话题,「你说你心中已有决定?」

  凤无极淡笑不语,眼神不着痕迹的梭巡在座人选,细细思量,偶尔抬眼望向天上星相,最后垂眸低笑,饮一杯美人斟的酒,落喉入腹,一切定案。



  晚膳过后,凤无极又进书斋议事,皇帝病情每况愈下,储君人选也越来越急,各方动作频频,凤无极虽有决定性的影响,却也要防微杜渐,决不允许事情结果非他原先预料,这是每个强者皆有的心态。

  戌时过半,龙子夜早早就让如秋下去休息,一个人桌边翻著书,倦意越来越浓,等到凤无极进屋,已是亥时三刻,看见趴在桌边睡着的龙子夜,蹙眉走到身边,小心搂过他的腰和肩,想将他抱到床上,但龙子夜心有牵挂,凤无极一碰便立时惊醒。

  龙子夜睁开迷蒙睡眼,笑着道:「我睡着了?」

  「怎么不先睡?不是让允荣告诉丫头,伺候你就寝?」

  「我想等你。」简单四个字,堵住了还想碎碎念的凤无极。

  他无奈一笑道:「你的手好冰冷。」

  「天冷嘛。」龙子夜让他握着自己的手,牵着自己在床边坐下。

  「等等我。」凤无极亲亲他额头,然后转身出去。

  靠着床柱的龙子夜,昏昏欲睡,片刻后,终于见到男人端着一只盆子进来。

  盆子放到了跟前,香气随着氤氲热气上升,龙子夜闻到了一股清香,热水里应该掺了香料。

  「你要做什么?」

  凤无极挽起袖子,抬起他的左脚,替他脱去靴子道:「给你洗脚。」

  「别,这样不好,不行的。」龙子夜顿时惊醒,急着要缩脚。

  「放轻松,太医说你气血不顺,多泡脚有助于改善病情。这几日忙着,今日终于有空,本想交代丫头,但想想这种事还是我自个儿来。」凤无极笑着抬眼,「你可得小心点,要是踢伤我,明日早朝我脸上一个脚印,那可不只是我没面子。」

  龙子夜听了立刻停下动作,无奈中又感到甜蜜,瞧他屡屡纡尊降贵,现在又不计王爷形象,蹲在跟前给自己洗脚,想不感动也很难。

  这就是被捧在手掌心被宠着的滋味吧?

  想几个月前还黯然落泪,那时的自己万万没料想到转眼之间,就会得到这个男人的心。

  「要不,我等会儿也帮你。」

  凤无极挑眉道:「我可不像某人是个药罐子。」

  龙子夜羞红了脸,「你笑话我?」

  「难道不行?」

  凤无极仔细的给龙子夜洗脚,一边按摩着他足部的穴道。

  习武之人对于穴道本就比常人了解,而他对医理又略懂皮毛,所以舒缓筋骨的按摩,小事一桩,难不倒他。

  他的力道适中,加上热水驱逐寒冷,龙子夜渐渐觉得身子暖和起来,加上被惊扰的倦意重新袭来,便靠在床柱上瞇起眼。

  「想睡了?」凤无极看他娇憨模样,边说边随意将手上的水擦在衣衫上。

  「嗯。」龙子夜双脚在水中划动,才想抬起脚,又被按住。

  「再泡一会儿。」凤无极走到屏风边,手上捧着绢布,后头跟了三名丫头。

  再次蹲回龙子夜跟前,从容的将他的左脚自手中抬起,放到屈起的腿上细细擦拭,丫头见到了无不瞠大杏眼,然后看向局促不安的王妃,相互对看一眼,纷纷掩嘴窃笑。

  「好了。」龙子夜急着缩回脚,男人却不给动。

  「你好了,我可还没。」将湿透的绢布交给丫头,再拿过干的,反复擦拭干净,另一脚也是如此,温柔仔细,全程无半点不耐。

  好不容易等他擦完,龙子夜赶紧缩回双脚,瞪着正在丫头准备的水盆里洗手的男人,双颊红通通,眉眼因为轻微倦意而显得迷蒙。

  「下去吧。」

  「是。」丫头福了身,识相的退出去。

  凤无极解开衣衫,只剩一件单衣的躺到龙子夜身边,习惯的将人搂到怀中,为怀里不留空隙的亲密,满足的亲亲他含娇的眼尾。

  「你不是倦了,还不想睡?」

  龙子夜喜欢趴在他胸膛上,喜欢他声音响起时,胸膛会微微的颤动,更喜欢倾听他的心跳。

  「王爷,能不能问你件事?」

  「你说。」

  「你这一忙,需要忙到何时?」

  凤无极沉吟道:「希望能在明年初春前尽快定案。」

  「是吗?可看起来似乎有些困难。」

  「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龙子夜抬头,看到他势在必得的笑容,骄傲的令人心服,忍不住心中的爱慕,看得痴了。

  凤无极因他恋慕的眼神,笑容更深。

  「怎么了?」

  「十六岁的时候,在龙德皇宫初见你,那时我心疾发作,你看起来好担心,我想告诉你不要担心,可你却抱起我跑回屋里,还请大夫来看我,很温柔的安慰我,那时候,我就喜欢上你,不过我想你应该不记得,都已是这么久的事了。」

  凤无极把他收紧怀抱道:「可对我却一知半解。」

  没有正面回复他记不记得,总不能明白告诉他,当时只是为了做给爱慕他的女子看,也想藉出手施予这点恩惠,让他欠下自己一份情,本以为他非富即贵,有情分,将来也好说话,却没想到他只是个失势的皇子,或者说从未得势,不能在他身上得到好处,便将他遗忘,但心中这点盘算,是不会跟龙子夜说的。

  龙子夜苦涩的道:「我不敢说,也不敢问,只知道你文武全才,聪明绝顶,宛如天上谪仙下凡,兄长说起你也多是敬畏,要不是因为各为其主,都想交你这个朋友。」

  「不急,将来你有很多时间好好认识我。」

  「嗯。」龙子夜释怀的笑了。

  「子夜,你还不想睡啊?怎么了?」龙子夜往后躺在枕上,凤无极翻过身,和他对视。

  龙子夜半合着眼问道:「你知道为什么皇上会以我和亲?」

  「嗯?你想说什么?」

  龙子夜手探向他单衣上的钮扣,捉着其中一颗摩娑着。「我是想,若有个那么聪明的孩子也不错。」

  凤无极轻笑出声,垂眼看了看因自己的笑声而僵住的手,覆上去紧握,不让手缩回。「子夜,你可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龙子夜恼羞成怒的轻哼道:「我什么也没说。」

  话这么说,心里却泛起担忧,到底不是每个人都能轻易接受男人,他是否错估凤无极对自己的感情?

  他心里早就认定他,打从两人同床共枕,就随时准备将自己献给他,可是凤无极对他亲亲抱抱,往往也仅止于此,明白自己不是女人,所以才无法勾起男人的欲望。

  可是,他却对他有欲望,虽很羞愧,但又想到喜欢他,早就明白自己喜欢男人,想和互相约誓的男人在一起,完全的彼此相属,难道不是正常?

  凤无极捉起他的手,细细啄吻道:「我忍得很辛苦,这可是你自己招惹我的。」语罢,推过他侧卧的身子,让他平躺在床,俯身含住他的唇,眼眸闪耀着幽光,三两下就将他的单衣解开,扔到床下。

  龙子夜在他突来的热情里忘却寒冷,在他比平时还要激狂深入的吻中迷失陶醉,轻轻闭上双眼,环住他的脖子。

  「天知道我多想要你,却不得不顾及你的身子,不过你挑的好时机,明儿个,叶太医会进府一趟。」

  龙子夜吓得睁大眼道:「什么!」

  凤无极吻着他的耳朵,戏谑道:「来不及后悔了,今晚就要你成为我的人。」

  龙子夜此时却没了心情,微微推拒着道:「等等,要不明晚……」他浑身一颤,因为男人搓揉起他的欲望。

  「择日不如撞日。」凤无极亲吻着他的颈子,湿热的吻来来回回吸吮着他晶莹剔透的肌肤,贪婪的吸取着他身上那股清香。

  「王爷……」龙子夜浑身无力,却很担忧的唤着他的名。

  「放心,这没什么,要是咱俩什么都没发生,他才该担心,是小夜儿有问题,还是我有问题。」凤无极含住待放的粉色蓓蕾,努力的取悦身下人儿。

  眼尾扫到他腰侧的蝴蝶印记,伸手轻轻揉着,就是这只蝶的胎记,才能让他以男子之身为他生子,才能远嫁凤凌。

  他以为自己命中带子,将娶个美娇娘,才会以女命去算,难怪算不出自己的命定之人。

  果然冥冥之中自有天定,只是他的身子,又怎舍得要他为自己生子。



  来来回回亲吻他被吻得泛红的肌肤,啃咬着他漂亮的锁骨,持续的挑起他的热情,满意手中的柔软逐渐热烫起来。

  「嗯……」龙子夜难耐的轻哼,长卷的睫毛轻轻颤抖,下腹涌升的欲望让他有些惊慌,这副身子禁情禁欲,虽然很想跟他完整相属,可是真到了这个时候,又忍不住胆怯害怕。

  陌生的感觉又急又快,身子好像不是自己的,凤无极每一个吻咬,每一个抚摸,都让他越来越热,越来越渴望着什么。

  男人和男人他也一知半解,只因不小心见过书中交欢图样,可由于羞涩,也未曾细看。

  听说第一次会很疼,他不怕疼。

  听说许多男人有恶劣的嗜好,会用一些手法将小倌活活玩死,他也不怕,因为凤无极不会这样对他。

  可是,心里还是不由得害怕。

  抱紧在身上啃咬的男人,龙子夜浑身忍不住紧绷起来,隐隐还颤抖着。

  凤无极停下动作,起身和他对看,然后亲吻他的嘴角。

  「怎么了?真的不想吗?」

  龙子夜犹豫的望向他,眼里有着毫不掩饰的紧张和不安。

  「不知道为什么,我很害怕,虽然想跟你在一起,可是还是怕。」

  「别怕,放心的交给我,我不会伤害你的。」

  「我相信,可是……」龙子夜惶恐的瞅着他,「你会因为这样而讨厌我吗?」

  「不会,只不过……」凤无极吻着他的眼,「我没有办法一辈子抱着你却什么也不做。第一次会怕是正常的,你要是不怕,我才要担心。」

  「可是……」龙子夜要他悬崖勒马,却又怕惹他不悦。

  凤无极往下抚摸着他的欲望,轻声安慰道:「先让你舒服,让你放轻松。你曾和女子燕好过吗?」

  龙子夜整张脸轰的涨红,极快反驳道:「我才没有……」

  凤无极挑眉,手上的动作停顿住,若有所悟的看着他。「那自己做过吗?」

  「自己?没、没有。」龙子夜羞愧得猛摇头,自己怎么可能做这种羞人之事。

  凤无极微启唇,露出讶异神色,眸底盈满欢喜,激动的吻住羞愧的人儿,想不到自己竟得了个纯洁宝贝。

  他的身子状况和备受冷眼的身分,让他从未有过情事并不奇怪,但对于凤无极而言却是惊喜万分,心更为他柔软。

  三缄其口,不问他的过去,这是凤无极唯一能做的,却没想到事出意料,难怪他如此不安。

  想到自己是这副身子的第一人,凤无极更温柔的吻着他的唇。

  「我会很温柔,绝不伤你。」凤无极边说,边爱抚着他的男性,想要让他感到舒服。

  龙子夜嘤咛一声,羞涩的咬唇,眼神迷茫渴望,身下被抚摸的部位带来奇异感受,整个人热的快要融化,忍不住跟着他的手轻轻摆动。

  龙子夜仰头喘息,男人趁势吻住他的喉结,然后,又回到他似乎最有感觉的耳后,一遍一遍的舔着、咬着、吻着。

  感觉到他手中的自己胀到一种极限,龙子夜不安的双手紧捉住他的肩,然后在他加快的速度中,感觉一道光芒在眼前爆炸。

  瞬间,他像飘在云端,只感到自己的喘息,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美妙滋味。

  凤无极看着他高潮失神的样子,手里不知何时多了罐小方盒,打开盖子,里面装满了草绿色芳香的乳状物。

  凤无极用手沾了一点,探往他圆润弹性的臀瓣之间,幽密的禁地,将药膏抹在洞穴附近,然后轻轻按摩。

  清凉的药膏令龙子夜微醒,奇怪的感觉让他想闪躲那种异样的冰凉。

  「别动,抹了药膏,等会儿才不会受伤。」他手上继续动着,接着说话引开他的注意力。「刚刚舒服吗?」

  龙子夜回想起刚才的过程,紧张不安的捉住他的手臂,但血液里那股高潮的余韵,却让他晕红着脸轻轻点头。

  「接下来,会让你更舒服。」

  龙子夜闻言浑身一震,红肿水润的小嘴方启,又被立刻咬上,不敢置信的瞪着凤无极。

  只见凤无极笑着亲吻他紧咬下唇的贝齿,安抚的道:「放松一些,深呼吸。」

  「可是,这……」龙子夜不安的摇头,说不出话来。

  「夜儿,你可以的,我想要你,很想。」

  龙子夜眼睫一颤,如言放松了身体,股间探入了细长的东西,虽然很慢、很温柔,却仍是痛得他白了脸,眼眸含泪,羞耻得不能自己。

  凤无极亲吻他的眼睛,撤出手指,拿来枕头垫在他腰下,然后沾了药膏,再一次开拓起紧窒的花穴。龙子夜顺从的深呼吸,努力放松自己,让异物能顺利的进去自己的身体。

  由于他的努力,加上凤无极无言的安抚,让他的情绪不再紧绷至极。

  好不容易将手指推进去,凤无极轻轻的抽动着,龙子夜娇眼如丝的哼了声,好似知道一会儿会发生什么事,又更死紧的扣住他的臂膀。

  一种酥麻感措手不及的袭来,龙子夜哼了一声,还来不及咬唇,体内的手指却已捕捉到那一点,不断的揉着,前面的欲望微微抬头。

  「就是这里了。」

  凤无极看着他的反应,吁了一口气,小心探入第二指,继续挑起他更热情的反应,用尽所有耐心和自制力,只因为对他的怜惜。

  等到舒展了差不多,凤无极将手指撤出柔软湿热的洞穴,想将他翻身,却受到强烈的拒绝。

  「不要。」

  「怎么了?换个姿势,你会比较不痛。」

  龙子夜紧紧的抱住他,他知道他想做什么,当时他在书中看到那种姿势,像是畜牲野合一样,他才惊惧的丢下,不敢再看,如果要他摆出那种动作是不可能的,他宁可痛一些。

  「就这样吧,王爷,我曾经看过,那好丢人,我是人,不是畜牲啊。」

  凤无极一愣,心疼的吻住他湿红的眼眶,不晓得他是受到什么刺激。

  「好,不要就不要,可是这样你会很疼,你……」

  龙子夜倔强的打断他的话道:「我不怕,这样我们就算真正在一起了,一点点疼,我根本不怕。」

  凤无极安慰的吻住他的嘴,压制住他的双腿,尽量将它们分开些,免得伤了初经人事的他。

  他进入的时候,龙子夜疼得整张脸都白了,眼角滑下眼泪,心里却觉得痛得很幸福。

  「乖,放松。」凤无极亲吻着他,爱抚着他的身体,停在原处不敢稍动,竭力的降低他的不适感。

  龙子夜抚摸他汗湿的后背,手掌下紧绷的肌肉,显示出拥抱他的男人正如何为他忍耐。

  听着耳边的安抚,他极其温柔幸福的主动吻住凤无极的唇,然后凤无极用力一挺,将男人的所有纳入体内。

  撕裂一般的痛,龙子夜才回复过来,又被狠狠的吻住。

  凤无极心疼不舍,虽极力的克制自己,不想让他受伤,结果却功亏一篑,还是伤了他。

  喘过气后,龙子夜笑得很甜。

  「我是你的了。」

  「是,你是我的了,傻子。」

  龙子夜顿了下,然后推着他的肩道:「那你可以出来了吧?」

  欢喜归欢喜,还是疼得很。

  凤无极一顿,哑然失笑。「小傻瓜,可不只这样,还有更舒服的。」

  吻住还想煞风景的小嘴,温柔的轻轻律动起来。

  他会让他完全的属于自己,在此夜由里到外,全沾染上他的气味。





  第四章



  凤无极自小便是凤凌的传奇。

  几个月大就能听懂言语,过目不忘;一岁能将哥哥们正在背诵的史书,一卷一字不漏的诵出;三岁就能写出令太师院震惊的好文章;四岁则能填词作诗;五岁遇到云游的高人,二话不说放弃在皇宫的享受,拜他为师;十五便在江湖上闯出名号,结交不少武林中人;十六夺得武林盟主之位后,让位他人,奉命回宫当皇子。

  十六岁这年,也是凤无极声势如日中天的一年。

  他回宫之后,请缨上阵,用兵如神,大败南国,将它收为国土,惊艳凤凌所有人的目光。

  回京之后,遍览群书,滔滔不绝的学识,非凡的决策力,洞悉一切的犀利眼光,以及选用人才的智慧,一时之间在京都广为流传,没有人相信这竟是一个十六岁少年所展现出来的能力。

  此年之后,凤无极三字在各国之间传了开来,在凤凌自有不可动摇的地位。

  为他算过命的无相子,曾在他出世前谓道:「天上谪仙,天之骄子,呼风唤雨,权倾天下,一生无数贵人相助,可谓心想事成,可惜任意率性,喜爱自由,虽命带富贵,恐也不想为皇宫拘束。」

  他说过的话一一应验,在凤无极二十岁时,果然于帝王面前誓言不做皇帝。

  无相子所言精准,凤无极亦曾拜他为师,习命理卜相之术,不过三年,无相子以所传有人,无所可教,而云游四海。

  说到此,滔滔不绝的如秋停顿了下,干笑的看着听得津津有味的主子。

  「怎么了?」如秋向他眨眨眼,「能不能请主子赏杯水喝?」

  龙子夜失笑,亲自替她倒杯水。

  「好如秋,妳可真越来越大胆。」

  如秋咕噜咕噜的喝下那杯水,微笑道:「主子是越来越快乐了。」

  龙子夜脸一红,叹道:「我是太幸运。自小为了怕得罪人,深居简出,竟连这一号人物也不晓得。」

  那日凤无极说他对他一无所知后,他便让如秋去打听消息,却万万想不到年仅二十七、八的凤无极,已写下无数传奇。

  那句「天上谪仙,天之骄子」,实在神准。

  「那又怎么样?不管王爷是什么样响当当的人物,主子只管王爷爱不爱你便成,不是吗?」

  「哈哈哈,说得极好,本王重重有赏。」嘹亮浑厚的笑声打断了主仆俩对话,龙子夜目光移向屏风,眨眼之间盈满爱慕。

  没大没小和主子坐在一起的如秋呆了下,立刻紧张得起身,福了个身道:「王爷万福。」

  「本王带了些东西回来,给王妃整理整理。」

  「是。」如秋笑着退了出去。

  「你拿了什么?我也想看。」

  「不急,你现在出去也是一片凌乱,等他们先整理好再说。」凤无极坐到龙子夜身边,双掌向下扶住他的腰,轻轻的按捏起来。「好些了没?」

  龙子夜听他问起羞人之事,红了红脸。「不疼了,就是还有些酸。」

  「太医给你换了药方,我看过,就是调养身子用的。你服了两、三日,可有哪里不适?」

  「没有。」

  凤无极倾身向前,和他贴着脸颊道:「子夜,今日父皇宣布了储君人选。」

  「一家欢乐数家愁,我想这不是结束,对吧?接下来你还有得忙。」

  「的确,不过我想让你猜猜是哪一家。」

  龙子夜想了一遍,那些皇子大致都有听凤无极说过,不过较有印象的还是五皇子,因为他儿子曾对他尚未孕育的生命做出承诺,思及此他轻轻一笑。

  「莫不是五皇兄?」

  「聪明。」

  「但你不是说他温和有余,霸气不足,那些人之中最弱,最不被看好吗?莫非看上的不是他?」

  凤无极钦佩的说道:「正是,你说说我看上谁。」

  「难不成是他儿子?那孩子年纪轻轻却有大将之风,面对你和无数皇亲也丝毫不胆怯,将来肯定是个不得了的人。」那孩子当日初试啼声,令人印象深刻。

  「我就知道你是块璞玉。没错,他儿子确实才是我想要的人。」凤无极赞赏的收手抱紧他。

  「可是,这孩子还这么小……」

  「就是要趁小磨练,将来才能成为凤凌、龙德、苍古、梵圣均分天下的帝王,还能成为四国之中最具力量的大国。」

  「什么?」龙子夜惊讶的回头,没想到凤无极竟有这番野心。

  「怎么?觉得我不自量力?」

  「倒也不是,只是……」龙子夜不敢坦白说,凤凌虽然国力日强,但凭良心说,要跃升成为强国,恐怕还需要时间。

  凤无极笑着,啄了下红唇道:「你等着看,我很有信心。我明白你心中所想,你我之间倒也无须这般多虑,想说就说,憋在心里,难道我就猜不出?」

  龙子夜想到他的不凡,疑惑的说道:「为什么不是你?」

  凤无极抱着他安静了下,像在思索,后来才开口道:「我享受布局收网,享受掌控一切,享受这种天下第一,更享受人人敬我、畏我的感觉,但当上皇帝,可就不是这么回事,一个好皇帝,虽是万人之上的威风,但其实就是被困在笼子里的金丝雀,不只要顾忌自家亲戚和兄弟,也要看无数官员、甚至天下百姓的脸色。」

  他停了一下,龙子夜接口道:「这和你爱好自由、不受拘束的性子抵触,你想做地下皇帝,而不是高高在上却拳脚难施的帝王。」

  凤无极埋入他颈项,心中荡着幸逢知音的感慨。「聪明的子夜,你若不是被困在江湖术士的诅咒里,也会是个跟我一样出色的枭雄。」

  「可是,功高震主……」龙子夜忧心忡忡的握紧他的手。

  「这我清楚,所以尽早让他变成自己人,便可减少风险。」

  龙子夜点头道:「你真觉得他可以担此重任?」

  「不可以也得可以,何况我算过了,他命格不凡。」说完皱眉,又极快隐去,没让龙子夜看见。

  卦象又另有显示,他和自己的确有姻亲关系,但他根本不可能让龙子夜怀孕,真是怪了。

  「恐怕就算他的命没你说的好,你也是要扶他为帝。」与其说是顺应天命,不如说他更相信自己的眼光。

  「我要你做全天下最尊贵的人,难道被皇帝敬仰还不尊贵?」

  龙子夜转身抱住他道:「我只要你,其他我都不在乎。」

  凤无极一笑,吻住那张甜蜜的唇,将他的爱恋全数纳入嘴中。



  脸上传来细细痒痒的感觉,龙子夜嘤咛一声翻转过身,将脸埋进男人宽阔厚实的胸怀之中,又沉入梦乡。

  小麦色精壮的胸膛上,有一道深长的疤痕,和零碎的荣誉伤疤。

  龙子夜一呼一吸,温暖的热气吹拂在赤裸的胸膛上,麻痒酥软的感觉,惹得早已醒过来的男人心荡神驰。

  他的白皙赛雪,和长年在沙场上征战的男人一看便晓不同,不只看来肤若凝脂,手感亦温润如玉,摸起来则光滑细致,因为天生心疾而偏凉的温度,触觉更如美玉,微凉而不寒,对于阳刚男人炽热内息而言,就像是盛夏的清凉微风。

  柔软却又兼具男人的弹性,如同他的性子,软弱却又有坚韧之处,他的身子、他的人,宛如一块磁石,一碰便爱不释手。

  凤无极撩过他乌黑的发丝,微退了些距离,露出他恬静的半张睡颜,明明不是女人,却柔弱得让他怜惜。

  手臂轻轻滑过他的脸,细细审视,果真比女人还美,这样的姿容若不是倾国倾城,也是百年难得一见,只是他美则美矣,却有一股凌驾于性别之上的气质,令人无法将他当成女子。

  疼他、怜他,只是凭着一股冲动,却不解这就是爱,那么这份爱也来得太快,太莫名其妙,甚至不晓得自己为什么为他心动,或许和两次苏醒时第一眼见到的人都是他有关。

  清醒时便能见到他,绝不是龙子夜侥幸,而是他寸步不离守着自己所换来的。

  他的那种爱,和自己现在的心情一样吗?

  「嗯……」龙子夜不堪其扰的动了动,向前埋进他的胸膛又睡着了。

  凤无极轻笑,拨开他的头发,俯身轻吻他的发际、前额及柔美的轮廓线条,微拉开惧冷人儿身上的单衣,从他的颈子一路向下,在肩和颈线来回亲吻品尝。

  湿湿热热的麻痒,扰得龙子夜无法忽视,半睁开眼,还一阵胡涂,就被吻住了唇,掏空了呼吸。

  双颊红晕似火,龙子夜娇喘吁吁,双眼由迷蒙而逐渐清醒,一点一点染上羞意,像秋天枫红,一点一点的熟透,直至美不胜收。

  「醒了?」

  龙子夜躺在他臂弯里,不解的眨着眼道:「怎么这么早起?」早晨初醒时的鼻音,和爱困的慵懒,让他多了三分娇媚。

  「我向来早起,是你贪睡。」

  龙子夜脑筋转不过来道:「我知道你一向早起,因为你要早朝,可我不用,不是吗?」

  「当然不用。」凤无极笑了出声,爱怜的揉揉他的头发,「今儿个我不用早朝,打算好好陪你,有没有想去那儿?」

  龙子夜双眼顿时放亮道:「真的?」

  「骗你我有什么好处?」

  「为什么今日突然有空?昨儿个也没听你说……那咱们要去那儿?」龙子夜兴致勃勃的看着他道。

  「没什么原因,就觉得应该要好好陪陪你。问我要去哪儿,不如说说你想去哪儿?逛过赤京没有?都来了将近一年,见你好像只是守着王府,听如秋说你们曾经要卖字画维生,心里怪不怪我?」凤无极亲亲他的嘴角,心里清楚他会说什么,却还是明知故问。

  「怎么会怪你?我清楚我的身分,对你们凤凌而言,我就是你们的屈辱……」

  「子夜……」凤无极拧眉打断。

  龙子夜笑着伸手抚平他的眉,声音略微大声的压过他。「那时候你又还没喜欢我,王爷若是为这种事情困扰,那就太不像你。」他一顿,恢复了原来音量继续道:「你喜欢我之后,就对我极好,从没有人对我这般好过。王爷,我从不怪你,我只感谢你。」

  「你真是容易知足。」凤无极喟叹一声,将人拥入怀中。

  龙子夜在他怀抱中扬开笑颜,抬头才想说话,忽然传来巨响和多人劝阻的声音,女子的娇斥声,在纷乱的脚步中由远而近。

  凤无极瞬间冷下脸,松开了怀抱,同时下床,放下床帐。他一边套上裤子,一边对着龙子夜说道:「甭慌,我去看看。」

  龙子夜不及应声,只见一抹桃红扑向凤无极。

  浅紫色的床帐那一层又一层的薄纱遮掩了他的错愕,左胸口隐隐作痛,却在瞧清楚女子容颜后黯然苦笑。

  「十六哥,你不能这么对我。」

  「芊儿,是妳?怎么这般没规矩?难道妳不知道这是我的寝殿吗?这里不只有我,还有妳十六婶,就算只有我一人,妳一个姑娘家,还是个尊贵的郡主,怎能荒唐的闯进男子房中?」凤无极平淡的口吻不怒而威,所有下人顿时噤声。

  「十六哥,是你负我,还敢这么说芊儿?」女子含泪怒瞪龙子夜,「都是你,一定是你蛊惑十六哥,否则十六哥怎舍得要四皇子下月初五娶我过门?谁都知道我拖着这门亲事就是为了十六哥。」

  她转头泪眼凝睇凤无极,寻求男人附和她的话。「十六哥,你分明也是喜欢我的,不是吗?为什么要让皇上下这命令?」

  龙子夜从她语无伦次的责骂中大概了解,他不懂这与自己有什么关系,对于她的指控无所适从,龙子夜只知道、只在意一件事,就是凤无极曾喜欢她,曾经捉着自己喊她的名。

  「芊儿,妳这是何苦?」凤无极无奈的弯身,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四哥会好好待妳,他一心一意,从未改变,妳合该是他的妻。」

  龙子夜听了他的话,浑身冰凉,纵然心里明白,但他没有反驳女子,还是让他心痛。

  「什么合该?为什么我非得是四皇子的妻?你明知道我只喜欢你。」芊儿抱住他,「无极哥哥,芊儿知晓你有办法,芊儿谁都不嫁,只想嫁你,你是知道的。」

  凤无极耐心的拍抚着她的背道:「芊儿乖,我知道芊儿喜欢无极哥哥,可那种喜欢只是……」

  她哽咽着大声打断道:「不是兄妹之情,从来不是。你又想哄我?没有一个妹妹想要霸占她的哥哥,没有一个妹妹想将自己献给哥哥,更没有一个妹妹会想象她和哥哥的孩子。我想跟你成亲,想跟你永远在一起,想跟你生孩子,无极哥哥,为什么你就是不懂?」

  凤无极叹着气,上前擦掉她的眼泪。「芊儿,四哥喜欢你,甚至为了护妳而差点送命。」

  她挥掉他的手,哀恸的踉跄了身子。

  「又是这句话,因为他差点为我死去,所以你选择放开我的手?因为他曾经救我一命,所以我就必须嫁给他,还他恩情吗?你说婚姻不是儿戏,难道没有感情,只有恩情的婚姻,就不是儿戏?

  「无极哥哥,我不懂,为什么相爱不能在一起,你到底忌讳什么?难道真的只是当年的恩情?那芊儿还四皇子便是了。无极哥哥,我只想做你的妻子,为什么你就是不明白?难道死一次还不够还吗?无极哥哥,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懂,芊儿不是每一次都命大,不是每一次都能安然无事……无极哥哥,只要你一句话,只要你说你要芊儿,天涯海角,芊儿愿意和你走。」女子惶恐不安又极其渴盼的拉住凤无极的手,一双美目幽怨楚楚、梨花带泪,好不可怜。

  凤无极让她拉着自己的手,千言万语却无从说起,只有轻叹道:「芊儿……」

  「无极哥哥,你说啊!你说啊!」女子捉紧他的手,双眼努力眨去源源不绝的泪水,想看清楚心爱男人的挽留。

  床帐后的男人也忍不住屏息以待,寒冷掺着剧痛一寸寸爬上身子,逐渐淹没他。龙子夜越是压抑颤抖,抖得就越厉害,他心脏猛然揪紧,脸色一白,弯身按住心脏,疼痛的喊不出来。

  「无极哥哥,一切我都知道,你对他只是做戏,你对四皇子歉疚,只是想我死心,可是无极哥哥,相爱没有错,你毋须这般忍耐,芊儿心里只有你啊。」

  「芊儿……」凤无极无奈的喊了声,突然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窜进耳里,他直觉的回头,只见龙子夜整个人几乎要翻落下床,还是头先着地的姿势。

  「子夜!」凤无极直觉反应的推开女子,向前接住从床帐里滚落的羸弱身子。

  女子先是被男人推开的动作吓了一跳,然后再见到他飞扑过去,以身子为垫接住那男子,那一声忘情的呼唤,几乎可以听出他的害怕。

  「子夜?」凤无极搂抱住他蜷缩的身子,怀中那轻轻的颤抖,让他拧眉紧抱。「大夫,快叫大夫!如秋,把子夜的药丸拿来!」

  「王爷,药!」如秋连忙从柜中取出药给凤无极,随后又倒了杯水。

  凤无极将药丸喂入他口中后将他抱上床,拉过被子包裹住他的身子,双手不住的在他身上摩娑。

  「可以张口吗?吞下了吗?能喝点水吗?」

  龙子夜深呼吸,努力想放松,却在他身上沾染到的胭脂粉味中,越来越痛苦。

  「怎么突然疼成这样?」凤无极将手掌覆上他胸口,催动他身上血气运行,对于他的病痛束手无策感到愤怒。

  傻在一旁的女子,不甘的上前拉扯道:「无极哥,你放开他。」

  女子妒恨愤怒的捉住龙子夜的手,用力一扯,指甲刺进肌肤里的疼,让龙子夜忍不住哼了哼声。

  「够了!」凤无极怒喝一声,并用手指点她一点,女子立即昏睡倒地。「把郡主带回去。把叶太医给本王叫来!」

  龙子夜痛到忍不住捉紧他衣衫,开口想问却又问不出,越来越重的压抑,让他眼前一黑,顿时晕厥过去。



  凤无极一下朝便直奔寝殿,攒紧的双眉未曾得到片刻舒缓,他身后跟着叶太医,叶太医身后又随着几名提了不少药材的宫人。

  他心急如焚,健步如飞,累得身后一群人赶得气喘吁吁,纵是如此,仍没有人敢落下。

  「王妃醒了吗?」

  允荣恭敬回道:「醒过一次,约莫寅时三刻,喝过一次药。」

  「吃过了吗?」

  「喝了半碗粥,便推说喝不下。」

  守门的下人见到凤无极归来,连忙拉开门,让这一大群人进入寝殿。

  凤无极手势一抬,所有人在外厅止步,只有他一人和叶太医先行进入。

  如秋见他进来,连忙行礼,他看也未看,急步至床边,手轻轻勾起床帐,一双墨黑色的深沉眼眸,凝视着双眉紧蹙的苍白脸蛋。

  「现在怎么样了?」

  「主子说不疼了,就是倦了,想再睡一下。」

  凤无极抚摸着他苍白的容颜,心疼他连睡也睡不安稳。

  「太医。」凤无极连忙让出位置,让叶太医坐下诊脉。

  片刻之后,叶太医起身,拱手道:「回王爷,王妃确实比昨日好上许多,但身子仍是虚弱,还是得尽快调配出养心丸,让王妃服用。」

  「好,养心丸就交给你,缺什么药材清点过后立刻列出来,本王会补齐,不要耽误到王妃的病情,明白吗?」

  「臣明白,另有一件事,想请教王爷。」

  「说。」

  「王妃曾问过孕子之事,王爷目前可有此打算?」

  凤无极摇头,原本就放轻的音量压得更低。

  「王妃请你帮忙,便开一些补药给他,其他的先别说,本王怕他接受不了。」他看了看沉睡的龙子夜,向太医比了个边走边说的手势,「本王绝不容他怀孕,尤其是这节骨眼。说到这,本王还想问你,你确定这样就不会怀孕了?」

  「是,若是有喝,便无法怀孕。」

  「那便好。」

  浅紫色的床帐之后,缓缓睁开一双震惊的眼眸。

  他伸手抚向自己的肚子,不敢相信自己将太医的话奉为圣旨,日夜喝药,却换来这样的欺骗。

  男子怀孕虽不至于是惊世骇俗,但也不常见,他想替他生子,只因情到深处,想尽力给他自己所能给的所有,却没想到他压根儿不领自己这份情。

  他不想要他生子,不想要他们俩的孩子,龙子夜惶然的闭眼,眼角滑下泪水。

  他想问为什么?是因为他不是芊儿?

  肯定是了,芊儿说要给他生孩子时,他也没有反对。

  果然还是女人比较好,他一个男人为他想这些、做这些,实在太难看了,男子怀胎有而少见,他怎会一厢情愿的以为凤无极也会期待?他一定觉得这是非常可耻又奇怪的事。

  龙子夜擦掉眼泪,不想被他看见自己伤心难过的样子,闭眼假寐。

  片刻之后,因过度伤心和疲倦,龙子夜昏昏入睡之际,温热的抚摸惊醒了他,惊惶的睁眼看向来人。

  「怎么?吵醒你了?」凤无极温柔的亲亲他的眉心。

  龙子夜摇头道:「我没事,老毛病了。」

  凤无极听了,神情似笑似怒的叹道:「老是说没事,逞强做什么?疼也不说,有我在,为什么要忍着?你放心,太医在想法子了,配出来的新药方,能将你的心疾控制住,不会再这么突然的发作,也不会让你这般疼痛。」

  龙子夜抬眼望向他,眉目间幽怨浓愁。

  「谢谢你。」不爱我,又待我这般好,他在心里暗道。

  凤无极低头蹭着他的鼻子道:「谢什么,只要你能好好的健康起来就好。」

  「我是不是让你觉得麻烦?」

  「别胡思乱想。」凤无极握住他的双手,轻轻的亲吻,「你自己的身子你自个儿知道,别忧心这些笨问题,心情放轻松一些,你不是我的麻烦,你是我的妻,咱俩是夫妻,我生病时你照顾我,你生病了我照颅你,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是天经地义吗?龙子夜挣开他的手,搂抱住他的脖子。

  「无极,我爱你。」

  凤无极笑着抱紧他,环着他,让他半坐起身。

  「我知道,不要担心自己会是我的麻烦,你只要好好养病,快快乐乐的,剩下的就交给我。」

  不、不是的,他不是要这样的答案,龙子夜在他怀中苦笑。

  还是说,他只能给这样的答案?他不爱他,他只爱她,这么一想,龙子夜将他抱得更紧。

  凤无极只当他是病了,特别想要依靠人,像个孩子一样的闹着别扭。

  「饿了吗?早些时候你说没胃口,现在呢?多少吃点,好吗?」抚摸着他又瘦了些的身子,心里无限心疼。

  龙子夜在他怀中闷声道:「陪我,可好?」

  凤无极失笑道:「那有什么问题。」

  「王爷,」龙子夜拉住他的手,坚定的看向他,「我会好好养身子,我想跟你生个孩子,跟你一辈子,好不好?」

  凤无极眼神掠过什么,但见他这般平静又觉不可能,转而又想这样因为生病而不安,拉着自己撒娇的龙子夜,凭添几分惹人怜爱的稚气。

  「你说的都好,但前提要先养好身子。」他笑着安慰他。

  他在骗他?为什么不说实话?不说他不要他的孩子?还是说他太贪心,已经跟他这么近,应该要满足?

  「怎么不说话?」凤无极捧起他的脸,落下羽毛般的轻吻,「像个孩子一样,生个病就多愁善感起来吗?看你的眉毛纠成什么样子?像两条毛毛虫在打架。」

  「你在说什么?我哪有?」龙子夜失笑,舒缓了两道弯眉。

  「现在当然没有。瞧瞧你,笑起来多好看,何苦愁着一张脸?」凤无极俏皮的眨眨眼,浑然不像平时的他。

  龙子夜被他一称赞,飞红了双颊,推了他一把。「我饿了,你还不快去?」

  凤无极大笑的亲了他一口道:「遵命,王妃。」

  龙子夜也笑了,只是那抹笑容在凤无极转身后变得好轻、好淡,薄浅脆弱得近乎透明一样。

  那抹透明的笑容,悬在他极虚弱憔悴的脸庞上岌岌可危,令人不忍卒睹。





  第五章



  转眼也近新年,龙子夜虽怀有心事,但在凤无极的呵护下调养了一个多月,病情也有所起色。

  四皇子大婚那一夜,凤无极没出席,理由是王妃病重,可龙子夜心里清楚,旧情人在那种场合见面,只会让情况陷入僵局,彼此难看。

  那夜,凤无极抱着他,给他念诗吟词,龙子夜却是心不在焉,惶惶不安。

  凤无极是何等人,自然看出了究竟,搁下书册,勾起怀中人紧蹙的脸庞问道:「子夜,你在想什么?」

  龙子夜连忙垂下眼道:「没什么,大概倦了吧。」

  「是吗?」凤无极姆指摩娑着他苍白的唇瓣,若有所思。

  「当然。不如我歇了,你去忙你的。」龙子夜边说边从他怀中起身。

  「我能去忙什么?」凤无极也不拉他,侧躺在原处,手撑着脸斜眼看他。

  「忙……」龙子夜应付的笑了笑,「忙朝廷的事啊,皇上和太子的事不是都需要你分担?我不要紧,你实在无须时时刻刻惦记着我。」说到最后一句,口吻有些轻,不是幽怨,而是不确定,不确定他是否惦记着他,却还是将这话说出口。

  「子夜,这些日子有什么心事?还是不打算同我说吗?」凤无极不疾不徐的坐起身,边整理衣襬,边将他僵住的身影映入眼帘。

  「我哪有什么心事?你多虑了。」沉默之后,是心虚的笑声。

  「若真是我多虑便好。」凤无极撩起他一缕发丝亲吻,眼神却直直的望进他的眼里。「我不要你心里有话却不向我说,你明白吗?我不想猜你心事,因为我每天要猜测太多事情、太多人,不想对你也是如此。」

  他是他的妻,夫妻之间理应无所隐瞒。

  龙子夜在他的眼神中怯弱,眼睫颤抖,弯眉轻蹙,突然心脏一阵抽动,疼得喘了一口气。

  「怎么?又疼了?」凤无极变了脸色,立刻将人抱到怀里,急忙倒出太医调制的养心丸,喂入龙子夜口中。「小心些,我给你倒水,你忍忍。」

  龙子夜半躺在暖炕上,看着他急着给自己倒水,小心温柔的喂着自己喝水,那副慌张的样子,突然让他感到不忍。

  「别忙……」龙子夜拿过杯子放到一边,固执的握住他的手,「我想你抱我,抱着我就好,哪里都不要去。」

  凤无极安静了下,然后将人揽到怀中,然后用力的紧紧抱着。

  「傻瓜,我哪儿都不会去。」

  「那……那个芊儿……」他不安怯弱的开了头。

  凤无极松了怀抱,脸埋入他的颈项,低低的笑了。

  龙子夜懊恼得嘟囔道:「这么好笑?」

  「闹半天,原来是吃醋?」凤无极抬起笑脸,捧住他的脸,带点玩笑又狠狠的吻着他,调侃的接着说道:「她都要和四哥成亲,你怎么会以为我跟她有什么?我想想,你那回发病,莫不是也因为她?啧啧,想不到王妃的占有欲这么强,真让本王好生怕怕。」

  龙子夜羞极转为气恼,抽回自己的手道:「你自个儿,在病中也喊着她的名字,难道是我听错?」

  「病中?」凤无极想了想,喔了一声,却没再说话。

  「你看你,想起来了?」龙子夜半天没听到他声音,生气的从他怀中坐起。

  凤无极大笑道:「好了,给我个解释的机会。」

  「我怎敢要『您』的解释?」

  凤无极见他故意冷漠的口气,笑得更加开怀。

  「那是有原因的。向来会趴在我床边的就是芊儿这丫头,下人哪敢这么做?就算是宫里的人,也没人会这么做。可是她指婚之后,我就严禁她闯进我寝殿,但她是郡主,又仗着我会宠着她,我以为下人不敢拦她,又让她闯进来,才将你错认成她。」

  龙子夜听了之后,却更气恼。「你跟她这般好,怎不娶她?」

  凤无极敛了笑声,叹了一口气道:「我跟她的渊源,要从她哥哥说起。」

  「郡主的哥哥?」

  「嗯,荣宇很有才情,跟着我打了不少年的仗。可惜有一回,军情危急,我不得已只能选择瞒住全军上下,独闯敌营,窃取军机,谁知道荣宇发现了,偷偷跟过来,为了护我离开而万箭穿心。」

  「他……」龙子夜听到后面四字,不忍的紧握他的手,凤无极抚摸着他,以示安慰。

  「他在我离开前请我答应,若是他回不去,请我替他照顾双亲和芊儿,所以那一次凯旋而归后,我奏请父皇将他封为护国郡王,芊儿这才成为郡主。」

  「原来是这样。」

  「因为对荣宇的愧疚,所以我格外宠芊儿。我以为这是兄妹之情,我没有妹子,也不晓得应该怎么对她,只当对她百依百顺便是好,却没想到芊儿对我竟产生别的感情,我本以为拖着,总有天她会清醒,可在四哥为她受伤后,我才了解应该早点斩断这段情缘,因为我并不爱她,不应该拖着她,对她,除了男女之情,她要的我会尽力满足,这是我欠荣宇的。」

  难怪他会对她格外宠溺,原来其来有自。

  「所以,子夜,不要吃她的醋,我会对她好,是因为荣宇,和对你不一样,你是我的妻。」

  「我之前不知道。」

  「是我不好,没想过先告诉你,我以为她都要成亲了,你应该不会心里不痛快。其实,还有件事……」

  「嗯?」

  「她曾经为我自杀,想还掉四哥对她的救命之恩。我觉得她已经接近疯狂,为了怕刺激她,只有尽量顺从她,不违逆她的意思。」

  「什么?」龙子夜惊讶的瞪大了眼。

  「嗯,所以往后碰着她,你尽量避开,若非必要,我不想你们有任何不愉快,这件事只能委屈你,但你放心,我绝不会让她伤你,不会真让你那般委屈。」

  龙子夜摇头道:「这倒是没关系,我晓得你的意思,只是四皇子不知道吗?他还坚持娶芊儿?」

  凤无极看着他,凝视半晌,而后温柔一笑,出口的嗓音略略低了些。

  「这我以前也是不懂,不过现在我懂了,四哥自然知道芊儿的状况,他说不论芊儿心里有谁,疯傻或正常,都会爱她一生、疼她一生,所以如果我不要她,那就让他得到她,他会给她幸福。」

  龙子夜听着又红了脸,男人明明在说别人家的事,却像在对他告白一样。

  「希望芊儿早日知道四皇子对她的心意。」

  凤无极夸张的哀叹一声道:「我也希望你快些知道我对你的心意,虽然我没说,可是你应该明白我的,对吗?」

  龙子夜的心在这一瞬间被胀满,好暖好暖。

  他笑着抬手,垂眼羞涩的解着他的扣子。

  凤无极轻挑起眉,下一刻将他扑倒在暖炕,忍不住他的磨蹭,干脆自己扯掉身上的衣衫,龙子夜笑他粗鲁、迫不及待。

  「还笑,等会儿你就笑不出来了。」

  龙子夜笑着勾住他的臂膀道:「我爱你。」

  回应他的是一整夜的火热纠缠,这是凤无极对他表白的方式。



  龙子夜随着凤无极穿梭在漫长宫廊之中,直至停于皇帝寝宫外,心里那份紧张,被眼前金碧辉煌的华丽逼得更加明显。

  「无极。」

  凤无极听到轻唤,回头笑了笑,不顾宫廷礼仪,在众人面前牵住他的手。

  那一瞬间,龙子夜听见不少抽气声,他涨红着脸,低头畏缩,羞涩的想缩回手,男人却是握得更紧。

  「你们留下,本王和王妃进去就好。」

  两人一踏入寝殿,宫人立刻将门掩上,龙子夜局促不安的抬眼看他。「无极,皇上他……」

  「甭紧张,父皇老早就想见你,只是他身子一直未有起色,不好劳累过度,前些日子好多了,你又病下,而这几日……」凤无极脸色微黯的停住话。

  「我知道了。」龙子夜反握住他的手,「走,别让皇上等。」

  凤无极看了看贴心的恋人,忍不住亲亲他嘴角,然后和他一同进入内殿。

  床上一身病的老人像是察觉爱子的到来,立刻睁开了眼,向凤无极伸出手,后者立刻会意的扶他坐起。

  待他一坐定,立刻转向一旁的龙子夜问道:「你就是龙子夜?」

  「是,臣龙子夜……」

  「免了,免了。」皇帝笑着打断他,向他伸出手,「来,来,过来这儿坐,朕老早就想看看让极儿倾心的子夜。」

  龙子夜红着脸,无措的看向凤无极,在后者的点头下,将手放入老者手中,坐在床侧,凤无极也跟着在他后方坐下。

  「真是斯文漂亮,不过……」皇帝笑了笑,「说真格的,你相貌是不同,但那份气质,倒跟极儿的娘有几分相似。」

  「是吗?」龙子夜好奇的看着皇帝。

  「嗯,极儿的娘虽是女子,但却有一份书卷气和一股英气,若不是生为女儿身,自小体质虚弱,若为男子,大概官拜相位也不是问题。」皇帝的眼神流露出一种缅怀的光采,「如果可以,朕真想让她看看极儿已经长得这般好,也有一个挂心的人。她总是叨念着不许给极儿赐婚,要让他寻得心中之人,看样子,朕总算没辜负她,可以了,可以了。」皇帝说完,欣慰的笑着拍了拍龙子夜的手。

  他的眼眸,因回忆往事而泛起些许湿意,龙子夜突然觉得,眼前的他也不过就是个迟暮老人,和万人之上、威风凛凛的皇帝天差地远。

  他的心顿时柔软起来,也没了害怕。

  「皇上,您可要快些好起来,这样无极的娘亲会更开心。」

  皇帝一愣,握紧了龙子夜的手,许久之后轻轻松开。

  「傻孩子,朕的身体,朕最清楚,老了自当认老。有二十几年了吧?我也想极儿他娘,差不多是时候了。」

  「皇上……」

  皇帝呵呵的笑着道:「都和极儿成亲,还叫我皇上?就跟着极儿叫爹吧,咱们是一家人,和民间的普通人家一样,咱们之间不要那些繁文缛节。」

  「这……」

  凤无极在他耳边凉凉的补了一句道:「爹,他就是不想认您,您说这可怎么办?真是大逆不道。」

  皇帝收了笑容,摇头道:「人老了,不得不认老啰。」

  「爹。」龙子夜红着脸,低低喊了声,眼神却狠狠的瞪向凤无极。

  皇帝开心的笑得更大声,乍听之下笑声浑厚不减当年,可细听便能发觉那细微的喘息声,正泄漏了他老迈的身体状况。

  他从枕边拿起一只锦盒,放到龙子夜手上。

  「来,这是极儿的娘说要给她媳妇儿的礼物,我替你保留了这么多年,现在就交给你,从今以后,你们俩要相互扶持,互相照顾,知道吗?」

  龙子夜连忙点头道:「我知道,我会的。」

  凤无极才想开口,外头一阵骚动,打断这份温馨。

  「我出去看看。」

  皇帝看着凤无极离开内殿,又看向龙子夜,语重心长的道:「孩子,好好保养身体,关于子嗣的部分,无极跟朕提过了,朕一点也不介意,虽然是可惜了些,但没什么比你能健健康康,在他身边好好陪他更重要的了。」

  「您真的无所谓?我是个男人,身体又不好,倘若您要我……我是……」龙子夜吞吞吐吐,还是说不下去,最后苦涩的笑着垂下脸。

  皇帝笑了笑道:「要是朕再年轻一些,也许会参不透,但现在,男人、女人又有什么关系,有没有孩子又怎样?生在皇家的人总身不由己,尤其像无极这样有能力的孩子,说到底,就算你可以生,那孩子生在皇家也未必幸福。」

  龙子夜眼神闪烁,一脸惊讶的道:「您真不想有个孙子?」

  「何必管我想不想。」

  龙子夜皱眉,看着老人半晌,好不容易下定决心的凑近他耳边说了几句。

  只见老人目瞪口呆,随即喜形于色,激动的握紧他的手道:「是真的?」

  「是,但……无极不会答应的,他不要……」

  「不要什么?」凤无极本来只是随口一问,但看着突然一起看向他的两人,尤其是龙子夜的眼神闪烁,让他微挑了眉。

  他踱步回到床边,察觉自己似乎错过了什么好戏。

  皇帝顿了顿,拍拍紧张得望向自己的儿媳妇道:「放心,无极是个死心眼的,就算朕开口,他也不会答应另娶妾室。」

  「你又再给我打什么主意?」凤无极不客气的黑了一张俊脸。

  「别凶,别凶,别吓坏我的好子夜。」皇帝连忙喝止,随后笑瞇瞇的续道:「虽然说你们不适宜有子嗣,但朕早早就准备了好多宝贝要给极儿的孩子,一会儿,朕就让人整理送去御日王府,将来用得到就用,用不到就收着,其实未必要亲生,领个孩子来养也不错。」

  「父皇。」凤无极的话语里有丝无奈,手臂搂紧了龙子夜的肩。

  皇帝淡笑不语,一双眼炯炯有神的盯着龙子夜看,语重心长的道:「子夜,好好照顾自己的身子要紧,极儿的娘早走,对我一直是个遗憾。身为皇帝不能只娶一妻,不能立自己心爱的女子为后,也是我最遗憾的事,我希望你能够好好的陪着无极,他这死心眼的,认定你就一辈子,我希望你们能白首偕老,明白吗?」

  「我会,我会跟无极白首偕老。」龙子夜坚定的迎向他的忧心和期待。

  「爹放心,娘在天上照看着,我和子夜会相守到老的。」凤无极温柔的覆上皇帝手中爱人的手,低沉而坚定的许诺。

  皇帝慈祥的笑道:「好,去吧,去休息吧,朕累了。」

  龙子夜转头看着凤无极,凤无极拍拍他的肩,然后起身向前,扶着皇帝躺下,细心的替他盖紧被子。

  走出寝殿,龙子夜心中不安的说道:「我总觉得皇上……」

  凤无极用力握住他的手,阻止他说下去,只轻轻叹口气。「见了你,他心愿已了,你要说的我知道,咱们心里明白就好,父皇一直想母后,这也没什么不好。」

  龙子夜幽幽一叹,皇帝对凤无极确实是偏爱的,没有将帝位传给他,不只是因为了解他,更因为他尝过皇帝的无奈,而不愿最爱的儿子陷入同样的困境,甚至在知道他的存在后,虽是欢喜,却还是为自己,能不能陪凤无极到老而忧心。

  他环住凤无极的腰,脸靠在他胸膛上道:「我会好好的,我们会一直很好,一辈子快乐在一起。」

  一定会的。



  先皇驾崩,新帝即位,凤无极也跟着忙得焦头烂额,好几日未曾合眼。

  龙子夜这几日则因为嗜睡,每每都与凤无极错过,醒来总是怨自己的异状,也怨他不叫醒自己。

  已经好几日不见,纵然是同一间房、同一张床。

  他眉目含愁的抚着自己的肚子,消息是那日进宫前确定的,到现在已经十几天,还没机会跟他说。

  为了这个好消息,他硬是缠着凤无极欢好,然后又偷偷的把药倒掉,能少喝一碗就少喝一碗。

  好小心,好不容易,等到确定了,却又惶惶不安。

  他会怎么样?会跟自己听到消息时一样高兴吗?

  不,他一定不要,看来,还是再等等好了,等到他透露出想要孩子的意思再说,反正现在除了想睡,也没其他症状,看能瞒几日是几日。

  砰!突如其来的关门声,紧接的是急躁的跑步声响,一眨眼,只见如秋紧张的跑了进来。

  「如秋?怎么了?」

  「四、四、四……」

  「四什么?」

  「四皇妃来了。」

  「四皇妃?合德郡主?她来这儿做什么?」

  「找您。」

  「我?」吓!现在找他做啥?

  「允侍卫让如秋先进来,现在正想法子拖着呢。」如秋眼珠子转了一圈,嘟嘴扠腰,「不对呀,这儿是咱的地盘,怕她做啥?允侍卫催我进来时我还胡里胡涂,真是的,小小个四皇妃,敢来咱御日王府撤野?」

  龙子夜沉脸轻斥道:「如秋,不许无礼。」

  如秋瞠大眼睛,不满的道:「如秋哪里无礼了?是她无礼吧!」

  「如秋,这番话今日说了就算了,往后别再让我听到,出去也绝不可胡说。」他见着自家婢子委屈的脸,缓了口气继续道:「如秋,很多事不是那么简单,四……」

  砰的又是撞门声,打断龙子夜的话,主仆俩望过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允荣步步后退的背影。

  「娘娘,请您冷静。」

  「让开!」

  下一秒,荣芊芊手持金簪,指向自己的脖子走进来,她以死相逼,允荣也只能步步后退。

  见到这一幕,龙子夜心惊,暗想这芊儿果然疯了,转头和如秋面面相觑,不敢置信。

  芊儿一身红衣,上了胭脂水粉,像个新嫁娘一样的打扮,娇艳美丽,眼神却凌厉可怕,聚满杀意。

  「龙子夜,咱们又见面了。」疯狂的眼神穿过所有人,落在龙子夜身上。

  那双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的恶毒眼眸,像利剑一样眨也不眨的射向龙子夜,允荣凝眸的侧身挡住那道视线。

  「娘娘,您擅闯王爷寝殿,于礼不容,请娘娘自重。」

  「狗奴才,你给我让开!你,龙子夜,你不是男人吗?像个男人一样的站出来啊!还是躺在床上当女人久了,连自己也搞不清楚是男是女,现在也要像个女人一样的躲起来吗?」

  「放肆!」如秋气得大喊。

  「妳找我,为了什么事?」龙子夜拉住如秋,打断她的话。

  「我要你离开。」

  「离开?妳要我怎么离开?」龙子夜轻笑,冷静的看向她疯狂的双眼。

  「你说什么?」芊儿反应不过来的瞇了眼。

  「我是走不了的,因为这儿是御日王府,我是龙德嫁过来的御日王妃,只要我一走,两国开战势在必行,妳要无极为妳背负这样的罪名,让无极落得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名吗?妳要所有人都唾弃他,毁了他吗?」

  「我没有!你别胡说!」

  「我胡说?」龙子夜哼了一声,「凤无极因为私情将凤凌置之危险境地,便是不忠;辜负了先皇的托付,便是不孝;毁坏与我朝的盟约,就是不仁不义;而要我离开,就是让无极成为天下的罪人。」

  「不是,我只是要无极不能喜欢上你,我只是想嫁无极……」她的眼神开始涣散。

  龙子夜和允荣对看一眼,口气转缓的试图说服她。「我知道,我知道妳喜欢无极,但要先冷静下来,咱们才好说话。把簪子放下,咱们一起想法子,好吗?」

  「想法子?你要帮我想法子?不,你是无极的妻,你……」

  龙子夜大声打断她的自言自语道:「不,不对,我是男人,王妃只是封号,我跟无极没有私情,芊儿,妳冷静,放下簪子,咱们一起想法子。」

  「你会帮我?」芊儿的思绪陷入混乱,不该是这样,可是他又说的这般笃定,乱了,好乱,跟一开始想的不一样,好奇怪。

  「为什么不帮妳?妳忘了无极最疼妳吗?妳的无极哥哥最疼芊儿了,对不?」龙子夜更加放柔了语气,眼神坚定的望着她。

  「对,无极哥哥最疼我了。」芊儿恍惚的点头,甜笑得看似要松手。

  「是呀,无极哥哥最疼你了。」龙子夜向允荣点了头,允荣轻步的接近芊儿。

  「是……你做什么?走开,你想对我干嘛?」本来松懈的芊儿,却突然惊觉的瞪向允荣,察觉他和自己仅几步距离,突然发狂的将金簪狠狠刺向允荣。

  允荣闪避不及,原想将计就计,不料龙子夜忽然过来将他撞开,那根金簪狠狠的刺入龙子夜的左肩。

  龙子夜闷哼一声,同时,芊儿一个踉跄,绊住了椅子,脚一滑,金簪抽离了龙子夜左肩,允荣连忙上前扣住她的手,趁机打掉她的金簪。

  「主子,您没事吧?」如秋瞪着不断冒血的伤口,吓得眼泪都抖了出来。

  「来人哪!快请大夫!」允荣一把抱起龙子夜放到床上,对外厉声喝道。

  「允、允荣……」龙子夜忽然脸色惨白,伤口像火在烧,像万虫在咬,烧得很猛,咬得很痛,心跳顿然失序。

  「王妃,怎么了?」

  「伤口,快,看看伤口。」

  允荣脸色凝重的说了声冒犯了,同时用力的撕下龙子夜的衣衫。

  登时,允荣不敢置信的松了手,如秋也是忽然没了声音,两人眼神惊骇的瞪着那道伤口,同时转向芊儿,只见那个原来疯狂的女人冷冷的笑了。

  「他没救了。」

  「你对主子做了什么!」

  「子夜!」一声惊恐的呼唤,伴随一阵强风席卷而至,凤无极抱住怀中纤弱发抖的身子,目光看向正迅速溃烂,几条虫子反复钻着的伤口。

  这一眼,痛彻心扉。

  「我知道我得不到你了,可是我得不到,别人也别想得到。」芊儿大笑一声,将金簪猛力刺入自己心口,含笑死去。

  「啊!」龙子夜忽然脸色翻白,用力捉住凤无极的手。「痛,肚子,无极,孩子,我的孩子,你救救孩子……」腹痛如绞,龙子夜恐惧难安的呼救。

  「孩子?」凤无极无法反应的重复。

  「我有孩子,救救孩子,求你……」

  「孩子?救!当然救,你忍忍。」凤无极勉强自己镇定下来,看着那道伤口,迅速的在脑海中搜寻这种奇异伤口应该如何救治。

  灵光一闪,先劈昏龙子夜,不愿他面临接下来的剧痛,抱着昏厥在自己怀中的纤弱身子,右手颤抖的抽起靴子里随身的匕首。





  第六章



  三日后,凤无极的师父千云奥风尘仆仆的赶来,经过诊断,确实是苗疆奇毒噬心蛊。

  此蛊毒为虫卵,遇血肉破卵而出,呑血噬肉,寻途径进入宿主心脏,然后停止进食,直到百日后,产下无数虫卵,届时万虫破卵而出,囓咬宿主血肉,宿主将活活痛死。

  那日,凤无极想起施蛊者的血肉对蛊虫的吸引力不亚于宿主,于是利用芊儿的心脏引出数条蛊虫,然后再把溃烂的血肉削尽,以免残留未孵化的虫卵,但这三日却未曾卸下心防,三日后其师之言,果然证实他的忧心。

  龙子夜的脉象分裂为三,一是他自己原来的脉象,二是他腹中孩子的脉象,三则是牵动他心脏的蛊虫之脉。

  总而言之,龙子夜只剩百日可活。

  而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蛊虫为了存活,会竭力吸取养分,巩固龙子夜的心脏。简而言之,龙子夜的心疾在虫子破卵而出这段时间,可说是不药而愈,和一般人一样健康。

  「师父,你一定有别的法子,是吗?」凤无极抱紧怀中昏迷的人儿,双眸湿红,嗓音因压抑而沙哑。

  「唉,只能开心取虫。」

  凤无极抿紧唇瓣,闭上眼,不舍的磨蹭怀中冰凉的容颜。沉默许久后,他才缓缓开口道:「会成功的,是吗?师父,会成功的……」

  千云奥秀丽的眉眼,垂望凤无极怀中的人道:「这孩子就是你的妃子?」

  「是,师父,所以徒儿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都要救他。」

  千云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半天,再抬眼,已没了方才的忧愁。

  「为今之计,就是在第一个百日后,每日服下寒霜丹。此虫嗜温、嗜湿,看看能不能藉此将蛊虫冻死,如若不能,第二个百日,就开心取虫。」

  「寒霜丹?那子夜的心疾?」

  「去南方吧,越暖越好,整整一百日的冰冷,会将人逼疯的。」

  「那孩子呢?」

  「孩子是没问题,一定保得住。」

  「请师父一定要帮我照顾我和子夜的孩子。」

  千云奥眼神转冷的道:「你这是在托孤?」

  凤无极低头,很温柔、很温柔的在怀中人儿额头落下一吻。

  「他很怕一个人的,过去没有人疼,受尽了苦楚来到徒儿身边,现在又要为了徒儿受苦,将来徒儿怎么忍心让他一个人去?不论是极乐世界,还是阴寒地下,我绝不会松开他的手。」

  「唉,真是痴情种。」千云奥皱眉道。

  「师父,请您答应徒儿这个无理的要求,好吗?」

  千云奥不耐烦的起身道:「烦什么,时间又还没到。何况不过就是小小噬心蛊,哪有什么难的?开心便开心,难道不信为师的医术?就算不信我,这世上还有一个……反正他想救的人,阎罗王也是不敢收的,你尽管放心吧。」

  「那人是?」凤无极死寂的双眼燃起一线光亮。

  千云奥端秀的眉目皱起,恶狠狠的瞪向凤无极道:「你管这么多做什么?居然敢拿你的命来威胁为师?没大没小的小子。」

  凤无极却一点也不怕,只是紧张的追问:「师父,您说的那位高人,究竟是谁?他真能救子夜吗?」

  千云奥冷淡的瞥了他一眼,又矛盾的叹了一口气温声道:「如果他也救不活,那就是你跟这孩子命该如此。你只要相信,为师会尽力助你就是。」

  凤无极喜形于色的亲吻着龙子夜的脸,哽咽着流下男儿泪。

  「子夜,太好了,你有救了,子夜,这真是太好了。」

  看见自己徒儿居然哭了,千云奥忍不住又横眉竖目,但才张口,又紧紧的闭上,死死的攒紧双眉,心中似有思量。

  「无极,既然你这般疼他,为何让他懐子?」

  凤无极一顿,脸上神色不知是怒是喜。

  「他瞒着我,要不是噬心蛊,恐怕我不会这么早知道有了孩子。」

  而且父皇当时恐怕早已知道,否则又怎会说出那些奇怪的话,又将子嗣之事重新提起?

  他的脸色忽黑、忽青,万万无法想象,要是没有这一伤,龙子夜会将自己陷入何种回天乏术的境地。

  「真是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就我看来,现在得了噬心蛊,真是他的一线生机。」

  「什么意思?」凤无极不解的看向千云奥。

  「原来依他的心脉来看,怀了孩子,根本就超出他的负担,他的心脏受不了,不到三个月必定胎死腹中,而死胎伤心,难逃子死母亡的下场。」千云奥拍拍凤无极续道:「但现在峰回路转,看来上天确实待你不薄,所以少哭丧着脸,应该开心才是。」

  凤无极听此消息,又被重重一击,根本无法像师父一样潇洒看开,只能苦笑着说道:「那接下来,师父可会在王府住下?」

  「当然要住,否则老拿这孩子生死寻我开心,我可不依。」

  话一说完,人就转身出房,潇洒自如,连给凤无极反应的时间都没有,果真人如其名,像云一般千变万化,深奥莫测。

  凤无极收回视线,低头凝睇怀中苍白的容颜。

  「虽说是因祸得福,可这祸事也未免太过折腾人,你这傻瓜,竟然瞒着我做这种决定,你要我……」他咬牙顿了顿,「若是有个万一,叫我如何自处?明明就是枕边人,却浑然不知你的状况,子夜,你于心何忍?」

  小心避开他的伤口,凤无极环紧他的背,下巴抵着他的髪旋。

  「你为什么不明白没有孩子我也没关系,我只要你,你以为牺牲自己,给我留个孩子,我就高兴吗?没有你,我要孩子又怎样?看着和你相似的孩子度过残生,一生愧疚,这样你就开心了?」

  「无、无极……」响应他的是孱弱的呼唤。

  凤无极一惊,紧张的低头看他。

  「醒了?你醒了?太好了,真是……贪睡。」

  龙子夜一眨眼就是两行泪,想抬手触碰那双红得让他心疼的眼眸,不料扯动背上的伤口,疼得变了脸色。

  「小心,怎么才一醒,又给自己添伤?」凤无极按住他的手,心疼的看着染血的纱布。

  「对不起,又让你操心。」他虚弱喑哑的流泪道歉。

  凤无极叹着气,温柔的吻去他的泪水。

  「做错事只会撒娇求原谅,那怎么行?赶快好起来,我肯定要好好罚你。」

  龙子夜哽咽着拉住他的衣衫道:「孩子是不是……」他一急,眼泪掉得更凶。

  「还在,好好的,你自己都没感觉吗?」拉着他的手去触摸他的腹部,「说不定孩子比你还好,幸好我的两个宝贝都安然无事。」

  龙子夜破涕为笑道:「太好了,他在就好。无极,你会想要吗?你的孩子?」

  「为什么不要?」凤无极白了他一眼,声音却极其温柔。

  龙子夜还想多说什么,但听他愿意接受孩子,一放心,疲倦席卷而来,倦得无法再开口,只是握住他的手。

  「抱着我,我好累,想睡一下。」

  「好,可别睡太久。」

  龙子夜蹭了蹭,模糊不清的点头,「一下下,睡一下下就好……」

  凤无极失笑叹道:「傻瓜。」



  当龙子夜背伤痊愈后,也差不多到了新年。

  从千云奥口中得知自己病情,反应出其的平静,千云奥不解的反问,他只是幸福的笑了许久,就在千云奥快要失去耐心时,淡淡说道:「我相信生死有命。」

  「你不怕死?」

  「我前半生像是多余的,直到遇见无极才像真正活着。我执意为他孕子,是因为这是我觉得,唯一能回报他对我的深情。身为一个男人,无极已经拥有很多,我区区一个质子,还能给他什么,既然女人可以为他生子,那我也是可以。」龙子夜低头恬静的笑了。

  「男人为男人生子,你倒坦然。」

  「我没有忘记我是男人,从没忘记过,但就算我是男人那又怎样?无极让我觉得自己像个人,在他身边,我才有做人的尊严,这便胜过我是谁。我是男人或女人,都已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该怎么回报他的爱。」

  「我听无极说过,那是你的命格所致。」

  「嗯,谁说生在皇家便是好,我就是个例外,一个不得宠又被视为妖孽的皇子,比一个平民百姓还难。当年若不是遇到无极,因为他的一句上苍有好生之德,加上那一场及时大雨,否则造成龙德三年干旱的我,根本不可能免除被当祭品,最后只会凄惨的死于祭台。」

  「所以,你是从那时候就喜欢无极了?」听起来像是恩情,不像是爱。

  龙子夜一愣,有些疑惑,后来转为确定。「不知道,我只知道从那时候起,无极就是我的一切。」他肯定的对着千云奥点头,「我可以为无极做任何事,因为我的命就是无极给的。他对于我的重要性,我也说不清楚。还没当夫妻的时候,只希望能跟他更近一点;当了夫妻,或者说他爱上我之后,我只知道,只要他一天要我,我便是他的,虽然想死也不放手。可是……」

  他停顿了一下,红着脸坦然一笑道:「好吧,我本来是这么想,就算他不爱了,不要了,我一个人死也是没关系,我不会怪他,永远不会,可是现在,我只想跟他一起,真的死也不放手,不离不弃。」

  这次,换千云奥沉默。

  龙子夜低头凝视自己的肚子,接续道:「但那是最后一步,无论如何,现在的我非常想要活下去,不想让我的孩子孤单长大,我了解那种冰冷,所以我要好好活下去。」

  沉默之后,是一记冷眼。「真是一对痴情种。」

  「痴情种?」龙子夜甜笑,「这也是无极给的机会,没有无极,我哪能当什么痴情种,我连人都不算。」

  「难道你不嫉妒他的幸运?嫉妒是人之本性,不是吗?」

  「不。」龙子夜认真的摇头,「是他的幸运救了我,我要怎样去嫉妒他?」

  「也许你不爱他。」怎么听,都只像是恩情。

  「不爱?」龙子夜轻笑,「爱,又是什么?也许吧,我不爱他,可是他生,我就生;他死,我就死;他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只要他想握着手的人是我,想抱的人是我,想疼的、想宠的、挂心不下的人是我,我也会这般待他。如果这都不是爱,那我只要这样就够,不是爱也没关系,有无极就好。」

  「听起来又像是爱。」千云奥疑惑得垂眼。

  龙子夜抬眼,瞬间眼睛闪闪发亮。「无极。」

  「和师父在聊天?」凤无极握住爱人伸向自己的手,拦腰一抱,将人抱到腿上坐着。

  千云奥突的起身,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开。

  凤无极见怪不怪,倒是龙子夜很担心。

  「师父怎么了?生气了吗?不会是我说错什么,惹他不开心吧?」
☆ 書 ☆ 香 ☆ 門 ☆ 第 ☆
  「师父就是这样,没事,他要是生气,准找你出气,绝不会闷不吭声的走掉,他是想留机会给咱们独处,却又不想说明白而已。」

  龙子夜宽心的笑道:「那就好。」

  「和师父在聊什么?」

  「聊初次遇到你的事,就是那回为了逃掉祭典而昏倒,被你救起的事。」

  「哦?说不腻?」

  「我还要说给孙子听。」龙子夜勾唇一笑。

  「那我会在一旁安静的听你说。」

  「还要让孙子给孙子说下去。」他稚气的要求。

  凤无极笑着点头,调侃道:「好,那写成家训可好?」

  「我想让咱们的子子孙孙知道,你有多爱我。」龙子夜边说边摊开他的手,一指一指的贴上,然后十指相扣。

  「那有什么问题。」

  龙子夜笑对他的宠溺。「无极,这次新年会怎么过?还要办庆典吗?父皇驾崩未满百日,太过奢华不好,但一年之始太过哀伤,会不会让人觉得不吉利?」

  「嗯,所以庆典还是照办,照样热闹,但减赋税一年,以此祭奠父皇。」

  「这样倒好,谁想的?」

  「你猜。」

  「我猜?」龙子夜疑惑的皱眉,「我对朝廷的事又不熟,唯一晓得的便是五皇子跟小太子,难道是小太子提的意见?」

  「可不是,他借了史书里的例子,倒是个早熟的孩子。」凤无极笑看他的惊讶,轻拍他肚皮又道:「还有,他晓得你怀孕了,急着来看他未来的媳妇儿。」

  龙子夜失笑道:「他是说真格的?」

  「没办法,谁让你是我的,他要不到,只能自个儿想办法。」

  「也不知道是男还是女。」龙子夜羞红了脸道。

  「他可是未来帝皇,君无戏言,管他男的、女的,要了咱的孩子,敢给我广纳后宫,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两个我砍一双。」

  龙子夜斜睨他,捂住他的嘴。「不许教坏孩子。」

  「不说打打杀杀了。过了年,我就要去牙州,去不去?」

  「当然去。」

  「不问我去做啥?」

  「自然是去打仗。」

  凤无极敛了笑道:「原本不打算再理朝事,只想一心陪你,就算理了朝事,也不该带着你四处奔波,可是……子夜,我放不下你,战场上生死不定,我不敢说次次都能幸运,只想你若离我近一些,有什么万一……」

  龙子夜捂住他的嘴,心疼的说道:「别多愁善感,这不像你。都是我不好,你从来不该是这种忧心不安的人,别说你要带着我,就算不让我跟,我也会偷偷的去,我想把握所有时间,好好的跟你在一起,就算两百天后有变化,或你在战场上有个什么,咱们才没有遗憾。」

  「都是我,倘若不是我要你让着芊儿……」

  「我这是因祸得福。」他笑着打断,转身搂住他肩膀,「孩子在我肚里,咱们快不快乐,幸不幸福,他一定都有感觉。知道我怎么想吗?我现在只想留给他一点幸福快乐,便是一点,剩下的尽人事,听天命。」

  凤无极心一动,情也动,手掌覆住他臀部揉着。

  「我知道怎样能让孩子他爹最快乐,不如咱们现在就来试。」

  「我一定会生个小色胚。」龙子夜笑着闪躲。

  「那最好是个男孩呀……倘若是个情色的女娃儿,可就惊世骇俗了。」

  「那如果是女娃儿,就把她塞回我肚子里。」

  「不用,我将皇帝教得更色就行了。」

  龙子夜甜蜜快乐的笑逐渐变调,随着越来越浓的情欲而掺杂了喘息。

  「无极,你要小心孩子。」

  「在床上能不能只想着我?」凤无极吻着他的唇道。

  「和孩子……嗯……吃什么醋……」

  「现在想想那时候你每晚都那么热情,也是为了他,现在有了他,就不许我放浪了?」

  龙子夜媚眼如丝,主动向前亲吻他的颈子,然后轻咬他的喉结,努力学他取悦自己的样子。

  「我爱你。」

  「我知道。」

  不计较他不说爱,早在他为自己流泪那一刻,就明白自己在他心中的地位,唯一而无可取代。



  新年新气象,为了给未来一年一个新的期许,整个凤凌上上下下都忙起来,御日王府也不例外。

  暂无心疾挂虑的龙子夜,像是被放出牢笼的金丝雀,也跟着跑进跑出,忙得不亦乐乎。

  不过他开心,如秋和其他下人可就累了。

  谁不晓得这个御日王捧在手心上的御日王妃有喜,贺礼都已堆满了前厅,孕夫却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状况,比之前更活泼好动。

  张灯结彩,把整个王府布置得喜气洋洋,这是龙子夜第一次感染到新年的喜悦,不较之前的凄凉空寂,这几日总是笑脸迎人。

  这日,御日王府来了个龙子夜想也想不到的人,龙德七公主龙子娟。

  龙子夜疑惑而忐忑的走进花园,见到素有龙德第一美人之称的七公主时,平静斯文的面容瞧不出不对劲,毕竟跟着凤无极久了,渐渐晓得别让喜怒形于色,不过心里还真是大大的吓了一跳。

  她来做什么?

  虽心有疑问,但龙子夜还是弯起笑容招呼。

  「七皇姊,好久不见。」

  龙子娟正在挑剔茶水,见到龙子夜,毫不客气的将水杯掷向他,若不是跟在一旁的允荣眼捷手快,将人拉到身后护着,那杯热茶已经招呼到龙子夜身上。

  龙子夜并不惊讶,他晓得七公主向来骄纵任性,尤其对自己向来不假辞色,但尚未开口,眼前的护卫却比他先声夺人。

  「大胆!这位是我朝御日王妃,龙德公主这般放肆,传出去恐怕有失颜面。」

  七公主不料会被喝斥一顿,脸色变了变,很快又恢复骄态。

  「御日王妃又怎样?怎么,你们凤凌没人啦?倒把妖孽当成宝?」

  「公主,您欺人太甚。」如秋仗着身在御日王府,也不想再像以前一样委曲求全,再说龙子夜现在的身分,也不许她这么委屈。

  七公主轻蔑的扫她一眼道:「龙子夜,你的人也太没规矩了,连个丫头都能跟主子大小声。青青,给个教训,让他们明白真正的主子是谁。」

  「是。」那个名唤青青的婢女,向两个丫头使了眼色,三人一齐走向如秋,丫头想捉住她的那刻,老管家恰巧领了几个下人过来拦下。

  「且慢,七公主,您贵人多忘事,这儿可是御日王府,不是凤凌,如秋是王妃的人,您这分明不给御日王爷面子,不给凤凌面子。」

  七公主拧眉道:「反了,我这个主子教训下人也错了?」

  一直沉默的龙子夜,敛了头痛的苦笑,从允荣之后站了出来。

  「好了,都退下。七皇姊,您来这儿找我,究竟所为何事?」

  七公主听他这么一问,突然展颜一笑。

  「龙子夜,你可知道我这回可是奉旨来凤凌的?」

  「奉旨?」龙子夜愣了一下,「什么旨意?」

  七公主骄傲的扬起头,又露出娇羞的笑容,教人看得一头雾水。

  一旁的青青晓得主子的意思,连忙开口道:「皇上见皇子迟迟未有消息,为维护两朝友谊,特将龙德第一美人七公主下嫁御日王为正妃,正月十五完婚。」

  龙子夜身子一僵,双眼瞪大,不敢置信的回头看向凤无极的贴身侍卫。

  「王爷可有提过此事?」

  允荣立刻笃定的摇头道:「王妃切莫多心,王爷心中只有你一人,这道旨意听所未听。」

  龙子夜定了定神,又看向自家皇姊,她虽骄纵,却不是信口开河之人。正疑惑不解,千头万绪之时,解铃人适巧出声。

  「怎么这么热闹?」

  凤无极从七、八位下人身后走过来,远远就看见龙子夜蹙眉的样子,脚步顿也未顿的来到他身边。

  「身子还好吗?」

  龙子夜看着他,迟疑的点了头。

  凤无极扬眉道:「怎么了?」

  龙子夜尚未出声,凤无极背后那个张牙舞爪的女子,瞬间娇滴滴的让婢女扶到凤无极跟前。

  「王爷。」

  凤无极眼底闪过惊讶道:「七公主?妳是来看子夜的?」

  「王爷。」龙子娟娇嗔一声,眼神若有似无的勾着人。

  凤无极却眉头一动,笑着点了头,眼神转向龙子夜,替他将发丝勾到耳后。

  「我先去书斋等你。」

  龙子夜看了看凤无极的反应,知晓他心中的不耐,登时心底闷气一扫而空,心里偷笑,表面上却还装做几分伤心的拉开凤无极的手。

  「不,不用,如秋,让王爷跟王妃好好聚聚,咱们还是哪边凉快哪边去。」

  凤无极不悦的拉住他道:「谁是闲杂人等,不准走,跟本王说清楚。」

  允荣恭敬的道:「王爷,七公主说奉旨于正月十五嫁入王府,为王爷正妃。」

  「本王?」

  「可不是。」龙子夜幽幽的道。

  「没这回事!」凤无极顿时脸罩寒霜,「允荣,送七公主回别宫,本王这就进宫。还有你,没有这等事,不许你误会。」

  「是误会吗?恐怕你是迫不及待。」龙子夜眼神瞥向错愕、吃惊得被簇拥着不得不离开的七公主,第一次有所谓的优越感。

  「子夜!」凤无极气急败坏,脸色阴黑,一转眼,出口的话又叫人目瞪口呆。

  只见他忽而又换上笑脸道:「好了,好了,没的事不要放在心上,今儿从宫里带了些糕点和小东西回来,我带你去看看。」

  「嘎?」龙子夜反应不及。

  「允荣,你进宫去问清楚,本王的意思,你明白吗?」

  「是的,爷。」

  龙子夜再眨眨眼,整个热闹的花园只剩他们孤零零的两人。

  凤无极眼神犀利的说道:「子夜,你没生气是吗?」

  「嗯,一开始有,后来就没了。」龙子夜莞尔,被看穿了。

  「我不许你为这种子虚乌有的事生气。」

  「皇姊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概又是个花痴吧。」

  哦?花痴?他笑她咬牙切齿的样子。

  「不过,为什么皇上要派七皇姊来?」他真正有兴趣的是这点。

  「允荣回来后不就知道了。」

  「居然也有你御日王不知道的事。」龙子夜摆明了不信。

  「你们皇帝换了军师,谁知道他又想搞什么鬼。」

  是呀,到底搞什么鬼?





  第七章



  「龙德皇帝想不到王爷会如此重视王妃,加上王妃先前在龙德的境遇,为防止王妃挑拨离间,于是选了七公主再次下嫁。皇上也方得到消息,但皇上知晓王爷对王妃情深意重,已经替王爷回绝龙德美意。」

  简言之,没想到乌鸦变凤凰,怕乌鸦反咬一口,索性在那之前逼死乌鸦,就说肯定没好事,没想到是搞这种鬼。

  「而且,皇上告知使者王妃已有喜讯,七公主更没有理由下嫁。当时太子在旁,说道王妃之子将为未来国母,龙德使者脸色一变再变。昨夜别宫整晚灯火未熄,属下只知他们已将消息传回龙德。」

  允荣汇报完毕,聪明的退了下去,凉亭里只剩下专心给王妃剥葡萄的凤无极,和心有戚戚焉的龙子夜。

  「对我斩草除根虽不意外,却还是感到心寒。」龙子夜叹了气,面对亲人的冰冷无情,他已无话可说。

  原本龙德将他嫁予凤无极,只想藉他的煞性引来争端,好将凤凌收为己有,不料世事诡谲多变,当凤凌非囊中之物,龙德内政又多纷乱之时,他得凤无极宠爱,倒成了他们眼中的芒刺,非除不可。

  从头到尾,龙子夜都只是颗棋子,无关紧要,有用就留,无用则死。

  「别想这么多,你有我。」

  「我没事,只是……」龙子夜眉眼好奇的扬起,「对了,无极,你说他们接下来会怎么做?」

  「拉拢你啰。」

  「我?」

  凤无极高深莫测的笑了笑道:「既然除不掉,就只能另想方法堵住你的嘴。你如今高高在上,又是我御日王的人,拉拢你是最好的办法,现在哪怕你如何刁难他们,他们吭也不会吭一声。」

  「拉拢我?」龙子夜低笑,「我想都不敢想,只希望他们别再来打扰我平静的生活。」

  「我倒希望,你能趁此机会出出过去那口怨气,你若不想刁难,我看就让你那丫头整整他们,给他们点颜色瞧瞧好了。」

  龙子夜噗哧一笑道:「随你们去。」

  今日才这么一猜,隔日使者立刻送来三大车的贺礼,代表龙德皇帝恭喜之意。

  不过一个晚上,想把龙子夜整走的事成了过眼烟云,现在个个卑躬屈膝,口口声声龙德皇帝对龙子夜的挂念,连那个不请自来、耀武扬威的七公主也不见了。

  对于他们的示好,龙子夜心里觉得可笑,却也不免唏嘘,这便是权势。

  第一次受宠若惊,渐渐的,龙子夜也已经适应那些龙德使者经常就来御日王府串门子、套关系,纵然以前不曾有此礼遇,但来到凤凌这段日子,早已习惯被人尊敬,尤其将他宠成如此的,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爱妻如命的御日王,所受的尊贵待遇和龙德的比起来,真是小巫见大巫。

  反而是那些仗势欺人的龙德使者,对着凤凌的皇子三呼吉祥,显得比龙子夜更加别扭。

  小年夜晚上的团圆饭,龙子夜回绝了所有人的拜访,忙进忙出。晌午时候,却来了个意想不到的人,教他喜出望外。

  「六皇姊?怎么连妳也来了?」

  如秋见到了六公主,一改不假辞色的晚娘面孔,热情的招呼着。

  六公主一坐定,茶水、糕点立刻布满了桌,而且都是拣选凤凌最上等、最精致的。

  「公主和主子肯定有许多话要说,如秋就先退下了。」

  六公主看着机伶的丫头,笑了笑道:「这丫头,倒让你宠出好脾气,我刚到凤凌,就听说这丫头多会刁难人,让人在外边站一下午,吹一下午的寒风,既不给坐,也不给水喝,到了晚上又将人赶出去,说是不见客。」

  龙子夜很惊讶的道:「是吗?这我不知道,但这丫头再大胆,也不至于对六皇姊不敬。」

  「那当然,否则往日不就白疼了。」

  「皇姊,妳喝喝看,这儿的银耳羹跟咱们的银耳羹不同,咱们的偏甜,他们的比较香。」龙子夜笑着给她舀了碗甜汤。

  六公主尝了一口道:「好像不只有桂花?」

  「是的,七、八种的花儿,连用的蜜都不太一样。习惯吗?他们也会做龙德的菜式,若是不习惯,就让他们换了。」

  六公主看着他颇有主子的架势,欣慰一笑,拉住他的手道:「我见你过得好,心里安心多了。」

  「他对我很好。」龙子夜诚恳的说道。

  「我知道,可是总不如见上一面安心,若不是他对你好,我可不会临时被送来凤凌。」

  龙子夜扬眉道:「什么意思?」

  「皇上知道从前你我感情好,命我入宫,和我长谈一番,说他其实很挂念你,接着就快马加鞭,将我送来凤凌,想让我同你吃顿团圆饭,让你有家的感觉。」六公主说完,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龙子夜一愣,随后大笑道:「皇上在想什么?倒是累了皇姊。」

  「不累,总没机会来看你,现在有机会,开心都来不及。」六公主仔细端详他,最后视线落在他腹部。「有了?」

  「嗯,现在还看不出来。」被这么盯着看,还是别扭的红了脸。

  「我看你是被照顾得很好。子夜,皇姊真心问你一句,你须老实答我。」

  龙子夜正经了脸色道:「妳问。」

  「这个王爷,你……他喜欢你吗?有没有什么难言之隐?你跟他……」六公主皱眉,不知该从何问起。

  龙子夜拉住她的手道:「皇姊,他喜欢我,也对我极好。别看他高高在上,那副威风的样子,私底下,他和你一样都舍不得我受委屈,你说如秋能这般对使者,若不是他默许,如秋没那个胆子。」

  「也是,你倒是苦尽甘来。」六公主一叹,龙子夜甜蜜的笑了笑。

  「对了,七皇姊回去了?」

  「她?还没,我看她还没死心,方才还跟着我来,可在前厅就被拦下,如秋说王爷规定一次只能见一人。」

  「那是她胡扯。」

  「子夜,你知道子娟一向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绝不容自己得不到,我看她是真的对你们王爷上心,你要小心,毕竟实话说,子娟是个女人,而你是个男人,就算你现在有了子息,可未来什么也都说不准的。」

  龙子夜淡笑道:「皇姊宽心,无极对我的心意,没人比我清楚,我相信就算有一百个七皇姊,也是不怕。」

  六公主讶异龙子夜对自己的信心,但转念一想,从前的龙子夜和今日的龙子夜果然不同,能让子夜有这般自信,会待他如何的好,自是不在话下。

  龙子夜能得命运如此眷顾,六公主欣慰的笑了。



  大漠荒烟,滚滚黄沙翻飞,如江水滔滔般席卷而来,激荡将士英气。

  真正踏在黄沙上,和欣赏画中的壮阔风光,终有不同。

  龙子夜光是立于此地,手未执戟,未着战衣,也感觉到血液正在沸腾,这是男儿本性,因为这里是男儿的天地。

  他激动的回眸,若非凤无极,他一生只会在龙德皇城里枯萎。

  过完年,为了避免日夜赶路,凤无极带着龙子夜提前上路,因为他已不受心疾影响,是以当两人到了牙州,比预期早上半个月,而此刻,都城将士整军待发,预计一个月后抵达。

  「谢谢你。」

  「来日等你身子痊愈,咱们便一起驰骋沙场,杀得那些敌将叩首求饶。」凤无极知道他心中所想。

  「好!」龙子夜爽朗应和,眉目之间除了书卷气息,还沾染了英气,教他原来文儒之气减少一些。

  凤无极大器的道:「除却屈国之外,便只剩鲸族为我凤凌大患,倘若能将其收服,将是我牙州生民之福。」

  龙子夜看向他意气飞扬的眉目,只觉他才是整个凤凌之福,更是自己的福气。

  如此傲气不凡、胸怀天下的男人,就站在自己身边,紧握着自己的手,在此之前,他还温声柔情的对自己嘘寒问暖、体贴入微,转眼间便已是睥睨天下的霸主。

  不论哪个男人站在他身边都要矮他一截,为他气焰所掩盖,这般不可一世,却又那般温柔深情,总是用那一双天地万物,只有他龙子夜最重要的眼神看着他。

  在他身边,不光是他,所有男人都不能像个男人。

  在他身边,他原可以选择一位美人,只因自古英雄配美人。

  在他身边……

  龙子夜叹了口气,依着自己本性靠近他怀中,果真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怎么了?」

  龙子夜笑着坦承,「我原想成为能与你匹配的顶天立地的男儿,可是在你身边的男人,注定要成为绿叶衬托你这朵红花;我又想倘若我是女子,但我不是……」

  「胡思……」

  「我知道,反正你要我,我要你就是了,这样就好,哪管那么多。」龙子夜笑声打断他的斥责。

  「子夜,其实有时候我不是像你们想的,我只是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师父说我有能力,自该为凤凌尽心尽力,可是我不要名、不要利,这个凤凌对我而言也不算什么。有时候自己一个人时,很多问题就浮上来,我这是为谁辛苦为谁忙?就算我为凤凌挣得了整个天下,那又怎么样?我又能得到什么?最后终究是孤孑一人。」

  「无极,你不是一个人。」

  凤无极收紧怀抱,好像真的很冷一样的在他耳边轻叹道:「高处不胜寒哪。」

  「那就别爬那么高,停下来。」

  凤无极笑了,「子夜,你在我心里真好,要不空荡荡的,纵然自由却不自在。从今以后,我也有人为我牵挂,只为我牵挂,而不是为了我的好处才牵挂我。」

  龙子夜拉下他的手,放到自己腹前道:「还有一个会想着你。」

  「我真好奇,子夜,肚子里有孩子是什么感觉?他一日一日在你肚里长大,你会不会害怕?」凤无极手掌包覆着那块柔软问道。

  龙子夜失笑道:「为什么要害怕?」

  「我怕他把你吃垮了。孩子生长依侍着『母』体,你身子骨虚弱,我担心。」

  「你不是拼命想把我喂成猪吗?还有什么好担心的。他就跟咱们一样,饿了就要吃,何况我现在的身子可比之前健康许多,还有师父的照顾,所以不要操心。」

  「我怕你过得不好。」

  「以前那样都过过来了,现在的我可比从前幸运。」

  「我会对你好,子夜。」他松开他的手,往前站了一步,指天画地道:「你在城里看着,我给你打场漂亮的胜仗,我会一点一点的用我的功绩,为这孩子铺垫未来的尊贵。」

  微风吹拂起龙子夜的长发,勾成弧线飘在风中,他立在原处,对于男人孩子气的宣誓笑瞇了眼。

  「我就站在这里看。」



  凤凌大军三日后午时抵达,凤无极突生一计,和戍城将军商量过后,决定亲自连夜赶往军队部署。

  近日鲸族动作频频,战事恐将提早开启,而且将比预期更为激烈。为了出奇制胜,凤无极半个月来不断勘查地形,思索策略,翻遍兵书,好不容易想出一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计策。

  一身黑衣劲装,宝马之前,凤无极潇洒不羁、胸有成竹,但一回首,从容自信的眉目却添了忧心与不舍。

  龙子夜对于离别的惆怅,在他这一眼里烟消云散。

  看着他朝自己向前一步,龙子夜却笑着退后一步。

  「无极,我在这里等你,你要我看的,我会睁大眼睛看。」

  凤无极一愣,收回手,眼神一凛,重重的向他点了头,转身上马,和数名暗卫在马蹄扬起风尘中,迅捷的消失在黑夜。

  龙子夜看着他的背影,心猛的一跳,转身向后,望向将要引起杀戮的征战之地,这突如其来的不安是为什么?

  「王妃,咱们还是赶紧回城。」

  千云奥三日前带着如秋离开,现在凤无极也不在自己身边,是因为亲近的人都不在,才会这般多愁善感吧。

  「允荣,我在城里很安全,你不跟着王爷没关系吗?」

  「王爷将您的安危交给属下,属下便只管王妃安危,誓死守在您身边。」

  龙子夜皱眉道:「别说那种话,咱们进城吧。」

  「王妃无须担心。」

  「比起你们,像我这种未曾上过战场的人,是不是显得可笑?」

  「王妃若是指那份牵挂之心,恐怕只要是心繋之人站在沙场上一日,谁都会放心不下,这是人之常情。」

  龙子夜无语,沉默的进城。

  那日的雄心壮志,如今却成丝丝缕缕萦绕于心的担忧,再无法泰然处之。

  原来真正的烟硝战起,在这片荒漠上,多站一秒都无比凄凉,无比心惊,风声里隐隐约约的低泣,是多少被埋葬的等待。

  三个时辰之后,初抵驿馆的凤无极翩然下马时,繋在腰上的玉佩却铿然坠地,碎成数块,月光映在其上,令人触目惊心。

  凤无极握拳,硬生生压下担忧,昂首踏过,不允许自己流露一丝担心。

  在这里,他是将帅,是全军士气,只许昂首阔步,不许露出愁容。

  半个时辰之后……

  「将军,鲸族包围牙城。」



  只消一眼,城下聚集的千军万马,将黑夜烧成白昼的千万火把,让龙子夜明白自身处境。

  而这一刻,他居然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幸好凤无极早已离城远去,算算时间,应已抵达。

  龙子夜放下纱帐问道:「允荣,他们能将牙城包围,恐怕我军驻扎在城外的,三十里处的营地已被歼灭了,是吗?」

  「有内贼。」允荣咬牙道。

  「内贼是谁?」

  「王坚。」

  「王将军?」龙子夜扬眉,「怎么可能?」

  「王将军已经招认,他的妻儿被擒,他无能为力,唯一能做的只是设法让王爷离开。」

  「妻儿被擒?」龙子夜恍惚一笑,「王将军人在何处?」

  允荣不语。

  「将帅阵前叛变,军心涣散,看来破城之时指日可待。」

  「属下誓死保王妃一命。」

  龙子夜摇头道:「现在谁能取代王将军号令全城?」

  允荣不解的顿了一下,「现在邓、吴二人争执不休。」

  「你说,要是王爷现在在此会怎么做?」

  「倘若王爷在此,必定不会坐以待毙,也不会像他们一样争吵不休。五年前那一战便和此时相似,援军在千里之外,王爷命属下赶往援军处,率十万精兵火速赶至,同时王爷孤身闯进敌阵夺取主帅人头,挂于城墙示众。」

  「擒贼先擒王?」

  「正是,王爷那回孤注一掷,差点送了性命,所幸鸿福齐天,要是援军晚了一步,后果就不堪设想。」

  「咱们此时能如法炮制吗?」

  允荣惊愕的看着他,然后皱眉摇头。「万万不能,王爷武功盖世,才能飞越万人,直达敌军核心,而今放眼我城,无人有此本事。」

  「既不能力敌,只能智取。」

  「王妃,恕属下直言,咱们暂且不管牙城,只待破城之时,兵荒马乱,属下将护您逃出生天。」

  「不可,若我逃了,天下人要怎么看待王爷?」

  「若您不逃,落在敌人手上,他们用您对付王爷,王爷为了保您,将受制于敌手,届时,您和王爷的处境只会更惨。」

  「我明白你的意思,王爷为了我,只怕背叛凤凌也绝不后悔,届时王爷半生英名将毁在我手,那是断断不能发生的事。我不能落在敌人手上,也不能逃,我只能选择死,或者等无极来救我,但你说城下千军万马,等得了无极吗?」

  「王妃!」允荣猛然顿悟,惊恐的喊道。

  「你知道我没有武功,你即便武功不凡,又能护我多远?他们知道我在城里不是?他们的目标是我。」

  「王妃,不可,万万不可!」

  「允荣,你听我说,他们知道我身无武功,一介儒生,而且还怀有身孕,倘若我提出,要和他们主帅决一死战,他们有六成的机会,会因为轻视我而同意。」

  「不,王妃,那也只有六成。」

  「但机率还是很高,他们要嘛答应,要嘛不答应,答应了也不见得会是主帅迎战,但猎奇之心人人皆有,男人孕子虽不是奇闻,却不是人人都有见过。」龙子夜越说眼神越亮,心里越是笃定。

  「王妃,这根本只是您的猜想。」允荣震惊之余,已顾不得上下之别,厉声反驳。

  「不,你不觉得这是个好法子?也许主帅会想要亲自擒拿我,亲自擒拿凤无极的弱点,只要想到捉住我,凤无极就算不束手就擒,不为我顾忌三分,至少凌虐我,可以大振他军士气,可以减我军威风。」

  「王妃,你疯了!」

  龙子夜安静下来,眼神执着的看进允荣眼底。

  那股执着,让允荣嘴巴张张合合,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模模糊糊的懂了,却懂得心惊,懂得无法置信。

  「我不能,我不能成为无极的负担。」

  「若您有个万一,王爷……」允荣说不下去。

  「我知道,但是无极会为我报仇,至于之后,那便是听天由命,至少绝不能让他为我污了名声。」

  「王妃,请您稍安勿躁,或许王爷现在已经有法子,您再等等。」允荣看向握住他手腕,眼神坚定的龙子夜。

  「如今只有你能帮我,只要让我跟他单独一战,只要我能将他一击致命,那么他们对我有多轻视,这打击便有多大。」

  「但也有可能恼羞成怒,将您……」

  「对,都有可能,可是不做,就只能这般猜测结果,坐以待毙。」

  「王爷不会同意。」

  「这里只有我,王爷不是曾要你发誓对我效忠如对他一般?」

  允荣咬牙不语。

  「我也不想死,没有人想死。允荣,你想想,只要我在他们惊慌失措那一瞬间快马回城,我们就成功了。」

  「您说的是如果,王妃,属下不能赌。」

  「那是要我向你跪下了?」说跪就跪,龙子夜哀求的看他,「允荣,你不是我,你不会知道我宁愿死,也不要是他的负担。」

  允荣连忙跪在他跟前,想要伸手扶起他,却在他祈求的眼神中失去力气。

  「王妃,您莫要为难属下,属下绝不能这么做。」

  龙子夜垂眸起身道:「你不答应,我无话可说,可你扪心自问,有办法救我出城吗?若不能,让我落在敌军手上,后果你可有想过?」

  允荣沉默,他是没有万全把握,可他更不敢答应龙子夜的要求。

  「与其死在他们手上,看无极为我为难,不如我现在就死。我知道我的身分、我的外表、我的身子和我为无极怀孕这些事,都无法让你们把我当一个男人来考虑,无极待我极尽呵护,何尝不也是觉得我楚楚柔弱,可我到底是个男人,我不想这么窝囊,什么也不能做的,在房间里自杀死去。」

  「王妃,王爷将您放在心上,对王爷而言,您比他的命更重要。」

  龙子夜勾唇一笑,「我知道,可是现在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拖累王爷。允荣,让我做一次堂堂正正的男儿,死也让我死在战场上,可好?」

  允荣浑身一震,半晌,艰难的点头。

  「谢谢你,允荣,谢谢你愿意成全我。」

  「不不,王妃别这么说,是属下没用。」

  「允荣,我可以穿王爷的战衣吗?」

  允荣眼眶蓦的一红道:「当然可以,王爷……会同意的。」

  「那你出去安排吧,我要换上战衣上战场了。」

  龙子夜来到衣柜前,打开箱子,取出男人的战衣,一件一件的套到自己身上,眼前出现了那日男人边说边穿套给他看的样子。

  一眨眼,着上战衣的龙子夜,被战衣上的寒铁之气蚀去了柔弱,器宇轩昂,正气凛然,和平时的他截然不同,眉宇间那股视死如归的英气瓦解了平素的纤柔。

  「无极,我说过我会在这里看着你,却不想一语成谶。生了,便是兑现诺言;死了,我和孩子的魂魄也会看你打完这场胜仗,才愿归于九泉之下,如此倒也不算违约了,是吧?」

  生和死,都会在这里看着你。





  第八章



  金戟铁马,战鼓声声逼人,黄沙滚滚,军旗肃然挺立于烈烈风中。

  城门开,龙子夜策马而出,牙城上下将士肃然起敬,凝重肃穆。

  谁也没想到最后关头,居然是由一个文弱书生出面,将领脸上无光,却也由衷钦佩。

  在此之前,无人敢允,甚至争吵不休,于是龙子夜拍案厉斥,一番话说得无人反驳,字字一针见血,教人哑口无言。

  「荒唐!难道凤凌就养出你们这些只想临阵脱逃,兵临城下却争论不休的将领?没了凤无极就什么都不会?那凤凌要你们这些人做什么?就算没有凤无极,难道凭你们征战多年的本事,也无法应付小小敌兵?就算实力悬殊,咱们抵死奋战,只要撑到凤无极率援兵一到,那才是真正的胜负开始。」

  勒紧疆绳,骏马嘶鸣一声停下。

  龙子夜冷眼扫过面前包围自己的千军万马,傲然的扬起脸,此时此刻他决不允许自己流露出一丝畏惧,现在的他不只是他,更代表着凤凌御日王。

  他尚未开口,对方军队突然让出一条路,哒哒马蹄落定,对方先声夺人。

  「敢情您就是堂堂御日王……妃?」

  此话一出,换来千万兵士齐声大笑。

  龙子夜淡然一笑,无惊无惧,洪亮的声音震住轰然笑声。

  「大胆鲸族,竟然冒犯天威,犯我凤凌,亮出你的兵器,你我一战定生死,输了,就乖乖奉上降书,我御日王将从轻发落,免去你鲸族灭族之苦。」

  敌帅心里对他镇定自傲的样子颇为吃惊,嘴上却更不饶人。
☆ 書 ☆ 香 ☆ 門 ☆ 第 ☆
  「听闻王妃有孕二月余,不知近来身子可好?我说凤凌都没人了吗?居然只能派出个怀孕的男子应战?」

  龙子夜扬眉一笑,「不是只能,而是只需要我这等角色,便能将你手到擒来。」说罢,扬起立于地上的战戟,策马而动。「贼人看招!」

  敌帅却不慌不忙,硬是笑了声道:「将士们,像不像看猴儿耍戏?龙子夜,让爷儿教你什么样才是真丈夫!」

  龙子夜见他轻松隔开自己的那一刺,眼神也不意外,拉起疆绳,夹紧马腹,忽而直直冲向对方军阵。

  城墙上,吴、邓二人面面相觑,不知龙子夜到底想做什么,允荣则是看得心惊胆战,握紧佩刀,随时要飞下城墙护主逃生。

  下一刻,敌帅大喊一声,所有人才惊觉龙子夜的目的。

  「王,小心!」

  龙子夜奋力举戟,刺向眼神诧异的男人,不料,电光石火之间,他的战戟被捉住,只感觉到一道力量拉扯,眨眼间两人已双双落到原先战圈。

  他眼神凌厉的看向他,心底却暗惊,若是要他的命,恐怕他早已不在世上。

  「龙子夜,你出乎我意料之外,真是胆识过人。」

  「王,您没事吧?」

  「退下!」那人抬手拦住臣下的慰问,一双眼极有兴趣的看向识破他身分的龙子夜,「说,怎么识破我的?还是你曾看过我?」

  龙子夜扬唇,才张口,腹部却猛然一痛,握紧手中战戟,凭着意志力稳住声音道:「你虽随他之后,他的眼神却一直注意着你,如此看来,你的身分必定贵于他。」

  识破他的身分不难,只是需要极度细心。

  鲸王之所以敢如此大胆,一来是欺龙子夜没有经验,第一次上战场,光是被这等大阵仗吓得屁滚尿流都来不及,根本不可能细心察觉变化。二来是他鲸族胜券在握,根本不必玩此把戏,所以不觉得有人会注意到,没想到龙子夜却一眼看穿。

  再者,方才一试,他根本没有武功,一介文生站在这种场面下却面不改色,难道凤无极另有埋伏?不可能,若他在牙城,不会让龙子夜出来涉险。

  「好眼力。」

  龙子夜嗤之以鼻,「是你鲸人狂妄自大,目中无人。」表面上他无所变化,战衣下却已经湿透。

  该死,好痛!

  龙子夜觉得腹部有如火烧,像是一团火球拼命的烧灼,他虽是无畏无惧,但想到这是腹中孩子的抗议,那一波又一波的剧痛,即将失去孩子的感觉,让他即便用尽全力,也难以克制的顿了顿步伐。

  这一顿,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无助惶恐,快要吞噬他被剧痛纠缠的勇气。

  孩子,他的孩子是不是没救了?

  无极,我该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纵然是一开始就料想到的结果,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此时龙子夜却无法豁达,快要窒息的哀恸剥夺了他的理智。

  「废话少说,看招!」

  龙子夜提起战戟,再一次冲向敌人,眼眸上的血丝,是视死如归,和即将失去孩子的哀痛。

  如果要死,也要死得有价值。

  那人轻松的接住他的攻势,捉住他的长戟,一转一拐,夺走他的武器后,反手刺向他的右肩,下一秒,却是不敢置信的瞪大瞳孔,那抹笑容还讽刺的僵在唇边。

  龙子夜冷笑着抽起匕首,在所有人过度震鄂还未恢复反应的时候,再次狠狠一刺,确保他绝无生路。

  「兵不厌诈。」龙子夜抽起刀的同时,将答案吐出口,旋身想逃,剧痛却让他登时跪倒在地,口吐鲜血。

  「孩子,对不起,对不起。」他虚弱的抱住肚子,再也无法支撑的闭上眼。

  朦胧之中,好似听到了想念的声音,痛彻心扉的响彻云霄。

  「子夜……」

  无极?是无极吗?

  对不起,我等不了了……

  孩子,别怕,爹爹来陪你了。

  那个坏人,爹爹已经帮你报仇,剩下的,你父亲会帮我们报仇的……



  凤无极从未觉得自己的武功修为不够绝顶,但此时此刻自以为傲视天下的轻功,却让他尝到撕心裂肺的痛楚。

  他恨不得用所有武功换来双翅,足尖飞快的点着千万敌首,借力使力,一跃万丈,却像是永远到不了他的身边,只能眼睁睁的看他倒下。

  「子夜!」

  好不容易来到他身边,一把抱起他浴血的身子飞腾上城,紧紧的抱着,却丝毫不敢探他的生息。

  「王爷!」

  「邓亮、吴安听令,倾尽全军踏平鲸族,杀无赦!」凤无极红了眼,一句杀无赦引起广大回响,登时满城士气沸腾。「安山,援军已到,这拿去,照我计策行事。」

  「是,属下遵命。」

  所有人都领命而去,凤无极低头迅速的替他脱去了战衣,只见他身上那件白衣已经染红,他却只是按住他的伤口,然后死死的抱住他。

  「子夜、子夜……」

  「王爷,还是快快把王妃抱进屋里,让大夫看看。」一旁的允荣见状也红了眼。

  「看看?看看?」凤无极凄然大笑,随即冷了神色,「去,要所有大夫进屋等着,王妃若有差错,我要所有人陪葬!」



  「臣无能,请王爷恕罪。」三位大夫面面相觑,同时跪下叩首,齐声请罪。

  「闭嘴!」凤无极厉声呵斥,「我不要听这些,告诉我怎么救王妃?告诉我怎么救王妃!」

  他起身冲到那三人之前,捉起其中一人,单手扣着他颈子,眼泛血丝,目露凶光,宛如在看待自己敌人那般厉声咆哮。

  「救他,我要你救他,救他!」

  大夫被捏着颈子,随着力道越来越强,他的话也越来越零碎。

  「王爷,臣无能,王妃的右肩外伤只消休养便可痊愈,但体内似乎有不知名的毒素,那心脉忽而左强右弱,忽而右强左弱,非比寻常,小世子也、也……」

  凤无极蓦然松了手,比着门轻道:「滚。」

  「王爷……」另外两人扶起差点断气的大夫,惶恐不安的开口。

  「给我滚!」凤无极瞪着他们三人,怒火攻心的怒吼,那声音震耳欲聋,似是用上了几分内力。

  那三个大夫被震了震,一阵耳鸣,脑子晕眩,无法考虑到脚步还不稳,便急急忙忙扶着几乎要晕倒的同伴,摇摇晃晃的逃出房去。

  凤无极双手握拳,挺拔伟岸的身形一向稳如泰山、硬如钢铁,此时却似乎隐隐摇晃,转头看向床榻上脸色苍白,下身却鲜血殷红的爱妃,似乎所有的血液全从他身上流了出来,包含那个未出世的孩子。

  他心痛如绞,神魂欲碎,却无计可施,只能呆呆的站在那里。

  师父离这里千万里远,不可能赶得回来,大夫又是一群饭桶,只会告诉他无计可施,在这里他虽然高高在上,却无计救他的爱人,连过去抱着他的勇气都没有,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轻轻的抬起步伐,下一刻却整个人虚软得跪倒床前。

  「啊!」

  这一声吼叫凄厉逼人,因为情绪失控且掺上了内力,不只震撼,更不忍卒闻,还震出了木屑,飘然落地,那八仙桌及桌上的水壶、瓷杯全都粉碎,柱子上也龟裂出几道裂痕。

  允荣运起内力护住心脉,却仍受不住的吐了鲜血,只是毫不在意。

  好不容易凝回心神,只见凤无极双目血丝,青筋偾张,骨骼发出了骇人声响,头上的束发金饰全数碎成粉末,黑发飘扬空中,一股气流剧烈窜动,他从不忍心却步,到震惊的愣在原地。

  主子分明是痛心至极,将至走火入魔,再不阻止,只有死路一条,可他和凤无极武功修为差异极大,就算出手,只怕也抵挡不住凤无极的真气内力,光是从他身上流泻出的真气,已经强大得逼他不得不退了几步。

  「啊!」凤无极再一次发出愤怒的声音,他清楚明白自己正在自取灭亡,可是此时此刻唯有这么做,左胸才不会疼痛到窒息。

  反正龙子夜救不回了,他独自一人活在世上也没意思,生既无欢,死又何惧,只是他恨,恨为什么老天爷如此欺人太甚,恨苍天对龙子夜的不公,恨自己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龙子夜的生命一点一点的消逝。

  凤无极唇边流下一条血丝,感觉到死亡的逼近,扑上前握住龙子夜的手,正打算继续催动真气,眨眼间,背后抵上一双手掌,强硬的导引自己体内混乱的真气。

  「混账东西,我需要你帮我救龙子夜。」

  凤无极听到声音眼睛一亮,连忙闭眼,随着背后那双手掌,将体内真气收归丹田。

  「没用的东西。」

  千云奥拧眉收掌,不顾徒弟吐血又内伤,一脚踹开他,那力道足足让凤无极飞到门边,幸亏允荣赶紧拦下,整个人才没被踹飞门外。

  「爷,您没事吧?」

  凤无极推开允荣,抹去嘴边血迹,边咳边急步走到千云奥身旁。

  「师父、师父,子夜他……求您救救子夜,救救子夜……」

  千云奥看也未看他,手上不知何时冒出了一只布袋,拉开丝带,布袋往下滚落成长条状,上头繋满大大小小粗细不一的金针。

  凤无极见他迅速的抽起其中几支金针后,以真气化利刃,划开龙子夜身上的衣衫,手往左右一拨,碰也没碰着龙子夜,便让他全身赤裸在眼前。

  下一刻,凤无极只觉无数迭影,再眨眼,千云奥已在龙子夜脚底和腹部插上金针,那手法便是千云奥闻名江湖的飞花拂云手。

  「前辈,已经照您的吩咐备好了。」如秋急急忙忙的领着三个丫头进来,顿时药香味弥漫全房。

  「放下,全部出去。」

  「是。」

  千云奥转身,冷漠的拿了颗药丸递给凤无极。

  「服下,你会内力大增,到床上去调息,我要你用内力护住他的心脉。」

  「护住心脉?」

  「对,因为我要施展混元之术。」

  「混元之术?」凤无极脸色一凛,随即吞下丹药,从另外一侧上床,然后盘腿而坐,催化丹药之效,疗愈内伤。

  混元之术,是以天地之初混沌如鸡子,而后上清下浊才化分出天地之理为宗,发展出千云氏独门的金针之法,以金针为主,真气内力为辅,将浑浊病气散出体外,以求恢复身体最初之清明,江湖人言千云氏能起死回生,便是此法。

  只是施用此法内力极损,千云氏医书上曾载,施用此术者,有时须得以命换命,故非紧要关头,禁用此术。

  千云奥凝眸,手捻数根金针道:「这一施针,你虽不致丧命,但轻者休养几日,重者可能武功尽失。」

  凤无极睁开眼看向师尊,再垂眸坚定的看着龙子夜道:「师父,请您施针。」

  反正不是同生,便是共死,上穷碧落下黄泉,只要龙子夜相随,他都不怕。



  入眼的紫色纱帐,和无极房里的样子好像……龙子夜困难的眨了眨眼又闭上。

  痛……全身都痛……肩膀和肚子特别难受……

  头好胀……晕……什么都不太清楚……肚子好热……

  肚子!

  龙子夜猛然睁开眼,露出哀恸惶恐的神色,还没开口,怱然被紧紧的抱住。

  「子夜,你醒了?你终于醒了,子夜。」凤无极微微拉开距离道:「对不起,弄疼你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龙子夜看着他,无限的委屈和恐惧让他落下眼泪。

  「无、无极……」他沙哑的喊着他的名,双手无力,却还是用尽力量捉住他的手,「无极,孩子……」

  「孩子?没事,不哭,子夜,孩子没事,师父说这孩子铁了心要跟着你,不哭不哭。」凤无极心疼的吻去他的泪,怀中这个无助得像个孩子的人,怎么也和他听到的那个威风凛凛的他搭不到一起。

  这么慌、这么无助的龙子夜,到底怀着什么样的心思,才能站在敌军面前处变不惊?

  越想越令他心疼,越想越是自责。

  「没事?是真的?无极,孩子不要有事……」龙子夜捉紧他衣领,嗓音破碎却又挣扎着嘶吼,边说边不住的喘气。

  「没事,真的没事,你摸摸,他在呢,你没感觉吗?」凤无极拉过他的手,放到他腹部上,「他在,他一直都在。」

  「在?」龙子夜松开手,环住自己的肚子,「在,孩子在……我的孩子,对不起,对不起,吓到你了。」

  凤无极红着眼,抱住他颤抖的身子道:「没有,你很好,该对不起的是我,是我害你跟孩子受惊吓,甚至受伤。」

  龙子夜抱住他道:「无极,我、我死了吗?」

  凤无极狠狠的吻住他的嘴,半晌才不舍的松开。

  「没有,没有,师父回来得及时,你没事,没事。」

  「你呢?那你呢?」龙子夜问得很急,胡乱的擦掉眼泪,胡乱的摸着他的身体。

  凤无极捉住他的手道:「没事,我很好。」

  「你没事,我没事,孩子没事,那就好……」

  「子夜?子夜?」凤无极抱住忽然又失去意识的龙子夜慌得大喊。

  进来多时的千云奥,这才出声道:「他太累了,让他睡一下就好。还有,下次他醒来给他点水喝,声音难听死了,明明都活着没事,哭什么?无聊。」

  凤无极抱住龙子夜,不舍的抱紧,抿紧了薄唇,不再开口。

  千云奥看着龙子夜肩上的伤口又渗出血,拧了秀丽的眉,最后却是什么也没说的退出房来。

  据他屈指一算,蛊虫可能会提早成熟,这一对孩子也未免太苦了。



  那一次醒来之后,龙子夜昏睡到今日,又七个日夜,一直迟迟未醒。

  凤无极看着床榻上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庞,灰白得令他揪心。

  「子夜,你一日睡过一日,究竟何时才醒?」

  一遍又一遍细心的替他盖好丝被,寸步不离的照顾,日夜都不敢合眼,怕错过了他的呼唤,任何细节都不愿假手他人,不厌其烦只想换来他的睁眼。

  轻轻将他的手握在掌中,俯首落下一个又一个吻,摊开他的手心,将脸埋于其中,凤无极疲倦的合上眼,呼吸着他的气息。

  好冰凉的手,好像没有生气一样,无论怎么握紧,都不能给他一点温暖,要怎样才能让他暖和些?

  手心上传来湿热的感觉,让龙子夜白到透出血管的眼睫轻颤,浓密的羽睫扬起,露出一双久违的清澈眼眸。

  他眨了眨眼,初醒的迷蒙,让眼眸显得有些呆滞。再眨眨眼,看清楚了床边的伟岸身影,不晓得是不是因为躺着,侧着脸看过去,向来坚挺笔直的身形,此时却有些驼背,好似还隐隐抖颤。

  他的手忍不住用了些力,下一秒,对上一双湿红的俊眸。

  「子夜?」

  龙子夜嘴张了又合,喉咙干得发不出一点声音,皱眉将手贴上他的脸,无力的在他脸上轻抚着,抚着抚着,又红了眼眶。

  「等等,我给你倒水。」

  凤无极连忙倒来一杯水,小心翼翼的喂着他喝下,龙子夜边喝着水,眼神却直直盯着他不放,眨也不眨,生怕是梦一样的睁大了双眼。

  「还要吗?」

  龙子夜捉着他的手,拼命摇头道:「无极……」

  凤无极环住他,让他的脸贴到自己胸膛。

  「子夜,你终于醒了,对不起,都是我不好,让你受苦了。」

  龙子夜抱着他的腰道:「不是梦吧?我还活着?孩子,我的孩子……」

  「没事,他很好。」

  「我好像梦到你说他很好,他还在我肚里。」模糊的印象飘过眼前,龙子夜小心的触碰着自己的肚子。

  「不是梦。」

  「无极,我以为我会失去他……」捉紧他的手,龙子夜低诉自己的恐惧,「我真的好怕,明知道我不能怕,可是那时候,知道他在痛的时候,我……」

  「没事了,都过去了。」

  「你来了,咱们是不是赢了?」

  「大获全胜。」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孩子总算没白受苦。」

  凤无极听他这么说,猛然用力抱紧他。

  「傻子,谁准你那么做的?你还敢说服他们这是唯一的办法?我宁可颜面扫地,宁可为了你背叛凤凌,都不要你受苦,结果你居然是这样猜我的心思?真是大错特错啊。」

  「我知道你会怪我,我当然知道,可是,无极,我不想拖累你。」

  「我不准!我宁可你拖累我,我都不要……反正,以后绝不会给你这种机会,你真是胆子太大,居然带着我的孩子怀这种心思,等你好起来,看我怎么跟你算账。」他话说得狠,口气说得凶,但他的吻却是温柔得像春风。

  「我记得我好像有受伤,难道是梦?」龙子夜顺着他抚摸的方向看。

  凰无极抚摸着他的伤疤道:「你睡到它已经结痂。你的肩膀真是可怜,上回是左边,这回是右边。」

  「结痂?欸,你别看了。」龙子夜想到左肩恶心丑陋的伤疤,丧气的摀住他的双眼。

  虽然不是女子,无须在意这小伤小疤,可在龙子夜心里,总想自己可以再好一点,再漂亮一些,最好是完美无缺。

  「来不及了。」凤无极拉开他的手,含住他的疤痕又舔又咬,「你是我的,这里也是我的,哪有我不能看的道理?」

  龙子夜肌肤一颤,红了一大片,索性埋在他怀里不想说话了。

  「害臊?」

  「闭嘴。」

  「子夜,我只觉得心疼,不觉得丑。」这两处疤痕对他而言只有不舍,无损他的美丽。

  龙子夜抬头,突然作响的肚皮,让他羞恼的迅速垂下了头。

  凤无极无声的笑,旋身出去吩咐了几句,坐回床边,温柔的圈住他。

  「子夜,等我把这边的事情做个交代,咱们就下南方。」

  「我还有多少时间?」龙子夜敛了笑道。

  凤无极抱紧他,大掌摩娑着他的肩。

  「师父为了护住你腹中孩子,连三日施针,辅以纯阳正气和紫须白蔘,这些有助于你恢复元气,亦有助于它的形成,所以……恐怕会提早。」

  「提早就提早,别愁眉苦脸。」龙子夜笑着主动亲亲他。

  「你一直在受苦,如果可以,我倒宁愿替你受苦。我一直在食言啊,子夜。」凤无极抱着他,眼神有些茫然,对自己的无能为力手足无措。

  「你食了什么言?你爱我,你对我好,你没有做错什么,有时候难免的小意外,你不要放在心上。总括来说,若不是你的福气护着我,我哪能这么好运次次死里逃生?这次的事,上次芊儿郡主的事,每一次都能够让我……」

  「不许说!」凤无极厉声喝斥。

  「好,不说。」龙子夜捧着他的脸,认真的和他对看,「无极,你不要这般放在心上,我真的没事。」

  他已经习惯祸事不断,习惯受苦,早已忘了要为自己心疼,眼见这个男人为自己疼,为自己苦,龙子夜既感动也不舍,只要不殃及凤无极,什么都不觉得苦。

  龙子夜却不知,凤无极向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从不曾为什么伤神过,可在他身上,却屡屡感到人的无奈,感到自己力量的单薄,最恨自己的安然无恙,最恨上苍对龙子夜的折磨。

  若能交换,他愿为他承受此生一切的苦,只有他备受折磨,也不要安然无恙。

  「子夜,你不懂。」

  龙子夜顺从的被他抱着。

  「我是不懂,我是不明白,我只怕你厌了我。自从与你一起,便害你祸事不断,很怕哪一天我的煞气会波及到你,我不愿意。」

  「子夜,别怕我会厌了你,永远都不会。」

  俯身吻住吐出令他心痛话语的唇,凤无极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不舍和自责,只是扣住他的身子深吻,竭力吸取他的气息,彷佛唯有如此,才能真正平稳纷扰紊乱的心。

  「你是要活活亲死他吗?」

  煞风景的话一出,凰无极呆愣,龙子夜连忙推开他,咬住红艳的唇,转过身平复气息。

  凤无极苦笑,看向千云奥道:「师父,这儿是徒儿房,您进来也该敲个门。」

  「我是看丫头在房外站了许久,不想你饿着我的徒孙。」千云奥走向前,后面跟着一干侍女连忙上前布菜,个个红着脸,窃笑的觑着。

  千云奥一松开龙子夜的手,凤无极立刻开口:「怎么样?好些了吗?」

  「你若是今晚急着要,吃饱了便可以。」千云奥脸不红气不喘,说完了转身就走。

  凤无极和龙子夜对看,后者还不解,只见前者那双紧盯自己的眼眸越来越沉,情欲之色越趋明显,轰然涨红了脸。

  「不、不行……」一连说了好几个不行,龙子夜脸红到不知道在说什么,只觉浑身发烫。

  「王爷、王妃,膳食已经上好了。」

  「下去吧。」

  「是。」侍女一齐福了身,整齐退了出去。

  龙子夜别开那双炽热视线,脚才一落地,站起的那一瞬间,眼前一晕,整个人瘫软在凤无极及时的怀抱中。

  「急什么?你身子一点力气也没有,还敢乱来。」

  凤无极抱着他走向衣柜,随意抽出保暖的狐裘,仔细将他包裹紧了,才抱着他在桌边坐下。

  龙子夜睨了他一眼道:「我哪有这般弱不禁风?」

  「我恨不得你只有手掌大,才能将你护得周全。」

  「我可不愿意,还是这样比较好。」龙子夜听了大笑。

  凤无极亲亲他的笑容,声音沉了几分。「我听允荣说了,不是将你视为女子才这般觉得,我总希望能对你好,怕对你不够好。」

  龙子夜喟叹道:「我知道,你用你的方式对待我、宠我,爱我,不管你用的方式如何,只要对象是我这就足够。」

  凤无极笑着舀了一匙药粥,吹凉了,浅尝过温度,才送到他嘴里。

  「喝喝看,十二个时辰熬制,还是热的。」

  龙子夜含入口中,笑弯了眼睛。「就是味道不好闻。」

  「等身子好多了,就能吃正常的食物,现在你且先忍忍。」

  「无极,那咱们现在还在牙城吗?」

  「没,在驿馆,我怕战火影响到你养伤,战况一稳定,就将你带过来。」凤无极小心温柔的喂着他,「咱们这次胜仗,还真是为你打出来的,兄弟们嚷着要为你报仇,势如破竹,生擒了不少鲸族将领。」

  龙子夜苍白的脸庞扬起一抹灿烂的笑容道:「我就知道我们一定不会输,你一定会赢,无极,我真的相信你一定会赢的。」

  凤无极敛了笑容,严肃正经的说道:「错,子夜,你错了,这一次是你赢,他们这场仗是为你打的,你在他们心中是英雄,你的聪明和勇敢,才是赢得这场战争的关键,不要否认,你应该勇敢的承认,这是属于你的荣耀,用生命换来的荣耀。」

  龙子夜一愣,然后双眼泛红,用力的握紧他的手,用力点头。

  「我还是要谢谢你,无极,我真的好爱你。」没有他,便没有这份荣誉。

  「傻瓜。」凤无极扶住紧紧抱住自己的人儿,温柔而心疼的低喃。





  第九章



  还等不及龙子夜全然康复,千云奥算了算日程,便催着凤无极收拾完牙州的事,带着已好了七、八成的龙子夜一路南下。

  上路不到三日,龙子夜昏睡之中突然一阵剧痛袭来,硬生生痛醒,这种久违的感觉,令他全身冷汗,白了一张脸。

  陪在一旁的凤无极被他的惊叫声惊醒,忧心的探查他的身子。

  「怎么了?是不是孩子又闹了?」

  龙子夜转向凤无极,嘴巴张张合合,最后才沙哑的道:「我刚刚好像心疾发作。」

  「心疾?」凤无极喃喃的重复,然后瞪大了眼,抿紧薄唇,「我去唤师父,别担心,或许……」说到一半,手忽然被用力的握住,他顿止话语,看向爱人。

  龙子夜温柔的看着他失神而焦躁的眼眸,坚强的露出笑容道:「我不担心,无极,你陪着我,我就什么都不担心。」

  凤无极一顿,随即用力抱住他。

  「你放心,我会在你身边,不会离开。」

  龙子夜的手绕过他的腰,在他背上来回抚摸。

  「去请师父来吧,好过咱俩在这里猜测。」

  凤无极在他身上深吸了一大口气,直到整个呼吸都是他的气息,才松手出房,请千云奥前来。

  千云奥诊了脉象,收回手,从怀中取出一只瓷瓶。

  「这是寒霜丹,一日服一颗,服下之后若还是疼痛,要立刻通知我。」

  凤无极接过寒霜丹道:「现在就要开始吃?不是还有半个多月,怎么……」

  「要命就吃。」千云奥沉默半晌,最后只是淡淡的说完,就转身离开。

  凤无极和龙子夜对看一眼,后者看出了恋人眼底的犹豫和不舍,向前拉了拉他拿着寒霜丹的手道:「这我们都知道,该来的总是要来,你不要这样,嗯?」

  「该来的总是要来……但为什么连半个月也不给?」

  凤无极真正怨的是老天的残忍,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难道连让龙子夜好好休息喘气的时间也不给?

  「无极,我不要紧的。」龙子夜捧着他的脸,轻轻吻着他的额、他的眉、他的鼻,然后落在他的唇间,「有你陪着,我就不怕,真的什么都不怕。」他边说,边企图从凤无极手中拿到瓷瓶。

  凤无极固执的紧握,最终还是不敌他温柔而坚定的眼神,缓缓的松手,眼睁睁看他倒出丹药服下,恨此刻为什么服药的不是自己,又舍不得,龙子夜接下来要面对的煎熬。

  「子夜,服了药,不只是全身冰冷,还可能……如果你的身体受不了,可能更受罪。」

  龙子夜对着他轻笑,笑弯了眉眼道:「心疼我?」

  「当然心疼。」

  「那好呀,教你永远都记得我吃的苦,永远不准变心。」他语调轻松,想要缓解凤无极的心情。

  凤无极认真笃定的说道:「我不会变心。」

  龙子夜灿笑,上前掐住他的脸颊道:「好了,别愁眉苦脸,我才不爱看,睡吧,明儿一早,咱们还要赶路。」

  凰无极自然感觉到他的安慰意图,猛然顿悟他的敏感和坚强,不愿让他再替自己的忧心烦恼,抱着他,听他说说笑笑,自己也说说笑笑,心事重重,却再不表露出来,彼此替彼此粉饰太平。



  是夜,龙子夜浑身冰冷的睁开眼,无尽的黑暗让他皱眉,眨了眨眼,却还是看不见一丝光亮。

  「无极……」

  「子夜,你醒了?」凤无极声音听来极为开心,晌午用膳,龙子夜突然昏倒,吓坏了他。

  「无极,为什么不点灯?好黑啊。」

  凤无极看着睁大眼睛,双手不住在空中挥舞的龙子夜,捧着药碗的手颤了颤,烈日正中要如何点灯?

  他回头看向师尊,只见千云奥摇了摇头。

  「也许等除去噬心蛊后,便会不药而愈。」

  「无极,师父也在吗?」

  凤无极看着千云奥转身出去的背影,茫然的搁下药碗,冲上前抱住龙子夜,抱得很紧,紧到像要把他揉进自己骨血里一样。

  「无极?」龙子夜不解,却是体贴的回抱住他,温柔的拍抚着他。

  凤无极收得更紧,紧到连自己都感觉到痛,可那痛却无法及得上心痛。

  龙子夜在他无声的拥抱中灵光一闪,恍惚中明白了什么,他煞白了脸,死死的咬住唇,不断的眨着眼睛,像是不能相信,也许再眨一次便能看见。

  「子夜……」凤无极的嗓音低沉而沙哑,像是竭力在压抑什么。

  龙子夜勉强扯出笑容道:「怎么啦?」

  「你、你……」

  龙子夜听出他声音里的颤抖,摸索着抚上上他的唇。

  「不,别说,说不出口,就不要说。」

  别说,他也不想听,不想听。

  「子夜,我的子夜……」

  「无极,没事的,也许我再睡一觉就好了。」边说边闭上黯淡无神的双眼,「没事,睡醒就好。」

  「子夜……」凤无极见他这副模样,心痛却只能反复喊着他的名,其余什么也说不出。

  眼泪从龙子夜紧闭的双眼渗了出来,凤无极无比心疼的吻去,一时之间,一个流泪、一个亲吻,寂静无声。

  许久之后,眼泪似乎流尽,湿润的羽睫扇呀扇的,露出一双格外晶莹清彻却美丽无神的眼眸。

  「无极,能不能别因为这样而不要我?」

  凤无极低斥道:「胡说,我不会,我绝不会不要你。」

  「那就好。」龙子夜露出放心的笑容。

  「子夜,是我对不起你。」

  「无极,不要这么说,反正你会照顾我,对不对?」

  「会,会,我当然会照顾你。」

  「再不然也有如秋,还有无数丫头……」

  「我不会假手他人,子夜,我会亲自照顾你,从现在开始,我当你的眼睛。」

  龙子夜幸福的勾起笑容,眼角滑下一颗泪珠。

  「那好呀,我这是因祸得福,从今以后,我离你更近。」

  凤无极抱紧他,他真的想不到,对荣宇的救命之恩,最后竟要龙子夜这样偿还,也许追封他为郡王,让荣芊芊当上郡主就够了,他千不该、万不该对荣芊芊纵容宠爱,才会导致今日祸事不断。

  荣芊芊,真是死得太容易了。

  凤无极异常的沉默,和空气中若隐若现的杀气,让目不能视而格外敏锐的龙子夜感到不安。

  「无极?无极?」他捉紧他的手,焦躁的唤着。

  「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不,没有。无极,能不能不要不说话?」龙子夜皱眉,小心的央求,怕被男人觉得要求太多。

  凤无极心疼的啄了下他的唇,明白他的不安。

  「子夜,我一定会想办法医治好你的眼睛,这只是一时的,你放心。」

  「无极,你会不会后悔爱上我?爱我会不会让你好辛苦?」

  「我不后侮,从不后悔,何况从头到尾都是你在辛苦、你在受伤,我什么都不能为你做,只能眼睁睁看你受苦。」

  「只要是为了你,我什么都不觉得苦,只觉得幸福,甘之如饴。」

  「你真是个傻瓜。」凤无极捧着他的脸,他无悔的笑容让他感动。

  龙子夜覆上他的手,心底的不安让他渴望得到安慰,说不怕是骗人的,今天失了明,那明天呢?

  他不怕眼睛看不见,甚至不怕因此而死去,他只怕不能再与凤无极一起。

  「无极,能不能抱我?」

  凤无极一愣,随即吻上他的唇,辗转厮磨,手指温柔的解开他的衣,将他放倒床上。

  「不要怕,子夜,我说过,咱们生死一起,若是有个万一,师父会替咱们抚养孩子。」俯身吻去他的泪,和他十指相扣,低沉的倾诉誓言。

  「我是自私的,听你这么说我好开心,可是,也许你失去我会心痛,但过个几年,心痛会逐渐平复,到时你还是会重新爱上另一个人,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只要此刻你抱着我,我就心满意足,不需要跟我一起死去,我舍不得。」

  突如其来的失明,好像在宣告他不多的日子已走到尽头。

  死亡在即,龙子夜此刻却不愿他真的兑现他的承诺。

  凤无极反复的吻着他的左胸道:「想留我在世上独尝丧偶之痛,孤单痛苦度过余生?作梦!我说过,是你先招惹我,我绝不会放过你,与其说这些没有意义的话,倒宁愿你叫几声给为夫听听。」他含住他的唇,单手向下,揉着他的柔软,轻挑的说道。

  龙子夜闷哼一声,摸索着揽上他的肩背。

  「无极,如果真有什么,下辈子也要跟我在一起,好不好?」

  凤无极停下动作,垂首看着向上仰起头,双眼却黯淡失焦的恋人,忍住鼻酸,轻轻吻上他的嘴角。「好,若有来生,我铁定生生世世与你一起,若没有来生,也要与你魂魄相依。」

  龙子夜控制不住,又让眼泪流下眼眶,收紧双臂之间精壮的身子,心里的委屈和恐惧,全在剧烈哭泣而微微颤抖的身子表现出来。

  「你是这么好、这么好,无极……」他哽咽一声,「今生谢谢你,如果没有你,我不知道原来可以这么幸福,不知道会有人替我挂心,不知道……」

  「子夜,子夜……」凤无极打断他,却只是一声又一声的唤着他的名,那声音低沉又火热,好似从灵魂深处发出,声声平淡无奇,手却是更加用力抱紧,他的唇在每一个声音后落下湿热的吻,越来越低沉,低沉到似乎可以听见声音的不稳,低沉到隐隐约约能感觉到一个男人悲痛到深处的嘶哑。

  龙子夜感觉到男人的哀恸,眼泪更加不能自己,他流着眼泪,努力仰起头亲吻他的每一寸肌肤,抚摸他身上的每一处,就好像是最后一次能这么触摸爱人一样的轻柔,一点也不敢用力,却也不想离去,双手依依不舍、流连忘返的紧贴他的肌肤缓缓移动,一点空隙也不留。

  凤无极红着眼眶回应他的热情,这个坚强又脆弱的男人,在生死临头这一刻,真切感觉到他在心中有多么的重,重到连脑袋也发了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翻过他的身子,挺入他温暖的体内,这时候的肌肤之亲,已经不全然是满足欲望,而是藉由这样密不可分的姿态,满足彼此心中那块对未来惶恐的空缺。

  扣住龙子夜的手,缓慢而深入,凤无极贪恋的嗅着他的香气,感受他的温暖,聆听他因为哭泣和动情哽咽低碎的嗓音。

  这样和自己这般契合又贴心的人儿,如果注定要失去,那又何必让他们相逢?

  「子夜,我也谢谢你这般爱我,我说过咱们生死与共。」



  冷!

  漫无边际的冰冷,几乎冻结了他所有知觉。

  失明的龙子夜躲在被窝里,满屋子的火盆,让换上春衫的婢子个个汗流浃背,只有他还嘴唇青紫的颤抖。

  如秋擦了擦汗,转头对着其他快中暑的丫头们道:「妳们先出去吧,这里我来就好。」

  「可是……」丫头两两相看,不敢擅离职守。

  「妳们去外头透透气,不碍事,若是有事,我会唤妳们进来。」

  「这……好吧,如秋,那就麻烦妳了。」

  如秋关上门后,来到主子身边,忧心的皱了整张小脸。「主子,还冷是不?」那双眼盯着他身上的五件被子和厚棉袄,实在无计可施。

  「如、如秋,放心……我没事……」牙齿喀喀作响,龙子夜双手在被窝里拼命摩擦,一双手红得快被他搓掉一层皮,可是他一点感觉也没有,只感到无比寒冷。

  如秋看着主子难受,不由得红了眼眶,无声的落泪。

  「怎么了?」甫进门的凤无极看见丫头在哭,心疾如焚,三步并两步冲到床边。「子夜,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我去请师父过来。」

  如秋慌乱擦着眼泪,拼命摇头,却不知道要不要开口,因为不想让龙子夜知道她在哭。

  龙子夜茫然不解的拉住凤无极道:「我没事。你怎么来了?不是有事要忙?」

  凤无极看了看丫头,皱眉挥退,转头看着侧耳想听他说话的爱人,无声长叹。

  他向前拥着他,从被窝中拉出他的手,包覆在手心里牢牢握着。

  他之所以有事要「忙」,是因为原先龙子夜都是他一人照顾,一直处在这种高温之中而有些中暑,被千云奥强迫休息。

  「忙完了。」凤无极吻着他的耳,微微用力啃咬,现在的龙子夜有些迟钝,若是动作不够大或用力,一点感觉也没有。

  龙子夜红着脸想躲掉他的亲密,却不知道失明的他无论怎么躲,都恰巧落入他的嘴里。

  「别闹了。」龙子夜红着脸推拒。

  自从感觉到腹中那微弱的心跳声,龙子夜就无法无视于「他」的存在,无法不把「他」当成一个真切的生命来看,尤其越来越稳健的心跳,还有越来越大的肚子,都让他觉得在孩子面前亲热很奇怪。

  凤无极低头吻了吻他的肚子道:「孩子,你爹又害臊不理人了。」

  龙子夜推拒着他的头道:「你别跟他胡说,他会被你教坏的。」

  「我是他父王,不会害他。」

  龙子夜感觉到男人又吻着自己的颈子,手在自己身上不住抚摸,脸红心跳又有些无奈的他,不知说了几次孩子真的知道他俩在做什么,但他却总是不忌讳。

  失明之后,他的世界除了黑暗,就只剩腹中孩子的心跳声陪伴他,他感觉他们在这黑暗又冰冷的世界相依为命,实际情况也确实如此,不过那份感觉,深刻到让龙子夜几乎觉得自己仰赖这心跳声而活。

  他的害怕和无所依靠的慌张,都在孩子的陪伴中渐渐消弭,不是说凤无极没有付出,只是和怀中贴着心且血肉相连的孩子相比,孩子给的支持始终更多一些,就连在熟睡时,都能听到怦怦的心跳声陪伴自己。

  「疼……」龙子夜身子向后缩起,但背后环绕的一双手却将他牢牢抱紧。

  「谁叫你在这种时候走神。」凤无极贴着他的唇轻道。

  龙子夜眼睫羞涩的轻颤,虽然不愿和他在孩子面前亲密,但拒绝他还是感到有些抱歉。

  「我帮你。」他的手沿着他的胸膛抚摸向下,却在接近重点的时候被制止。

  「子夜,我吃醋了,你把孩子看得比我重要。」

  「你……」龙子夜闻言一愣,随后抬起脸,笑弯了眉眼,捉紧他的手。「无极,他也是你的孩子,吃什么醋?」他的手摸上他的脸,摸索着他的五官,「不过,我很好奇,你吃醋是什么表情。」

  凤无极看着他朝另个方向仰起的脸,还有所说的话,心很酸,但没有表现出来。

  「只生一个,只准你生这个,要再敢耍手段偷偷怀孕,我一定会打掉他。」

  龙子夜委屈的皱着脸道:「你真爱记仇。可是,无极,如果可以,我想给你再生一个,堂堂王爷哪可能只有一个孩子,何况还不晓得他是男是女。」

  「一个便够,他若觉得孤单寂寞,他自己生去。」

  龙子夜失笑道:「别再跟他生气了。好,都是我不好,我跟你道歉。」双手摸索着他的五官,找到嘴唇,然后仰起脸,嘟起嘴印上他的唇。

  「这时候就不害臊?」凤无极狠狠的吻了他一记。

  龙子夜边喘息,边呵呵笑着,他喜欢男人表现他的占有欲,就算只是幼稚的和孩子争宠,也令他感觉到自己的重要。

  「你躺躺,我去给你备膳。」

  龙子夜温驯的点头,听着脚步声渐离,精致的五官逐渐露出痛苦表情,因为实在太冷了,冷得快要承受不住。

  他掀开被子,捧着肚子循着劈哩啪啦的声响走去,走到某处,感觉腿部一阵温热,应该是火盆子,他后退几步,双手抱着圆滚滚的肚子吃力的想要蹲下,正当一个不稳,整个人快要跌倒,双手慌乱的在空中挥舞时,不意摸到了个硬物,撑着它才侥幸免去摔跤的命运。

  龙子夜扶着那个东西坚持想蹲下,沉重的肚子却根本不允许,等到跪坐在地,已经是气喘吁吁。

  他靠着听觉,将手探向火源,随着越来越接近,觉得自己的手好像感到了些许温暖,忍不住喜悦,再靠近一点。

  「子夜!」

  凤无极心惊胆战的怒吼,冲上前捉住往火里去的手,看着那双白皙的手指迅速泛红,他用力的握住,沉默的抱起他往床榻走去,心中五味杂陈,无法言语。
☆ 書 ☆ 香 ☆ 門 ☆ 第 ☆
  不用龙子夜说,他都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做,此时他也只能压下心疼的斥责,龙子夜目不能视,又受寒霜丹之苦,他又怎能怪他。

  「无极?怎么了?你生气了?」

  凤无极将他安置在床上道:「手疼不疼?」

  「不疼,就是有些热热的。」

  凤无极苦涩的笑道:「是吗?你呀,要什么跟我说,我不在你身边时就等等我,挺个肚子乱跑,我会担心的。」

  「对不起。」龙子夜垂下眼,对于自己惹得凤无极不开心有点手足无措。

  「傻瓜,没事的,我只是……」他一顿,再出口的语气很轻,「太在乎你。」

  龙子夜表情呆愣,仰起头,嘴巴像只鱼一样张张合合,眼一眨,未语而清泪两行。

  「怎么了?」

  龙子夜哽咽着扬起笑容,轻轻摇头,此刻的他梨花带雨,美丽得令人屏息。

  这是他听过最接近我爱你的一句话,原以为自己不在意了,可是听到时,却还是忍不住感动喜悦。

  「你说你在乎我,我好开心。」

  凤无极紧皱的眉忽然松了,他失笑道:「傻瓜,果然是个傻瓜。」

  龙子夜红着脸让他替自己擦去眼泪,张口才要说话,腹部突然一阵剧痛,出口成了孱弱的呻吟,他脸色瞬间惨白,非常用力的捉住凤无极的手,几乎要捉破他的血肉。

  「怎么了?」凤无极登时笑容僵在脸上上。

  「肚子……疼……」

  突如其来的剧痛,一阵比一阵还强烈,他觉得肚子好像一点一点的往下坠,跟之前的胎动很不一样。

  凤无极抚上他的肚子道:「我给你揉揉,这样可有好一些?」

  龙子夜摇头,辛苦的开口道:「不对,好像不是胎动,无极,我好痛。」

  凤无极脸色此时也由慌乱转为冷静,扬声喊道:「如秋,请大夫过来,快!」

  「疼,无极,我好痛。」龙子夜喘着气,汗水很快的伴随这突如其来的剧痛,沾湿了他的额。

  像火在烧,他似乎能感觉到肚中孩子的活跃,像是要冲破他的肚皮出来。

  「子夜,你忍忍。」

  「痛,无极,我是不是要死了?无极、无极……」龙子夜捉紧他的衣衫,肚子传来的疼痛让他整个人都热起来,让已经习惯冰冷的他感到不适。

  「不许胡说,你没事,你没事……」凤无极吻住他胡言乱语的嘴,阴沉的脸色飞快的掠过一丝惨白。

  「痛,无极,救我,好痛。」

  凤无极看着不断喊痛的爱人,心里着实焦急,害怕大夫无法处理龙子夜的状况,偏偏师父又出外寻找解药,至今未归。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他的思量,凤无极抱着龙子夜瞪向来人。

  「快给王妃看看,他这是怎么了?」

  大夫唯唯诺诺的上前搭脉,脸色忽然由惊慌转为凝重,再由凝重转而惊慌。

  「王爷,王妃要生了,可是、可是还未足月,而且王妃身上的虫蛊……」

  凤无极听到他要生了,整个人也愣住。

  「要生了?那、那快去请产婆……等等,你说他的虫蛊怎么了?」

  大夫犹豫的开口道:「男人生子比女人还难,需要有经验的大夫帮忙接生,否则一般人,包括草民,也不知……不知该怎么做,而且王妃……」

  「说重点!」凤无极冷着脸低吼道。

  「王妃身上的虫蛊似乎已经醒了,若不快点将胎儿产出,取出虫蛊,王妃和腹中胎儿恐怕……」大夫顿下,脸色极为难看,又不敢多说。

  「庸才!」

  凤无极还未开口,清亮的声音带着不屑,闯入众人耳里。

  凤无极看向来人,脸色一沉,转而又惊喜的对着来人后方的男子喊道:「师父!」

  千云奥看也未看向他,只是瞪着他前方的人,沉声道:「你还愣着做啥?还不快点给我救人,要是他有什么闪失,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那个男人带着半张面具,一头及腰长发披散在肩上,再加上他身上奇特的服饰,添了几分不羁。

  面具下的唇轻扬道:「你要我救的人,我自然会救,不过就是男人生子再加上噬心蛊,也不是什么难事。」

  「那你还在这里废话?」

  「你忘了我的规矩?」

  千云奥一愣,转头看向自己的徒儿道:「出去,所有人都出去,不许任何人进来,有什么缺的,我自会通知你们。」

  「师父,我不会离开他。」凤无极抱紧不断呻吟的恋人,心痛难忍,眼神执着的开口。

  「那你就眼睁睁的看他活活痛死吧。」那名男子不痛不痒的笑道。

  「无极,你出去,你不出去,子夜才真的会死路一条。」

  「师父……」

  男子笑着从容打断道:「叫你师父也没用,规矩就是规矩,不容破坏,不过可惜了美人,要知道身中噬心蛊的人,死相可是恶心又凄惨。」

  「你!」凤无极愤怒的开口,千云奥却比他更快的甩了那男子一巴掌。

  「闭嘴!我说过他要怎么了,我也……」

  「还不给我滚出去!」那男子笑痕更深几分,出口却是冰冷的喝斥。

  龙子夜虽然处于非人的痛楚之中,但并非全然没有意识,他听到那句「恶心又凄惨」的话,因疼痛翩然飞离的神智又回来几分。

  既然都是死,他不愿在他面前这般凄惨。

  「无极,你出去,出去等我和宝宝,好吗?」

  千云奥向前劈昏还想反驳的徒儿,弯身抱起他,就像拎只小鸡一样不费吹灰之力,一双冷眼瞪向瑟瑟发抖的如秋道:「还不快点跟来?」

  男子看着他,淡笑了两声。

  走到床边,执起他疼到发抖的手腕,撤手之际,却被牢牢握住。

  「大夫,我还有救吗?我会死吗?求求你救救我,我不想死。倘若……」他咬牙忍住一波比一波更剧烈的疼痛,「倘若我真的死了,别让他看到我死得那么凄惨的样子……」

  男子冷淡甩开他的手道:「我要你生,就算你想死,那也是比登天还难。」

  听完他的话,龙子夜还来不及反应,另一阵疼痛席卷了他所有理智,嘶哑的将疼痛喊了出口。

  「你打算怎么救他?」打发了闲杂人等,千云奥端了一盆热水进来,手掌和水盆相接处,散着些许白烟,眼见水沸腾到足够温度,千云奥才收回内力,将水放到桌上。

  「开心取蛊,剖腹取子。」

  千云奥瞪大眼道:「不,就算是你,接连动两次刀,也不可能救回龙子夜。」

  「对,所以不可能那么做。如果是别的毒或蛊虫,我还不敢说,但噬心蛊是我养的,自然有办法取出来,而阿图人身体自有他生子的办法,只是你们这些人肤浅愚昧,只想得到要剖腹取子而已。」

  千云奥丝毫不理会他的明嘲暗讽,催促道:「那就快一点。」

  那人浅浅一笑,取出一只瓷瓶,拔掉瓶塞,一股香气从空气中散发出来,像是花香,并不浓郁却清雅怡人,沁人心脾舒服至极,但千云奥却登时脸色一变,想要运气抵抗,却已经头昏脑胀。

  眼睛闭上前,最后一眼是那人摘除面具,对他露出笑容轻声道:「你我输赢未定,怎能让你知晓我的救人之法。」

  天亮后,御日王世子凤昊天出世,同年,御日王请辞,带着爱妻和幼子隐居山林,不再过问世事。

  御日王的传奇和深情,在凤凌传唱一时。

  凤凌此后三十年,顿失往日风采,国力不上不下,后几年皇帝染病,凤凌在各国之间地位岌岌可危。





  第十章



  「小天。」

  三岁的宝宝听见了熟悉的叫唤,兴高采烈的扬起笑容,圆滚滚的小身体,咚咚咚的抱住一身黄衣男孩。

  「太子哥哥。」

  「小天好乖,想不想太子哥哥?太子哥哥好想你呀。」

  太子听见他甜甜的喊着自己,喜不自禁的对着娃娃亲了一下,嘟着嘴想再香一个时,扎实的拥抱瞬间落空,他不满的扬起脸,瞪着老喜欢破坏自己和娃娃培养感情的老家伙。

  「小子,不要趁我家昊昊少不经事,总想吃他豆腐。」凤无极抱着儿子,居高临下的睥睨当朝太子。

  太子恨得牙痒痒的道:「皇叔父,您要我做的功课我已经做完,还有什么不满?少拿小天来威胁我。」

  「我要太子哥哥……父王放手……」宝宝的笑脸瞬间消失,皱着脸,挣扎着向太子伸出手。

  凤无极好气又好笑道:「昊昊,你争气一点好不好?没名没份的,就认定人家,是不是我凤无极的儿子啊?」

  「是你棒打鸳鸯,皇叔父,把小天还我,你的在屋里呢。」太子向前握住宝宝的手,用力将人抱到怀中,「小天,走,太子哥哥给你带了好多玩意儿。」

  宝宝再度灿开笑颜,点了点头,然后又轻摇了下他的手。

  「先去看爹爹,小天今天还没见到爹爹。」说完,也不管他愿不愿意,拉着他的手转身进屋。

  凤无极随在两个毛小子之后,站在床边,看着儿子拉起龙子夜的手亲了一下,小声的道:「爹爹,昊昊起床了,等一下太子哥哥要带昊昊出去玩,爹爹不用担心昊昊,昊昊会很乖,会听父王和太子哥哥的话。」

  他握着他的手,停顿了一下,看着依旧没有反应的龙子夜,小脸上不禁有几分失望。

  「爹爹,不可以贪睡,昊昊想跟你说话。」

  太子看向床上三年如一日的恬静睡颜,心底除了叹息,还是叹息。

  视线转向泛起委屈的小脸蛋,不舍的拉了拉手中软嫩的小手,将他的注意力转到自己身上。

  「小天,别吵你爹爹了,咱们去玩吧。」

  凤昊天转头再看了眼沉睡的父亲,然后点头道:「好。」

  太子看向凤无极,后者向他们点个头,在他俩手牵手出去之后,缓步走到床边坐下。

  伸手触碰那张三年来时光未曾停驻的容颜,轻轻在他额上落下一吻。

  「子夜,你还想睡到什么时候?你已经错过昊昊三年的时间,难道不遗憾?而我……你还要我等多久?」

  三年前,龙子夜确实是活下来了,但却因为天生骨子不好,就算保全了性命,从此却陷入沉睡,成为活死人。

  这几年,就靠着那个人给的千年灵玉护住心脉,及服用千云奥为他调制的丹药,活到现在。

  刚开始,大家都还勉强保持着乐观的态度,但时间一久,人人都劝他放弃,让龙子夜好好的走。

  可是,凤无极根本办不到,他宁愿守着只剩呼吸和心跳的空壳,就算等到天荒地老,始终是一个希望,若真的让龙子夜走了,他根本无法撑下去。

  「没关系,我等你,不管要多久,我都等你。」凤无极弯身,温柔的抱起轻如羽毛的身子,想用力的抱紧如搪瓷娃娃般易碎的恋人,却又怕弄碎了他。

  「我带你出去走走。」凤无极抱着他走在小径上,「今天可是难得的好天气,前几日一连下了好几天的雨,所以不能带你出来走走,如果闷坏了,可别怨我喔。」

  他怜宠的亲了亲他的嘴唇,垂下的眼眸无法避免一闪而逝的心痛。

  步上阶梯,凤无极抱着他坐到石椅上。

  「真快,转眼荷花又要开了,这可是南方稀有的品种,特地让人给你买来的。如秋说你喜欢画荷,我还没看过你画的荷,不过依你的资质,肯定是会让我惊艳的。」

  凤无极握着他的手,抚摸他柔软得没有生命力的修长手指,,每一次握着,心就像被针螫了一下。

  他怨过、恨过、痛过、哭过,但最后还是只能等待。

  曾经快要受不了的喝醉酒后,对他大吼大叫,但是怀中人却依然那么安静,静到让他又无力去说什么。

  刚开始的时候一点风吹草动,他都会立刻惊醒,然后发现是风的捉弄,或者自己的错觉后,总忍不住失望埋怨,后来渐渐习惯了,明明就是两个人,却总是沉静的气氛,还有永远只有一个声音的寂寥。

  不过,这些都是能忍受的,只要别让他真正的失去他就好。

  「子夜,我的生辰快到了,你说要怎么庆祝?」凤无极转过他的脸,静静的等了一下。「你会送我礼物吗?那我要什么,你知道吗?」他又等了下,然后笑着吻上他的唇。

  「当然是你,我想听你对我说生辰快乐,祝我『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应该不会太过分吧?」他吻着他苍白到近乎透明的眼皮,「好、好,那只要你看着我就好,只要你睁开眼看看我,没有礼物没关系,没有祝福没关系,只要你愿意睁开眼,我都会很高兴。」一句又一句的让步和安抚,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下一刻,凤无极抱紧龙子夜,脸埋入他的颈间。

  「求你,子夜,我求你,不管要我付出什么代价,只要你醒来,我都愿意。我想你子夜,别让我等太久,好吗?」

  凤无极靠在他肩窝很久,久到像是他也睡着了一样。

  许久之后抬起头,龙子夜的肩膀在阳光照耀下,闪烁着暗淡的光泽,白色的衣衫在肩处的部位,颜色也重了一些,但不很明显。

  重新吻上龙子夜的唇,这个吻有点苦涩有点咸,这是思念的滋味,一种无能为力,却又怀抱微弱希望的滋味。



  酒宴过后,凤无极为龙子夜沐浴净身,一如往常将安静的恋人放到床上,仔细盖好被子,然后才有心思料理自己的部分。

  带着沐浴过后的清香,凤无极小心的掀开被子,将恋人拥入怀中。

  「子夜,你还是不想跟我道贺吗?」凤无极抚摸着他的发丝,温柔宠溺的笑了起来。「没关系,只要你还在我身边就好了。」

  大掌抚向他柔软的手,轻轻的和他手指相扣一起,牵起他的手背轻轻磨蹭自己的脸,满足的闭上双眼。

  他的温度偏凉,贴在酒后燥热的肌肤上,别有一番舒爽滋味。

  凤无极亲了亲他的手背,在他睁开眼,像往常睡前亲吻他的一瞬间双眼发直,瞬也不瞬的瞪着那一双已经三年多未曾看过的眼睛。

  一时之间他脑筋一片空白,分不出是酒醉、现实还是梦幻。

  他作过太多次这种美梦,但总是转眼成空。

  只见龙子夜眨了眨眼,惨白的唇颤抖着轻启,然后又有些疲倦的合上,用力的反握住凤无极的手。

  一个卧病三年的人,就算用了全部的力气,对于凤无极而言,也只是轻轻的触碰,甚至完全感觉不出来。

  凤无极的唇张了又合上,看着他眼里的疲惫,那么鲜明的情绪,那么漂亮的眼睛,午夜梦回,几次追逐的清醒神态,真的在眼前出现,却又令人感觉像梦。

  他一个字一个音也发不出来,只是和他对望着。

  从空白到震惊,不敢置信大过于喜悦,双眼眨也不敢眨,就怕一眨眼,这如梦一样的眼神会昙花一现,转眼即逝。

  此刻,凰无极激动到无法发出声音,而龙子夜却是无力出声。

  他看着眼前熟悉的容颜不如记忆中的容光焕发、神采飞扬,那一双飞扬的凤眸,眼角却刻下了沧桑的记号,那一双自信的眼神,此刻也盈满了令他无法承受的情绪,那是害怕、惶恐、不安、畏缩,这些情绪怎么会出现在这一双眼里?

  龙子夜苍白的唇瓣颤了颤,眼神从清明到不舍,从清澈到含泪。

  欲语泪先流,热烫的泪珠惊醒了凤无极,他心疼的抚上他的脸,轻轻吻着他的泪,那苦涩的泪珠此刻尝来,竟如蜜一般,有着甘美滋味。

  「子夜……我的子夜啊……」凤无极对上他的眼,压抑着情绪的嗓子略显嘶哑。「你可终于醒了,这不是梦,对不对?子夜,告诉我,这不是梦。」

  凤无极含着他的唇瓣,似乎不想听到任何否定的答案,他吻得很小心、很温柔,反复的舔着他的唇瓣。

  「无极……别哭……」龙子夜努力用干涸的嗓子,拉扯出破碎的四字。

  凤无极一愣,用力的抱住龙子夜,整张脸埋在他肩窝,久久不曾抬起。

  龙子夜红着眼眶让他抱着,眼泪不断落下,耳边无声,颈边湿润,他已分不清是自己的眼泪,还是他的。

  他挣扎着抬起乏力的手臂,轻轻环住怀中像个孩子一样的高大男人。

  「答应我,别再这么睡了。」许久之后,肩窝处传来男人闷着声音的要求,很轻的传入龙子夜的耳里。

  「好。」龙子夜哽咽着回复,唇边噙着微笑的花朵,小小一朵,却灿烂得连眼眸都亮了。



  千云奥替龙子夜诊过脉后,漠然的让在一旁跃跃欲试的神秘男子接手。

  神秘男子兴致勃勃的搭上龙子夜的脉,沉吟片刻后,一双眼炯炯有神道:「奇迹,真是奇迹,若非是我来动手,根本不可能撑过三年醒来,早在三年前就该魂归离恨天。」他站起身,背着手,面对千云奥道:「这一次是我小胜。」

  千云奥看也不看他,只对着眼神自始至终未曾稍离龙子夜片刻的徒儿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心疾的问题还在,但若仔细调养,你俩要白头偕老也是可能。」

  「谢谢师父。」凤无极感激的道谢。

  「你累了,就要休息,千万不可勉强自己,心情也不可过于激动,既然能昏迷三年醒来,怎么样也不会是那么容易的事,所以尽管宽心。」

  那神秘男子闻言一笑道:「想说死不了,就说死不了,学什么婉转,都是狗屁。」

  千云奥理也不理他,转身离开房间,那男子自然也是跟了出去。

  龙子夜视线转向凤无极,安慰着道:「无极,你也听见师父的话了,别担心。」

  「这心很早以前就无法搁下了,你才别想太多。」

  龙子夜靠着他,浑沌的脑子过了一下才明白男人在说情话,悄悄的红了脸,唇上的笑容更柔几分。

  「现在才听明白?」凤无极亲亲他稍有血色的脸庞,心底被感动胀得发痛。

  「昊昊……」

  「爹爹,我在。」

  龙子夜一愣,视线转向冲到床前的小娃儿,他本想问那萦绕耳边的小名到底是谁,却想不到竟是个娃儿应答,一时之间,一股情绪满溢胸怀,却说不明、道不清。

  他只觉心脏一寸寸的疼了起来、暖了起来,映入眼底的脸孔是那么面熟,依稀有着男人轮廓的影子。

  他是……

  脑子突然渐渐清明起来,身体快于脑海中逐渐成型的答案,拥抱住小小的身子,眼泪同时又湿了双颊。

  「我给他取名叫昊天,小名叫昊昊,你说好不好?」

  「昊昊……」龙子夜抱住这个曾是自己用尽所有力气生下的血肉,这种血浓于水的亲情触动,让他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爹爹,昊昊好想你呀,你终于醒了,爹爹好爱睡,比昊昊还不乖。」凤昊天吸着鼻子,红着眼眶,娃声娃气的训斥自己的生父,小手拉着他的手,却比龙子夜抱他的力道更用力,死死的握住。

  龙子夜听了,登时破涕为笑。「是,爹爹比昊昊不乖,从今以后不会再犯了。」

  凤昊天尖尖的指甲似乎要钻入龙子夜的掌心,引起一点疼痛,但龙子夜丝毫不在意,温柔的包覆这双小手。

  「你说的喔,不可以欺骗昊昊,男子汉大丈夫,一言九鼎,否则就不是男人。」

  龙子夜一愣,斜着湿红的眼眶看向一样瞪大眼的男人,男人咬牙道:「前面是我教得好,后面那句,肯定是那混小子乱教的。」

  龙子夜挑眉道:「谁是混小子?」

  「不就是当年那个对着你我的面说『窈窕美人,君子好逑』的那个。」

  「是太子哥哥。」不甘被忽略的凤昊天,晃着龙子夜的手掌道。

  「是他?可你不是说咱们在南方?怎么……」龙子夜听着儿子亲昵的声音和神情,有些惊讶,也有些遗憾,这几年,他都错过了什么。

  「皇兄将他交给我带。」

  「交给你?可是堂堂太子不在皇宫里好吗?」

  「皇兄的二子去年被人设计害死,为了保全这个儿子,所以才出此下策。」凤无极拍了拍恋人的肩,「你也不必想太多,那小子乐得很,整天缠着咱儿子不放。」

  龙子夜看看他,再低头慈祥的对着儿子问道:「你和太子哥哥很好?」

  「太子哥哥很疼小天,太子哥哥叫昊昊小天,还说小天只有太子哥哥才可以叫。」这一种独占的待别,凤昊天并不明白,但想到太子,小脸笑得更加灿烂。

  龙子夜又愣了一下,还没开口,身边的人先不满的控诉,「你听听,这象话吗?都是你生的好儿子,没名没份的就想跟着别人跑。」

  龙子夜被他的嘟囔逗笑了,他怜爱的摸摸凤昊天圆润的脸蛋道:「我们昊昊开心就好,是不是?」

  凤昊天重重的点头,开心的拉着知己宣布道:「昊昊想要没名没份的跟着太子哥哥跑。」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凤昊天这句话,让那双亲的脸色登时一僵。

  很明显,这句话绝不会是太子教的,龙子夜白了他一眼:你都是这么教儿子的?

  凤无极接收到太座眼神,脸色更黑的驳斥道:「我绝对不准!」

  凤昊天身子往龙子夜怀中缩,明显被父亲突然爆发出的怒吼吓了一跳。

  「父王,什么不准呀?」

  「你吓到昊昊了。」龙子夜白了爱人一眼,然后心疼的拍拍儿子的背,「没事、没事,没什么不准,昊昊别怕。」

  「我……」凤无极硬生生的在爱人的眼神中收回剩下的话语。

  缩在龙子夜怀中的凤昊天,撒娇的仰起头道:「那昊昊想去找太子哥哥,好不好?」

  「好。」龙子夜自然舍不得拒绝儿子。

  「那昊昊回来的时候,爹爹不能再贪睡喔。」凤昊天肥肥短短的食指,在龙子夜眼前晃呀晃的。

  龙子夜心一痛,连迭道:「好。」

  「那爹爹要睡,要等昊昊一起睡喔。」

  龙子夜没有理由拒绝,又是宠溺怜惜的说声好。

  凤昊天跳下龙子夜的怀抱,笑嘻嘻的看向臭了一张脸的凤无极。

  「父王,爹爹,昊昊去找太子哥哥了。」

  凤无极心底暗骂贼儿子,初醒的龙子夜不懂,可不表示他也不明白,好歹也看了这小子近三年,明知道他这个父王会拒绝,所以就故意问龙子夜,这奸诈狡猾肯定都是跟那小子学的。

  龙子夜不明白爱人这层心思,只是若有所思的看着儿子蹦蹦跳跳的背影。

  「他和太子真是那么回事儿?年纪这么小,不是真的吧?」

  「儿孙自有儿孙福,你才刚醒来,甭想这么多,若是累了就休息,我陪着。」凤无极拉起丝被,包围住怀中纤弱的身子。

  「这三年来辛苦你了。」龙子夜仰起头,感谢的望着他挚爱的男人。

  「只要你醒来,那些又算什么。」凤无极微垂下头,和他脸颊贴着脸颊,「子夜,你醒了,我就真的别无所求了。」凤无极覆上他的手臂,来回抚摸着。

  「无极,谢谢你没有放弃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感谢你对我不离不弃,感谢你对着一个昏睡得不知何时会醒来的我抱持希望,如果我是你,我都不晓得能不能和你一样坚持。」

  希望给人勇气,同时也是最折磨人的。

  「别说傻话,若对我有愧,那就好好养身子,用你的下半生赎罪。」

  龙子夜垂眸轻笑,眼睫感动的轻颤。

  「这一次,我一定陪你到老。」

  「好,一言为定。」

  凤无极抱着疲倦得半合上眼的恋人,双双躺在鸳鸯枕上,拉下床帐,替彼此盖好薄被,相偕闭眼而眠。

  微风吹拂起浅紫色的轻薄纱帐,吹拂过那相贴的脸庞,左侧的男人下意识将怀中男子抱得更紧,入眠了也不忘担心怀中宝贝。

  日落,月升。

  月落,日升。

  清曦曙光穿过窗棂和纱帐,洒落在两张相迭的面容,反射着淡淡金光,映照出两张带笑的睡颜。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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