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失莫忘by贰人(太监受,虐)

第 1 章 ...

  张冀长不知他为什么竟会做这样的梦。
  
  像这样梦到小时候的事,已经许久未曾有过。久到他已经忘记。
  
  他在梦里看着儿时的自己扑向一个小小少年。两人一言不合,便打了起来。
  
  那时候自己多大?十二三岁?
  
  张冀长默默地看着自己被那少年掀翻在地,骑在身上抡起拳头打。
  
  那时候自己刚刚进赟沛阁。
  
  刚刚认识那个少年。

  
  张冀长看着两个少年在地上扭打,翻滚,最后瘫在地上,呼呼喘着气,谁也爬起不来。
  
  看着他两人这么拼命的架势,谁又能想到,这两人竟会不打不相识,成了至交好友?
  
  张冀长一觉醒来,睁着眼睛望着房顶发呆。
  
  怎么突然又梦到小时候的事了?
  
  而梦中的那个少年……
  
  张冀长仍记得,他们同时进的赟沛阁,一起在武部学习。阁中的日子是枯燥的,教习们又严厉,而那少年与他便是最亲的人了。
  
  直到几年后,那少年突然消失。
  
  早几年,张冀长还会时不时想起那人。不由想他如今怎样?是否还在阁里?
  
  时间渐渐过去,张冀长也从赟沛阁中学成出来,进了如今当朝掌权的瑞王府,做了偏将,手下也有了些人马。忙碌了起来,渐渐也就忘了那人。
  
  直至现在,竟已好久没有想起那人。
  
  在记忆中搜寻他的名字。
  
  简……简什么?
  
  张冀长从床上坐起身来,拧着眉头回想。
  
  却怎么都记不起来。甚至连他的模样都记不起。
  
  回想梦中,那少年的脸也是模糊不清。仿佛蒙着一层纱,看不分明。却又隐隐约约,似乎只要一揭开,便可看到那层纱下的真面目。
  
  洗漱完,用过早膳,张冀长仍在琢磨之前的梦。
  
  为何曾今如此亲密的人,现在却连脸都记不起来。
  
  正拧着眉头向大厅走去,却听身后有人扬声唤道:
  
  “简潼!”
  
  张冀长却被这一声唤定住身子,慢慢抬头,看到迎面一名青年正应着声走来。
  
  简潼……简潼……
  
  张冀长默默重复着这个熟悉无比的名字,如醍醐灌顶一般,儿时记忆重又涌上心头。
  
  心中如翻江倒海一般,看着那名青年迎面走来。
  
  那人一身文士打扮,面如冠玉,容貌清秀,眉宇间透着一股温文气质,脸上挂着淡淡又有些腼腆的笑。
  
  眉眼熟悉,依稀还是少年时模样。
  
  若不是早上的梦,张冀长怎么也不会想起这人。即使就这样与他擦肩而过,张冀长也不会认出他来。
  
  梦中少年的脸渐渐清晰,如雾气一点点散去,那张熟悉的,曾相伴数年的面貌渐渐显现,变化,出现在面前。
  
  张冀长倏地一把拉住正要从自己身侧走过的青年,嗫嚅道:“简……简潼?你是简潼?”
  
  那青年一脸茫然,点点头道:“在下正是简潼。”
  
  张冀长不由狂喜,攥着他的肩膀:“真的是你?小潼?真的是你?你还记不记得我?我是张冀长啊!”
  
  简潼依旧一脸迷惑,做出努力回想的样子,却终是抱歉地笑笑:“抱歉,我真的不记得了,阁下是否认错人了?”
  
  张冀长闻言不由焦急:“怎么会?我不会认错的!我们从前一起在赟沛阁待了三年,后来你突然消失了,就再没有音讯。那大概是十年前的事,你再想想啊,真的不记得我了?我是张冀啊!”
  
  简潼肩膀被他握得生痛,努力回想,脑袋又不禁隐隐作痛起来:“我……我不记得了。我十几岁上生过一场大病,之前的事都记不大清了……”
  
  张冀长待要再说下去,却听刚刚出声唤简潼的人已走了过来。
  
  “原来你们二人从前认识啊。”来人面带笑容,一身白衣,眉目如画,正是瑞王辛太安。
  
  二人见瑞王走来,慌忙行礼。
  
  瑞王摆摆手,止住二人,又问道:“你们二人从前认识?”
  
  简潼正不知如何回答,却听张冀长道:“正是,我们从前曾一起在赟沛阁待过三年,只是后来这小子突然失踪,再没音讯。”说着一把揽过简潼,哈哈笑道:“不想今日竟在这里又见到他!”
  
  简潼挣扎不过,被他揽住,无奈道:“我……我真的不记得你了……你真的没有认错人么?”
  
  张冀长又是爽朗一笑:“你不是说小时候生过一场病,之前的事都不记得了吗?所以不记得我也有可能,我记得你不就行了?”说罢手上又加重力道,道:“你我兄弟二人多年不见,如今又能在此共事,共同为瑞王殿下效力,真是大喜!将来我们兄弟二人一起上阵杀敌,这才痛快!”
  
  瑞王看简潼被张冀长搂得直皱眉头,看不过去,忙将他解救下来,斥道:“冀长你这莽夫!别当简潼也如你这般皮糙肉厚的,下手不知轻重。简潼可是这次皇上御笔钦点的探花郎,跟你这等武夫不一样的。”
  
  张冀长闻言大愕,望着那个正蹙眉揉着自己肩膀的人,实在无法将他与儿时常常将自己按在地上拳打脚踢的少年联系起来。
  
  简潼揉着生痛的肩膀,暗道这人怎么这么大力气,又道:“我自打小时候生过那场大病,身子一直不大好。所以上阵杀敌什么的,实在是有心无力,还请兄台见谅。”
  
  张冀长实在是想不通,怎么生了一场病,简潼就如变了个人一般?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张冀长还要开口再问,却被瑞王打断:“好了,若要叙旧等之后再说吧。今日将你们二人叫来,实是有事相商。”
  
  二人闻言,忙恭恭敬敬听着。
  
  瑞王领着众人来到大厅中,各自落座,这才又道:“如今西南湛城局势有变,我要亲自去湛城一趟,这两日便会动身。阿克还有亦鸣、继明会随我同去。我们走后,京中便只余你们二人。”说罢转向二人道:“我已请旨,调任冀长为御前侍卫副统领,简潼为户部侍郎,我们走后,你二人留守京中。皇上刚登记不久,天下尚不安定,西南蠢蠢欲动,京中也不太平。你二人留守涟京,务必护卫好皇上的安全,尤其注意衮王的动向。”
  
  二人忙起身行礼领命。
  
  瑞王命二人免礼,又道:“想来圣旨马上便到,正巧有个人也要让你们见见。你们若要进宫,便免不了与这人打交道,事先见见这人……”瑞王沉吟了下,“这人是衮王心腹,我们目前尚未与衮王撕破脸,你们二人莫要与他有什么龃龉才好……”
  
  张冀长与简潼正寻思何人竟让瑞王如此在意,便听门外一个尖利的嗓音高声道:“圣旨到——!”
  
  瑞王笑笑,道声:“正说他,他便到了。”便领着众人起身出去迎接,向门口望去,只见一名小太监正恭恭敬敬退到一边,一人缓步走上前,身后跟着数名宫人均毕恭毕敬侍奉着。
  
  那人面白如玉,容貌极为艳丽,表情却是阴沉,一双狭长凤目冷冷扫视了众人一遍,这才开口,声音清冽:
  
  “瑞王府众人接旨!"

作者有话要说:被朋友GD来了JJ……
算是新手,雷人之处请轻拍~


2、第 2 章 ...


  “瑞王府众人接旨!”
  
  众人闻言慌忙跪下,口呼万岁。
  
  那名脸色阴冷的公公高高站在阶上,又冷冷俯视一周,见众人均毕恭毕敬跪下,这才伸手从身后小太监手中接过圣旨,宣读起来。
  
  众人均跪下听旨,只听那圣旨果是调任张冀长与简潼二人。
  
  旨意宣完,众人谢恩,张冀长与简潼上前领旨谢恩。
  
  二人上前,正欲伸手从那名公公手中接过圣旨,握住圣旨,却怎么都扯不动。
  
  张冀长心中奇怪,抬头看去,却正迎上那公公冰冷的目光。
  
  那公公看他抬起头来,便冷冷扫了他与简潼一眼,幽深的黑眸中精光一闪而逝,冷哼一声,这才松了手。
  
  张冀长与简潼对望一眼,也不知自己是否哪里得罪了这公公,随即谢了恩,领旨退下。
  
  此时瑞王也走上前来,满面笑容,口中说道:“劳烦童公公走这一趟,快请里面坐。”
  
  童公公便不再注意他们,口中道声客气,与瑞王一齐向大厅中走去,面上却依旧是冷冷的。
  
  众人也随着瑞王一起走进大厅,分宾主坐下。
  
  瑞王吩咐丫鬟上了茶,这才转向童公公道:“有劳公公传旨。冀长与简潼二人进殿面圣,在御前行走,得见天颜,正是皇恩浩荡。童公公身为大内总管,又是皇上身边最得力的人,还望公公以后多提携二人,他们若是有什么不是之处,还要公公多担待些。”
  
  童公公闻言,并不答言,也不看瑞王,径自坐着,如没听见瑞王的话一般,只伸出保养得极好的右手,将那一只玉雕一般的手掌翻来覆去看着。
  
  那只手极白极细致,如上好的璞玉一般,莹润无暇,五根手指纤细修长,真真是好看至极。
  
  张冀长这才得空细看那童公公,只见他脸盘儿极白,精致得不似真人。一双狭长凤目熠熠生辉,眼波流转间如有一泓华彩般,勾魂摄魄。两道修眉斜飞入鬓,鼻梁挺直如刀削一般,薄薄的唇瓣嫣红,却总是紧紧抿着。整张脸美得竟如整块莹白玉石雕成一般。
  
  男身女相。
  
  张冀长在心里嗤道。
  
  阴狠阉人,又是这般狐媚相貌,正是张冀长最不齿的长相。
  
  那童公公并未注意到张冀长打量的目光,也不理会瑞王,依旧不言不语,伸手整理衣服下摆,手轻轻拂过袖口,衣料流动间,袖口有花纹隐隐浮现。
  
  张冀长这才发现童公公身上衣饰看似与寻常宫人相似,其实大不相同。单那衣料便不知比寻常制式好了多少倍,袖口领口处又是着工匠细细密密绣上的暗花,随着那人的动作若隐若现。
  
  再看那腰间玉带,带上悬着的配饰,还有那双用料作工无不考究的靴子,这童公公一身上下竟是华贵无比。
  
  童公公不理会瑞王,瑞王却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一般,示意侍立一旁的侍卫史克。
  
  史克会意转去厅后,不多时再出来,手中却多了一只精美的紫檀木匣子。
  
  瑞王接过匣子,向童公公递过去,道:“童公公一路过来辛苦了,小小心意,不成敬意,与众位公公买些酒吃。以后那二人还多劳童公公费心。”
  
  童公公仍是端坐座上,眼皮都不抬一下。身后伺候着的小太监早一步踏前,伸手接过那匣子,收了起来。
  
  童公公端起桌上的茶碗,品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茶碗,这才道:“瑞王殿下哪里话,咱家与二位大人同殿为臣,同为皇上效劳,自当尽心尽力,做好自己的差事便是。更何况二位均是御前的要职,从二品的大员,咱家只是小小一名宫人,即便有什么不到之处,也自是咱家愚笨不会伺候,怠慢了二位大人,何来让咱家担待一说。只是二位大人新入朝中,有些规矩、旧事不清楚也是有的,殿下既交代了,又如此盛情厚意,少不得咱家为二位大人多尽心便是。”
  
  瑞王闻言也笑道:“公公所言甚是。如此便有劳公公多费心了。”
  
  厅上两人言笑正欢,下面张冀长却暗暗握紧了拳头。
  
  这童公公贪财好利,为人阴冷,待殿下又极是轻慢,偏偏殿下看来又十分忌惮他,处处小心。
  
  奸佞小人。
  
  正是张冀长最看不上的那种人。
  
  童公公与瑞王又说了会儿话,便起身告辞了。
  
  瑞王不敢怠慢,又率众人一起将童公公送出府,看着那童公公上了轿子离开回了皇城,一行人这才又重回到府中。
  
  一进大厅,早有人按捺不住,愤愤然道:“这童公公究竟是何许人也,竟如此大的架子?殿下竟然也如此看重他?”
  
  瑞王笑道:“此人姓童名僖,是宫中的大内总管,皇上面前数一数二的大太监。也不知是何来历,总之最近几年突然窜了上来,从小小的六品内监升上了如今的正四品总管太监,只因他是皇上面前红人,如今锋头正健,我也不得不敬他三分。”
  
  众人这才知这人的身份。
  
  瑞王又道:“只因他经常来我这传旨,平日里大殿上又侍立在皇上身边,故我与他也算有些交情。不过此人暗地里其实是衮王的心腹,跟我们毕竟不是一条心。”瑞王又转向张冀长与简潼,嘱咐道:“你二人之后恐怕会多与他打交道,要多加小心。”
  
  张冀长与简潼连忙应是。
  
  瑞王又道:“此人性子阴冷,喜怒无常,也颇有些狠辣手段。想来做宦官的,性子都是有些古怪的。加之这人向来名声不怎么好……”瑞王沉吟道:“想必你们也看出来了,自古宦官都爱财,这童公公也是一般,极是贪财好利。坊间也传说此人私下勾结吏部官员,联手买官卖官,只是一直无法坐实……你们二人在朝中若有机会,也可查查这方面,只怕其中也少不得有衮王插手,将来我们若与衮王翻脸,这也算是个把柄。”
  
  张冀长与简潼又忙答应着。
  
  瑞王点点头,看看众人,便道:“今日也没什么事了,大家各自散了吧。亦鸣与阿克跟我来,我们再商讨下西南湛城的局势。”
  
  众人皆应是,各自散去。


3、第 3 章 ...


  赟沛阁。
  
  自大堇王朝开国以来便存在的神秘组织。
  
  赟沛阁中人才济济,文武政商无所不包。
  
  然而阁外人却均不知这赟沛阁到底在何处,归何人统领。
  
  事实上,赟沛阁乃大堇王朝开国皇帝所立,交由太祖亲弟瑞王执掌,此后便由每一代瑞王继任者掌管。
  
  赟沛阁下设文部、武部、贝部、暗部和影部,分属不同职司。阁内自成系统,有自己庞大的产业,同时又向朝廷及瑞王府输送人才,在暗中维持大堇王朝的太平安康。
  
  赟沛阁各部均设有教习,每年由各地拣选资质好的孤儿入阁中抚养教育,待学成后便为赟沛阁效力。
  
  当日身为孤儿的张冀长便是被教习带入阁中,入了武部学习。
  
  也便是在那里,他遇见了少年时的简潼。
  
  瑞王府中,众人各自散去。
  
  简潼也起身往外走,不料身后脚步声响起,回头一看,果然是张冀长追了上来。
  
  “简兄!”张冀长追了上来,与简潼并排走着,问道,“简兄这是要回去?不知简兄家住何处?可是也住在瑞王府?”
  
  简潼答道:“并不曾住在此处。在下在府外有一处宅子,暂且在那里安身。”
  
  张冀长笑道:“原来如此。简兄现在若是没什么要紧事,可否赏光一起去酒楼,你我兄弟二人时隔十年再重逢,就当庆祝一下。”
  
  简潼不禁头痛,本想纠正他,自己并不记得与他曾在一起呆过。不过想来二人之后便要同殿为臣,又都是为瑞王效力,如能相处融洽总是好的,便不再说什么,与张冀长一起走出府去。
  
  二人出了瑞王府,在街上逛了一阵,最后选了一家颇气派的酒楼走了进去。
  
  进了酒楼,张冀长做东,摆了一桌酒席,二人推杯换盏,几轮下去,竟也算言谈融洽。
  
  张冀长本就为人豪爽不拘,又对简潼推心置腹,简潼对他亦不由亲近起来。
  
  只是席间张冀长不停提到幼年时在赟沛阁中的事,显是希望简潼能想起什么来。
  
  简潼不由有些苦恼。不过听张冀长这么说来,简潼又不禁也有些疑虑。
  
  其实他对赟沛阁也是略有所闻。
  
  他自幼所上的学堂便与赟沛阁有些说不清的联系。而他自入京赶考后,自有学堂安排下的人来照应,后来才知这照应的人竟也是瑞王府的人。
  
  他十几岁前的事统统都不大记得了,但细细想来,当年他生那场病,时间上竟是与张冀长所说那名同样叫做简潼的少年失踪的时间是一致的。
  
  加之张冀长言之凿凿,听到后来,简潼也有些迷惑。
  
  然而不管怎么用力回想,都回忆不起来,脑袋又开始隐隐作痛。
  
  太不寻常的记忆,让简潼不由怀疑。
  
  难道,竟真如他所说一般,其实自己幼时曾在那赟沛阁中待过?
  
  童公公乘着一顶轿子出了瑞王府,轿子摇摇晃晃向皇城行去。
  
  接近皇城,行人熙熙攘攘,轿子却蓦地拐进一条小巷,消失在路人的视线中。
  
  拐了几个弯,轿子停了下来,不想那里竟有顶小轿候着。
  
  一旁侍立的小太监掀起帘子,童公公走了出来,换了小轿,又摇摇晃晃地起了轿。
  
  小轿七拐八拐,净捡无人处走,不多时,停止一扇小门前。童公公下轿,一闪身就进了那扇小门,身后木门随即掩上。
  
  顺着小径一路走去,那门里竟是极为幽深,想来是某家大宅的后门。
  
  童公公穿过一座园子,门口长廊上早有一名娇俏侍女候着。那侍女引着童公公穿过长廊,来到一间屋子前,便停住脚步,童公公抬脚进了屋子。
  
  只见屋中摆设颇为雅致,壁上挂着前朝文人墨宝,立着的书架上满摆着些珍本古籍。屋子当中一盆文竹郁郁葱葱,窗边几盆兰花含苞吐蕊,窗前挂着的金丝鸟笼中雀儿正拿嘴儿理着翅膀上的羽毛。
  
  淡淡茶香充盈室中,童公公停了停脚步,便顺着茶香向后堂走去,挑开帘子走了进去。
  
  后堂中只见一人正背对着他烹茶。那人席地而坐,身上一件长袍松散地披着,长发在颈后随意挽着个髻。
  
  那人听到身后动静,也不回头,道声:“来了?”
  
  童公公抿抿唇,并不答言,径直走过去,在一旁桌边走下。
  
  那人也不理会他的失礼,仍自顾自摆弄着茶具。
  
  不多时,那人泡好茶,才站起身来,捧着壶来到桌边,沏了两杯。
  
  童公公端起一杯,细细品了。
  
  那人也在一旁坐下,端着一杯细细品着,漫不经心地问道:“童大总管,不知我这茶与瑞王府的茶比起来,可还算入得了尊口?”
  
  童公公放下茶杯:“我原不讲这些。想来衮王自是事事都要胜了瑞王的。”
  
  那人闻言,轻笑起来。
  
  原来这人竟正是衮王辛太广。
  
  衮王面上笑着,眼神中却是冷冷,薄唇轻启,冷然道:“童大总管可见到瑞王府那两人了?”
  
  童公公听到衮王提及张冀长与简潼,不由一滞,马上又恢复常态。
  
  衮王注意到童公公的反应,薄唇又勾起玩味的笑,手指轻抚着轮廓分明的下颌,道:“看来童大总管对他们颇为在意。不知对那两人作何感想?”
  
  童公公冷笑一声:“能有什么感想?两个初入仕途,不谙世事的毛头小子而已。”顿了顿,又道:“他们是瑞王属下,与我等又有何相干?”
  
  “如此便好,只盼童大总管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童公公闻言,不知想起什么,脸上阵红阵白。
  
  衮王看着,不由又轻笑起来,伸出手去挑起他尖削的下巴:“小喜子……”
  
  童公公犹如被烫到一般,霍地站起身来,躲开那只手,冷冷道:“皇上还在等着咱家回去复旨,咱家就不多留了,告辞。”
  
  说罢,转身走了出去。
  
  衮王望着他的背影,衣角随着动作飘动,又是一笑。
  
  “又让他逃了。”


4、第 4 章 ...


  几日后,瑞王等人动身前往湛城,张冀长与简潼也走马上任,入宫当值。
  
  这日张冀长第一天当值,寅时便起了,入宫应了卯,到了早朝的时间,便也一起上了大殿,侍立在殿旁。
  
  今日也是简潼第一日上朝面圣,张冀长偷偷瞄了眼,在一堆穿着官服的大臣中找到了简潼。
  
  只见简潼穿着大红官袍,头戴纱帽,腰系玉带,更衬的整个人温文尔雅,比周围一帮老大臣自是不知好看多少倍。
  
  张冀长不由在心中暗叹,小潼少年时便相貌出众,如今长成更是俊美异常,不知要迷倒京城里多少女儿家。
  
  正打量着,张冀长突然觉得一道冷冷的视线盯着他,刺得他生痛。
  
  张冀长不由打了个寒战,四下看着,却蓦然对上一双冰冷的狭长眸子。
  
  ——是童公公。
  
  他手执浮尘正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冷冷地看着张冀长。眼神冰冷,面上却是木然,看不出什么表情。
  
  童公公见他也望过来,冷哼一声,手中浮尘一挥,扬声道:“上——朝——!”
  
  阶下众大臣闻声均下拜,口中山呼万岁,童公公侧身让过一边,躬身行礼,身着明黄黄袍的皇上在数十名宫人的簇拥下从殿后走了出来。
  
  皇帝端坐于龙椅上,道:“平身!”阶下众臣这才起身谢恩。
  
  张冀长也随众人起身,向龙椅上看去,惊奇地发现当今圣上竟如此年轻。
  
  当今圣上为先皇第三子,即位不过数月,年仅十五。只见少年皇帝身量并不高,有些瘦弱,皮肤白皙,面容很是秀美,细细看来,眉眼竟与瑞王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顾盼间光华流转,仿佛漾着水波一般。
  
  张冀长不由暗想,帝王家果是血统不凡,只这叔侄二人便是京城中数一数二的美人。
  
  此时殿中众臣按品秩一一站定,童公公侍立在龙椅旁。
  
  各部大臣依次上前奏事,那年轻皇帝倒也均处置得当。
  
  张冀长立在殿旁听着,也觉惊讶,这少年皇帝年纪虽轻,却颇有些帝王风范,想来假以时日,必成一代明君。
  
  众臣奏完事,皇上想了想,突然道:“本届科考已过,御殿上朕亲点了三甲,不知如今安在?”
  
  语毕,臣班后面三人出列,趋步上前下拜,道:
  
  “微臣柳青函、张端、简潼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微笑道:“爱卿请起!”见三人谢恩起身,便打量起三人。
  
  只见左边立着的是本届科考的榜眼张端,已年过四十,相貌端正,果如他的名字一般,是方正君子样貌。
  
  右面站着简潼,御笔钦点的探花郎,果然俊美不凡,儒雅有礼。
  
  而中间站着一人,身姿挺拔,相貌堂堂,剑眉星眸,鼻若悬胆,唇如涂丹,一张俊朗的脸,即使站在过于秀美的简潼身旁也毫不逊色。更兼器宇轩昂,单单只往那一站,便要吸引全部人的目光一般。
  
  此人正是新科状元柳青函。
  
  皇帝看着这三人,个个不俗,不由微笑点头。更见状元郎又是这般品貌,皇帝更觉此科真是收获颇丰,为大堇王朝收罗了这般人才,随即命人赏赐三人,更封状元柳青函为翰林院行走,御前讲习,为皇上讲解经籍。
  
  殿上众人封赏受赏,一片喜气。
  
  殿旁张冀长却心中怒火陡升,双拳握得死紧。
  
  张冀长瞪着大殿中央的人,几乎要用目光将那笔挺的脊背灼穿。
  
  柳青函。
  
  张冀长认识这人。
  
  早年张冀长随瑞王在南方扫荡贼寇时曾见过这人。
  
  这人早年曾是岐王亲信,后来投奔了瑞王,之后瑞王回京,柳青函却留在了南方。
  
  半年前柳青函更脱离了瑞王府,此后便不知去向。
  
  不想此时竟成了新科状元,受皇上重用。
  
  反复小人,三姓家奴。
  
  张冀长在心中暗骂,却无法动那人分毫,只能强自压下怒火。
  
  好容易挨到下朝,已将近午时。
  
  张冀长正欲退下,不经意间竟看到童公公随皇帝回殿后前,竟又拿那双细长眼眸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张冀长暗自奇怪,不知自己到底何处得罪了这公公。
  
  总觉得这童公公极其讨厌他。
  
  回外城吃了午饭,张冀长正走回内城,却被一名小太监拦住。
  
  “给张大人请安!”那小太监行了个礼,又道:“张大人,童公公有请!”
  
  张冀长心里奇怪,不知那童公公找自己会有什么事?
  
  那小太监说完,便转身向内殿走去,张冀长也只得赶紧跟上。
  
  那小太监在前面引路,走得飞快,张冀长在后面紧紧跟着。
  
  他初次进宫,并不识得宫中道路,只闷着头跟着前面的小太监。一路走来,净是些僻静小路,七拐八拐,不一会儿他便不记得来时路。
  
  走了也不知多久,一路上竟一个人都没碰到。
  
  张冀长开始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正欲叫住前面的小太监,不想一抬头却见那小太监不知什么时候竟已没了踪影。
  
  张冀长大骇,觉得事有蹊跷,却已不记得来时路途,只得摸索着往道路较宽敞处走去。
  
  没走几步便看到不远处一个小亭子,亭中坐着一人,正是童公公。
  
  张冀长忙走上前,张口唤道:“童公公……”
  
  不想那童公公竟一脸惊异,从座位上站起身来急忙后退。
  
  “大胆!你身为侍卫,怎敢到这内殿后三宫来!”
  
  张冀长身形巨震。
  
  原来自己已落入套中。
  
  竟被人骗到这内殿后三宫来。
  
  这居住的均是后妃佳丽,擅入者——死!
  
  张冀长完全呆住,眼看周围本无人之处冲出数名内监,向他扑来。
  
  无法反抗,直到被人扑倒在地,死死按住。
  
  直到看到童公公高高地站在亭子台阶上,望着他冷笑,他才知道自己错了。
  
  错得离谱。
  
  童公公不是讨厌他。
  
  是恨他。
  

作者有话要说:新人物出场!~~撒花~~~~这个柳青函也算主要人物吧~重要的是其实我很想写他……

下章开虐!加油!(555~俺是亲妈啊T_T)


5、第 5 章 ...


  外城,宣武堂。
  
  童公公坐在堂中上首,端起桌上的一碗茶,吹着茶末。
  
  侍卫统领郑辛恭恭敬敬侍立在旁,微微躬身为礼,脊背却早已汗湿。
  
  下午的时候,他被人慌慌张张叫过来,不想竟出了这样大事。
  
  他偷眼瞄瞄上首坐着的童公公,只见这美艳得不似真人的公公正悠哉游哉地敲着二郎腿喝茶,他却怎么也轻松不起来。
  
  望着堂下被五花大绑按在地上的张冀长,他不由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生痛。
  
  这张冀长第一天当值,便遇到这样的事,误闯内殿后三宫,杀头的死罪!又是被这么个主给逮到,亲自押到宣武堂来。
  
  下马威。
  
  郑辛又看了看仍不紧不慢吃茶的童公公,心里冒出这么个词儿来。
  
  张冀长是瑞王的人,瑞王刚走,张冀长第一日当值,便被童公公揪出这么大的罪来。
  
  绝对是下马威。
  
  可是张冀长毕竟是瑞王的人,他也不能这样放任不管,只好硬着头皮吱声道:“童大总管,不知张副统领……该如何处置……”
  
  童公公拿茶碗盖一下一下地刮着茶末,眼皮都不抬一下,道:“擅闯内殿后三宫——”他嗤笑了一声,继续道,“该如何处置,郑统领还不清楚么?怎么又来问咱家?”
  
  郑辛闻言,额上冷汗都下来了,道:“私闯后三宫,按律当斩——”
  
  童公公道:“这不结了?还问咱家作甚?”
  
  郑辛哑口无言,正不知如何回话,却听堂下张冀长喝道:“姓童的!明明是你派小太监引我去的!如今却又来陷害我!”
  
  童公公轻笑:“你道是咱家派人叫你去的?不知有何凭证?可有人看见、听见?”他见张冀长答不上来,又道:“你说是一小太监引你去的,不知那小太监如今又身在何处?总不会凭空消失了吧?”
  
  张冀长答不上来,气得直哆嗦,怒骂道:“姓童的阉贼!明明是你设计陷害我……”
  
  尚未喊完,便被旁边一名小太监抢步上前,狠狠一巴掌掴在脸上,骂道:“嘴巴放干净点!”
  
  张冀长被打得脸歪到一边去,嘴角鲜血直流,正欲再骂,却被压着他的人粗鲁地塞了一团东西进嘴里,他愤怒不已,唔唔连声,却再也说不出话来。
  
  郑辛见状,看童公公听了他这几声骂,脸色更是难看,只觉情形更糟,但又不能不保张冀长,只得擦擦额上冷汗,求情道:“按律虽如此……但张冀长此次第一日当值,宫中很多规矩还不懂,故此犯了些错也是情有可原。望童大总管念他初来乍到,不懂规矩,好在童大总管发现及时,也并没有惊着宫里头的贵人,就暂且饶他这一遭吧。”
  
  童公公把玩着腰间悬着的玉佩,并不言语。许久悠悠开口道:“既然郑统领都如此说了,少不得咱家要卖郑统领一个面子,便暂且饶了他这次。”
  
  郑辛闻言松了一口气,却听童公公又道:“只是律法不得轻易就改。张冀长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郑辛也知童公公闹出如此架势,定不肯轻易善罢甘休,咬咬牙,道:“童大总管所言极是,定不能轻易饶他。”
  
  说罢扬声喝道:“来人啊!将张冀长架出去!重打一百军棍!”
  
  一旁侍卫应声“是!”,上前从地上捞起张冀长,架了出去。
  
  郑辛看张冀长已经架了出去,又转身向童公公躬身行礼:“童大总管,不知这样处置可还恰当?”
  
  童公公站起身来,掸掸皱了的衣角,道:“走,看看去!”
  
  堂外校场。
  
  童公公在一群人簇拥下走到校场中间。
  
  早有人搬来桌椅,用布帛细细擦过,又有小太监重新沏了一壶茶,放在桌上。
  
  童公公坐下,看着对面张冀长已被剥去上衣,架到校场中央的木架子上捆好。
  
  童公公命人将他口中塞的东西拿掉,有侍卫上去照办。
  
  口中阻碍刚一去掉,张冀长便破口大骂。
  
  童公公冷笑:“咱家倒要看看你待会儿是不是还这么嘴硬!行刑!”
  
  一声令下,早有两名侍卫上前,走到张冀长背后,抄起军棍,狠狠打了起来。
  
  “啊——!”
  
  一棍下去,张冀长口中谩骂不由变成惨叫。
  
  随即意识到对面那人正等着看他的笑话,便紧紧咬住嘴唇,再不发出任何声音。
  
  然而还是疼。
  
  那军棍极重,狠狠一棍打下去,如打进肉里一般,再抬起来,几乎带起皮肉,几棍下去,张冀长后背便已鲜血淋漓。
  
  背上火辣辣地疼,张冀长紧紧咬住嘴唇,哼都不哼一声,生怕被对面那人看了去。
  
  张冀长这边苦苦受刑,一旁郑辛也是心急。
  
  军棍之刑甚重,普通人打个三四十下便受不了了,若是真生生挨上一百棍,只怕人不死也残了。
  
  本想先将童公公稳住,之后再着行刑之人暗地里放水,保住张冀长这条小命便是。谁料到这童公公竟要亲自来看,这下竟一下也少不得了。
  
  童公公听着军棍生生入肉的声声闷响,给自己沏了碗茶,声音又悠悠响起。
  
  “本来瑞王殿下临走前,是嘱托咱家照看你的。”
  
  军棍噼里啪啦纷纷落下。
  
  “可是总不能因为这便废了宫里的规矩。”
  
  鲜血淋漓而下,顺着脊背蜿蜒流淌,浸湿了裤子,流到地上。
  
  “何况瑞王即特意交代了,咱家更要对你多加提点。”
  
  后背疼得仿佛被刀子一块一块生生往下剜肉一般。
  
  “这一顿打,只望你以后多长记性,免得你不知道这宫里自有宫里的规矩,与你从前上阵打仗是大不一样的。”
  
  剧痛难忍,到渐渐麻木,张冀长只觉得这后背都不是自己的了。
  
  神智渐渐模糊,张冀长却告诉自己不能低头,高高地昂起头颅,怒瞪对面那个品着茶看好戏的人。
  
  那人嘴角噙着一丝冷笑,一双晶亮的凤目斜睨着他。
  
  张冀长双眼直欲喷出火焰来。
  
  却终奈何不了他分毫。
  
  终于,一百棍打完,一旁侍卫放下军棍,在童公公示意下给张冀长松了绑。
  
  绳子一结,张冀长便失了依靠般,顺着木架子滑了下去,在架子上留下一道浓浓的血痕。
  
  后背在粗糙的木头上划过,无数木屑扎进肉里,张冀长却毫无感觉。
  
  他跪倒在地,撑起身子,不让自己瘫软下去。
  
  张冀长只觉得意识渐渐离自己远去,他甩甩头,努力睁开双眼,看到一双脚缓步走来,停到自己跟前。
  
  那双鞋精细无比,极为华美。鞋的主人蹲□来,与他平视。
  
  一只细白的手扣住他的下颌,五指用力,捏得他生痛。
  
  他被迫抬起头来,用力保持意识清醒,睁开眼睛,看着面前近在咫尺的那张精致美艳的脸庞。
  
  那双本就狭长的凤目更深深眯起,眼中冷冷,射出森森寒光。
  
  “我最恨的就是你这种人。”
  
  “体格好,力气大,有些武艺。上阵杀敌,立了点功劳,调了进京。”
  
  “便以为这京中,这宫里,也如战场军营那般简单。”
  
  “哪知官场险恶,哪知宫里处处吃人。”
  
  “正直得幼稚。”
  
  “让我忍不住……想毁了你。”
  
  张冀长只觉视线越来越模糊,连眼前那张憎恶的脸都渐渐看不分明。
  
  无耻阉贼。
  
  张冀长想张嘴骂他,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嘴唇早在刚刚受刑时被咬破,鲜血直流,微微一动,便扯动嘴角,火辣辣地疼。
  
  张冀长想向他那张美得如面具一般的脸上啐吐沫,却怎么都动不了半分。
  
  很好。
  
  张冀长在心中默默地道。
  
  你也是我最恨的那种人。
  
  眼前黑暗一点点扩大,将他吞噬。
  
  剧烈的疼痛和失血将他的体力侵蚀殆尽,他终于昏厥,彻底瘫倒下去,沉入深深的黑暗之中。


6、第 6 章 ...


  全身无一处不疼。
  
  黑暗中,张冀长感觉自己全身都散了架似的,无处不疼。
  
  他想挪动一□体,却觉得身体犹如被千斤大石压住一般,动不了分毫。
  
  四周全是死寂的黑暗,他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
  
  身体仍传来一阵阵疼痛。
  
  一下一下。
  
  是谁在打他?
  
  他模模糊糊地想着,隐约看到一个秀美的少年正骑在他身上,紧紧压制住他,抡起拳头一下一下地打在他身上。
  
  小潼……小潼……小潼为什么打我?
  
  今天早上,听教习师傅说会有新的同伴来武部。
  
  张冀长很高兴,好不容易挨过了上午的课,他便兴冲冲地跑去大厅。
  
  远远便看见大厅中央站着教习师傅。
  
  ——还有一个少年。
  
  他躲在门后看着,那少年一直背对着他,也看不清样貌。
  
  教习师傅也不知在跟那少年说些什么,说了一会儿,教习师傅便自己去了厅后,只留那少年一人站在厅中。
  
  张冀长忙高兴地跑过去,那少年听到响动,回过头来。
  
  一张秀美的面孔映入眼帘。
  
  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两道弯弯得如柳叶儿一般的眉,小巧挺翘的鼻子,还有那粉嘟嘟的小嘴儿,下巴更是尖俏可爱。衬着一张粉白如玉雕一般的脸盘,还有一身新制的纯白缎子面长袍,这少年整个如粉雕玉琢一般。
  
  就像从画儿里走出来的一样。
  
  张冀长心道,这少年长得真好看。
  
  真是神仙一般的人物。
  
  不由低头看到自己身上的衣服,因为上午的武技课弄得皱巴巴的,一身尘土,脚上一双鞋更是满布灰尘,都快看不出原本颜色来。
  
  张冀长突然自惭形秽起来,觉得自己简直就连站在这少年面前都会弄脏他。
  
  看到那少年也正感兴趣地打量着他,他暗自把黑乎乎的手背到身后,在后襟上擦拭着。
  
  看到那少年用目光询问他什么事,他竟觉得喉咙发干,都不知道怎么说话。
  
  他冲那少年露出一个大大的傻笑,道:“你……你长得真好看!”
  
  那少年拧起了好看的眉头,他怕那少年没有听明白他的意思,又补充道:“你比我见过的所有女孩子都好看!”
  
  他不知那少年有没有听懂他的意思,只见那少年勃然变色,脸儿更是发白,嘴唇都抿了起来。他还没有反应过来,那少年已经动作起来。
  
  眼前白影一晃,他脸上剧痛,已经捂住左眼向后翻倒在地。
  
  那少年瞬间如换了张脸一般,凶神恶煞:“我打你这不长眼的臭小子!竟敢来消遣小爷!”
  
  张冀长躺在地上,委屈地捂着已经肿起来了的左眼,很是不解。怎么看起来贞静雅致,粉雕玉琢的孩子,瞬间就能动手伤人,言语嚣张。
  
  那少年见他仍傻不楞登的样子,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更是心头冒火,扑了上去,骑在他身上,抡起拳头便打。
  
  想不到那少年力气倒颇大,打得张冀长生疼。
  
  张冀长身上挨了几拳,不由也火了起来。
  
  我不过夸你长得好看,怎么就惹了你了?竟这样动手打我?便也挣扎起来,四肢挥动着往那少年身上招呼。
  
  怎奈已失了先机,更被那少年死死压住,动弹不得,不一会儿张冀长便已遍体鳞伤。
  
  两人厮打了一会儿。张冀长身强体壮,力气比他大不少,那少年压着他也颇是辛苦,呼呼地喘着气,伸手揪住他的衣领,喝道:“你服是不服?”
  
  张冀长倔脾气上来,虽处下风,却也不肯服软。脸上挨了几拳,受伤的嘴角滋儿滋儿地疼着,他也顾不上,大吼道:“不服不服!我撒尿手背后面,就是不服你!”
  
  那少年闻言一愣,随即才明白话中意思,更是勃然大怒,正要举拳再打,不想刚刚一瞬走神,却被张冀长爆起使力,掀翻在地,反倒被张冀长压在地上。
  
  张冀长恨恨,也提起拳头往那少年身上打去。
  
  少年拼命挣扎,两人在地上翻来滚去的厮打起来。
  
  也不知打了多久,两人都精疲力尽,瘫倒在地,谁也爬不起来。
  
  张冀长四肢大开,瘫在地上,身上骨头散了架一般,无一处不疼,脸上也肿了起来。
  
  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正呼哧呼哧喘着气,却感到旁边躺着的那人拿脚踢踢他。
  
  他已经没有力气再打,有气无力地应道:“干嘛?”
  
  那少年也无力再打,冷哼一声:“臭小子,还挺倔的!”
  
  张冀长没力气跟他吵,索性不理他。
  
  不一会儿,那少年又拿脚踢踢他,他不耐烦道:“干嘛!”
  
  “喂!你叫什么名字?”
  
  “……”
  
  “我们这也算不打不相识,以后都是在一起学习的师兄弟,何必记这仇!你叫什么名字?”
  
  “……张冀长。”
  
  张冀长心想也是,又见对方主动问他名字,便将身上的疼都抛到一边。又想着,看这孩子文文弱弱的,想不到拳头倒挺硬。
  
  “张冀长?”那少年坐起身来,收起双腿,盘坐着看着他。
  
  “嗯。”张冀长也坐起身来,一动便疼的他龇牙咧嘴。
  
  少年看他这样,更是哈哈大笑。
  
  张冀长看那少年双腿盘坐在地上哈哈大笑着,一身狼狈,纯白的新衣上沾满的尘土,还撕破了几处。玉雕一般漂亮的脸颊上也是青一块紫一块,鼻头红红的,嘴角也破了皮,正流着血。
  
  张冀长不由也笑了起来。
  
  突然觉得这样的人才是自己的同伴。
  
  跟自己一样,也会受伤,也会流血,衣服上也会沾上尘土。
  
  会叫自己的名字,会对自己笑。
  
  总感觉自己把这神仙一样的人物拉到了凡间。
  
  张冀长不由笑得更欢。
  
  那少年看他的傻样,鄙夷地嗤了一声。看到他一张脸肿地不成样子,还在傻笑,更是滑稽,不由又跟着笑起来。
  
  他笑道:“我叫简潼。”
  
  少年笑起来,眼儿弯弯,如同天上月牙儿一般好看。
  
  张冀长不禁又看得入迷。
  
  “简潼……小潼!”
  
  简潼又是一拳擂在他胸口,怒道:“什么小潼?叫大哥!”
  
  张冀长闷哼一声,仍是傻笑:“小潼大哥!”
  
  简潼气得直翻白眼,向后仰倒在地上,不想再理他。
  
  张冀长也躺回地上。
  
  即使身上仍疼着,他却觉得心情无比舒畅。
  
  简潼。
  
  从今以后,我们便是同伴了。
  
  当然,教习师傅回到大厅后,看到两人这副模样,大发雷霆。
  
  最后两人拖着浑身是伤的身体,一人举着一个水盆,在人来人往的膳堂门口跪了三个时辰。
  
  张冀长嘿嘿笑着,胸口震动,更觉背上剧痛,咧着嘴醒转过来。
  
  “你醒了?梦到什么了,怎么伤成这样还笑得出来?”
  
  张冀长扭头向声音传来处看去,只见简潼正拿着块巾子给他擦拭背上的伤口。
  
  刚刚一下一下的疼痛便是这么来的。
  
  张冀长又对他龇牙一笑。
  
  “我梦到你了。”


7、第 7 章 ...


  “我梦到你了。”
  
  简潼看着眼前龇着牙傻笑的张冀长说出这一句,不知怎么,突然觉得头脑发热,两颊都烧了起来。
  
  “胡……胡说什么?!”简潼斥道。
  
  张冀长又是一笑:“怎么便胡说了?我确实梦到你了。”
  
  张冀长看着眼前的俊美青年双颊通红,更是好看。
  
  不由想起那日,自己受了刑,昏了过去,被人架回了瑞王府。
  
  当时简潼正在瑞王府,见状大惊,忙招呼人将他抬进府里,又忙找大夫来替他诊治。
  
  之后几日,张冀长一直昏迷不醒,又烧了起来,简潼便索性住了进来,除了朝堂上的事外,便留在瑞王府照料他。
  
  他还记得自己刚醒的时候。
  
  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守在病榻前的简潼。
  
  看着简潼连日来操劳的憔悴样,还有那红彤彤的眼睛,显是曾为他掉过眼泪。
  
  张冀长甚至以为,简潼已经记起他了。
  
  然而拉着简潼细细一问,才知并没有。
  
  简潼依旧对以前的事情懵懵懂懂,但因为与张冀长同为瑞王属下,又与张冀长颇为投契,这才悉心照料他。
  
  张冀长虽然失望,却也有些高兴。
  
  即使简潼不记得他了,他们如今却仍在一起。虽然不同以往,而今两人一文一武,总算也都在为共同的主上效力。
  
  而他感觉到,简潼已经把他当做同伴了。
  
  互相信赖,互相扶持的同伴。
  
  简潼被张冀长看得不好意思,便又拿起巾子帮他擦拭。
  
  清理一遍伤口,简潼拿起专治外伤的药膏,细心地一点一点抹上。
  
  张冀长趴在床上,感受到背后一只柔柔的手在背上移动。纤长的手指沾着沁凉的药膏,在背脊上涂抹着。
  
  “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你也常这样替我上药。”
  
  简潼听他又提起小时候赟沛阁的事,不知如何接话,也不好一再纠正他自己并不记得那些,便不说话,仍旧往他伤口上涂着药。
  
  “小时候,我们一起在武部学习,武技课上,教习师傅经常让我们两个对练。”
  
  “你那时候很厉害的,我每次都会输给你。输得很惨。”
  
  “你总是骂我笨,说再这样的话以后你就一个人上战场去,才不带我这个笨蛋去送死。”
  
  “可是半夜里你又总会偷偷摸过来,帮我上药。”
  
  “就像现在这样。”
  
  说着,张冀长撑起身子来,直勾勾地看着简潼。
  
  简潼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上药的动作也停了下来,愣在那里不知如何反应,脸却又红了起来。
  
  张冀长看着他,双颊艳红,想起儿时事,心中不由也是一阵汹涌,不能自抑,伸手握住他的手。
  
  “小潼……”
  
  简潼如被烫到一般,急忙缩回手,后退开去。
  
  “你……你这人!”
  
  “啊——!”张冀长被他一把推开,跌回床上,触动伤处,疼得一声惨嚎。
  
  简潼见他叫得真切,看他背上已经长上的伤口又开始崩出血来,也不由心疼,这得又急忙赶回床边,扶着他道:“当心!看你还……还……”
  
  说着,想起刚才的情景,竟臊得说不下去了。
  
  张冀长趴在床上哀哀地嚎着,心里却是美滋滋的。
  
  小潼其实还是关心我的。
  
  就算他现在不记得我了,我们也还是互相信赖互相依靠的同伴。
  
  与小时候一样,永远不会变。
  
  张冀长这一回,在府中养了足足一个月的伤,这才下地。好在他身子健壮,底子厚,要是换了旁人,这这么一顿板子,只怕一条命也要交待了。
  
  张冀长自觉身子无碍,便销了假,重新回宫当差。
  
  望着那巍峨的皇城,金碧辉煌的大殿,无处不精美,无处不华贵。
  
  然而经过此次,他却知道了,这宫中处处都是勾心斗角,阴谋诡计,处处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漩涡。
  
  上次是他侥幸,又有瑞王的势力庇佑,加之童公公本身也并未曾真想取他性命,只是给他一个下马威而已。
  
  然而下次却不一定就如此幸运了。
  
  入了朝,进了宫,他的世界便彻底变了。
  
  童公公说的没错,这里是与军营战场完全不同的地方。
  
  这里是不见刀剑却更加血腥肮脏的战场。
  
  他握紧拳头。
  
  但我也不再是从前那个我了。
  
  童僖。
  
  我绝不会任你宰割。


8、第 8 章 ...


  张冀长销了假,重回宫中当值。
  
  一切如常。
  
  只是……
  
  不知是不是他多心,他总觉得自己未来宫中的这一个月有什么事情发生。
  
  他望着孤身一人站在大殿外的简潼,思忖着。
  
  上朝前,众臣均在大殿外候着。众人均三三两两,分作一堆一堆。只有简潼一人,身周一个人没有。仿佛无人敢靠近他一般。
  
  张冀长皱了皱眉,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简潼似乎发觉了他的视线,回头看看他,对他报以微笑。
  
  这让张冀长更加疑惑。
  
  为什么没有人敢靠近简潼?
  
  不及多想,早朝时候已到,众人一齐走入大殿,按品秩列齐候着。
  
  不多时,童公公手持拂尘走出来,扬声道:“上——朝——!”
  
  张冀长望着高高站在台阶上的那个人,只觉背上已经好了的伤口居然又火辣辣地疼了起来。
  
  如同烙印一般,时时提醒着自己,这高台上站着的人曾经给与自己的耻辱和仇恨。
  
  那人似乎用眼角余光扫过他站的地方,目光凛冽,满是鄙夷。
  
  张冀长强迫自己低下头去,不去看那人。
  
  随着众人跪□去,口中山呼万岁。
  
  双拳紧握。
  
  绝不会再遂了那人心意,任那人宰割。
  
  朝堂上,简潼跪在正中,恭恭敬敬,却分毫不让,据理力争。
  
  衮王立在一旁,脸色铁青。
  
  张冀长终于知道为什么无人敢靠近简潼。
  
  自瑞王离京,衮王开始蠢蠢欲动。甚至开始翻出瑞王的政令,一一推翻。
  
  瑞王发迹于南方,以扫寇立功,进而入京协助幼主掌政,根基在军中,另外执掌赟沛阁。至于在京里朝中,其实势力很薄弱。而衮王封府在京中,在朝中经营多年,朝中势力庞大。
  
  从前瑞王在时还好,如今瑞王离了京城潋京去了西南湛城,衮王便开始发难,也无论好坏对错,对瑞王从前推出的政令一一指摘,甚至推翻。
  
  此时朝中众人均知,这是衮王预备与瑞王争权,此番只是试探瑞王的势力如何反应。众臣均明哲保身,任衮王肆意妄为。
  
  就在这时,只有简潼一人看不惯,挺身而出,对于衮王不合理的政议一一依法依理驳回。
  
  衮王早对这不识相的新科探花郎怒气满怀。
  
  朝中众臣看在眼里,知这简潼再这样下去,必讨不得好去,又为避衮王猜忌,均离简潼远远的,生怕与他沾上什么关系。
  
  而今日朝上,衮王竟提出瑞王此次率兵前往西南湛城,劳师动众,劳民伤财,如今已逾一月,却仍未有寸功,反倒吃下去庞大的粮饷。故衮王要求皇上下令缩减瑞王粮饷,更限期一月,若瑞王军马再无甚功绩,即时班师回朝,瑞王麾下众将也均官降一级。
  
  少年皇帝自是知道两位皇叔争斗得厉害,得罪了哪边都不是,而衮王步步紧逼,他又不好驳回,也是为难。
  
  简潼身为户部侍郎,再次挺身而出,严词驳回衮王之议。
  
  朝堂上一时僵持住,双方各不相让。
  
  此时臣班中一人出列,正是吏部尚书刘仁风。
  
  刘大人是三朝元老,清名远播,即使是衮王也要敬他三分。
  
  此人素来主张君子不朋不党,从来不偏倚任何势力,对于瑞王与衮王之争也从不插手。
  
  而当此时,他却出列替瑞王说话:“瑞王殿下自入京以来,兢兢业业,为陛下,为江山,夙兴夜寐,不敢丝毫懈怠。如今为皇上安定西南,又亲帅大军前往湛城,主持西南局势,如此忠良之臣,怎可因三言两语,便裁剪军饷,招其回京?况瑞王殿下大局在握,胸中自有丘壑,此时未有动作,定是对西南局势已有筹划,必谋定而后动,又怎能贪眼前之功,严令他轻启战端,速速立功回朝?”
  
  简潼、张冀长一听此言,心中大安。有重臣刘尚书为瑞王说话,只怕这次衮王难以如愿了。
  
  衮王听刘尚书竟替瑞王说话,脸色更是难看。
  
  皇上也是松了一口气,他本来便觉得衮王此议实在不妥,此时有刘大人开口,他便忙顺势将衮王之议驳了回去,随即示意童公公宣退朝,领着一众宫人回了殿后。
  
  衮王满面怒色,又无处发泄,狠狠瞪了缓缓起身的简潼一眼,冷哼一声走了。
  
  待众人走后,张冀长慌忙上前,拉了简潼便走。
  
  简潼被他拉着,莫名其妙,又挣脱不开,只得随他去了。
  
  来到殿外一处僻静处,看看附近无人,张冀长才斥道:“你犯傻了么?满朝大臣都不敢与衮王作对,你强出什么头?”
  
  简潼被他劈头盖脸一通训,脸上挂不住,正欲答话,又听张冀长道:“这朝中也自有殿下的人,但是大家都明白,现如今殿下并没有打算与衮王撕破脸,这些小事上便没有人出面与衮王争什么。怎么你一个小小侍郎,入朝刚一个月,就出来揽这些事上身?还要不要命了?”
  
  两人这边正说着,却听背后一个清冽的声音冷冷道:“还有心担心别人?先管好你自己吧!”
  
  二人不知这边竟还有别人,慌忙停住话头,回头向那声音处望去。
  
  只见童公公正脸色阴沉地站在那里,左右并无旁人,只他一人。
  
  童公公踱着步子走了过来,一双凤目瞟过张冀长,唇边勾起一抹冷笑:“张副统领,这么快便回来当值了?不知你后背上的伤可好了没有?”
  
  张冀长知他在嘲弄自己,气得双眼冒火,却暗自压抑,一拱手,道:“不劳童大总管费心,这点小伤,还要不了张某的性命!”
  
  童公公又是一声嗤笑,便不再理他,又转过头来看向简潼。
  
  他上上下下打量着简潼,道:“果然是一表人才,器宇不凡。想来探花郎也必是要简大人这样的人物才当得起的。”
  
  简潼脸色尴尬,生硬地应着:“童公公谬赞。”
  
  “哪里是谬赞!”薄唇轻挑,童公公笑道:“简大人品貌不俗,学识渊博,更重要的是仗义执言,不畏权势。”他笑得更深,“甚至不顾自身安危……”
  
  张冀长脸色大变,一把将简潼拉到身后,咬牙切齿道:“你又想干什么!?”
  
  “张副统领紧张个什么?咱家又不会把探花郎给吃了?”童公公脸上笑容不减,也不在意张冀长的动作,掩口轻笑,动作间带着阉人特有的阴柔,竟极是妩媚。
  
  然而张冀长看在眼里却只觉毛骨悚然,更警惕地瞪着童公公,如看一条毒蛇般紧紧盯着他,仿佛他下一刻便会吐出鲜红的信子暴起伤人。
  
  童公公收了笑,面上又恢复冷然,眼神森森然,瞟了他们一眼,道:“咱家只是好心提醒简大人。”
  
  “莫要只为呈一时之勇,图一时之名,将自己也陪了进去,可就不值了。”
  
  感觉到身后简潼身子一颤,张冀长咬咬牙,道:“我们自会当心,不劳童大总管费心!”
  
  童公公又是冷笑一声:“如此便好。到时候把身家性命都陪了进去,可莫要怪咱家没提醒你。”
  
  他又看了看张冀长身后的简潼,道:“简大人,除早朝外,外臣不得擅留宫中,不知简大人怎么还在此间耽搁?生怕自己没把柄让人抓么?”
  
  简潼脸色发白,抿紧嘴唇,向两人道了别,快步逃开了。


9、第 9 章 ...


  简潼慌乱地快步离去,仅余张冀长与童公公两人。
  
  张冀长与他无话可说,亦不想与他独处,便要走开,却被童公公叫住。
  
  童公公冷笑道:“张副统领这便要走?难道咱家是什么洪水猛兽,还会吃了你不成?”
  
  张冀长只得停住,全身仍是不由紧绷,强自忍住恨意,回道:“童大总管哪里话?只是宣武堂尚有公务要处理,在下就此告辞!”
  
  说罢便急匆匆向外走去。
  
  不想越急越乱,偏偏走过那童公公身边时,腰间绳结滑脱,系着的侍卫腰牌竟掉落在地,好巧不巧正落在童公公脚边。
  
  张冀长头都大了,这腰牌是进出皇宫的凭证,更不能有什么闪失,待回头要去捡起来,却见童公公站在那里冷冷地看着他,唇边的冷笑更浓。
  
  无奈,张冀长只得硬着头皮走过去,在童公公面前伏□,伸手欲拾起那块腰牌,却见一只精致的靴子踏上了那块牌子。
  
  张冀长低着头,拼命克制自己,不去看那靴子的主人,不去看他脸上嘲弄的神情。
  
  童公公轻笑一声,看着那人在自己面前半蹲□,僵立在当场,不言不语,也不抬头看自己,头低垂着,亮出一段脖颈,被日头晒成古铜色的肌肤,总是挺得笔直的后背半曲着。
  
  这样的姿势。
  
  这样屈服的姿态。
  
  童公公只觉心底有种莫名的感觉,不能自抑得伸手抚上那宽阔的后背。
  
  张冀长身子一震,生生稳住,全身却紧绷了起来。
  
  感受到一只柔若无骨的手缓缓在背上抚过,轻柔如和风。张冀长却觉得恍如受刑一般,仿佛那日的军棍仍在一记一记地打在背上,扣进肉里。
  
  紧握双拳,他身子崩得死紧,背上冷汗直冒,早已愈合的伤疤仿佛被这手又一点一点揭开一般,火辣辣地疼着,直刺入心扉。
  
  “张副统领……”童公公面含笑意,声音无比的轻柔,张冀长听在耳中,却觉毛骨悚然,汗毛都竖起来了,“这伤好得可真快……”又俯□子,在他耳边轻声道:“张副统领可不要好了疮疤忘了痛,否则下一次可就没这么简单了……”
  
  张冀长咬咬牙,几乎从牙缝中逼出声音来:“多谢童公公赐教。童公公对张某的提点和教导,张某必谨记在心,不敢或忘,他日定当一一回报。”
  
  童公公闻言,冷笑一声,收回手来:“等你有了这个能力,咱家自会等着你!”
  
  他轻轻移开脚去,道:“只盼张副统领真的受了教了,不然在这宫中能呆几时还不一定,这腰牌——不要也罢!”
  
  张冀长拾起腰牌,掸去灰尘,挂回腰间,也不看童公公,转身快步去了。
  
  看着那人快步走去,童公公冷哼一声,也转身离开。
  
  与那两人接触,总是绷紧神经,莫名的累。
  
  童公公若有所思地往内殿走去,不想斜刺里突然伸出一只手来,将他拉进一旁柱子后的阴影中。
  
  童公公大惊,张口欲叫,却被那手捂住口鼻,身子也被那人牢牢固定住,动弹不得。
  
  童公公被制住,不由骇然,却听身后那人嗤笑一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道:“这么紧张干嘛?”
  
  童公公这才听出,身后那人原来是衮王。
  
  他停止挣动,衮王也松开掩住他口鼻的手,只是紧紧揽在他腰间的那只手臂却依旧没有放开。
  
  “童大总管,在想什么想得这么入神?这么容易被人制住,倘若不是我,是什么坏人……可怎么办?”衮王调笑道。
  
  童公公紧抿着唇,又挣扎了一下,道:“放开我!”
  
  衮王仍不放开,反倒靠得更近。
  
  贴着他的耳朵,道:“童大总管对那两人……是不是太在意了?”怀中的身子一僵,他继续道:“这么刻意地去找那两人的麻烦,当真这么恨他们?还是……”声音转冷:“还是童大总管有什么事瞒着我?”
  
  童公公冷哼一声:“咱家能有什么事?不过看那两人不顺眼罢了!”
  
  “说说而已,动什么怒?”衮王又笑起来,贴着童公公,一双薄唇都要碰上那人小巧的耳垂,怀中之人又是一颤,他笑意更深:“我知道你向来是最讨厌张冀长那种人的。那种赳赳武夫,头脑简单,体格健壮,又都是侍卫……”
  
  “够了!”童公公挣开他,怒道。
  
  衮王顺势放开他,看着他惊恐的双眼,愤怒的胸膛起伏着。衮王冷笑道:“这有何妨?小喜子,你的什么事我不知道?你最好不要起什么心思……”他抓起童公公的手腕,看着那皓白玉石一般的腕子被自己大力捏得泛起潮红,那人的脸因疼痛而微微扭曲,他压低声音,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紧紧缠着他的猎物:“乖乖待在我身边,不要想逃走!”
  
  那人紧抿着唇,好看的眉拧着,细长的眸子里波光滟潋,看得衮王只觉心间一股邪火腾腾烧着,更欲将眼前的人吞噬,焚烧,彻底毁灭。
  
  甩开他的手臂,整整衣衫,衮王脸色又恢复了淡淡的笑:“童大总管不要忘了本就是。本王还有公务在身,就不多陪童大总管。”
  
  说罢,袍袖一甩,转身离开。
  
  只余童公公一人,脱力一般,倚着柱子,久久不能动弹。


10、第 10 章 ...


  张冀长正睡得迷迷糊糊,感觉到有人在推他。
  
  张冀长翻了个身,想继续睡,不想那恼人的手一把拧上他的耳朵。
  
  张冀长吃痛,轻呼了一声,醒了过来。睁开眼一看,只见简潼正站在自己床沿。
  
  窗外月光清亮,如水一般照进屋内,应着面前的白衣少年更是肤色莹白,几近透明,一双剪水秋瞳直盯着他,波光流转更比窗外月色还要动人。衬着那身纯白衣衫,整个人真如仙人一般。
  
  简潼看着他,却不说话,薄唇抿着,如水眸子里光华闪烁不定,眉间却是浓得化不开的愁意。
  
  张冀长一个激灵坐起身来,从没见过简潼这样,忙伸手拉住他,不安地问:“小潼……小潼,怎么了?”
  
  简潼依旧不说话,眉头却蹙了起来。
  
  张冀长更是关切,从床上一骨碌爬起来,攥着他的袖子,道:“到底怎么了,小潼?这几天总也不见你,问教习师傅,他也总推说不知……”
  
  月光下的少年出奇的沉静,许久才开口,声音竟是喑哑:“……冀长,我……我要走了……”
  
  张冀长大骇:“什……什么?怎么突然?”
  
  简潼面色苍白,并不回答他的问题,伸手入怀中,掏出一物,塞到他手中:“你我都是孤儿,一切用度均是出自阁中。我……只有这一样,是我从小贴身带着的。今日送了你吧……”
  
  张冀长只觉手中被塞进一个小小物件,触手温热,仍带着那少年的体温。他却顾不上看,更伸手攥住简潼的手,激动地道:“我不要什么东西!小潼,为什么?这阁中有什么不好?教习师傅们虽是严厉些,但……但也都待我们如家人……我们不是说好……说好将来一起上阵杀敌,一起保家卫国,一起拜将封侯么?”
  
  简潼面上更是苦涩,片刻却转为坚毅:“总之我是不会再回来了!这阁里也不过是养着我们这些孤儿为他们卖命罢了!”收起愤然,他将自己的手从张冀长掌中抽出:“这东西你收着吧……总归我们兄弟一场……”
  
  张冀长还要再说,忽觉后颈处一阵剧痛,紧接着便失去知觉。
  
  迷蒙中望着那白衣少年漠然地转身,走入门外如水的月光中。
  
  一去十年,杳无音信。
  
  这几日也不知为何,那童公公竟消停了些。
  
  张冀长这次重新回宫当差,本想着那童公公定会变本加厉地折辱他。
  
  没想到竟没有如此。虽每次碰面那童公公都不免冷嘲热讽几句,但竟也没太找他麻烦。
  
  张冀长心中狐疑,却也不敢就此掉以轻心,只处处小心,不敢行错踏错一步。
  
  然几日过去了,他与童公公倒也算相安无事,他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这日张冀长不当值,恰逢简潼旬修,张冀长便约简潼出门逛逛。
  
  简潼也闲来无事,便答应了,两人均是便装,出了瑞王府,到了街上,捡那繁华处去。
  
  涟京是大堇王朝国都,大堇王朝开国三百余年,均定都于此,经过这许久的发展,近三代君王均是难得贤君,其都城繁荣自不在话下。此地又处北方,南方贼寇横行亦骚扰不到,近百年不浴战火,城中市面很是繁盛。
  
  两人一大清早出的门,各处晃悠,又去城东瓷器场逛了会子,转眼就到了晌午。
  
  一路上简潼不时回头张望,张冀长奇怪,问他何事,他却摇摇头道没什么。
  
  近日来简潼总觉得些不对劲。尤其走在路上,莫名其妙地觉得……似乎有人在跟着他。然后回头去看,又不见人影。
  
  几天来也没什么事发生,他便也没放在心上,不想与张冀长一同,仍是有这种感觉。
  
  张冀长见简潼似乎心神不宁,只道他是累了,又看时近晌午,便领着简潼进了一家酒楼用饭。
  
  上了二楼,捡靠窗处一张小桌坐了。要了几碟小菜,一壶酒,两人边吃边聊着。
  
  张冀长随手翻着简潼一路上买的几本书,是些文人集子,讲些诗词经史。张冀长对这些不甚在行,翻翻便丢开了。
  
  又想想简潼原是好这些的。当初在阁中,两人同在武部学习,武部多时栽培些学武之人,出了阁中多参了军,然武部除教习武艺之外,也教写文章诗赋。大多数人都如张冀长这般,识得几个字,念两本兵书便是了。然而简潼自小要强,不只武艺,在这些诗词文章上也是拔尖的。
  
  想到此,张冀长突然一拍脑门,道:“差点忘了!”随即在袖中翻找着,掏出一物,递给简潼。
  简潼一脸疑惑,接下那物一看,却呆住了。
  
  “这是你十年前临走时给我的,说是兄弟一场,留个纪念。前几日竟又给翻了出来,不然我倒忘了。不知你可还记得?”
  
  张冀长在一旁说着,简潼却丝毫听不进去,只盯着那物,怔怔地发呆。
  
  只见那是一枚铜制小锁片,只是坊间孩子出生时父母打来了给带上的。这块锁片也不甚精致,看来所制之家并不怎么富有。锁片很简单,绕着些简单的云形花纹,正面刻着四个篆字:“莫失莫忘”。
  
  张冀长见简潼神色有异,忙问道:“怎么了?可是想起什么了?”
  
  简潼默然不语,伸手从颈上解下一物,拿在手上,与那锁片放在一起,伸手给张冀长看。
  
  张冀长一望大惊,只见那竟是一块一模一样的锁片!
  
  惊疑之下,张冀长拿起两块锁片细细看着,这才发觉两块锁片材质、作工、样式都相同,只不过一块正面四个字是“莫失莫忘”,简潼那块却是写着“不离不弃”。
  
  “这是……?”
  
  张冀长看向简潼,只见他眉头紧蹙,端起酒杯饮了一杯,并不答话,一副思索的样子,显是也对这状况颇为不解。
  
  简潼心中确如翻江倒海一般。
  
  “这是我从小贴身带着的。”简潼又给自己斟了杯酒,道。
  
  他原以为张冀长是将他错认成旁人,只是自己从前记忆全无,也无法与他解释清楚,便也只得由他。
  
  没想到,他竟能拿出这块锁片。
  
  这锁片虽样式普通,然看那样式、花纹无不一致,看那锁片磨损处,大概打造时间也相符。
  
  再加上锁片上那话,明明白白便是一对。
  
  简潼抿着酒,难道真的是自己从前给了他的?
  
  难道自己竟真的就是张冀长幼时旧友?


11、第 11 章 ...


  简潼饮尽杯中酒,又给自己斟了一杯。
  
  随着用力回忆,脑海中有模糊的片段飘过,待要追去看个明白,却又抓不住,看不清,头竟又痛了起来。
  
  张冀长看着简潼一杯一杯饮着,眉头皱起,以手抚额,状似痛苦,心中也是不忍。
  
  叹息一声,将两枚锁片塞进他手中,合上他的手掌。
  
  看到简潼不解地抬头看着他,细长的眉蹙着,光洁的眉心都皱了起来。张冀长对他安抚地笑笑,轻拍他的手背,柔声说:“想不起来就不要想了,也不急于一时,弄得你这般苦恼反倒是我的不是了。”
  
  眼角余光瞟到楼下街上有卖糕点的小贩挑着挑子走过,背后插着红艳艳的旗子。张冀长想起简潼儿时最爱吃杏仁糕,每次从阁中出来街上必要买回去吃的,不由欣喜,便道:“你稍坐一下,我出去一趟,马上回来。”
  
  简潼看着他快步走下楼去,不知其用意,本待唤住他,然而头却又晕了起来,便随他去了。
  
  转过身来又拿起杯子饮了起来。
  
  张冀长跑到楼下,四下望望,那小贩已走到街口,他急忙快步追上去,买了些杏仁糕,用油纸包着,拿在手上,喜滋滋地回酒楼去。
  
  小潼儿时最爱吃这些甜甜的玩意,每次出门都要买来吃,吃得唇边满是细碎的屑,他也不在意,用拇指抹了伸出鲜红的小舌又细细舔着,眼儿眯着,笑得一脸餍足。
  
  吃得身上都可以嗅到糕点清甜的馨香,让本不爱甜食的张冀长都觉得那味道真是引人想咬上一口。
  
  只不知他长大了是否还是这样?
  
  忆起儿时事,张冀长嘴角不由弯了起来,托着油纸包,轻快地走上酒楼。
  
  桌上酒菜犹在,杯中仍有三分残酒,人却不在了。
  
  张冀长愣了一下,在桌边坐了下来。
  
  简潼什么时候走的?是自己先回去了?
  
  怎么都不跟他说一声?难道……难道是今天的事让他不高兴了?
  
  一转眼又瞄到桌边放着简潼今天买的书,仍整整齐齐码着,没有动过。
  
  他又觉得有些不对劲,简潼走了怎么会不带上买的书?
  
  桌边地面上有亮光引起他的注意,待看清那物他不由大骇。
  
  竟是那两枚铜锁片正散落在地上。
  
  张冀长躬身捡起来,这才发觉事情不对,简潼就算走得再急也不可能不带着此物,更不可能任它散落在地上。
  
  张冀长神色凝重起来,急忙换过店中小二:“小二,你可知刚刚这桌的客人哪去了?”
  
  小二打了个千,道:“大爷您是说那位俊秀的书生?刚刚那位爷喝多了,伏在桌上睡了,又有几位军爷过来,说是那位爷的朋友,把他搀走了。”
  
  军爷?是禁卫军?
  
  张冀长听了小二的话,沉思着。他倒不知简潼竟有禁卫军里的朋友。
  
  心念一动,他拿过简潼的酒杯,杯中仍有些残酒,他就着杯子抿了一口,突然神色大变。
  
  蒙汗药!
  
  糟!简潼糟人暗算了!
  
  恍惚间,简潼醒了过来。
  
  头仍昏昏沉沉的,意识不清。四肢也是酸沉无力,耳边模模糊糊有人在说话,简潼只觉声音时远时近,听不清在说什么。
  
  他努力集中精力,眼前仍是一片昏暗,什么都看不到。
  
  随着意识一点一滴恢复,神智渐渐清明,他努力睁大眼睛,有光线隐隐透进来,却仍是昏黑一片,什么都看不到。
  
  他恍然惊觉,眼前竟蒙着一块黑布。
  
  心中骇然,他挣动了一下,才发现身上竟也被捆了起来,动弹不得。
  
  周围的人显是发觉他醒了过来,脚步声响起,靠了过来。
  
  简潼心中害怕,不由往后挪了挪,身子马上靠上一堵冰冷的墙壁,再无退路。
  
  那些人察觉到他的害怕,纷纷嗤笑了起来,笑声中的恶意让简潼不禁又是一个寒颤。
  
  “这就是新科探花郎,果然名不虚传!人品风流,俊俏的很呐!”
  
  又是一阵嘲弄的笑声。
  
  嘴唇发干,因恐惧而颤抖着,口中虽是自由,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自己是怎么落到这副境地的?
  
  刚刚不还在酒楼跟张冀长一起喝酒么?
  
  “只可惜……这探花郎太不识实务。”一只大手捏住他的下颌,力道大得他以为自己的骨头会这样被捏碎,“竟然得罪了我们爷。”
  
  另一个声音搭腔道:“不过这样也不错。不然这样的人物也不会落到我们兄弟手里。”
  
  “爷说了,给点教训,让他知道以后说话做事悠着点儿。爷说他随我们处置,只要不弄死就行。”又一个声音响起,声音中透着股让人悚然的兴奋意味。
  
  简潼身子紧绷,紧贴着背后的墙壁,骇得脑子都反应不过来了。
  
  “也好……”第一个声音沉吟着,“前儿你不是得了个什么药么?据说那可是个宝贝,千金难得,不如今儿拿来试试?也莫说咱怠慢了探花郎……”
  
  又是一阵桀桀笑声响起,那声音里透出一股淫邪气息,让简潼不寒而栗。
  
  他努力向后缩去,想逃开面前这些可怕的人。
  
  隐约懂了自己将要遇到的什么待遇。
  
  简潼浑身僵硬,如坠冰窟。

作者有话要说:开始狗血!~


12、第 12 章 ...


  周围传来刺耳的笑声,简潼感觉到那几人在一点点靠近他,他全身僵硬紧绷,紧紧贴着身后的墙壁。
  
  黑暗中,他几乎要绝望了。
  
  突然,几声打门声响起。
  
  “啪——啪——!”
  
  清脆的打门声在这样的氛围下显得格外突兀。
  
  敲门声只响了两下,便停了。
  
  周围却静了下来。
  
  身边的人好像踟蹰了一下,随即一个脚步声响起,门吱呀一声开了。
  
  门外的人并没有说话,然而开门那人却突然恭敬起来,又扬声唤了屋内的几人。
  
  屋中几人一齐走出门去,随手掩上了门,只留简潼一人在房间里。
  
  四周突然安静下来,静得简潼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屋外隐隐约约传来说话的声音,听不分明。
  
  简潼只觉自己的心剧烈地跳动着,不知道当那扇门再次打开时,自己将会迎来怎样的命运。
  
  过了许久,门又吱呀一声打开了。
  
  只有一个脚步声走进屋内。
  
  那脚步声缓慢地响着,一步步向简潼靠近,停到他的面前。
  
  周围寂静无声,先前那几人早没了踪影。
  
  一阵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响起,那人弯下腰来。
  
  来人似乎在仔细打量着他,简潼甚至能感觉到有温热的鼻息拂过自己的面颊,他紧张得寒毛都竖了起来。
  
  一根纤长的手指拂上他的面颊,微凉的指尖,亲密的接触,让简潼又是一阵战栗。
  
  那手指在他面上滑动,覆上他的双眼,紧接着光明射进来,简潼双眼上蒙着的黑布被扯了下来。
  
  重新接受光亮,简潼竟觉得有些刺眼,不由眯起了眼睛。
  
  渐渐重新习惯了光亮,简潼这才睁开眼睛。
  
  一张熟悉的,精致艳丽的脸庞映入眼帘。
  
  童公公正抿着薄唇,冷冷地看着他。
  
  简潼不想一睁开眼竟看到这人,不由一愣,不知作何反应。
  
  童公公看了他两眼,便冷冷转开目光,随即从一旁地上拾起一个精致的小瓷瓶,显是刚刚那几人留下的。
  
  童公公把玩着那枚瓷瓶,略一沉吟,旋开塞子,嗅了一嗅,突然神色剧变,秀美的眉拧着,面色也泛着压抑的微红,薄唇抿得更紧了,将那瓶塞重新塞好。
  
  待重新转过头来,面上又恢复了一贯的冰冷,还有嘲讽的神色。
  
  童公公冷笑道:“探花郎好兴致,一个人来这里游玩来着?”
  
  简潼紧咬下唇,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咱家早就提醒过简大人,”童公公站起身来,将双手笼在袖中,居高临下地望着蜷缩在地上的简潼,表情更是阴恻恻:“只可惜探花郎并没把咱家的话放在心上。平日该多掂量掂量,什么事你管得着,什么事你管不着。什么人你惹得起,什么人你惹不起!”
  
  简潼更是浑身僵硬,后背都被冷汗浸湿,不知这人会如何对待自己,是否还有更可怕的事等着自己。
  
  突然背后一声闷响,童公公只觉后颈剧痛,眉头一蹙,叫都未来得及叫出声来,便软倒下去,瘫倒在地。
  
  背后张冀长不知何时潜了进来,正收回手。
  
  看到张冀长放下右手,口中唤着“小潼”向自己奔来,面上神色满是关切,简潼终于松懈下来,紧绷的身体也瘫软下来。
  
  在张冀长的扶持下勉强站起身来,却觉双腿仍是不住发颤,站立不住。
  
  张冀长见简潼这样,更是心都揪起来了,慌忙扶住他,检查他身上有没有受伤。
  
  简潼脸色苍白,仍挤出笑容道:“没……没事。”
  
  张冀长看着简潼面无血色,一双清亮如水的眸子里再无平日里的淡泊,满是惶惑不安,两股战战,站都站不住了,却仍强笑着安慰他,不由更是心疼,一把将他揽在怀中,紧紧拥着他:“小潼……小潼!都是我的错!我不该留你一人在那里,让他们有机可乘……”
  
  被张冀长抱在怀中,简潼竟没有挣扎。直到此刻,他才觉得真正安全,真正放松下来。
  
  这人虽然一直讲些自己没有记忆的事,那些往事是真是假暂且不提。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一起在瑞王府共事,他们也终究成了互相依赖扶持的同伴。
  
  可以安心的同伴。
  
  许久,张冀长终于放开他,面上也是讪讪,看简潼仍是心神不定,便让他先在屋中休息,自己转身出了屋外。
  
  原来这里仍在城中,只不过是一个较为偏僻的巷子里的无人小院,转出去没几步便到了街上。张冀长叫了一辆马车停在巷子口,便进屋中扶着简潼上了马车。
  
  张冀长想着此事不宜声张,想了想,便给了那车夫一些碎银子,打发他先回去了,自己跳上车沿,牵起缰绳便要走,却被车内的简潼叫住。
  
  “冀长,那童公公……童公公还在里面。”
  
  张冀长本待丢下他不管,突然心念一动,便应了声,跳下车重新回了那院子。
  
  只见童公公仍昏迷在地,张冀长冷哼一声,伸脚踢了他一下,又用脚尖挑着他翻了个身,见他仍是死死昏睡,这才信这奸诈之人确是晕了过去。
  
  张冀长刚要走过去,却发现一个小瓷瓶从他身下滚了出来,正是刚刚被童公公笼在袖中的那个瓷瓶。
  
  小瓷瓶咕噜咕噜滚至张冀长脚边,张冀长弯腰拾起,打开嗅了嗅,一股腻人的馨甜味道,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看他刚刚进屋时的架势,这瓶中的水莫不是要灌给简潼的?
  
  也不知是毒药还是什么折磨人的劳什子。
  
  想到这阉人竟要给小潼下毒,张冀长又是怒火上扬,冷哼一声,一把拎起仍昏迷在地的人,大掌捏住那人下颌,微一使力,迫他张口,将那小瓶中的液体统统灌了进去。
  
  总要他害人终害己,自食其果。
  
  看着那平时总是趾高气昂的人现在双眼紧闭,脸色仍是白得不正常,嫣红的唇边几丝水液溢出,长长的睫羽妥帖地覆着,微微颤动,竟带了几分楚楚可怜。
  
  然而想到这人平日里的劣迹,那高高在上的嚣张姿态,张冀长却又莫名地兴奋起来。
  
  你也有落在我手上的时候。
  
  随手把那小瓶子往墙角一扔,将童公公抗在肩上,大踏步走了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狗血够昂!~


13、第 13 章 ...


  手中鞭子一扬,马车不急不缓往街上驶去。
  
  张冀长坐在外面车沿上驾车,简潼坐在车里,旁边躺着昏迷不醒的童大总管。
  
  简潼惊魂甫定,这才低头去看那童公公。只见他仍昏睡着,双目紧闭,一张白皙精致的脸盘,美艳到让看的人都有些莫名的不自在。
  
  简潼觉得盯着人家看实在失礼,与这童公公也没打过几次交道,便觉尴尬,挪了挪,坐到车门旁,撩起帘子与张冀长说话。
  
  “冀长,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我回到酒楼,发现你不在了,问了店中伙计,听说你被几个禁卫军的人带走了。”张冀长又是一甩马鞭,马车拐上城中大道。“我下了楼问人,都说没见到你们。我找寻你们的踪迹,在楼后面发现了新鲜的车辙印,想来定是驾车走了,才没被人看见。顺着车辙方向,一路打听,还好给我找到了。”
  
  “你觉得此事是谁人主使?”
  
  “还能有谁?”张冀长忿忿道,“我沿着你们的踪迹追到那个小院,刚潜伏下来,就见那童公公也来了。他把屋里那几个人叫了出来,也不知说了些什么,那些禁卫军对他很是恭敬,不一会儿就走了。然后那阉贼自己进了屋子,我便悄悄跟进去,正看到他要对你不利,就上去打晕了他。”
  
  简潼低头不语,似是在思索什么。
  
  张冀长继续道:“我听到他说的话了。你在朝中与他的主子作对,他自然对你怀恨在心。上次在宫中,他那番话就是警告,见你仍旧与衮王唱对台戏,他自然就坐不住了。只是没想到他竟能干出这等龌龊事!你是朝廷命官,皇上钦点的探花郎,他怎么敢下手?!”
  
  简潼见张冀长说得咬牙切齿的,犹豫道:“其实……”
  
  话未说完,只听“吁——”一声,张冀长拉起缰绳,马车已停在瑞王府后门。
  
  张冀长停稳马车,自己先跳了下车,回头去扶简潼下来,这才道:“你刚刚说什么?”
  
  简潼又想了想,也理不出个头绪,道:“没什么。”
  
  二人进了府中,张冀长将简潼送进房里休息,又坚持找了大夫来看,大夫说了简潼无甚大碍,他这才放心。
  
  简潼见张冀长坐在床边,似乎是想陪他,便伸手推他走。
  
  张冀长看简潼刚脱出敌手,很不放心,想留下来陪他,无奈简潼几番催促,又提起童公公,他想起门外马车中还有一人,才只得起身,又细细地交代简潼好好休息,这才走了出去。
  
  来到后门处,马车仍停在那里。走过去掀开车帘,里面那人仍昏睡着,没有动静。
  
  张冀长冷哼一声,跳上车,驾着车驶了出去。
  
  到了路口,本欲向皇城驶去,却突然心念一动,扯起缰绳,拐向相反的方向,驾着马车摇摇晃晃地出了城。
  
  出城又行了几里路,来到一处僻静之所,看看左右了无人烟,张冀长停了车,转身也钻进了车中。
  
  车中人仍睡着,却被他的动静惊醒,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前模糊不清,只觉面前坐着一人,童僖努力分辨,头却仍昏昏沉沉,身上也似乎有些燥热。
  
  张冀长冷笑一声,伸手抓住他的衣领,将他拎了起来,对上他仍有些迷蒙的双眼,冷冷道:“童大总管,可醒了?”
  
  童僖这才惊醒一般,方看清眼前人。
  
  以及那一脸将要爆发的愤怒。
  
  童僖抬手拍开那人抓着自己衣领的手,坐起身来,道:“原来是张副统领。”面上仍是冷冷,头却依旧有些发昏,身上倒是更热得难受。
  
  身体的异样让他有些慌,然而面上却仍是丝毫不露。
  
  他四下望望,又开口道:“此间是何处?”
  
  "城外。"张冀长冷冷看着他,只觉这阉贼明明落到自己手上了,竟还如此平静。
  
  童僖冰冷的面上没有一丝表情:“为何来这里?还不快送咱家回城。”
  
  张冀长嗤笑一声:“童大总管,你到底明不明白现在的形势?”他倾身向前,靠的更近些,“现在可不是在宫里,由不得你指手划脚!”
  
  他靠得极近,童僖只觉得他温热的呼吸都喷到自己面上。
  
  不由呼吸一滞。
  
  身上燥热更盛,仿佛有一把火从身子内里点着一般,腾腾地烧着。
  
  这种熟悉的感觉……童僖摸了摸袖中,空空如也。
  
  童僖突然心头大骇,慌张起来。
  
  张冀长以为他终于知道怕了,靠得更近:“这会儿知道怕了?”
  
  童僖退后了些,呼吸都有些急促,脸上也开始泛起异常的潮红。
  
  他突然道:“那个小瓷瓶呢?”
  
  张冀长愣了下,明白过来他在说什么,笑道:“你说那个瓶子?怎么样,被自己的药暗算的感觉如何?”
  
  童僖脸色剧变:“你……你说什么?!”
  
  “怎么……那药有什么不妥?”看童僖反应,难道是那药极毒?张冀长不由也有些慌乱,这童公公极得皇上宠信,又是衮王心腹,若是真有个三长两短,只怕这京中真要变天了。
  
  他见童僖面色潮红,呼吸急促,表情似是在忍耐什么,看起来极不舒服,忙伸手去探他额头。
  
  不想这一碰,童僖更是敏感,竟浑身无力,瘫软下去。
  
  张冀长慌了,忙上去扶他,只觉他身上极热,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那具身子的火热。
  
  “喂……喂你到底是怎么了?”他在童僖身上摸索着,想查看他有何处不妥。
  
  “啊……”不想童僖竟是呻吟出声。
  
  张冀长呆住了。
  
  看着童僖浑身无力地软倒在怀中,身上烫得吓人,眼中弥漫着朦胧水汽,面上绯红,一脸春色。
  这才明白过来。
  
  那瓷瓶中所盛竟是春药。


14、第 14 章 ...


  怀中的人浑身烫得吓人,艳丽的薄唇轻启,微微喘着。一双细长凤目眯起,眼中弥漫起迷离水气,有些茫然地转向张冀长,眼波流转间,惊心动魄,真真个媚眼如丝。
  
  看得张冀长竟不由心神一荡。
  
  张冀长心中怦怦直跳,这阉人本就艳丽得不寻常,又做出这样情态,真要把人魂都勾去了一般。
  随即又是一凛。
  
  这童公公素日冷傲异常,极为克制。不想在这药性下竟也如此,可见这药力之强。
  
  而这药本是要用到简潼身上的。
  
  想到这里,张冀长怒不可遏,简直不能想象,若是自己未能找到简潼,未能阻止童公公,若是让简潼真着了这人的道……张冀长打了个寒战,再想不下去,心中刚刚燃起的一丝异样情绪又马上被滔天怒意扑灭。
  
  他将那人更搂进怀里,冷笑道:“童大总管,怎么?这样便受不了了?”
  
  童僖已是意识渐迷,紧贴着张冀长温热的身体,更是难捱,紧咬牙关,将几欲冲口而出的呻吟吞入腹中。
  
  张冀长见他仍是倔强,嘲弄地笑笑,道:“说起来,我倒不知道,原来阉人也会想那事儿?竟也会有感觉?”
  
  童僖闻言一震,随即又紧咬下唇,将脸别到一边,不去看那人满是恶意的笑。
  
  张冀长嗤笑一声:“我倒要看看,阉人竟也真的会情动?”说罢,竟伸手去扯童僖身上衣物。
  
  童僖大惊,瞠着双目看那人无耻的手伸向他腰间系带,想伸手阻止,却仍是全身无力,动弹不得。
  
  解开腰带,伸手探进他怀里,触手一片细腻肌肤,热得不正常。张冀长有意折辱童僖,大手在那略单薄的胸膛上细细摩挲。
  
  掌心触到一处突起,因常年习武而粗糙的掌心擦过那里,童僖竟是身子一震,不能抑制地呻吟出声。
  
  张冀长哼笑一声,流连那处挑逗着,童僖更是难耐,却咬住嘴唇,再不肯发出声音。
  
  爱抚着敏感的乳-首,同时退去他衣衫,雪白的胸膛暴露出来,随着他隐忍的喘息起伏着,胸前两点嫣红在春日微冷的空气里挺立起来。
  
  手向下滑去,在那如丝缎般细腻柔滑的肌肤上抚弄,引来怀中之人一阵阵战栗。
  
  这人身上,竟是无一处不敏感。
  
  简直便是天生媚骨的妖孽。
  
  张冀长突然想起听过有传闻说,这童僖正是靠出卖色相巴结上了贵人,这才一路顺风顺水,斗倒了前任总管,爬到了现在这样的位子。
  
  照他这样看来,传言竟是所言不虚。
  
  张冀长心中更是一阵厌恶,只觉这白玉一般的躯体却是说不出的肮脏,便也不再怜惜,伸向童僖的腰间,一把扯下他的裤子。
  
  童僖猝不及防,一声惊呼。
  
  然而暴露于眼前的景象,却让张冀长呼吸一滞,完全呆住。
  
  两条修长白皙的腿,极近完美。
  
  然而那双腿间,是这世间最丑恶、最见不得人的伤疤。
  
  童僖一向冰冷的表情首次出现裂痕。
  
  有那么一瞬间,张冀长甚至以为他会哭出来。
  
  然而他最终也只是将脸扭向一边,一言不发。
  
  车内一阵尴尬的沉默,张冀长僵着不动。
  
  若说对这人竟会产生一丝一毫的怜惜之情,实在是无稽之谈。
  
  然而看着这样默默把脸别向一边的童僖,这样最隐秘最不愿人碰触的伤疤也暴露于他的面前,张冀长却觉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干咳一声,正要说话,却听童僖开口,声音依旧冰冷傲慢。
  
  “别碰我。”
  
  “滚开。”
  
  鄙夷,冷硬,命令的口吻。
  
  仿佛他仍高高站在御阶上,仿佛他没有被人剥光压在身下。
  
  张冀长甚至想大笑一声。对于他,自己刚刚竟会有一丝犹豫,真是太愚蠢了。
  
  他面上又回复森然,完全被童僖那两声无感情的命令激怒:“那怎么可以?”不顾他的挣扎,拉开他的双腿:“童大总管的这里都已经这样了,张某怎能放着你不管?”
  
  随着两条白皙的大腿分开,身后的小-穴暴露于人前,颜色已是嫣红,在药性的作用下竟已一张一合地蠕动着。
  
  张冀长并不爱南风,但倒也不是不知道男人是怎么做的。
  
  第一次看到男人的后-穴,还是如此yin靡的景色,张冀长却并未如自己想象般觉得恶心。
  
  或许因为眼前的人其实并不是真正的男人?
  
  自嘲着,张冀长伸出一指去轻触穴-口,童僖又是一阵战栗,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这让张冀长很愉快。
  
  “不准碰我!”童僖嘶声说,满口银牙都要咬碎了。
  
  “既然童大总管都如此说了,张某自然听命。”张冀长又笑道:“更何况,你以为我愿意碰你这个不男不女的怪物么?”
  
  看着那人一脸愤怒中夹杂着难掩的恐惧,张冀长笑得更深,解下腰间佩剑,将剑柄对准那人□,在他惊恐的神情中,狠狠地插了进去。
  
  “啊——!”童僖发出一声嘶哑地惨叫。□被冰冷坚硬的物体毫不留情地插-入,疼得仿如被撕裂一般。
  
  然而张冀长却丝毫不理童僖的反应,握住剑柄,快速地抽-插起来。
  
  疼痛和耻辱像要把童僖淹没,他张着嘴大口喘着,已疼到发不出声音。
  
  更可怕的是,药性一点点涌上。即使在这样的粗暴和疼痛中,一股股酥麻感仍不断涌上。
  
  慢慢地,呻吟声变了味道。
  
  “嗯嗯……哈啊……啊……”
  
  意识模糊,理智消退,渐渐被药性控制,童僖呻吟起来。
  
  □被异物狠狠地抽-插着,浑身泛起潮红,看着平日总高高在上,冰冷傲慢的童僖这样妖娆的媚态,张冀长加快手上的动作。
  
  心里泛起深深的厌恶。
  
  对这不知廉耻、淫贱的阉人。
  
  同时也深深的厌恶着自己。
  
  他发现,看着这样的童僖,他竟硬了。
  
  身下人已是情动,雪白的肌肤上泛起潮红,口中呻吟更抑制不住。张冀长也不由呼吸粗重。
  
  紧贴着那人的□早已高高竖起,张冀长手中仍握着剑柄不住地抽-送,也抑制不住地压上那人的身体,□在他白皙修长的腿上磨蹭。
  
  车厢里充溢着暧昧的呻吟与低哑的喘息。
  
  童僖已完全被药性控制,神智不清,只能接受着身下的抽-插。
  
  张冀长鼻息粗重,重重地压在童僖身上,□耸动着,仿佛真的在与他交-合一般。
  
  然而他已顾不得那么多了。
  
  车厢里的情事不知进行了多久,直到天色已晚,四周几乎全黑了下来,童僖早已晕厥过去。
  
  张冀长倚着车壁,将手伸进裤子,快速地撸动着,突然身子一震。
  
  周围终于安静下来,只余张冀长粗重的喘息。
  
  望着手上白浊的液体,张冀长只觉得自己真是无药可救了。


15、第 15 章 ...


  天已全黑。
  
  一辆马车在城门将闭的前一刻冲进潋京城中。
  
  突然间天边闪过一道霹雳,划破黑暗的夜空。紧接着一声滚雷响彻涟京城,豆大雨滴噼里啪啦倾泻而下。
  
  马儿奔驰,四蹄在城中青石板上溅起水花,一路驶向皇城脚下一座府邸。
  
  那所宅子颇大,整整占了半条巷子。红墙绿瓦,门楣巍峨,极是气派。门前两只威武的石狮子在这雨夜中显得有些狰狞。
  
  潋京中无人不知,这是当朝权阉童大总管的府邸。
  
  马车驶至童府门前,堪堪停住。
  
  车沿上坐着的张冀长早已全身湿透,却毫不在意,收了鞭子,跳下车来,再没动作,站在当地任瓢泼大雨淋着。
  
  过了许久,车帘才被掀起,童僖走了出来,衣冠略整理过,面色却极为苍白。
  
  童僖一言不发的跳下车,向童府走去。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对方一眼。
  
  张冀长呆呆站着,待看到那个有些单薄的背影进了那扇大门,被慢慢掩上的门遮去。
  
  呆立许久,抬手抹了把脸,跳上马车,扬鞭而去。
  
  童僖走进卧房,反手锁上门。
  
  刚一落锁,强撑着的身子终于顺着门滑了下去。
  
  □已痛到麻木,双腿无力,软的站立不住。
  
  而更痛苦的是巨大的耻辱感狠狠攫住他的心脏,挤压着他的胸膛,让他几乎不能呼吸。
  
  瘫坐在地,倚着门,他双拳紧握,努力控制着发抖的身体。
  
  “公公。”
  
  门外小太监恭恭敬敬地唤着。
  
  童僖大口喘着气,调匀气息,这才开口,声音已回复平素的冷静:“什么事?”
  
  门外站的正是他的贴身小太监小彦子,只听小彦子道:“公公,衮王殿下请您去。”
  
  童僖略感意外,不知这个时候,衮王叫自己何事?便回道:“知道了,咱家换身衣服便去。”
  
  “衮王殿下请您马上就去,王府的轿子就在后面等着。”小彦子继续道。
  
  这么急?童僖想了想,还是手撑着门站了起来,开了门,随小彦子去。
  
  轿子从童府后门出来,在大雨中飞快地走着,停在了衮王府后巷的小木门处。
  
  童僖从轿中出来,撑了把油纸伞,走进那扇不知进过多少次的小木门。
  
  这次并没有侍女候着,童僖略一沉吟,便向衮王书房走去。
  
  一路走来,府中竟无一人,甚至都没有一盏灯点起。
  
  四周一片黑暗,唯有哗哗雨声。
  
  来到书房门外,童僖收了伞,走进室内。
  
  书房中也是黑暗一片。
  
  童僖皱眉,心中觉得有些不对劲,摸索着进了屋,走向墙边要寻灯点上。
  
  突然被人从背后拥住,推到墙上。
  
  童僖大惊,正张嘴欲呼,却听身后衮王的声音响起。
  
  “童大总管,可真难请啊?”
  
  童僖被按在墙上,脸被紧压在冰冷的墙壁上,生生作痛,正要开口叫:“王爷……”
  
  话未说完,只觉衮王竟在伸手扯他衣衫。
  
  童僖大惊失色,忙道:“王爷这是……”
  
  身后的人毫无怜惜,一把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啊——!”
  
  童僖登时一声惨叫。
  
  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怪不得本王叫你来陪本王,你总推脱有事不来。原来有别的男人了啊。”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衮王咬牙切齿地说。
  
  “没有……我……啊!”童僖正要辩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小喜子,本王是不是太宠你了?”衮王紧紧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居然敢背着本王去找男人?”
  
  童僖被紧紧压制在墙上,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还敢假传本王口令,放走简潼?”
  
  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噼里啪啦声响,桌上书册散落一地。
  
  衮王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身下人突然身子一震,挣扎起来。
  
  童僖震惊,怒道:“你派人监视我!”
  
  话音刚落,却突然被一把揪住头发,头颅被迫扬起,转向身后的人。
  
  黑暗中,衮王的眸子犹如鹰隼般犀利,就像要把他生生撕裂吞吃入腹:“小喜子,不要忘了你是谁!我可以助你当上大总管,也可以让你什么都不是,灰飞烟灭……”
  
  “小喜子,不要想逃出我手中,也不要打什么主意。”
  
  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小喜子……”衮王声音突然又转温柔,仿佛在叫着亲密的爱人,“我知道,其实你也是不愿意的。”
  
  “要不要我替你把那张冀长处理了?”
  
  “所有碰过你的人都该死。”
  
  衮王轻轻舔着他的耳垂,让他浑身战栗,却仍是寒得彻骨。
  
  “要不要把那个张冀长也处理掉?就像那些侍卫一样……”
  
  “住口!”童僖瞳孔骤然缩紧,体内的药性又发作起来,熟悉的被控制、被侵犯的记忆涌起,让他慌乱不堪,“不要再说了……”
  
  “怎么?”衮王轻笑着,“小喜子不爱听这些?”
  
  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小喜子,人不能忘本呐。”
  
  “不要忘了,你得罪了前任总管陈公公,被设计,被陷害,被那些侍卫糟蹋的时候,是谁救了你?是谁助你杀了陈公公,当上大总管的?”
  
  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小喜子,不要想逃出我手中。只要你乖乖听话,我还是很宠你的。”
  
  “知道了吗?”
  
  童僖咬紧下唇,不再言语。
  
  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窗外大雨瓢泼而下。
  
  又是一道霹雳划破天际,照亮童僖苍白的脸。
  
  童僖默默闭上双眼。

作者有话要说:搬文完毕!~~
收工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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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蟹!!!!又河蟹!!!!!!!!!!!!杯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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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次日清晨,张冀长照常来到皇宫当差。
  
  御阶上高高站着的人手执拂尘,面无表情,看不出丝毫异样。
  
  唯有脸色似是比平时更为苍白。
  
  张冀长站在阶下,偷眼瞄着童公公,却看不出端倪。
  
  而童公公一眼也没朝他这边看过。
  
  下了朝,简潼将张冀长拉到一边,悄声问:“冀长,昨日你怎么回来这么晚,还淋了雨?”
  
  见张冀长脸色古怪,并不回答,简潼继续问道:“昨日……你与童公公怎么了?”
  
  张冀长如同被针刺到般,马上回答道:“我与他能怎么样?”随即发现自己有些反应过度,缓了缓,又道:“昨日把他送回府去了……没别的。”
  
  简潼狐疑地打量了他几眼,看的张冀长更是浑身不自在。
  
  总觉得自己昨天做的那龌龊事早已被人看穿。
  
  张冀长掩饰一般,不耐烦地道:“你问这些作甚?”
  
  张冀长从未用这样的语气与他说过话,简潼有些讶然:“冀长,你今日是怎么了?”
  
  张冀长也自觉口气太差,讪讪道:“没什么……只是你一直提那童公公……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一向最厌恶那人。更何况昨日又是他指使人对你不利。”
  
  简潼又沉吟片刻,这才道:“冀长,我昨晚又想了想,其实……我觉得童公公并不是昨日那些人的背后主谋。”
  
  张冀长闻言,也不由注意起来:“为何这样说?”
  
  “其实童公公昨日并没有对我做什么。反倒是他来了之后,之前那帮歹人就走了,否则……否则我不一定能安然无恙。”
  
  “他说的那些话虽不入耳,但实际并没有加害于我。”
  
  “至于之前在宫中对我的威胁,现在看来……其实是警告也说不定?”
  
  简潼语气也不甚确定,看着张冀长越听下去,状似深思,眉头皱得更深,仍是继续说出自己大胆的推测:
  
  “如此看来,昨日……童公公其实是去救我的。”
  
  张冀长闻言僵住,如被雷击中。
  
  简潼所说不无道理。
  
  那童公公虽嘴上说话阴毒,但从未对简潼做过什么。
  
  若他昨日真的是去救简潼的,那……
  
  张冀长只觉头皮发木,不敢往下想,僵在当场,耳中听着简潼继续说着:“昨日那些人必定是衮王的人。我在朝中也只得罪了衮王而已。但童公公本是衮王手下,我实在想不明白,他为何要去救我?”
  
  简潼的话断断续续传入耳中,张冀长却无法回应,甚至无法去想。
  
  满脑子都是昨日那人扭动着的白皙躯体,那几乎咬出血来的下唇,紧紧拧起的眉,隐忍低哑的呜咽……
  
  还有那被童府大门慢慢掩去的单薄背影。
  
  我都对他做了什么?!
  
  心不在焉地在宫里呆了一天,好容易挨到晚上交了差,张冀长回到瑞王府,却仍是神思恍惚。
  
  夜晚躺在床上,张冀长怔怔地盯着屋顶,无法入睡。
  
  忽然一个翻身爬起,跳下床来。
  
  若是不见他一面,讲个清楚,自己定是不得安生了。
  
  一身夜行衣,融入潋京城的浓浓夜色中。
  
  张冀长四下看了看,翻身跃上童府围墙。
  
  这座童府早在他入宫第一日便注意到了。明目张胆建在皇城脚下的高屋广厦,这童公公在朝中有多得势一看便知。
  
  而像这样进入童府内部,却是第一次。
  
  他在屋顶上小心地潜行,躲过巡逻的护院,四下看看,便向院子深处灯火通明处行去。
  
  悄悄潜到院子深处一间大屋屋顶,张冀长轻手轻脚掀开瓦片,向下看去。
  
  而下面的景象却让他不由吃了一惊。
  
  只见下面是一所大堂,摆设精致考究,极近奢华。
  
  堂中竟有不少人,上首坐着一人,身着月白长袍,神色冷冷,捧着碗茶悠哉喝着,正是童公公。一旁有些宫人打扮的人侍立着。
  
  堂下颤颤巍巍跪着一人,张冀长认出那人正是平日里总跟着童公公的小太监,好像是叫小彦子。
  
  小彦子跪在堂下,浑身发抖。
  
  童公公放下手中茶碗,眼皮也不抬一下,道:“小彦子,你跟我也有二三年了吧?”
  
  小彦子闻言又是一个激灵,忙道:“是……”
  
  童公公又道:“这些年来,我待你也不薄,去哪里,做什么事也都带着你,近年来,我手下那些产业也都交给你打理。你这孩子一向乖觉,我对你自是放心。那些事务交到你手上,我便也从没再过问过。”童公公转动着桌上的细白瓷杯子,白皙纤长的手指轻轻挑着:“小彦子,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么?”
  
  小彦子不禁身子一抖:“公公哪里话,小彦子对公公一向……”
  
  正要再说下去,却被童公公打断:“这话便是我信了,你自己信么?”跪着的小彦子又是一个哆嗦:“我只问你,上月放出去的钱,有多少能收回来,有多少是打了水漂?”
  
  小彦子闻言,再也撑不住,大呼一声:“公公恕罪!”不住磕头,在大堂的青石板地上碰的砰砰直响,鲜血直流。
  
  大堂中气氛压抑,无人言语,只有小彦子不住磕头的砰砰声回响,颇为诡异。
  
  童公公看也不看他一眼,一旁早有两名宫人走出来,将小彦子叉在地上,手举板子,狠狠打了起来。
  
  一时间,大殿里仅余棍棒入肉的声音,还有小彦子鬼哭狼嚎的惨叫,直听得张冀长毛骨悚然。
  
  不知打了多久,小彦子奄奄一息,叫都叫不出来,童公公这才不紧不慢走下来,随手挥了挥,两旁的宫人听命退下,地上的小彦子早已血肉模糊,只剩半条命。
  
  小彦子艰难地在地上拖动着身体,爬到童公公脚下,伸手攥住他的衣角,那月白长袍上染上殷红。
  
  “公……公公……小彦子……再也不敢了……饶了小彦子吧……”
  
  童公公一声叹息,温柔道:“你跟了我那么久,我一直拿你当自己人。其实那些小钱,你若是真缺,拿了去,便当我打赏自己孩子了。”
  
  小彦子露出欣喜之色,然而童公公的下一句话却将他彻底打入深渊。
  
  “但是你不该动宫里的东西。”
  
  童公公缓缓蹲□,把小彦子的手从自己的衣摆上拿下来,月白长袍下摆上留下几道血红指印。
  
  “宫里的东西也不是不能动,可是你要清楚有些人能动,有些人不能动——更不该借着我的名义……”
  
  小彦子早已吓得呆掉,沾满鲜血的手被童公公捏在手中把玩。
  
  “眼皮子浅,爪子又轻,不知道什么可以碰什么不可以碰……还要它做甚!”
  
  说道最后一句,声色俱厉,狠狠地把那只手甩到地上。
  
  小彦子大骇,浑身僵住,不能反应,一脸惊恐地看着一旁又有两名宫人上前,按住他的手,在他惊恐的表情中,举起刀。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童府上空。
  
  屋顶上的张冀长浑身冰冷。

作者有话要说:公公黑化了……


17、第 17 章 ...


  听着下面的惨叫,张冀长只觉头皮发麻。
  
  小彦子躺在血泊中,抱着断手哀哀地号着。
  
  他抬起头,看着童公公嘴角的冷笑,突然觉得不寒而栗。
  
  望着那嫣红的薄唇边,渐渐加深的冷笑,小彦子突然意识到——童公公并不是想要教训他。
  
  他想要他的命。
  
  小彦子慌乱起来,在死亡的威胁下,竟也不顾断腕的剧痛和早已遍体鳞伤的身体,趔趄地站起身来,怒瞪着童公公,吼道:“童僖!你不能这样对我!你怎么敢杀我!我是衮王……”
  
  “啪!”话未说完,便被童公公一个狠狠的耳光打断,直打得小彦子又摔倒在地,嘴角崩裂,鲜血顺着嘴角淌下,脸颊肿得老高。
  
  “住口!凭你也配直呼咱家的名讳!”童公公苍白的脸在愤怒下有些晕红,“来人,给我往死里打!”
  
  一旁早有宫人上前来,重又抄起板子重重地打起来。
  
  小彦子惨嚎着,嚎到嗓子哑得如撕裂一般,再说不出话来。
  
  童僖来到他面前,深深蹲下,伸手捏住他的脸颊,迫他抬头。注视他良久,才低头附在他耳边,用只有他二人听的到的声音说道:“小彦子,其实你吞我的银子,我不怪你。”
  
  “你假借我的名义往外倒卖宫中物件,我也可以饶你。”
  
  “可你不该偷偷跟着我,监视我,还将昨天马车里发生的事告诉你主子。”
  
  小彦子闻言,瞳孔骤然缩紧。
  
  “小彦子,你跟我时日不短,定然知道,我最讨厌别人控制我,又怎会留一个监视我的人在身边?”
  
  “今日就让你死个明白。你到了下面,尽管再去告诉辛太广,说我胆敢杀了他的细作。”
  
  “告诉他,我绝不会一辈子屈于他身下。”
  
  “我们走着瞧。”
  
  小彦子一脸震惊,睁大双眼等着面前那张精致美艳得宛如假人一般的脸。冷漠,麻木,面无表情。
  
  喉间咕哝着,传出低哑的声响,然而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瞳孔渐渐散大,躺倒在地,再不动弹。
  
  童公公一脸木然地站起身来,伸手接过身后小太监递上来的帕子,细细地擦着那双白净如玉般的手。
  
  “拖出去埋了。”
  
  毫无感情地命令,童公公转身走出大堂。
  
  挥退身后跟着的小太监,童僖独自回到后院睡房。
  
  进了门,刚回身要关上,却被一把匕首抵在颈间,童僖不由后退两步。
  
  一身黑衣的张冀长也跟了进来,反手把门落锁。
  
  张冀长面沉如水,下唇抿出冷硬的弧线,一言不发。
  
  童僖看他片刻,嗤笑一声,伸出两指夹住颈间匕首推到一边:“既然刺不下去,摆这幅架势作甚?”
  
  张冀长默默不语,看着眼前的人白玉般的脸上挂着冷笑,头戴一顶精致的发冠束住三千发丝,一张莹白脸盘挑不出一处瑕疵,浴在窗外透出的皓白月光中,一身月白长袍更衬得整个人如谪仙一般。
  
  只有锦袍下摆上几个鲜红的指印提醒着张冀长,这人刚刚才因为银钱之事残忍地杖毙了跟了他三年的贴身小太监。
  
  触目惊心。
  
  心中无数的话想问他,问他昨日为何去救简潼?为何被自己误会了也不肯解释?为何被灌下春-药痛苦难耐的时候也不肯放□段求饶?
  
  初见时,为何他会这么恨自己?为何在宫中要设计陷害自己?为何处处与自己为敌,但却从来没有真正的伤害过自己和简潼?
  
  又为何在自己以为……以为他或许其实并不如表面上那样的时候,又让自己看到刚刚那一幕?
  
  太多话想问他,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问不出口。
  
  童僖也不言语,低着头盯着自己长袍下摆,眉头蹙着,仿佛不能忍受那血痕一般,径自转过身去,从柜子里又取出一件长袍。
  
  将身上这件脱下,童僖拿在手中,看了看,随手扔到一边。
  
  像在扔什么脏东西一般。
  
  张冀长再也忍耐不住,冲口问道:“为什么?”
  
  童僖转过身来,冷冷地望着他,身上是纯白内衫,轻薄地帖附于身上,更显得肤白胜雪。
  
  也更显露出这人内里的阴狠无情。
  
  “为什么要杀了他?”
  
  童僖又是一声嗤笑:“我教训自己府中的狗,又关你什么事了?”本就是阴气极重的阉人,又生的这般相貌,此刻做出媚笑姿态,掩嘴轻笑,眼波流转,直欲将人魂都勾了去的美,然而想想他刚刚才谈笑间让人丧命,不觉更是毛骨悚然:“还是说……你跟我府中这小彦子也有什么私情不成?”
  
  话音刚落,就听一声怒喝,随即被一只大掌扼住咽喉,整个人也被巨大的冲力撞得中心不稳,随着那人一起重重跌在床上。
  
  喉咙被紧紧扼住,那人钢铁一般的手臂扣得死紧,怎么也掰不开,童僖抬头看着压在自己上方的男子,魁梧的躯体紧紧压制着自己,俊朗的面容因愤怒扭曲着。
  
  体格与力量,相貌与身份,每一样都与自己全不相同。
  
  这样的对比让童僖更是烦躁不已,只觉没了呼吸,心都要跳出腔子来。
  
  张冀长呼呼喘着,平息着怒焰,渐渐松开了手,冷笑道:“那倒是,你们自己狗咬狗,又关我什么事?”手掌松开那人细白的颈子,却不下来,仍重重压在他身上。
  
  “我早该知道,像你们这样的阉人,早就不正常了。”
  
  “不男不女的怪物,贪财好利,心狠手辣。对别人这样,对你们自己竟也是如此。”
  
  身下童僖看着他渐渐狰狞起来的表情,眼神中闪过慌乱,开始挣扎。
  
  张冀长一手压住住他的双腕,一手探向他的下-体。
  
  “这里被割了,你竟连心也一起烂掉了么?”
  
  “啊……”碰到那处伤疤的一瞬间,童僖发出短促的痛呼,随即开始更剧烈的挣扎。
  
  大掌在那不堪之处蹂躏着,看到那人紧咬着唇,表情益发难耐的痛苦,张冀长露出残忍的笑容。
  
  只觉得这人竟将自己在战场上嗜血好杀的性子都给引出来了。
  
  只想碰他,伤他,毁了他。
  
  童僖面上渐渐泛起潮红,身子剧烈的抖着,压抑的喘息声也渐渐沉重。
  
  看着这样的童僖,张冀长心中满是鄙夷,却也不觉呼吸渐促。
  
  张冀长剥去他的衣衫,却看到那雪白的身子上竟满满的都是大大小小的指印和瘀痕,甚至还有牙齿啃咬的痕迹。
  
  嗤笑一声,心中怒火更盛。
  
  “果然传言不假,童大总管这么短时间便爬上太监总管之位,定是有‘贵人’扶持。而想来,童大总管若要回报,除了以身侍人,也别无可取之处了吧?”
  
  拉开他的双腿,竟连那里也满是蹂躏过的痕迹。
  
  解开裤带,扶着火热的分-身,在他不断的挣扎中狠狠插了进去。
  
  毫无意外地听到身下人的惨呼。
  
  这样毫无准备地插-入,那处小-穴无法容纳他的巨大,竟已撕裂,鲜血流出。
  
  而张冀长也被那甬道的□夹得疼痛不已。
  
  然而张冀长闷哼一声,牢牢钳制住那人,更往里挺进。
  
  童僖惨呼声都变了调,喑哑不堪。
  
  张冀长毫不怜惜地挺动着,两人结合处有鲜血流出,却渐渐让抽-插的动作顺滑起来。
  
  童僖早已疼得叫不出声来。
  
  像这样将他压在身下蹂躏,让张冀长在心里暗骂自己真是疯了。
  
  从昨晚起就对他念念不忘,今天又为他牵挂了一整天的自己,真是疯了。
  
  挂念着的,竟是这么个阴狠无情,淫贱不堪的东西。
  
  他觉得自己真是疯了。
  
  但是还是不能控制自己,不能抑制这样的冲动,将他压在身下,撕裂他最后的自尊,蹂躏他最不愿示人的伤口,将他的冷漠傲然狠狠踩在脚下。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平息自己无来由的怒火,才能看清这人的真心,到底是白是黑。
  
  到底是为什么?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满腔的疑问全无解答,然而他却顾不了这么多。
  
  只沉浸于此刻将他践踏、征服的快感之中,不能自拔。

作者有话要说:继公公黑化之后,张渣也黑化了……
很好我圆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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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了!又被锁!!!


18、第 18 章 ...


  转眼一月已过。
  
  和煦春风拂过繁盛的潋京城,夭夭桃花开遍关内关外,而西南也传来了瑞王大军凯旋的消息。
  
  瑞王麾下谋士许臻只身赴险,潜伏敌营半年余,与武将李承宪设计夺了西南边陲重镇湛城,破西南联军五万精兵,大败大将董元弼。
  
  如今湛城易主,原城守郭耽下落不明,西南军大将董元弼率残部溃逃,西南联军元气大伤,其首领邝胜与戎王辛太昌内斗,而瑞王大军已得胜凯旋,班师回朝。
  
  金銮殿上,瑞王带着麾下众将向皇座上的少年皇帝三跪九叩,众臣山呼万岁。
  
  那高高在上的小皇帝喜不自胜,竟撩起龙袍从御阶上跑了下来,亲手扶起瑞王:“皇叔快请起!皇叔出外征战,为朕攻城略地,扫平叛乱,皇叔辛苦了!”
  
  瑞王不敢居功,连忙又要下跪,却被皇帝一把扶住,接着便是厚厚封赏,金银珠宝,古董珍玩,加官进爵,不在话下。
  
  只可惜湛城之战两位首功之人均不在殿上,谋士许臻留在湛城总理西南局势,而战将李承宪因伤修养,已先回了瑞王府,无法面圣。
  
  如此一来,小皇帝对殿上众人更是着意嘉奖,一时高兴,甚至直接将自己腰上系着的玉佩解了下来,亲手系在瑞王腰上。
  
  瑞王连忙谢恩,抬头却不经意间看到御座旁侍立的人,不由身子一震。
  
  那人身着正二品服色,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修眉入鬓,器宇轩昂。正是新科状元郎,如今已升了翰林院大学士,皇帝尊之若师、片刻不能离的柳青函。
  
  殿旁的张冀长暗暗咬牙,瑞王回京后片刻不歇便入朝面圣,自己尚无机会事先告诉他当年的柳青函今日竟成了堂堂新科状元,伴君之侧。不由又在心中暗骂那无耻的三姓家奴。
  
  乍见故人,瑞王也是一愣,但随即便掩去情绪,向皇上叩谢皇恩。
  
  那侍立于御座旁的俊美状元郎却只眼观鼻,鼻观心,丝毫不为所动。
  
  退了朝,瑞王一行人一齐向外走去,张冀长与简潼也赶过去向瑞王行礼。
  
  正待叙上几句,却听一旁有人朗声道:“九弟此番拿下湛城,真是立了大功了。”
  
  正是衮王踱着步子走了过来,身后跟着童公公,木着一张绝美脸蛋,目不斜视,冷冰冰的不看人。
  
  瑞王慌忙迎上去,唤声:“七哥。”
  
  瑞王一行人也纷纷上前行礼。
  
  待众人礼毕,衮王这才轻笑着,道:“九弟这次夺了湛城,又破了西南五万精兵,大获全胜,得胜班师,又得皇上厚意嘉奖,真是威风的紧啊!”
  
  瑞王连忙谦辞:“七哥哪里话……”
  
  话未说完,却被衮王打断:“小九儿这次真是风光,麾下众将均加官进爵,又得了皇上这么多的赏……”说着目光落在瑞王腰间,道:“这便是皇上亲赐的玉佩么?”
  
  瑞王默默不语,不知如何回答。
  
  衮王又笑道:“九弟怎如此小气,即便是皇上御赐之物,本王便看不得么?”
  
  瑞王无奈,解下腰间玉佩,恭恭敬敬递上去,赔笑道:“七哥哪里话?七哥若要看,拿去便是。”
  
  衮王并不答言,接过那玉佩细细看着。只见那玉佩果不是凡品,用整块翡翠雕成一只蝙蝠形状,口中衔着枚铜钱,寓意“福在眼前”,玉质莹润,翠色鲜亮,无论玉质还是雕工,都是上上之品。
  
  衮王拿着把玩了一会儿,不言不语,看得一旁的瑞王心里没底,也不知他在想什么。
  
  突听衮王嗤笑一声:“小九儿啊,这玉果是不凡,不愧是宫中之物,皇上出手好阔绰。”然而话锋一转,道:“不过……我倒记得,童大总管也有块相似的玉佩?”说着便转头望向一直安静站在他身后的童公公。
  
  童公公眉头都没抬一下,伸手摘下腰间悬着的玉佩,递到衮王手上。
  
  衮王接过来看看,又将两块玉佩放在一起比较了一番,忍俊不禁:“看来我倒是没记错。小九儿你也来看看。”说着把两块玉佩递给瑞王。
  
  瑞王不解地接过,一看之下,大惊失色。
  
  只见两块玉佩样式花纹,竟是一模一样!
  
  然而细看下,童公公那块玉质竟更为清亮,翠色浓艳,整块玉佩莹润剔透,浓翠欲滴,更胜一筹。
  
  若说皇上所赐为珍品,那童公公这块便是无价极品了。
  
  瑞王握着两块玉佩,脸上阴晴不定。
  
  衮王看在眼中,又笑道:“怎么,小九儿,怎么不说话?”瑞王紧抿着唇,脸色难看,衮王又道:“不知这块玉佩可入得了九弟法眼?”
  
  半晌,瑞王才勉强开口:“七哥哪里话,这块玉佩玉质极佳,雕工细致,实为无价之宝。若连这块都瞧不上,这世上还有何物能当极品二字?弟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衮王闻言大笑:“九弟喜欢便是。”顿了顿,又道:“即如此,我便替童大总管做了主,借花献佛,将这块玉佩也赠于九弟,如何?”
  
  瑞王慌忙推辞,衮王笑笑:“这又何妨?又不是什么金贵之物。九弟收着便是。”
  
  又看了看众人,均是一脸严肃,衮王又笑道:“九弟刚刚归来,旅途劳累,本王就不打扰各位了,先行告辞。”
  
  瑞王等人又是行礼,恭送衮王带着童公公走了。
  
  瑞王手中握着两块玉佩,望着两人背影,心中波涛汹涌。
  
  众人也均是心事重重。
  
  简潼上前道:“殿下,衮王此番做作,有意示威,打压殿下。皇上刚赐殿下玉佩,衮王便也来赠玉。而所赠之物竟比皇上御赐之物更为珍稀名贵,衮王不臣之心,昭然若揭。且此物是童公公所有,衮王手下一名宦官,所戴之物竟比天子所戴更为华贵,而又轻易转手送人,其家财之巨,不可想象,更遑论衮王宦囊之丰,在京势力之盛。”
  
  “殿下此去西南两月余,衮王已蠢蠢欲动,处处针对殿下。现下西南形势动荡,戎王随时会揭竿而反,衮王又在京中与殿下为敌,此番又公然示威,正是向殿下宣战。”
  
  “内外皆忧,殿下,宜早作打算。”
  
  瑞王但立无言,若有所思。
  
  众人皆道简潼之言有理,各自打算今后行动。
  
  而张冀长望着那两人背影,心中恨恨,自知从今时起,这潋京城中定是翻云覆雨,争斗不休。
  
  然而心中又有一丝压抑不住的隐隐遗憾和不甘。
  
  那个人,一脸冰冷,从头到尾,未发一言。
  
  没看他一眼。


19、第 19 章 ...


  瑞王得胜回朝,又受了封赏,百官庆贺,瑞王府前一时门庭若市。
  
  而这其中最让人惊异的便是吏部尚书刘仁风的到访。
  
  刘仁风三朝元老,官声清廉,自是清流领袖。刘尚书向来不群不党,在衮王、瑞王之争中一向置身事外,不偏不倚。
  
  而一个月前,刘尚书竟公然在朝堂之上替简潼说话,反击衮王,有心之人早从中看出些苗头,亦知两王之争日益激烈,早晚会撕破脸皮。而刘尚书这在朝中居于要职,在朝外又执掌清流,门生满天下的三朝重臣是何立场,就颇有些微妙。
  
  此时向来不与官员尤其是皇亲贵胄过往甚密的刘尚书竟登门造访瑞王,这便更耐人寻味了。
  
  然而更让人吃惊的是,刘尚书到访次日,京中便传出消息,刘尚书欣赏探花郎简潼的学识人品,已将视若掌上明珠的嫡亲孙女许配于简潼。
  
  京中顿时掀起轩然大波,一时之间,街头巷尾,茶坊酒肆,所有人都在谈论这桩婚事。
  
  有人说两人郎才女貌,天作之和。
  
  有人说简潼乃新科探花,入了瑞王幕中,已是连连高升。如今又攀上这门亲事,更是如日中天,前途不可限量。
  
  真正有心人早从中看出,衮、瑞二王已成对立,大变在即。
  
  而刘尚书便是已倒向瑞王这边。
  
  -
  
  “如今你可威风了。”张冀长与简潼二人走在街上,张冀长说道:“你们这科是皇上登基后开的恩科,极受皇上赏识。”
  
  “那状元郎自是平步青云,短短数月便爬上了翰林院大学士的高位,深受皇上重用。”
  
  “榜眼张端张大人为人刚直不阿,又极有才干,如今已外放,做了一方父母官。”
  
  “而最风光莫过你,”张冀长笑道,“本身便受瑞王赏识,如今又与刘尚书家结了亲,之后定是连连高升,只怕用不了多久,入阁拜相都不成问题。”
  
  简潼被他说的不好意思,又被提起自己的婚事,更是羞赧,斥道:“胡说什么!我与刘府小姐……”说着又想起不久前在某宴会上曾有一面之缘的刘府千金,当真是容貌端丽,形容典雅,大家闺秀,名门之后。想到此,又更是赧然。
  
  张冀长看他这样,更是忍俊不禁:“怎么?这便害羞了?”
  
  简潼不觉脸红,道:“只怕我家世贫寒,才疏学浅,辱没了人家。”
  
  张冀长正色道:“哪里话?我兄弟长得一表人才,又学富五车。无论人品相貌,学识才干,在这潋京城中那一样不是数一数二?入京数月,不知将这京城中多少女儿家的心都勾了去。”
  
  简潼听他如此讲,更是俊脸通红,一双清亮美目低垂着,颊生红晕,连小巧的耳尖都透着赧色。
  
  看在张冀长眼中,更觉这简潼俊美无俦,让人移不开眼去,便感叹道:“小潼这容貌儿时便是极好的,当时在赟沛阁中便是出了名的。现在长大了,更是俊美。”看简潼被他夸的头更低了几分,张冀长不由又哈哈一笑,继续道:“也不知你们简家是如何生养,怎生出这般俊秀人物?我记得你还有一个弟弟,当年也在阁中,那相貌也是阁中出了名的美人胚子,只是后来传说也没了踪影……”
  
  简潼闻言,豁然抬头,不敢相信:“你说……什么?我……我还有一个弟弟?”
  
  自从见到张冀长拿出跟他一样的铜锁片,他便有些怀疑自己的身世。而后张冀长常常跟他讲写赟沛阁中之事,一些细节、场景,常让他依稀觉得熟悉莫名,但又浑记不起,又总觉得哪里不甚分明,便也存着疑虑。
  
  而今张冀长竟又提起自己有一个弟弟来……
  
  张冀长愣了一下,道:“你当真不记得了?”看简潼拧着眉头苦苦思索,不似作伪,便又道:“当时你弟弟跟你同时从阁中消失,音讯全无,我还道他是跟你一起走了。”
  
  简潼默默摇头。
  
  张冀长又想想,道:“我记得当时你弟弟也是跟你一同入的赟沛阁,只是并不在武部,是在……曾听你说是在暗部。你也知道,暗部在赟沛阁中最神秘的一处,即使同在阁中也不知道他们是做什么的。所以我也从未见过你弟弟。”回想起过去,张冀长又不由轻笑:“倒是你,曾不顾阁中规矩,偷偷去看过他几次,之后被教习师傅狠狠罚了。”
  
  简潼依旧沉默不语。
  
  张冀长望望他,缓缓道:“我记得,你曾经说过,你弟弟叫小漓。简漓。”
  
  “简漓……简漓……”
  
  简潼喃喃唤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极力回忆,脑中似乎飘过一些熟悉的片段,但在即将抓住时,却又轻轻飘走,捉摸不定,只想得脑袋又开始昏昏沉沉疼了起来。
  
  张冀长在一旁看着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眉头又皱起,显得颇为痛苦,便有些后悔自己干嘛要无缘无故提起简漓的事?忙宽慰他道:“你也不要着急,记不起来便不要勉强自己。现在赟沛阁归殿下执掌,回去后咱们再去问问殿下,或许殿下知道小漓的下落,或是阁中留有记录也说不定。”
  
  简潼闻言,稍稍安了心,放宽了心后只觉头痛也减轻了不少。
  
  张冀长又道:“先别想这么多了。”抬头望望,二人已走到一处书斋门外,便道,“你不是来找几本集子的吗?这便到了,我们先进去吧,小漓的事待以后问过殿下再说,可好?”
  
  简潼抚着额头,点了点头,便与张冀长一起进了那书斋之中。
  
  张冀长这才放下心来,看看书斋里间一排排的书架,摆的满满的书册,他向来不擅这个,看着就眼晕。见简潼与掌柜说了几句,便走到里间去找书去了,张冀长便在外间大堂里坐下,有伙计奉了茶上来,他便喝着茶,等简潼出来。
  
  -
  
  张冀长等了好一会儿,还不见简潼出来,他暗自纳罕,便起身向里间走去。
  
  只听里间隐隐传来说话声,断断续续,听不分明。
  
  “……那倒要恭喜简大人了……”
  
  “……哪里话……客气……”
  
  “……简大人不必妄自菲薄,简大人人品风流,学识渊博……”
  
  里间一排一排的书架上摆着满满的书册,说话声断断续续传来,只见简潼正跟一人说着什么,而那人身影被层层书册挡到,看不清楚。
  
  “……只是现在这个时期传出婚约之事,只怕会对简大人更为不利……衮王一向对你成见颇深,又多次想拉拢刘尚书而不得……你今后更要时刻小心了……”
  
  简潼闻言又向着那人躬身一礼表示受教。
  
  “不过那刘家小姐我也曾见过。”那人继续说道。
  
  声音听着极为熟悉,可是……
  
  张冀长不敢相信。
  
  因为印象中那人的声音从来冷冷冰冰,带着嘲弄与不屑。
  
  何时听过那人这样的声音?
  
  如此温暖,竟含着盈盈笑意。
  
  那个声音继续说道。
  
  “那刘家小姐文雅娴静,容貌端丽,知书达理,颇有大家闺秀风范,是良妻之选。容貌人品,又是那样的家世,与你倒也般配。”
  
  张冀长转过书架,书架后那人便露了出来。
  
  正看到童公公一脸浅笑,整张精致得如假人般的面颊都如活了过来一般,薄唇轻挑,凤目微弯,柔柔眼波粼粼闪闪漾着。
  
  动人心魄。
  
  而这笑意在看到张冀长的一瞬,便僵在脸上。
  
  简潼见童公公面色有异,便也回过头来,看到张冀长也进来了,忙道:“冀长,你等急了?”
  
  张冀长摇摇头,再去看那童公公,竟又恢复了那副冰冷傲慢的脸孔。
  
  童公公眼皮子都不抬一下,看都不看张冀长一眼,冷冷道:“咱家宫里还有事,先行告辞了。”
  
  说罢也不理二人反应,径自走了出去。
  
  简潼只是笑笑,便低头整理自己的书册。
  
  张冀长两眼怔怔,不知望着何处。
  
  双拳不由紧握,胸中充溢着自己都不明了的怒意。
  
  为何他就从未对我这般笑过?


20、第 20 章 ...


  张冀长将童公公按在假山石后,狠狠侵-犯着。
  
  他自己也不知道,他们的关系为何会变成这样。
  
  自一个月前那个夜晚,他潜进童府,一怒之下强将这人推倒狠狠蹂-躏。
  
  之后这人便再未正眼看过他一眼。
  
  就如刚刚在那书斋中,他竟能对简潼露出自己从未见过的笑容,却不肯对自己假以辞色。
  
  自童公公走后,他越想越不平,总觉得胸臆中有什么暴涨着,胀得难受,直欲破胸而出。
  
  忍耐再三,他还是无法平静,也不知怎么的,竟控制不了自己,破天荒抛下简潼一人独自回府,自己却回了皇宫,寻遍整个外殿,将这恼人的童公公堵在了御花园中。
  
  此时童公公身上衣物凌乱着,伏在石上忍受着下-身猛烈的冲击,却仍忍耐着,紧咬着袖口,不发出丝毫声响。
  
  然而止不住颤抖的身子却泄露了他此时的感受。
  
  张冀长冷笑一声,大力摆动着腰部,童僖发出压制不住的呜咽,痛苦中夹杂着难耐。
  
  张冀长这才稍稍平衡,更加紧攻击,逼出他更多的反应。
  
  否则,就好像只有他自己一人沉迷于其中一样。
  
  这人即使被自己强迫,也并不反抗,亦无力反抗。
  
  只是再不跟自己说一个字,再不看自己一眼。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仿佛只有自己一人在挂念。
  
  不由又想起那个笑容,明明可以对简潼笑得如此温柔,一见到自己却又瞬间僵掉。
  
  那一弯浅笑,眉儿眼儿都弯了起来,盛满淡淡笑意,本就艳丽的脸颊更是如满城盛放的桃花般灿烂。
  
  一瞬间,他竟有种被狠狠刺中心脏的感觉。
  
  可是为何只有他一人会在意,会揪心,会念念不忘?
  
  看着那人在重重的撞击下弓起背部,散乱的衣衫露出白净的脖颈,一点点颤抖着。
  
  为何你都不肯看我?
  
  张冀长恨恨咬牙,将他翻转过来,狠狠压在石壁上,又重重地插-了进去。
  
  童僖喉间发出一声痛苦的悲鸣,又生生咽了回去,紧紧咬着下唇,强自忍耐着。
  
  张冀长贴上去,细细看着他。
  
  白皙的面颊渗出细密的汗,好看的眉紧紧蹙着,紧咬的下唇仍泄露出丝丝呻吟,一双凤目微闭,轻轻掩住一对流光溢彩的眸子。
  
  想起他对简潼笑时,这双眸子里漾着怎样的温柔。
  
  想起他跟在那俊美的衮王身后,浑身散发着冷漠拒人的气息。与那嚣张俊美的王爷站在一起,竟是无比的般配。
  
  张冀长怒火中烧,下-身律动得更加凶猛。
  
  为何你都不肯看我?
  
  童僖经受不住,难耐地低低呻吟着,声音里带着抽泣。
  
  张冀长嗤笑一声:“童大总管,这就受不了了?”
  
  石壁外便是一条小径,随时会有巡逻的侍卫路过。
  
  “这么大声,不怕有人听见?”
  
  童僖身子一颤,再度咬紧牙关,下唇都欲滴出血来。
  
  张冀长仍不放过他,在他耳边低声问着:“简潼定亲,与你有何关系?你倒跑去道喜,也不跑你家主子怪罪?”
  
  童僖依旧不发出丝毫声响。
  
  张冀长又是一声冷笑:“我倒忘了,你向来对简潼另眼相看的。”
  
  他从前便对简潼格外优待。
  
  这人虽然阴险狠毒,喜怒无常,但其实时日久了,张冀长便发觉他跟自己最初想象的并不一样。
  他会冒着危险警告简潼,甚至违抗衮王去救简潼。
  
  可为何对我却只有冷言冷语,设计陷害?到而今甚至连看也不看我一眼了?
  
  “不想简潼这样风流俊俏的少年郎,不仅博得京中众多女儿家的芳心,竟连童大总管这样阉人的魂儿也勾了去?”
  
  童僖又发出一声呜咽,挣扎着要推开张冀长,却被紧紧按住。
  
  “想都别想!”
  
  “像你这样不男不女的怪物,只有张开腿等着人来玩弄的份儿,还想染指简潼?”
  
  童僖闻言,瞠大双眼,怒瞪着张冀长。
  
  很好。
  
  张冀长重重挺进他体内。
  
  即使恨我,也要看着我。
  
  -
  
  童僖背靠着石壁,瘫软在地。
  
  衣衫不整,两条修长白皙的腿更是裸-露着,腿-间一旁狼藉。大口大口喘着气,平复着紊乱的呼吸。
  
  张冀长衣冠整齐,站在一旁,冷冷看着他。
  
  童僖扶着石壁站起身来,整理好衣衫,面上竟是又恢复一贯的冷面,毫无表情,转身便要离去。
  
  张冀长恨他刚刚还在自己身下隐忍呻吟,转瞬却又恢复如常,摆出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冲上去一把拉住他。
  
  “童大总管,我今日与你所说,你可记住了?”
  
  童僖看都不看他一眼,硬着脖颈不肯回头。
  
  “以后不要再靠近简潼,否则……”
  
  童僖甩开他的手,回过头来狠狠瞪他一眼,转身大步离开。
  
  -
  
  自婚约传出之后,瑞王府与刘尚书虽均未承认或否认,但简潼却开始频频出入尚书府,拜访刘尚书。
  
  潋京城中对这两家的婚约更是传的沸沸扬扬,言之凿凿。
  
  而二个月之后,当城中百姓对这门亲事的热情淡了下来时,瑞王府中却传来喜讯。
  
  然而成亲的却不是简潼,而是湛城之战中立了首功,回京后一直在养病的李承宪。
  
  李承宪与他从西南湛城接回来的异族新娘成亲,两人长辈均不在京,一切从简,故并没有大摆喜宴,只请了瑞王府中众人。
  
  朝中众臣人虽未到,却均派人送来贺礼。
  
  深夜,新人已入了洞房,瑞王仍坐在书案前看着礼单。
  
  史克侍立在旁,挑挑灯芯,又为瑞王添上茶,看着烛光照着的瑞王,身影更显疲惫,不由暗叹一声,道:“殿下,天色不早了。”
  
  “嗯。”瑞王应了一声,目光却仍未从那礼单上移开。
  
  衮王与他目前表面上仍是一团和气,暗地里却早已势同水火。
  
  此次李承宪成亲,派人送来贺礼的朝中官员多是瑞王派系中人,或是摇摆不定仍在观望者。
  
  至于衮王派系中人,早就与瑞王府中众人划清界限,不相往来。
  
  瑞王翻看着礼单,目光停留在吏部众人处。
  
  起头自是吏部尚书刘仁风,贺李承宪将军大婚,送屏风一扇,锦缎二十匹。
  
  其下却是空着。
  
  吏部侍郎陈榕穆,竟未派人来道贺。
  
  瑞王沉思片刻,道:“阿克,着人去调查吏部侍郎陈榕穆。”
  
  史克躬身应是。
  
  烛光摇曳,映在瑞王脸上明明灭灭,看不出喜怒。
  
  “只怕这陈榕穆,正是我们要找的人。”


21、第 21 章 ...


  时光匆匆而过,转眼桃花已谢,初夏的暖阳抚遍大地。
  
  潋京城中依旧繁荣而又安定。熹微的晨光中,街上行人渐稠,店铺也一一开张,有伙计将门板卸下来竖到一旁,在门前挂上牌子,各座府苑也启了大门,洒扫庭除。黄金般的日光一点点爬上墙头屋檐,铺撒开来。
  
  整座潋京城沐浴于灿然晨光中,渐渐喧盛起来。
  
  然而有多少人能看的出这平静之下的波涛暗涌?
  
  -
  
  简潼婚期依旧遥遥无讯,然而数月以来,简潼出入尚书府更为频繁,整日与刘尚书同入同出,翁婿和睦,俨然已是一家人。
  
  这日早朝,二人又一同走上大殿。
  
  小皇帝端端正正坐于龙椅之上,童公公扬声道:“有本奏来——!”
  
  简潼闻声出列,朗声道:“臣有本启奏!”
  
  衮王微微皱了皱眉。
  
  这简潼向来处处与他作对,从前便刚正得令人讨厌,今日不知他又要说些什么。
  
  然而继续听下去,衮王却不觉变了脸色。
  
  原来简潼从去岁各地赋税说起,又拿出户部所呈近年各地收成及所纳钱粮数额,对比之下,竟揪出众多贪污舞弊之人。
  
  “启奏皇上,去年南方数郡雨水充沛,实为数载不遇的大丰之年。然而南方五郡十九县,竟有七县呈报水涝之灾,收成锐减,纳贡仅为余县三成。”
  
  “臣与吏部尚书刘大人对此颇有疑虑,斗胆遣人去诸县查问,查出那七县之地去年风调匀顺,实为丰收之年,民间赋税却足足增了五成!本是丰收之年,而因着繁重的赋税,百姓所余竟反不如灾年!家无余粮,户无余钱,甚至连来年之种也留不下!”
  
  “然而查阅上缴账册,真正入了官库者却只有三成。臣斗胆猜想,这其中巨大差额怕是早进了私人之囊。”
  
  简潼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贪污舞弊,中饱私囊之事,自开朝以来便屡查不尽。然而这般明目张胆,数目如此之巨,范围之广,实属罕见。
  
  而恰恰又被瑞王幕中的简潼查到,又在这种衮、瑞二王暗斗之时给揭露出来,实在引人深思。
  
  此时刘尚书也出列奏道:
  
  “简大人将此事密会微臣,臣也觉此事有异。近年春上适逢三年一度官员考核,臣特意翻看了那七县知县考语,竟是清一色的批为上等佳,待拔擢!”
  
  “臣又翻阅这七人履历,均是各科进士出身。然而臣又翻查历年进士名录,竟无这七人之名!”
  
  这话又如惊雷一般炸开,众臣这才意识到,此事远比想想中严重得多。
  
  既无名录,那这些人的进士身份又是从何而来?又是如何做上知县的?
  
  刘尚书继续道:“臣仔细查看,又发现,这七人均是近年上任,上任之期,最早便是在三年之前。”
  
  御阶上立着的童公公执着浮尘的手微微一抖。
  
  三年前,正是他杀了前任太监总管陈公公,爬上总管之位的时候。
  
  只听刘尚书又道:
  
  “臣便将三年来各地七品以下官吏履历均拿来验看,竟又查出一批弄虚作假、查无其实之辈!”
  
  大殿中一时无人敢言,龙座上的少年天子早已气得脸色发白。
  
  刘尚书敛衽下跪,道:“京中早有传闻,朝中有某权宦勾结吏部官吏卖官鬻爵,大敛其财,极是猖狂。臣本不欲信,奈何现在证据确凿,不得不信。”说罢从怀中掏出一份折子,道:“臣有份名单,名单之上众人,或冒名顶替,或弄虚作假,均非正途出身,实有买官之嫌!”
  
  皇帝冷着张脸,道:“呈上来!”
  
  童公公面沉似水,看不出表情,一步步踏下御阶,从刘尚书手中接过折子,深深看了一旁恭敬立着的简潼一眼,将折子拿了上去,递给皇上。
  
  皇上接过折子,翻开来只看了一眼,便震怒地将折子一把摔在地上。
  
  “啪”的一声,龙颜大怒,天子一掌拍在御案上,满朝文武扑通连声跪地,山呼万岁。
  
  刘尚书深深叩首,道:“朝中出现私下买官卖官之事,臣身为吏部尚书,难辞其咎,请皇上降罪!”
  
  少年天子双手紧握,拳头上骨节泛白,胸膛剧烈起伏着,犹自怒不可遏。
  
  侍立于御座旁的柳青函见状,躬身拾起地上的折子,恭敬地放于御案之上,摆到小皇帝手边。
  
  皇帝紧握的手掌慢慢摊开,覆上那本折子,抬头看着英挺俊美的状元郎,良久,才平复下怒气,道:“众爱卿平身。”
  
  众臣这才敢一一谢恩起身。
  
  皇上看看大殿中央,简潼与刘尚书仍跪伏在地,又温声道:“二位爱卿也快请起。此番多亏二位爱卿心细如发,慧眼如炬,这才为朕揪出这些无耻禄蠹!”
  
  说罢又对刘尚书道:“刘爱卿三朝元老,一向廉洁,然与此事无关,定是爱卿之下的官员欺上瞒下,做下这等天理难容之事。朕便命刘、简两位爱卿,同刑部尚书陈爱卿,一同彻查此案,将这些贪赃枉法之徒绳之以法。而背后公然卖官鬻爵之人也定绝不能饶!”
  
  众臣闻言,又纷纷下跪高呼皇上圣明。
  
  -
  
  好容易挨到退朝,众臣纷纷疾走出了金銮殿,不敢多做交谈,生怕在这时机一个不小心,便惹祸上身。
  
  衮王与童公公匆匆对视一眼,各自离去。
  
  只有瑞王众人缓步踏出御殿,神色如常。
  
  众人皆知,衮王与瑞王之争已经开始,这涟京城将要不太平了。
  
  而这首战,自是瑞王占了上风。


22、第 22 章 ...


  简侍郎金銮殿上一纸奏疏,天颜震怒,拟下一道旨意,各地缉拿犯官罪臣,一一押解到京。
  
  刘尚书及简潼携同刑部陈尚书受命彻查此案,手执御赐尚方宝剑,执掌生杀大权。
  
  一辆辆囚车自江南五郡及各州府赶来,车轮滚滚,铁镣声声,刑部大牢登时人满为患。
  
  此案表面上是在查办三年来吏部暗藏的买官卖官之弊及各州府贪污之事,实际上是衮瑞两王彻底撕破脸面,于这三百载潋京城打响了没有硝烟的第一战。
  
  京中一时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瑞王府众人调集全部人手协助简潼查办此案,力图掘出幕后黑手,给衮王势力以重击。
  
  衮王一张俊脸整日黑沉沉,无人敢靠近其三尺之内。
  
  而在这关键时刻,童公公却告病出了宫,回童府修养。
  
  -
  
  时已入夜,黑沉沉的天幕笼罩大地,丝丝微风将日间暑气稍稍吹散。
  
  街上行人稀疏,更鼓声声。
  
  张冀长一身黑衣,绕过打着梆子的更夫,左右看看无人,飞身翻上高墙。
  
  一路潜行,驾轻就熟地溜进童府深处院落,从窗中翻身入屋。
  
  屋中燃着灯,一件披风随手丢在地上,却不见主人身影。
  
  张冀长也不着急,径自在桌边坐下,给自己斟了杯茶慢慢饮着。
  
  今日暗哨来报,前几日偷偷出了城的童公公已于傍晚悄悄回了府。
  
  童公公假借抱病在家修养,实际上暗自出城,不知去向,必是赶着处理此次官员押解入京之事。
  
  之前数月中,瑞王府中众人都在暗自筹备此事,简潼借婚事之由与刘尚书日日在一起也正是为了查这件事,赟沛阁中安插至各地的暗探也协助探查,直至证据充足,这才由简潼及刘尚书在金銮殿上将此案揭发,给衮王当头一棒。
  
  此案牵涉极广,涉案人员仅七品以上者便不止数十,矛头直指衮王势力。
  
  而这之中到底有没有太监总管童公公,大家心里都清楚。
  
  坊间早有传闻,童公公自三年前登上总管之位,依附衮王,干尽枉法之事,贪墨敛财,无所不用其极,而卖官之事便是其中最隐秘的一桩。
  
  虽然并无什么证据,但潋京城中无人不做此想。
  
  否则这偌大一座童府是从何而来?
  
  兼之前几日童公公又秘密出城,便更是可疑。
  
  童公公的卧房是单独一间小院,除日间打扫外,并无旁人。
  
  童僖不喜外人接近,这小院向来不准旁人擅自入内。
  
  此时整间小院空无一人,只有张冀长独坐饮茶。
  
  连那刚刚归来的童僖也不见身影。
  
  张冀长却知道这室中其实另有密室,他曾数次见童僖自书架后走出。
  
  张冀长又倒了一杯茶。
  
  这数月来,他来过这间卧房无数次。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与童僖变成这样的关系。
  
  若说从前对童僖的羞辱、侵犯是一时之怒,然而这事有一、有二,便自然而然地有三、有四,继续下去。
  
  每日见那冷面之人或高高立在御阶之上,或跟在衮王身后,对他不屑一顾,一脸冷傲,冷言冷语,他便不由怒从中来,抑制不住对那人的火气。
  
  夜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最后却是忍不住翻身而起,穿上夜行衣来到童府,将那人压在身下狠狠侵犯,听着他惨呼,呻吟,看到那冰冷的脸流露出痛苦的表情,这才能熄灭他心中的无名邪火。
  
  张冀长只觉得自己在那人面前竟变得无比残忍。将他平日良善的面具撕下,暴露出嗜血残忍的本质,只想侵略、掠夺、索取。
  
  童僖对他态度益加冰冷,他能感觉到童僖恨他,但是却意外地渐渐顺从。
  
  然而这却让他更难以平静,忍不住一次次地折辱那人。宁愿那人像从前那样对他冷嘲热讽,针锋相对。
  
  也不要这样视而不见。
  
  张冀长觉得自己变得不像自己,竟做出这样卑鄙的事。对方对他已是再无反应,他却仍是深陷其中,乐此不疲。
  
  就好像上了瘾一般,不能自拔。
  
  端着茶杯的手竟开始不自主地颤抖。
  
  若是彻底毁了你,连同你那尊贵的主子一起打倒在地,让你再无处容身,无路可逃,甚至无法活命,又会如何?
  
  身后“咔嚓”一声轻响,张冀长从迷思中惊醒过来,放下手中杯子,转过身来。
  
  只见童僖从书架后走出来,看到他微微一愣,随即神色如常,关上身后机关,也不理会他,径自走到一边,捡起地上的披风收起来。
  
  张冀长走过去,拉住他,道:“你这几天去哪里了?”
  
  童僖吃痛,眉头微皱,冷冷道:“咱家告病在家修养,何曾到哪里去?”
  
  张冀长冷笑一声:“你这话说出去,全潋京城中没一个人信的。”
  
  童僖一把甩开他,道:“你既不信,又何必来问我?”
  
  张冀长压下怒火,转而笑道:“怎么,这次居然连堂堂童大总管都坐不住了,要亲自处理此事?”说着贴上他的身体,在他耳边低低道:“等这案子水落石出,你这幕后之人被揪出来,你可还能如此安然?”
  
  童僖望着他,片刻,突然冷笑道:“你有何证据?”
  
  张冀长哑口无言。
  
  现在此案虽声势浩大,矛头直指童僖与衮王,但全都是猜测与传言,并无真凭实据。
  
  童僖继续道:“即使你们将此事捅了出来,又如何?即使你们得了圣旨,受了尚方宝剑,奉旨彻查,又如何?你真以为这样便可拉我下马,置我于死地?”
  
  张冀长闻言大惊,即使是现在这样的局面他仍可以扭转乾坤,安然脱身?
  
  童僖又是嗤笑一声:“张冀长,我本以为你已与刚入宫时不同。看来那顿板子并没有教会你什么。”童僖一双明亮的眸子紧紧盯着他,眼中满是嘲讽与不屑,“原来你还是这么幼稚无知。完全不配做我的敌手。”
  
  童僖清冽的声音在屋中响着,犹如在耳边炸开惊雷,张冀长只觉胸中怒火暴涨,大掌伸出,愤怒地捏住他的下颚。
  
  童僖白皙的面庞因疼痛轻轻扭曲,然而眼中仍是满满的轻蔑。
  
  张冀长双眼中直欲瞪出火来,将这人焚烧殆尽,无处可逃。
  
  张冀长低下头去,狠狠吻着那薄情的双唇,辗转吮吸,舔舐,撕咬着,口中传来血腥味,慢慢弥散开来。
  
  那人从双唇甫触便不安分地挣扎着,张冀长不管不顾,紧紧禁锢着他,碰的一声,两人摔倒在床上。
  
  张冀长紧紧压制着他,啃噬着他的全身,侵犯着他的身体,想就这样连他的灵魂一起撕裂,吞吃入腹。
  
  身下的人被扼住腕子,紧紧压在床榻上,咬紧牙关,低声呜咽着,身后被狠狠地撞击着。
  
  张冀长只觉得身体犹如不听使唤般,抑制不住地想要这个人,想侵犯他,蹂躏他,将他彻底毁灭。
  
  喘息渐渐沉重,张冀长大力摆动着腰部,冲撞着,楔入身下人的身体。
  
  正在这时,屋外传来打门声。
  
  “啪!啪!”两声。
  
  屋中瞬时安静。


23、第 23 章 ...


  敲门声响起,屋内瞬时安静。
  
  童僖仍缓不过气来,将脸深深埋进被褥间。
  
  屋内安静片刻,屋外人见无人应声,又敲了两下,道:“童大总管可在?”
  
  童僖闻言身子不由一震。
  
  那声音温润如水,清澈明净。
  
  屋外之人竟是简潼。
  
  简潼又等了片刻,仍是无人应声,看看屋中烛火摇曳,便又开口,声音大了些:“童兄,你府中下人说你在房中休息,让我自己进了院子。可否开门让我进来?”
  
  张冀长闻言,俯□子,在童僖耳边低声道:“怎么,你竟让他随意出入你府中?还准他进你这院子?”
  
  童僖咬牙不语。
  
  张冀长看他这样,心中更是一股邪火烧得旺盛:“怎么,要让他进来么?”大掌揪起他的头发,迫他抬头,正对上屋中一面大铜镜,:“怎样,要让他进来么?让他看看你这幅样子?”
  
  镜中映出童僖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屋外简潼隐约听到响动,又听屋内无人应声,暗觉不妥,忙又伸手拍门:“童兄?你在不在?是不是有什么事?”想了想,终是不放心,见门内并未上栓,又道:“童兄见谅,在下进来了。”说罢便要推门入内。
  
  屋内童僖大骇,慌忙叫道:“不要进来!”
  
  简潼闻言愣住,觉出童僖语气有异,然而仍是停住动作,站在门外。
  
  童僖也觉不对,忙道:“咱家……咱家已经歇下,不便见客,简大人请明日再来吧。”
  
  简潼闻言奇怪,又道:“童兄,在下有些话想说,可否开门让在下入内一谈?”
  
  童僖听他不愿离去,只好道:“咱家身体不适,不便见客,简大人若有什么事……就在门外说吧,咱家听着……”
  
  简潼无法,站在门外,思索片刻,才道:“童兄……”
  
  四下一片寂然,小院中只有童僖房中透出些微烛火,简潼立在门外,抚着门框,终究没有进去。
  沉吟片刻,继续道:“童兄,你给我一句实话,这事幕后之人……究竟是不是你?”
  
  童僖沉默,无言以对。
  
  良久,简潼一声叹息。
  
  没有回答,便是承认了。
  
  简潼开口道:“童兄,自我入朝以来,你便待我格外亲厚。从前你暗地里帮我,我都知道。”
  
  “然而你我终是各位其主,况你从前所做那些事,我本就万万不能认同。事到如今,我也不得不……”
  
  “如今此案已有进展,更会在朝中掀起轩然大波。即使你也牵连在内,我亦不会收手。”
  
  “若是因此,带累童兄……我先在此向童兄谢罪。”
  
  说罢,简潼深深一揖到地,也不管屋中人看不看的到。
  
  屋内两人均是默然。
  
  简潼仍深深躬身,只想到自己初来潋京,人地两生,又适逢瑞王率大军出征西南,只留自己与张冀长二人留守潋京。
  
  张冀长待他自是如亲兄弟一般,无处不关照。然而新科探花入朝便身居高位,自有人妒忌猜嫌,自己又过于刚直,还得罪了在朝中当权的衮王。
  
  想起那次被绑架之事,时隔数月,他仍是心惊。
  
  在这样的处境下,是童僖帮了他。
  
  不管他面上如何冰冷,如何嘲讽,终究是他会对自己出言示警,会挺身相救。
  
  书斋偶遇,也是他安抚自己,并嘱咐自己何处该着意,何处应小心。
  
  而对自己将要成亲之事,他也是真心相贺。
  
  虽各侍其主,然而童僖却从未加害过他,也未防备他。就连这童府也是任他出入。
  
  然而自己就要亲手将他送入牢狱之中了。
  
  简潼只觉对这外表阴冷的公公有种说不出的亲切之感,想到他就要被自己治罪,突然心中不舍,话便冲口而出。
  
  “童兄,其实自你我初见,你便待我不薄。我……不知为何,我总觉跟你格外亲切。”
  
  “为何你我一定要走到今日这样的地步?”
  
  “童兄,衮王心怀不轨,路人皆知,当今天子虽年幼,但文韬武略,处事决断,不失为一代明君,又有瑞王殿下在旁辅佐,假以时日,衮王必败。你若一直跟随于他,助纣为虐,终究也不会有好下场。”
  
  “若你能弃暗投明……离了衮王,我定会拼全力保你!”
  
  屋内童僖低垂着头,默然不语。
  
  张冀长看着他,白皙的颈子垂着,听着门外简潼的声音,心中不知作何感想,突然冷哼一声,下-身重重一挺。
  
  “啊——!”
  
  童僖倏然受此攻击,一惊之下,不由惊叫出声。
  
  屋外简潼闻声,忙问道:“怎么了?”
  
  童僖咬牙吞下呻吟声:“没……没事……”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简潼关切地道:“可有大碍?”
  
  “……无妨。”童僖艰难地吐出两字,又被身后剧烈的冲撞顶地说不出话来。
  
  月光如水,照着这清冷的小院。
  
  简潼手抚着门,只觉对屋内那人的关切之情充溢于胸,连他自己都有些莫名其妙:“童兄……我初见童兄便觉格外亲切,不管外人如何说,我是知道你的。我知道你其实并不像表面上这样……这样……”简潼越想越觉异样,不由自主地伸手覆上胸前,夏日衣衫单薄,那枚铜锁片正安伏于胸前。
  
  简潼心神激荡,有一种莫名的感觉涌上心头,然而一细想却又头痛欲裂,脑中思绪纷飞,看不分明,只觉莫名的激动,胸膛剧烈地鼓噪着,连话都说不完整。“童兄……童兄,其实我一直觉得……童兄,你是不是……是不是……”
  
  “啊……”童僖突然一声低吟,身子颤抖着。
  
  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简潼闻声,只觉今日的童公公实在是不对劲,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我……我进去了?”
  
  “别进来!”童僖急忙唤道,随即艰难地吐出字句:“我……我身子不适,无法见客。简……简大人请回吧,有……有事改日再说。”
  
  话头被打断,简潼也渐渐平复了心情。
  
  月光清冷,洒满小院,过了那着了魔般的一刻,简潼渐渐冷静下来。
  
  想想刚刚那些话,真如魔障了一般。现在细想,又丝毫没有头绪,只有头还隐隐作痛。
  
  简潼百思不解,唯有苦笑,道:“既然童兄身体不适,在下便不打扰童兄休息了。在下告辞。”
  说罢又是一礼,便转身离去。
  
  -
  
  听着屋外脚步声渐渐远去,童僖紧张到极点的身子松懈下来,犹如瘫软一般,趴伏在床榻上。
  
  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只是不知他若见到你在男人身下任人亵玩的样子,又会作何感想?”
  
  童僖将脸埋进被褥,不再言语。
  
  许久,童僖抬起头,突然道:“你呢?你敢让他进来,看到你这幅模样吗?”
  
  张冀长闻言一愣,不由地抬起头来,正对上那面铜镜。
  
  登时僵住。
  
  镜中的自己,面目狰狞,双目血红,凶神恶煞,赤-裸着的身体上肌肉纠结着,狠狠蹂躏着身下那具白皙的躯体。
  
  践踏,挞伐,撕扯,毁灭。
  
  恍如置身战场,四周杀声如雷,地动天摇,尸横遍地,血流成河,而他便是浑身浴血杀人如麻的修罗。
  
  嗜血,好杀,残忍,丑陋。
  
  真如地域恶鬼一般。
  
  身下之人低伏着,细细喘着,下-体早因过度的蹂躏而流出血来,鲜红的颜色衬着苍白的躯体更是触目惊心。
  
  原来我在这人面前是这个样子的。
  
  张冀长只觉胸膛闷痛,整颗心都是冰冷的。

作者有话要说:泪目……锁文神马的真悲催……

求抚慰~~


24、第 24 章 ...


  熹微的晨光照上窗棂。
  
  榻上之人微微皱眉,醒转过来,睁开眼,一双澄澈凤目一转,瞥见一旁床榻已是空空,昨夜那人早趁夜而去。
  
  坐起身来,起身动作牵动□伤处,童僖略一蹙眉,旋即披衣而起,恍若无事。
  
  童公公开了门,下人端了清水来,又恭敬道:“启禀公公,宫里遣人来了。”
  
  童公公挽起衣袖洗漱,头也不抬:“外面候着。”
  
  下人应了声是,便退了出去。
  
  童公公洗漱完毕,换了件衣衫,走了出去。
  
  来到大堂,见果有一名老宫人候着,身后跟着名小太监,低着头,恭恭敬敬立着。
  
  童公公在主位坐下,那老宫人慌忙上前道:“老奴给童大总管请安!”
  
  行罢礼,这才道:“公公一病数日,不能在宫里侍奉皇上,皇上甚是想念。今儿让老奴来看看公公身子可大好了。”
  
  童公公喝了口茶,道:“劳皇上挂心了,咱家已无大碍,今日便回宫当差,侍奉皇上。”
  
  那老宫人闻言忙道:“如此便好,公公身体安康,皇上也可放心了。”顿了顿,又道:“皇上挂念公公,说公公平日侍奉皇上,日夜操劳,劳苦功高,然而自小彦子爆病而亡后,公公身边竟无贴身之人服侍,想来公公此次染病,也定是因为无一个贴心合意之人在旁伺候。皇上感念公公之劳,慰公公之苦,便命人从小太监中选了个为人机灵,手脚麻利的,特命老奴领了来,服侍公公。”
  
  说罢,招手唤身后跟着的小太监上前来:“还不快给童大总管请安!”
  
  那小太监慌忙跪下,恭恭敬敬给童公公磕头。
  
  一旁老太监赔笑道:“他叫小福子,头脑愚钝,自是比不上公公手下人。好在手脚还算麻利,故派来伺候公公寝食。不知公公可还看得入眼?”
  
  童公公看都不看跪着的那小太监一眼,道:“既是皇上赏下的,咱家自当从命。”扫了那仍恭敬跪着的小福子一眼,道:“你起来吧。”
  
  小福子慌忙谢恩,这才起身。
  
  童公公对他并不上心,晾在一旁,打发那老太监去了,便命人传膳。
  
  那小福子倒也知趣,忙上前来布菜。
  
  童公公这才抬头打量他,只见小福子年约十五六,长的倒算清秀,白净脸盘,唇红齿白的,知童公公在看他,倒也不慌,只低眉顺眼立着,给童公公布菜。
  
  童公公收回目光,道:“你倒也是个伶俐人。”
  
  小福子慌忙一礼:“多谢公公夸奖。”
  
  童公公眼皮子都不抬一下:“只不知,你是谁的人?姓瑞还是姓衮?”
  
  小福子闻言大惊,扑通跪倒在地:“公公明察,小福子……”
  
  “得了。”话未说完,便被童公公打断,“你究竟是谁的人咱家一点不在意。回去告诉你主子,小喜子叩谢贵主关照了。”
  
  说罢站起身来,小福子慌忙爬起来递上茶碗巾帕。
  
  童公公漱了口,拿帕子擦拭着嘴角,道:“以后你就跟着我吧。”
  
  -
  
  当日早朝,童公公重回朝堂之上。
  
  众人均知,童公公先前告病三天,绝不是在府中养病这么简单。
  
  然而童公公回朝数日,却仍不见衮王众人有何动作。
  
  反倒是简潼及刘尚书又上奏,刑部近日来对羁押来京的众犯官严加审讯,已查出吏部与众犯交接之人,均是吏部书办小吏,有十余人之多,已一一缉拿在案。
  
  然而朝中重臣均可猜知,这些小吏只不过是经手罢了,其上另有人主谋。
  
  刑部已奉旨拿下这十数人,加紧查问,不知背后又会揪出何人来。
  
  -
  
  夜已深,屋外一片寂寂,不时传来更漏声响。
  
  衮王府大堂中烛火摇曳,映出一坐一立一跪三人。
  
  衮王端坐于上,断着碗茶,细细品着。
  
  一旁童公公垂首而立,眼观鼻,鼻观心,对堂下之人视若不见。
  
  堂下一人跪伏在地,又磕了几个头,大呼:“王爷救我!”
  
  那人抬起头来,烛光照上他的面颊,只见此人年约四十许,相貌倒是堂堂,只是此时面上一脸惶然,惊恐地道:“王爷救我!那些小吏已被拿入刑部三日,刑部尚书陈景然号称铁面,他那些手段……”那人提到此,心生畏惧,打了个冷战,又继续道:“那些小吏怕是早就招了。即使还没招,以陈景然的手段,从他们嘴里掏出话来,也是早晚的事,到时候必供出我来……王爷!王爷救我啊!”
  
  衮王放下茶碗,轻笑一声:“榕穆怎如此惊慌,你现在不还好好的?若是那些人供出你来,你岂能安然来此间哭诉?”
  
  原来那堂下跪着之人竟是吏部侍郎陈榕穆。
  
  陈榕穆闻言,仍是不能安心,讷讷道:“虽说现在还未有动静,但那陈景然……”
  
  “榕穆……”衮王打断陈榕穆,声音转冷,陈榕穆登时凛然,默默闭嘴。只听衮王又道:“榕穆,你也是堂堂状元出身,身居高官要职,见过些世面的人,怎的如此沉不住气?那陈拐子……”说着,似乎想起那铁面尚书,衮王哂然,“那陈拐子还能活活吞了你不成?你竟吓成这样?”
  
  陈榕穆似是对这话颇不赞同,又要开口,再次被衮王打断:“看你这气度,竟还比不上一个阉人。”说罢转向一直默不作声的童公公,笑道:“童大总管,你倒是镇定。榕穆若是被人供出来,一进刑部……”说着又扫了陈榕穆一眼,“看他这副模样,只怕一见到刑部那拐子,马上就把你给供出来了。你也不怕?”
  
  童公公面上依旧木然,道:“王爷都不怕,咱家有什么好怕的?”深深地望了衮王一眼,道:“咱家与王爷可是一条船上的。”
  
  衮王闻言,不由哈哈大笑,许久方止,冷冷看着他,道:“小喜子,你胆子倒是不小。”
  
  童公公依旧不语,衮王又道:“你前几日出城,看来也准备的差不多了。今晚便去吧。”又看了看仍跪在堂下的陈榕穆,笑道:“也好让陈大人安心。”
  
  童公公微微一礼,应了声是,转身去了。
  
  衮王望着他的背影,面上阴晴不定,也不知是何心思。
  
  良久,这才想起堂下还跪着一人,笑道:“榕穆起来吧,地上怪凉的。”说罢站起身来:“趁小喜子出去,我也先歇一会子,只怕今夜有的忙喽。”
  
  他看着陈榕穆颤颤巍巍爬起来,道:“榕穆回去歇着吧,这里没你的事了。”衮王又笑起来,脸上笑意融融,不知为何却带着股说不出的寒意,“回去安安稳稳睡一觉,等着明天看好戏吧。”

作者有话要说:写的过程中萌了陈拐子~~~
哦也~~身残志坚的铁面判官!~~俺的萌点好奇怪……囧


25、第 25 章 ...


  是夜戌时三刻,童公公出了衮王府,带着数名黑衣人进了刑部大牢。
  
  午夜子时,童公公诸人出了刑部,手执一沓文书回了衮王府。
  
  当夜,刑部大牢中羁押的一十三名涉案吏部书办全部招供,且在供认罪行并指认幕后之人后自尽而亡,牢中仅余十三具残尸,遍体鳞伤,面目难辨。
  
  衮王与童公公验看了那些书办的供词后,即刻备车进了宫,将正在睡梦中的天子拉出了寝殿。
  
  御书房中,少年天子披着外袍,坐在御案前,袍上五爪金龙腾云御宇,仍掩不住天子面上倦色,一旁学士柳青函侍立在侧。
  
  皇帝毕竟是少年人,挡不住困倦,揉了揉眼眸,道:“皇叔与童公公深夜前来,到底有何要事?”
  
  衮王上前一礼,道:“陛下,刑部中所押卖官舞弊一案的众吏部书办,招了。”
  
  皇帝登时一个激灵,瞌睡都吓醒了,忙道:“此话当真?”
  
  衮王道:“千真万确,有他们的供词在此。”
  
  “快快呈上来给朕看!”
  
  衮王使个眼色,童公公呈着那沓供词上前。
  
  皇帝接过供词,一一验看着。
  
  一边看,一边变了脸色。
  
  供词上有众犯官签字画押,更有血迹斑斑,殷红片片,一看便知,这供词是如何得来。
  
  而更让人心惊的,是这供词的内容。
  
  十余名吏部书办竟众口一词,一致指认指使他们买官卖官,敛取巨资的竟是吏部尚书,三朝元老,素来清廉的刘仁风。
  
  皇帝只觉这供词竟如千斤重,几乎拿捏不住。又如炙手烈焰,一刻都不愿再拿,丢在案上,大怒道:“这……这不可能!刘大人乃三朝元老,清流领袖,官声廉洁,怎会做出这等事!”
  
  一旁的柳青函见状,便从案上取过供词,一望之下,也不由脸色剧变。
  
  衮王冷笑一声:“知人知面不知心,谁又能想到刘大人如此不知自重,竟做出这等事来?刘大人身为吏部尚书,吏部中发生这等贪赃枉法之事,本就与他脱不开关系。京中早有流言,说刘大人是监守自盗啊。”
  
  皇帝脸上阴晴不定,衮王又是一声冷笑,道:
  
  “况且众犯官供词在此,铁证如山!”
  
  皇帝脸色煞白,喉间嗫嚅几下,仍强自分辨道:“然则此案正是刘大人与简大人共同揭发,刘大人岂有自己告发自己,自己查办自己之理?想来此事另有蹊跷。”
  
  衮王嗤笑连声:“这不过是贼喊抓贼的障眼法罢了,他本是朝中重臣,又素有贤名,此番又挺身而出揭发吏部中买官之案,如此以来,更无人会怀疑于他。陛下岂可受这奸臣愚弄?”
  
  皇帝被这话堵住,答不上来,衮王又继续道:“况且此案本是那刘大人的好孙女婿简大人查出来的。简大人在朝中是出了名的刚正不阿,谁也拦不住的性子,刘大人无法,只得假意与他一起查办此案,反倒可以介入其内,洞悉审案进度,更好从中做手脚。”他又看了看那沓供词,道:“我听刑部的人说,这案子……本来是要赖在吏部侍郎陈榕穆身上的。”
  
  言谈间,皇帝脸色数变,只觉胸臆中填充着无边怒火直欲宣泄而出,却终于忍下,道:“既是如此……然而刘大人为朝廷肱股之臣,不可如此草率定案。那十三名书办何在?速速提来,朕要亲自审问!”
  
  童公公闻言上前,道:“启禀皇上,那十三名书办招供之后便畏罪自杀了。”
  
  “什么!”天子大惊,拍案而起。
  
  童公公恍如未觉天威,神色如常,恭恭敬敬道:“那些书办自知其罪滔天,难逃一死,在招认罪行后,畏罪自杀了。”
  
  天子身体僵住,跌坐在椅子上。
  
  死无对证。
  
  好狠。
  
  衮王看皇上已是面如死灰,更踏前一步,道:“陛下,此案已水落石出,请陛下下旨,捉拿罪臣刘仁风!”
  
  皇帝只觉口中干涩,已知此次这刘仁风是保不住了,却仍是存着一线希望,开口道:“夜已深了,况且此案仍是简潼及陈景然奉旨查办,总要待明日与他们详加参详,方可下旨,这才合情合理。”
  
  “此事绝不可拖!”衮王一声断喝,“刘仁风在朝中党羽极多,难保不会传出风声去。请陛下即刻下旨,迟则生变呐!”
  
  童公公又从袖中取出一卷圣旨,呈上御案,衮王道:“本王知道陛下深夜不及拟旨,已先替陛下拟好一道旨意,请陛下过目。”
  
  天子怒极,喝道:“衮王!你!”
  
  衮王又道:“本王亦知陛下深夜间不及调派人马,已替陛下调五百禁卫军,在殿前候着,只等陛下旨意一下,便替陛下前去拿下罪臣刘仁风。”
  
  天子哑然。
  
  这……难道是要逼宫么?
  
  双眼闭上,而后又缓缓睁开。
  
  然而此刻衮王尚无废帝自立的能力。
  
  看衮王神色,其实也只是要置刘仁风于死地罢了。
  
  皇帝只觉无名怒火在胸中腾腾燃烧。
  
  刘仁风三朝老臣,又曾为帝师,几乎是扶持着他一路登上皇位的。
  
  刘仁风素来贤明廉洁,他岂有不知?
  
  这供词上血迹斑斑,定是衮王派人严刑逼供得来的矫词,怎可相信?
  
  事后又杀人灭口,来个死无对证,只欲治刘仁风死罪。他又岂看不出?
  
  奈何衮王咄咄逼人,一口咬定刘仁风是幕后主使,皇帝直气得浑身发抖,一双手紧紧扣住龙椅扶手,用力到骨节都泛白了。
  
  柳青函见皇上神色有异,默然走上前来,取下御案上的灯罩,挑着灯芯。
  
  灯火明明灭灭,映上天子年轻俊美的面庞,灯芯突然爆开,哔剥一声,爆出好大一个灯花,直如惊雷打在天子心上。
  
  皇帝闭目良久,再睁开时,已是一脸颓丧,面如死灰。
  
  他摆摆手,柳青函取过玉玺,递到他手上。
  
  一方玉玺,千钧之重。
  
  重重烙在那道圣旨之上。
  
  衮王一礼道:“陛下圣明!”
  
  皇帝挥挥手,站起身来,转身离去。
  
  -
  
  当夜午时三刻,童公公拿着圣旨,率五百甲士,领着贴身宫人,闯进了尚书府。
  
  屹立数十年的尚书府,一夜之间作鸟兽散。
  
  桌椅散乱,草木倾颓,四处都有奔逃的府中下人,被身着铠甲的兵士捉回,押到府中大堂。
  
  大堂中已乌压压跪了几十号人,为首是一对中年夫妇,浑身发着抖,亦是来不及逃走,便被捉回。
  
  正是刘仁风长子及其夫人。
  
  却已不见了刘仁风。
  
  童公公高坐大堂上,看着堂中跪着的人,一把将桌上杯盘扫落一地。
  
  “有奸细!”
  
  哗哗连声,瓷器碎裂声如在众人心头响起,童公公身旁众人纷纷跪地,瑟瑟发抖。
  
  童公公凤目眯起,挨个打量着地上跪着的人。
  
  这些人有些是跟他的贴身宫人,有些是衮王之人,亦有此次带兵而来的武将。一个个跪伏在地,抖抖索索,不敢抬头。
  
  目光一一扫过众人,停留于最尾端那人。
  
  小福子。
  
  童公公盯他良久,小福子只觉后脊发凉,不觉又缩了缩脖子。
  
  许久童公公才阴森森道:“最好别让我知道是谁走漏了风声。你受不起的。”
  
  众人均是一个哆嗦,头垂得更低。
  
  童公公起身,一言不发地向府外走去。
  
  领兵武将硬着头皮问道:“公公,那这里……”
  
  童公公冷冷扫了大堂中众人一眼。
  
  “一个不留。”

作者有话要说:惊魂一夜!~俺居然真的在一章内搞定这一晚上了~
我是不是终于摆脱话唠毛病了……

终于完成最初对公公的设想了~~贪赃枉法,心狠手辣,构陷忠良,灭人满门~~


26、第 26 章 ...


  那夜,尚书府的大火照亮了整个潋京城的天空。
  
  这屹立三朝不倒的尚书府一夜间烧成白地,断壁残垣间无数尸身,已化作焦黑。
  
  当清晨的日光照亮大地,潋京城迎来有一个早晨,人们站在这空荡荡的废墟前,瞠目结舌。
  
  -
  
  金銮殿上。
  
  “陛下!此案证据不足,怎可就此定了刘大人的罪!”
  
  “陛下!刘大人昨日还同众人一起提审此案犯人,今日便已被定罪缉拿,灭了满门,如此仓促,其中只恐有差啊!”
  
  “陛下!刘大人三朝元老,名满天下,定不会做出这等事,还望陛下明察啊!”
  
  “陛下!……”
  
  满朝文武挤挤挨挨跪了一地,都在为昨晚的剧变震惊,为刘仁风鸣不平。
  
  吏部侍郎陈榕穆跪在人群中瑟瑟发抖。
  
  独独衮瑞二王立在一旁。
  
  衮王抄手而立,脸上仍是挂着些淡淡的笑,只拿眼去瞟着瑞王,看他这皇弟是何反应。
  
  瑞王笔直立着,紧抿着唇,面色铁青。
  
  没想到,这一战输得如此之惨。
  
  一夜之间,已是地覆天翻。
  
  连刘大人合府性命都赔了进去。
  
  龙椅上的天子面色也极为难看。
  
  刘仁风是他的老师,又是亲手扶他上皇位的人。
  
  不由又想起昨夜被迫在那道圣旨上盖上玉玺的时刻。
  
  简直是奇耻大辱。
  
  小皇帝愤怒地全身都僵硬着,然而还是尽力克制住自己。
  
  昨夜一夜未睡,现今太阳穴正一跳一跳地疼。
  
  幸好衮王府有内奸,刘仁风提前得知消息,逃得一命。
  
  “众爱卿请起吧,此案证据确凿,有吏部众涉案书办亲笔画押的供词在此。”说罢向侍立一旁的童公公示意,童公公取过那沓供词,传示众官。
  
  众人见到这沓近乎浸过血水的供词,更是激愤:“陛下!此案疑点极多!这份供词更有可能是屈打成招啊!”
  
  刑部尚书陈景然出列,拖着微跛的腿走至童公公面前,阴恻恻地道:“昨夜戌时,公公带人进了刑部大牢,提审此案犯案书办,不知是谁准你如此的?”
  
  童公公微微一揖,道:“陈大人,咱家是传的衮王殿下口谕。此案涉及极广,又迁延日久,那些犯官入刑部也有近月了,然案情却无丝毫进展,衮王殿下也是想此案早日水落石出,才让咱家去查探,也为陈大人分忧。”
  
  陈景然闻言冷笑。
  
  这陈景然是前届状元,年纪极轻,只二十出头,身形高大健壮不似文人,然而却是形容可怖,气质凛然,一条腿微跛,仅官袍下露出的手腕及颈间都布满嶙峋的伤痕,更可以想知那官袍下的身体上是如何可怕的景象。一张脸倒是俊朗不凡,然而却被一道丑陋的伤疤自左侧眼角划过挺皙的鼻梁,直至右颊,生生的破了相。
  
  也不知曾糟过什么罪才落得这幅模样,偏也没人敢去问他。
  
  本身这幅模样便可吓哭小儿,兼之此人少言寡语,偶尔言语又语气森然,浑身又散发出一股阴寒气息,更是让人不敢靠近。
  
  陈景然任刑部尚书,为人严苛,毫不容情,手段又极阴狠,好在执法公正,断案入神,极有才干,故朝中有人送他诨号,铁面判官。
  
  而那些对他颇有微词的人暗地里叫他陈拐子。
  
  陈景然冷冷一笑,道:“童公公好本事,下官都无法从这些人口中掏出什么,公公倒是有能耐,一夜之间便得了全部供词。”
  
  这么阴森一笑,寒气逼人,更显得面上的伤疤狰狞可怕,另人不敢直视。
  
  童公公倒是安之若素,混若无事,从陈景然手上接过那沓供词,笑道:“陈大人过誉了。”
  
  说罢将那沓供词收拢好,重新走上御阶,将供词放回原位。
  
  小皇帝挥挥手,道:“此案至此,已水落石出,众爱卿不必再说。”
  
  衮王闻言,忙出列道:“陛下,罪臣刘仁风昨夜畏罪潜逃,还请陛下下旨捉拿。”
  
  皇帝也不抬头,只揉着隐隐跳痛的额角,道:“按七皇叔的意思办吧。”
  
  衮王又道:“陛下,主犯虽已查出,然而卖官所得巨资尚无下落。臣请陛下下旨,彻查与刘仁风平素往来过密的官员,缉拿从犯,追查藏银下落。”
  
  这便是要乘胜追击,借机清扫刘仁风及瑞王派系的官员了。
  
  皇帝只觉头痛得更厉害了。
  
  一直不做声的瑞王上前一步,道:
  
  “启奏陛下,此案至此,已历时数月,总算告一段落。主犯已逃,相关涉案官员又均畏罪自杀,再无线索可查。依臣看,此案目前也查不出什么名堂来,可就此放下,待刘仁风缉捕到案再查不迟。”
  
  见好就收吧。
  
  皇帝忙道:“九皇叔所言极是,就这么办吧。”
  
  衮王默默,也知此时时机未到,思虑片刻,才道:“臣遵旨。”
  
  -
  
  下了朝,瑞王众人朝殿外走去,迎面便是衮王一脸笑容走来。
  
  “九弟。”
  
  瑞王闻言,只得停住脚步。
  
  “九弟,为兄此番作为,也是为了查办此案,也是为了社稷着想,九弟可不要怪为兄啊。”
  
  “皇兄哪里话。”瑞王忙一揖为礼,“此案与愚弟又有何关系?何谈责怪?”
  
  衮王面带浅笑,直盯着他看了半晌,才道:“如此便好。我本以为你与刘大人素来交好,与刘府又结了姻亲,此番我办了刘大人,小九儿嘴上不说,定要在心里怨我的。”
  
  瑞王闻言,揖得更深,“只是平日有些走动,怎就说得上交好?结亲之事也只是传言,做不得真的。至于因此而埋怨皇兄,是断断不敢的。”
  
  衮王大笑:“如此便好。”说着伸手去托住他手臂,扶他起来,叹口气道:“小九儿小时候便极是顽皮,最不听为兄话的。”
  
  瑞王只觉扶在臂膀上的那只手轻柔温暖,但他却只觉如虫爬蚁附,一股森然寒气沿着臂膀直传到心底。
  
  衮王笑得温和,似是想起儿时之事,语气极亲切:“那时候你什么都要与为兄作对,为兄说往东,你便偏偏要往西。从不肯听为兄的话。”
  
  瑞王只觉这轻柔的声音也极为刺耳。
  
  衮王继续道:“后来你出宫封了府,去了江南,这几年才回来。想不到你长大了还是老样子,最爱与为兄作对。”
  
  衮王拉着他的手臂,状似亲密,附在他耳边道:“如今你可都改了?”
  
  瑞王只觉暖暖鼻息垂在耳后,浑身汗毛都要竖起来了,想要挣脱他,却浑身僵硬,动不了分毫。
  
  “你尽可以向为兄挑衅,宣战。”
  
  “小九儿,你可还敢?”
  
  言罢,衮王这才放手,瑞王不由后退两步,被张冀长扶住。
  
  衮王又是两声爽朗的大笑,转身离去。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又爆了字数……结果没有写到我想要的地方
表示一写到王爷就不自觉给他加戏……难道其实我是萌王爷的???
还有还有~好萌陈拐子啊~~~也是不自觉地就给他加了这么大段……


27、第 27 章 ...


  天色将暮,华灯初上。
  
  瑞王府大堂中,众人齐聚一堂。
  
  “岂有此理!那衮王也太过狠毒!竟灭了刘大人满门!”座中大将陈亦鸣怒道,“下朝后又对殿下如此不敬,实在嚣张!”
  
  瑞王端坐于上首,脸色比平日略显苍白,抿紧唇默然不语。
  
  侍立在侧的史克见状,也是担心,又想到日间衮王的举动,也是心下忿然。躬身斟了杯茶,递给瑞王。
  
  瑞王接过茶盏,对史克摇了摇头,道:“我没事。”
  
  座中众人均是面有忿然之色,默然沉思。
  
  瑞王啜了口茶,将茶盏放到一边,这才开口。
  
  “此次之事我们自今年春上西南回师后便开始准备。历时半载,简潼出力甚多,与刘大人一起从江南各郡赋税查起,进而揪出三年内从衮王及童公公处买官之人。”
  
  “京中皆知,此事乃童公公所为,背后藏着衮王。然而我们迟迟未曾动手,是因为尚未找出吏部内与童公公接应筹措之人。恰逢承宪成亲之际,百官来贺,独暗投衮王之人不曾送来贺礼。吏部侍郎陈榕穆便在其中。”
  
  “由此,简潼与刘大人,又动用了赟沛阁的情报贩子,查证了确是陈榕穆从中牵线,联络吏部下级书办,行买官卖官之实。”
  
  “而后两位一起上奏朝廷,彻查此案,缉拿各地犯官到案,顺势揪出吏部一十三名涉案书办。”
  
  “假以时日,想必定能顺藤摸瓜,拿下陈榕穆,进而定了童公公的罪行,直指衮王。”
  
  “童公公是衮王左膀右臂,衮王所行不法之事,均是由童公公出面,童公公又深知衮王所有底细。此次若能如愿擒下童公公,定能撼动衮王势力阵脚,更一举扳倒衮王,也未可知。”
  
  说到此处,瑞王不由顿了一顿,又继续道。
  
  “然而衮王不愧是衮王。”
  
  “衮王把持朝政多年,朝中势力庞大,手段又毒,竟在一夜之间只手翻天,颠倒黑白,杀了全部涉案之人,定了刘大人的罪。又连夜进宫面圣,逼得皇上下了圣旨,捉拿刘大人。”
  
  “偌大一座尚书府,彻夜间烧成白地。合府上下四十八口,一个不留。”
  
  言及此,在座众人均不由唏嘘。
  
  “好在我们事先得到密报,派人前去,救了刘大人性命。”瑞王只有提到此处,沉郁的面色才稍稍缓和。“冀长,承宪哪里可有消息。”
  
  张冀长拱手一礼,答道:“殿下,午间承宪已派人传来消息,昨夜他率人前去尚书府,于千钧一发之际救下刘大人,承宪已同十名影卫星夜护送刘大人出城,现已抵达安全之所,明日承宪便会回来复命。”
  
  瑞王闻言点点头,道:“如此便好。”说罢又看向简潼,只见他依旧一言不发,面上却满是忧虑之色,又道:“简潼放心吧,刘大人安然无恙。刘府小姐昨日也随承宪出了城,逃过此劫。”
  
  简潼听闻此言,这才面色稍和,道:“多谢殿下。”
  
  瑞王摇摇头,面上隐有沉痛之色:“只可惜匆忙之间只来得及救出刘大人及小姐,尚书府那四十多条人命,却都葬身火海。就连刘大人长子刘世叔夫妇,为众人殿后,却也未能逃脱,惨遭屠戮,不幸殒身……”瑞王一脸悲怆,眸中水光盈盈,“此间无酒,只能以茶代酒,以慰列位英灵。”
  
  说罢,拿起茶杯,将茶撒于面前地上。
  
  “我辛太安在此起誓,定会为刘大人翻案洗冤,为诸位报仇雪恨。”
  
  -
  
  夜色已深,众人纷纷退下,张冀长正欲离去,却被瑞王叫下。
  
  待众人均各自回去,大堂中仅于瑞王与张冀长两人,瑞王这才开口道:“冀长,我想让你夜探皇宫。”
  
  见张冀长闻言不解,瑞王又道:“此事怕有蹊跷。衮王就算计划再周详,也定有思虑不到,百密一疏之处。我思来想去,若要有什么疏漏,就一定在那份供词上了。冀长,众人中你是从赟沛阁中出来的,潜行暗探最为精通,可否为我夜探皇宫,查看一下那份供词?”
  
  张冀长应声是,瑞王满意点头:“你先去准备着,待三更时分再动身。”
  
  -
  
  深夜,潋京城中一片黑沉沉,街巷间空无一人。
  
  梆子敲过三响,一道黑影快速窜过,潜入皇宫。
  
  张冀长身为御前侍卫副统领,自是熟知皇宫内岗哨巡逻及换岗时间,轻松避过巡逻侍卫,一路潜行,摸到御书房,避过上夜的太监,这才蹑手蹑脚进了屋,反手关上房门。
  
  只见御书房内仍燃着烛火,御案上杂乱放着些奏章,砚中墨迹未干,显是皇上刚刚才批过奏折。
  张冀长靠近过去,只见御案最上方放着便是吏部卖官一案的卷宗。
  
  不由暗叹一声,看来陛下也颇为此时为难。
  
  听闻那夜衮王私调五百禁卫军,几同逼宫。以目前形势来看,衮王虽尚不至于此,然不臣之心已是显而易见。而后那五百甲士灭了刘大人满门,可见衮王对禁卫军已是彻底掌握在手。
  
  拉下蒙面布巾,张冀长伸手取过卷宗,翻出那份供词。
  
  血迹斑斑,惨不忍睹。
  
  张冀长握着供词的手不由颤抖。
  
  这便是童公公的本事。
  
  昨夜他入刑部大牢仅一个时辰,便取得了这份供词,逼死十三名书办。
  
  这是何等狠厉?
  
  脑海中不由浮现出那人精致绝美的面庞,一脸冷然,谈笑间取人性命,绝不手软。
  
  张冀长苦笑,那人想来便是这样的性子,自己又不是第一日得知,为何还是……
  
  还是这样失望?
  
  摇摇头,张冀长又拿起那份供词细细翻看,只见众犯官众口一词,指认刘大人为幕后主谋,越看越是心惊,这当真是铁证如山,刘大人若被捉到,断无生理。
  
  然而继续看下去,张冀长却又暗叫古怪,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想了想,他又拿起那份卷宗,与供词一一对照。
  
  终于幡然醒悟哪里不对。
  
  本案共缉拿犯案书办一十三人,然这供词上竟少了一人!
  
  张冀长隐约觉得自己似乎捕捉到此案的关键了,急忙一一细细对照,终于确认。
  
  确是少了一人。
  
  吏部书办,七品小吏周凯。
  
  张冀长激动起来,为何独独这人没有供词?
  
  是否其中另有隐情?
  
  然而听闻那日刑部大牢中确是抬出十三具尸身。
  
  只是……面容模糊,难辨身份。
  
  张冀长恍惚猜到其间关节,不由心神激荡。
  
  此案仍有疑点,尚有可能翻案,衮王若想从此高枕无忧,怕是为时尚早。
  
  张冀长只觉此番冒险入宫真是大有收获,正待将卷宗依样放归远处,却蓦地听到门外传来声响。
  “……陛下的玉坠子掉了,怕是落在御书房中……你们不必张罗,我来找便是了……”
  
  张冀长闻言大惊,只听门外太监应声,说话那人脚步声渐近,正是往御书房中来。
  
  御书房中并无旁物,仅一张御案,一把龙椅,周围几个巨大书架都依墙而立,中央空空荡荡再无藏身之处。
  
  兼之屋内灯火通明……
  
  简直无处可躲。
  
  眼看那人已走到门口,伸手欲推门。
  
  拼了!
  
  张冀长咬咬牙,拉起布巾蒙住面,身子如离弦之箭般向门口冲去!
  
  堪堪赶至门口,门外人亦推门而入。
  
  ——门半掩,月正明,门内门外两人恰恰正面对上。

作者有话要说:这两章不给力啊……
俺貌似一直在絮絮叨叨些无聊的东西
于是张渣夜探皇宫哦也~!~


28、第 28 章 ...


  张冀长如箭般冲至门边,屋外人正推门欲进,两人正迎面对上。
  
  二人均不由一愣。
  
  屋外人身批锦袍,发丝随意挽起,俊朗面容上满是震惊,正是终日伴驾状元郎柳青函。
  
  张冀长微一愣神,没想到这柳青函圣眷之隆,竟能留宿皇宫,然而仅是一顿,动作丝毫不停,身子继续向前冲去,右掌推去,直取柳青函面门。
  
  柳青函不想竟有人夜创御书房,见状大惊。
  
  然而柳青函反应奇快,也仅是一愣,便侧身避过来人的攻势,右手反手去切他手腕,左手挥拳相攻。
  
  张冀长这才想起,这柳青函虽是状元出身,一身武艺却是惊人,早在当年南方扫寇时便已震撼军中众将。
  
  被他这攻势凌厉的一拳一掌所逼,张冀长身形不由一滞,向外冲的势头也不由减了下来。
  
  只这一瞬,便被柳青函捉住时机,大喝道:“有刺客!”一面继续强攻。张冀长忌惮他武艺,只得翻身躲避,几个起落间又被他逼回御书房内。
  
  柳青函顺势取下御书房中所挂宝剑,拔剑出鞘,剑身震动,一声龙吟,随即纷纷剑雨绵绵密密向张冀长攻去。
  
  此时外面禁卫军已闻声聚集而来,张冀长却被柳青函牵制住,不得脱身。
  
  柳青函剑术极佳,一把青峰宝剑舞地出神入化,张冀长此番潜入未带兵刃,唯靴中插着把匕首,几次欲拔出匕首迎敌,怎奈柳青函一轮抢攻,逼得他连连后退,竟无机会拔出匕首。
  
  眼看柳青函越逼越急,屋外人声渐稠,禁卫军正纷纷赶来,再拖下去就真的脱身无望了。
  
  张冀长咬咬牙,不顾柳青函如雪剑锋,向后一跃,撞开窗子,跳了出去。
  
  腰间一阵剧痛,竟已被柳青函一剑刺中。
  
  张冀长却顾不上查看伤处,脚一沾地便纵跃而起,向外逃去。
  
  待柳青函追出窗外,张冀长已去得远了。
  
  此时禁卫军这才纷纷聚拢而来,却已走了刺客。
  
  柳青函提剑而立,剑尖上仍沥沥滴血。
  
  “刺客身负剑创,必逃不远。追!”
  
  “是!”
  
  众军领命,四下散开搜索去了。
  
  -
  
  张冀长闪身藏进假山石后,屏住呼吸,等外面禁卫军过去,这才松了一口气。
  
  背靠石壁,他松开捂住伤口的右手,鲜血迸出,他慌忙继续按住伤口。
  
  这一剑刺的颇深,即使按住伤口,依旧抑制不住鲜血流出。
  
  背后追兵逼得甚紧,他甚至没有时间停下来包扎伤处。
  
  直到此时,才略缓口气。
  
  他扯下一截衣摆,缠上腰间伤口,流血之势稍缓。
  
  照这样下去,他迟早会体力不支,失手被擒。
  
  还要早点想办法逃出去才是。
  
  此时月已渐渐西沉,眼看约莫四更天光景,他被禁卫军追着满皇城跑,不知不觉间竟躲到御花园中。
  
  张冀长辨清方向,又检查了腰间伤处,正欲从假山后出来,却又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吓得他慌忙又缩了回去,屏住呼吸,凝神听着。
  
  只听那脚步声很轻,在假山前慢慢走着,却突然停了下来。
  
  张冀长只觉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默默吞了口口水,悄悄将靴中匕首握在手中。
  
  只听那脚步声顿了一顿,竟向假山处走来。
  
  张冀长闭了闭眼睛。
  
  难道老天今天要收了我张冀长。
  
  随即悄然举起匕首,听着那人脚步声一点点逼近。
  
  御花园中一片空寂,远处传来禁卫军的吆喝声,天色月轮洒下清辉,映着一个人影转过假山。
  
  正当此时,张冀长一跃而起,匕首如闪电般刺出,直指来人咽喉!
  
  正待刺下去,却堪堪停住,正停在来人颈边一寸。
  
  刀锋映着天色月色,寒光一闪,映出来人绝美容颜。
  
  眉眼精致,薄唇微抿,正是童公公。
  
  张冀长一时僵住,不知如何反应。
  
  童公公凝视他良久,这才冷笑一声,伸出两指将匕首推开。
  
  “你倒是极爱用这匕首指着我。”
  
  张冀长讷讷不能语,默默将匕首插回靴内。
  
  “连杀我的勇气都没有,倒是够胆夜闯皇宫?”
  
  张冀长不理他的讽刺,腰间又在渗血,他只觉腿都有些发软,便倚着石壁,问道:“你怎会在此?”
  
  童公公又是嗤笑一声:“你闹得这宫里鸡飞狗跳的,还有谁能安心睡下?”顿了顿,又道:“这假山外血迹斑斑,你真该庆幸到现在为止只有我一人注意到此处。”
  
  张冀长闻言又是已经,忙低头看地上,借着清亮月色,果见地上隐隐有点点血迹,虽并不显眼,不仔细看绝无法发现,却仍是惊出一身冷汗。
  
  若是刚刚那些侍卫多留心些……只怕自己已经被捕。
  
  张冀长收回目光,看着童公公。
  
  许久,才开口道:“你不捉我去邀功?”
  
  童公公冷笑一声:“你的命还没那么值钱。”说罢看了看他腰间的伤口,不由皱眉:“你还真是命大,听说你是伤在柳青函手里,被刺中居然还能逃出来。”
  
  张冀长嘿嘿一笑。
  
  童公公啐他道:“得意什么?这已经四更天了,你若是此时再不出去,就别想逃出去了。”
  
  说罢也不理张冀长如何反应,转身便走。
  
  张冀长不明其意,只得快步跟上。
  
  张冀长右手捂紧伤口,脚步不免有些虚浮。
  
  一路跟着童公公,他只在前面领路,并不发一言。
  
  张冀长不知他这是要领自己去哪里,也不知自己为何就乖乖跟他走了。
  
  更不知为何刚刚一发现来人是他,竟突然放下心来。
  
  从在御书房遇到柳青函,受伤奔逃,一路被禁卫军搜捕,他整个人都处于极度紧张的状态。
  
  然而一见到童公公,却突然松懈了下来。
  
  虽然知道他为人阴狠,手段毒辣。知道他是衮王心腹,与自己势不两立。
  
  却还是放下心来。
  
  直觉他不会出卖自己。
  
  张冀长也搞不清楚这是为何。
  
  一直以来,两人单独相处时似乎都刻意遗忘两人其实分属不同阵营,早晚是要决一死战的。
  
  心中苦笑,张冀长抬头看了看,童公公净拣些僻静小道而行,这一路走来,竟一次都未遇到搜寻他的禁卫军。
  
  耳中听着喧哗声渐远,张冀长发现两人已向东南方向走了甚远,远离了御书房。
  
  张冀长知道他已是脱离了险境。
  
  他望着走在前面的人,那人穿着内监服饰,披着锦袍,头发散落地挽起,如水般清冷的月色倾泻身上,背影更显单薄。
  
  张冀长心中起伏不定,想着这个人的种种,想着他的心狠手辣,毫不留情,想着他偏偏又几次相救。
  
  待到张冀长反应过来,他已加紧脚步赶了上去,一把拉扯住他的手臂。
  
  童公公被他拉住,也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疑惑地看着他。
  
  本就白皙的脸颊,浴于月光下更显莹白,一双凤目波光流转,所到之处仿若都婉转含情。
  
  即使被望之人其实知道这人有多无情。
  
  “你又干什么?”
  
  声音清冽,语调冰冷。
  
  张冀长只他向来如此,却仍是忍不住恼怒。每次看到他这样的冷漠,张冀长总是抑制不住心底的烦躁。
  
  张冀长冷笑道:“你这是要救我呢?”
  
  童公公不语。
  
  张冀长仔细打量着他,终是嗤笑一声:“公公倒是念着旧情。俗话说一日夫妻白日恩,你我的恩情可不浅呐!”
  
  童公公闻言变色,白净的面上透出嫣红,一脸恼怒,用力一挣,想要甩开手臂上的钳制,无奈张冀长手劲颇大,竟没甩开。
  
  童公公挣脱不开,冷笑道:“张副统领真是高看自己了。”
  
  童公公面带讥诮之色,继续道:“与我有夫妻之情的多了去了,我还要一一照看不成?”
  
  张冀长闻言一愣,随即勃然大怒。胸口中如被骤然点燃一般,一股无名业火在胸臆间腾腾而起,直欲择人而噬。
  
  张冀长也不知自己哪来这么大怒气,双目圆睁,仿若要喷出火来,将这恼人的公公烧成灰烬,手上也不由加力。
  
  童公公吃痛,眉头微蹙。
  
  张冀长冷冷一笑,正欲开口,忽听不远处有人一声大喝:
  
  “谁在那里?!”
  
  两人闻声色变,转头那处。
  
  只见两名禁卫军手执长剑,正向这边赶来,显然已经发现他们。
  
  两人不由齐齐在心底暗叫一声,糟了!

作者有话要说:本期榜单任务完成哦也!~~
码字码得眼要瞎了T_T
求抚慰……


29、第 29 章 ...


  两名手执长剑的禁卫军快速向这边靠近,张冀长与童公公不由齐齐在心底暗叫糟糕。
  
  禁卫军是从各军中挑出的翘楚,武艺均不弱,若以一敌二,本就不轻松。更何况是在张冀长身负重伤,站都站不稳的时候,更是逃生无望。
  
  两人对望一眼,童公公使了个眼色,张冀长会意,突然一把将童公公揽在怀中,紧紧禁锢住,右手成爪,扣住童公公咽喉。
  
  两名禁卫军已奔至眼前,不由一愣。
  
  这是什么状况?
  
  大内总管太监童公公被挟持?
  
  而挟持他的刺客竟是御前侍卫副统领张冀长?
  
  两人对望一眼,均停下动作,然而手中长剑仍是举着,不敢丝毫懈怠。
  
  张冀长只觉刚才动作间又扯到腰间伤口,一阵剧痛,他都可以感觉到鲜血在从伤口间汩汩流出,浸湿匆忙间包扎的布帛,也浸染了童公公身上的锦袍。
  
  不由眼前一阵昏黑,堪堪忍住,仍是腿脚虚浮,几乎站立不住,他悄悄移动脚步,靠在童公公身上。
  
  童公公只觉肩上重量突然增加,微微皱眉,知道张冀长伤势颇重,流血过多,已是支撑不了多久了,必须尽快逃出皇宫。
  
  张冀长靠在童公公身上,支撑着自己大半体重,右手扣在他喉间,对那两名禁卫军喝道:“闪开!”
  
  两名禁卫军又对视一眼,面有犹豫之色。
  
  童公公阴沉沉地道:“咱家是大内总管太监童僖,你们还不快退开!”
  
  那两人手中剑已放下,却仍是踌躇不定,站在那里仍在犹豫什么。
  
  张冀长不由有些心急又喝道:“若不想他的脖子被拧断,就速速退开!”说罢手中加力,童公公面现痛苦之色。
  
  那两名禁卫军见状,终于下定决心,又重新抄起长剑,道:“童公公,若因你放走了刺客,我们均是一死,连你也逃不过。左右是死,公公不如就委屈一下,大义赴死,让我们弟兄擒了这刺客吧!”
  
  童公公闻言大怒:“你们……!”
  
  那两名禁卫军不顾二人反应,执着剑一步步逼近。
  
  张冀长见状,知道这次是逃不过去了。
  
  罢罢罢!
  
  大不了一死罢了!
  
  只是自己夜闯皇宫,失手被擒,不知瑞王那里……
  
  他望着怀中的童公公,一手搂着他的腰部,感觉到那腰肢纤瘦单薄,一手扣着他的喉头,那脖颈也纤细得仿佛一握便会断掉。
  
  不由想起,这样将他揽拦在怀中,还是第一次。
  
  第一次觉得这人距自己如此之近。
  
  第一次觉得这人其实如此单薄脆弱。
  
  张冀长在心中暗叹,只盼这次不要连累了他才好。
  
  张冀长叹息一声,放了手。
  
  本想与那两人拼个一死,也免得被俘受辱。奈何他已是体力不支,一离了童僖的身子,便支持不住,倒退两步,坐倒在地。
  
  那两名禁卫军正待抢攻而上,突见刺客竟自己放开了童公公,坐倒在地,爬不起来,均是一愣。
  
  随即二人反应过来,慌忙上前将他拿下。
  
  张冀长已无力反抗,被一人压在地上,另一人将他双手反剪,拿绳索捆上。
  
  三人扭做一团,唯有童公公仍呆立当地,毫不动弹,对身后动静恍如不知。
  
  就好似他仍身处敌手,仍被人挟持,仍被那人紧紧楼主,扣住脖颈,不能动弹。
  
  耳边仍响着那人放手前的一声叹息。
  
  竟饱含怜惜……
  
  童公公不由混身战栗。
  
  我童僖是何人,用得着你来可怜!
  
  你不过是个头脑简单,毫不知情识趣的莽夫罢了,莽莽撞撞夜闯皇宫,现在又失手被擒,性命不保,你有何资格来可怜我!?
  
  我童僖反手之间便可治你之罪,你挨了一百军棍,不也一声大气也不敢出么?
  
  我若愿意,随时可以杀你!
  
  我对你从无好颜色,又向来与你为敌。
  
  与你夜夜温存,也不过逢场作戏。
  
  你又何须……怜惜我……
  
  童僖僵立着,心中五味陈杂,却终是苦涩。
  
  你既已不记得我,又为何怜我?
  
  -
  
  两名禁卫军将张冀长捆好,从地上提了起来,收了腰剑,这才看向童公公。
  
  两人对望一眼,心中不由忐忑。
  
  刚刚是想着这张冀长见两人不肯就范,说不定一怒之下就杀了童公公的。没想到他竟脱力倒地,反倒让童公公逃得一命来。
  
  如今这童公公不死,便是他二人要坏了。
  
  这童公公素来心狠手辣,又兼之气量狭小,睚眦必报,今日二人竟对他见死不救,日后不知会被如何报复?
  
  二人提心吊胆,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试探着走过去,开口询问:“童公公?”
  
  两人走至童公公面前,童公公脸色已恢复如常,一脸沉静似水,看不出喜怒。
  
  两人不知这童公公是怎么个意思,丝毫猜不出他的心思,不由恶从胆边生,想道,若是童公公真记恨二人,他们便一不做,二不休,将这童公公也解决掉,事后推给刺客便是。
  
  主意拿定,二人又上前试探:“公公可还安好?可曾受伤?”
  
  童公公眉头微蹙,面有苦楚之色。
  
  两人试探着接近,嘴上说道:“公公见谅,刚刚我们兄弟二人也是为了公公着想,刺客若是逃出去,也定会杀公公灭口……”
  
  童公公点点头,示意他们自己理解。
  
  随即又是一声闷哼,好看的眉都拧了起来。
  
  两名禁卫军见状才稍稍放心,看来童公公并未计较方才之事。
  
  又见童公公眉心微蹙,轻轻喘着,状似痛苦,细白的颈子上尚有些红印,正是刚刚被扣住喉咙所致。
  
  这权倾朝野的总管太监本就美艳动人,又做出一副娇弱仪态,两人不由心中一荡。
  
  听说这童公公正是靠以色侍人,勾结上了权贵才爬上总管之位。
  
  看着这人这副仪态,二人更是浮想联翩。
  
  张冀长躺在地上,见童公公这般作态,震惊得瞪大眼睛。
  
  这……是色-诱?!
  
  那两名禁卫军见此情状,不由起了些旖旎心思,其中一人忍不住吞了吞口水,道:“童公公……”
  
  童公公闷哼一声,身子摇摇欲坠,竟是站立不住,几乎向前倒去。
  
  那人见状,慌忙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扶住,揽在怀里。
  
  怀中人分量较寻常男子轻些,纤腰楚楚,整个身子混若无力地靠在他怀中。那人似乎站立不住,伸手攀上他的胸膛,轻轻扶着,他不由心神一荡,身子都要酥了。
  
  忍不住扶着他的腰,便要上下其手,然而下一刻却倏地瞪大双眼,睚眦欲裂,一脸狰狞,撕心裂肺的叫喊都闷在喉咙里,不敢置信地向后倒去。
  
  原来正在他心猿意马之时,已被搭在胸前的那只手瞬息间攻击,捏碎了喉头。
  
  陡生急变,躺在地上的张冀长已震惊地全不知如何反应,另外一名禁卫军也被眼前景象惊呆,木然立在当场。
  
  随即看到童公公目光向他扫来,这才反应过来,惊叫一声,转身跃起便走。
  
  仅奔了半步,便惊愕地发现左胸上一把长剑透胸而出,剑尖兀自滴着鲜血。
  
  一瞬间,死亡降临,身子仍顺势向前冲出两步,这才碰的一声摔倒在地,再不动弹。
  
  而另一人仍躺在地上,喉中桀桀怪响,双目血红,浑身抽搐。
  
  童公公冷冷看着他地上那名禁卫军,双眼一直注视着他,四目相对,看着那双眸子中从慌乱,到恐惧,到挣扎求饶,最后终于暗沉下去,归于死寂。
  
  张冀长躺在地上,仍无法反应过来。
  
  转瞬之间,便击杀两名武艺高强的大内禁军。
  
  这童公公,竟是身怀惊人武艺!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次写童公公的心理描写……
貌似又被我写崩了???(这囧囧的月神体是怎么回事?你怜我不?你怜我不?OTL……)
于是这两人的感情终于有一点进展了~欣慰~~
还有anotherone亲~乃真是神了~~
(掐住亲的小细脖子拼命摇:乃是不是偷看俺存稿了?是不是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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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蟹!又河蟹!真是##!@@#¥&¥%&……


30、第 30 章 ...


  张冀长躺在地上,五花大绑,不能动弹。
  
  两具禁卫军的死尸,一扑一卧,早已断气。
  
  童公公立在那里,从袖中掏出一块纯白锦帕,细细地擦拭着双手。
  
  月光下那双手洁白如玉,纤尘不染。
  
  谁能看出正是这双手刚刚与瞬息之间取了两条性命?
  
  童公公将锦帕收回袖中,这才转过身来,缓步踱到张冀长身边,却又没了动作,只细细打量着他。
  
  张冀长被那冷冰冰的目光一扫,竟觉毛骨悚然。
  
  突然一个念头浮现,张冀长进宫半年有余,从未听人说过这童公公身怀武艺之事。
  
  他将此事藏得如此严密,如今却不慎泄露出来,还恰巧被自己看到。
  
  另外两名知晓这个秘密的人已然身死,再不会将此事泄露出去。
  
  那我呢?
  
  张冀长不觉头皮发麻。
  
  他……他应该不会杀我吧?
  
  张冀长暗道,他此番本就是为了救自己,应该……应该不会再杀人灭口吧?
  
  童公公看他良久,面上分毫不漏,让人完全猜不出他是如何想法。
  
  许久后,童公公才弯下腰,给张冀长松了绑。
  
  张冀长不由暗暗舒了一口气,自己这条小命应该是保住了吧。
  
  张冀长从地上爬起来,检查腰间伤口,又重新包扎了下。
  
  童公公一直在旁边冷冷看着,并不上前帮忙,也不离去。
  
  张冀长重新包扎好伤口,略休息了会儿,自觉体力稍有恢复,这才从地上爬起来,勉强站稳。
  
  到这时童公公才冷冷道:“走吧。”
  
  说罢也不管张冀长如何反应,转身便走。
  
  张冀长暗骂一声,忙快步跟上。
  
  一路上,两人均默然不语,只静静往西南走着。
  
  月已西沉,月光仍是清亮,铺撒于这无人的禁苑皇宫,也照着前面那人略显单薄的背影。
  
  那人因刚刚的动作头上发髻微微有些松散,几缕乌丝垂在白皙的后颈上,随着那人的步伐荡漾。身上披的锦袍上一大片血污,是刚刚被张冀长揽住时被伤口流出的血沾染上的。
  
  一路向西南行去,离正殿越来越远。
  
  张冀长忽然想起,这人身为总管太监,夜间已极少当值,多数都是宿在宫外的童府中。
  
  即使当值,他休息之处也在皇帝寝殿之侧,距御书房甚远,距两人遇上的御花园更远,距现在二人所处的皇宫西北角的偏殿冷宫更是遥远了。
  
  这人今晚……其实是特地来救我的吧。
  
  思及此,张冀长突然觉得心胸顿时开阔,望着那人的背影也更觉亲切。
  
  一股说不上的温柔之意充斥胸臆间,忍不住就轻笑出声。
  
  凌晨的冷宫寂然无声,这声笑声更如被放大般清晰。
  
  前面那人的身影大大一抖。
  
  张冀长知他不愿多谈,忙收敛了,忍住笑意。
  
  然而还是觉得心中充满说不出的喜乐,直想冲上去将那人搂在怀里。
  
  却终是不敢造次,只在那人后面乖乖跟着。
  
  行不几步,前面那人突然无预兆地开口。
  
  “我杀那两人并不是为你。”
  
  童僖头也不回,声音依旧冰冷。
  
  “他二人对我不敬,先前想牺牲我,后又怕我报复想取我性命。我自不必对他们留情。”
  
  “我知道。”张冀长答道。
  
  “我不杀你,不是因为杀不了你。是因为不想在宫中留下痕迹,惹人疑心。”
  
  “我知道。”
  
  “我放你走,不是要救你,是因为刺客逃了,众人才会将那两人的死归于你头上,这样才没有人会怀疑我。”
  
  “我都知道的。”
  
  张冀长一句句应着。
  
  突然间觉得,他即使一直这么冷冰冰,一直对自己这么爱答不理,一直对自己说这么无情无义的话,也无所谓。
  
  “你会武功之事,我不会说出去的。”
  
  童公公突然停住,转过身来,凝视着张冀长。
  
  张冀长不想他会突然停下,慌忙停住。
  
  两人靠得极近,张冀长可以看到他一根一根的睫毛,覆着盈盈凤目,直欲夺人心智。
  
  “你说错了。”童僖道,“你今晚没有来过皇宫,也没有在御花园遇见我,更没有看到那两名禁卫军被杀。”
  
  “我知道了。”张冀长又是乖乖应着。
  
  如此顺从温良的张冀长,童僖从未见过。
  
  一瞬间,童僖似乎有些失控,张着口要说些什么,然而终于什么都没有说,只冷哼一声:“知道就好。”
  
  说罢便转过身继续想前走。
  
  直到将张冀长送至皇城极西南处,一座偏僻无人的冷宫,张冀长勉力跃上一旁树梢,翻上宫墙,再回头看时,童公公已径自回去了。
  
  -
  
  待到张冀长一路跌跌撞撞,逃回瑞王府时,已是五更天了。
  
  伤口已疼到麻木,张冀长翻进后院,摸回自己屋中,见到了早已在屋中等到心急如焚的瑞王与史克二人。
  
  “冀长!”瑞王听到动静,急忙迎了出来,见张冀长浑身是血,极为虚弱,忙与史克两人将他扶进屋中,放到床上。
  
  “冀长!你总算回来了!”瑞王一脸关切,“你走了没多久,宫里就闹腾起来,我派人去打探了消息,说是宫中发现了刺客,正在大张旗鼓捉拿刺客,好生担心!”说着,又忙转向史克,问道:“他伤的怎么样?”
  
  史克正在帮张冀长验看伤口,道:“无妨,只是皮外伤,稍加修养便可痊愈。”一面清理伤口,一面问道:“冀长你功夫不弱,又极擅潜行,怎么会被发现?又是谁伤了你?”
  
  张冀长沉默,不知如何回答。
  
  许久,才低声道:“柳青函。”
  
  声音虽可以压低,却仍是让另两人清晰听到。
  
  瑞王不由一僵,史克手上动作也是一顿,面色马上不自然起来。
  
  气氛一时僵住,史克轻咳一声,道:“冀长,你这伤要留在府中修养,最近半个月都不能去宫里当差了。”
  
  瑞王也如惊醒一般,道:“阿克说的对,更何况宫里人都知道刺客被柳青函刺中左胁,你的伤势若被人发现,怕会被人看出破绽来。还要想个法子遮掩过去。”
  
  张冀长点点头,突然想到一事,问道:“承宪可回来了?”
  
  瑞王不知他为何会提起李承宪,点点头道:“他比你早些回来,我已让他回去休息了。冀长问他干什么?”
  
  张冀长道:“我这伤只怕还是要着落到他头上。”说罢,又止住史克:“这伤还是暂时放着他别动了。”
  
  瑞王点点头,道:“也好。只是你今晚夜探皇宫之事还是不要说出去,越少人知道越好。”
  
  张冀长忙应声是:“是。只是有些对不起承宪了。”
  
  瑞王站起身来,道:“总之你回来我就放心了。你先好好休息吧,我与阿克先走了。”
  
  张冀长忙行礼,瑞王与史克转身向外走去。
  
  走到门边,瑞王突然停下脚步。
  
  回过头来,望着仍躺在床上的张冀长,瑞王问道:“皇宫中动用重兵捉拿你,你又身负重创……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张冀长张口欲言,却有生生忍住。
  
  嗫嚅几下,终于道:“运气吧。”
  
  瑞王深深看了他几眼,什么也没有说,转身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张渣终于开窍了!~~~
唉……这两章好温情……真不习惯丫~~


31、第 31 章 ...


  第二日清早,张冀长起了床,穿戴洗漱完毕,神色如常地出了瑞王府,转去军营中。
  
  一路与人谈笑自若,中气十足。
  
  无人知晓,他袍下里衣早已被鲜血浸染。
  
  来到营中,张冀长向李承宪帐中走去。
  
  正巧李承宪刚整理完文书,掀开大帐走了出来。
  
  二人本就是好友,一见之下,自然亲热。
  
  “承宪几时回来的?”寒暄过后,张冀长问道。
  
  “今日凌晨。”李承宪一面答着,一面与张冀长一起向校场走去,“冀长今日怎有空来营中,不用当值么?”
  
  张冀长笑道:“今日不用在宫里当差,想起久未与承宪切磋,不免手有些痒了,便来看看。”
  
  李承宪闻言大笑:“我也正有此意!”
  
  说着二人一起来到校场,检视士兵们操练。
  
  校场上喊声如雷,兵戈声响,二人均不免技痒,跳下场中,各捡了趁手兵器,演练起来。
  
  二人素来交好,武艺不相上下,从前便常在一起切磋武艺。前些日子各自忙碌,便有段时间未曾交手。
  
  今日相遇,放手一战,真是酣畅淋漓。
  
  李承宪一条梨花枪舞得极是好看,枪花团团,罩向张冀长全身要害。张冀长手持长刀,沉着应敌,刀法沉稳,攻守兼资,毫不退让。
  
  不多久,周围已围了好多兵士观看叫好。
  
  二人斗得兴起,不禁手下没了分寸,李承宪一枪刺去,不料张冀长招式已老,无法回刀挡格,李承宪又收势不及,竟一枪刺中对方身体。好在张冀长也不是泛泛之辈,在极险的情况下略略转开了身子,避开了要害,然而李承宪的长枪仍是从他胁下划过,鲜血登时迸出。
  
  李承宪见状大惊,大叫一声“冀长”,撒手扔下长枪便奔上去扶住他。
  
  张冀长腰间伤口又被李承宪长枪刺中,登时鲜血横流,疼得脸色都变了,嘴上忙道无碍,李承宪看在眼里,知他伤势不轻,慌忙交代下四周士兵继续操练,自己则扶着张冀长匆匆向营中药庐走去。
  
  药庐是军医楚晋臣的居所,庐中种着许多草药,亦设有医堂,为营中官兵诊治伤病。
  
  远远来到药庐门外,李承宪便扬声喊道:“楚大夫!丽儿!”一面架着张冀长进了药庐。
  
  药庐门开,走出一人,却不是楚晋臣。
  
  张冀长看看来人,认出是李承宪从西南接回来的异族小新娘,闺名滕丽,自幼通晓医术,现跟随楚晋臣在军中行医。
  
  滕丽样貌清秀,眉眼清丽,皮肤倒是微黑,透着股异族的坚韧,身上穿着一件白色长袍,和楚晋臣身上是同一款式,据说是瑞王专门派人特制给医者穿的。
  
  李承宪慌忙将张冀长扶进药庐,进了医堂,扶他躺在床上。
  
  滕丽略看了眼张冀长的伤口,便取来药箱,给他处理。
  
  原来楚晋臣出诊去了,只留滕丽在药庐侍弄药材。此刻楚晋臣不在,只能由滕丽来为张冀长处理伤口。
  
  揭开衣物,露出腰间伤口,滕丽不由一愣。
  
  这伤口先糟剑创,又被李承宪长枪刺中,早已血肉模糊,但身为医者的滕丽又怎能分辨不出?
  滕丽微微一怔,却也没多问什么,只埋头处理伤口。
  
  张冀长暗暗松了一口气:“有劳嫂嫂费心。”
  
  滕丽并不答言,只专心为他治伤。
  
  滕丽先清理创口,之后又拿伤药为他敷上。那伤药清清凉凉,遇血即化,张冀长只觉爽利至极。兼之昨夜受伤至今已有大半天了,实在是疲累之极,此时终于松懈下来,便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
  
  待到张冀长醒来,天已是黄昏。
  
  床边守着的楚晋臣见他醒来,忙上前来查看他的伤势,并端来药碗与他喝。
  
  张冀长道了声谢,喝下药,看看药庐中已不见滕丽身影,显是已回家去了,道:“有劳费心。晋臣出诊回来了?”
  
  楚晋臣原是宫中御医,后因故出宫,入了瑞王府中,任了军医。楚晋臣醉心医药,医术高明,为人和善,此刻仍面带笑容,但笑容中却隐隐有些疲惫:“是。冀长这伤……”
  
  张冀长含糊其辞:“一时疏忽吧……”
  
  楚晋臣见他不愿详谈,便也不再追问。
  
  张冀长看看窗外,见天色已晚,便告辞道:“天色已晚,就不打扰晋臣了,我还是回府中休养吧。”
  
  楚晋臣见状慌忙按住他,道:“这怎么行?你伤得不轻,又没有及时处理……兼之现在天色已晚,你也不便回去。依我看,还是先在我这休养几日吧。”
  
  张冀长几番推辞不得,恰巧此时简潼下了朝,听闻张冀长受伤也赶了过来,张冀长便被两人拦住,躺回床上。
  
  张冀长也觉身子仍是乏力,又见有简潼在旁照应,只得睡下,也是疲乏,不一会儿又昏睡过去。
  
  -
  
  张冀长再次醒来时,天已大亮了。
  
  刚刚醒来,头仍是昏昏沉沉,浑身无力。张冀长只觉口渴难耐,喉咙里犹如着了火一般,便略略转头向一边看去。
  
  张冀长仍觉视线有些模糊,只见桌边一个人影,正背对着他坐着。
  
  难道简潼竟一夜未回?张冀长不由暗想。
  
  “水……”张冀长呻吟着。
  
  桌边那人闻言一愣,随即从桌上倒了杯水,走了过来。
  
  张冀长就着那人的手将水喝了,这才稍微舒服一点,神志也清醒了些,向那人看去,开口道谢:“多谢……”
  
  话未说完,却僵住。
  
  只见立在床头正收回杯子的人,哪里是简潼,竟是平日里一向冷傲的童公公。
  
  童公公依旧一脸冷冰冰,看他如此反应,也不理会,只冷哼一声,将杯子放回桌上,这才又站到床边看着张冀长。
  
  张冀长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吞了口口水。
  
  童公公不由又是一声冷笑。
  
  张冀长脸色一臊,想了想,便挣扎着爬起来,口中问道:“你怎么……怎么来了?”
  
  童公公冷冷看着他艰难地起身,仍是站在原地不动,只冷冷道:“你今日告病,陛下让我看看你死了没。”又看了看他,只见张冀长只是起个身,便又是脸色煞白,“前天晚上宫中闹刺客,你第二天便告病,也不怕人看出端倪?”
  
  张冀长苦笑一声:“我确实是受伤了,公公若是不信,尽可以亲自验伤。”说着更要从床上起来,倒是认真要童公公验伤的架势。
  
  童公公又嗤笑一声:“我早问过楚大夫,你确实是昨日与人比武受的伤。”说罢又冷冷扫了他一眼:“看不出你倒有些魄力,为了瞒过伤势竟然甘愿……”
  
  话到一半,突然生生卡住,脸色都成煞白,张着口一个字都讲不出,只瞪大盯着张冀长胸前,愣在当场。
  
  只见张冀长因伤势已脱去上衣,裸着上身,腰间缠着绷带,左胁下伤口仍微微渗血。
  
  而他脖颈间系着的一条红绳,悬着一块铜锁片,垂在胸前。
  
  童公公正盯着那枚铜锁片,移不开目光。
  
  张冀长见童公公面色有异,也觉奇怪,顺着他视线望去,见自己胸前仅挂着那枚铜锁片。
  
  那枚锁片原交给简潼了,后来想想毕竟是简潼儿时送他之物,便又要了回来,也与简潼一般,取了条红绳挂在胸前,取锁片上“莫失莫忘,不离不弃”之意,意喻二人之情,自幼及长,不曾有变。
  
  只不知这铜锁片与这童公公又有何相干?怎他见着这锁片会如此惊讶?

作者有话要说:不厚道地抄了自己一段啊哈哈哈~~~~~


32、第 32 章 ...


  张冀长不解抬头,又看看童公公,只见他一脸惊异,也不由心中好奇。不知这铜锁片与这童公公又有何相干?怎他见着这锁片会如此惊讶?
  
  童公公面上神色数变,张着口说不出话来,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张冀长胸前那枚铜锁片,睫毛却频频颤动,透露出他此刻其实极是激动。
  
  张冀长回望着他,目光由疑惑转为温柔,张口轻唤:
  
  “小潼……”
  
  童公公身形剧震,心脏在腔子里剧烈地跳动着,扑通,扑通,几乎要撞碎胸壁,直直跳跃出来。
  
  童公公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来,只觉自己声音都要消失,却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冀长,我来看你了。”
  
  声音温润澄澈,满含笑意,简潼满面笑容地走了进来,走到床边。
  
  张冀长笑道:“小潼,你来啦?”
  
  童公公只觉胸腔里的火苗犹如一瞬间被浇熄。那鼓动着的心脏,就如突然间不会跳动一般,一片死寂。
  
  他一手撑着桌子,慢慢坐下,伸手给自己倒了杯茶,缓缓喝着。
  
  “今日无事,下了朝我就回来了,来看你。你的伤势可好些?”简潼微笑着走上前,握着张冀长的手,关切地问。
  
  “好多了。”张冀长笑着答道。
  
  简潼扶他重新躺回床上,又转头看向童公公,微笑道:“公公也来看望冀长?”他与童公公极是亲近,然而也知他素来与张冀长交恶,此时却见他也来探望张冀长,自是欢喜,也有些奇怪。
  
  张冀长闻言也向童公公看去,却发现他面色如常,毫无异色,就仿佛刚刚那个面色苍白,一脸震惊,手都忍不住颤抖的童公公只是他的错觉。
  
  就好些什么都没有发生。
  
  童公公又抿了口茶,将杯子放回桌上,这才开口,声音仍是冷冷:“皇上知道张副统领生病,特命咱家来探望探望。”
  
  简潼与童公公问候几声,随即坐到张冀长床边,与他说话。
  
  简潼也注意到张冀长胸前的铜锁片,也是奇怪:“冀长,你怎么也带着这个?”
  
  张冀长笑道:“这本就是你儿时送我的,我看你时时带在身上,我便也拿来系上,”张冀长将那铜锁片拿在手上看着,笑着道,“小潼,你虽失忆,我们兄弟二人却仍能重逢,共同为瑞王殿下效力,正如这锁片上所写,‘莫失莫忘,不离不弃’。”
  
  简潼听他如此说,不觉有些羞赧,他虽不记得从前之事,然而张冀长言之凿凿,他竟也模糊觉得,自己小时候确实在那么一个神秘的地方呆过一般,有时竟能真的模糊忆起些当年之事。
  
  只是张冀长与他如此亲密,他总是有些不习惯,正欲开口,却听身后乒地一声,二人急忙循声望去,只见童公公不小心碰倒杯子,杯中茶水洒落,沿着桌边淌下,滴上童公公精致的玄色外袍,晕开一片暗色。
  
  简潼看童公公神色不对,急忙起身,从怀中拿了手帕要帮他擦拭,不想童公公却腾地站起,冷冷道:“张副统领看来已无大碍,咱家回宫复命去了。”
  
  说罢转身便走。
  
  简潼与张冀长一时反应不过来,呆呆望着童公公向门外走去。
  
  童公公走到门口,门突然被从外面推开,楚晋臣端着碗药走了进来,见到他也是一怔,道:“小喜子,这便要走?”
  
  童公公面上仍是木然,冷冷哼了一声算是应了,便不再多说,快步走了。
  
  楚晋臣也知他素来便是这性子,也不多想,只是苦笑,端着药碗进了屋中。
  
  张冀长听他二人对答,只觉楚晋臣与童公公言语极是亲密,便问道:“晋臣,你与童公公……相识?”
  
  楚晋臣答道:“我从前在宫里做太医时,与童公公是好友,那时候他还未做上太监总管。”只说了这句便就此打住,将药端给张冀长,显是不想再谈。
  
  张冀长与简潼面面相觑,楚晋臣似乎对从前宫中之事不愿多谈,二人也只得就此作罢。
  
  -
  
  “小喜子……”
  
  童僖紧咬着牙,默默不语。
  
  “小喜子……”
  
  闭上双眼,脑中却仍不断浮现张冀长的脸,和胸前挂着的那块铜锁片——还有简潼。
  
  莫失莫忘……不离不弃……
  
  “小喜子!”身上伏着的男人似是不满意他的不专心,用力一顶。
  
  “唔——!”童僖不由一声闷哼。
  
  “哼!”衮王冷冷一笑,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小喜子……别耍花样。”
  
  童僖闻言,身子一僵。
  
  “那晚本不该你当值,为何你会半夜入宫,在宫中宿了一宿?”衮王附□子,几乎贴到他面上,细细看着他,不放过他面上一丝一毫的变化。“听说那晚你陪在皇上身边,皇上还夸你忠心为主,护驾有功,可赏了你不少好东西。”
  
  “唔……”童僖眉头都拧了起来,喉间溢出呜咽。
  
  “小喜子,我知道你从来不满足手里的东西。先向我九弟示好,现在又这么卖力巴结我那小侄儿……小喜子……”
  
  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总是这么不安分,不肯老老实实呆在我身边。”
  
  “你一定要违背我,试探我到底能忍你多久么?”
  
  “小喜子……”
  
  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不要想逃开……”
  
  “安……”
  
  童僖睁开双眼,望着上面的帐顶,默然不语。

作者有话要说:越写越不给力(从章节字数上就可以看出)
明明还蛮狗血蛮有冲突的情节被我写得好无波澜……俺得琢磨琢磨这是为毛啊???
看了上章的留言突然想就停在这里把所有底牌揭了算了……
哎~~考虑再三还是按计划老老实实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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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河蟹出没,暂时先开放
10分钟后果断框了……(不想再吃黄牌了T_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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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河蟹……囧
肉沫放鲜上了,专栏ID:100217469
想看完整版但不方便上鲜的,可以留邮箱~
——反正也不影响阅读~~表示其实也没删几个字~俺真是太CJ了~捂脸奔~~~~~~~


33、第 33 章 ...


  吏部尚书刘仁风买官卖官一案告一段落,此案明面上是稽查吏部内部不法之事,实为衮瑞二王初次交锋,衮王一派一夜间只手翻天,扳倒了吏部尚书刘仁风,扶持侍郎陈榕穆晋升吏部尚书之位。
  
  风雨初歇,西南局势也渐平稳,潋京城中众人也均松一口气,以为这戎、瑞、衮三王均要各自准备,逐鹿天下。而此时正是大战前的平静。
  
  正当朝中众人均稍事松懈,享受这难得的平静之时,一声惊雷炸响大堇王朝广袤大地,入秋的第一场雨落下,沥沥三日不停,越下越大,终于在这迅猛的秋汛中,翻腾的桃花江冲垮了堤坝,滔滔江水淹没江南五郡,吞没了江南五郡十九县无数的百姓。
  
  洪水无情吞噬着百万生灵,淹没了这素来富足丰饶的大地。灾民流离失所,饥寒交迫。更兼去岁赋税极重,户无余粮,今秋又逢百年不遇的洪灾,颗粒无收。向来富足范江南五郡一时竟是饿殍遍地,尸横遍野,惨不忍睹。
  
  朝堂之上,南方灾情传来,五郡之地被洪水淹没,数万生灵殉难于此,百官皆恸,天子亦为一哭。
  
  悲痛之余,一道道圣旨飞马传下南方,朝廷调集五十万石粮食,二十万两白银,着户部尚书董奇光为钦差大臣,押运钱粮南下赈济灾民,重修河坝。同时下旨着江南巡抚卢肇时进京述职,再议其罪。
  
  旨意一下,钱粮迅速筹措,户部尚书董奇光奉旨押运钱粮,同时加派大内总管太监童公公奉尚方宝剑同行督办赈灾事宜。
  
  而负责押运钱粮,并率兵一路护送二人安全之事,圣上钦点了御前侍卫副统领张冀长。
  
  -
  
  是夜,瑞王府中,众人齐聚一堂。
  
  瑞王双眉紧蹙,沉思不语。
  
  只听简潼道:“殿下,江南五郡原是殿下封地,殿下当年剿匪立功,声势逐步壮大,正是发迹于此。殿下在江南苦心经营数年,根基在此。”
  
  “前番揪出买官之人,我们先从江南下手,也是缘于此。衮王一向觊觎江南,也借机向江南五郡安插人手,可惜一直未能如愿。”
  
  “如今江南五郡遭逢水祸,衮王想必也要借机再次向江南伸手,调巡抚卢肇时入京,必是也有此意。且钦差大臣董奇光与童公公又具是衮王的人……”
  
  瑞王思索着:“好在此行有冀长同去。”瑞王又沉吟片刻,向简潼问道:“简潼,你与那董奇光同在户部,你对他如何评价。”
  
  简潼不假思索,答道:“贪。”说罢想了想,又补充道:“极贪。”
  
  瑞王闻言,笑道:“早听闻户部尚书,掌管天下钱粮,为人却极是贪财好色,依你之言,此说倒是不假。如此,咱们倒有可乘之机了。”说罢,转向张冀长道:“冀长,一路上你要多加注意此人,若能拿住他的把柄,江南无虞。”
  
  张冀长忙应是。
  
  瑞王又沉吟片刻,道:“董奇光此人向来贪财好色,成不了大事。你此番反倒更要提防童公公些。”
  
  张冀长闻言无法,只得应承了。
  
  脑中不由又想起那童公公,神色清冷,仿佛世间之事全不放在心上,暗地里却尽做贪赃枉法之事。
  
  然而张冀长却总忘不了那日宫中,月光下那人的背影,单薄而笔挺,锦袍上染着自己的血。
  
  那人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张冀长猜不出,却总觉得,童公公并不止是表面上这样,并不是这样冷傲无情的。
  
  总觉得,有一个不一样的童僖……
  
  -
  
  两日后,三人奉旨出京,带着五百禁卫军,压着一队粮车,浩浩荡荡离京南下。
  
  一路上还算太平,张冀长却不敢懈怠,尽职看顾着粮队。这夜,一行人在官道旁驿站歇下,张冀长又检查了运粮车辆安全及守备,这才回到驿馆中。
  
  进了房间,一身疲惫,正要歇下,这才发现董奇光与童公公早已在房中等他多时了。
  
  张冀长好奇,问道:“二位深夜造访,可有事么?”
  
  童公公径自坐着,也不理他,倒是董奇光慌忙拿起杯子倒了杯茶,递了上来,满面含笑道:“将军辛苦了,先喝口茶,咱坐下再谈。”
  
  张冀长忙道:“哪里哪里,末将职责所在,不敢懈怠,大人严重了。”说只得接过茶杯,也在桌边坐下。
  
  这董奇光年近五十,个头不高,长得颇为富态,身为朝中正二品的大员,却待人和气,即使见着官职比他低的张冀长,也是满面堆笑地攀交情,然而目光中却全是算计,总透着股市侩神情。
  
  张冀长坐下,喝了口茶,问道:“大人到此,不知有何事相告?”
  
  董奇光又是一阵笑,这才道:“将军连日来护卫我们二人还有这十数车钱粮辛苦了。前面出了京畿之地,再过数日,便可到江南濯郡。”
  
  说罢又看看张冀长与童公公二人,只见张冀长点头听着,神色认真,童公公却仍是自顾自吃着茶,状似毫不关心。董奇光又继续说道:“咱们一路南下,想必二位爷看到了,越离京城,越往往南去,越不太平。尤其前面济、泞二州,毗邻濯郡,虽未受灾,却有不少灾民逃难至此,地面上本不平靖。兼之济、泞二州民风素来剽悍,每多匪祸,现下更是盗贼横行。”
  
  张冀长点头称是,童公公也转过头来,看着董奇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董奇光继续道:“我们此次押运钱粮甚巨,又声势浩大,只怕早有人觊觎这些钱财,路过前面二州时更要多加小心。”
  
  张冀长连连点头,又问道:“大人如此说,可是有何计教我?”
  
  董奇光忙谦道:“不敢不敢。”说罢,又道:“不过,在我看来,粮草倒是其次,只怕有人会打这二十万两白银的主意。不若我们分为两路,我率人押运粮队走官道,吸引别人的注意,张将军率领数十名精兵假扮客商,押运这二十万两白银走小道先行赶往濯郡,一来不引人注意,二来轻车简行,走小道又比官道近些,更能早日抵达濯郡。如此可好?”
  
  张冀长闻言,低头不语,沉思片刻,这才抬头,并不回答,反倒转向一直至默默不语坐在一旁童公公:“不知童公公是何意思?”
  
  童公公眼皮子都不抬一下,道:“此行我等安全由张副统领负责,全听张副统领发落。”
  
  张冀长见他并无异议,便道:“如此,便按董大人所言行事吧。”
  
  董奇光笑道:“如此便好,我这就名人去准备。”说罢便起身欲去。
  
  “不忙。”不想却被童公公叫住,便停□来看着他。
  
  童公公不紧不慢地呷了口茶,这才道:“此事不宜声张,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董奇光忙陪笑道:“公公说的是。”
  
  童公公看看张冀长,道:“董大人待人押送粮队走官道,这二十万两白银至关重要,咱家还是与张副统领同行吧。”
  
  张冀长闻言一愣,忙看过去,想看出他到底是怎么想的。童公公却转过视线,不再看他,起身道:“时候不早了,咱家便不打扰张副统领休息了。”说罢起身走了出去。
  
  董奇光见状一愣,慌忙向张冀长告辞,跟在童公公身后离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新剧情卡得我好想SHI啊……T_T
俺决定不在京城里纠结了!让他们南下去发展感情去吧!!!!
(这两只乃们真的爱着彼此吗???)
于是这章很%#%¥%……#,BUG神马的请不要在意……


34、第 34 章 ...


  车轮辘辘,马蹄声响。
  
  张冀长策马冲上前面山坡,四下望着。
  
  听向导说,此地叫半度坡,地面上有衰草覆盖,四周散着几片林子。坡上有些微风,一阵风刮过,地面上的秋草和远处的林子沙沙作响,凉意中带些萧瑟之气。
  
  张冀长兜转马缰,奔回车队。
  
  三日前,他与董奇光分两路,董奇光率大队人马押运粮队走官道南下,而他则带领五十名精锐,做普通商旅打扮,押着五车银两走小道向南方行去。临行时又整治了些寻常货物,装了几大车,混在其中,倒也有些商队模样。
  
  让他意想不到的是,童公公竟也随他同行。
  
  他回头望望那辆童公公所乘的马车。
  
  自二人上路,童公公便钻进马车中不出来,即使下车休息也不与他交谈。
  
  车队平稳得向半度坡行去。
  
  张冀长沉思片刻,策马行到童公公的马车旁,凑到车窗处,轻轻唤了声:“童公公?”
  
  马车中悄无声息,并无人应声。
  
  张冀长又唤道:“童公公?”
  
  依旧无人理会,张冀长想了想,将马拴在车辕上,跳上了车,撩开帘子进了车厢。
  
  张冀长这还是第一次进童公公的马车,只见车厢中布置得极为舒适,铺着厚厚的毯子,角落里摆着张小桌,桌上茶具、器皿还有点心,无不精致。
  
  童公公正斜倚着窗睡着。
  
  他不喜欢与人接触,自分道后,他便不与车队中众人多做接触,除随侍的小太监小福子,张冀长竟未见他与旁人交谈。
  
  一行人急着赶路,每日天黑才宿下,未明便动身,几天下来,即使众人是行伍之人,也难免多有疲态。这一向养尊处优的总管太监几日下来也是面色不佳,却从未抱怨什么,与大家同食同宿。但即使如此,面上却依旧冰冷,从不与人亲近。
  
  赶路的时候,他总是独自一人坐在车中,也不知在看些什么,在想些什么。
  
  此时他显是疲乏,斜靠着车厢,倚着窗睡了。窗帘闭着,却随着马车的行进一荡一荡,秋日的阳光从缝隙中泄露进来,照在他白皙如玉的脸上,更显得那精致的眉眼如雕如琢,美得不似真人。窗外有微风钻进车厢,吹动他鬓边的散发,拂动着绝美的面颊,两扇浓密的睫毛覆着眼帘,轻轻颤动着。
  
  张冀长进了车厢,见到这副景象,却突然如忘记自己来意一般,只静静坐下来,看着他。
  
  而那人却毫无预兆地开口:“你来做什么?”
  
  那人身子动都未动,连眼睛都没睁开,张冀长不由吓了一跳,随即笑道:“醒了?”
  
  童公公这才睁开眼,窗外的阳光从缝隙里照进来,映在他脸上。他皱皱眉,仿佛觉得那阳光太过耀眼,伸手掖了掖窗帘,终于挡住那束光,整个人又缩紧阴影里,这才又开口问道:“到底有什么事?”
  
  张冀长不由尴尬地摸摸鼻子,答道:“也没什么事……”听到对面那人又冷哼一声,他又道:“你……你为何要跟我同行?与董奇光一起走官道,岂不要好走些?也不必受这些罪。”
  
  车厢稍稍倾斜,想是车队正在爬上山坡。
  
  童公公顿了下,答道:“这二十万两银子事关重大,只有你与这几十人护卫,怕有闪失。反倒是那五十万石粮食,整整一个车队,又有几百禁卫军护卫,尚算安全。咱家身负皇命,督察此次赈灾之事,职责所在。”
  
  张冀长听他如此回答,句句在理,也无可反驳。
  
  但他总觉得不止如此。
  
  他知道自己这样想,是太……是将自己看的太重了些。
  
  他平日如何待这人,曾如何羞辱他,如何欺侮他,张冀长自己都知道,也根本不该奢望他会对自己有半点好感。
  
  但是……
  
  每每想起皇宫那夜,那晚清亮如水的月光,还有月光下那人坚定的背影。张冀长总会觉得这人其实是特意去救他的。会觉得其实这人并不像表面上这般不把他放在心上。
  
  次日,张冀长受伤,这人又来探病。虽说是奉皇上旨意,但张冀长仍一厢情愿地觉得,也不止是如此吧?
  
  总想问个清楚,为何救他,为何探他,此时又为何陪他同行。
  
  却终究问不出口。
  
  那人低着头,斜倚着,靠坐在车厢的角落。车厢里昏暗下来,在他身上洒下一片阴影,看不清他的表情。
  
  张冀长嗫嚅着开口:“童僖……”
  
  对面那人身形微微一震,随即又没了动静。
  
  “童僖……”张冀长又唤了一声,忍不住凑了过去,想看清他此刻的表情。
  
  童僖仍是动也不动,张冀长靠了过去,贴近他。他仍低着头,面上一片清冷神色,眸子低垂着,眼睫轻轻颤着,薄薄的唇又抿了起来。
  
  张冀长只觉心有有些异样的情绪在生根发芽,枝枝蔓蔓,纠缠不清,也看不分明。而那人低垂着的脸在面前渐渐靠近,渐渐清晰,那轻颤的睫羽直如搔在他心头一般,痒痒的,只想伸手覆住,更近地感受他。
  
  “童僖……”张冀长口中唤着,声音不自觉地低沉下来,伸出手去抚他脸颊。
  
  童僖如受惊吓一般躲了开去,却没像往常一般翻脸,只将脸别向一旁。
  
  仿佛这秋日的暖阳照着大地万物,这昏暗的车厢中,只有二人贴近,再无旁人。仿佛童僖冷冰冰的脸,冷冰冰的人,冷冰冰的心也如这阳光一起暖了起来一样。
  
  张冀长看着他的侧脸,光洁的额头,笔挺的鼻,薄薄的唇,尖削的下巴,完美得无可挑剔,只有眉微微蹙着,疑虑而茫然。
  
  想起这人平日的种种,仍是恨得牙根直痒,但是这人心里是如何想?张冀长总是在猜测。
  
  张冀长忍不住靠得更近,手抚上他的面颊,这次他没有躲开。
  
  手下的触感美好得让人收不回手来。
  
  车厢中一片昏暗,只有丝丝缕缕的阳光透射进来,照着那人的脸,更是美得惊心动魄。
  
  “童僖……”张冀长再次开口唤道,看着那人因这声唤,睫毛剧烈地颤动,随即又低垂下去,覆住光华流转的眸子,让人看不清神色。
  
  张冀长这才想起,这竟是自己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第一次不带任何愤怒,憎恶,仇恨和轻视,叫他的名字。
  
  心中不免有些不忍。
  
  张冀长克制不住,凑上去吻他的脸颊,那人微微侧过头去要躲开。
  
  张冀长握住他的下巴,将他拉回来,细细吻着,悄悄移向那双薄唇。
  
  双唇甫触,怀中突然传来一股大力,是童僖用力推他。
  
  张冀长扣紧他的下颌,仍坚持地吻着。
  
  怀中童僖开始挣扎,张冀长一面吻着一面压制住他,伸手扣住他的手腕。
  
  不想童僖变掌为刀,反切向他手掌,另一只手上翻,去抓他扣住下颚的手。
  
  张冀长这才记起怀中这人其实身负武艺,并不如从前般任自己随意欺凌,随即用身子紧紧压制住他,一面仍狠狠吻着,一面手掌翻转,两人竟较量起来。
  
  口中传来血腥味,显是已被咬破,而手下几番纠缠,却更是心惊,不想童僖功夫极好,自己若不是力气颇大,竟讨不得好去。
  
  而童僖想必是不愿纠缠,用力挣不开压在身上的人,手上又制不住他,便反手一掌,狠狠切在张冀长腰间。
  
  正是之前受伤之处。
  
  张冀长登时一声惨嚎生生吞进口中,再无色心,伸手捂住腰间翻身滚到一边。
  
  他虽已休养了些时日,可伤势仍未痊愈,又冷不防受此重创,疼得他眼泪都要出来了。
  
  童僖用手背擦擦唇角,也是呼呼喘着气,冷冷瞪着张冀长。
  
  此时,车子又是大大地震动一下,变了倾斜的方向,想是已过了坡顶,正摇摇晃晃下坡而去。
  
  童僖冷冷瞪着张冀长,声音低沉,怒道:“你发什么疯?”
  
  张冀长面朝下趴在车厢里,蜷曲着,紧捂着伤口,咬牙不语。
  
  童僖见他这样,只抿着唇,沉默片刻,才又开口,声音不免放缓了些:“你到底发什么疯?为何……为何这般?你不是不知,你属瑞王,我属衮王,现在衮瑞二王几乎已撕破脸,二王难免一战,你我各为其主,本就是敌非友!”说着说着,声色渐厉,一脸愤然。“从前便算做是逢场作戏,也只是彼此发泄怨气而已。而后……自此之后,我们总要互相争斗,不死不休,你还不知么?你真的不知么?”
  
  说到最后,那总是冰冷傲然的脸上竟是满面凄然。
  
  张冀长默默不语,只拿一双眼睛牢牢盯着他,神色沉沉,看不出是何心思。
  
  看着他脸上不复平时的冷傲木然,满面凄然神色,惶惶悲色。张冀长张了张口,却无话可说。
  
  他说的,都对。
  
  可还是放不下,猜不透,看不穿。
  
  腰间仍疼着,张冀长趴伏在地,看着对面那人。
  
  想抱紧他,却根本不知如何接近。
  
  无法接近。
  
  车厢里一片寂静。
  
  此时马车却陡然剧震,紧接着四周人喊马嘶,乱作一团。
  
  车中二人心头均是一震,心知外面必有变故生!


35、第 35 章 ...


  外面乱作一团,喊杀声震天。
  
  车厢内二人齐齐变色,对望一眼,张冀长翻身而起,撩起帘子,一个箭步冲了出去。
  
  跳下车一看,顿时大惊。
  
  只见车队已刚下了半度坡,四面林子中冲出许多贼人,手执兵刃冲杀而来,来势汹汹,见人便砍,下手毫不留情。
  
  押送银两的禁卫军一时不查,被杀了个措手不及,转瞬之间便被砍翻了六七人。
  
  这五十名禁卫军是张冀长亲手挑选的精锐,反应过人,一见势头不对,慌忙从车中抽出兵刃反击,抵挡住贼人第一波攻势。
  
  然而砍翻几人,后面竟又有更多贼子冲上来。
  
  张冀长向远处林子中望去,竟又有更多贼寇冲了上来。
  
  来人都是山贼打扮,手中刀剑明晃晃闪得人直眼花,个个凶神恶煞,双目圆睁,面容狰狞,口中呼喝着,喊杀声震耳欲聋。气势腾腾地奔来,腾起烟尘,遮天蔽日,足有五六百人之众。
  
  张冀长心登时就凉了,暗叫一声不好,只怕这二十万两银子是保不住了。
  
  此时童公公也从马车中走了出来,看到这情景,也不由皱眉。
  
  一路护送的禁卫军极是勇猛,且均是骁勇善战之辈,无一不是以一当十之辈,手起刀落,奋勇拼杀,不一会儿,地上便躺满了贼寇的尸体。然而无奈来犯贼人太多,一个倒下去,后面便又有人补上来,砍不尽,杀不绝。
  
  亦有贼人冲到马车这边,张冀长拔出腰间佩刀,一刀劈下,那人半边身子软软倒下,鲜血四溅,当场死去。
  
  童公公也只情势不妙,大喝道:“张冀长!你快去前面!千万护卫好那些大车!”
  
  张冀长回刀又砍翻一名贼人,此时童公公随侍的小太监小福子抱着头逃了过来,吓得眼泪鼻涕一起流,口中嗬嗬做声:“公……公……公公……”
  
  张冀长揪住他领子,一把甩上车:“跟着你主子,老实呆着!”
  
  童公公见前方杀做一团,禁卫军眼看就要抵挡不住,心急如焚,一推他肩膀,急道:“你快去护着那些大车!那二十万两白银不能有失!”
  
  张冀长无奈,左右看看,揪住一名禁卫军,冲着他大吼道:“你呆在这儿!就算丢掉性命不要,也要护卫童公公安全!他要有何闪失,我拿你是问!听到没有!”
  
  那名禁卫军已然负伤,浑身是血,仍是甩着手中大刀,一面砍杀敌人,一面大吼着称是,张冀长这才回头看了童公公一眼,咬咬牙,向前面那几辆大车冲去。
  
  四处都是血肉飞溅,不时有砍断的残肢高高飞上天空,又落下,狠狠砸在人身上,溅得人一身血肉。然而谁都顾不得这些,只奋力挥动手中兵刃,砍杀着,将对手送入死亡的深渊。
  
  张冀长不知自己砍杀了多少人,只觉得浑身都浸染着温热的鲜血,顺着脸颊,手臂,刀刃,沥沥淌着。然而即使如此,身边聚集的禁卫军却越来越少,四周敌人越来越多,越聚越拢。
  
  对方亦是杀红了眼,刀刀狠厉,尽往要害处招架,张冀长看着身边的弟兄一个一个倒下,自己也渐渐体力不支,手臂益发酸沉,连手中长刀都似乎更沉重起来。
  
  张冀长看看四周,黑压压全是贼寇,仅余十数残余禁卫军仍在殊死相抗,心知大势已去,这二十万两白银,怕是保不住了。
  
  心中暗叹一声,还是想办法脱身吧。
  
  挥刀砍倒挡在身前的一名贼人,张冀长回头向马车的方向望去,却被眼前景象吓得一颗心都要从腔子里跳出来!
  
  只见小福子早不知躲到哪里去了,刚刚交代下的那名禁卫军早已软倒再低,半边身子都血肉模糊,显是活不成了。
  
  而童公公脸色苍白,嘴角一丝嫣红血迹蜿蜒流下,不知受了什么伤,瘫坐在车沿,虚弱地靠着马车。
  
  一个山贼正怪叫着冲过去,手中钢刀高高举起,向童公公兜头劈下。
  
  张冀长吓地魂都要没了,怒吼一声,一刀甩开挡住他的几名山贼,杀出一条路来,来不及从敌人身上拔出刀来,便狂奔着向马车冲过去。
  
  会躲开的吧。
  
  张冀长在心里默念着。
  
  他武功这么好。
  
  会躲开的吧。
  
  就算这里有这么多外人,他怕被人发现他身负武艺的事,也不会任人将刀架在自己脖子上吧?
  
  张冀长只觉得自己的心都快不会跳动了,狂吼着向马车冲了过去。
  
  就算有人拿刀向你劈过去,你也仍要守着那个秘密,毫不反抗吗?
  
  噗嗤一声。
  
  刀刃入肉的声音。
  
  张冀长只觉得周围突然安静下来,只有这刀锋劈进肉体的声音,是如此的清晰。
  
  童僖苍白的脸映上刀锋,下一刻,鲜血汩汩流出,洇染进玄色长袍,晕开一片昏暗。
  
  张冀长伸手握住刀锋,剧痛钻心,阻住钢刀下落的势头,却仍是赶不及阻止那刀锋砍进那人的身体。
  
  钢刀自头顶砍下,刀锋被他撞得斜向一边,劈入童僖左肩,入肉数寸,血流如注。
  
  白皙的脸更显苍白,眉头紧紧蹙着,许久,才发出一声嘶哑的叫喊。
  
  张冀长只觉自己的心都被狠狠地揪住。
  
  握到的山贼见一人飞奔来撞偏了自己的刀,也是呆住,反应过来后慌忙拼命后撤,想拔出刀来,却觉手中钢刀纹丝不动。
  
  张冀长紧紧握住刀锋,鲜血从指缝间溢出,沿着刀锋滴进那人的伤口,那人脸色煞白如纸。
  
  一点点将钢刀抬起,看着童僖眉头越皱越紧,却已是疼到叫不出声来。
  
  张冀长抿紧唇,眉头拧着,牢牢盯住他的脸。
  
  噗的一声,钢刀拔出,鲜血四溅,染上他白如玉般的面庞,点点嫣红,触目惊心。
  
  那名山贼见到这诡异的景象,早已吓呆,怪叫一声,撒开手中钢刀,转身逃了。
  
  童僖瘫软下去,倚着车厢,低着头喘着,伸手按住肩上,却仍止不住鲜血汩汩地往外流。
  
  张冀长盯着他看着,像要将这人看透一般,却终究看不分明。
  
  这人到底在想些什么?
  
  可以眼睁睁看着刀从头上劈下去,不躲不避,这世上到底还有什么是他在意的?
  
  “你不要命了么?”
  
  张冀长冷冷地问。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问些什么,想要听到什么答案。
  
  童僖抬起头,冷冷看他一眼,唇角微微扯动,一头栽倒下去。
  
  张冀长伸手接住,将他揽在怀中。
  
  反手握住手中钢刀,一手紧紧抱住怀里的人,向又冲过来的敌人砍去。
  
  周围喊杀声渐弱,逐渐聚拢到他这边,张冀长知道,除他们外,禁卫军都死得差不多了,张冀长手中钢刀不知疲惫地砍着,直到手臂麻木,只是无意识地抬起,落下,劈砍,斩杀,直到手中刀都已卷了刃,仍紧紧抱着怀里的人,踏着无数的尸身,淋着铺天盖地的血雨,向外冲去。
  
  即使拼得性命不要,也要杀出重围,把这人安全带出去。
  
  拼死杀出一条血路,耳边一声响亮的马嘶,张冀长终于接近他的坐骑。攀住马鞍,将昏迷的童僖甩上去,自己又回刀逼退两名山贼。
  
  翻身上马,伏在那人身上,一提缰绳,马蹄踏翻挡路之人。
  
  童僖,我一定带你安全离开。
  
  “驾——!”张冀长爆喝一声,胯-下骏马又是一声嘶鸣,撞翻数人,扬蹄狂奔。
  
  脑海中仍浮现着童僖昏倒前的脸。微微扬起的嘴角,不言不语,似笑非笑。
  
  童僖,我定会保你平安无虞!

作者有话要说:本期榜单任务完成哦也!~
期待张渣被捅的筒子们让乃们失望啦~~结果还是公公被捅——这篇文的主旨是虐受啊虐受!!
呃……俺发现俺这几章越写越水了,想给张渣洗白忍不住就抒情了……
戒之戒之!


36、第 36 章 ...


  童僖醒来时,天色已渐黑了。
  
  他睁开眼睛,挪动了□子,肩膀上一阵剧痛传来。他轻哼一声,随即又躺了回去。
  
  一旁的张冀长听到响动,慌忙赶来,查看他的伤势,扶他缓缓坐起来,问道:“醒了?伤口还疼么?”身上衣衫染着血迹,满面尘色,眼睛里全是担忧。
  
  童僖看他两眼,便低下头去,并不与他对视。
  
  “我没事。”
  
  张冀长看他躲开自己的视线,也是尴尬,缩回手,便无话可说了。
  
  童僖看了看四周,发现两人现在身在一个林子里,此时正窝在溪边的一块巨石后背风之处,地上铺着些枯枝干草,顶上又铺了件披风,躺上去虽不怎么平软,倒也不难受。
  
  旁边生了堆火,火上拿树枝叉着两条鱼,正滋儿滋地烤着。
  
  低头看看身上,肩上伤口已经处理过,用亵衣撕下来的布料细细包扎好了。
  
  童僖垂着眼睛,默默不语。
  
  跳动的篝火映上他白皙的脸庞,两扇睫羽覆着低垂的眼眸,投下两片阴影,看不清他的神色。
  
  周围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溪水潺潺,秋虫鸣叫。张冀长有些局促,搓了搓手,几次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童僖却开了口,问道:“我们现在是在何处?”
  
  张冀长答道:“半度坡南面约二十里。上午遇到那些贼寇足有三四百人,兄弟们殊死奋战,却还是敌不过,只有我们两个逃了出来。我看那些盗贼不似普通贼人,下手狠辣,不留活口,咱们费了好大功夫才甩开追兵逃到这里。”
  
  童僖沉吟片刻,又问道:“那……那二十万两银子呢?”
  
  张冀长沉默,不知如何回答。
  
  他们寥寥五十人,被数百人设伏围攻。人都死光了,银子哪里还在?
  
  童僖抿着嘴唇想了想,突然挣扎着要起身,张冀长见装,慌忙上前按住他:“你这是干什么?”
  
  童僖道:“我们不能呆在这里。此地离南面澄州城不远,我们应该马上过去,找到澄州知府,让他派兵搜寻盗贼,追回银两!”
  
  “可是……可是你的伤……”
  
  “无妨。”童僖声音冷冷的,却带着些焦虑,脸色因失血过多也有些苍白:“追回银两要紧!”
  
  张冀长听他语气坚决,身体却虚弱得站都站不稳了,便劝道:“此事不急,那些贼寇想已逃得远了。况且我看那些贼人不似寻常匪类,此事另有蹊跷,该从长计议才是。现下该好好休息,养好伤才是……”
  
  童僖一把甩开他的手,歪歪斜斜扶着石壁站起来,道:“追贼之事刻不容缓,你若不愿意,留在这便是,我自己去。”
  
  张冀长看他本就很虚弱,仍是神色坚定,却连站都站不稳,不由有些火了:“就算现在去也定追不上了!你到底知不知道你自己的身体?!伤成这样还想着去追那些银两?”
  
  童僖不由也是愤怒:“到底是谁不懂?!谁是这次南下的护卫统领?谁负责此次钱粮人马安全?丢了银子,护卫不周,皇上拿谁问罪?”
  
  张冀长闻言愣住,张着口,答不上来。
  
  看着童僖苍白的脸色因为激动而微微透出一片潮红,倚着石壁细细喘着,张冀长只觉心里无名之火突然熄灭下来,只觉满满胀胀,说不清是喜是怒,是暖意还是疼惜。
  
  张冀长叹了口气,温言劝道:“即使要去也不急于一时,现在已入了夜,你我又不明路途,纵是要去也走不了的。好歹先在这里歇一宿,明早再去,可好?”
  
  童僖瞪了他一眼,喘着气平复着胸中怒火。自己倒真是瞎操心,担这份闲心做甚?
  
  他会如何,与我何干?
  
  童僖低垂着眼眸,一手扶着石壁,粗粝的石壁摩挲着掌心,冰冷而又坚硬,他的心也终于一点点平静下来,渐渐冰冷。
  
  “也好。”
  
  童僖应了一身,便不再多言,缓缓坐下。
  
  张冀长松了口气,见他径自坐下,不再理睬自己,也只得回到火堆边坐下,翻动着柴火。
  
  一时间,周围又安静下来,柴火哔哔剥剥地响着,两人均是无言以对。
  
  不多时,张冀长看看鱼烤得差不多了,取下一只,犹豫了下,才递过去,道:“饿了吧?刚烤好的,尝尝看。”
  
  童僖略略怔了下,接过烤鱼,小口吃着,仍是不言不语。
  
  张冀长也拿过另一条,坐在火旁吃着。
  
  天色已全暗下来,一轮明月爬上天际,在水面上映出倒映,随着潺潺水流荡漾着。
  
  两人坐在火堆旁,对坐无言,默默吃着东西。
  
  吃过鱼,张冀长走到溪边,洗了洗手,又抹了把脸,狠狠地灌了几大口水。这才想起童僖也是一天滴水未进。
  
  两人匆匆逃出来,为了引开追兵,马匹也张冀长放走了。现下二人身上除了些随身衣物,一点散碎银两,再无其他,此刻竟连个盛水的东西都没有。
  
  张冀长想了想,双掌聚起,掬了一捧水,便走回火边。
  
  走到童僖面前,屈膝蹲下。
  
  童僖见状一愣,看看张冀长,也不说话,附下头凑到他手中去喝水。
  
  看着那人低下头颅,颈子弯出一道好看的弧线,像猫儿一样,凑到他手中喝水。脸颊轻轻碰上他的手掌,张冀长竟觉得心尖儿一颤。
  
  张冀长僵着身子,一动不动,眼前是那人的低着的头颅,细白的颈子,在清亮的月光下,一切都恍如梦境般不真实。
  
  只觉得周围都安静了,停滞了,就像整个世界都停了下来。
  
  只有眼前这人是真实,只有眼前这人随着吞咽动作,轻轻碰触他的拇指。
  
  张冀长只觉喉咙发干,说不出话来,心脏不能抑制地抖着,身体却是僵直。
  
  他闭上眼睛,却又马上睁开,仿佛一刻都不愿放过,一刻都不愿漏掉。
  
  直到童僖喝完水,抬起头来,他还仍保持着伸着手捧着水的姿势。
  
  童僖转过头去,依旧低垂着眼帘,看不出面上神情,然而耳尖却在篝火映照下略带上了些暖色。
  
  张冀长怔怔发着呆,直到童僖轻轻咳了两声,他才如梦方醒,猛地站起身来,转身奔回溪边,将头插到溪水中。
  
  天已入秋,溪水冰凉,刺得他有些疼。
  
  哗啦一声,将头从水中拔-出来,甩甩头,水花四溅,张冀长这才觉得头脑清醒过来。
  
  抹了把脸,甩着水珠,慢慢踱回火堆旁,却发现童僖已睡下了。面朝墙壁躺着,只拿张后背对着他。
  
  张冀长又呆呆站了会儿,道:“你先睡吧,我看着火。”
  
  这才慢慢在一旁火边坐下,随手拨弄着火堆,眼神却忍不住老是向童僖那边瞄。
  
  噼啪一声,烧着的树枝作响,张冀长又望向童僖,只见他仍是动都不动,也不知他睡着没有?
  
  拨弄着柴火,张冀长却又不免想起那人。
  
  最初,是讨厌来着。
  
  童僖正是他最讨厌的那种人,贪财好利,又心狠手辣,就连长相都是他最厌恶的那种狐媚面相。且又是阉人,男身女像,总让人觉得阴气很重。
  
  而童僖也是厌恶他吧。对他一直冷言冷语,还设计害他。张冀长不由苦笑一声,那一百军棍,他背上现在都还留着疤。
  
  所以,他也越发厌恶他,越发痛恨,总想将他冰冷的表情撕裂,将他的自尊狠狠踩在脚下。
  
  以至于两人竟成了那样不得告人的关系,仿佛在较劲一般,一个想要征服,一个却偏偏不肯认输。
  
  转头看向那人,那人背对着自己,蜷缩着身子,一动不动。
  
  入了秋,夜里还是很凉。
  
  张冀长默默把火堆向那人的方向拨了拨,看着火光照着他的后背,明明灭灭。
  
  可是渐渐的,对他的感情似乎有了改变。觉得他其实并不似表面上那么卑鄙狠辣,那么惹人厌恶。
  
  就像刚才……
  
  张冀长狠狠摔掉手中树枝,只觉心里一阵烦闷,思绪纷繁芜杂,理不清楚,看不分明。
  
  回头看看那人,见他似乎又缩得紧了些,那略显单薄的脊背也微微有些颤抖。
  
  张冀长不由暗自叹息。
  
  终于还是放下心里理不清的念头,走了过去,在他身边躺下,从后面抱住他。
  
  感觉怀里的身子微微一怔,随即放松下来,却仍是一动不动。
  
  怀中的身体有些凉,腰肢纤瘦。
  
  张冀长心中不由有些疼,手臂收得更紧些,搂住他,包覆住他冰凉的手。
  
  “那时候,你为什么不躲开?”
  
  张冀长在他耳边低声问着。他仍是动也不动,也不回答。
  
  “你就那么确定我会冲过去?”
  
  “……有人。”童僖保持着姿势,躺在他怀里,仍紧闭着眼睛,低声回答。“有人会看到。”
  
  “就算性命不保?”
  
  “但我还活着,不是么?”
  
  张冀长不再言语,收紧手臂,也闭上眼睛。
  
  天上月轮皎皎,洒下地上清辉一片。溪水潺潺,虫儿依旧叫着,林子里一片幽深。溪边篝火仍燃着,照着这片方寸之地,昏黄而温暖。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卡了我3多个小时……
温柔的张渣写得我羞愤欲SHI
不过写的时候居然默默地又萌了张渣~~~哦~果然俺最爱温油攻~~


37、第 37 章 ...


  清晨的第一缕曙光照上树梢,童僖睁开了双眼。
  
  眼前是完全陌生的景物,童僖愣了一下才忆起自己身在何处。
  
  昨夜自己竟在这荒郊野外睡着了。
  
  躺的是枯枝干草铺就的榻,盖的是明月清辉,漫天星辰。耳边时有虫鸣,身上有秋夜凉风拂过。然而童僖却睡得极是安稳。
  
  仿佛这么多年来,头一次睡得如此安稳。
  
  童僖想要起身,微一动弹,却发现腰间有一双手臂紧紧禁锢着他。自己被身后那人整个包覆在怀中,强健的手臂横在腰间,牢牢抱住,身后坚实的胸膛传来阵阵暖意,让他在这颇有凉意的秋夜也能安然入眠。
  
  十年来,头一次能睡得这么安稳,是因为身后这个怀抱么?
  
  是温暖,安心,还是……?
  
  而他仅仅微微动弹,身后的人便已警觉地醒来,喃喃道:“你醒了?”声音里呆着些含混,似是尚未完全清醒。
  
  “嗯。”童僖低声应着。
  
  张冀长坐起身来,胡乱揉着脑袋,看了看四周,仿佛也才清醒过来,一个弹跳起了身,然后回过身来,伸手扶起童僖。
  
  童僖突然心中觉出些不可思议。
  
  两人虽曾无数次肌肤相亲,但是像这样相拥而眠,却是第一次。
  
  也会是唯一一次吧。
  
  童僖在心中苦笑,递过自己的手去,在张冀长的搀扶下起了身。
  
  肩上的伤口仍是疼痛,但好在已没再渗血,想来伤势并不怎么严重,假以时日,便会痊愈。
  
  二人在溪边略梳洗了一番,整理了下衣物,张冀长又抓了两条鱼,烤来吃了。
  
  童僖拿锦帕擦了擦嘴,道:“走吧!”
  
  张冀长暗叹一口气,知道童僖很是坚持,也想着他的伤势还是去城中让大夫看看的好,便抹了把嘴,站起身来,掸掸袍子,走到童僖跟前,背过身子,蹲了下去。
  
  童僖愣住,不解他要做什么。
  
  “上来!”张冀长指指自己的后背。
  
  童僖抿了抿唇,却不动弹。
  
  张冀长见他没有反应,回过头来,问道:“怎么了?”
  
  童僖抿着唇,晨光中脸色更显苍白:“我伤的是肩,不是脚。”
  
  顿了顿,嘴唇都有些发白:“我自己能走。”
  
  声音倔强而又坚持,然而张冀长却觉得此时的童僖,是从所未有的脆弱。
  
  张冀长笑笑:“我知道。”伸手拉过他的两只手,环住自己的脖子,交叉在胸前,“可我愿意背你。”
  
  张冀长把他拉到自己背上,小心翼翼地不牵扯到他受伤的肩膀,轻轻托起他,站起身来。
  
  “我知道你自己能走。”张冀长背着他,向林子外走去。“我知道你用不着我背。可是你受了伤,身子虚弱,走不快,也走不远。我们此去澄州城,路程颇远,我背着你比较快。”
  
  童僖趴伏在他背上,默不作声,静静听他说着。
  
  “这次出京,皇上钦点我率禁卫军押送钱粮,护卫你的安全。没有保护好你,让你受了伤,是我失职。我背着你走,是应该的。”
  
  他的背很宽阔厚实,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背脊上纠结隆起的肌肉,摩擦着他的胸膛。
  
  他曾经很羡慕这样的人,这样的体魄,这样的身份,这样的正直而干净。羡慕到嫉恨。因为这些都是他没有的。
  
  童僖环住他的脖颈,伏在他背上,紧紧帖服着。
  
  这样的背,温暖宽厚,让人觉得安心,觉得可以依靠。
  
  我童僖从不依靠别人。
  
  我只靠自己。
  
  因为在那座华丽而冰冷皇宫中,从来没有人可以依靠。
  
  童僖悄悄将脸贴在那温暖的背上,突然觉得从未有过的安心和轻松。
  
  然而,就只有这一次,让我歇一歇吧。
  
  张冀长背着童僖,大踏步向林子外走去。
  
  童僖伏在他背上,默默闭上眼睛。
  
  -
  
  日头高高爬上头顶,已经到了晌午。
  
  二人已向南行了十几里路,远远可以望见官道了。
  
  张冀长虽体健,背着个人走了这么远,也不由气喘吁吁,满头是汗。
  
  童僖趴在他身上,甚至能感觉到他后背的衣裳都被汗湿了。
  
  眼看已经上了官道,道上行人渐多,童僖脸皮子有些挂不住,低声道:“放我下来吧。”
  
  张冀长嘿嘿笑笑:“不碍,我不累。”说个话都直喘。
  
  童僖不由脸一红,啐道:“谁管你累不累!”说着,见旁边有一人骑着匹白马经过,扬起一阵尘土,就停了声,那马上骑士身穿黄袍,走过二人身边时,还回头看了一眼。
  
  待那人经过,童僖才又压低声音,冷冷道:“我一个大男人,腿脚灵便,要你背着,成何体统?”
  
  张冀长又是嘿嘿一笑:“成体统!成体统!没人敢笑话你,要笑话也是笑话我。”才说几句,又是一阵喘。
  
  童僖拿他无法,骂又不是,远远看见官道旁有家茶铺,便道:“先去前面歇歇吧。”话刚说完,忙补充道:“我渴了。”
  
  张冀长想想,自早上出了林子,两人便滴水未沾,而他自己嗓子早就要冒烟了。于是便应了声,加快脚步向前面茶铺走去。
  
  -
  
  这只是一家小茶铺,开在官道旁,给过往行人卖点茶水吃食。
  
  门口旗杆子上拴着匹白马,想是在店里落脚的客人骑来的。
  
  张冀长背着童僖进了店里,见店里已经有几桌客人了,靠窗一名黄衣男子,竟正是刚刚经过二人身边的那人。
  
  张冀长也不理会别人,在大堂中央找了张干净桌子,看了看凳子想起背上那人素爱干净,极是讲究,便拿袖子抹了抹凳子,吹了吹桌子上的灰,这才将童僖放在凳子上。
  
  扶着童僖坐下,他才到对面凳子上坐下。
  
  他这番做作,进门又背了个人,早引起店里其他客人的注意。别人倒还好,只看了两眼,便都别过头去,各做各的去了。
  
  唯独那靠窗的黄衣男子,从他们进门就盯着看,看了他们好久,见张冀长处处小心,把童僖伺候得妥妥帖帖,忍不住嗤笑一声。
  
  店里众人均默默吃着东西,即便有交谈,也压低声音,店中显得颇为安静,而那黄衣男子的一声嗤笑就极为刺耳。
  
  张冀长听着,心中不自在,眉头皱了起来,待要发难,想想二人落魄在外,还是不要惹事的好,便暗暗忍下了。只是想到童僖那从来不肯吃亏服软的性子,又向来高傲,怕他不自在,忙看过去,却见童僖不耐烦地扭过头去,狠狠瞪了那黄衣男子一眼。
  
  那黄衣男子年约三十许,看穿着像是颇有家底的纨绔打扮,相貌倒还端着,只是脸色蜡黄,看着像是酒色过度,眉眼间透着股猥琐。
  
  他本只看到张冀长,一个健壮男子背着个男人一路走来,早在刚刚路上便看到他们二人,心中便觉古怪,这时见二人又进了同一家茶铺,而那健壮汉子竟如仆役般对背着的人处处陪着小心,照顾周全,心里便更是鄙夷,嗤笑出声。
  
  看那男人忍气吞声的不敢造次,反倒是他背着的男子回过头来瞪了他一眼。
  
  这一看不要紧,童僖是何人,脸盘本就极美,又是宦官一身阴柔气质,这么回过头来拿那双漂亮的狭长凤目狠狠剜他一眼,竟是要把那黄衣男子的魂都勾去了。
  
  那黄衣男子只觉自己半边身子都酥了,不想这荒郊野地的,又是临近南面灾区,怎想到竟会遇到这样的美人儿。
  
  看着那脸盘,雌雄莫辩,美得不似真人,竟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般。然而再细细看看,才发现竟然是个男人。
  
  那黄衣男子一时间只觉羞愤,自己竟看个男人看呆了?再去看那美人,瞪自己的眼神更是狠厉,更是恼羞成怒,冷哼一声,道:“娇滴滴的跟个娘儿们似的,怪不得还要人背!不会是你野汉子吧?”
  
  屋中人闻言,一阵哄笑。
  
  童僖闻言大怒,便要发作,旁边张冀长忙伸手按住他,示意他不要多生事端。
  
  童僖生生忍住,又狠狠瞪了那黄衣男子一眼,恰好这时店小二过来招呼,两人便不再与那黄衣男子较劲。

作者有话要说:越写越肉麻了……真的要给张渣洗白了吗????


38、第 38 章 ...


  二人招呼小二儿上了些吃食茶水,便吃了起来。
  
  流落荒郊野外两天一夜,风餐露宿,多少年来,童僖倒未曾吃过这样的苦,现下终于坐在顶有片瓦,四周有壁的屋子里,能好好坐下吃点东西,虽说茶铺极小,吃食也并不精致,童僖倒没怎么挑剔,只低着头自顾自吃着。
  
  反倒是张冀长,埋头扒饭,却仍是忍不住时不时抬头向童僖身后看去。
  
  张冀长狠狠瞪着坐在床边的那名黄衣男子,只见那男子仍盯着童僖的背影猛瞧,撞上张冀长的视线,才哼一声,心虚地挪开视线,可过不一会儿就又忍不住拿眼去瞄童僖。
  
  张冀长恨得牙根直痒,却又不好发作,正一腔怒气没处发去,却听童僖不动声色地道:“好好吃你的,理别人作甚?又不是看你。”
  
  张冀长被噎得没话说,生生将怒气吞回腹中。
  
  童僖回过头去,瞟了那黄衣男子一眼,眼波流转,似怒似嗔,似笑不笑,那黄衣男子登时色授神与,哈喇子都要流出来了。
  
  张冀长双拳紧握,差点把手中筷子捏断。
  
  童僖面上仍是不露表情,道:“他那匹白马不错。”
  
  两人坐的桌子正对着店门,张冀长瞟了一眼,看看拴在门口旗杆上的白马,膘肥体壮,鞍辔鲜亮,也知是匹好马。只不知童僖提那马做甚?
  
  童僖夹了筷子菜,道:“我们此去澄州城,还有几十里路,难道你真要一路走着去?”
  
  张冀长想想也对,只是现在正逢灾年,又临近南面灾区,两人身上银钱本就不多,哪里买马去?
  
  又向门外望了望,张冀长迟疑着开口:“不过看他样子也是要赶路的,怎肯把马卖与咱们?就算肯卖,咱们……咱们钱也不够。”
  
  童僖这才抬起头来,皱着眉看着他:“谁说要买了?”
  
  张冀长瞠目结舌,尚答不出话来,又听童僖继续道:“你堂堂一个御前侍卫副统领,连个酒色之徒都打不过?”
  
  说罢,童僖看都不看他一眼,低下头继续扒饭:“小福子都比你有用。”
  
  张冀长瞪大眼睛,看着面前低着头吃东西的人,几次张口语言,又憋了回去,终于无话可说,站起身来,走到黄衣男子坐的那桌。
  
  黄衣男子蓦然间见那高壮男子走到他桌边,示意他出去,似乎有些挣扎不愿去。但是看看张冀长凶神恶煞的脸,还有深色衣服上仍可隐约透出的不少血污,终于还是咽了咽口水,跟着张冀长一起走出店门外。
  
  童僖头都没回,径自吃着,待吃得差不多了,又自己倒了杯茶,端着杯茶细细喝着。
  
  不一会儿,张冀长黑着脸从屋外走回来,童僖拿出锦帕优哉游哉地擦了擦嘴,这才起身:“走吧。”
  
  出了店门,已不见那名黄衣男子,只有那匹白马还栓在旗杆上。
  
  童僖走过去,拍了拍白马,赞道:“不错,是匹好马。”又回头看张冀长:“花了多少钱?”
  
  张冀长拉长着脸,一言眼不发,从怀中掏出个钱袋,甩给童僖。
  
  童僖接过钱袋,看着陌生,不用想也知道是那冤大头的。掂量掂量,还挺沉的。
  
  有那么一瞬间,向来冷面的童僖似乎有些绷不住了,随即仍是板着张脸,斜睨着张冀长:“挺上道的嘛!”脸色虽仍绷得死紧,眼神却忍不住带了笑意。
  
  张冀长黑着脸,沤得要死,却无处发泄,走过去解开马缰,伸手把童僖扶上马背,自己也翻身骑在他后面,一抖缰绳,口中呼喝一声,驱马南行。
  
  -
  
  二人乘马一路向南行去。
  
  一路上景色萧索,屋舍破败。
  
  路上不时有成队的灾民拖家带口,相互扶持着向北行去。
  
  童僖不由暗叹一口气,江南五郡本是富庶之地,然经过去岁各县强征暴敛,今年又遭逢大灾,颗粒无收,百姓流离失所,不知何时才能恢复元气了。
  
  张冀长坐在童僖身后,仍是憋着口气,闷不吭声。但听到童僖轻轻叹气,再看着一路上所见,也不由心中惋惜,手臂收紧,又拢了拢袍子,将童僖拢在怀中。
  
  童僖靠着身后的宽厚的胸膛,心中百感交集。
  
  这些年来,他一直自己一个人。
  
  三年前,他在衮王扶持下,杀了前任太监总管陈公公,取而代之。又深得皇上欢心,在宫中也是权势滔天。
  
  住的是高屋广厦,吃的珍馐佳肴,过得是锦衣玉食的日子,即使宫中的天子,也不过如此。
  
  衣食住行有人伺候,事事有人从旁照应,一个吩咐下去,役从无不马上遵行。
  
  他总是毫无感觉,因为这是应该的,这是他应得的。是他一步一步走出来,一点一点挣出来的。
  
  然而,这两天来,像现在这样,这样被人照顾,被人搂在怀中,这种感觉却无比新鲜,让他觉得无来由的妥帖和安心。
  
  两人一路逃难至此,露宿野外,身无余物,吃的是粗茶淡饭,睡的是干草铺就的铺。就连胯-下骏马,都是强夺来的。
  
  然而……
  
  那人怕他冷了,会抱着他。怕他累了,会背着他。怕他嫌脏,椅子会先帮他擦干净。怕他疲乏,怕他难过,会把他拢在怀中。
  
  会把他放在心上。
  
  童僖放松身体,躺进身后的怀抱里。
  
  这样被全心全意包覆住,他突然心中有种莫名的感觉。不知是喜,是痛,陌生的可怕。他被这种感觉抓住了心神,揪紧了心,身子都不由战栗起来。
  
  身后那人似乎感觉到他的不安,手臂收紧,将他牢牢抱住。
  
  在这样温暖的怀抱里,他一点点平复下来,身子也渐渐放松,不再颤抖。
  
  他不由又是一声叹息,看着远处已经渐渐显露在眼前的澄州城,马蹄声声,渐渐靠近。
  
  马上就会结束了。
  
  一入城,他们便回到原来的世界,他仍是贪财好利心狠手辣的公公,而他还是那个正直刚毅嫉恶如仇的将军。
  
  他们仍是跟着不同的主子,站在对立的阵营中,势不两立,明争暗斗,至死方休。
  
  他闭了闭眼睛,日已西斜,在他脸上投下金黄色的光晕。
  
  既然是短暂的,不可能延续的梦,那就让他醒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表示最近真不给力……
温情牌打不下去了T_T
这是为毛啊!俺从前明明很擅长磨叽啥的……
好吧,不培养感情了,进城吧,该干啥干啥吧……


39、第 39 章 ...


  澄州城位于济、宁二州东南,毗邻江南五郡中濯、满二郡。此地处南北通衢,为水陆两路枢要之地,物产丰饶,百姓富足。
  
  此次南方水患,有不少难民北上逃难,而这澄州城便是许多难民竞奔之所。
  
  时近黄昏,张冀长与童僖进了澄州城。
  
  城外几里搭了不少棚子,已有上千难民逃难于此。
  
  一路走来,二人已见了不少灾民,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哭儿告母,路边每有饿殍扑地,令人不忍目睹。此时又见如此多灾民聚集于此,澄州城中知府虽也命人出城派粥送粮,城中亦有善人舍粥,却仍是远远不够,更兼许多人病倒,棚中哭嚎呻吟声一刻不断。
  
  张冀长牵着马走过那些哀嚎的灾民,心中不忍,却也无可奈何,只能盼早日追回被夺官银,与董奇光回合,共同赈济灾民。
  
  他心中怜悯,怕童僖也是难过,回头看他,却只见童僖端坐马上,目不斜视,低垂着头,面上冷冷的,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张冀长暗暗叹息一声,手中握紧缰绳,牵着马驮着童僖进了澄州城。
  
  灾民日渐增多,澄州城门盘查甚严,张冀长与童僖二人也颇受了些刁难。多亏童僖冷哼着丢出一锭银子——当然是路上遇到的黄衣冤大头出的钱。守城士兵见二人虽衣着脏污,但出手阔绰,骑着高头大马,也像是福贵人,兼之张冀长北方口音,想来不是南面来的灾民。又被童僖拿大锭银子一砸,登时陪笑着放了行。
  
  澄州城中尚算安定,百姓本本分分做着自己的事,并未太受到南方灾情的影响。
  
  二人找人打听了下知府官衙所在,便一路寻了去。
  
  但是好容易到了知府衙门口,二人却吃了闭门羹。
  
  衙门口官差架子极大,见二人衣着不堪,独自二人一骑,张口便要见知府,既无随从,又无关防文书,谁信他们便是南巡的钦差?又见张冀长坚持,只觉二人纠缠不休,几乎令差人将张冀长乱棍打出去。
  
  张冀长气急败坏,几乎当场翻脸,此时,却见一皂衣小厮也来到衙门口,先是厚厚一个礼封孝敬上去,接着递上一张请帖,赔笑道:“有劳差爷禀告知府大人,我家老爷请知府大人晚上倚红阁吃酒。”
  
  那守门差役登时收了对张冀长二人的跋扈横态,一面将大红礼封收进怀里,一面满脸堆笑接过请帖:“小哥受累!我马上递给我家大人,一会儿给小哥回信儿!”
  
  说罢转向张冀长二人,一脸不耐烦地道:“闲杂人等都撤了吧!该干嘛干嘛去!待要再纠缠,当心官爷拿棍子伺候!”竟又是换上一副官爷嘴里,瞬间如变脸一般,看得张冀长瞠目结舌。
  
  张冀长心中火气,便要发作,却被童僖一把拉住,二人离了知府衙门,张冀长一脸的不情愿,直到走得远了,这才憋不住狠狠骂了一句。
  
  童僖倒是一脸淡然,不为所动,张冀长自己也觉无趣,摸摸鼻子,便也只得忍下这口怨气,再另想他法去见那澄州知府。
  
  二人在城中找了间客栈安顿下来,洗漱一番,又置办了套衣衫换上,这才脱了落难逃荒之形。
  
  二人换上新衣,出了门去。
  
  华灯初上,澄州城不愧为富庶之地,即使毗邻遭逢水患的南方,却仍是百姓安居乐业,商户照常经营,市面尚繁盛。
  
  二人一边打听一边逛,终于来到日间听说的倚红阁楼下。
  
  原来是间青楼。
  
  张冀长不由看了看身边人神色,童僖双唇紧抿,面色似是更沉了几分,然而还是一抬脚走进了楼里。
  
  二人进了楼,便有衣着俗艳的老鸨来招呼,还有些莺莺燕燕粘上来。
  
  张冀长不动声色地将童僖拉到自己身后,隔离开了那些脂粉味极重的女子,也并不要什么特别招待,单单让给安排了个二楼的僻静房间,又要了些酒菜,与童僖一起上了二楼。
  
  一步步上了二楼,然而眼中耳中却仍挡不住看到听到。
  
  楼中灯红酒绿,纸醉金迷,一片淫-声-浪-语。
  
  城外难民居无所,食无米,身无衣,时有饿死病死者,这楼中却仍是一片歌舞升平。
  
  而堂堂知府此时也正在这温柔乡,销金窟中流连忘返。
  
  再想想下午见到的知府衙门口官差那跋扈势利的样子……张冀长暗暗叹了口气,想来这知府也不是什么能指望得上的。
  
  张冀长与童僖进了二楼包间,待楼中人送了酒菜上来,便将房门关上,掩去屋外喧闹之声。
  
  稍待片刻,二人悄悄摸出门外,暗暗探了知府赴宴之所,打听了知府今夜在楼中花魁房里歇息,二人悄悄翻进房中,只等着那澄州知府。
  
  -
  
  夜渐深,楼中大堂里声息渐消,寻芳客均各自搂着中意女子去了楼上,周围也渐渐安静下来。
  
  知府刘誊章摇摇摆摆地走着,已是七分醉了。身旁一艳丽女子忙伸手搀着他。
  
  今夜城中首富王老爷王老爷摆宴,又有倚红楼中花魁作陪,刘誊章极是尽兴。想着想着不由得意,又伸手在身旁美人儿脸上摸了一把。
  
  美人娇笑了一声,更贴在他身上,扶着他进了美人卧房。
  
  刚踏进门,突然一声闷响,刘誊章只觉身畔突然空了,转头看时,才见刚刚扶着他的倚红阁花魁已软倒在一名高壮男子怀中,那男子双眼中射出凛冽之气,紧紧盯着他,反手锁上了房门。
  
  刘誊章花了好久才了解了自己现在所处的情景。
  
  他……被劫持了?
  
  一个激灵,刘誊章清醒了不少,酒意也褪去不少。他看看守在门口的那名男子,识相的没有叫喊,也没有任何反抗。
  
  对方似乎很满意,将怀中的美人放到一旁地上,示意刘誊章进屋里去。
  
  刘誊章顺从地向里屋走去,身后传来脚步声,显是那名男子也跟上了。
  
  进了里屋,只见另一名男子坐在桌边喝茶。
  
  那男子听到脚步声,便抬起头来,道:“刘大人,幸会。”
  
  刘誊章这才看清那男子面貌,只见那人一张白净脸盘,五官精致,透着股阴柔之气,眉眼极是艳丽,让刘誊章不禁讶然。
  
  而听这人声音,却是极其冰冷,让刘誊章不由打了个寒战。
  
  但听对方口气虽淡淡的,说话倒还客气,这让刘誊章放心不少,至少这二人对自己没什么敌意。
  
  刘誊章小心翼翼地答道:“幸会幸会,不知二位是?”
  
  只听坐在桌边的那名男子叹了口气,道:“要见刘大人一面还真是难。”听得刘誊章又是一个寒战。只听他接着又说道:“在下童僖,那位是御前侍卫副统领张冀长。”
  
  刘誊章闻言大惊。张冀长之名他自然听说过,此次钦差大臣南下赈灾,一路率军护送的正是张冀长。至于童僖……权倾朝野的总管太监,天下有有谁没听过这位的大名?
  
  听说这二位奉旨南下赈灾,此时又怎会出现在这里?
  
  刘誊章实在无法相信:“二位……二位有何凭证?”说着又去打量童僖,这时又觉得这人唇红齿白,狐媚长相,原来竟是个太监!不觉便信了三分。
  
  张冀长看那刘誊章打量着童僖,眼神上上下下不离童僖全身,极是无礼。童僖不动声色,张冀长却不由怒了,冷哼一声,从怀中掏出侍卫腰牌,亮出腰牌,道:“刘知府,你可识得此物?”
  
  刘誊章乍见腰牌,不由一愣,随即便也愣住。他也去过京中,自是识得宫中侍卫腰牌的。
  
  难道这二人竟真是京里来的大人?
  
  “刘誊章!”正自疑虑,突然听童僖开口喝道。
  
  刘誊章被叫住一个激灵,只听童僖继续道:“刘誊章,开仁二年进士,殿试第三十五名。任濯郡漆县知县。任满三年,官考评定为中,平调为浔县知县。又三年任满,任涿县知县。连做了九年七品县官,想必你心中也很不满吧?”
  
  刘誊章听他张口道出自己出身,大惊失色,讷讷道:“你……你怎么知道……”
  
  童僖继续道:“两年前,又是一任知县三年期满,你携仆从二人进了趟京。旁人都以为你连做了九年知县,一直碌碌无为,这辈子也再无升迁机会,怎么出了京就得了任命,升了澄州知府?”
  
  刘誊章越听心越惊,带听到童僖最后一问,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公公……下官有眼不识泰山,还望公公赎罪!”
  
  两年前,他实在不甘一辈子庸庸碌碌,便向人打听了门路进了京,几经周折,辗转托人,才找到吏部一名书办,五千两白银买了一个知府的任命。
  
  虽然自始自终,与他接触的只有那名书办,但幕后主使者到底是谁,京中早有传言,他又岂会不知?几个月前朝中查办吏部买官卖官之事,他还一度担心会牵连自己,直到事情渐渐平息,他才安下心来。同时也不由感叹,童公公好手段,竟能颠倒黑白,安全脱身,还扳倒了吏部尚书刘仁风。
  
  这时听童僖娓娓道出自己进京行贿之事,他便再无怀疑,也丝毫不敢怀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童僖站起身来,冷冷道:“刘大人何必行如此大礼。只不知大人还要不要看咱家的凭证了?”
  
  刘誊章连忙磕头,连声道:“公公请息怒,是下官有眼不识泰山……”
  
  “起来吧。”童公公眼皮子都不抬一下:“刘大人太多礼了。何况此次是咱家有事烦劳刘大人。”
  
  刘誊章忙道:“公公有何吩咐,下官定当尽心竭力,以效鞍马之劳。”
  
  童僖这才满意地点点头,道:“你起来吧。咱们还是回知府衙门再说吧。”
  
  刘誊章闻言慌忙应是,爬起来在前领路。
  
  一旁的张冀长默默看着这刘誊章前倨后恭的态度,心中也是疑惑。听童公公将这刘誊章升迁之事,心里隐隐约约明白了点,转头向童公公头去询问的目光。
  
  然而童公公掸掸衣服,跟在刘誊章身后走了,并未看他一眼。
  
  自进了澄州城,童公公便再未与他对视。
  
  二人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在京中的样子。仿佛二人一起落魄荒野,相互扶持,相拥而眠,只是一场不真实的梦。
  
  张冀长默默无语,加快脚步,跟上那人。
  
  只余心底一声叹息。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卡得厉害……
俺觉得俺笔力不济越写越烂了……倒地不起撒泼求抚慰~~~~


40、第 40 章 ...


  童公公与张冀长跟着刘誊章进了知府衙门,知府刘誊章丝毫不敢怠慢,小心逢迎着。
  
  当晚,刘誊章召集府中衙役,又点了五百兵卒,交于张冀长,星夜出了城,四处探查。
  
  张冀长率众人走后,童公公仍坐镇府中。
  
  童公公坐在上首,悠哉地吃着茶,刘誊章立在一旁,踌躇半晌,才开口道:“公公……”
  
  童公公漫不经心地道:“刘大人坐下说吧,这府中咱家是客,你才是主人。”
  
  刘誊章连声道谢着坐下,却不敢坐实,只沾了半个屁股,又唯唯诺诺地开了口:“公公……”
  
  “刘大人何事?”
  
  “公公……公公不是奉旨督办南下赈灾之事,下官听闻董大人率众行于官道,怎么公公……公公与张副统领会来澄州?”
  
  童公公冷哼一声,刘誊章吓得一个激灵,剩下的话也咽回腹中。
  
  “怎么,咱家走哪条路,要去哪里,还用向刘大人禀报么?”
  
  刘誊章冷汗涔涔,尴尬地道:“公公哪里话……”
  
  童公公端起茶碗,继续吃着茶,刘誊章偷眼瞟他,见他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稍稍放下心来。然而心中疑问,又不得不问出:“敢问公公,张副统领带着差役和兵卒,连夜出城,这是……?”
  
  “刘大人。”童公公打断他的话,幽幽开口道:“大人是否管得太多了?”
  
  刘誊章脸色大变,慌忙站起身来行礼:“下官不敢……”
  
  童公公盯着他看了许久,刘誊章只觉随着他的视线,自己身子都僵住了。
  
  许久,童公公才收回视线,语气放缓,道:“刘大人也知道,咱家难得出京一次,此番机会难得,便中途与董大人分开,办些私事。张副统领是沿路护送咱家的。不料……不料途中遇上些不明就里的朋友,拿了咱家一些东西。”
  
  童公公看看刘誊章,只见他神色稍稍放松了些,又继续道:“这是咱家的私事,不便惊动旁人,只向你借些人手,追查一二。”
  
  刘誊章闻言,忙行礼道:“是!下官一定尽力!”
  
  童公公点点头,道:“不过,依咱家的意思,此事越少人知道越好。”他抬起头来,紧紧盯住刘誊章的眼睛,道:“毕竟,这是咱家的私事,你懂了么?”
  
  刘誊章对上他的双眼,只觉那双狭长凤目中寒光凛冽,登时移开眼去,不敢看他,只连声应着:“是!是!下官明白!”背上一阵冷飕飕,竟是已被冷汗浸湿了。
  
  童公公又点了点头,不再理他,又自顾自地吃着茶,刘誊章悄悄退到一边,抹抹额上的冷汗。
  
  -
  
  这一夜,知府衙门中兵荒马乱,不时有传令兵来往,传递密信。
  
  童公公坐镇府中,看着张冀长传回来的一道道密信,面上丝毫不露,看完后便随手将信在一旁烛火上点了,便不再说话。
  
  刘誊章立在一旁,看不出名堂来,只知童公公似是丢了颇为重要的东西。然而童公公表面上滴水不漏,他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
  
  一宿过去,天际渐白,日头也渐渐升起,奔波了一夜的张冀长才率兵回了城,进了知府衙门。
  
  大步走进大堂中,见童公公正端坐在上首。
  
  张冀长径自走过去,从桌上端起茶碗,一饮而尽,这才稍稍缓过口气来。
  
  童公公问道:“如何?”
  
  张冀长默默摇了摇头。
  
  童公公似是早料到会是如此,并未露出惊讶神色。
  
  张冀长道:“我已带人查过,半度坡方圆几十里大大小小山寨十几处,我一一看过,均不是前日那些人……”
  
  童公公咳了一声,打断他的话,张冀长看了看一旁立着的刘誊章,知道童公公的意思是暂时先瞒住银两丢失之事,便也住了口。
  
  他又看了看童公公,只觉他本就白皙的脸颊更显苍白,眼中充满血丝,一脸疲态,声音转柔,问道:“一宿没睡?”
  
  童公公并不回答,算是默认。
  
  “那你的伤势呢?没找大夫看看?”
  
  童公公道:“一点小伤,无碍。”
  
  张冀长皱眉:“小伤?”又转向一旁的刘誊章,道:“有劳刘大人,不否请大夫来看看?”
  
  刘誊章闻言心中不由一惊。昨夜一宿,童公公面色如常,他竟丝毫看不出原来他身上竟还带着伤。
  
  口中应着,刘誊章便张口要唤人去请大夫。
  
  童公公皱皱眉,止住刘誊章,道:“一点小伤,不防事。”又对张冀长道:“既然你已查探过,没什么收获,我们应当马上动身,去濯郡与董大人会合才是。”
  
  然而张冀长在此事上却出奇的坚定:“无妨,刘大人自着人去请大夫便是。另外烦劳刘大人准备车马,我与童公公要动身去濯郡。”
  
  童公公抿抿唇,似乎还要说话,张冀长又道:“那些人并不在半度坡附近,我总觉事有蹊跷,此事急不得,还要从长计议。还是先找大夫看看你的伤,我们再动身不迟。”
  
  童公公看看他,才低下头去。
  
  “随你。”
  
  -
  
  终究还是依了张冀长,找大夫给童公公看了伤,重新包扎了伤口,又熬了些药服下。
  
  刘誊章又准备了些酒菜款待二人,童公公与张冀长奔波几日,也极是疲惫,吃了些东西,这才去起身,向濯郡行去。
  
  刘誊章还算有心,备了辆马车,车中摆设器具无不精美舒适。童公公自是进了车中,张冀长骑马在旁护卫,另调了几十府兵一路护送,向濯郡行去。
  
  澄州城离濯郡颇紧,一行人一路紧赶慢赶,天黑之前,就望到了濯郡首府涉州城门。
  
  张冀长路上已派人快马前去送信,董奇光显是已收到消息,知道二人今日会到,已带人在城门外候着。
  
  一行人风尘仆仆地赶到涉州城,董奇光慌忙迎了上去。
  
  马车停了下来,童公公撩起帘子,探出身子来,董奇光迎上去,一脸欣喜:“公公总算到了!公公与张副统领走小道,本应快我一日路程。我昨日一到濯郡,却未见公公身影,大为不安,也不知公公是不是遇到什么不测?要是公公出了什么意外,我……我真不知如何是好了!”说着竟险些掉下泪来。
  
  张冀长看着他挪动着肥硕的身躯扑到马车旁,做悲痛状,一张胖脸都挤到一起,心中不由厌恶。又见他伸手攥住童公公的手,做戏做到极致,竟真要落下泪来,对这董奇光更是腹诽。
  
  童公公不动声色地抽回手来,道:“路上有些小事耽搁了,晚到了两日。让大人挂心,倒是咱家的不是了。”
  
  董奇光慌忙道:“哪里哪里,公公客气了。”又道:“这位是濯郡太守李攀,听说公公要到了,特地与我一起来迎接公公的。”说着让到一边,走上一名官员,身着三品服色,年约五十,正是濯郡太守李攀。
  
  三人略寒暄几句,董奇光口中说着,眼神向马车后飘去,见随行兵士均是面生,且服色不似禁卫军,而那几辆大车也不见了踪影,心中也是疑惑。
  
  童公公看在眼里,不待他开口询问,便道:“咱家这几日奔波,也是乏了。现下不如先进城去,有话进了城再叙,此处也不是说话的地方。”
  
  董奇光明白他话中的意思,忙让开路去,童公公重新钻进车厢,车轮辘辘作响,一行人进了城去。
  
  -
  
  进了城,李攀将童公公与张冀长在太守府安顿下来,设宴为二人接风。
  
  待宴毕,已是二更了。
  
  童公公回了李攀安排的院落,张冀长与董奇光也跟了进来。
  
  将伺候的下人遣去,不待三人落座,董奇光便沉不住气,问道:“公公,为何今日才到?我听闻沿路护送的是澄州城府兵,不知当初随行的那些禁卫军何在,怎么仅公公与张副统领二位?还有……那二十万两白银,哪里去了?”
  
  张冀长沉默不语。
  
  童公公面沉似水,盯着董奇光看了许久,这才开口:“董大人。”
  
  董奇光闻言,极是紧张,不由又向前踏了两步。
  
  “那二十万两白银,被人劫了。”

作者有话要说:突然觉得,俺似乎是把公公写得越来越贤惠了啊……
不行不行!这样不对啊!!!
唔……还是要努力坏回去吧~望天~~


41、第 41 章 ...


  “董大人,那二十万两白银,被人劫了。”
  
  董奇光闻言大骇,惊得不知该说什么。
  
  童公公沉声道:“那人我们一行人刚下半度坡,便被贼人袭击。贼人原是藏身于四周林子里,不下三百人,来势汹汹,且是早有准备。张副统领与禁卫军将士们拼死御敌,怎能对方人数众多,禁卫军寡不敌众,多数都命丧当场,只有张副统领夺了匹马,与咱家逃了出来。那五十名禁卫军无一生还,二十万两白银也被贼人劫去。”
  
  董奇光听着童公公的话,面色苍白,肥硕的脸上冷汗直流。此次南行,他身为钦差大臣,竟让押送的银两被贼人劫去,若朝廷追究起来……
  
  董奇光脸色瞬息数变,突然目露凶光,一脸狰狞,转向张冀长,怒道:“张副统领!你带人一路护卫,怎还让人把银两劫去?路遇贼人,你临阵脱逃,只顾自己逃生,丢了官银,该当何罪?!”
  
  张冀长被他一通抢白,骂了个劈头盖脸,无从应对。
  
  正不知如何答话,却听童公公喝道:“董大人!”
  
  董奇光被他一声喝震住,转过身来,只见童公公脸色阴沉,一双凤目中射出凛凛寒光。董奇光不由一愣,只他不满自己擅自归罪于张冀长,只得憋住一腔火气,微微垂首听他说。
  
  南下这一行人,论官职,本是董奇光最高,童公公只是出于卑贱之位的内侍。但实际上,童公公是衮王心腹,又深得皇上宠信,在京里权势极大,董奇光也不得不让他三分,而南行一路上,不论大小事也要问询与他才敢做决定。
  
  董奇光心里虽不甘,但此时也只得忍下脾气,赔笑着望向童公公,听他如何说。
  
  只是不知,衮瑞二王不睦,朝中素有传闻说童公公与张冀长亦有私仇,怎的此番童公公竟又替张冀长说话?
  
  童公公看他一番,这才缓缓开口:“董大人,此番咱们奉旨南下赈灾,本该戮力同心,替皇上效命。官银被劫,此事朝廷若追究起来,你我三人都讨不得好去。事已至此,咱们更该齐心合力,追回官银才是。”
  
  董奇光听他替张冀长说话,也只得赔笑:“公公说的是。我也是一时气急了。还望张副统领不要见怪。”说着,转向张冀长,笑着赔罪。
  
  张冀长见他刚刚还怒不可遏,直欲取自己性命来抵罪,马上就换了副嘴脸,笑盈盈地给自己赔罪。张冀长也只得一揖还礼,心里却对这人的变脸功夫嗤之以鼻。
  
  童公公看着他俩,这才又道:“咱家与张副统领昨日先去了澄州城,向知府借兵搜查了半度坡方圆几十里的大小山寨,却没找到劫银的那伙人。兼之那伙人有备而来,下手极狠,毫不容情,又是伏击……此事另有蹊跷,咱家怀疑,贼人有内应。”
  
  童公公此话一出,张冀长大惊,董奇光面色也是数变,开口问道:“公公……公公可有头绪?”
  
  童公公缓缓摇头,道:“暂无头绪。”
  
  他又看了看二人,道:“此事若宣扬开去,咱们三人均脱不了罪。依咱家看……还是先将银两已丢的事遮掩过去,另外命人暗中查访,再作打算。”
  
  此言一出,张冀长自是没意见。董奇光也是舒了一口气,道:“全凭公公定夺。”
  
  -
  
  次日一早,三人便在太守李攀的陪同下,出了太守府。
  
  一路巡视,只见街上已有官兵架起锅子,熬上白粥,派给灾民。那五十万石粮食也已交接,分发给各郡,分派给百姓。
  
  大灾过后,四处一片萧索,每每可闻悲声,想来是又有人死去。每日都有官兵抬出无数具尸身集中到城外焚毁,以防止灾后再爆发瘟疫。
  
  而朝廷所下旨意已一步步执行,唯有等时间抚平江南五郡满地的疮痍。
  
  灾民已一一安置妥当,各处井然有序,这濯郡太守李攀素称能吏,其名果然不虚。董奇光亦满意地褒奖了太守李攀几句。
  
  李攀谦逊几声,又踌躇片刻,才开口道:“大人,五十万石粮食已经交接,也分往各地。只不知圣旨中的二十万两白银……何时能到?桃花江决堤,而今秋汛仍未完全过去,两岸堤坝亟待休整,继续朝廷赈灾银两啊!”
  
  董奇光听他提起银两之事,心中有鬼,不知如何回答,恼羞成怒,这要斥责他几句,却被童公公打断,道:“李大人心系百姓,果然是难得的好官啊。”
  
  李攀连忙称谢:“公公过奖了。”
  
  童公公又道:“至于那二十万两银子……”张冀长与董奇光听他此言,不由紧张,只听童公公继续道:“你也知道,我们南下一路不甚太平,尤其济、泞二州,民风彪悍,盗匪横行。咱家与二位大人商议后,分兵两路南下,而那二十万两银子已由可靠人押送,走小路送往濯郡,想来不日便到,太守大人莫要心急,只管做你的事,为朝廷效力。”
  
  李攀闻言,连连称是。既然童公公这么说,他即便再急,也不好对那迟迟不到的二十万两银子再多话了。
  
  -
  
  忙完城中事务,一行人并没空休息,又驾车赶往桃花江畔,视察堤坝情形。
  
  入秋一场瓢泼大雨,直下了三天三夜,桃花江畔百里长堤受不住滔滔江水,一朝决堤,淹了下游万顷良田。
  
  而今风停雨歇,灾民也陆续迁离,官府也开始着人重修堤坝。
  
  雨虽暂停,天也放晴,但是秋汛时节仍未过去,河堤重修之事刻不容缓,官府已派了官员,征募数千民夫,日夜抢修堤坝。
  
  众人到得堤坝上时,正见到无数民夫泡着江水中,奔于泥沼里,肩扛手挑,将一袋袋沙石填在江边,远处有人喊着号子将木桩楔进递中,加固着堤坝。
  
  奉旨督办重修河堤的是温县知县季丰,听闻钦差前来视察,慌忙赶来,走到几位京中来的大人面前,撩起袍子颤颤巍巍跪下。
  
  这季丰年逾七十,白发苍苍,但实是难得的治河人才,此次也是李攀保荐他督办修堤之事。自得了旨意,季丰收拾了随身衣物,带了名小厮,便住在了河堤边上。每日亲力亲为,尽心尽力,征募民夫,重修大堤。
  
  此时这位古稀老人面目尘霜,旧旧的官袍上满是泥泞,裤管高高卷起,露出两条泥腿子,撩着袍子下摆,扑通一声跪下,第一句便是:“温县知县季丰叩见各位大人,敢问钱粮何时能到?”
  
  几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答言。
  
  李攀面露难色,不忍去看面前这位饱经风霜老人。张冀长心中也不是滋味,低下头去,不忍心看。就连董奇光也不由避开目光。
  
  季丰见这几位大人个个面有难色,目光闪烁,心登时就凉了半截,只道朝廷拨下来的救命钱,不知又落入了那个禄蠹囊中。
  
  目光一一扫去,心下越是冰冷得犹如江水一般。最后,目光只盯着那位位高权重的公公。
  
  童公公苍白的脸上面无表情,薄唇抿着,许久,才道:“季大人。”
  
  季丰又是一个头磕下去,才抬起头来,看着这位面白如玉,没得不似真人的公公。
  
  “季大人请放心,五日之内,钱粮必到。”


42、第 42 章 ...


  从堤坝上下来,一行人车马粼粼地回了涉州城。
  
  董奇光与童公公同坐于马车内,心中想着刚刚情景,疑虑不定,开口问道:“公公刚刚许诺钱粮五日内必到,可有把握?”
  
  童公公撩起帘子,看着外面。从大堤上下来,天色已经不早了。此时外面黑沉沉一片,树影重重。
  
  “大人问这作甚?”他一边望着窗外,一边漫不经心地答道。
  
  董奇光踌躇一番,道:“那季丰我早有耳闻,确是一员能吏,尤其治理河道颇有些手段。只可惜为人固执,顽固不化,最爱钻牛角尖,可得罪了不少人,所以一直也就在知县的位置上呆着,得不到升迁。这次公公既许了他五日内钱粮必到,到时候若是拿不出银子来……只怕那老匹夫不会善罢甘休的。”
  
  童公公轻笑一声,淡淡道:“原来董大人是在担心这个。大人放心,到时候,咱家自把银子交到他手上不就结了。”
  
  董奇光闻言一愣,急忙问道:“怎么,那二十万两银子有眉目了?”又想了想,这些日子,他们三人明面上仍照常巡视各地,督办赈灾事宜。而私底下,张冀长已密令手下禁卫军秘密查探当日半度坡的劫匪。他又问道:“不知张副统领那里……可有何消息?”
  
  童公公回过头来,盯着他看了许久,董奇光被他这么一盯,也紧张起来,只觉浑身不自在,忍不住挪了挪,不自在地咳了两声。
  
  童公公这才收回目光,轻笑一声,道:“大人不必紧张,张副统领那里有什么消息,自然会通报咱们。”董奇光连连点头称是,童公公笑道:“大人不必挂心。此事我早有计较,五日之内,我管教那二十万两银子重新回到咱们手中便是。”
  
  董奇光闻言,连声应和。
  
  童公公又上下打量他一番,看得他面皮又不由绷紧了这才转过头去,望着窗外。
  
  -
  
  来涉州城已有三日,童公公、董奇光与张冀长整日在李攀的陪同下巡视各地,事务繁杂,几乎无一刻得闲。
  
  而张冀长又要着人秘密查探半度坡之事,更是忙得不可开交。
  
  然而前去查探的禁卫军来报,他们已几乎将济、泞二州的盗贼探查了个遍,却仍找不到那二十万两白银的下落。
  
  张冀长不由暗暗皱眉,时日愈久,此事愈难查探,而童公公当日与季丰定下的五日之期一过,此事便再难遮掩。而如今还是消息全无,可如何是好?
  
  张冀长正自思虑,身后有名兵士冲上前来,禀报道:“大人!”
  
  张冀长抬起头来,道:“讲!”
  
  “大人,南面菜市口灾民发生暴动!请大人前去看看!”
  
  张冀长闻言大惊,马上带上几十名兵士,着那人前面领路,赶去查看。
  
  到了菜市口,只见那里是一片空地,搭起了几个大棚子,收容四处赶来避难的灾民。空地中央架着几口大锅,熬着些粥,散给灾民。而旁边有官府的人正分派粮食给灾民们。
  
  而张冀长率人赶到时,领粮食的地方前挤满了愤怒的灾民,群情激奋,正在不停地向前推搡着,口中大喝着什么。有体弱的人被推倒在地,又被后面涌上来的人踩踏,哀嚎声四起,分粮的官员被淹没在人海里,吓得两条腿直发抖,一个劲儿地往后缩,守在当地维持秩序的官兵奋力拦阻着往前涌的灾民,却力有不逮。一时间,场面混乱不堪。
  
  张冀长见状,连忙下令手下的禁卫军也上去帮忙,几十人呼啦啦冲上去,强势地隔开灾民,这才渐渐控制住场面。
  
  张冀长挤进人群中,冲到法派粮食之处,揪住正抱着头往官兵身后躲的小吏,问道:“怎么回事?!”
  
  那名小吏浑身打着战,哆哆嗦嗦地答道:“启禀大人,灾……灾民们……反……反了……”
  
  “为什么?到底怎么回事?!”张冀长怒道。
  
  “他……他们……他们说,朝廷不管他们的死活,贪官又……又贪了他们的口粮……”
  
  张冀长吼道:“怎么回事?这不是派了钦差来赈灾,又从京中调了粮食来么?”
  
  小吏吓得眼泪鼻涕都流出来了,伸手指指垛在一边的一袋袋粮食,口中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张冀长狐疑,松开他,径自走到那堆粮食边上,抽出腰刀,划开一只口袋,粮食哗啦啦淌了出来。伸手接了一捧,一看之下,也变了脸色。
  
  只见那颗颗白米中,竟掺杂着许多糠皮,甚至混着不少沙石。
  
  张冀长脸色瞬间铁青。
  
  这样一户灾民一日领一斗米,糠皮、沙石竟占了三成!
  
  他回头望望已被压制下去却仍是激动着的人群。也难怪他们会暴动了。
  
  他脸色阴沉,手掌松开,一粒粒白米洒落地上。他沉声吩咐道:“都仔细着!别让他们再闹!”
  
  兵卒们听令应是,张冀长拍了拍手,转身走了。
  
  -
  
  张冀长一路回了太守府,大踏步进了大厅,只见童公公与董奇光正坐着吃茶。
  
  董奇光见张冀长健步如飞地赶进来,忙笑着问道:“张大人,如此行色匆匆,可有什么急事?”
  
  张冀长扫了他一眼,又转过头去看看童公公,仍悠哉地吃着茶,忍住火气,沉声道:“我今日去城中巡视,见菜市口那里官府的人正在给灾民分粮食。”
  
  董奇光愣了一下,不懂他的意思,笑道:“这又如何?”
  
  张冀长转过头,直直盯着他,道:“董大人,分的是咱们从京城千里迢迢运来的粮食。”
  
  董奇光被他尖锐的目光一瞪,瑟缩了一下,肥胖的脸上又挤出笑容:“正是。”
  
  张冀长仍牢牢盯住他,道:“为何那些粮食中,竟掺了大量糠皮还有沙石?”
  
  董奇光被他厉声一问,登时噎住,好半晌,才又重新挤出笑来:“这……”身子却悄悄转了过去,不敢与他对视。
  
  “董大人,皇上下的旨意,着户部调集五十万石粮食,运往江南五郡赈灾。是五十万石白米!而现在,我们辛辛苦苦运来的,都是些什么?”
  
  董奇光目光闪烁,面上汗都下来了,一脸为难:“这……张大人,其实不瞒你说,陛下的旨意是五十万石大米。可……可户部东拼西凑,也只能拿出来三十万石啊。”
  
  张冀长一言不发,仍死死盯着他。
  
  董奇光伸袖子擦了擦额头,又苦道:“你也知道,去年江南税赋出了那样的事……今年又遭逢大灾,颗粒无收……张大人,即使是官家也没有余粮啊!”
  
  张冀长冷哼一声,正要再说,却听童公公将茶杯放回桌上,道:“张副统领,有些事,大家心里都明镜似地,只不过心照不宣罢了,你又何必强出头?”
  
  张冀长望着他,他又继续道:“朝中拨粮拨钱,一路迢迢南下,路上多少关节,经过多少人手,你还指望一分不少,一粒米都不丢,全部送到灾民手上?”
  
  董奇光脸上的笑都有些挂不住,张冀长也不禁睁大眼睛。他知道官场上素来是有些上不得台面的规矩,旧例。可是童公公竟然能如此大言不惭的讲出来?
  
  童公公冷哼一声,也不理他的诧异,继续道:“赈灾之银,一路下来,十去之三,那都属正常。至于粮食,那更是三分糠,三分石,三分沙。剩余一分,那才是给人吃的。只是掺了些糠皮沙石,又不是不能吃了。算得了什么?”
  
  张冀长不敢置信地望着童公公,不知这样的话他怎么都能说出口来?只觉心中怒火熊熊燃起,看着眼前这人扯起嘴角冷冷笑着,对这人真是恨得不知说什么好。
  
  “那些挨饿受冻的人,在你眼中,算些什么?”
  
  “官家已经拨了钱粮下来,赏他们一口饭吃,他们还有什么好说的?饿个几天,就不闹了。”童公公冷笑着,又重新端起桌上茶杯,“黔首小民,贱着呢。”
  
  张冀长只觉怒火直冲脑门,恨不得将面前坐着那人揪下来狠狠掐死。胸膛剧烈起伏着,终于还是强忍了下来,恶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摔门离去。
  
  -
  
  望着张冀长远远走了,董奇光这才松了口气,重新坐下。却听童公公幽幽叹道:“董大人这事,可作的不高明啊。”
  
  董奇光只觉刚刚放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强自笑着,讷讷道:“公公……公公说哪里话……”
  
  童公公继续说道:“那张冀长就是个直脾气的混人,不长脑子的呆子,你就这样昧下那些粮食,他不知道还好,一旦知道了,总是要出来闹的。”
  
  董奇光慌忙站起身来,慌张道:“公公……公公这话……”
  
  “得了吧。”童公公打断他道:“这点小伎俩,谁不知道?”嘴上说着,一双凤目盯着他,眼中含着些笑意,又带着几丝嘲讽。
  
  董奇光舒了口气,知道他刚刚既然帮自己说话,此时便也不会再为难自己,这才放下心来,陪笑道:“公公说的是,我哪敢在公公面前耍什么花样。”
  
  童公公点点头,收回目光,又端起杯子吃茶,仿佛刚刚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
  
  董奇光一颗心这才放了下来。想想童公公平日的名声,便知这些贪赃枉法的事,他做的绝不比自己少。
  
  只是忍不住肉疼,不知要多少银子才能堵住这狠辣公公的嘴啊。

作者有话要说:8好意思董大大!!!俺偷了乃一句台词……
因为这句实在太帅了!~~


43、第 43 章 ...


  天色渐黑,张冀长拖着疲累的脚步回到房中,将自己狠狠甩到床上。
  
  长吁一口气,张冀长只觉得他累得整个人都要散架了。
  
  这两天来,不止菜市口一处,涉州城中又有几处灾民暴乱,皆因不满朝廷分发的口粮中掺杂沙石糠皮所起。张冀长一整天都在疲于奔命,奔波于各处指挥士兵镇压暴乱,直到天擦黑才消停。
  
  张冀长暗叹一声,先是官银被劫,现在又是赈灾粮食中掺了杂物引起民愤,他们这趟南下之行还真是不太平。
  
  他转头看着窗外,天边有厚厚的云层压在天际,黑压压一大片,他不由暗自担心。秋汛尚未过去,随时可能会再下雨。而桃花江两岸大堤仍在抢修,若是此时再下雨,桃花江必然再次决堤。
  只盼不要再下雨才好。
  
  他收回目光,闭目养神,放松着疲惫的身躯。
  
  不过今天的情势已经好多了,各处灾民虽然极为不满,但一见官兵镇压,便老实下来。
  
  不然还能怎样?不照旧乖乖地领着粮食,吃着掺了沙子的大米?
  
  张冀长苦笑。果然童公公说的是对的,老百姓要的就是吃的,饿他们一阵子自己就老实了。
  
  他闭上眼睛,脑中浮现出童公公白皙的脸,还有那精致的脸庞上嘲讽不屑的笑。
  
  “黔首小民,贱着呢。”
  
  张冀长咬咬牙,翻身而起,胸中的怒火腾腾燃烧,抑制不住,从床上跳起来,出了门,来到童公公落脚的小院。
  
  童公公仍是老样子,不喜旁人靠近自己居室,此时这小院中空无一人,只有里间屋子的窗户上透出灯光。
  
  张冀长推门进去,见到童公公正坐在窗边,盯着天际那片云层发呆。
  
  童公公听到响动,警惕地回过头来,见到是张冀长,冷哼一声,又重新转过头去。
  
  张冀长心中更是愤愤不平。两人自从离了野外,进了澄州城后,这童公公就再没正眼看过他,仿佛又回到了从前那样冷漠无情。
  
  平复着胸中火气,张冀长开口道:“这几天城中动乱,你可知道?”
  
  童公公这才转过脸来,淡淡道:“知道。”
  
  “你可知道,这都是因为我们运来的粮食中掺了沙石?”
  
  童公公不屑地嗤笑一声,道:“慌什么,他们闹个几天就消停了。没东西吃,他们最后还得老老实实领朝廷的赈济。”
  
  张冀长听不惯他这口气,踏前一步,走到他身前,低头看着他:“你怎么可以这么说?那些人在你心目中,真的就一钱不值?”
  
  童公公薄唇勾起,露出一丝蔑视的轻笑,并不说话,似乎不屑于回答这样的问题。
  
  张冀长胸膛中鼓噪着,一双眼睛牢牢盯住眼前的人,双眼中射出的怒火几欲将这人焚烧。
  
  然而他又闭了闭眼睛,深吸了口气,强自抑制着胸中的怒火,沉声道:“不,我知道,其实你不是这样想的。我们流落荒郊,风餐露宿,受尽了苦。路上看到难民饥寒交迫,流离失所,你也都会不忍心看……”
  
  “住口!”童公公打断他,脸色苍白如纸,连嘴唇之色都淡了几分,一向冰冷木然的脸上隐隐现出怒色,瞪视着张冀长:“你又懂什么?”
  
  张冀长低着头,望着他,只觉那双狭长的美目中透着愤怒,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哀伤。
  
  “我知道,其实你并不像表面上这么冷漠无情,这么贪财好利。就算所有人都这么想,就算你也一直这么做,我也知道,其实不是这样。”张冀长深深地望着他的眼睛。“你其实不是这样的人。”
  
  “住口!”童公公愤怒的站起身来,回瞪着张冀长,脸色煞白,怒喝道:“你懂什么!你懂我在想什么?你又懂我是什么人?”
  
  张冀长沉默地看着他,这样愤怒得浑身颤抖,这样几近歇斯底里的怒吼,这在童公公身上从未有过的失控。
  
  他看这面前人的脸上因愤怒浮起淡淡嫣红,薄唇因愤怒而微微颤抖着,眼中眸光闪耀,气势汹汹,却让他感到莫名的悲哀。
  
  他伸出手去,想要抚上他苍白的面颊。
  
  那人眼神中疯狂的神色渐渐黯淡,露出些许迷茫,些许疲累,还有些许期待。
  
  这样的童僖,让他总是忍不住心疼,想要将他搂在怀里,只是拥着他,抚着他的脸颊。
  
  而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那人的脸时,天边突然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那人的面庞。
  
  二人一愣,尚来不及反应,随即听到远处轰轰烈烈一阵滚雷。
  
  二人对望一眼,齐齐变色。
  
  屋外哗啦啦声响,豆大雨点倾盆而下。
  
  大雨又下起来了。
  
  -
  
  秋汛尚未过去,正如所有人担心的那样,在这样的夜里,老天却又下起暴雨来。而此时仍在季丰指挥下抢修这的桃花江堤坝还远不足以抵挡这样的雨势。
  
  涉州城中一片慌乱,所有人曾在滔天洪水中逃生的灾民又重新陷入恐慌之中。不知那曾经吞噬他们家园的大水是否会再次到来?而这次他们是否还能再次幸免于难?
  
  太守府中也慌成一片,太守李攀指挥着府兵去城中各处维持秩序,同时备好车辆,随童公公等人向江畔赶去。
  
  童公公、张冀长与董奇光等人连夜乘车赶往江边,只见季丰披着蓑笠站在雨里,正扯着嗓子指挥人去抢修堤坝。苍苍白发在空中飘零,随即被大雨打湿。而他的吼声亦被瓢泼雨声淹没。
  
  堤坝上混乱至极,到处都是奔走的人们。民夫们在冰冷的雨水中光着膀子,光着脚踏进齐膝的积水中,扛着一袋袋沙石,抛进江中。
  
  地上已积了深深的雨水,而桃花江中奔腾的江水正在怒吼。
  
  童公公望着眼前的混乱,深深皱起了眉。
  
  “公公!”李攀看着这样的场面,也是心急如焚,“公公!大人!雨势太大!堤坝撑不了多久,还请各位大人马上离开此处!”
  
  董奇光早已吓得两股战战,被身边的仆役扶着,也慌忙开口附议。
  
  而童公公还在紧抿着唇深思。雨水敲打着他苍白的脸,眉头深锁。
  
  张冀长看看情况确实不妙,也转身向身后禁卫军大声吼道:“此地不宜久留!马上护送大人们去远处山坡上!”说罢,转向童公公,担忧地问道:“公公?”
  
  童公公这才抬起头来,深深看他一眼,什么也不说,转过身去,领着众人向远处山坡上行去。
  
  张冀长松了口气,也指挥众人向山坡上赶去。
  
  雨势一点停歇的意思都没有,反倒越下越大。而当众人刚刚爬上山坡,登高眺望江畔时,突然天际一道霹雳破空而下。
  
  紧接着就是一声惊天巨响,就连之后的声声滚雷都淹没于这声惊天撼地的巨响中。
  
  大地都在震撼,所有人都被这声如开天辟地般的巨响夺取心神。
  
  在隆隆巨响中,江水汹涌奔袭而来,冲出河道,席卷大地,瞬间吞没了桃花江两岸大片广袤的土地。
  
  桃花江,再次决堤了。


44、第 44 章 ...


  那一夜,汹涌的桃花江再次冲毁堤坝,漫过江岸,淹没了大地。
  
  大雨下了一夜没有停,岸边数千民夫匆匆奔走抢修堤坝,堵上缺口。季丰披着斗笠站在大浪口子上大吼着,指挥众人抢修堤坝,一夜之内,两度晕倒在堤坝上。每一刻都有人被洪水吞没,来不及发出声音,便被巨浪卷进滔滔江水中。
  
  远处山坡上,童公公一行人面色阴沉,目光均聚集在那条大江上,还有江畔攒动的人头,奔走的人们。
  
  张冀长也脱去上衣,亲率士卒赶往堤上与众人一起抢险。
  
  就在这样的慌乱中,夜晚渐渐过去,雨势一点一点停歇,低低压在天际的乌云慢慢散去,灿烂的太阳从云端露出来,第一缕晨光洒向大地。黎明终于来临,就连翻腾了一夜的桃花江也渐渐平息下来。堤坝缺口终于被堵上,汹涌的水势被控制住。
  
  众人悬了了一夜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江畔有人瘫倒在地上,累得连手指头都抬不起来。有人在低声悲泣,哭声在随着黎明到来突然安静下来的堤岸上渐渐扩散开来,一点点蔓延,终于悲恸地爆发,整个江畔一片嚎啕哭声。那里面有劫后余生的喜极而泣,亦有怆然失去的悲从中来。也不知有多少人,是昨天仍与他们一起干活嬉闹,而过了这一夜却再也见不到了的。
  
  滔滔江水默然不语,谁又知道他吞噬了多少生命?
  
  这次桃花江虽然决堤,但是好在此前季丰已率人加固过河堤,昨晚又经众人抢修,故并不似前次一般严重,到黎明降临,水势已被控制住。
  
  众人均松了一口气,这才开始发觉疲累。
  
  李攀又着人查探了江畔各处,均安排妥当,已无大事,张冀长及协助修堵大堤的禁卫军将士们亦平安返回。李攀看看众人的疲累神色,便道:“各位大人,此间已无大碍,大人们昨夜一夜未歇,此时不如暂时先回涉州城中歇息,再做下一步打算,不知各位大人意下如何?”
  
  董奇光闻言,早已忍不住,忙应和道:“李大人说的是,留在这也无济于事,不如先回城吧,公公的意思是……?”
  
  童公公看看众人均是一脸疲态,他自己这样呆了一夜,也是疲乏,此间亦无可为,便点了点头,众人忙收拾东西车马,向山坡下走去。
  
  下了山坡,只见地上积水已经没膝,却因为昨夜季丰指挥得当,洪水及时得到控制,并未将江畔淹成一片汪洋,尚可行走。
  
  一行人乘车登马,向涉州城方向行去。
  
  众人刚刚起行,却见身后十几人匆匆追来,口中喊:“大人莫走!大人莫走!”
  
  张冀长回头看看,只见当先一人披头散发,满身泥泞,一张脸上已辨不出长相,唯有一头苍苍白发在风中格外显眼,正是督办重修堤坝事宜的温县知县季丰。张冀长敬他以老迈之身,仍躬身事民,昨晚又率人抢修堤坝,事必躬亲,实在令人敬佩,便勒转马头,挥手停住队伍,等季丰等人赶上来。
  
  童公公坐在马车中,见马车停了下来,便也从车中走了出来,站在车璇上,看到季丰带着十几人追了上来,心中也暗自疑惑,皱着眉头问道:“不知季大人追上来有何事?大堤上已无碍了么?”
  
  季丰一路跑来,早已气喘如牛,却顾不上稍歇片刻,来到童公公车架前,在身旁人的扶持下,普通一声跪在泥地中,磕了个头,大声道:“公公!请公公将朝廷拨下来的钱粮交给我吧!”
  
  童公公闻言,眉头皱得更紧,道:“咱家不是已同季大人说过么?钱粮五日内必到。如今五日之期未满,季大人急什么?”
  
  季丰又是一个头磕下去,满头白发被泥水浸湿,湿哒哒贴在早已污秽得看不出颜色的官服上,声音沙哑不堪,却仍大声分辨,声泪俱下:“公公!老夫奉旨征募民夫抢修河堤,秋汛未过,朝廷钱粮又未至,数千民夫均是拿性命在大堤上干活哪!自众位大臣来后,我们想着总算把朝廷的赈济盼下来了!谁知银两未到,粮食又是掺了糠皮沙石的粗粮!大伙早已一肚子怨言,但因有公公千金一诺,也只得再忍这几日!虽说如此,其实大伙都是勒紧裤腰带在为朝廷卖命哪!本欲等到五日之期一满,盼公公兑现前日之诺,予我们钱粮。可谁知天不佑我!昨夜这一场大雨,冲毁堤坝,大伙十数日苦劳毁于一旦!刚刚老夫清点过,亦有百余名民夫葬身大江,尸骨无存!公公,这些民夫本就是拼着性命给朝廷干活,但是不能让他们白白丢了性命,却什么都得不到!起码请公公将银子拨下来,好抚恤那些罹难民夫的身后人啊!”
  
  说到最后,声嘶力竭,竟已是老泪纵横。
  
  童公公面色也是苍白至极,望着面前这位白发老翁,听着他字字泣血的哭诉,却终是抿了抿唇,冷冷道:“季大人,咱家本与你约好五日,咱家实话告诉你,银子现在正在路上,今日是断断到不了的。你还是带着这些人回去,耐心等着吧。咱家说了五日,便是五日。”
  
  季丰闻言,几欲晕厥过去,看着面前这妖艳的权阉,想起这人素来的名声,不由悲从中来,直起身来,愤怒地吼道:“公公!今日就请公公给老夫一句实话?那二十万两银子,到底还到不到得了?!”
  
  童公公眯起眼眸,斜睨着他,冷冷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季丰好不退缩,直视着童公公,大声道:“没什么意思,只是老夫恳请公公高抬贵手。公公府中珍玩无数,金银何止千万!又何必与灾民争这份活命钱!”
  
  童公公暴怒,大喝道:“大胆!季丰!我念你一把年纪,不与你计较,你怎如此不知事!”他危险地眯起眼眸,瞳射出凛然寒光:“季丰,东西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季丰却丝毫不为所动,脊背挺得笔直,冷哼一声:“公公若问心无愧,何怕人说?老夫只问公公一句,那二十万两银子到底哪去了?”
  
  童公公盯着他打量许久,终于忍下怒气,冷着张脸道:“季大人心系百姓,口无遮拦,咱家不与你计较这些。咱家奉劝季大人,还是赶快带着你这些人回去,做好自己的本分。至于银子,咱家既与季大人说定,到时候必将银子送来便是。都散了吧。”
  
  说罢,便撩起帘子,钻进车厢,示意张冀长重新起行。
  
  见童公公忍了这口气,并未责难季丰,张冀长忙张罗队伍重新起行,却不料季丰老倔脾气上来,竟仍跪在当地不肯起身,昂起头大声道:“老夫替江畔数千名民夫,替江南五郡千万百姓恳请公公,将朝廷赈灾银两交出来!否则老夫长跪不起!公公若执意要走,就从老夫身上碾过去吧!”说完,竟直挺挺躺在泥水中。
  
  众人大惊,慌忙惊呼劝阻。
  
  而童公公却突然嗤笑一声,从车厢中探出头来,瞟了泥水中的老人一眼,冷冰冰地道:“你若真愿躺着,便躺着吧。起行!”
  
  说完,便一甩帘子,再不露面。驾车的马夫无法,只得听命,一扬马鞭,车轮碌碌作响,竟真的朝季丰身上碾过去。
  
  季丰身旁众人见状大骇,慌忙扑上去又拖又拽,将季丰从车轮下抢了出来,然仍是迟了一步,季丰已被马蹄踏断了一条手臂。
  
  “大人!”众人悲声大呼,再向那马车望去,只见马车已经走得远了。


45、第 45 章 ...


  一行人一路回了涉州城,各自安顿。
  
  而张冀长总觉得一口闷气堵在心中,直烧得他坐立不安。
  
  眼前总是浮现出那位年逾七旬的古稀老人,跪倒在一地泥泞中,尘霜满面,满身污泥,苍苍白发早被泥水浸湿。而童公公的车架就这样活生生地向老人身上碾去。
  
  张冀长硬憋着口怨气,跟在童公公身后,一路进了太守府,走进童公公落脚的小院。
  
  童公公素来不喜旁人靠近他的卧房,因此这小院中也是空无一人,一路走去,直到童公公进了卧房中,回头一看,只余张冀长一人铁青着张脸瞪着他。
  童公公扫了他一眼,并不放在心上,径自坐下,倒了杯茶喝着,幽幽开口:“张副统领倒是悠闲,跟着咱家作甚?”
  
  张冀长狠狠瞪着他,双拳紧握,拼命控制着自己,生怕一个松懈,自己就冲上前去要把这人活活掐死。
  
  他抿了抿唇,这才道:“公公真是铁石心肠,竟真能从那样的老人身上活生生碾过去。”
  
  童公公轻笑一声,放下茶杯:“季丰这老匹夫,竟如此顽固。他都指着咱家的鼻子骂了,咱家又何必与他客气?”
  
  张冀长双眼都欲喷出火来,怒道:“季大人不惜己身,为百姓操劳,昨夜一晚为抢修大堤,曾两次晕倒在堤上!这样的忠臣良吏,你怎么忍心如此对他?他今日对你无礼,也是因为心系百姓,为那些不幸殒身洪水的民夫请命,你这样,倒不怕背上骂名?”
  
  童公公抬起头来,清亮的眸子斜睨着他,面上又现出那样恼人的嘲笑:“只不知咱家如此是为了谁?”
  
  张冀长被他问得一愣,只听童公公继续道:“若不是你护卫不周,丢了银子,咱家用得着跟那老匹夫定什么五日之约?用得着跟他较这劲?”
  
  这一句话便问得张冀长哑口无言,愣在当场,胸中却仍是气闷不休。
  
  童公公勾起薄唇,露出一个轻蔑的笑:“张副统领,本是你失职,丢了官家银两。咱家顾念同侪之谊,帮你遮掩。可你倒好,反来指责咱家冷血无情,欺压百姓,折辱忠良。只不知咱家这骂名是替谁背的?”
  
  张冀长被他这一通抢白说的脸色煞白,便又句句都反驳不得,怒瞪着那人一张精致脸盘,只欲冲上去撕毁这人一脸的假笑。
  
  童公公又是一声冷笑,道:“张副统领还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咱家劝张副统领还是少管这些闲事,抓紧追查银两下落才是正经,也省得整日里连累咱家。”
  
  张冀长看着他脸色的嘲笑,一脸的鄙夷,只觉胸中怒焰直冲头脑,再也抑制不住,跨步出去,一把揪住那人衣领,低吼道:“你……!”
  
  那人白皙的面颊近在咫尺,却仍是一脸不屑的冷笑,毫无惧色,看得张冀长只想一口啃下去,将这人撕裂,扯碎,拆吃入腹。
  
  正欲开口说话,却听院门处有人扬声道:“公公?”
  
  张冀长闻声愣住,停下手上动作,童公公看看他,嗤笑一声,便扬声答道:“是何人?”
  
  院门那人喜道:“原来公公在院中。在下有事与公公商讨,可否进来?”
  
  听声音,原来是董奇光。
  
  童公公眯着眼睛瞟了眼张冀长,看他迟疑着,便又是一时冷笑,抬手拨开张冀长揪住他衣领的手,扬声道:“董大人请进来吧。”
  
  董奇光闻言应着,便走进院中。
  
  张冀长深深看了童公公一眼,苦于外人在,又不得发作,这才愤愤然转身离去。
  
  他怒气冲冲跨出门去,正逢着董奇光进门。
  
  董奇光见张冀长也在童公公屋中,先是一愣,又慌忙微一躬身,与张冀长见礼。张冀长满腹怒气无处发泄,见面前这脑满肠肥的户部尚书更是一肚子火气,狠狠瞪了他一眼,不发一言,大跨步走出小院。
  
  
  
  董奇光被他这恶狠狠的眼神瞪得心里发毛,正自纳闷自己是哪里惹了这张冀长了?却听童公公在屋里道:“董大人请进来吧。”
  
  董奇光这才慌忙又进了屋中,只见童公公随手整理者衣领,头也不抬地问道:“不知董大人有何事?”
  
  董奇光忙笑道:“也没什么大事。”抬起头来看看童公公,只见他还是一脸的木然,并没有什么表情,这才继续道:“只是……只是公公刚刚对季大人……”
  
  又来一个。
  
  童公公嗤笑一声。
  
  董奇光闻声顿住,慌忙向童公公脸上望去,见他一脸的不耐烦,忙赔笑道:“今日之事,确是季大人僭越了,怎么也轮不到他来责问公公。”说罢,看童公公面色稍霁,这才继续道:“况且公公已与他约定五日之期,他仍如此咄咄逼人,实在是太不识趣。只是……只是今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公公如此行事,怕总有些人会对公公记恨在心,对公公多有非议。”
  
  童公公不屑地冷哼一声,又从桌上端起吃了一半的茶,悠哉地喝着,竟似毫不在意。董奇光又小心翼翼地道:“待五日之期一到,公公若是拿不出银子来,只怕……”
  
  童公公啜了口茶,幽幽开口:“董大人怎么知道我拿不出银子?”
  
  董奇光闻言身子一僵,又见童公公一双凤目如利剑一般扫来,登时冷了半边身子,忙挤出些笑容来,道:“公公……公公哪里话,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替公公担心……”
  
  童公公这才转过眼去,不再盯着他,闲闲地道:“咱家的事,还用不着董大人操心。”
  
  董奇光冷汗直冒,生怕自己一句不是,惹了这喜怒无常的公公,忙又赔笑道:“我这也是想替公公分忧。听说张副统领派出去的那些探子已将济、泞二州大小山寨都查探过了,却仍是追查不到那二十万两银子的下落,我也不免担忧……”
  
  童公公把玩着手中精细的白瓷杯子,状似不经意地开口:“谁说那些贼人是济、泞二州的人?”
  
  董奇光闻言又是一怔,不知如何答话:“这……张副统领明明派人去济、泞二州……”
  
  “那是咱家故意放出去的消息。”童公公微微笑着,“障眼法而已。”
  
  董奇光被这一说,更是摸不着头脑。只听童公公继续道:“只是不想打草惊蛇罢了。其实咱家早得了消息,那伙贼人不是济、泞二州的。”他说着,定定地望着董奇光的眼睛,一双凤目中光华流转,面上笑着,眼神却让董奇光觉得有些莫名的寒冷:“其实,那伙贼人出自江南五郡。”
  
  董奇光只觉浑身冰冷,僵着身子,却移不开眼去,强笑道:“哦?竟是这样?不知……不知公公是如何得知?”
  
  童公公又盯了他片刻,这才移开目光,看着手中的杯子,道:“这就不劳董大人费心了,咱家自有消息来源。”
  
  那双眼睛移去,董奇光觉得浑身陡然轻松,忍不住拿袖子抹了抹额上冷汗,道:“是……是……”想了想,又继续道:“公公如此说,我就放心了。只是……只是五日之期,明天便到,公公现在还没动作,不要耽搁了才好。”
  
  “咱家说了五日,便是五日。董大人只坐等好消息便是了。”童公公淡淡说着,语气中却透着股不容置疑,“董大人是自己人,咱家就不瞒你了。”
  
  董奇光闻言,忙应着,又听童公公继续道:“咱家一直没有动作,是不想打草惊蛇,让贼人得了消息跑了。咱家已与张副统领说定,明日便出兵剿匪,而那些贼人老巢,距我们极近,一日内便可往返,误不了事的。”
  
  董奇光已被他的话惊得不知如何反应,只能低头应是。
  
  “不瞒董大人说,“童公公挑起唇角,露出微笑,极有把握地道:“其实这伙贼人,就在濯郡。”
  
  董奇光登时浑身僵住,只觉心都忘了怎么跳了,而童公公却仍微笑着盯着他。
  
  忽然又想起刚刚进门时,张冀长气势汹汹的样子,和那狠狠的一个瞪视。
  
  他费了好大功夫,才重新喘出一口气来,低头道:“如此便好,既然刚刚成竹在胸,我也就放心了。”
  
  童公公笑着点头,继续低头喝茶。
  
  他不知自己是怎么与童公公告辞的,拖着脚步木然地走出童公公的小院,回了自己的住处。
  
  然而他总觉得童公公那双微笑着却毫无笑意,冰冷犀利的目光仍盯在他身上,让他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就这样在自己房中坐了许久,突然站起身来到书桌前,提笔飞快地写了封信,叫来自己的心腹仆从,竟信交给他,又交代了那仆从几句话。
  
  夜幕降临,周围也平静下来,他看着那名心腹闪身钻进小巷子,消失于黑暗之中,这才稍稍放下心来,瘫坐在椅子上。
  
  只盼信来得及送到吧。

作者有话要说:貌似要写崩……果然阴谋神马的不适合我啊!!!!~~~
泪奔~~~


46、第 46 章 ...


  一个激灵,董奇光突然惊醒过来。才发现他居然在极度紧张过后,放松下来,不知不觉坐在椅子上睡着了。
  
  伸手抹了把脸,揉开发惺的面颊,他却觉得不对劲。
  
  周围静得出奇,即使是夜晚,也不该如此之静,连屋外值夜士兵的声响也完全听不到。
  
  他正自奇怪,突然听到一声瓷器碰撞的声音。他抬起头来,循声望去,赫然看到童公公竟坐在书桌前,正轻轻扣着手中的茶碗。
  
  在看到那公公白皙面庞上慵懒神色的一瞬间,董奇光突然浑身僵硬。
  
  童公公一手轻轻扣着茶碗,发出一声声脆响,一边拿那双细长眼眸斜睨着他。
  
  他心中有鬼,目光闪烁,不敢抬头直视童公公。
  
  童公公也不急着先开口。周围一片寂静无声,只有那一声声叩击茶碗的脆响在屋中回荡。一下,一下,就如敲击在董奇光心上一般。
  
  他觉得自己快要被逼疯了,真想冲上前去,揪住那公公的手,让他别再敲了。
  
  他嗫嚅了几番,强挤出一丝笑,道:“公……公公怎么想起到我这里来了?”
  
  童公公仍是紧紧盯着他,丝毫没有看漏他面上的局促和僵硬。
  
  噗嗤一声轻笑,童公公停下手上的动作,收回手来,问道:“打搅董大人休息了。”
  
  董奇光干笑一声,忙道:“公公哪里话?公公肯来,我高兴还来不及,怎敢嫌公公打搅?来人啊,给公公奉茶!”
  
  他高喊了一声,却没有人进来。
  
  童公公饶有兴味地望着他,道:“董大人不要叫了,没有人会进来。”
  
  董奇光突然觉得嗓子发干,喊声卡在喉咙里,说不出话来。
  
  “那个小子叫什么来着?小四,是不是?”童公公不紧不慢地说着,依旧把玩着桌上的茶碗。
  
  董奇光听到他提起小四,心里咯噔一下。
  
  小四便是他刚刚遣去送信的心腹。
  
  他直觉不妙,呆滞地望着童公公,不由顺着他的手看去,看到那只白皙如玉的手正把玩着一只精美的瓷碗。
  
  而瓷碗边,书桌上,赫然放着一封书信。
  
  董奇光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如坠冰窟。
  
  童公公看着他目光呆滞地盯着自己面前摆着的那封书信,故作讶然地道:“你说这个吗?”他拿起信来,那正是董奇光晚间写了,着小四趁夜送出府的书信。
  
  童公公笑着问道:“董大人不好奇这信上说的什么吗?”见董奇光仍是目光呆滞,一脸惊恐,便又轻笑一声,道:“我倒忘了,这信本就是董大人亲笔所写,又怎会不知这信的内容?”说罢,径自拆开信笺,扫了一眼,念道:“芒荡山大当家王志远敬启,友奇光拜上。”念到这里,又是忍不住发笑:“兄前日所行之事已败露,明日便有官兵杀到,祸连整寨。兄应尽早打算,速离险地。阉贼手段厉害,盼兄小心应对,以策万全。”
  
  念完又是止不住地笑:“董大人对咱家倒是推崇备至哪!”
  
  董奇光听童公公清冽的声音念着那封熟悉无比的信,早已面如死灰,浑身打着颤,两股战战,噗通一声跪下。
  
  童公公道:“董大人这是何意?咱家受不起哪!”嘴上虽这么说着,却仍是牢牢坐在书桌前,纹丝不动。
  
  董奇光趴伏于地,深深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落在这心狠手辣的公公手上,他不知道自己究竟会怎么样?
  
  童公公喝道:“董大人,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勾结山贼,私劫官银?!”
  
  董奇光头埋得更深,身子筛糠一般地抖着:“公……公公……”
  
  童公公冷冷道:“董奇光,咱家一早便怀疑你。不,从一开始咱家就知道,这事的主谋是你。董奇光,你素有贪名,连那些子粮食你都不肯放过,跟别说白花花的二十万两银子。从你提议分兵两路赶往濯郡,咱家便知其中一定有鬼。果然,你收买的山贼在半度坡下了手,杀了五十名护送的禁卫军,劫走了银子。”
  
  “咱家与张冀长所行路线极为机密,只你我三人知道。在半度坡糟贼人伏击,当时咱家便知道,这事与你绝脱不了干系。为了不打草惊蛇,张冀长率人去济、泞二州搜寻贼人下落。而真正的贼人,其实一直都在濯郡。只因以你的性子,伙同贼人劫了官银,必定要放在身边,放在你能够掌控的范围内,才可以安心。”
  
  “但是你藏得很好,始终不露马脚,还妄图把罪责归到张冀长身上。咱家便与季丰定下五日之期,你起初很疑虑,不知咱家为何敢如此托大,故多番试探,想探出咱家口风。直至今日,咱家不惜与季丰翻脸,但却仍死死咬定五日之期,你更是疑惑不解,心中有鬼,怕咱家已知道了你的那些勾当。而咱家透出口风,说已知当日劫银的那伙人其实正身处濯郡中,踏中了你的死穴。”
  童公公又是一声轻笑:“其实咱家并不知道你究竟与谁人勾结,也没有你与贼人勾结的证据。但是你却信了咱家的虚张声势,匆匆写了密信教人送去。”童公公掂起那封信,嘴角露出一抹胜利的冷笑:“现在证据确凿,你还有何话可说?”
  
  董奇光万念俱灰,瘫倒在地。这次是彻底栽在童公公手上,只不知自己是否还有命可活?
  
  他趴伏在地上,等着童公公如何发落他。
  
  然而,童公公却没了动静。
  
  他心中奇怪,却不禁燃起了一丝希望,偷偷抬起头来,望向童公公,只见他仍悠哉地把玩着那只茶杯,却并没有要开口发落他的意思。
  
  那只杯子是上好的定窑白瓷,色晕俱佳,在童公公白皙的手中摆弄着,更显是精美异常。
  
  董奇光突然想起这童公公素来的名声。
  
  若说他这个户部尚书素有贪名,这童公公又能好到哪里去?
  
  他又不由想起前日,城中灾民因粮食中搀有糠皮沙石闹事,张冀长怒气冲冲前来质问,这童公公也是几句话便将人打发回去。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他事后塞过去的几千两银票么?
  
  越想越像,董奇光突然觉得此事尚有转机,竟也不那么怕起来了。
  
  他抬起头来,看着童公公,结结巴巴地开口:“公……公公……”
  
  童公公却不容他开口,抢先问道:“董大人,其实咱家还有一个疑问。”童公公站起身来,压低声音,缓缓道:“不知此事,衮王殿下是什么意思?”
  
  董奇光突然灵光一闪,童公公本就是衮王心腹,自己也是衮王麾下,童公公此刻提到衮王,便是要留他一条生路了。他慌忙道:“此事是我自己鬼迷心窍,做下这样的事,殿下一概不知!”
  
  童公公若有所思地看了看他,道:“你起来吧。”
  
  董奇光大喜,慌忙从地上爬起来,知道这童公公算是放过他了,大不了破财消灾罢了。
  
  他快步走到童公公身边,道:“我知道我这事欠考虑,本应与公公商议后再行,但既然已经做下了,还望公公念着同殿的情意,救我一救。”童公公低头不语,董奇光慌忙道:“其实这护卫不周之责全在张冀长一人身上,我听闻他与公公素来不睦,公公又何必为他强出头?依我看,咱们还是将此事推于他身,至于这次所得……我与公公五五分成,如何?”
  
  门外传来一声轻响。
  
  童公公不易察觉地挑了挑眉,转过头来,看了看他,冷冷道:“你此事做的也太绝,那五十名禁卫军无一生还。”他冷笑一声:“就连咱家也差点成了刀下亡魂。”
  
  董奇光一怔,随即心里咒骂一声,这贪心不足的阉贼,面上却不敢露出丝毫,陪笑道:“四六,如何?”
  
  童公公闲闲地瞟了他一眼,仍旧什么都没有说。
  
  董奇光咬咬牙,下了决心一般,恨恨地说:“三七!公公,你总不忍心让我白忙这一场吧?”
  
  童公公这才面露薄笑地望着他。
  
  董奇光松了口气,正欲开口,却听门口一声怒喝:“你们这两个无耻狗官!以为我会让你们如愿么?!”
  
  伴着怒吼,一人大踏步走进来,正是满面怒容的张冀长。
  
  董奇光登时吓地腿都软了。
  
  “张……张副统领……”
  
  张冀长怒气冲冲地走到两人面前,怒目圆睁,扫过瑟瑟发抖的董奇光,最后停留在童公公面上,而童公公脸上仍挂着淡淡的笑。
  
  张冀长低吼道:“没想到你竟与人勾结,贪没官银?!”
  
  童公公面上笑容未改,只淡淡地道:“张副统领何出此言?可有证据?”
  
  张冀长不想他被自己抓个现行,却仍可以抵赖不认,怒指着一旁的董奇光道:“你们俩的话,我全听到了!他便是证据!”
  
  童公公顺着他的手望向董奇光,董奇光忽然被童公公的目光望得心中一凛,望着童公公木然冰冷的脸,讷讷地道:“公……公公……”
  
  然而话未说完,却见童公公出手如电,转瞬间拔出张冀长腰间佩刀,势如迅雷般地当头劈下。
  
  董奇光惊愕的表情凝固在脸上,一颗头颅就这么飞了出去,咕噜噜滚了老远。
  
  张冀长望着眼前没了头的身体缓缓倒地,童公公一脸木然的收了刀,转头望向他。
  
  除了惊愕,全然反应不过来。


47、第 47 章 ...


  傍晚的时候,张冀长依旧心中愤愤不平。本待去寻童公公将未尽的话说完,谁知走到院门口却见到本应在董奇光院落外当值的禁卫军在外面巡逻。一问之下,才知竟是被童公公支出来的。他心中疑惑,望了望童公公小院里一片黑暗,似是没人,便转头向董奇光落脚的院落走去。
  
  一进小院,见四下无人,一片寂静,张冀长心念一动,便蹑手蹑脚潜至窗外,凝神静听,竟听到童公公在审董奇光。
  
  屋内两人一坐一跪,屋外张冀长却越听越心惊,原来这次官银被劫居然是董奇光暗中指使!
  
  张冀长抑制住心中的震惊,继续听下去,却听到屋内董奇光开始商议将罪责推脱给自己,二人平分脏银。张冀长心下大惊,脚步不稳,趔趄了一步,暗自咒骂董奇光无耻,待稳住心神继续听下去,谁知童公公竟也不反对。
  
  张冀长只觉一股邪火上涌,再不管什么隐蔽不隐蔽,暴怒地冲进屋中质问两人。
  
  董奇光唯唯诺诺,一副被人撞破奸计的可耻嘴脸,童公公却是一脸镇定,面上仍挂着那恼人的冷笑,仿佛什么都不能打动他,什么都不能击倒他。
  
  然而下一刻,童公公暴起出手,董奇光转瞬间丧命,张冀长愣在当场,望着那颗渐渐滚圆的人头,一脸愕然。
  
  怎么就成了现在这个情景?
  
  童公公收回刀,神情冷淡地望着张冀长。
  
  许久,张冀长才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沙哑得陌生:“怎……怎么这就杀了他?”
  
  童公公皱眉:“该问的都问了,还留着他作甚?”他厌恶地望着地上的尸身:“幸好此事衮王没有参与。若是把他逼急了,搬出衮王来,就不好下手了。”
  
  张冀长这才缓过口气来,知道这冷血的公公向来是谈笑间取人首级。耳中听着他的话,心念电转,也知此事应是董奇光自己做主所为,否则他也不敢许诺童公公共分脏银。
  
  然而董奇光毕竟是衮王的人,童公公怎么敢……
  
  “你就这样杀了他?你……不怕衮王怪罪?”
  
  童公公转过头来,定定地望着他,双眸清亮,映着烛光一漾一漾,然而那眼神却让张冀长莫名地身上发寒。只见童公公挑起唇角,露出一丝微笑:“谁说人是我杀的?”
  
  张冀长闻言哑然,望着他手中提着的刀,自己亲眼看到的,难道他还能赖了去?
  
  “不是你杀的……那能是谁?”
  
  童公公笑笑,将刀随手丢在血泊中,从怀中掏出丝帕,细细地擦拭着他那双白皙的手:“此间只有你我三人,即不是我……还能是谁?”
  
  张冀长更是惊得说不出话来,意识到他所指是谁,一脸的不敢置信。
  
  我就合该替人顶罪?
  
  “我与董奇光同归衮王属下,你却是瑞王府中人。我与他相处和睦,你却处处挑剔找茬。我是手无缚鸡之力的阉人,你是以一当百久经杀阵的将军。就连行凶的刀都是你的,你说,人是谁杀的?”童公公面上仍是冷热,却带着说不出的嘲讽和戏谑。
  
  张冀长瞪大眼睛,望着眼前这人。
  
  这些栽赃嫁祸的把戏,他怎就如此熟稔?
  
  童公公又是一声轻笑:“咱家劝张副统领别在这大眼瞪小眼了。”说着,随手将那封信丢到张冀长怀中,“该怎么办想必你很清楚吧?早日将这人定罪,你这人才杀得有理有据。”
  
  张冀长接过信,恨得咬牙切齿,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狠狠瞪了童公公一眼,却终究拿他无可奈何,转身出去召集人手去了。
  
  却没有看到背后那人白皙如玉的脸上一抹淡淡的笑意。
  
  
  
  张冀长召集禁卫军,另借了涉州城五百府兵,趁夜奔袭芒荡山,剿了山寨,夺回二十万两银子,押运回了涉州城。
  
  他一身血污地赶回太守府,童公公仍独自守在董奇光无头的尸身旁。
  
  张冀长心中恨恨,却终奈他不得,与他交代了剿匪之事,他才站起身来,走出屋外,向众人宣布:“董奇光勾结土匪,私劫官银,又暗中与其书信往来,通风报信,有书信为证!”说罢,将那封信递给一旁的李攀。李攀也早被府中一宿的兵荒马乱吵醒,慌忙接过信来,信上白纸黑字,证据确凿,董奇光再翻不得案来。童公公继续道:“咱家与张副统领本欲劝他认罪伏法,不想他却冥顽不灵,殊死反抗,刚刚已被张副统领毙于刀下。”
  
  众人闻言,也是唏嘘不已,有人进屋去,收拾董奇光尸身,童公公也写了折子教人快马呈报京中。府中各人散去,各自忙自己的事去了。
  
  
  
  一宿过去,董奇光也已装棺入殓。童公公亲自率人拿几辆大车装了银子去了河堤上,交与季丰。
  
  季老手上仍缠着白布,满面病容,一身尘色,然而想到自己曾污蔑童公公贪墨赈灾钱粮,甚至指着他的鼻子骂他,登时羞得无地自容,扑通跪倒,向童公公磕头赔罪。
  
  童公公倒是显出难得一见的大度,做戏做到十成,亲自扶起季丰,好好勉慰了一番,直说得季丰一个白发老人声泪俱下更是羞愧难当,誓死报国。
  
  这一出就算这么揭了过去,皆大欢喜。只有张冀长紧紧盯着童公公。此事他竟从头到尾推脱得干干净净,毫不相关。
  
  他暗叹一口气。
  
  这人做戏的本事倒是十足十。
  
  而后就这么一路巡视江南五郡,分发钱粮,赈济灾民,一路顺遂。转眼一月过去,秋汛已过,桃花江渐渐平静,河堤也已加固,各地赈灾事宜有条不紊地进行,灾民一步步得到安置,二人南下使命总算完成,终于踏上了回京之路。
  
  回程路上,张冀长骑在马上,望着童公公的车架,仍是心中难安,思虑再三,勒转马头,听在童公公车前,钻了进去。
  
  童公公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却又低下头去,继续吃着茶,并不理会他。
  
  张冀长只得开口道:“你怎知董奇光一定会沉不住气,给芒荡山上通风报信?贼人身在濯郡中,你也只是猜测而已,有何把握?万一猜错,你又如何逼董奇光就范?”
  
  童公公啜了口茶,递给身后的人,却并不答言。张冀长却仿佛刚刚发现车中还有另一人,讶然道:“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说到一半便戛然而止,面上露出恍然神色,终于明白其中关节。
  
  那人给张冀长打了个千,笑盈盈道:“奴才给张副统领请安!”一张白净脸盘,眉目清秀,正是之前半度坡上失散了的小福子。
  
  童公公缓缓道:“那日半度坡上,小福子藏身车底,逃过一劫。之后潜匿行踪,悄悄缀着贼人,一路跟回了濯郡,探知了贼人老巢在濯郡芒荡山。你我初次去桃花江堤时他便悄悄与咱家碰了面。”说着转头看向小福子:“没想到,你倒有这份能耐。”
  
  小福子又是一礼:“全赖公公栽培。奴才能只求能侍奉公公,为公公分忧。”
  
  童公公嗯了一声,便不再言语。
  
  马车一路北行,向着那座屹立三百年的潋京城行去。
  
  张冀长突然想到,从前小福子虽说是童公公贴身侍从,童公公却从未准他进过这车厢。
  
  他望向窗外,时序已入深秋,落木萧萧,一片萧索。
  
  他们这趟出来,也仅一月时间,但他却觉得已经过了好久。
  
  很多事情,在他心里,变得不一样了。不止同行之人,不止路上景致,不止时序节气。
  
  尤其他与车中这人之间,似乎有什么变了,却又似乎没有。理不清,说不明,他不再去想,甩开头,望向远方的天空。
  
  而在那潋京城中,不知还有什么在等着他们?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把他们撵回去了……圆满鸟~~
呃……好吧,回了京还要继续折腾~~挠墙ing~~~~


48、第 48 章 ...


  时隔一月,一行人终于回到京城潋京。
  
  远远便望见城门处有人相迎,一点点走近,才看到原来是瑞王府众人知他们近日归来,特意在此迎接,简潼也在其中。
  
  一月不见众人,张冀长甚是想念,此时再见故友,也是欣喜。然而众人见面未叙上几句,便被童公公催促着进京面圣。
  
  进宫见了皇上,交卸了差事,张冀长这才回了瑞王府,整过行装,这才有空闲与众人谈论这一路上发生的事。
  
  斩杀董奇光之事,童公公早已奏报朝廷,京中众人均已知晓,皇上也下了旨意,由简潼升任户部尚书一职。张翼长又将此事详细告知众人。
  
  听罢张翼长的话众人均是沉默。
  
  瑞王沉吟片刻,道:“简潼,你是如何看此事?”
  
  简潼想了想,答道:“依我看来,此事衮王到底有没有参与,仍不能枉下结论。目前看来,似是董奇光擅自作主,劫了官银。”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童公公……依他素来所行看,许是董奇光擅自行动,惹恼了童公公。据翼长所言,事发前他一无所知,且在半度坡上还受了伤,吃了大亏。以童公公的性子,定不会善罢甘休,会亲手斩杀董奇光想必也是为此。”他又皱了皱眉,补充道:“他与董奇光同属衮王属下,却下如此狠手,其间有何原由,或是牵扯到衮王派系内部利益分配,也未可知。”
  
  张冀长听他如此说童公公,心中不快,听到后来,再忍不住,开口打断他:“你这是什么话?难道他就不能真是为百姓着想,想追回官银,为民除害么?”
  
  简潼听他如此说,语气不善,不由愣住。
  
  张冀长显是在努力压抑住情绪,却仍是透漏出一丝愤怒,压低声音道:“旁人如此说他倒还罢了,你想想他平日如何待你?怎么连你也如此想他?”
  
  简潼闻言更是无措,脑中不由浮现那公公的模样,也是没来由的一阵心疼,然而他身为瑞王幕僚,不得不照实说出自己的猜测。
  
  一旁瑞王府众人见他俩这样,均是奇怪,张冀长平日与简潼素来交好,怎的今日竟为了个不相干的人,还是向来敌对之人对简潼恶语相向?
  
  李承宪不解地问道:“简潼也只是照实说而已,那童公公平素的名声你又不是不知,向来是个行事狠辣的主儿,又极贪财好利,简潼如此猜测又没有错。”他见张冀长仍是梗着脖子,不肯低头的恼怒样子,更是好奇:“你与那童公公向来交恶,平时他来府中传旨,你恶行恶状的恨不得能打起来。怎么如今一起下了趟江南,反倒替他说话了?”
  
  张冀长闻言怔住,不知如何回答。不由想起南下时光,独处的那些日子,以及受了伤后的童公公,是他未曾见过的温顺,还有柔弱。
  
  他不禁有些怔忪,却蓦然醒悟,怎地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便想起那人来了?
  
  登时有些说不出话来,脸上竟也觉得有些燥热。
  
  好在瑞王适时插进话来,遮掩过了他的尴尬:“罢了,此事也没什么好争。简潼也只是说出他的猜测罢了。”又转向众人,继续道:“此次冀长南下,除了董奇光,现在是简潼升了户部尚书,此消彼长,我们与衮王势力又接近了些。只是……”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光,道:“衮王招江南巡抚卢肇时进京述职,猜想其本意,是借机治了他的罪,安插自己的人手接任江南巡抚之职。另派董奇光南下,想必也又一探江南虚实之意。之前买官卖官之事,又查出他借机向江南安插人手。江南五郡乃瑞王府起步之地,若真让他放了人进去……”说着,皱起了眉头。
  
  “哼!”在座的陈亦鸣冷哼了一声:“可惜他的如意算盘打错了!如此辛苦动作,最终还不是为他人做嫁衣?”
  
  闻听此言,众人均是沉默,张冀长正好奇出了何事,只听史克解释道:“那柳青函……本就曾替殿下掌管江南事务,与卢肇时相熟。此次衮王发难,他从旁协助皇上,力保卢肇时,如今卢肇时已安然返回任上,却对柳青函感激涕零。”
  
  听到柳青函的名字,瑞王面上闪过一丝不自在的神情,坐在椅子上,端起杯子来,啜了口茶。
  
  史克深深看了瑞王一眼,继续道:“柳青函也算本身,今年春上中的状元,如今不满一年,已官至一品。又深得皇上器重,更得恩旨可以夜宿皇宫。”
  
  张冀长等人从前跟从瑞王从南方进京,自是认识柳青函这人的,对他多有怨言。张冀长更是直接骂他做三姓家奴,听到史克如此说,一脸不屑地冷哧一声。
  
  史克又继续说道:“柳青函人品风流,文才甚高,又是新科状元,素来受仕子拥戴,自刘仁风刘大人遭祸后,他更是声望日隆,近日来已俨然是清流领袖,他府门前日日门庭若市,与朝中野中仕子往来甚密。且皇上又极倚重他,以帝师之礼待之……殿下,只怕我们日后的对手不止衮王一家。”
  
  话说到这,瑞王似是心神激荡,不由手中一抖,些许茶水洒将出来,连杯子都差点拿捏不住。史克见状,连忙上前扶住,接过杯子,放回桌上,又伸手去摸他衣衫下摆。瑞王望着面前躬□子替他擦拭弄湿的衣摆的史克,似是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目光迷离,不知在想着什么。
  
  然而也只是一瞬间,他便恢复了常态,眼中仍是温和与精干,微微一笑,谢过史克,开口道:“如今京中形势便是如此。另有西南戎王虎视眈眈,随时可能揭竿而反。”他顿了顿,微笑着道:“我们也只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是我辛太安倒也未必惧怕他们。”语气虽是一贯的温文柔和,但却透着股让人忍不住拜服的自信。
  
  众人均起身施礼,齐声答道:“听候殿下差遣!”
  
  
  
  张冀长收拾完东西,打点好一切,躺到床上时,已是入了夜了。
  
  他躺在床上,舒展着筋骨,又想起日间的谈话。
  
  衮瑞二王之争已近在眼前,府中众人均做好了一战的准备。而这时最牵动他的思绪的还是简潼的那席话。
  
  想到这里,他便不由又有些愤怒。童公公平素待简潼极好。简潼有麻烦,他总是第一个来示警的。简潼身陷险境,他也是挺身而出来救简潼的。简潼有什么事,他虽然面上仍是冷冷,丝毫不露,然而实际上却总是当成自己的事一样关心。
  
  张冀长不知道他为何这样做,为何待简潼如此。可即使这样,简潼仍能说出那样的话来。
  
  没有人懂他。
  
  张冀长心中微微刺痛。
  
  不由想起与那人独处时,他即使被羞辱,被狠狠侵犯,也仍咬紧的唇,仍压抑的呻吟,僵直的身体,还有那自始至终都不肯低下的头颅。
  
  忽又想起南下时光,他因失血而更显苍白的脸色,他倔强的抿起的薄唇,他低下头在他掌中喝水时扫过他手腕的碎发,他倚在他怀中,僵硬挺直,却慢慢放松依靠的脊背。还有他终于温顺地伏在他背上,默默叹息。
  
  这样的他,有谁懂得?
  
  张冀长只觉得胸中被一股无名的情绪充满。他这二十五年的人生中,从未有过此刻这样的情绪。这样难以名状,这样的不知所措,却又这样的满足和窃喜。
  
  他将手掌平摊在胸膛上,心脏鼓动着,沉稳有力,击打着他的掌心。
  
  突然想起那人,自回京后,两人便再无机会说上话,就连打个照面也无。
  
  他突然抑制不住那种心情,想要见见他。为何要见,见了面要做什么,要和他说什么,却统统不知道。
  
  他腾的从床上一跃而起,翻身出了屋,连夜行衣都来不及换,便向童府赶去。
  
  轻车熟路地翻进童府中那人住的小院,这条路他走了无数次,却从来没有一次向今天这样焦急而期待。
  
  他站在门前,望着纸窗上透出的灯光,想着那个人就在门里,心里突然平静下来,伸出手去,要拍上那扇门。
  
  然而就在手要碰上门扉的一瞬间,门内突然传来一声呻吟。
  
  手僵住了。
  
  那么熟悉的声音,他曾听过无数次。那人总是这样,拼命压抑,却又总是泄露出愉悦而又苦楚的声音,让他忍不住想听更多,想看更多。
  
  屋中人又是一声难耐的呻吟,另一个声音响起,轻笑着调侃道:“小喜子,这就受不了了?”
  
  张冀长浑身僵硬,四周一片死静,只有屋内人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王……王爷……啊!”
  
  那人错认不了声音仍响着,张冀长只觉自己的心都不会跳动了。
  
  “……小喜子,你好大的胆子,回了京,竟敢不来找我?”
  
  接着只听童僖又是一声短促的惊呼,随即便生生止住。
  
  “小喜子,你舟车劳顿,本王体谅你。你不来找本王,本王便来找你好了。”
  
  “哈啊……”童僖又是一声痛苦的呻吟,接着断断续续地说,“你……你不是……啊……已经厌了我吗?啊……”
  
  衮王似是有些惊愕:“小喜子,何出此言?”
  
  “你……你让董奇光劫了官银,还……哈啊……还想借山贼之手除掉我……”
  
  一旦开口便抑制不住恼人的呻吟,连话都说不完整。
  
  衮王一愣,又是一阵笑:“原来小喜子是这样想的?董奇光所行之事,与我无关。”虽笑着,声音里却透着股阴冷:“倒是你,与那个张冀长同行一月……”说着又是一阵轻笑,引来童公公更为激烈的喘息,“……我看你们关系可不简单啊。”
  
  “啊——!”童僖惊叫,发出更妖冶的吟叫。
  
  随即便听衮王闷哼一声,气息也紊乱起来:“小喜子……你这妖精……”接着便再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张冀长一脸漠然地听着屋内渐渐激烈的响动,夹杂着粗重的鼻息和暧昧的呻吟。
  
  秋天的夜,已渐渐冷了起来,四下寂静无声,连最后一只秋虫也不知在何时闭了口,息了声。露水沾湿了他的下摆,冰凉了他的手掌,他却恍若未觉。
  
  不知在门外站了多久,他挪动已经麻木的双腿,转身离去。

作者有话要说:肉……沫吧……望天~~~

咳咳!总算是稍微虐了下张渣,圆满~


49、第 49 章 ...


  大殿上,大臣正想皇上奏报政务。
  
  张冀长恍若未闻。他只是木然立着,正式前方。只怕稍一放松,便忍不住抬头向大殿上张望,忍不住去看那人。
  
  即使不愿回想,昨晚那人的话仍时不时地钻入他脑中。
  
  “你……你不是……已经厌了我吗?”
  
  “你……你让董奇光劫了官银,还……还想借山贼之手除掉我……”
  
  那人的一字一句,那人的每一声喘息,都清晰地浮现在耳边。在他面前,那人从不肯低头,从不肯服软。然而昨夜,那人妖冶的呻吟,近乎嗔怪的话语,刺得他耳朵生疼。也直直刺进他心里。
  
  他握紧双拳,想将这些全部赶出脑中去。他觉得只要一想起那人,一想到现在正跟那人站在一个屋檐下,他便觉得胸口涨得几欲炸裂,想要向天狂吼几声,想要将胸中说不出来的怒气彻底发泄出来。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样的感觉,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也不想知道。
  
  大殿中说话的声音继续响着,张冀长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不由一怔回了神,凝神一听,才知是南下赈灾之事已了,皇上论功行赏。他忙走上前来,口呼万岁拜倒在地,领旨谢恩。
  
  宣读旨意之人自是那高高站在御阶上的童公公。
  
  张冀长跪在地上,深深叩首,僵硬着脊背,不敢抬头去看那人,然而那人清冽的声音在安静的大殿中回响,传入他的耳中。
  
  他听在耳中,只觉得这是最难忍受的煎熬。天知道他要花绯多大的力气,才能控制自己不抬起头,望向那声音的主人,才能够控制自己不冲上前去,紧紧握住那人瘦削的肩膀,质问那人。
  
  终于,圣旨宣完,他谢了恩,从地上爬了起来,还是忍不住抬起头去看。
  
  童僖高高地站在御阶上,一脸冷然,也正注视着他。那双细长的凤目望向他,那双眼睛澄澈明净,美得几乎要将人的灵魂都吸进去,然而冷冷清清,却不带丝毫感情。
  
  一瞬间,他拼命压抑的情感再也压抑不住。他的心剧烈地鼓动着,几乎要从胸口跳出来一般。如果不是在大殿上,不是在这样众目睽睽之下,他一定无法控制自己冲上去,一定无法控制自己会对那人做些什么。
  
  “原来小喜子是这样想的?董奇光所行之事,与我无关。”
  
  “倒是你,与那个张冀长同行一月……”
  
  “……我看你们关系可不简单啊。”
  
  那时候,你为何不回答?
  
  你又会怎么回答?
  
  
  
  下了朝,童僖独自一人走回后殿,突斜刺里伸出一只手来,一把将他拉到一旁的阴影里。
  
  四下无人,他转过身来,看着背后那人,一脸镇静。
  
  张冀长双眼中透出灼灼之色,正死死盯着他,手掌仍揪住他的臂膀,死死握住,忘记放开。看着他仍然木然的脸,精致美艳,却一丝表情也无。张冀长在这里守着,趁势拉他进了死角,只觉心中有无数话想问他,却终不知从何问起。
  
  看着童僖一双澄澈美目,冷然望向他,并不转开目光,毫无畏惧,也并不惊讶会被他拉来。张冀长突然有一种感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
  
  “你都知道,对吧?”
  
  童僖并不回答,依然冷冷地与他对视着。
  
  “昨夜,其实你知道,我就在门外,对不对?”
  
  童僖依旧不言不语,唇角却微微翘起,露出一丝嘲讽的笑。
  
  张冀长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他是知道的。
  
  他武艺很好,又向来警醒谨慎,怎会不知门外有人?
  
  然而……然而那又怎样?
  
  张冀长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眼前那人仍噙着那抹讥讽的浅笑,冷冷看着他。
  
  既然如此,那我又算些什么?
  
  我们从前在一起的那些时候又算些什么?
  
  由始至终,只有我一人这样念念不忘,这样患得患失。这些又算是什么?
  
  童僖又扫了他一眼,看着他这痴痴然不言不语的样子,不由嗤笑一声,甩开他的手,拿手整理着弄乱了的袖口,淡淡地说:“我又何必瞒你?我从来都是衮王的人,一直都是。你不知道么?”
  
  手中突然空了,一阵莫名的冰冷袭上掌心,也袭进他的心中。他仍是一副怔忪的模样望着眼前的人,只觉这人的眉眼如此熟悉,就连唇边讥讽的浅笑、微微挑起的眼角、甚至呼出的一丝气息都如此熟悉。然而却从未如此的陌生和遥远。
  
  童僖看了他半晌,突然叹了口气。
  
  “回了京,便不似从前了。”
  
  张冀长突然想起,除了两人在南方独处时,他从未见过这人叹气。这样的沉重,透着点无可奈何的样子,实在是不适合这个冷傲决然的公公。
  
  “你家殿下与我家主子也要撕破脸皮大打出手了,我们又何必如此纠缠不清?没点意思。”
  
  看他露出这样有点不屑,却仍是忍不住低垂下眼角的样子,张冀长觉得很不习惯。总觉得想伸过手去,抚去他微微皱起的眉头,和面上掩饰不住的萧索。
  
  “不要再来找我了。以后……我们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吧。”
  
  最终他还是回到一贯的冷淡和疏离,没有一丝感情的冰冷的眼神瞟过他,最后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
  
  张冀长伸出手去,却只碰到他的衣角。
  
  那人的背影他再熟悉不过,瘦削而又笔挺。
  
  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么?
  
  双拳紧紧握起,指甲都快要楔进肉里,迸出血来。只有疼痛才能让他更加清醒,才能让他平息胸中的火焰。
  
  如你所愿。
  
  
  
  秋天渐渐过去,冬日气息日渐浓了起来。
  
  京中气氛益加紧张,大家都知道衮瑞二王之争已近在眼前,均谨言慎行,生怕说错一句,行错一步,便被卷入这场风浪中,尸骨无存。
  
  而西南方面,驻守西南的戎王辛太昌正式与西南联军首领邝胜为争夺兵权决裂,瑞王手下亦紧张起来,日日勤加操练,积极备战。只怕这两位觉出雌雄之日,便是西南军举兵谋反之时。
  
  消息虽然还不确切,但是众人心中都已有数,只怕要不了多久,西南大战即将爆发。
  
  这日,府中传来消息,说远在西南湛城坐镇的许臻与周继明将要回来述职。消息传开,众人均是欢喜。此二人在春上攻占湛城一役中立了大功,其后便留在湛城总揽西南局势,如今受招回朝,也定是西南局势有变,二人方才回来。
  
  谋士许臻甫一入瑞王府便远赴湛城,故没什么相熟之人,周继明却是长久跟着瑞王的,自有平日与他交好的将领欢天喜地前去迎接。张冀长自也在其中。
  
  城门外,众人随着瑞王等着许臻周继明二人人马回京。张冀长站在人群里,心思并不在城外官道上,眼神却忍不住撇向一旁宫里来迎接的特使。
  
  只见除瑞王府众人外,尚有另一拨人奉旨在城外迎接,着宫人服色,而最前面站在明黄龙旗下的,正是总管太监童公公。
  
  那人目光只是闲闲地瞟了过来,张冀长随即浑身都紧张起来,后背挺得笔直。正不知如何回应,那人却只是扫了一眼,便又转过头去,继续望着城外官道上。
  
  张冀长突然泄了气一样。觉得只有他独自一人在紧张。真的很傻。
  
  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对吗?
  
  这些天来,那人果然再未对他多说一句,多看一眼。两人如同从前一般,互相只有冷淡和淡淡的敌意。就仿佛那些肌肤相亲,那些相互依偎、相拥入眠,那些或温热或冰冷的情绪都从未有过一般。形同陌路。
  
  然而看着那人白皙如玉的面庞,精致的眉目,张冀长还是抑制不住怒意,狠狠地瞪着那人。但直至许臻与周继明带着大队人马出现在官道上,来到城门前,众人上前迎接,那人却没有再回过头来看他一眼。
  
  
  
  许臻周继明两人远远望见瑞王旗号,便先行策马奔来,驶到近前,冲着瑞王翻身下马便拜:
  
  “末将周继明参见瑞王殿下!”
  
  “微臣许臻参见瑞王殿下!”
  
  瑞王面上绽开笑颜,正要走向前扶起两人,却听旁边一把冷冶的声音响起:“你们二人好大胆子!回京竟不拜天子使者,反倒先拜瑞王!”随声一人已走过来,正是童公公。
  
  瑞王面色一滞,随即转过身去,笑道:“童公公莫见怪,这二人一路舟车劳顿,刚进京总是有些搞不清状况,万望公公念他二人夺下湛城有功,又在西南远地操劳许久,且饶他们这一遭。”
  
  童公公闻言,冷哼一声,也不答言。
  
  瑞王又是笑笑,命地上二人向童公公行礼。
  
  许臻与周继明见不对,忙起身重新向童公公拜下。
  
  童公公望着跪下的两人,神色倨傲,冷冷逡视众人一圈,这才伸手从一旁小太监手中接过圣旨,宣读起来。
  
  圣旨中无外乎两人在外征战,拿下湛城,治理有功,好言嘉奖,此番回京述职,另有重任,望二人兢兢业业,莫负皇恩云云。
  
  待圣旨念完,二人谢恩接旨,这才从地上起来,又向瑞王重新见礼。
  
  瑞王手下众人见童公公如此嚣张,均是愤愤不平。张冀长更是愤怒得眼冒凶光,直欲将童公公那笔挺的脊背灼穿。
  
  而童公公却毫不在意,一脸平静地望着瑞王与那两人说话,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一般,对张冀长好不遮掩的怒意更是视若无物。
  
  瑞王好言安抚了二人几句,一行人便浩浩荡荡向城内开去。
  
  一行人进宫面圣,皇上又对两人在西南的功绩好好地勉慰了一番,又谈了些西南的形势,许臻也只拿些安泰平靖的话来回。又说了会子西南风物,这才放众人回去。
  
  而回府了,瑞王却皱起了眉头。
  
  照例许臻与周继明回城,府中定是要有接风宴的。童公公作为天子使者,必是也要出席接风宴的。衮王与戎王暗里一气这是大家心知肚明的,童公公也必借机来打探消息。有那人掺和进来,宴上大家毕竟束手束脚。
  
  况且,这次借接风宴之机又有极重要的事商量。
  
  这时一直静立一旁的张冀长突然插进话来。
  
  “不如,将接风宴设在眠月楼,可好?”
  
  瑞王闻言愣住。
  
  眠月楼是京城最大的青楼,然而外人并不知道,眠月楼本是赟沛阁暗中所有的产业,专司银钱及搜集情报之职。瑞王为了避嫌,也为了整顿军纪,向来不准军中各位去眠月楼中。此次接风宴设在眠月楼,倒是一策。
  
  更何况眠月楼是青楼,那童公公他……
  
  瑞王深深地望了张冀长一样,张冀长一脸漠然,躬□去。
  
  “就依你说的吧。”

作者有话要说:又抄了自己一段~~好爽~~~
啊哈哈哈哈~~

嗯……前几天学校断电断网变着花样折腾,到今天才恢复正常,于是俺这不是坑不是坑!!!会完结的!!!元旦前绝对完结你信不信!!!
好吧……努力吧~╮(╯▽╰)╭~~


50、第 50 章 ...


  眠月楼是京中最大的青楼,位在潋京城中有名的烟花巷中,占地颇广,当街是一栋三层小楼,雕梁画栋,奢华富丽。门前一块烫金匾额,龙飞凤舞地书着眠月楼几个大字,沿街大红灯笼高高挂着,碧落纱窗中透出红艳艳的烛色依旧隐隐喧嚣声。后院厢房无数,阁楼林立,又有怪石假山,曲径通幽,是这烟花巷中数一数二的销金窟。
  
  而眠月楼今晚被瑞王府包了下来,在一楼大厅里摆宴为刚从西南赶回来的许臻、周继明接风,楼里所有红牌姑娘都来陪酒了。大厅里摆了几十张案几,瑞王府中大小将领几乎都来了。厅中觥筹交错,声色迷人。
  
  厅中正中主座上自是坐着瑞王,身旁是眠月楼里头牌作陪,眠月楼楼主亲自斟酒,侍卫史克侍卫在侧。
  
  史克身为瑞王随身贴身侍卫,受瑞王着意栽培,年纪虽仅十九,却已积功升至骠骑将军,手下五千铁骑更是精锐之师,威名赫赫。史克对瑞王忠心耿耿,平日不敢稍离瑞王左右,处处随侍,此时也不离其侧,以堂堂将军之资却仍以侍卫自居,侍立在侧为瑞王斟酒布菜。
  
  右手边自是此次宴席的主角,许臻与周继明两人,大将陈亦鸣同席作陪,另有几名美姬在侧服侍。不时有人前来敬酒,三人应接不暇。
  
  左手边一张案几也坐着三人,李承宪位在此席末位,张冀长居中,而上位坐的便是童公公。
  
  此时童公公正阴沉着脸坐在位子上,一杯一杯往肚里灌酒。旁边坐着的一名眠月楼的姑娘吓地直发抖,不敢靠上前,也不敢起身离去。
  
  张冀长一手搂着身边敬酒的女子,又灌了一杯酒下肚,偷眼去瞄童公公。他只低着头灌酒,本就白皙的脸更显苍白,并不回头看他,也不理会身边敬酒的女子,只露出艳丽完美如雕刻一般的侧脸,只有薄薄的唇抿得紧紧的,整张脸都紧绷着,才显示出正强忍着心中怒火。
  
  张冀长暗笑一声,看着这总是对自己冷漠寡言的童公公此时终于露出些不一样的表情,那张完美的假面也终于有了一丝裂隙,更觉心中舒畅,哈哈大笑着,也不顾忌,直接就着身边女子的手又灌下满满一杯。嘴角一直噙着一丝笑,举起杯子豪饮,还不时向远处桌子上的人遥敬一杯。
  
  桌上一时有些沉闷,唯有张冀长爽朗的大笑清晰可闻,却尤其刺耳。
  
  就连同座的李承宪都不由转头看过去,却只看到童公公微微垂首,露出冷硬的侧脸,闷头灌酒,随即又被张冀长不经意间微微偏了偏身子,挡住了视线。
  
  张冀长似乎察觉到李承宪的目光,转过身来面向他,眼中带着点疑问。李承宪笑笑,举杯与他同饮。
  
  席间推杯换盏,大家都有了几分酒意,大厅里也热闹了起来。
  
  看无人在意此处,张冀长偏过身去,凑到童公公耳边,用只有两人听到的声音说道:“公公,可还尽兴?”
  
  童公公听后脸色数变,更是难看,嘴唇抿得更紧了,不发一言,仍强自忍耐,身子却紧紧绷直了。掩饰一般地又端起酒杯,灌了一杯下肚。
  
  张冀长仍不肯罢休,又更贴近了些:“公公不喜欢这里?”他几乎碰到了他的耳朵,甚至可以感觉到他的身子因为愤怒在微微抖着:“你猜你身边的这位姑娘知不知道,你其实是……”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嗤笑一声,意有所指地将目光投向童僖下-体。
  
  张冀长又是一哂,热热的鼻息都喷到童僖耳后,他的唇都隐隐约约碰到了他的耳朵。他看到他微微的瑟缩了下,却依旧挺直着脊背。
  
  他继续道:“那你猜她知不知道,你其实也是跟她一样的?也是只能张开腿勾引男人的?”
  
  童公公脸色剧变,豁然而起,愤怒得浑身发颤,却终是不好发作,生生忍耐着。
  
  整个大厅里听到这边的动静,都停了下来,看着这桌,瑞王也循声望了过来。
  
  大厅里一时安静了下来。
  
  童公公闭上眼睛,又自压抑了片刻,脸色铁青,僵直着脊背,努力控制着自己,甚至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着。终于慢慢放松了下来,复又睁开双眼,面上又恢复一贯的冷淡疏离,但面色却仍是苍白。他抿了抿唇,沉声道:“瑞王殿下这里酒宴正酣,无奈咱家不胜酒力,就不多打扰各位酒兴了,告辞!”说罢也不等瑞王回应,便一甩袍袖大步离去了。
  
  众人一时均是反应不过来,片刻后想起这地方,这人身份,也都醒悟过来,接着便是一阵哄堂大笑。
  
  童公公的背影更是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不停步走出门去。
  
  
  
  张冀长死死盯着那人的背影,那人裹着宫人服侍的身影更显单薄,背挺得笔直。
  
  总不能老是只我一人在乎吧?
  
  你若真想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们还是如初见时那样的互相仇视,互相攻击,那就依你吧。
  
  张冀长端过童公公留在桌子上的酒杯,仰头饮尽杯中残酒,却被那酒火辣辣地从嗓子直烧到心口,几乎呛出泪来。
  
  他剧烈地咳着,一晚上他已饮下许多,一咳起来,只觉头昏脑涨地疼着,双眼也是涩然。他用手撑着额头,许久才平复下来,耳中听到身边的李承宪关切的询问。
  
  他抬起头来,看看李承宪,发现就在刚才,李承宪的小娇妻竟也找到此处,正虎着张俏脸坐在李承宪身旁,怒气冲冲。
  
  张冀长笑笑,示意自己没有大碍,又不想在这里打扰人家两口,便端起酒壶摇摇晃晃地起了身,去别桌上敬酒去了。
  
  
  
  夜渐深,大厅中酒宴已罢,众人早已喝得放浪形骸,有些人干脆倒在地上呼呼大睡起来。尚清醒的人也由眠月楼老板安排去后院厢房中歇息。
  
  张冀长晃晃脑袋,打起精神来,眼角余光瞥见史克从外面进来,附在瑞王耳边说了些什么,瑞王随即一脸凝重,起了身,由眠月楼楼主引着向后院走去。
  
  他登时警醒起来,拿起酒壶踱到简潼桌旁。
  
  简潼本不善饮酒,此时早已被人灌了几杯,也有些熏熏然。张冀长把他拉到一边,悄悄道:“小潼,你可知这眠月楼是什么地方?”
  
  简潼见他神色郑重,也打点起精神,看看四下无人注意他们,这才压低声音答道:“我听说眠月楼是瑞王府产业,隶属赟沛阁名下,专司银钱及搜集情报之用。”
  
  “你说的没错。这眠月楼确实属赟沛阁掌管。”张冀长点点头,又靠近简潼,声音压得更低:“其实眠月楼楼主……是赟沛阁中暗部之主。”
  
  简潼闻言一惊,但是他对赟沛阁所知不多,虽隐约记起幼时曾在阁中呆过,但也只是些零星记忆,更不知此时张冀长提这事有何用意。
  
  张冀长解释道:“暗部本就负责搜集、掌管情报之职……小潼,你对自己幼时之事是否好奇?”
  
  简潼微愕,听出张冀长的意思,不由有些踌躇:“这样……不妥吧?”
  
  “有何不妥?”张冀长道。“重要的情报应该都由楼主亲自保管。赟沛阁中众人的生平……应该也在此间保存。难道你对过去的事情不好奇么?”
  
  脑海中不由浮现出那人的脸。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总觉得那人与他今晚要做的事有关系。
  
  简潼仍是面有犹豫。张冀长突然道:“简漓……”
  
  简潼听到这个名字,身子一震。张冀长继续道:“你的弟弟,简漓……难道你都不想知道他的下落么?”
  
  简潼面上透出动摇的神色,张冀长继续劝说道:“你说你曾今问过殿下,有关简漓的事……他却一直闪烁其词,并不正面回答,可见其中定有隐情。今日机会难得,恐怕错过今日……我们便再无机会弄清楚了。”
  
  简潼目光闪烁着,心中情绪极是激荡,却终于下定决心,点头道:“行!听你的!”
  
  张冀长露出微笑,又看了看大厅中无人注意,便拉起简潼悄悄离了大厅,向后院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写废了……我都在写些神马啊!!!!!
等更新的各位俺对不起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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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心情极度阴郁,俺不想码字啊啊啊啊啊!!!!
吐血爬下去了……回头再看看怎么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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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情不好时看鬼片神马的真是治愈啊~~~
还是解锁吧~~
各位请轻拍……
抱头逃~


51、第 51 章 ...


  眠月楼后院幽深安静,阁楼林立,一座座小院错落有致,因眠月楼今夜被瑞王府包下,没了往日繁盛的灯火,在黑夜中更显影影憧憧。
  
  张冀长拉着简潼偷偷向后院深处行去。最西南角一栋二层小楼孤零零立着,与其他院落错开一段距离,也无其他院落的奢华,那里便是眠月楼楼主的居所。
  
  二人悄悄摸近前去,突然听到楼中传来声响,张冀长做个噤声的手势,拉着简潼躲进树影里。二人小心地掩藏行迹,往小楼方向张望,只见几人正走出来,当先一人是眠月楼楼主武杨,他推门而出,接着转身让出身后人,正是悄悄离席的瑞王与史克。而在紧随其后的竟还有一人。
  
  一身白衣,作文士打扮,已官拜一品的昔日状元郎柳青函,紧随三人脚步走出小楼。
  
  张冀长不由眯起了眼睛。他向来最看不惯这人,背信弃义,卖主求荣,现在又成了天子走狗。瑞王素来一听到他的名字也是一脸不自在,怎么现在竟与他一起在眠月楼中密谈?
  
  他不由想起日间瑞王曾提起要借接风宴谈些要事,难道说得就是密会柳青函一事?
  
  紧跟柳青函身后,许臻与周继明也走了出来,这便更肯定今夜这几人所谈之事有关西南战局,也必牵扯到之后几月的京中局势。
  
  只是他想不通,殿下又何必委屈自己与柳青函这样的人物相交?
  
  手上传来温热的触感,张冀长回过头,正对上简潼关切的目光。简潼知他素来对柳青函抱有敌意,忙抓住他的手,安抚他。
  
  张冀长露出一个微笑,让他放心,接着转过头去继续看。小楼下几人似是已经谈完,各自去厢房中休息,因天色已晚,柳青函也留宿楼中。楼主陪着他们走去厢房,自己便朝前厅走去,招呼仍在大厅中的众人安歇。
  
  待几人各自走后,张冀长四下看了看,确信没人,这才拉着简潼偷偷摸进小楼中。
  
  进了楼中,只见一楼只是些寻常客房,并无什么特别之处,二人未多做停留,便顺着楼梯上了二楼。上了楼,张冀长有是一番查探,均无什么异常,最后便只剩武杨卧房。
  
  二人溜进主人卧房,只见房中布置颇为雅致,因众人刚刚离去,烛火仍燃着。张冀长四处查看着,最后将目光停留在靠里面墙的书架上。
  
  书架上满满地摆着书籍,而吸引张冀长目光的却是书架底部隐隐有些磨损。他走进前去,摸索片刻,最后终于探得机关所在,一扣机括,书架径自移动了半分。
  
  他心中暗喜,与简潼一起动手将书架推开几尺,便露出后面墙壁上的一道暗门。
  
  张冀长心脏剧烈跳动着,与简潼对视一眼,只见他目光中也流露出激动神色。
  
  赟沛阁的秘密就在这暗门里面了。简潼的出走,简漓的失踪,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就在这道门里了。
  
  张冀长喉头吞咽着,脑中突然闪现出一个人影。
  
  那人十年前进了皇宫,身世不明,三年前又手刃前任太监总管,取而代之。
  
  张冀长不知道自己为何想起他来。脑中一时纷纷扰扰,纠缠不清。在这种时候,为何会想起那人来?张冀长并不清楚。但是那个人瘦削挺直的背影就是这样钻进脑中,挥之不去。
  
  张冀长不由苦笑,自己这是……中邪了吧。
  
  随即收敛心神,与简潼对视一眼,跨进了门中。
  
  门后是一间暗室。张冀长手持烛台,照亮了室中。只见暗室里立着几个大大的架子,架子上分门别类地摆着些书册。
  
  张冀长心中难抑激动,举高烛台照着离自己最近的架子,只见架子上方刻着些字样——“贝”。
  细看架子中,分着许多小格子,上面挂着些小木牌,铭刻着些名字。
  
  二人对视一眼,知道自己面前的,是赟沛阁最机密的资料。
  
  平复下激荡的心神,他们继续乡里走去,终于停在顶端刻着“武”字的架子前。
  
  张冀长举着烛台的手都有些颤抖,沿着架子一一看去,终于停在一个格子前。
  
  那格子上挂着个木牌,上面书着三个小字:张冀长。
  
  张冀长伸手拿出格子中的书册,翻开。
  
  张冀长,乾兴九年七月十三入阁,时年一十二岁。体格匀称,健而有力,分属武部。课业甲等第二名。策对乙,兵略甲,善使刀,弓马骑射俱佳,尤擅潜匿。乾兴十五年师成,出赟沛阁,入瑞王麾下,随军征战江南,剿灭盗匪,积功升至从三品车骑将军。嘉治元年入京,濯为从二品御前侍卫副统领。
  
  再往后翻,便是记着些战功、行迹。
  
  张冀长拿着册子向简潼挥了挥:“是我。”随即将书册放回原处,继续往下看去,只见紧挨着他的格子上便挂着简潼的名牌。
  
  简潼看到木牌上刻着自己的名字,不由更是紧张,只觉那本是熟悉无比的名字此刻竟觉得有些陌生。
  
  张冀长对他投去鼓励的目光,伸手抽出格子中的书册,递给简潼。
  
  望着张冀长,简潼如下定决心一般,鼓起勇气,接过册子,翻开来。
  
  简潼,乾兴九年七月二十七入阁,时年一十三岁。美姿容,敏而坚,应对得宜,入暗部。
  
  此处“暗部”二字却被笔划去,旁边又添上“武部”二字。
  
  简潼心中蹊跷,暗暗皱眉,又继续看下去:
  
  课业甲等第一名。策对甲,兵略甲,有词采,亦工书画。善使剑。武技第一,文武策略均冠于阁中。乾兴十二年六月初三,病逝。
  
  病逝——
  
  简潼如被重棒当头击中,愣在当场,瞠大双目,张着口说不出话来,惊得不知如何反应。
  
  “小潼……?”张冀长看他神色有异,不由关切,也凑过去看他手中那页,入目二字——病逝。
  
  “这……!”张冀长不知该作何反应,简潼活生生站在面前,这册子上怎会有病逝二字?
  
  乾兴十二年六月初三,十年前。正是张冀长记忆中简潼失踪之时,同时也是简潼大病一场的时间。而简潼绞尽脑汁也记不起十年之前的事情。
  
  先不说这册子上所说,文韬武略均是一时之忧的人竟是自己,单单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简潼努力回想,却想到头痛欲裂。
  
  脑中思绪纷飞,无数画面闪过,手腕生疼,有人在压制着他,他挣扎着,瑟缩着,浑身湿冷。雷雨的夜,一声声轰隆隆的雷声滚过,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他身上。耳中是杂乱的脚步声,人们刻意压低地说话声。还有一声声凄厉的惨叫,以及嫣红的鲜血,如海一般蔓延开来——
  
  这是什么?
  
  脑袋剧痛得几乎要炸开,简潼大叫一声,拿拳头猛敲着自己的脑袋。
  
  张冀长见状大惊,慌忙上去抱住他,将他紧紧抱在怀里,压制住他的双手。他是想起了什么,让他怕成这个样子?但是张冀长却不敢问,不能问。
  
  “没事……没事了……小潼……”他只能这样低声安抚着。
  
  看到简潼痛苦的模样,张冀长突然后悔起来。
  
  为何要来这里?为何一定要追查过去之事?他到底在计较些什么?
  
  早先殿下问有关接风宴地点时,他几乎是脱口而出的“眠月楼”三个字。当时只是想看童公公窘迫的样子,想要狠狠地羞辱他一番。至于夜探眠月楼的主意,也是后来才有的。
  
  他不知道他为何会这样做,这样的冲动。说是想要为简潼查清身世,帮他查出简漓的下落,却也不全是如此。
  
  不知为何,一想到这些,他总是会忍不住想到童僖。他们三人间如此深的羁绊,将他们三人紧紧联系在一起,让张冀长不得不把他们联系在一起,每当想起自己,想起简潼,便也会想起他。
  
  张冀长总是觉得,事情绝对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他无来由地觉得,秘密在这眠月楼中。他的,简潼的,甚至……童僖的。
  
  而拉简潼下水,把他拖进这样的事情里,让他经历不知如何恐怖的回忆,让他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张冀长突然觉得很悔恨。
  
  他紧紧地抱着简潼,发现他浑身都是冷汗,额上也汗涔涔的。
  
  他紧紧搂着怀里的人,轻拍着他的背,低声抚慰着,感觉着简潼终于一点一点地放松下来。
  
  许久,简潼终于平静下来,轻轻推了推他。
  
  张冀长放开手臂,简潼抬起头来,面色仍是苍白,清秀的脸上仍是一脸惶惑,却已强自镇定下来。
  
  张冀长不由心中一痛:“小潼……”
  
  简潼摇摇头,却没有说话,离开张冀长的怀抱,站直了身子。
  
  张冀长垂首,事已至此,也没了继续看下去的心情,道:“不如……”
  
  简潼又摇了摇头,声音仍有些微的颤抖:“既然来了,那就一次了结了吧。”
  
  张冀长默默叹了口气,牵着简潼又走向下一个架子。
  
  暗部。
  
  一个格子一个格子地找着,终于在最低端找到挂着“简漓”名字的格子。
  
  然而,那格子中却空无一物。
  
  张冀长与简潼面面相觑。今晚还有多少让他们吃惊的事?暗部中竟有简漓的名字,却无他的生平?
  
  张冀长与简潼对视,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震惊,还有不解。
  
  这到底是……
  
  然而就在此时,他们却来不及多想。
  
  只听暗门外突然传来响动,一个声音响起:“你们……在干什么?”
  
  两人闻声大骇,齐齐转过头去,望着暗室门口。
  
  只见瑞王手执烛台,脸若寒冰,两眼如箭般紧紧盯着他们。

作者有话要说:我对自己绝望了……
越写越没劲,一点激情都木有了……
明明不卡情节丫???(表示我后面卡住了,大概10章之后吧……)
请尽情拍砖吧……


52、第 52 章 ...


  张冀长与简潼正惊异于简漓的资料不翼而飞,却听到暗门旁瑞王的声音响起。
  
  二人慌忙转头看去,只见瑞王正手执烛台,一脸冰冷地盯着他们。
  
  做贼被人当场抓住的感觉让张冀长冷汗都流下来了。
  
  殿下不是已经去歇下了吗?楼主也去前面大厅照应,此时这小楼中本应无人才对,怎么……殿下怎么会在这里?
  
  张冀长与简潼对视一眼,目光中饱含歉意。是自己将简潼拖进来的,简潼向来循规蹈矩,不敢逾越丝毫,如今也被自己连累了。
  
  看看瑞王脸上沉重的神色,张冀长咽了咽口水,躬身道:“殿下……”
  
  话未说完便被瑞王打断:“行了。”瑞王面上仍是冰冷,他顿了顿,微微侧身,让出些空隙,道:“先出来再说吧。”
  
  张冀长应了声是,与简潼一起走出了暗室。
  
  瑞王看着二人出了密室,在武楼主卧房中站定,这才关上了暗门,将书架推回原位。
  
  他端着烛台走到房中,在桌前坐下,却并不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二人,目光冰冷。
  
  张冀长只觉眼前的瑞王都是陌生的。殿下向来待人和善,毫无架子,他自江南剿匪起边追随在瑞王身边,却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神色。
  
  想想自己刚刚的作为,又是一身冷汗。赟沛阁是瑞王秘密执掌的组织,而这暗室中所藏又是赟沛阁中最机密所在,自己就这样擅自闯进去,实在是犯了大忌。
  
  他看看瑞王神色,仍是冷然,咬咬牙,撩起衣摆翻身下跪,道:“殿下,此次全是我一人所为,擅闯禁地,涉及机密,我甘愿受罚!”他顿了顿,又道:“简潼是被我硬拉来的,不关他的事,还请殿下从轻发落。”
  
  简潼也是吓呆了,听他如此说也慌忙上前道:“殿下……”
  
  “好了。我不想听了。”瑞王再次出言打断,语气中透着一丝不耐。
  
  张冀长与简潼立马停住,向瑞王望去。然而瑞王却又没了动静,只静静坐着,冷然地望着他们。
  
  一向极有涵养的瑞王两度打断他们的话,口气有隐隐有些不善。然而接下来却又没有下一步的动作,二人心里也不禁有些奇怪。
  
  瑞王面上透出些烦躁,打量着二人,看着两人一站一跪,一身的局促,许久,终于叹了口气,面色稍和,缓缓道:“你起来吧。”
  
  张冀长与简潼对望一眼,还是站起身来。
  
  瑞王面色仍有些苍白,看着他们,道:“其实看你们刚才的神色,我便知道你们所为是何目的。冀长自我在江南起,便跟随我四处征讨,对我忠心不二。简潼品行高洁,谦谦君子,我也是信得过的。此事……就这样揭过去吧,今晚后不要再提。”
  
  张冀长与简潼面面相觑,也只得再次行礼谢恩。
  
  瑞王不再看他们,低下头去,以手抚额,道:“就这样吧,你们退下吧。”
  
  张冀长松了口气,没想到瑞王就这么放过他们。然而……
  
  简潼忍了几忍,终于还是忍不住开了口:“殿下!”
  
  瑞王闻声抬头,面上露出遮掩不住的疲累神色,脸色在跳跃的烛火映照下,仍显得有些苍白:“还有何事?”
  
  简潼抿了抿唇,虽然知道瑞王就这样饶过他们,他们本该庆幸。可是……可是有些事,有些解不开的问题堵在他心中,让他不吐不快。他下定决心一般,目光中透着坚定神色,问道:“殿下,我从前曾在赟沛阁中呆过吧?”
  
  瑞王面上表情在一瞬间有些动摇,随即又恢复寻常神色,淡淡一笑:“你记起来了?”
  
  “果然……”简潼暗叹一口气。
  
  “记起来多少?”
  
  简潼摇摇头:“只是隐隐约约觉得有这回事。从前冀长初见我,便认定我是他儿时旧友,并且言之凿凿。那时我便有些怀疑。但去问殿下,殿下总是言辞闪烁,并不明言。可是若非如此,怎么我一进京,殿下便派人对我处处照应?我入了朝,殿下也对我颇为厚爱。我……我也隐隐约约有些记忆……只是记不分明。所以冀长邀我同来,查探赟沛阁中密录,我便答应了。”
  
  他抬起头来,望着瑞王,目光灼灼:“直到刚刚,我才确信,我确实在赟沛阁中呆过。只是——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我自那之前的事便完全不记得了?”他紧紧盯着瑞王,问出心中一直隐藏的疑问:“那本书册上,为何又记载,我已在十年前病逝?”
  
  瑞王望着他坚定的眼神,知道这次他必要问出答案,只得无奈地苦笑:“赟沛阁向来是寻找各地有资质的孤儿入阁,一日阁中,便是阁中之人。”他回视简潼,对上他的目光:“只有死亡,才会从阁中脱籍。”
  
  “脱籍……?”简潼不解。
  
  瑞王点点头,道:“其实当年之事我也不清楚。那时……赟沛阁还在前任瑞王手中。我只知道,有人答应了一件事,开出的条件,就是让你脱离赟沛阁。此事我也是问了当初在阁中的旧人,才隐约知道,但具体如何我也不甚明了。”
  
  简潼闻言,低垂下眼帘,有些失望。随即又抬起头来,问道:“那……我弟弟,简漓呢?为何楼中没有有关他的记载?”
  
  瑞王闻言身子一僵:“此事不是你们可以过问的。”
  
  简潼睁大眼睛:“为何?”
  
  瑞王站起身来,口气冷硬:“到此为止吧,有些事不是你们能插手的。”说着望着二人。
  
  看着瑞王的目光,张冀长与简潼对视一眼,知道今天的谈话就到此为止了。阁中有些秘密,不是他们可以知道的。即使这事是有关他的弟弟。
  
  暗叹一口气,二人向瑞王告了辞,向门外走去,瑞王跟在身后送他们出门。
  
  打开门,一股寒风迎面而来。
  
  张冀长这才发现,屋外不知何时竟飘起了雪花。
  
  绒毛般的雪花从乌黑的天顶徐徐飘下,落白了楼阁亭台,花草树木。地面上也已铺上了一层薄薄的雪。
  
  应着寒风,瑞王瑟缩了一下。
  
  张冀长这才发现,原来瑞王并未着外袍,只穿着一件天青色锦缎长衫。此时正有些瑟瑟发抖,脸色也更显得苍白疲惫。
  
  张冀长见状,急忙褪□上外袍,披在瑞王身上:“殿下,怎穿得这么单薄便出门?史克怎么也不知道给殿下添件衣服?”
  
  一瞬间,瑞王脸上僵了一下,露出怆痛的神色。然而这样的脆弱神情也一闪而过,他紧紧披着的袍子,对张冀长笑笑,伸手推推二人,示意他们还是赶快走的好,若是再被被人发现就不好了。
  
  张冀长张了张口,却不知从何说起,只得再次拜别瑞王,与简潼一起走出来小楼。
  
  去了外袍,初冬的寒气透过长衫,袭上身体,张冀长不由也打了个寒战。仗着常年习武,身体健壮,他也并不在意。
  
  不时有雪花飘到面颊上,带来丝丝凉意,随即融化,消散。靴子踩在薄薄的积雪上,传来轻微的孜孜声。他与简潼就这样默默地在眠月楼后院里走着,低头看着脚下,谁都没有说话。
  
  他抬起头看看简潼,只见他紧锁着眉头,低头沉思着。
  
  今晚发生了很多事情,有太多事情要去理解,还有猜测。
  
  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简漓到底去了何处。简潼是如何从阁中脱了籍,又是为何失去了记忆。而当年又是何人,答应了什么事,才将简潼从阁中摘了出来?
  
  他突然想起十年前简潼临走前的那晚。
  
  “总之我是不会再回来了!这阁里也不过是养着我们这些孤儿为他们卖命罢了!”
  
  说是气话也好,义愤也罢。当时的简潼对赟沛阁是有着怨言的。
  
  如此一来,能这样脱了籍,离开赟沛阁,这样安安稳稳地过了十年,对他来说也是幸运吧。
  
  他叹了口气,今天知道了很多,可是同时也又添了许多谜题。
  
  他回头望了望刚刚走出来的小楼,赫然发现瑞王竟仍站在门口,望着他们走的方向发呆。披着外袍,站在寒风里,一动不动地伫立着。
  
  瑞王显是注意到他的视线,如同刚刚醒悟过来一般,向他挥挥手,便转身进门去了。
  
  张冀长收回视线。
  
  今晚的瑞王也是奇怪。总觉得他莫名地焦躁着,却又不知是为何。
  
  他抬头望望天空,雪花依旧从乌黑的天幕上纷纷落下,也不知何时会停。照这样看来,明天京中地上房上便会积上厚厚一层。
  
  明天……他又叹了口气。
  
  谁又知道,明天这京里又会发生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停更了几天,有在追文的大人们,抱歉了~~
前几天不在状态,这样当做任务一样硬拼凑出来的东西,我自己看起来也很无爱。
翻了下前几天写的几章,我觉得我接近思维破裂,完全不在状态,逻辑混乱,都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就连基本的语句通顺都做不到。
忍受了我并且鼓励我的大人们,真是感谢~鞠躬~~
这几天试着完全不想这破文,彻底的放松了下~~总算缓过口气来了
也开始有勇气重新面对这倒霉孩子……
现在不能保证以后不写崩吧,但总算恢复更新了,而且这文也会按计划一点点完结,咱起码坑品是有保证的~~请放心~~
卡文什么的,据说每个写文的都会遇到……(实在是很痛苦T_T)不过俺会继续努力的~
再次多谢各位的支持~~
鞠躬~


53、第 53 章 ...


  第二日清晨,张冀长醒来,望着头顶陌生的床帐,一时有些怔忡。
  
  随即便想起来,昨日为替许臻、周继明接风,瑞王摆宴眠月楼,瑞王府的人几乎全都去了。
  
  就连身为天子特使的童公公也去了。
  
  张冀长不由苦笑,在这里摆宴,本就是他的提议。为的就是要让童公公难堪。
  
  而且他也做到了。昨晚那人惨然的脸色,抿紧的唇,由于愤怒而颤抖的双手,还有离去时在众人的哄笑声中更显瘦削的背影。
  
  张冀长苦笑着,揉着额头,坐起身来。昨晚喝多了写,因宿醉仍有些头痛,他用手揉着额角。
  
  然而昨晚发生的事却不止这些。
  
  他与简潼偷偷摸进眠月楼武楼主房中,找到暗室,查看赟沛阁中的机密。
  
  他不知道昨天晚上他们到底发现了什么,或者,又添了些新的谜题。
  
  张冀长从床上起身,有小侍送进温水来,他洗漱过后,走出歇息的厢房。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整个楼中银装素裹,一片清冷。
  
  昨晚瑞王府中不少人都歇宿在眠月楼中,此时大多刚刚起身。张冀长遇上几个平素相熟的,便相邀着一起用了早膳,一起回了瑞王府。
  
  待众人陆续回了府中,在大堂中聚集起来。昨日瑞王设宴款待许臻周继明,中途却与二人一起离席去后院密谈。而张冀长更知道,除了瑞王府中众人外,昨夜柳青函也秘密到了眠月楼中,与瑞王等人见面,共商西南战局以及京中形势。故今日瑞王让传下话来,教众人于大厅中候着,众人心里都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西南要开战了。而这潋京城中也要不太平了。
  
  张冀长望着传话的史克,他正站在府门前,披着猩红大氅,站在雪地里,跟陆续从眠月楼回来的众人说着,目光却时不时瞟向路口。张冀长想了想便明白了,原来是瑞王还没有回来。
  
  昨夜真是多事的一晚,不止他,不止童公公,不止简潼,他甚至感觉到瑞王身上也发生了什么。昨晚瑞王憔悴疲累的神色果然不是他的错觉,一定也是有什么事发生,才让向来随侍瑞王身侧的史克居然抛下瑞王独自回了府中。
  
  张冀长心中疑惑着,却不便多问,与众人一起去了大厅中等候。
  
   
  
  大厅中众人已聚齐,只待瑞王回府。
  
  好在没等多久,瑞王便回了府,进了大厅,身后跟着史克。张冀长留心看了看,二人面上都是淡淡的,倒也看不出什么不妥。
  
  各人落座,瑞王扫视众人一圈,这才开口:“此番召集各位聚在此间,要说什么,想必诸位心中都有数了。”
  
  厅中一片默然,众人都屏住呼吸,望着瑞王,只听他继续道:“戎王不臣之心,路人皆知。我们也未曾对西南放松,早已派遣细作潜入西南,探得消息,戎王与西南联军首领邝胜不合已久,暗中争斗得凶险,数月前终于翻脸。而许臻此次从西南带回消息,其实邝胜已被戎王制服,暗中扣押,只是暂时秘而不宣,借机整顿西南联军内各势力,铲除异己。待西南联军内部终于肃清,大战便会爆发。”
  
  “而京中局势也不容乐观。早在先皇在位时,衮王便与戎王亲厚。现在戎王大张反帜,衮王则态度暧昧。今年春上我与史克,亦鸣去西南夺取湛城,衮王便对此事多加阻拦,处处掣肘。如今戎王将反,衮王也渐有动作,我更有理由相信,二人早勾结起来,图谋不轨。”
  
  瑞王看了看手下众将,道:“戎王随时可能揭竿而反,若等到那时再做反应,为时已晚。我们必须速速调兵前去西南,先发制人。”他顿了顿,又道:“而京中也要留有人手,防备衮王突然发难。有消息说,若衮王在京中举事,戎王定会抽兵相助。”
  
  众人闻言,面上都露出紧张神色,然而目光灼灼,遮掩不住心中的激动。众人为这场大战准备时日已久,这次终于可以放手大干一场,与戎王、衮王一决输赢。
  
  瑞王从麾下武将脸上一一看去,只见众人均是斗志昂扬,也满意地点了点头:“众将听令!”
  
  “是!”厅中众人轰然应诺。
  
   
  
  讨戎大计已定,瑞王着二十万大军赶往湛城,正式对戎王宣战。
  
  这二十万大军是瑞王的嫡系,骠骑将军史克为统帅,周继明为副,遣李承宪为先锋,限二十日内赶到湛城,力图擒下戎王,结束西南独自为政的局面。
  
  此外陈亦鸣率五万精兵驻守潋京城外,张冀长为副将,以及谋士许臻,与瑞王坐镇潋京,以牵制在京的衮王,防止其趁机祸乱京城。
  
  分配停当,众人各自散去,下去准备。
  
  简潼与张冀长却被瑞王叫住。
  
  二人走进,均不知瑞王叫住他们是何意。
  
  瑞王看看二人,最后目光落在简潼身上:“简潼,这次我们倾尽全力与衮王一战,所费甚巨,南方是瑞王府根基所在,我准备着你南下督办钱粮事宜。”
  
  简潼闻言大惊:“殿下……这……”
  
  “你准备一下,这几日就动身吧。”瑞王面上仍是淡淡的。
  
  “殿下!”简潼激动起来:“殿下这是何意?”
  
  瑞王默然不语,张冀长言见状不好,慌忙拉住简潼:“小潼……”
  
  然而简潼仍是不平,不顾张冀长拉住他衣袖,言辞也激烈起来:“殿下!刚刚我就在想,殿下分派众人,各司其职,共抗衮王,为何独独将我漏了?现下又找借口调我出京!殿下,我入府中时日尚短,虽只一年,但我真心倾慕于殿下,更感殿下知遇之恩,对殿下更是绝无二心!殿下为何单单将我调出京?”
  
  面对简潼的怒气和不解,瑞王却并没有发怒。
  
  他看着简潼,目光仍是一贯的温和与淡然,许久,才开口道:“简潼,当年有人答应了一件万难之事,而开出的条件便是要你从赟沛阁中脱籍。”
  
  简潼听瑞王又突然提起此事,也不由一愣。
  
  “我想,他其实不只是想要帮你脱籍而已。”瑞王看了看他,又继续道:“他想让你彻底逃开这些纷争,想让你过上平常人的平常日子。”
  
  简潼愣住,面上现出茫然之色,不知该说什么好。
  
  “京中马上就要大乱了,衮王在京势力深厚,又善于筹划,此役我与他孰胜孰败,尚未可知。你待在京中,并不安全。而且我猜想,那个人不想让你留在这里,不想让你经历这些。”
  
  对上瑞王的视线,简潼垂下眼去,刚刚的不满与委屈也消逝不见。然而片刻后他又抬起头来,映着瑞王的目光:“殿下,我愿意留在这里,辅佐殿下。从前的事情我不记得了,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为了什么为我做这些,我感谢他让我有这十年的平凡生活。而现在,既然已经身在此处,我只想按自己的意志,侍奉我的主公。”
  
  主公?瑞王闻言一愕,随即苦笑。他不知道看似文弱的简潼却有这样坚决的意志。而他又怎能阻止这样的人呢?
  
  瑞王叹了口气,道:“罢罢罢,随你吧。”简潼露出欣喜神色,瑞王又继续道:“既然如此,今日你与冀长同行吧。”说着转向张冀长道:“冀长,此番你待上几个暗卫,替我去接几个人。”说罢,示意二人凑近前来,附在二人耳边说了个地名。
  
  张冀长听完,将地名默记在心中,道声是。
  
  瑞王望着二人道:“既然如此,你们二人便准备下动身吧。一路上不要声张,这个地方更不要跟任何人提起。说起来这其中有一人与简潼颇有些渊源,你去便更方便了。”
  
  张冀长领命应是,与简潼告了退,便转身要离去。
  
  简潼却站住了身子,犹豫片刻,终于下定决心,问出一直以来的疑问:“殿下,那个人……是谁?”
  
  瑞王望着他,目光深沉地落在在他脸上。然而这样的疑问自昨晚便堵在他胸口,堵得他心口闷痛:“那个人……”十年前的事,他不记得了,可是有这么个人,到底是谁,到底做了什么才换来他这十年的安稳生活?“十年前让我出了赟沛阁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瑞王盯着他的脸,认真地看着,片刻后才转过头去。“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的。”

作者有话要说:又写了1000字,结果……公公还是没有出场!!!
于是这章是过渡章╮(╯▽╰)╭
翻滚ing~~废柴求抽打!~~~


54、第 54 章 ...


  金銮殿上,天子震惊,百官哗然,就连一向沉稳克制的童公公也面沉似水,眯起眼睛。
  
  张冀长望着眼前的人,还是有些反应不过来。
  
  当日他与简潼一道,领着几名暗卫赶去瑞王告诉他的地方。那里是距潋京城几百里远的一处小城,地处偏僻,城中只有百余户人家。他们一行人一路赶着,终于在第二天日落前赶到了地方。
  
  与瑞王在当地布下的暗卫碰了面,验明了身份,他们才被领到真正的目的地,见到了他们这一次要接的人。
  
  面前那个一头灰白头发,身穿粗布衣服的老人,正是前吏部尚书刘仁风。
  
  骤然间见到这位当初被瑞王秘密送出京城的三朝重臣,如今作这样寻常老者打扮,张冀长与简潼均是愕然。随即简潼忙抢上前去下拜行礼:“刘大人!刘大人这几个月受苦了!”
  
  刘仁风仍是一副谦和老者的模样,上前扶起简潼,安抚几句,却也忍不住眼眶湿润。
  
  听到外间的动静,帘子一挑,一名姑娘从里间走了出来:“爷爷,可是京中来人了么?”这名女子年约十八九,荆钗布裙,薄施脂粉,却依旧遮掩不住丽色,正是刘仁风的嫡亲孙女,刘诗筠。
  
  刘诗筠看清面前的人,也不由惊喜,面上却带着些羞怯。京中瑞王派来接他们的人竟是简潼。她与简潼早有婚约,从前简潼又时常出入尚书府,简潼是新科探花郎,人品学识均是上上之选,她早就芳心暗许,此时乍然间见到,更是羞得脸儿都红了。
  
  简潼见到刘诗筠也是有些赧然,张冀长见状,心里偷笑,看着众人,又道:“殿下说此间共有三人,不知还有一人……”
  
  正说着,又有一人从屋外走进来,年三十许,相貌倒是堂堂,只是面上时不时闪过精明神色,张冀长看在眼中,微微皱眉。
  
  来人进了屋,先想刘仁风行过礼,又与诗筠见过礼,这才转向张冀长与简潼二人:“在下周凯。”
  
  周凯?张冀长闻言身子一震。
  
  这个名字,他曾在一份卷宗上见过。
  
  那夜他行迹败露,又受了伤,若不是有童公公暗中相助,他早已失手被擒。多亏了童公公,他才从皇宫中逃了出来,也将周凯这个名字带回了瑞王府。
  
  周凯,半年前吏部买官卖官一案中唯一一名未在童公公那份供词上画押的书办。
  
  当夜刑部大牢中抬出十三具尸体,周凯的尸身也在其中。然而十三具尸体均是遍体鳞伤,面容模糊,辨不出身份。他当时便觉得此事疑点重重,便禀报了瑞王。照此看来,瑞王表面虽不动声色,暗地里却早就派人查探过了。
  
  而如今周凯却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张冀长与简潼对望一眼,均是满腹疑问。然而时间紧迫,他们也顾不上细问,只待三人稍稍收拾了下,便匆忙启程,赶回潋京。
  
  一路上,张冀长、简潼与刘仁风细谈,这才知道事情始末。
  
  原来自那夜瑞王府得到秘密消息,衮王要剿了尚书府,急忙派人前去,也只救出刘大人和诗筠,星夜将二人护送出城,在小城中秘密安置下来。
  
  后来根据张冀长那夜在皇宫中探得的消息,瑞王调集赟沛阁中人手,终于查出周凯在下狱之前便知道此次会被灭口,便事先布置停当,收买了狱卒,用诈死之计逃出命来。瑞王多方查探,终于找到他的藏身之处,将他也带到小城中与刘仁风居于一处,并着手搜集证据,秘密查办买官卖官一案。
  
  直至今日,西南即将开战,京中也将有剧变,瑞王才将三人接回京中,以此案为隘口,攻讦幕后主使的童公公,目标直指衮王派系。
  
  终于弄清此事来龙去脉,张冀长眉头却仍拧着。
  
  这是扳倒衮王的大好机会。然而一想到那个人就这样被摆在衮瑞双方冲突的正中心,他便没来由的揪心。他知道他这样为敌人担心是没道理的 ,但是……但是每当他闭上眼,那人的身影总是会浮现在他眼前。以及那人的一举一动,每一次蹙眉,每一次抿唇,都让他挂怀。
  
  他深深吸了口气,将这样的感觉压下心底。扬起马鞭,向潋京城驶去。
  
  然而疑问却涌上心头。
  
  以童公公的手段,当初竟没有发现周凯的尸体是假的么?十三名书办供词却少了一份,童公公就没有注意到么?
  
  
  
  于是便有了金銮殿上的这一幕。
  
  在府中安顿好三人,第二日早朝时,瑞王便上疏重申卖官一案,并将刘仁风与周凯宣入大殿。
  
  在看到两人的一瞬间,衮王脸上掠过凛冽的杀气,随即敛起,童公公也一脸阴沉地盯着两个人。
  
  “陛下,老臣是戴罪之身,本不该插手此案。但老臣无故蒙冤,老臣满门四十八口又因此案殒命。灭门之仇,老臣不得不报!这是老臣与周大人一起搜集的证据,其中记载了三年来此案每一笔银两的来源去路及经手之人,请陛下明察。”刘仁风呈上账簿,道。
  
  童公公紧抿着唇,一脸冷然,走到刘仁风身边,刘仁风却仍握着账簿,并不递于他。
  
  “爱卿?”皇帝疑惑地开口询问。
  
  “陛下,这账簿绝不可由童大总管呈递。”他握着账簿,紧紧盯着童公公,不放过他目光中一丝一毫的变化,“只因童大总管便是此案幕后指使之人。”
  
  此话一出,殿中哗然,童公公脸色铁青。
  
  皇帝也是一脸震惊,稍稍收摄心神,不敢置信地望着童公公,最后还是命侍立在侧的柳青函去把账簿取了过来。
  
  童公公仍站在阶下,一双凤目冷冰冰地盯着刘仁风,面上却微露出丝毫表情。
  
  天子翻看着账簿,越看越是心惊,脸色益发难看,看到最后一把将账簿掷到阶下,沉声喝道:“童僖!你自己看!证据确凿,你可认罪!”
  
  童公公不动声色,弯腰拾起账簿,一页页翻着,一张精致的脸上却是毫无表情。
  
  大殿上一时间鸦雀无声,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沙沙作响。
  
  张冀长一直在盯着他,不漏过他脸上丝毫表情。他只觉自己都不能相信这世上竟有这样的人?亲手翻看自己的罪证,却仍是面不改色,分毫不露。
  
  翻到末尾,童公公合上账簿,脸上还是一副木然神色,却只是淡淡道:“我不知道这是什么。”
  
  刘仁风愕然,铁证如山,这人竟还可以抵死不认?
  
  只听一直未发话的衮王突然嗤笑一声:“刘大人,为了报仇,可真是处心积虑。”
  
  刘仁风转过目光,望着衮王,只见他一脸讥讽的笑:“竟造出这么本假账来。”
  
  “你!”刘仁风闻言大怒,事到如今,这两人还想一手遮天么?
  
  然而他还未说出话来,就被衮王打断。衮王向皇帝躬身,道:“陛下,刘大人本身便是主谋,畏罪潜逃,周凯也是此案案犯,诈死脱身,这两人拿出来的账本,可信么?”
  
  “你!”刘仁风气得浑身发抖,伸手怒指衮王。
  
  衮王继续道:“刘大人气童大总管带人问出供词定了他的罪,这才栽赃陷害童大总管。”他又是一声轻笑:“更何况,当日是童大总管亲自率人抄了尚书府,下令杀了刘大人合府四十八口,更杀了刘大人长子,刘大人自然恨他。”
  
  此言一出,殿中众人更是惊骇。他们只知那夜是衮王派人抄了尚书府,杀了全府之人,更将尚书府烧成白地。谁知如此狠辣之事竟是眼前这个相貌妖冶的童公公所为!
  
  望着站在大殿中间,面上仍是毫无表情的童公公,张冀长只觉得这人快要将自己逼疯了。
  
  他知道,他不懂这个人。始终不懂。
  
  他到底做过多少事?他到底有多少狠辣手段?他……到底曾在乎过什么?
  
  四十八条人命,他怎能眉头都不皱一下?
  
  尚书府,刘老长子!张冀长心中揪痛。他难道不知道刘府中千金与简潼有婚约?
  
  他望着那人仍挺得笔直的脊背,只觉这人如把刀子般,直剜在他心口上。
  
  “陛下!老臣以性命担保,这本账簿绝无丝毫作假!”耳中听着刘仁风愤怒的声音,张冀长却觉得这些已经不重要了。
  
  “陛下!这些账目银钱,来来去去,清清楚楚!一查便知!老臣愿以身为质,只求陛下彻查此案,揪住真正主谋,还老夫一个清白!”
  
  刑部尚书陈景然也出列,奏道:“陛下,臣请旨彻查此案!”
  
  皇帝看看殿中众人,终于道:“也罢,此案便交由陈爱卿彻查。刘大人仍是戴罪之身,在此案未水落石出之前,暂时与周凯收押刑部大牢。”
  
  陈景然跪下领旨谢恩,随即站起身来,拖着微跛的腿走到童公公面前,伸手拿过他仍捧在手中的账簿,露出森森笑容,面上的刀疤更显狰狞:“这次我亲自坐镇刑部,绝不会再让人将刑部视作无物,随意玩弄。”
  
  童公公仍是面无表情,对陈景然微微躬身算做回应。
  
  “至于童公公……”皇帝看了看仍笔直站在大殿中央的童公公,道,“童公公亦有嫌疑,此案未查清之前,童公公暂免去一切职务,禁足府中。”

作者有话要说:挠墙ing~~我果然变水了……又没有写到我想写的地方啊!!!!


55、第 55 章 ...


  下了朝,张冀长拖着脚步走出大殿。
  
  虽然什么都没有做,但是今天这场戏,看得他精疲力尽。
  
  刘仁风与周凯已被陈景然亲自率人押去刑部大牢,童公公回宫交代些事情后,也回出宫回府,等候发落。
  
  这样的结果,他不知道自己是该喜,还是该忧。他缓缓走出皇城,却被宫门口的吵闹声吸引。
  
  他远远看见,竟是刘诗筠与简潼,慌忙跑上前去。
  
  早上刘仁风随瑞王入宫面圣,刘诗筠放心不下,便一直守在宫门口等消息。谁知好不容易盼到众人出来却不见刘仁风的身影。
  
  瑞王考虑到二人的婚约,便命简潼照顾她,此时简潼正一脸为难地说出刘仁风已被押到刑部大牢。
  
  “怎么会……”诗筠只觉眼前一黑。爷爷已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如今爷爷已经这么大的年纪了,却又被关进牢里……她不敢想象爷爷会在牢里受什么苦。
  
  简潼连忙上前扶住她:“诗筠,你不要担心,刑部的陈大人为人刚正,秉公执法,一定不会为难刘大人的。”
  
  张冀长也急忙赶过去,劝道:“简潼说的对,刘大人是三朝重臣,陈大人定不会为难他。”
  
  诗筠眼泪都流了下来:“可是……可是爷爷他……”她突然抓着简潼的手臂,激动地道:“怎么会这样?瑞王殿下不是说证据确凿,此次定能给爷爷洗刷冤屈,给我爹爹娘亲报仇么?怎么爷爷又会被关进牢里?”
  
  她似乎突然明白什么,手上抓的更紧,简潼面上露出疼痛的神色,却依旧强自忍着:“又是那个人!对不对?又是那个人!那晚我在刘府见过他!”
  
  简潼闻言皱眉,好言劝着。张冀长却突然想到什么。
  
  童公公刚刚回内殿交代事情去了,随即便会出宫回府。
  
  他面色沉静,走上前去帮简潼扶住诗筠,道:“诗筠,留在这里也无用,我们还是先回府去等消息吧?想必殿下会派人关照刘大人的。”说罢给简潼使个眼色,便要拉着诗筠离开。
  
  诗筠被张冀长拉着走,心里正奇怪,心道也只能回瑞王府等消息了。
  
  然而她回头向宫门处望了一眼,看到正从宫门中走出来的那人的脸,却瞬间呆住了。
  
  下一刻,她用力甩开张冀长的手,愤怒地指着那个人:“是他!就是他!”
  
  
  
  童公公下了朝后,回内殿交代了些事情,又随便收拾了些随身物事,交由小福子抱着,便向宫外走去。
  
  查过腰牌,刚出宫门,却见一名女子正怒视着他,拿手指着他大叫:“是他!就是他!”
  
  童公公皱了皱眉,看了看女子身边的两人,眉头拧得更紧了。
  
  张冀长看看童公公,心中暗叹一声,还是让他们碰面了。
  
  诗筠被怒火冲昏了头脑,指着童公公怒道:“就是他!那晚我看见了!就是他带着人闯进了刘府!”
  
  简潼闻言身子一震,面上却是苦涩,别过头去,低垂下眼帘,不去看正被指责的那人。
  
  他知道他向来手段毒辣。可是……可是那是一府四十多条性命啊!
  
  诗筠看他如此,抓着他的手臂,激动地道:“真的是他!那时我与爷爷被人护送上马车,匆匆逃命,拐过街角时看见他了!就是他带人进刘府,杀人放火!”
  
  简潼面上更是苦楚,却依旧没有抬起头来。
  
  诗筠见他这样,不敢相信地睁大了眼睛。
  
  这是与她有婚约的人,是她未来的夫婿。然而这人面对她的杀父仇人,却毫无动作。她又回头看看另一侧的张冀长,居然也是同样的神情。
  
  顷刻间,她觉得自己整个身子都冰冷了。
  
  这世上,她唯一的亲人已经进了大牢,还有谁会怜她爱她,还有谁会替她愤怒,为她报仇?
  
  童公公望着眼前这三人,从那女子的话中已猜知女子的身份。
  
  他面上依旧毫无表情,只是轻蔑地冷哼一声,便继续向皇城外走去,身后的小福子愣了一下,慌忙跟上。
  
  诗筠眼看着杀父仇人就这样从眼前走过,自己却什么都不能做。
  
  她闭上眼睛,如果这世上只剩她孤身一人了,那这仇,就由她自己来报吧。
  
  她愤怒地抽出张冀长腰间的佩刀,向正要经过的童公公冲了过去。
  
  骤变突起,张冀长一时来不及反应,待腰间一轻,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刀竟被诗筠拔去。
  
  糟!
  
  来不及应,他已闪身扑到那个人身侧。
  
  简潼也被诗筠的动作惊得呆住,待反应过来时,慌忙大惊地去伸手拉诗筠,却依旧来不及拉住她。
  
  张冀长只觉眼前银光一闪,一把长刀兜头劈来,情急之下慌忙举起手臂格挡。
  
  转瞬间,手臂上传来一阵剧痛。他咬了咬牙,却不肯后退半步。
  
  拼了这条手臂不要,他也要护住身后那人周全。
  
  他见过那人浑身是血的样子。
  
  憔悴,苍白。几乎把他的心都揪碎。
  
  他再也不想见第二次了。
  
  
  
  童公公只觉一股劲风从身后扑来,这才转过身来,映入眼帘地却是张冀长用身体护着他,举起的左臂上已被刀砍中。
  
  一瞬间,心都揪紧了。
  
  呆呆站在原地不能动弹。
  
  看着那人皱着眉,用另一只手捏住刀背,将刀从那名女子手中夺了过来,扔在地上。
  
  那名女子悲鸣一声,又要扑上前来。简潼也反应过来,慌忙从背后抱住她,压制住她。
  
  宫门的侍卫见出了乱子,慌忙赶过来。
  
  童公公耳中听着侍卫们的问询,简潼的解释,还有那女子无助而悲痛的哭号。有人谄媚地问着:“童大总管,让您受惊了!”
  
  他却没有回答,只盯着身前的人。
  
  他看着那人把刀从手臂上拔出,疼得闷哼一声。血流如注,那人却没有在意,仍伸开双臂,将他护在身后。
  
  他听到那人微微侧过头来,问着:“你没事吧?”
  
  他感觉沉寂的心脏在剧烈地鼓动着,不知是为这鲜血,还是为这声音。
  
  四周一片混乱,他感觉到自己的心疯狂地跳动着,碰!碰!碰!响声震得他两耳生疼。
  
  然而却终于一点点平静下来,终于回复冰冷。
  
  他闭了闭眼睛,又睁开,眼中依旧是冷然。
  
  他冷冷哼了一声:“傻子。”
  
  说罢再不多言,带着小福子转身离去。
  
  
  
  张冀长捂着伤口,血仍在沿着手臂沥沥滴下。他与简潼好不容易将这事压下,将已经失控的诗筠带回瑞王府。
  
  楚晋臣闻讯赶来,帮他处理伤口。万幸诗筠是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不惯舞刀弄棒,力气又小,伤口虽颇深,然而并未伤及筋骨,将养些时日便会好。楚晋臣帮他上了药,细细包扎了,嘱他好好休养,就走了。
  
  楚晋臣收拾收拾东西走后,张冀长躺在床上,闭目养神。
  
  待一切安定下来,他现在才开始后怕。若是他没有及时挡住那一刀……
  
  他知道以童公公的武艺是可以避过去的。可是他知道那人从不愿在人前暴露这些。他见过那人梗着脖子任人砍的样子,只因为不想让别人看到他会武艺。
  
  只有他知道。他从没告诉任何人,即使是瑞王,即使是简潼。
  
  这个秘密,全天下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他突然又因此生出些莫名的喜悦。
  
  突然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慌忙收回心神,只听门外传来简潼的声音:“冀长,我进来了?”
  
  他应了一声,简潼随即推门走了进来。
  
  “冀长,楚大夫怎么说?”
  
  张冀长笑笑:“没什么大碍。诗筠呢?”
  
  简潼面上又露出苦笑:“哭累了,睡下了。”简潼说着,坐到床边,歉意地道,“今天的事……”
  
  “没什么。”张冀长打断他道,“小伤而已。”
  
  简潼低垂下头:“诗筠她……也很可怜。”
  
  “……我知道。”
  
  房间里一时沉默下来。
  
  过了许久,简潼终于犹豫着开口:“可是……冀长,你……为什么会……冲替童公公挡刀。”
  
  张冀长依旧沉默着。
  
  简潼抿了抿唇,继续发问。这些话,他似乎已经憋了很久。
  
  “冀长,自从江南回来后,你与他……就怪怪的。不,更早之前,在这更早以前,你就尤其在意他。如今竟还替他档刀?”简潼紧紧盯着张冀长,目光灼灼,“冀长,为什么?”
  
  张冀长苦笑一下,心口都微微颤了起来。
  
  若是到现在,到了自己甚至会奋不顾身替他挡刀挡剑的现在,他还不知自己对那个人是什么心思,那他这二十来年就真是白活了。
  
  他把没有受伤的那只手平铺在胸口,感受着胸膛下一下一下的鼓动。他甚至有种感觉,即使这跳动,都是为那个人而存在的。
  
  想起那人低低的一声“傻子”。或许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到。
  
  那人即使面对他刚为他受了伤,流了血,也仍然毫无反应,只是丢下这么冷冷的两个字,便转身离去。
  
  即使如此,回想起来的时候,他仍觉得掌下的心跳有些紊乱,觉得那人清冽的声音一遍遍萦绕在耳边。
  
  他觉得自己真是疯了。
  
  他又是一声苦笑,轻轻闭上了眼睛。
  
  “你不懂。我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简潼长叹一声,什么都没说,站起身离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捂脸~~这章写的好爽~~~


56、第 56 章 ...


  耳中听着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吱呀一声关上,接着是简潼离去的脚步声。
  
  张冀长笑笑,他不知道简潼明白了没有,但是他不在乎。
  
  他不由想起初见童僖时,那人一身宫人服饰,神色清冷,一双凤目凛然地望着他。那时候,他们互相厌恶,甚至是互相憎恨。那时候,童僖打他的一百军棍,他背上至今仍留着疤痕。
  
  然而后来,两人之间的关系却慢慢变了。
  
  最开始,他也只是为了羞辱那人,才会将他压在身下,狠狠侵犯。想将他的冷傲彻底打碎,想将他表面的坚强全部扯去,就连他最后的自尊也狠狠踩在脚下。
  
  什么时候,连这样扭曲的狠劣心情也慢慢变了味道。开始在意,开始挂怀,开始念念不忘,患得患失。
  
  那个人一点点重要起来,也一点点变了模样。他开始觉得那人其实也很苦,有着不为人知的另一面。不一样的另一面,没有任何人知道,只有他知道。
  
  南下的那些日子,是他始终不能忘怀的。落拓逃亡的那几天,两人终于可以抛开一切,只彼此相依。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他隐约看到了那人真实的模样。
  
  然而很快,一切又回复平常。那人面无表情,说着从今而后,再不相干。但是那人的样子却已深刻烙印在他心里,磨灭不去。
  
  直至现在,终于认清自己的心情,对那个人却再也放不下。
  
  管不了他的身份,也管不了他到底做过多少伤天害理的事。张冀长的心狠狠地跳动着,真想下一刻就能见到他。
  
  张冀长突然有些按捺不住这样的冲动。不知道见了他要做什么,要说什么。
  
  要告诉他自己这样的心思,然后听他一脸不屑地骂自己蠢么?
  
  他有些自嘲地笑笑,然而即使如此,他也甘之如饴。即使这样,也想告诉他,自己一直很想抱住他,让他不用这么辛苦。
  
  抑制不了心底的冲动,他有些烦躁起来。望着窗外,日头刚过中天。
  
  接下来的时间是难熬的。他几乎是盯着日影一点点西沉,盼着夜晚的到来。
  
  府中众人都忙碌着,独独张冀长借口养伤,躲在房中休息,终于熬到天色开始暗沉下来。
  
  一入夜,他便迫不及待地爬了起来。手臂还有些疼,活动不便,可是他却顾不得那么多,翻身而起,悄悄摸出房外,跃入夜色中。
  
  
  
  几天前的那场雪还没有化尽,屋檐树梢上仍有些许残雪。因着化雪,空气中更多了些湿冷的寒意。
  
  寒风迎面扑来,张冀长微微瑟缩了下,受伤的左臂更疼了些。然而又想了想那人的脸,冷冰冰毫无表情,却怎么也看不厌。这伤是为他受的。想到这里,他心里竟涌起一丝淡淡的甜意,嘴角也不由自主弯了起来。
  
  他脚下不觉加快了脚步,继续向童府行去。
  
  挨近童府时,远远望见一顶小轿从前方行来。他慌忙停下脚步,闪身躲进道旁阴影里。
  
  那顶小轿走得飞快,却意外地很平稳。两个轿夫抬着那顶小轿,健步如飞,向西行去。
  
  张冀长躲在暗处看着,夜里这顶不起眼的小轿却让他觉得有些奇怪,却又说不上来是哪里。
  
  那顶小轿很快就过去了,张冀长便不再多想,从阴影里出来,来到童府院外,翻墙进去。
  
  在童府中一路行着。府中静悄悄的,大厅和前堂里灯火都灭了,只有几处上夜的仆役那里还燃着烛火。他一路潜行,终于来到童僖那座小院。
  
  小院里也是一片幽静,张冀长翻身进了院中,想见那人的心情更是迫不及待。
  
  然而童僖卧房中却一片黑暗,并无灯火。张冀长皱皱眉,这么早便睡了?
  
  一时间有些犹豫,要不要吵醒他。但是想见他的心情,还有等待了一整天的焦躁占了上风。张冀长伸出手来,在门上轻叩两声,屋内仍是没有动静。他有些纳闷,童僖向来警醒,若在屋中,只怕他刚踏进这院子时便被发现了。
  
  想到这里,他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直接推门进去。
  
  屋中一片昏黑,只有窗外淡淡的月光洒将进来,映出这屋中空无一人。
  
  床上被褥仍是整整齐齐,显然主人并没有歇下。他心里疑惑更重,童僖不是在禁足么?怎么不在府中?到底去了哪里?
  
  他在桌边坐下,伸手端起桌上的茶杯,竟发现杯中仍有茶。触手仍是温热,显是才倒了没多久。
  
  如此看来,童僖也是刚出去没多久。
  
  他突然想起刚刚在府外遇上的那顶小轿。
  
  小轿正是从童府方向出来的。张冀长皱起了眉,现在天色已晚,路上本就没几个行人。而那小轿更是形迹可疑。
  
  他回想着那顶小轿,向西行去。
  
  衮王府便在西面。
  
  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只一瞬间,所有柔情蜜意全部消失无踪。张冀长浑身发冷,如堕冰窟。
  
  就连一直因为靠近这人而热切鼓动着的心脏也一点点静止下来。想要紧紧拥着他,让他别再为难自己的心情,也突然间变得如同儿戏一般。
  
  他坐在桌边,端起茶杯,送至唇边,慢慢啜着。
  
  茶里的苦涩在口中一点点弥漫开来,直透进冰冷的心里。
  
  他突然觉得自己这样很傻。
  
  每次都是他一个人在在意,在激动,于是兴冲冲地跑过来,想要见他,想要改变些什么。
  
  结果呢?
  
  第一次,他知道那人救了简潼。他以为自己错怪了他,以为自己看错了这个人,以为这个人其实并不是传言中这么心狠手辣。一个人心里纠结许久,终于来这府里找他。结果却看到他残忍地杀了跟随三年的贴身侍从。那一夜,他暴怒地将那人按倒在这张床榻上,狠狠地□他,践踏他,任自己的暴烈将他吞噬,发泄着自己的愤怒,还有失望。
  
  第二次,他知道瑞王要借卖官一事攻击他。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发了什么疯,竟会……有些担心。于是他偷偷来到这里,却又被这人无所谓的言辞激怒。明明知道简潼就站在门外,他依然控制不住自己,狠狠地占有着身下的人,狠狠地攻占那人的身体。其实真正想要的,是攻占他的心吧。即使自己终至一身血腥,面目狰狞,残忍而又绝望,也在所不惜。
  
  第三次,南下归来,他以为自己终于离他近了一点。他以为他终于懂了真正的他。他以为,或者那人也将他视为特别的那一个人吧?可是就在这间屋外,他听到那人在衮王身下妖媚地吟叫,激烈地交合。
  
  一次一次,这样大起大落的波折,他早就受够了。
  
  从前的事,自从二人相识以来的全部,涌上心头。
  
  他觉得胸口闷痛到麻木,一片冰凉,似乎没有了任何感觉。却又觉得无力的苦涩从心底弥漫出来,浸透他的全身。
  
  童僖,这次,你又会给我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轰了……这啥破网速啊死活刷不开……难道上天不让我二更????
于是这是近日第一更~~~
╮(╯▽╰)╭~好吧其实我是一章爆了字数所以拆成两章了~抱头逃~~~~


57、第 57 章 ...


  张冀长静静地坐着,也没有点起灯来。只是坐在那里,等着那人回来。
  
  他不知道等了多久,直等到府中敲起三更的梆子,夜色深深沉沉,他的心也沉入最低处。
  
  不知何时,门外终于传来声响。几个人的脚步声中,夹杂着那人的清冷的声音,在这寂静而又冰冷的夜里尤其清晰。
  
  “都退下吧。”声音里透着些疲惫,“小福子,准备些热水,就放在东院,你也退下吧。”
  
  紧跟着便是几人应着声离开。只余一个脚步声踏进院中,一步步走近。
  
  张冀长觉得那脚步声,犹如一下下敲击在他心头一般。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那人走了进来,随即将门掩上,走进屋中。
  
  那人在屋里站了一会儿,只是呆呆立着,没有什么动作,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肯定很累了,以他的警觉,竟然没有发现屋中多了一个人。
  
  然后他走到榻边,晃亮火折,点着榻边的烛火。
  
  昏黄的烛光亮起,铺满室内,那人轻扶着额头,睁开眼睛,这才发现坐在黑暗里默不作声的张冀长。
  
  童僖吃了一惊,显是没有想到屋内竟然有人,随即面上又回复淡然神色,冷冷地问:“你怎么来了?”
  
  张冀长并不作答,直勾勾地盯着他。童僖冷冷地回望着他,一双晶亮的眸子里却没有丝毫感情。
  
  张冀长站起身来,他发现坐得太久,竟连脚都是麻木的。他并不在意,走上前去。童僖依旧冷冷地盯着他,面上漠然,毫无表情。
  
  张冀长一步步走进他,他也并未后退半步。甚至近到几乎碰上他的身体,几乎紧紧相贴。张冀长低下头去,看着他。
  
  这么近的距离,他几乎能碰到他。可是为何还是觉得距他如此之远,完全抓不住,碰不到。
  
  童僖却闪开了视线,移开目光。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张冀长微微俯视着他,看着他光洁的额头,修长的眉,秀挺的鼻,长长的睫毛微微地颤着。张冀长沉声开口:“你去哪了?”
  
  “不用张副统领挂心。”童僖声音依旧冷静,带着些嘲讽。人却有些不自在,似是觉得这样近的距离很不适应,向后退去想要躲开。
  
  张冀长马上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捉住他的手臂,不让他逃开。
  
  童僖身子抖了一下,想要挥开他,张冀长更是牢牢抓住他的手臂。
  
  突然,张冀长看到他领口处一闪而过的嫣红。
  
  下一刻,张冀长已伸手揪住他的领口:“这是什么?”他眯起眼睛,唇也紧紧抿了起来,“你到底去了哪里?”
  
  童僖回过头来,望着他,冷冷笑着:“咱家说过,与你无关吧?”
  
  他又要挣开钳制,然而不知为何,张冀长只觉得手中的手臂疲累无力。
  
  张冀长把他狠狠甩在床上,压了上去。向来镇定的那人眼中竟闪过一丝慌乱。
  
  张冀长冷笑一声,压制住他,一把扯开他的衣襟。
  
  密密麻麻的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一瞬间,童僖脸上有些惨然的神色。
  
  张冀长胸中一片麻木。他不觉得还有什么可以再让他疼痛了。
  
  张冀长又是一声冷笑:“看来就算你家主子,对你也不怎么样嘛。”口中说着,他又伸手撕去那人□的衣物。
  
  童僖挣扎着,然而似乎是刚刚在衮王府被折腾得太狠,身上早已虚软无力,怎么也挣不开压在上方那人的钳制,只能无望地任由下-体的衣物被粗暴地撕去。
  
  暴露在寒冷空气中的身体上,是更多吮咬的痕迹。
  
  这样彻底的羞辱让他更是愤怒得浑身发抖,童僖突然剧烈地挣扎起来,用手肘狠狠击打着张冀长。两人纠缠着,随即童僖便觉得肚子上一阵剧痛,已狠狠挨了一拳。
  
  剧烈的疼痛让他忍不住弯起了身子,而下一刻,双腿已经被大力地掰开。
  
  他忍着腹中剧痛,紧接着便听到张冀长倒抽一口冷气的声音。
  
  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出。
  
  张冀长只觉脑中有什么崩裂了。愤怒在一瞬间席卷了他,疯狂卷走了他全部的理智。
  
  他双目圆睁,怒视着童僖,几乎要用凶狠的目光杀了身下这人。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童僖咬着下唇,疼痛让他几乎要呐喊出声。
  
  紧接着手指拔了出去,张冀长一脸狰狞地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一瞬间,痛苦几乎将童僖淹没,他发出一声绝望的悲鸣,却立即死死咬住嘴唇,将喊叫咽了下去。
  
  张冀长紧紧盯着他精致的面庞泛上痛苦神色,用身体狠狠压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他看着那人眉头拧紧,面上布满痛苦,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他知道那是血,可是他停不住。
  
  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他记得自己第一次看到这里的时候。在马车中,自己第一次动了情。忍耐着不占有他,不让自己越过那条界限,然而他却终究抗拒不了这人对他的吸引,靠近他,再靠近他,直至让他踏进自己心里,驱逐不去,摆脱不掉,逃脱不了。是否从那时起,就已经注定了今日?注定这样彼此折磨,一起痛苦,却仍不肯放过对方。
  
  这样单方面的发泄,这样疯狂地痛苦的交合,张冀长却欲罢不能。他还有什么样的方法来得到这个人?不止是人,还有心。
  
  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他有些惊异,抬起头来,却望见那人苍白的面颊,紧闭着眼,眼角有泪水滑落。
  
  张冀长身子僵住了。
  
  这高傲的人,他何时曾见过他流泪?即使被羞辱,被欺凌,被逼到绝境,他也依旧挺直着脊背,冷着面颊嘲讽地笑着,肆意地激怒着对方。他何曾见过他流泪?
  
  张冀长麻木的胸膛掠过一阵疼痛。
  
  他竟将这人逼到流泪。
  
  他伸出手去,覆上那人的面庞。指尖触到冰凉的湿意,几乎灼伤他的手指。
  
  那人觉出他停下动作,缓缓张开眼睛,大口大口喘着气,移过目光注视着他的脸。那人抬起无力的手,抚上他的脸颊。手指抚上他的眉头,轻轻触着。似是要揉开他紧锁的眉,又似是要化开他怎么也打不开的心结。
  
  那人张开口,声音喑哑,断断续续。
  
  “……对……不起……”
  
  张冀长闭上眼睛。心里犹如撕裂一般地疼痛。
  
  对不起?你为何道歉?
  
  我早该知道,你是何等心智,早就识破我这点心思。我对你那些情意,说不出口,压不下去,割舍不掉,其实你早就知道。
  
  你为何道歉?是抱歉无法回应我这样的心意?是抱歉无法如我爱你一般爱我?还是抱歉将我拖进这无边的绝望地域永世不得翻身?
  
  还是抱歉我根本不该爱你?
  
  他一把狠狠拉下抚在脸上的手,睁开眼睛,怒视着身下的人,嘴角紧绷,露出冷硬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如果从没遇见你,就好了。
  
  如果一开始来瑞王府传旨的不是你,在宫中骗我抓我打我的不是你,救简潼的不是你,马车里让我动情的也不是你,如果一起南下,一起逃亡,相互依偎,相互扶持,被我抱在怀里,背在背上的,统统不是你。
  
  如果没爱上你,就好了。
  
  如果没有你,就好了。
  
  他突然伸出手去,掐住那人的脖子。十指收紧,扼住他的咽喉。
  
  用力,再用力。
  
  他可以感觉到气息停滞了,那人的生命也跟着一点点流逝。
  
  那人睁大眼睛,晶亮的瞳仁中映出他疯狂的脸。
  
  左臂上的伤口早已崩裂,鲜血渗透衣料,暗沉一片。疼到麻木,他也不管不顾。
  
  如果这世上没有你,就好了。
  
  他感觉到那人的身子痉挛起来,下面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那人叫不出声来,用手掰着他的掌,抓伤了他的手背,他也依旧不放开。
  
  他觉得他已经疯了,这世上再没有什么是重要的,他只想亲手扼死这人,夺取他的一切,占有他的一切,也毁灭他的一切。
  
  忽然,那人不动了,双手垂了下来,不再试图掰开他的手掌,也不再试图挣扎。
  
  甚至他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诡异的微笑。似是欢喜,又似是解脱。
  
  张冀长愣住了,下一刻,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他的手仍紧紧扣着那人的脖颈。
  
  他慢慢松开,将手颤颤巍巍地伸了过去,探他的鼻息,竟已没了气息。
  
  巨大的恐惧突然席卷了他。即将失去的恐惧,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我……到底干了些什么?
  
  他向下望去,入眼是触目惊心的鲜血。在刚才的粗暴中,他早已伤了他,鲜血浸湿了身下的被褥,如火一般灼痛他的眼睛。
  
  他扑了上去,抓住童僖的肩膀,狠狠地晃着。
  
  “童僖!童僖!”他唤着他的名字,他从自己的声音里听出了害怕。他害怕他已经做了不可挽回的事。
  
  然而童僖依旧毫无动静,头软软地垂着,靠在他的胸膛,丝毫不动。
  
  “童僖……童僖……”他声音发着抖,几乎带上了哭腔。
  
  他狠狠地晃着,却得不到任何回应。他压抑住巨大的恐惧,贴上童僖的胸膛。
  
  微弱的心跳声传进耳中。
  
  他颤抖着,生怕这最后一丝希望都不真实。
  
  耳边童僖微弱的心跳声仍然响着,他将毫不动弹的童僖的身体搂紧怀里,终于失声痛哭。
  
  “童僖,你可知道……我爱你啊……”

作者有话要说:肉!!!~~~~

这破网刷的我要哭了……今日第二更终于!~~
好吧,其实昨天是俺写文生涯中首次感情爆棚刹不住车还把自己写哭了……废柴泪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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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觉得,张渣也很可怜……张渣,俺对不起你……以后一定对你好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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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口君你好~~


58、第 58 章 ...


  张冀长拉起床上的被子,将童僖包了起来,一把甩在肩上,窜出屋去。扛着童僖,他翻身跃入夜色中。
  
  心中如刀绞般疼痛。如同魔障一般,刚刚的癫狂时刻过去,像这样切切实实地感受着童僖在他身边,感受着他温热的身体,张冀长才终于从巨大的恐慌中逃离出来。他依旧不知道该怎么对待这人,也不知道这人醒来后又会怎么对待他。他只知道,他不能再失去他了。
  
  于是一路狂奔至楚晋臣的住处,张冀长一手扶住扛在肩上的童僖,抬起手来拍门,也不管着碰碰的声响会不会吵醒别人。
  
  他只想救醒童僖。
  
  院门打开了,门内的楚晋臣披着外袍,显是被他吵醒慌慌张张跑来开门,见到门外张冀长一脸焦急,身上扛着卷被子,惊道:“冀长!这是怎么回事?”说着侧过身去,将张冀长让进院内。
  
  张冀长闷不吭声,扛着童僖大步流星地往里走,径自进了屋中。楚晋臣慌忙掩上门,紧跟他身后也进了屋,正见到张冀长小心翼翼地将童僖放在榻上。
  
  张冀长细心地为他掖好被子,这才露出童僖苍白的脸来。
  
  “出了什么事?”楚晋臣大骇,慌忙赶到床边,见童僖脸色苍白如纸,双眼紧闭,已没了知觉,双眉蹙着,似乎在昏迷中仍陷于惊恐的噩梦不能自拔。楚晋臣忙又掀开棉被检视童僖的身体,却被锦被下的景象惊呆了。
  
  楚晋臣向一旁立着的张冀长望去,神色复杂。张冀长却只盯着童僖的面颊,目光中流露出痛苦之色:“……救他。”
  
  楚晋臣叹了口气,便不再多问,伸出手给童僖切脉。
  
  好在童僖闭气时间并不长,此时已缓过口气来,已无大碍,只是仍在昏迷,颈子上也有淤痕开始显现出来,身上又是伤痕累累,尤其□那处更是血肉模糊。楚晋臣越看脸色越是阴沉,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取出药箱帮童僖止血上药。
  
  等到终于忙完,童僖仍没有醒来,面上神情却终于松懈下来,躺在那里,宛如安睡一般。
  
  自始至终,张冀长一直默默站在床边,痴痴望着童僖,不言不语。
  
  楚晋臣又探了探童僖脉息,并无大碍,这才松了口气。
  
  转向张冀长,心情复杂。他与童僖从前在宫中便相识,算是旧友。他与张冀长也同属瑞王麾下。他竟不知这两人原来是这样的关系!
  
  想着刚刚童僖奄奄一息遍体鳞伤的样子,他也不由火起,想要斥责张冀长几句。然而看到张冀长注视着童僖的目光,其中的悔恨和疼惜连他这个外人都可以感受到。他看到张冀长站在童僖床头,伸出手去,拂开童僖散在颊边的碎发,轻轻抚在他的面颊上,却又不敢碰触般的小心翼翼。那只常年习武的大掌映着童僖瓷白的脸颊,显得粗糙而卑微。常年握刀上阵杀敌的手,此刻却仍止不住轻轻地抖着。
  
  楚晋臣看着这样的两人,终于是一声叹息。
  
  “冀长。”他开口唤道。
  
  张冀长只微微侧了下头,视线却片刻不敢离开床榻上那人的脸。
  
  “冀长。”楚晋臣又是一声叹息,才发现,张冀长也是同样的狼狈不堪。左臂衣袖颜色都是暗沉,看来伤口早就崩裂流血,“我给你看看伤吧。”
  
  “……我没事。”张冀长仍然没有回头。
  
  楚晋臣直接走过去,拉起他的袖子,只见包扎伤口的白布早被鲜血浸透,染成嫣红。
  
  “不碍。”张冀长想要收回手来。却被楚晋臣攥住不放,动手去解他臂上的白布。
  
  缠在臂上的白布一层层解下,里面的鲜血已经干涸,将白布黏在皮肉上,模糊一片。楚晋臣面无表情,用力一拽,顺着白布撕下一层皮来。
  
  “嘶——”张冀长倒抽一口凉气,随即又咬牙忍住。
  
  楚晋臣冷笑一声,并不说话,清理着伤口。
  
  臂上早已疼到麻木的伤口又被重新撕裂,疼痛也再次袭来,仿佛顺着他的手臂,一点点向上蔓延,直至爬进他的心里。
  
  “他一定很疼。”张冀长突然开口道,“一定比我疼。比我疼得多。”
  
  楚晋臣又是一声冷哼,并不接话。
  
  张冀长坐在床沿,楚晋臣站在一边拉着他的左臂帮他处理伤口。他用空下来的另一只手轻抚童僖的脸,视线没有一刻离开过他。
  
  “我知道这样一点用也没有。但是……但是我就是觉得,如果我也在疼的话,他的疼痛就会减轻一点。”他轻轻抚着童僖的脸,不舍地盯着,目光爱恋而又痛苦,“我的愧疚也会减轻一点。”
  
  他自嘲地笑笑,楚晋臣仍是一言不发,拿过瓶金疮药往伤口上撒,但手上的动作却不自觉地轻了一些。
  
  “我那时候……是真的想要掐死他。”现在想起那疯狂的时刻,他的手仍是会忍不住抖着,“我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就连他也不重要了。”
  
  他将手平摊在童僖额头,感受着掌下的温热。
  
  他还活着,真好。
  
  “现在想起来都后怕。要是……要是真的无法挽回了,我……我……”他突然哽咽得说不下去。
  
  他也不知道要是事情真的变成那样,他会怎样。他不会跟着结束自己的生命,也不会发疯,或是失去理智。即使童僖不在了,他也还是张冀长。可是他却将不再完整。
  
  楚晋臣听着张冀长犹如自言自语一般的话,并没有回答什么。他知道张冀长其实也并不是要说给他听的。
  
  他又取来白布,一层一层地包裹上,包扎完毕,轻轻拉下张冀长的袖子。
  
  他望着这两人,呆呆站着。他不知道他还可以做什么。
  
  他又叹了口气,才开口:“如果你是真的……”说到一半,终于还是不知该说什么,只得苦笑,“还是对他好一点吧。”
  
  “他其实也很苦。”楚晋臣望着躺在床榻上的人,那人安稳地睡着,长长的睫羽轻轻垂下,安详而又平静,就连那极精致的容颜此刻也似乎平凡了些,不再像平日那样嚣张而又傲然,“我从前在太医院中任职,他刚进宫,我便认识他。他性子很傲,又不肯看人眉眼高低,经常得罪人。皇宫是什么地方?吃人不吐骨头。那些老宫人整起人来,手段你无法想象。他那时候常常是遍体鳞伤,也无人管他,我看他可怜,便常帮他看看伤,给他点药什么的。”
  
  “他很倔,不肯改,也就那么一直被欺负。就连对我,也是冷言冷语。但是我知道,他心里都清楚的。一直这么过着,在宫里干着最脏最累的活,也永远拿不到什么好的赏赐,他却一直不肯低头。直到那一次……”楚晋臣突然顿了一下,声音也有些抖,即使早已过去多年,他仍不忍去回想,“他得罪了前任总管陈公公,陈公公……其实也没有多做什么,只是默许了那些侍卫的兽行……任他们奸污童僖。”
  
  张冀长的身子一震,却仍僵直着背。望着床榻上躺着的人,他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心里仍是在滴血。
  
  “那天他爬到我落脚的小屋外……那是他第一次向我求救。他那么高傲的人,却被那样践踏,侮辱。”
  
  张冀长双拳握紧,刚刚包扎好的伤口几乎又裂开。他甚至能看到还是少年的童僖的脸,苍白的沾染上血腥的样子。
  
  心痛得无以复加。他突然想到童僖是有武艺在身的,但他从不敢让人知道。即使在那样的时候,他也要拼命忍着,假装柔弱无力的样子,而不能抵抗那些禽兽的侵犯。
  
  他不敢去想那是怎样的痛苦,又是为什么而坚持。他只觉得自己的心疼得几乎炸裂一般。
  
  “从那以后,他就变了。变得会阿谀逢迎,会看人脸色。从前不屑的那些,从前欺侮他的人所做的事,他也全都做了。而他也是那时遇到衮王的。他开始一点点往上爬,直到设计陷害陈公公,亲手杀了他,自己坐上太监总管的位子。从前欺负过他的人,也都一个个消失了。”
  
  楚晋臣叹息着:“可是我知道,其实……他还是没有变,还是最初那个倔强的少年。不管他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他的心底总是有着最初那个少年的影子。就连当初我在宫里犯了事,混不下去了,也是他……”
  
  楚晋臣似是说漏嘴一般,突然停住了口。他看看张冀长,只见他眉头紧锁,深沉地望着童僖,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才继续道:“所以,其实他值得别人好好对待。如果你……”
  
  张冀长突然转过脸来。这是他今晚第一次将目光从童僖面上移开。
  
  “我是真的。”
  
  他注视着楚晋臣的眼睛,认真的说道。

作者有话要说:5555~~~写到这章,我才真正觉得……我是不是对公公太坏了点???
怎么……怎么这么可怜啊!!!!~~55555~~明明以前觉得还好啊???
公公我对不起你!!!!但是……但是后面……应该……还是会继续虐的……
怎么办啊????5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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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还有,我好像彻底变成水货了……
嗯……于是,貌似章节会超出我的计划……扑地~~这样元旦前还能不能完结啊555~~~~


59、第 59 章 ...


  待一切都安定下来,天际已开始发白了。
  
  楚晋臣揉了揉困乏的双眼,不由苦笑,这一夜真是忙碌。看看童僖仍躺在床上安睡着,张冀长坐在床边守着他。楚晋臣暗叹一声,打发张冀长出门去。
  
  张冀长虽百般不情愿,却也只得被撵出门去。街上已开始有些行人,熙熙攘攘的,店铺也一个个开了门。
  
  走在冬日清晨寒冷的空气里,张冀长在街上晃了一圈,逛到童府附近,已有仆役从偏门出来,洒扫庭除,也无甚异常,显是并没有发现童僖不在府中。想想童僖一向不让人接近他的卧房,府中仆役向来摄于童僖威势,也不敢过问他的事。
  
  离了童府,在街上遛了一圈,张冀长便回了瑞王府。
  
  进了府,一路上并没有遇上什么熟识的人,他向自己住的小院走去,刚进院门,正撞上迎面出来的简潼。
  
  简潼一把抓住他,面上颇为焦急:“冀长,你去哪了?我记挂你的伤势,刚刚去你房中看你,却不见你人影,被褥也没动。冀长,你到底去哪了,怎么彻夜不归?”
  
  “我……”张冀长张了张口,却不知如何回答。
  
  然而却马上被简潼打断。简潼握住他的袖子,觉出不对,细细一看,左袖竟整个被血浸透,他大惊道:“冀长,你伤口裂开了?”说着便要撩起他袖子查看伤口。
  
  “不碍的,楚大夫已经帮我重新包扎过了。”说着,二人走进院子,进了屋中。
  
  张冀长从箱子里抽出件袍子换上,简潼仍是不放心,问道:“冀长,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彻夜不归,伤口又迸开了,还去了楚大夫那里。”
  
  张冀长低着头,并不作答。许久,才开口道:“小潼……童公公他在楚大夫那里。”他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事告诉别人。但是他知道简潼与童僖关系非同一般,简潼向来与他亲近,而童僖待简潼更是不同旁人。
  
  果然,简潼更是惊愕:“这……到底怎么回事?童公公他怎么了?”
  
  张冀长抿紧唇,不知如何回答。
  
  “冀长,你与童公公他……”简潼小心翼翼地问着,然而看到张冀长的样子,看到他眼神中掩藏不住的痛苦,终于还是住了口。叹了口气,继续道,“带我去见见他吧。”
  
  张冀长一言不发,转身向外走去,简潼愣了一下,急忙跟上。
  
  两人一路上都是沉默,向楚晋臣住处走去。
  
  张冀长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要告诉简潼,为什么要带他去见童僖。
  
  或许,在他心里还是会害怕。害怕面对醒来后的童僖。他不知道经过昨晚的事后,他还有什么脸去见童僖,又该怎么去对待他。而他更怕的,是童僖又会用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他?
  
  这个时候,他突然想到简潼。他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是他知道,简潼对童僖很重要。童僖无论怎样艰难,都未曾伤害过简潼,甚至会不顾一切去帮他。他知道童僖对简潼是不一样的。他看重简潼,在意简潼,会为他奋不顾身,也会为他保重自己。
  
  如果他只能给童僖痛苦,那简潼就是他的救赎吧。
  
  
  
  二人来到楚晋臣的住处,一进院门,便发现楚晋臣正在院中熬药。与他打过招呼,二人便进了屋中。
  
  推开门,却见床上空无一人。
  
  一瞬间,张冀长有些慌乱,转过视线搜寻童僖的踪迹。直到看到窗边那个瘦削单薄的身影,一颗心才安定下来。
  
  那人穿着不太合身的衣服,似乎是楚晋臣的衣物,领口处系的严严实实,遮住了颈子上的淤痕,身上随意地披着件月白色外袍,坐在窗边的桌子旁,正转过脸看着窗外。
  
  晨光从窗户中照进来,洒在他身上。在这寒冷的冬日早晨,似乎连阳光都是冰冷的,照在那人身上,更显得冷清。他白皙的脸庞仍是有些苍白,看不出是什么神色,映着这样的晨光,更是如玉雕一般。一双凤目望着窗外,敛去所有光华,眉宇间淡淡的,似是有很多思绪,然而张冀长却从来都猜不透。
  
  “童公公……”简潼开口唤道。
  
  童公公闻声转过头来,视线落到张冀长身上的一刹那,似乎有些闪动,随即又回复平常,只是淡淡地望着两人。
  
  他早就知道,这人养气功夫是极好的,极少在外人面前失态,也极能忍耐。张冀长这样想着,心里却仍是有些不是滋味。哪怕是恨也好,他不知道他想让这人对他露出怎样的表情。然而经过昨晚的事,这人也还是如此待他。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仿佛什么都未曾在他心中留下痕迹。
  
  正想着,简潼早走了过去:“童公公,我听冀长说,你……身体不适?怎么会在楚大夫这里?”
  
  童公公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眼睛,看不出他的情绪,只是淡淡开口:“没什么,近来事忙,许是累着了吧,也没什么大碍。”
  
  “这样吗?”简潼疑惑地问着,也在桌边坐下。他知道童公公不愿多说,也不便多问,只得担心地道:“公公也要多在意些,入了冬,更要小心身体,添衣御寒。公公事多,交给下面的人就是,公公也不要太忙了。”
  
  童公公唇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个浅浅的笑,也不答言,只端起桌上的茶轻啜着。
  
  简潼叹了口气,不再多言,也拿起一个茶杯给自己沏上,陪着童公公聊了起来,倒把张冀长晾到一边。
  
  正说着,楚晋臣从屋外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个药碗:“小喜子,先喝药吧。”
  
  童公公道了声谢,接过药碗,试了试温,一口喝了。喝罢,将碗放下,拿了块帕子轻轻拭着唇边,眉头却轻轻皱了起来。
  
  简潼见状轻笑一声,楚晋臣也是微微一笑,看到桌上放着盘糕点,端到童公公面前,道:“良药苦口,吃块糕点压一压吧。”
  
  童公公仍是木着张脸,并不伸手去接。
  
  简潼也笑笑,拿起一块糕点,问道:“是杏仁糕?”
  
  楚晋臣笑着应是。
  
  简潼又笑了起来,说道:“冀长倒是爱买这个。他总说我小时候爱吃这个,只要遇上卖杏仁糕的,总是会买上几块带回来,说是我爱吃的。”他又笑了笑,“老实说,我倒是不记得了。”
  
  童公公闻言,微微愣了一下,接着便向张冀长看去。
  
  这是进屋后,童僖第二次看他。看着他晶亮的瞳仁,澄澈的目光,眼中波光潋滟,却统统敛在眼底,似有多少深意,多少话语,说不出口,看不分明。张冀长突然有些赧然,不敢对上他这样的目光,却又不舍得移开眼去不看他,一时间慌乱得手脚都不知道该放哪了。
  
  童僖颇有兴味地看了他一会儿,便转过眼去,伸手取了一块掂在手上,看了看,这才送到嘴边,张开口,露出一口银牙轻轻咬着。
  
  简潼与楚晋臣也不由有些愣住了,只因看上去童公公实在不像是喜食甜食的人。
  
  糕点做得并不怎么精致,只是坊间卖的普通杏仁糕,与宫中吃食实在无法相比。童僖细细嚼着,却觉得一丝香甜在口中化开,一点一点,沁进心里。
  
  这样的味道,熟悉而又陌生,心底有些某名的欣喜和疼痛。
  
  看看张冀长仍立在一边,一副呆住的样子,他突然觉得有些释然。就连一直梗在心中的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也如消失了一般,心情也不有轻快起来。
  
  他伸出拇指抹去唇边的碎屑,体味着这样久违的味道,唇角却忍不住扯了起来,绽出微笑。
  
  只一瞬间,张冀长便被这笑夺去了心神。
  
  第一次见到童僖这样的笑,就连照在他脸上冷冷的阳光都暖了起来。
  
  这是童僖第一次对他笑。
  
  这个人开心起来,原来是这个样子的。
  
  张冀长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忘记跳动了。沉沉的,闷闷的,又有些疼痛。
  
  在这样祥和的冬日的早晨,看着他与简潼吃着茶闲聊,因为有苦涩的药汁微微拧起眉,下一刻却又因为一块杏仁糕而露出这样的微笑。他伸出手抹去唇角的碎屑,眯起眼睛,轻轻笑着,如玉般的面颊也染上满足,这样简单的满足。四周的阳光似乎都变成了金黄色,这样的严冬也成了春日一般。
  
  这样简单而平凡的日子,却美好得不真实。
  
  张冀长胸口闷疼着。
  
  在这一刹那,他似乎懂了些什么,又似乎没有。很多念头纷纷扰扰,一闪而过,来不及抓住。
  
  但是无所谓。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心口的闷痛才能让他体会到真实。
  
  童僖,等这里的一切结束,我们永远过上这样简单平凡的日子,好吗?
  
  我想让你离开这里的一起,永远这么幸福。
  
  胸口的疼痛一点一点地扩散开来。他痛苦而又沉迷。
  
  等这些全部结束,你会给我这样的机会么?

作者有话要说:俺是水货……自抽~
话说这章写的……我的心情很微妙……到底是烂呢?还是很烂呢???囧……


60、第 60 章 ...


  那日童公公并未耽搁太久,当日身子好些,便悄悄会了童府。
  
  张冀长隐隐有些失落。童公公那日未曾与他说过一句话。而他又能指望那人对他说什么呢?他不由苦笑。在发生了那些事后,在他对童僖做了那些以后,他还指望童僖如何对他?
  
  所幸童僖并未恨他。张冀长已经欣喜万分了。
  
  然而局势已不容他们继续这么悠闲下去。
  
  西南传来战报,史克大军已开到湛城,筑起营寨工事,积极备战。而戎王也听得消息,当机立断,公开处决了邝胜,并一举肃清西南联军内邝胜的残余势力,整顿西南军内部,集结浩浩荡荡三十万大军亦向湛城攻来,驻扎在湛城西面的清州城,并以此为基,向湛城内的瑞王军发起进攻。
  
  就在湛城以西至清州城之间,戎瑞二王之战正式拉开序幕。
  
  双方在湛城西面广袤的平原地区进接战数次,各有胜负。开战旬余,两军尚未打算一决胜负,仍在用小股部队互相试探,战争进入相持阶段。
  
  由于瑞王戎王两军大战,西南形势更乱,基本已与中原地区断了联络,连瑞王方面从前派去的细作也循机撤回了战场以东。
  
  西南大地已燃起熊熊战火,潋京城中亦不平静。
  
  戎王大张反帜,衮王亦在京中为应,动作频频。朝堂上两派人马互相攻讦,每日早朝亦如战场一般,一片乌烟瘴气。
  
  吏部买官一案亦在彻查当中,刑部尚书陈景然以刘仁风所呈账簿着手,正一笔笔追查脏银下落,衮王派系更是紧张,想必不日此案便会水落石出,童公公认罪伏法,并顺势牵连出衮王等一干人等。
  
  京城中局势益加混乱,人人自危,中立大臣为求明哲保身,纷纷告病归家,只盼戎衮瑞三王之争早日有个结果,还这大堇王朝一个太平。
  
  然而最让瑞王头痛的还不是这些,而是戎王与衮王之间的牵连。
  
  “戎王已秘密调派两万大军来京,已牵制我们。”瑞王坐在厅中上首,单手撑起额头,指尖轻轻揉着,显是对此事也极是为难。“两万大军潜行上千里,竟能避过我们的耳目。”
  
  闻言,执掌赟沛阁暗部的武杨忙站起来谢罪。暗部向来负责搜集情报,随着京中形势日渐紧迫,武杨亦开始现身瑞王府中密会。而此次自是暗部失责。
  
  瑞王挥挥手,示意武楼主坐下:“此时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现今这两万大军已开到京城,就驻扎于城外某处。还要劳烦武楼主加派人手,查出这两万大军的藏身之所。”
  
  武杨俯首应是,瑞王点点头,又转向另一面:“亦鸣与冀长也要多受些累,派上斥候搜索京城外围。刑部陈大人那里案子已有进展,待此案水落石出,只怕衮王便要遭殃,只怕他到时逼急了在京中起事,这两万大军是我们心腹大患。”
  
  陈亦鸣与张冀长连声应是。张冀长犹豫了下,问道:“殿下,两万大军不是小数目,此时西南战事吃紧,戎王怎就舍得借两万大军给衮王?更何况这两万大军自西南来京有上千里路,竟能瞒过武楼主手下?殿下,此消息……可做的准?”
  
  瑞王微微挑眉,眼中精光闪过,随即垂下眼帘遮掩住,淡淡道:“此事千真万确,我自有消息来源,且极为可靠。冀长不必怀疑,只领人追查便是。”
  
  张冀长忙躬身应是,便不再多问。然而心里又更加确信一件事,只怕瑞王在衮王身边早埋下暗卒。
  
  不由回想起当日刘仁风府上被抄家,衮王为防消息走漏,以免瑞王出面救人,不惜借禁卫军之势,以迅雷之势求得圣旨,命童公公率人抄了尚书府。然而即使如此,瑞王也及时得了消息,虽晚了一步,来不及救尚书府众人性命,却终是救出了刘大人和诗筠来。
  
  从那时起,张冀长便怀疑瑞王对如今局势早有准备,已在衮王身边布下棋子。他亦与简潼商讨过此事,简潼也如他一般想法。此时两万大军如此机密消息,连武楼主都探不到,瑞王却已先知晓,显然也是这枚棋子的功劳。
  
  厅中议罢,张冀长同众人一起行礼退出,心中却仍在疑惑。
  
  只不知这人……又是谁?
  
  
  
  时序已至寒冬,天气益发冷了。
  
  早上京中街市也渐渐萧索,亦如这寒冬一般。这屹立三百年的潋京城也似乎失去了往日的繁盛一般。京中二王动静这么大,市面自然也受了些影响。
  
  然而一场更大的风波正在逼近这潋京城。
  
  大臣们在殿外悄悄呵着手,等着早朝。待上了朝,又是如往日一般的互相攻讦。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张冀长悄悄想着,不由有些烦躁。
  
  而今日朝上,众人却鸦雀无声。
  
  张冀长遂了所愿,却并没有想象中的轻松。他望着今日朝上异常局面的始作俑者,站在大殿中央的刑部尚书陈景然,反更拧紧了眉头。
  
  陈景然拖着一条微跛的腿,站在大殿中央,满朝文武大臣均注视着他,他却依旧安之若素。
  
  御座上的天子则皱着眉头看着他呈上的奏折。
  
  经过月余的彻查,吏部卖官之事终于水落石出,陈景然于今日早朝呈上奏折,向皇上奏报此案详情。
  
  而这折子里写的什么,只怕这大殿中没有人猜不到。
  
  皇帝看着奏折,面色渐渐阴沉,朝中大臣亦随着皇帝的脸色益发紧张。
  
  终于皇帝合上手中奏折,面色已是铁青。他一扬手中折子,正欲说话,却听侍立一旁的柳青函轻轻唤一声:“陛下。”
  
  皇帝闻声愣了一下,霎时间神色数变,终于慢慢收回手来,将折子又重新放回御案上。
  
  “此案尚有疑点,这折子先放在朕这里,待朕与二位皇叔商讨后再做发落。”
  
  陈景然身子一震,道:“陛下……”
  
  “陈爱卿!”皇帝打断他,“陈爱卿为此事操劳月余,费心费力,实是难得。爱卿身子素来差些,如今此案终于有了结果,爱卿也该好好休养一下。朕在城东三十里有处别院,就赐予爱卿,爱卿就先去休养一阵子吧。”
  
  陈景然脸色阴沉,抬头望着御座上天子,眸中神色凛凛,映得脸上刀疤更是狰狞。许久,他才躬身下拜:“谢陛下恩赐,臣领旨谢恩!”
  
  皇帝微微颔首,道:“朕乏了,众爱卿若无本上奏,就散了吧。”说罢,掂起御案上奏折,起身离去。
  
  
  
  深夜,衮王府。
  
  “那陈拐子真是不识趣!处处与王爷做对!”如今已是吏部尚书的陈榕穆大声道,声音里遮不住一丝兴奋,“如今倒好,直接被皇上扔到城外别院中休养去了!”
  
  座中亦有不少人发出讥笑,附和着陈榕穆。
  
  坐在上首的衮王只轻笑一声,继续低头品着茶,并不接话。
  
  陈榕穆不觉讪讪,便也住了口。大厅中也安静了下来。
  
  座中另有一人见状,便接口道:“那陈拐子出了名的油盐不进,又臭又硬。此番陛下将他遣出城去,倒也省了我们不少事。”
  
  衮王仍是笑笑,也不答话,反倒转向另一面,向着自进屋后便一直静静坐在角落中的人道:“你倒是沉得出气。陈拐子那折子里,只怕全是你的罪证啊,小喜子。”
  
  那人这才稍稍动了动,仍低垂着头,淡淡道:“有王爷在,咱家有什么好怕的?”声音清冽,容貌俊美,正是月余来禁足府中的童公公。
  
  衮王闻言一愣,随即又是一阵笑,这才转向刚刚说话那人:“其实本王倒是不担心陈拐子能查出什么的。皇帝虽年轻不懂事,他身边的柳青函可是个人物。他早知道本王在京中的势力,也知道小喜子是本王的人,动他之前,必是要先看本王的意思的。”他又笑笑,继续道,“更何况,当初抄尚书府时,本王轻易调动禁卫军,他便知道禁卫军是掌握在本王手中。”
  
  说着,他向座中的侍卫统领郑辛笑笑,郑辛忙起身回礼。
  
  衮王继续说道:“此番瑞王蠢蠢欲动,守在一侧等着拿本王错处,动小喜子便是动本王。就算皇帝想下手,柳青函必是要拦着的。”
  
  那人忙拱手应了声受教。
  
  衮王又冲那人道:“百峥不必多礼,此次本王还要仰仗百峥。”
  
  那人闻言又忙道不敢,道:“王爷哪里话,下官自当王爷效力。”说话之人抬起头,正是潋京城守将李百峥。
  
  衮王又道:“今日陈拐子的折子虽被陛下留了下来,但瑞王绝不会善罢甘休。京中形势已是一触即发,我们也不能再坐以待毙。”他顿了顿,又道,“西南战事也已陷入僵持,老五牵制住瑞王大部分兵力,瑞王如今京中只有城西大营里陈亦鸣的五万兵马,这正是咱们举事的好时机。”
  
  在座众人闻言,均紧张起来,注视着衮王,等他继续说下去。
  
  童公公坐在末席,仍低垂着头,盯着自己保养得极好的手掌发呆,仿佛衮王说的这些都与他无关一般。
  
  “西南战局也受京中牵连,我们若能在京中击败瑞王,在西南征讨的瑞王军也会不战自败。”衮王继续道:“如今三千禁卫军与五千守军在我们手中,控制皇宫并非难事。然而瑞王手中仍有五万精兵,就算有城南稽骝山的两万西南军……”他说道这里,顿了一下,“我们仍是弱于瑞王。”
  
  童公公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眼中精光一闪,随即又低下头去,遮掩住异色。
  
  只听衮王继续道:“为今之计,我们只有先发制人,在瑞王未及反应之时,夺下潋京,控制住皇宫,擒下瑞王,再据城而守,灭掉那五万精兵,才有胜算。”
  
  “此事极密,为恐瑞王事先探得消息,我们唯有先发制人,一击必中。”他面向众人,扬声道,“明晚午时,以本王烟火为号,老五的两万西南军会攻入潋京城,京中郑辛率禁卫军控制住皇宫。届时还须百峥开城门响应,并阻击城外赶来的陈亦鸣大军。”
  
  他目光灼灼,闪着自信与野心的光芒:“过了明晚,大堇王朝就要易主了!”
  
  座中众人均起身行礼,齐声道:“王爷圣明!”

作者有话要说:。。。进行的太快了
啥铺垫都没……
卡文真痛苦!!!!掀桌!!!


61、第 61 章 ...


  “殿下,今日在大殿上陈大人已经呈上卖官案的奏折,皇上为何不下旨捉拿童公公?”
  
  瑞王府中,众人齐聚于大厅中,商讨着今日之事。
  
  瑞王坐于上首,以手撑着额头:“即使证据确凿,皇上也不敢轻易动衮王他们。禁卫军都在他们手中,皇上又怎能轻举妄动?冀长待在禁卫军中不足一年,如今大权仍握在郑辛手中。”他轻轻揉着太阳穴,看起来极是疲惫,“更何况,衮王在京中势力不止如此。”
  
  在座众人均沉默,现在局势确实堪忧。
  
  “殿下。”简潼道,“皇上虽将此事压下,并将陈大人遣出京城,但衮王绝不会善罢甘休。加之西南战事陷入僵局,我们大部分兵力被牵制在西南战场,只怕衮王会趁机起事。”
  
  瑞王点点头,又向陈亦鸣与张冀长道:“衮王若起事,那两万西南军将是我们的心腹大患。不知你们查探得如何了?”
  
  二人低下头,道:“暂无消息。”
  
  瑞王转向武杨,他也默默摇了摇头。
  
  瑞王拧起眉头,沉声道:“今日之事过后,只怕衮王起事在即,你们还是加紧查探的好。”
  
  三人低头应是,正待说话,忽听武杨喝道:“谁在外面?!”
  
  众人闻声大惊,向门外望去,只见屋外院中竟站了一个人。那人披着玄色披风,将身子裹得严严实实,看不出身形如何,兜帽盖在头上,帽檐拉得极低,将脸藏在阴影里,亦看不清面目。整个人裹在一身纯黑中,几乎融入身后的夜色。只有手中提着一盏宫灯,微弱的灯光照着他身前一片地面,随着冬夜的寒风一阵阵晃动,明明灭灭,极不真实。
  
  众人均是讶然,不知这人是何时来的,也不知他在这里听了多久,都警惕起来。
  
  那人只是静静立在院中,也不言语。张冀长看到那人披风下敞开一角,露出一只精致的官靴。那官靴式样考究,看起来颇为熟悉,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张冀长不由拧起眉头,难道这是相识之人?
  
  然而那人似是注意到张冀长的视线,披风一抖,遮住了露出的靴子。
  
  张冀长眉头拧得更紧了。
  
  “你怎么来了?”只有瑞王似是认出了这人,一面挥手止住众人,急忙奔了过去,口中惊道:“可是出了什么事?”说着伸手接过那人手中宫灯,拉着那人手臂将他引向后院。
  
  那人向瑞王微微点头为礼,随即跟着瑞王向后院走去。
  
  看着二人一起走去后院,把一屋子的人都晾在这里,都是惊愕。这人到底是谁?竟如此重要,让瑞王为了他抛下厅中众人,亲自引他去后院。
  
  厅中众人心中疑虑,但迫于瑞王之命,只能留在厅中,三三两两地讨论着。
  
  张冀长向大厅中扫去,却瞄见简潼正拉着楚晋臣从侧门溜了出去。张冀长不动神色,看看无人注意,便也悄悄跟上。
  
  出了侧门,便听到两人压得极低的说话声。
  
  “晋臣,你认识那人?”
  
  “何出此言?”
  
  简潼声音压得更低:“厅中众人见到院中那人都是一脸愕然与戒备,只有你与殿下神色如常,晋臣,你一定认识来人,他到底是谁?”
  
  楚晋臣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确实知道那人是谁,但是我不能说。”
  
  简潼叹了口气,思索了一会儿,道:“你不必说,只听我说。”又顿了一下,似是楚晋臣默认了,简潼这才试探地问道:“他……是宫里来的?”
  
  又是沉默,简潼想了想,继续道:“他……与衮王有关?”
  
  楚晋臣仍是沉默,简潼又继续问道:“只有你与殿下知道这人的身份?”
  
  见楚晋臣仍是一言不发,简潼深吸一口气,将声音压得更低:“那……殿下之前有关那两万西南军的消息……是否来源于他?”
  
  楚晋臣这才微微动了动唇,想要说什么,随即又生生停住。顿了片刻,这才道:“简潼,你若猜出什么,就藏在心里,不要说出来。对于他的身份,就更不用妄加揣测。这些若走漏出去,对殿下不利,对那人……更不利。”
  
  简潼点点头,然而想想刚刚情景,仍是心有疑问:“然而若是如此,为何殿下待他如此恭敬?”
  
  “虽说并不是殿下的错,但殿下总觉得欠他良多,对他礼遇有加。”楚晋臣叹了口气,声音也低沉下来,“那人说,他在宫中跪得够多了,在自己人面前,希望自己能站得像个人一样。”
  
  简潼低头不语,沉默良久,才与楚晋臣一起回了大厅中。
  
  张冀长躲在阴影里,避开两人。待两人从他身边走过,回了大厅,他仍无法平复下心中的激荡。
  
  照两人的话来看,这人便是瑞王安插在衮王身边的暗卒了。
  
  他心中久久无法平静。一闭上眼睛,脑海中就浮现出刚刚那人的身影。整个人裹在纯黑斗篷中,不露分毫,也看不出异样。但张冀长却觉得无比的熟悉。
  
  总觉得那人是他相识……不,是极其熟悉之人。
  
  那只露出一角的官靴又映在脑海中。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着激荡的心跳。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他离真相只有一步之遥。
  
  但他却莫名地恐惧着。他不知道真相是不是他可以接受的了的。
  
  正想着,外面传来说话声。
  
  “你还是快回去吧,路上小心,莫要被人看到。”
  
  是瑞王的声音。显是已与那人谈完,正送那人出来。
  
  张冀长突然睁开眼睛,急忙向大厅中奔去,正看到瑞王送那人出来。
  
  那人冲瑞王又是微微一点头,便转身要离去。
  
  忽然一股寒风刮过,吹动他的披风,兜帽被微微吹起,露出尖削的下巴。那人马上伸出手拢进斗篷,深深低下头去,又将脸颊藏进阴影里。那只手白皙如玉,一闪即逝。
  
  那人动作极快,只模糊露出一刹那,便又整个人重归于黑暗中。
  
  然而只这一刹那间,便足以夺去张冀长全部心神。
  
  若这世上有谁如此熟悉这人,非张冀长莫属。
  
  若这世上有谁能仅凭一只手,甚至一根手指,甚至仅仅是下颌的线条便认出这人,非张冀长莫属。
  
  他曾抚遍这人身上每一寸肌肤,他熟悉这人身上任何一处。他将这人的样貌,神情,一举一动,一言一语,将这人的一切深深烙印心底,不曾有一刻忘怀。包括所有骄傲和屈辱,包括所有完美与丑陋。
  
  若这世上有谁因在此刻认出这人而痛彻心扉,心如刀绞,非张冀长莫属。
  
  那人裹紧披风,快步离去,消失于黑暗之中,未曾回头。
  
  张冀长呆立当地,双腿如被牢牢钉在地上一般,动不了分毫。
  
  以往的一幕幕浮现脑中。
  
  那人为何对简潼出言示警,为何对简潼出手相救,又为何对简潼非同一般。
  
  尚书府一夜间被灭门,势如迅雷,让人来不及反应。然而瑞王却能提前得到消息,派人救出刘仁风。
  
  他夜探皇宫,失手被伤,险些遭擒。然而那个本应不在宫中的人却能及时赶到,救下他来,送他出宫。
  
  南下赈灾,董奇光劫了官银,并设计陷害他,那人本与董奇光同属衮王手下,却亲手杀了董奇光,追回赈灾银。
  
  瑞王的欲说还休,楚晋臣的低声轻叹,眠月楼中消失的卷册,全部涌上心头。
  
  还有那人冷漠的笑,隐忍的苦,那人狠狠地伤着别人和自己,却终究只是漠然地转身而去,什么都没有说。
  
  那人也曾失控,也曾疯狂,也曾脆弱得几乎要将一切冲口而出,却终于重归于冷漠冰冷,仿佛连心跳也无。
  
  那人从不示人的另一面,那人眼底无尽的深邃和疼痛,那人总是无法言说的无望挣扎,那人深深藏在心底不能泄露的秘密,还有那一声痛苦压抑,让他终于承受不住的对不起。
  
  所有这些从前想不通的事统统有了解释。
  
  然而这解释却是他所不能承受的。
  
  双眼火辣辣地疼着,他闭上眼睛,双目中有热辣流出。仿佛他的心里终于盛不下这么多的疼痛,终于从眼中涌出,终于冲破他的身体,四溢而出。
  
  原来他所作的一切都是有原因的。原来我从来都不懂他。
  
  那我呢?我又对他做了什么?
  
  他呆呆立着,心痛得生不如死。滚烫的眼泪溢出眼眶,连那个人的名字都疼痛得几乎刺穿他的心脏。
  
  童僖,为什么是你?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真相了……
为毛被我写的毫无激情???
好吧,反正乃们都已经猜到了……废柴泪奔~~~


62、第 62 章 ...


  众人重新回到大厅中,张冀长垂首立着,没人看到他已是满脸的泪水。
  
  瑞王在上首坐定,只见张冀长仍呆呆站在院中,心中疑惑,唤了声:“冀长?”
  
  张冀长伸手抹了把脸,这才走进大厅中,在最末席坐下,低下头去,静静听着。
  
  瑞王心中虽有疑问,然而此时却已顾不上这些,见众人一一坐定,便沉声道:“衮王已等不及了。我有消息,衮王明晚三更便会起兵而反,那两万西南军会冲进潋京城,城守李百峥为内应,届时会打开城门放贼人入城。禁卫军亦在衮王手中,会挟制皇上,逼皇上禅位。”
  
  在座众人闻言皆惊:“此事当真?”
  
  瑞王缓缓点头。
  
  众人面色紧张。瑞王前后态度剧变,众人均是疑惑,心中知晓此消息定与刚刚来访那人有关。瑞王对那人显然极是信任,对他带来的消息深信不疑。
  
  瑞王目光巡视众人一周,这才又道:“事态紧急,我们没有别的选择。虽有亦鸣手上五万精兵,但城门控制在衮王手中,我们讨不了好去。且一旦大军入京,必有一番烧杀劫掠,这潋京城三百年未经战火,方有今日繁荣,若明晚大军入京,便将毁于一旦。”
  
  厅中众人均注视着瑞王,等他继续说下去。
  
  只见瑞王咬咬牙,下定决心一般,坚定地说:“为今之计,只有先发制人,在衮王起事前将那两万西南军消灭于城外,再一举拿下城门,制住禁卫军,才能将破坏减至最低。”
  
  厅中众人均是默然,武杨站起身来,道:“只是属下无能,至今未探查出那两万西南军藏身之处……”
  
  瑞王挥手截住武杨的话,道:“那两万西南军的所在,我已知晓。”他望望手下众将,轻轻说道,“西南军便藏身于城南稽骝山。”
  
  厅中众人闻言皆是愕然,赟沛阁与陈亦鸣大军查探许久仍未有消息,瑞王是如何得知?莫非又是刚刚那人所说?
  
  陈亦鸣亦站起身来,问道:“殿下,此事事关重大,那人……那人可信么?”
  
  瑞王眉头都没有皱一下,斩钉截铁地道:“我信他。”
  
  陈亦鸣抿抿唇,不再说什么。
  
  瑞王看看他,亦站起身来,沉声喝道:“陈亦鸣听令!”
  
  陈亦鸣撩起衣摆,翻身下拜:“是!”
  
  “着你率五万精兵,夜袭稽骝山,四更时分,趁夜劫营,定要全歼两万西南军!”
  
  陈亦鸣拱手道:“得令!”便起身点了几名将领,出门奔向城西大营。
  
  
  
  望着陈亦鸣等人离去的身影,瑞王松了口气。抬头看看钟漏,夜已深了,便命众人散去,各自准备明日之事,自己则领着许臻转向厅后。
  
  厅中众人一一离去,至于张冀长仍呆坐椅上,似是刚刚的消息他丝毫未曾听到一般。
  
  简潼从他身边走过,见他有些异样,停下脚步,试探地唤着:“冀长?”
  
  张冀长仍低垂着头,恍若未闻。
  
  简潼觉出不对,走近前去,又唤道:“冀长?你怎么了?”
  
  张冀长仍是呆呆坐着,纹丝不动。
  
  简潼心中疑惑,伸手推推他的肩膀,问道:“冀长,你怎么了?大家都散了,殿下也进后院了。”
  
  听到殿下两字,张冀长突然抬起头来,面上神情却吓了简潼一跳。
  
  他从未见张冀长如此狼狈,脸上早已泪水纵横,一脸怆痛,让人不忍目睹。
  
  “冀长……”简潼听到自己声音都有些颤抖,又去晃张冀长的肩膀。
  
  张冀长伸出手来抹了把脸,跳将起来,看都不看简潼一眼,直向后院奔去。
  
  “冀长!”简潼大惊,也顾不上说什么,急忙跟了上去。
  
  跟着张冀长进了后院,张冀长状似疯癫,一路横冲直撞,径直向瑞王书房奔去。书房纸窗上透出灯光,显然是瑞王仍在屋中与人商讨什么。
  
  “冀长!”简潼见状不对,慌忙伸手去拉张冀长,想唤住他。然而张冀长却不管不顾,一手推开门,径直冲进书房中。
  
  屋中瑞王正与许臻凑在灯下商讨些什么,猛然见张冀长闯了进来,一脸狰狞,不由大惊。
  
  “张冀长!你要干什么?!”许臻忙将瑞王护在身后,喝道。
  
  简潼也跟了进来,伸手要拉张冀长,却被张冀长一把甩开。
  
  张冀长双目赤红,几乎滴出血来,几步冲上前去,一把拨开许臻,拉住瑞王手臂,将他揪了过来。
  
  他双眼直欲喷火,瞪视着手中的人:“殿下!是不是他?是不是他?”
  
  瑞王吃痛,伸手去扯张冀长紧握住他手臂的手:“张冀长,你冷静点!”
  
  然而张冀长却似乎已经听不进去,只紧紧盯着瑞王,手上不由加大力道,吼道:“”
  
  想起那人瘦削的身影,挺直的背脊,张冀长心如刀割。
  
  “是你让他受了这么多苦!是你让他在宫中这么多年孤零零一个人!受尽□!不管不问!现在他对你有用处了,你才让他为你做事!为你犯险!”
  
  他怒吼着,看着近在眼前的瑞王的脸因疼痛而扭曲,额上冒出冷汗。这是他誓死效忠的人。然而第一次,他痛恨眼前这人,无法不恨。如果不把这一切全归于眼前这人身上,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从这巨大的疼痛中撑下去,他怕他的愤怒和悔恨会把他自己生生撕裂。
  
  门外有侍卫闻讯冲了进来,有棍棒打在他身上,有人扑上去压制着他,想要掰开他的手臂。
  
  但他如同没有感觉一般,只紧紧攥着瑞王的手臂,直直盯着他:“为什么是他?为什么是童……”
  
  “啪!”
  
  一声脆响,张冀长脸偏到一旁去,嘴角缓缓淌出血来。
  
  瑞王右手举着,仍维持着掌掴的姿势,因为过度用力和激动,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周围静了下来,简潼与许臻都呆住了,连侍卫都停下了动作。
  
  “如果不想他被你害死,就把你的话全咽进肚子里。”瑞王寒着张脸,声音低沉,冷冷地说着。
  
  张冀长似乎被那一掌打傻了,偏着脸动弹不得,手也松开了,一旁的侍卫急忙上去缚住他。
  
  瑞王揉着被捏的生疼的左臂,而右掌也因刚刚的一掌火辣辣地疼着。
  
  他看着被侍卫紧紧缚住按倒在地的张冀长,不由叹息一声。
  
  “把他留下,你们先出去吧。”
  
  侍卫们应声退下,留下张冀长五花大绑地躺在地上,只有简潼和许臻仍留在书房中。
  
  “殿下……”简潼焦急地唤着。
  
  瑞王看看地上躺着的人,又看看站在一旁一脸焦急的简潼,叹了口气:“给他松绑吧。”说罢转到书架后面去。
  
  简潼急忙谢过瑞王,蹲到张冀长身边帮他松绑,扶他起身,这时瑞王才从书架后面出来,手上多了一本卷册。
  
  他没有说话,将卷册递给张冀长。
  
  张冀长认出那卷册与他在眠月楼暗室中所见一个式样,突然明白了这是什么。
  
  一时间,他竟不敢伸手去接。
  
  那里面就是他要的真相。可他真的敢去看么?
  
  瑞王沉默着,并没有催促他,只是将卷册递到他面前,直直地望着他。
  
  许久,张冀长终于伸手接过那本册子,他觉得自己的手都不能抑制得抖着。
  
  简漓,乾兴九年七月二十七入阁,时年十一岁。仪容纤美,聪敏好学,入武部。
  
  此处“武部”二字被划去,一旁补上“因体虚,转入暗部”几个字。
  
  课业乙等第三名。策对甲,武技丙,词采优。乾兴十二年六月初三,选入宫中为内侍,以备后用,更名童僖。暗士之策自阁中除去,归于阁主,不可传于第二人之手。极密,极密。
  
  更名童僖——
  
  张冀长低垂着头,不能动弹。
  
  只觉得心口已经疼到麻木,再无感觉。
  
  不是已经猜到会是这样么,为何还是心痛得无以复加?
  
  童僖。他用手指轻抚着这个名字,有水滴滴落在纸上,缓缓晕开。
  
  这个名字他早已刻印在心尖上,骨头里,可为何他对这个人从来都不了解?
  
  “冀长,你不要怪殿下。”许臻开口劝道,“你仔细想想,乾兴十二年,那时殿下还是皇子,尚未册封为瑞王,也并为接管赟沛阁。”
  
  瑞王并不开口,只是站着一旁,静静看着张冀长。
  
  张冀长嗤笑一声。他能怪谁?
  
  其实伤那人最深的,不就是他张冀长么?
  
  他用手覆住面颊,触手湿热。今日之中他所流的眼泪比他一生都多。
  
  他狠狠抹了把脸,泪水浸地面颊一阵刺痛,却远远比不上心里的疼痛。
  
  他苦笑一声,转向一旁的简潼:“小潼,他是简漓,是你弟弟……”
  
  正说着,声音却停住了。
  
  “小潼……?”他望着呆立一旁的简潼,被简潼可怕的神情惊呆了。
  
  只见简潼浑身僵硬,脸色苍白,牙关紧要,面目狰狞,两个眼珠疯狂地震动着,一脸痛苦的神色。
  
  “小潼!你怎么了?”他慌忙扶住简潼,瑞王与许臻也觉出不对,冲上去扶住简潼。
  
  只见简潼神色越发痛苦,双手抱住头,发疯一般地敲打着头颅,张冀长慌忙抱住他,困住他的双手。只听简潼喉间发出吓人的咕哝生,最后撕心裂肺地大叫一声,终于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哎~~真失落~
乃们明明都知道俺接下来要写什么了……
╮(╯▽╰)╭~~~


63、第 63 章 ...


  四周是一片浓重的黑暗。
  
  简潼用力想睁开眼睛,却什么都看不到。
  
  耳中也是一片轰响,杂乱无章,听不清什么,只吵得他头痛欲裂。
  
  脑袋里如雷电轰鸣一般,隆隆响着,疼得几乎炸开。简潼痛苦地皱着眉头,想要用手去敲打脑袋,减轻这无边的混乱和疼痛,却蓦然发现自己居然动不了分毫。
  
  他惊慌起来,但不管怎么怎么用力,都动弹不得,不敢怎么呐喊,都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惊恐万分,脑中的声响更是杂乱。
  
  “小漓!冷静点!”
  
  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小漓?是在叫我么?
  
  我又是谁?
  
  他觉得这声音非常耳熟,仿佛已听了无数遍。他尝试着睁开眼睛,四周终于模糊出现了景物,虽然仍是一片昏黑。
  
  “小漓,冷静点吧!”
  
  那个声音继续响着,他发现声音是从他身后传来,便扭过头去,发现自己正被一名男子紧紧搂着。男子紧紧箍住他的身体,制住他的四肢,不让他乱动。男子力气很大,搂得他身上生疼,然而男子声音里却透着关切。
  
  “小漓,你冷静点。你救不了他。”他想起来了,这人是他的教习师傅,他跟他在阁中待了三年。“更何况,他本就是为了你才……”
  
  他们正站在一间石屋外,教习师傅紧紧抱着他不让他冲进去。天空中正下着雨,豆大雨点倾泻而下,将这夏夜冲洗得阴冷而又黑暗。不时有阵阵滚雷隆隆而过,夹杂着哗哗雨声,还有嘈杂人声,吵得他脑中轰响着。
  
  他与身后的教习师傅身上早已淋得湿透,教习师傅仍紧紧箍着他,不让他向前一步。
  
  然而他怎么能不去?那石屋中,是他在这世上最后的亲人啊!
  
  他发了疯一般得狂吼着,身上的雨水和疼痛都顾不上,只想冲进去,冲进去,陪在那人身边。
  
  “小漓……”身后的教习师傅声音中也透着悲怆,却不敢丝毫放松,硬生生拖着他不让他前进半步。
  
  忽然天空中一道闪电划破苍穹,照亮这阴寒的雨夜,紧着接一声惊雷炸开,隆隆巨响几乎震聋他的耳朵,却依旧掩盖不住石屋中传出的一声凄厉惨叫。
  
  “啊————!”
  
  那声叫喊撕心裂肺,几乎将人的皮肉都生生撕开,直穿进他的灵魂。
  
  直到雷声止息,那喊声仍在继续。
  
  简漓浑身僵直,大张着口,却喊不出半点声音。喉咙早已嘶哑,发出无声的惨嚎。他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随着那声叫喊痛苦着,挣扎着,被生生劈进骨血里,却逃不开,甩不掉。
  
  终于那喊声渐弱,直至停歇,仿佛叫喊的人的生命也随着这喊声一点一点走向了终结。
  
  四周安静下来。所有风声,雨声,人声,仿佛都已入不了他耳中。身后的人放开了他,他马上瘫软了下去。
  
  有人从屋中走出来,有人从他身边经过,有人蹲在他身边说着什么,然而他却什么都听不到。
  
  他靠着墙壁坐下,冰冷的石壁硬硬地搁着他的背脊,他却没有丝毫反应。
  
  仿佛他的生命也随着刚刚那声叫喊而被从身体中抽出,再无生气。
  
  雨一直下着,他早已全身湿透,没有一点温度。
  
  不知过了多久,四周的人都走光了,只剩下他一个。他突然爬了起来,双腿却早已麻木,站都站不住。
  
  他手脚并用地爬去石屋,心都在哆嗦着。
  
  屋子里很空旷,只有正中央摆着一张床,床上的人静静躺着,看起来毫无生气。
  
  他爬到床边,看着满床的血红铺展开来,床上的人脸色煞白,紧闭着眼。
  
  “哥……”他声音抖得厉害,哭都哭不出来。
  
  “哥……”他撑起身子,跪在床边,伸手去推床上的人。
  
  然而那人仍是毫无反应。
  
  他很害怕,声音里带着哭腔:“哥……哥……”
  
  他一声一声地唤着,然而床上的人,这从来都不会丢下他的人却没有一点反应。
  
  他觉得一阵无边寒意向他涌来。
  
  那人从来不会不理他,从来不会责骂他,从来不会抛下他不管。就算父母都在灾荒中丧命,那人也会陪在他身边,照顾他,保护他。就算两人都是不满十岁的少年,即使乞讨,即使要偷要抢,那人也从未让他挨饿。那人会把唯一的馒头给留给他,自己偷偷去啃树皮草根。那人为了给他找吃的,去偷王掌柜的馒头,去从一群乞丐手里抢食,即使被打得皮开肉绽,在破庙里躺了三天才能下地,也从未离弃他。那人为了不让他被人欺负,几乎天天同人打架,身上从来没有一块好处。
  
  他体弱受不了阁中的严格训练,那人便用自己把他从武部中换了出来,让他进了暗部。
  
  他在阁中经常犯错,经常惹教习师傅生气,被关禁闭,那人一次次偷偷溜进暗部,给他送食物,陪他在小黑屋中度过一个个日日夜夜。
  
  而今他被选入宫做内侍,那人便去求瑞王,用自己代替他,才会受现在这样的苦。
  
  那人是他相依为命的哥哥,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然而他现在躺在床上,浑身是血,一动不动,再也不理他了。
  
  “哥!”简漓终于抱着简潼的身体失声痛哭。
  
  眼泪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他嘶哑地嚎着,心早已痛得支离破碎。
  
  怀中的身体突然动了一下。简漓慌忙松开手:“哥……?”
  
  一只手蓦然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拉近,简潼睁开眼睛,眼中满是血丝,脸色白得犹如鬼魅,然后,抬手狠狠地给了他一个巴掌。
  
  简漓被打得摔到地上,脑袋嗡嗡直响,有鲜血顺着嘴角流下。
  
  他从地上爬起来,看到简潼从床上撑起上身,骂道:“哭什么哭?!有什么好哭的?我平常就是这么教你的么?”他脸色煞白,虚弱地喘着,几乎撑不起自己的身体,却仍是愤怒地大骂。
  
  “哥……”简漓爬回床前,却仍是止不住眼泪哗哗地流。
  
  “不要叫我哥。”简潼冷冷地道,“从今以后,我不是你哥。”
  
  “哥……”简漓已全没了主意,只是嚎啕地哭着,“你不要我了吗?你不要小漓了吗?”
  
  “你记住,从今往后,我不是简潼,我是童僖。”简潼声音凛冽,“你也不是简漓,你是简潼。你要顶着简潼这个名字活下去,懂了吗?”
  
  简漓并不回答,只是呜呜咽咽地哭着。
  
  简潼又揪起他的衣领,凑近他,紧紧盯着他的双眼:“从今往后,你就只有一个人了。这世上再没人护着你,帮着你,宠着你。你只有自己一个人了。你要坚强,你要好好地活下去,连简潼的份也一起活下去。”
  
  他的目光落在简漓颈间的一条红线上。他伸出手,颤颤巍巍地将那条红线拉出,红线上缀着个小铜锁片,上面雕着简单的云纹,中央刻着四个篆字:不离不弃。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脸上露出一丝惨然的苦笑。
  
  “莫失莫忘,不离不弃……对不起,我做不到了……”
  
  他重新躺回床上,望着屋顶。“我守不了你一辈子了。今后你要自己一个人过下去。过上正常人,简简单单,平平凡凡,安安稳稳的生活。我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个。”他闭上眼睛,一脸冷硬决绝。“你走吧。”
  
  “哥……”简漓痛哭着,绝望地喊着。然而床上的人再没回他一句,再没看他一眼。
  
  
  
  “哥……”简漓痛哭着。
  
  “小潼?小潼?”耳边有人在喊着,双手大力摇着他的肩膀,“小潼?你怎么了?醒醒!”
  
  “简潼……我不是简潼……”简漓张开眼睛,满眼泪水模糊住视线,他几乎看不清面前一脸焦急的人。他已被人挪到自己屋中,躺在塌上。
  
  “小潼……你在说什么?”张冀长听到简漓的呓语,不解地问。一旁的瑞王也急忙靠了过来。
  
  “我不是简潼!”他疯了一般地推开张冀长,泪水仍是止不住地往下掉,大吼着,“他才是……他才是……”
  
  张冀长见他这副癫狂模样,心中充满疑惑和担忧:“小潼?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是简漓。”简漓声音中已无了生气,十年前那晚发生的事已全部重回他的脑中。那之后他大病一场,醒来后便被送出了赟沛阁,也再记不起从前的事。而现在,所有的记忆全部回来了,他觉得自己已被那梦魇一般的夜晚生生吞噬,“哥哥他……他是顶替我进的宫。”
  
  张冀长瞪大眼睛,说不出话来。
  
  “你说什么?”瑞王慌忙抢上前来,急切的问道,“什么意思?”
  
  简漓惨然一笑:“童僖才是简潼。他是替我进宫做暗士的。”
  
  
  
  童僖才是简潼。
  
  有那么一瞬间,张冀长几乎不能理解自己听到了什么。
  
  只是提起那人的名字,他便觉得心疼得不会跳动了。
  
  童僖才是简潼,才是那个与他在赟沛阁中朝夕相处三年,日夜相伴,相互扶持,相约将来一起上阵杀敌,建功立勋的那个少年。
  
  一起在地上翻滚互殴,最后仍是爽朗地笑着问他:“我叫简潼,你呢?”
  
  他将手掌放在胸口,他以为那里已经疼到麻木,空空如也。他将胸前悬着的铜锁片掏了出来。
  
  莫失莫忘。
  
  当初将这锁片给他时,那人是不是有什么意思?即使知道他们或许一辈子都不会再见面,他也希望自己不要忘了他。
  
  即使这世上再没人知道你是谁。还有我记得你。
  
  然而我终究没有认出你。
  
  你是怎么想的?是悲伤,还是绝望?
  
  他突然想到,这锁片是一对的。简漓的那块一直带在身上,又怎么会是当初给自己这块锁片的那个人呢?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映出那人的面容。白皙如玉,精致美艳。那人冷冷嗤笑,骂他傻子。
  
  傻子?何尝不是呢?
  
  他一把扯下颈上系着的铜锁片,紧紧握在掌中,站起身来。
  
  “冀长?”瑞王在身后唤着,他却不闻不问,转身向外奔去。
  
  折腾了一宿,天已近四更。
  
  屋外又开始飘起小雪,雪花轻轻盈盈地飘落,洒向大地,也洒在他的面颊,冰凉地融化,沁入他心底,而这丝丝凉意似乎融化了他已疼到麻木的心。
  
  他脚下并不停歇,也不顾隐藏身形,一路向童府奔去,向自己此刻最想见的那个而去。
  
  再也没有什么可以阻止他。无论那人是童僖,还是简潼。他爱他,想见他,想道歉,想弥补,想将他抱在怀里替他扛过这些年来所有的苦……太多太多想做的,也或许什么都不做,只是想看看他。
  
  他冲进童府,思绪纷繁芜杂,他觉得自己的胸中被疼痛与爱怜涨满,再无法考虑其他。以至于他甚至没有注意到为何童府的大门大开着,为何童府全府无一个人影,无一点灯火。直到他冲进那人的小院,站在那人的卧房中。
  
  寒风从打开着的门外吹进屋中,卷进慢慢雪丝,一点点沾湿地面。
  
  寒冷灌进整个屋中,冷冷清清,空无一人。
  
  他手足冰冷,一颗心刚刚复苏,重又沉入谷底。
  
  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去了哪里?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实习忙了,天天累得跟死狗一样,更新就无法保证了,实在抱歉……
结局的设定在调整中,但是会顺利完结,保证不坑不BE
俺会尽俺所能的更新,但是照现在的状况看,应该是没办法按计划在元旦前完结了……
再次抱歉~
现在晚上回来,躺倒床上就想睡,连电脑都不想摸……几天才能挤出来一章,希望没有因为太赶而缩水,也希望没让各位等更的大人失望OTL……
总之,在这忙得四脚朝天的年关,多谢各位大人的继续支持~~~


64、第 64 章 ...


  房中空无一人。
  
  四周一片寂静昏黑,似乎能听到屋外落雪的声音。
  
  回想刚刚进了府一路走来的情形,似乎就连整座童府都是空无一人。
  
  有个念头冲进脑中,一闪即逝。那个念头太可怕,即使只是想一想,就让他恐惧得忍不住浑身发抖。张冀长却摇摇头把它甩掉怎么会?那人又怎么会把自己逼到那个地步?
  
  他沉思着,手无意识地拂过桌面。
  
  这房中的一桌一凳,每个角落,他都很熟悉。可是少了那个人,这一切却又显得如此陌生。
  
  他突然想到这房中的暗室。他一直都知道这房中是有间暗室的,他也知道那人经常独自一人呆在暗室中,一待好久。他甚至知道暗室的机关在哪里,怎么开启,只是仿佛约定好一般,他从未踏进那暗室半步。
  
  他总觉得,那里是童僖最后的秘密。他不知道如果他连那里都强硬地闯入,那个人会变成什么样子?
  
  然而此时,一想起那里,他就慌忙向书架后冲了过去。
  
  虽然希望很渺茫,但是会不会,会不会那人也如往常一般,躲在那里面,只是不想见他,只是不愿意出来?
  
  他扣动藏在书架后的机关,“喀”的一声轻响,发出机括的声音,接着后面的墙壁微微一动,露出一条缝隙。
  
  他推动石门,走了进去。
  
  室中很黑,没有一丝光线。他晃亮火折,照着四周,待开清这暗室中有什么后,他不由惊讶不已,一颗心也更沉到谷底。
  
  这暗室中,竟什么都没有。
  
  童僖并不在暗室中。而不止如此,这暗室中竟是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从前童僖经常进这暗室中,一待好久。他本以为,里面或许藏着童僖搜集的钱财珠宝,或是珍玩古董,或是一些衮王派系的机密,也或许……或许是别的什么东西。他甚至猜测过,这暗室里其实是间囚室,囚禁着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囚徒。
  
  然而,这暗室中真的什么都没有,四壁空空,甚至连桌凳都没有,甚至连灯台都没有。
  
  他想象不出童僖从前呆在这里的样子。那人独自坐在这样空旷的秘室里,静坐在这样的黑暗当中时,是怎样的心情,又在想些什么?
  
  他想象不出。心情沉痛得无可比拟,然而他却什么都做不了,就连那个人的所在都不知道。
  
  他挪动脚步,却觉得脚下有异,似是猜到什么东西。
  
  他心中一动,弯下腰去,拿火折照着地面——是一封信。
  
  想到这封信会是谁留下的,他激动得手都抖了起来。将那封信拾了起来,只见信封上空无一字。
  
  他管不了这么多,拆开封,掏出几页白纸,抖开来。信上字迹劲瘦清攫,正是童僖的笔记。
  
  “瑞王殿下亲启。
  
  潼感恩顿首,再拜主公。
  
  自潼离驾入宫,茫茫十载余。终日混迹卑鄙人之中,作奸犯科,贪赃枉法,自甘流于贪墨奸邪,实愧于主公之厚望。一无所成,整日蝇营狗苟,勾心斗角,未有寸功,当日入宫之初衷,亦一无所得,潼亦无颜面见主公,伏于驾前,聆主公训。
  
  经年来潼之所为,为世人所鄙,为国法所不容,潼亦未敢求诸公之谅,赎潼之罪。只望待主公事成后能逃过一死,潼之幸也。若容潼归隐山林,终此一生,此心足矣,此笺亦不必公诸于世。然此书若得以致于主公之手,则定为冀长得于潼房中密室,时潼必已身遭不测,无缘再见主公。
  
  忆往昔,潼飘零半生,终无所成。潼此生所为,亦未盼人思之忆之,感之念之。然人有心,树有骨,日月山河亦行之以道,载之以气,各有所依,有所途。潼尽此十载,行常人不可行之事,思常人不可思之事,今终于此刻,心中所想,不可不抒。
  
  潼于乾兴九年入阁中,此前数载,与幼弟颠沛流离,尝遍世间诸般苦楚,不一而足。幸得老阁主赏识,收入阁中,饱我以食,衣我以衣,潼感铭五内,无以为报。本拟从行伍,战沙场,斩将杀敌,以报阁中收容养育之恩。然世事总为人所不料,潼终至于此境,代弟受之腐刑,入宫为宦,今以此身还报于主公,偿阁中三年教养之恩。
  
  潼初入宫时,孤高自傲,不甘此身。于阁中亦颇有微词,本待了了此生,碌碌而为。然终身不由己,行诸般逆天叛道之事,本拟放任自流,就此遁入邪道,待终有一日身被刀斧,斩于法理,亦属臣之所归,无丝毫怨言。不念今生有幸得见主公。嘉治元年,主公勤王入京,秘见于潼。主公不以潼卑鄙,待潼于礼,感潼以情。主公天人之姿,气韵天成,更悲天悯人,心系百姓。潼真心拜服,愿效命于主公,盼以此残破之身,报效主公。
  
  潼此生所行之事,本不望人知之明之。时日久矣,潼亦不知自身为何物?是忠?是奸?是良?是恶?潼常行奸恶之事,诛己忠善之心。午夜梦回,蓦然惊醒,竟不知己身何处,不知己身何人。是简潼?是简漓?是童僖?潼尝只身于暗室,四壁徒然,冥冥静坐,方知潼之本心本性,方知潼身于何处,身为何人。潼亦如此,况于外人乎?待潼殒命,十年百年之后,亦有何人知我念我?
  
  梦中惊坐而起,冷汗涔涔,遂写下此书,然亦未望其传于他人之手。潼此生所行所想,本即不念世人所知。潼所行之事为谁,助谁,亦不屑说与人知。
  
  潼感主公知遇之恩,知主公待潼幼弟甚重,待天下甚重,知此足矣。
  
  潼此时或身陷囹圄,有辱主公之托,未尽其命,望主公宽宥。
  
  潼不惜此身此命,以报主公。
  
  臣简潼拜上
  
  嘉治二年十月初九。”
  
  未读完,泪已流。
  
  张冀长手中捏着这信,早已泪流满面。
  
  他知道从来不懂这人。他知道以这人心性,亦没盼有人懂他。可是看着这信,想着这人多少次在深夜里惊醒,冷汗涔涔。多少次摸着胸口,扪心自问,却记不起自己到底是谁?多少次孤身一人,坐在这空荡荡的暗室之中,他俊美的脸上是否会有片刻的宁静和解脱?
  
  而此刻,这人又在受着什么样的苦?
  
  他拿着信,转身出了暗室,赶回瑞王府。
  
  天色已近四更。雪越下越大,已在地上铺了一层雪白。
  
  张冀长疾步奔走。童僖,我不会让你离开的。
  
   
  
  瑞王望着手上的信,良久不语。
  
  瑞王府与赟沛阁欠童僖太多,但他却不知自己能说什么,能做什么。
  
  张冀长立在一旁,一脸木然,然而他的眼中却透露出无尽的痛苦。
  
  瑞王又何尝不懂?张冀长与童僖的事,他亦隐隐约约猜到。可是事已至此,未有悲痛而已。
  
  但是此时并不是悲痛的时候。
  
  童僖这信中透露出的信息,让他恐惧得心都凉了。
  
  见瑞王神色有异,许臻忙接过信来,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一路看下去,脸色越发难看。到最后,终于看完,将信折起,许臻脸色已是煞白。
  
  “殿下,大事不好了。”他的声音里透出些虚弱无力,“童僖身份暴露。”
  
  瑞王点点头,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而冀长到童府时童僖已经被抓,衮王不可能这么快。只能推测……衮王早就知道童僖的身份,才可以这么快就将他抓起来。”他面上透出痛苦,“那么……童僖今晚传来的消息,极有可能是衮王故意放出来诱我们去攻打稽骝山的。”
  
  他看看瑞王,也是面如死灰:“殿下,亦鸣那五万大军,只怕是没了。”
  
  瑞王身子晃了晃。
  
  他缓缓坐□来,低垂着眼帘。白皙的手掌放在身边的桌子上,修长的五指伸开又合拢,无目的地反复着,却掩饰不住他的焦虑和忧心。
  
  沉吟许久,他才道:“如今只盼亦鸣路上耽搁了,或是能及时发现不妥之处……”他突然下定决心一般,对张冀长道:“我们不能放弃!冀长,你带我府中五百府兵去稽骝山接应亦鸣,或许还有救!”
  
  张冀长领命应是。
  
  瑞王点点头,看看周围立着的众人,又道:“简潼与许臻你也带去,他们足智多谋,或许能帮上些忙。还有晋臣……若是亦鸣受了伤,也可及时医治。”
  
  简潼与楚晋臣亦应是,只有许臻并不动弹,定定地看着瑞王,眼神怪异。
  
  瑞王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去,端起碗茶喝着:“许先生有何高见?”
  
  许臻又深深看了瑞王几眼,这才站起身来,走到瑞王面前,深深一揖到底:“冀长此行,有简潼帮他足矣。殿□边也要留个人的。在下就不去了,还是留在殿□边吧。”
  
  瑞王闻言抬头看看他,他依旧深深揖着,不肯起身。
  
  瑞王长长叹了口气:“就依徐先生吧。”随即转向张冀长等人,道,“冀长,事不宜迟,你速速带人出城,莫要耽搁!”
  
  “是!”张冀长转身出门,点齐人马,率领五百府兵,带着简潼与楚晋臣一路出了潋京城,向城西稽骝山行去。
  
  厚重的城门缓缓打开,一行人出了城门,向西行去。
  
  东面天边已渐渐开始发白,新的一天即将来临。雪花依旧飘着,给这古老肃穆的潋京城披上一层银白。这座大堇王朝最繁荣的城池仍在沉睡,仍处于冬夜的寂静与安宁之中。沉睡中的人们又有多少知道在这寂静的夜里发生了什么,也没人知道在这看似平凡的新的一天里又将发生什么。
  
  张冀长扬起马鞭,催马西行,渐渐远离京城。
  
  然而他的心却仍留在京中,记挂着下落不明的的那人。
  
  他现在忧心如焚,却一筹莫展。他不知道那人在哪里,也不知道如何去救那人。他只知道,若是陈亦鸣那五万大军全军覆没,那他们在潋京城这没有硝烟的战场上便再无胜算,又如何去救那人?
  
  寒风刺骨,吹痛了他的面颊。雪花纷飞,落在他的披风上,又在疾风中被卷落而去。他策马奔驰,向稽骝山奔去。
  
  童僖,等我。

作者有话要说:捂脸~我这写的什么啊~~~
=========
终于爬回来了……又是奔波的一天!
这章写的……这一大段不文不白的,写的我快吐血了
写文回头看,有些地方我自己都忍不住噗了……俺就不告诉乃们是哪里噗了╮(╯▽╰)╭~~
另外,继续求抽打~俺想恢复成日更小超人啊~~~
=============
嗯,又考虑了下,最后这段还是放这章里好了
呃……俺这是不是叫伪更啊?咦?还是叫半更?
然后……今天暂时木有更新了~~俺进小黑屋给力去了~~
预告下,明天双更!~~握拳!~


65、第 65 章 ...


  疼。
  
  很疼。
  
  像这样疼得几乎死掉一般的感受,他曾经体会过。
  
  他睁不开双眼,也动不了分毫。他拧紧眉,想要躲开这纠缠不去的疼痛和记忆,却未有丝毫成效。
  
  眼前纷乱不堪,他脑袋里轰轰作响。
  
  黑沉沉的雷雨夜,阴暗封闭的石屋,重重叠叠的人影,看不分明。屋外电闪雷鸣,时不时有炫目的闪电划破夜空,从屋顶小小的窗口映进来。雷声隆隆,夹杂着什么人的嚎叫和怒吼,熟悉而又陌生。耳边有人刻意压低的说话声,有人来来回回走过的响动。还有紧紧绑住四肢几乎勒进肉里的绳索,还有身下冰冷坚硬搁得他生疼的石床,还有按住他的身体不让他动弹分毫的双手,还有人在耳边低声一遍一遍说着的忍耐和坚持,还有他几乎要席卷全身的恐惧和绝望——
  
  还有那高高举起的闪着银光的锋利的刀。
  
  一道明如白昼的闪电过后,一切静止下来。
  
  他四肢瘫软,虚脱一般,冷汗直流。仿佛又重新挨了那么一刀。
  
  他静静地躺着,身周有殷红的血蔓延开来。疼得仿佛生命就此抽离。
  
  这样的感觉熟悉无比。
  
  十年来,他曾无数次梦到那夜。
  
  每一次,每一次,他痛苦地挣扎,无声的嘶喊,却发不出一丁点声音,也动不了一根手指。
  
  每一次,那将他活生生撕扯开来的疼痛都如期降临,从无幸免。
  
  他躺着,安静地忍受。
  
  周围是无边的黑暗,空无一人。
  
  他一直都是一个人。或许他注定只能一个人。即使是这样的痛苦,这样的绝望和无助,他也注定只能一个人忍受,只能一个人躺在可悲的黑暗里,看着那柄银光闪闪的刀,划下一遍又一遍。
  
  他握紧双手。
  
  一个人,又如何?
  
  他又何须人怜悯?
  
  他咬紧牙,感受着意识一点一点回复。
  
  他童僖素来狠辣,孤傲一生,又怎会怕这般些许苦痛?
  
  “小喜子。”耳边朦朦胧胧传来轻柔的呼唤声,带着些轻佻意味,“醒了?”
  
  无论是简潼,还是童僖,他又何曾惧怕过这强悍人生?
  
  他一脸冷硬,慢慢睁开眼睛,望着面前人俊颜上挂着戏谑的笑。
  
  他从未曾胆怯,从未曾屈服。
  
  即使噩梦醒来,又是噩梦。
  
   
  
  “小喜子……”衮王面上挂着暧昧的笑,低声唤着。那声音里无限的柔情,无限的宠溺,仿佛唤着的是他无比珍惜的人一般。然而这样的声音却让人不寒而栗。
  
  童僖挣动了一下,耳边传来铁链哗啦啦的响声。他发现自己身处一间幽暗潮湿的牢房,四壁上没有窗户,只插着些火把照明。而他此刻正被铁链牢牢锁在墙上。
  
  衮王见状,又是一声轻笑:“小喜子,你这又是何苦?”
  
  童僖抿紧唇,并不做声。
  
  “小喜子。”衮王轻叹一声,声音中满是遗憾和怜惜,“本王素来待你不薄。你一向骄纵,不肯向本王臣服,本王都忍你了。你不听话,很不听话,经常忤逆本王,还处处与本王做对,本王也忍你了。就连本王放在你身边的小彦子,你都轻易杀了,本王也没对你责怪半分。小喜子,本王向来宠你,看来是把你宠坏了。”
  
  他伸出手去,修长的手指轻轻触着童僖的面庞,感受着手下肌肤的触感,微凉而又细滑,让他流连不去。
  
  他轻轻叹息:“本王没有想到,你竟这样回报本王?”
  
  童僖闭上眼睛,将脸别过一边,躲开他的手指。
  
  下一刻,下巴被狠狠捏住,脸被转了回去,那力道大得让他以为下颌会被这样捏碎。
  
  “童僖,你太让我失望了。”衮王双目紧紧盯着他,目光中射出利剑一般犀利的目光,直刺向那人白玉一般绝美的面庞,直直刺进他的身体里,“你竟然真的背叛我!”
  
  童僖睁开眼睛,冷冷地与他对视,冷笑一声,便不再言语。
  
  “其实我倒挺佩服你主子的。为了在宫里布下棋子,竟然阉了你,让你入宫十年,受了那么多罪。你掩藏得很深,之前从未给你主子传过什么消息,只等着在最后关头,在最关键的时刻,给我重重一击。”
  
  他仔细地看着童僖的脸,不放过他面上丝毫变化。
  
  “只可惜,你主子没有想到你的身份早就被人识破,还拿你当个宝贝,藏着掖着,对你传递的消息也确信无疑。”他嘲讽地嗤笑一声,“只怕现在,他那五万精兵已经全部落入套中了吧?”
  
  童僖面上露出绝望神色,痛苦地闭上了眼。自从他在童府中被人突然袭击,醒来后发现自己身处地牢,他便知道事情败露了。而被他听到衮王起事的计划,并得知那两万西南军所在之处,这些早就在衮王算计之中。
  
  万事休矣。
  
  衮王手上加大力道,紧紧扣住他的下颌。他疼得蹙起眉,睁开眼睛看着面前的人。
  
  “你真以为你自己藏得很好,真以为你那些事情都做的天衣无缝?”
  
  “你向来对我阳奉阴违,不肯臣服,我早就提防着你了。”
  
  “你虽一直刻意与瑞王派系疏远,避着嫌疑,但是对那两个人,你却总不能寻常待之。”
  
  “简潼。张冀长。”他双眼眯起,吐出两个名字,满意地看到童僖因这两个名字而瞬间紧绷的神情,“这两个人,对你很重要。你掩饰了,你对张冀长抱有敌意,故意为难他,甚至陷害他,还刻意去找他的茬,将他逼到愤怒。可是你不觉得奇怪吗?你对那两个人太过在意,我还从没见过童大总管对什么人如此在意过。”
  
  “你忤逆我,救了简潼,又在马车中与张冀长做下那等苟且之事,还因为此事下狠手杀了我放在你身边的小彦子。”
  
  “抄尚书府,你亲自率人前去,下手狠绝,杀了尚书府四十八口,却放过了刘仁风和他孙女,让他们逃掉了。其实是你提前送了消息给瑞王府,让他们救的人。你掩饰得很好,可是你不该带着小福子。你知道小福子不是我的人,小彦子刚死,我不可能马上安插人手到你身边,所以你才敢安心带着他,替你分担嫌疑。你猜得对,小福子确实不是我的人。可是正是如此,才让你露了马脚。以你的谨慎,行这般机密之事又怎会带着这么一个跟着你时日尚短,不明底细的人?”
  
  “卖官案后那晚,有人夜探皇宫,查找卖官案的卷宗。定是瑞王不甘心就此输给我,狗急跳墙,派人进宫翻看卷宗,希望找到漏洞。那晚你本不当值,却突然又出现在宫中。名为护驾,其实是来救那晚的刺客吧?”
  
  “吏部卖官一案,我本准备充足,定要一击必中,扳倒刘仁风。可惜刘仁风逃脱在先,吏部书办周凯诈死在后,这些都是你的手笔吧?那十三名书办的供词全是你领人得来的,少了一份供词,你又怎会不知?那晚刑部大牢中抬出十三具尸身,有一具是周凯买通狱卒,事先安排好的替身。以你的手段,这小小的金蝉脱壳之计又怎会逃得过你的眼?那日刘仁风与周凯重回京中,宣入金銮殿,看着那二人,我便知道了,这些原来全是你所为。”
  
  “你与张冀长南下,董奇光勾结山贼劫了官银,嫁祸给张冀长。此事并不是我授意的,但却是我默许的。你对张冀长太过在意,我不介意借董奇光之手除掉这个人。只是我没想到,你为了护他,竟然要求与他同行!我听说你与张冀长一起失踪,便知道你的心思在谁那里了。”他薄唇微挑,露出一个残忍的冷笑,“那时我便想着,既然如此,就连你也一起除了吧!”
  
  下颌传来剧痛,童僖只觉得那里几乎已经疼到麻木,只听衮王继续说:“不想你倒好本事,不仅逃出贼寇之手,和张冀长平安到达濯州,更下狠手杀了董奇光。小喜子,你为了那张冀长可真是煞费苦心啊。”
  
  童僖受不了他如利刃一般的目光直直盯着自己,又开始挣扎。衮王将他紧紧压制在墙上,冷硬的墙壁搁得他脊背生疼。
  
  衮王继续道:“小喜子,你真以为你这些小动作没人知道?你真以为你与那张冀长干下的那些苟且之事没人知道?你真以为我对你所思所想,所作所为毫不知晓?”他手上力道更大,几乎捏碎童僖下颌,连紧紧压制着的胸膛都被挤到一起,几乎喘不过气来,“我都知道,但是我纵容着你,我倒要看看你会为他们做到哪一步?”
  
  “我留着你。”他冷冷地笑着,“我要看看你是否真的不管不顾,为了张冀长还有你家主子,什么都肯做,什么险都肯冒?”
  
  “果然,你听说我明晚便要起事,带人杀进潋京城,你便沉不住气了。来不及隐藏行踪,也来不及再秘密行事,直接去了瑞王府传递消息。”
  
  “我那九弟真有这样的魅力,让你肯不顾生死为他传信?”他声音中隐隐透出些异样的亢奋。他紧紧压制住童僖,身体紧贴着他,将他狠狠压在冷硬的石壁上。
  
  “可惜,这消息是我故意放出去骗我那九弟的。”这人双眼中放出兴奋的神采,面上极近癫狂。“现在,小九儿那五万精兵应该已经进了稽骝山谷,被一网打尽了!真想亲眼看看小九儿现在面上是什么样的神情!”
  
  一想到那人得知真相后的反应,他便忍不住有些疯狂。
  
  “他手下大将也将命丧稽骝山!他向来不离身的那个碍眼侍卫也被他撵到西南送死去了!他身边最后的一张牌也已经没了!他现在还能拿什么来违抗我?他现在还怎么逃开我?!”
  
  他的声音都因兴奋有一丝颤抖,语调异样地高于平时,让人有些毛骨悚然。
  
  童僖望着面前这人,他的脸凑得极近,几乎贴上童僖的面颊。他俊美的脸因疯狂的兴奋而微微扭曲着,连呼吸都有些急促起来。童僖甚至能感觉到,他紧紧贴着自己的身体正紧绷着,他紧紧压制住自己的胸膛下,一颗心正激烈地跳动着,几乎紊乱,就连紧紧挨着他的□都有些异样的高热。
  
  这人是个疯子。不折不扣的疯子。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第一更~~~~
俺继续奋斗去~~~
九点准时!!!第二更!!!
请相信我!!!!!废柴要雄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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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还有~~俺把衮王变成心理扭曲的变态了!!!!挖哈哈哈哈哈!!~~~~~~~~~~


66、第 66 章 ...


  两人这样对视许久,身体紧贴着身体,目光胶着。
  
  看着童僖冷冷的目光,衮王一点点平静下来,渐渐收敛了情绪。
  
  面上平静下来,身体也松懈下来。衮王又恢复了平常的从容神态,面上挂着轻薄的嘲讽的笑,冰冷而无情,仿佛对什么都不为所动。仿佛从不曾失态过,仿佛刚刚那个仅仅是想象便开始抑制不住地发情的疯子从未出现过一般。
  
  “可惜人家不领你的情,不是吗?”他又是一声嗤笑,笑中透出讥讽与不屑,声音又恢复冷然,“就算你做的太多,那群人又能对你如何?那张冀长何时把你当人看过?在他眼里你也不过是个宦官,阉贼,给男人上的贱人。就连你主子也只拿你当枚棋子,刘仁风与周凯重回京城,重审吏部买官卖官一案,矛头直指向你,将你推到风口浪尖上,可曾顾过你的生死?”
  
  童僖抿紧唇,转过目光。
  
  “小喜子。”衮王声音突又转为温柔,手指也轻柔地抚上童僖精致的面庞,“你自己想想,你这一生,可还有人如本王这般宠你?”
  
  他贴近童僖耳边,低沉地道:“若就这么杀了你,本王也舍不得。本王还记得与你一次次交欢……”口中呼出的气息吹到童僖小巧的耳垂上,他满意地看到童僖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他又是一声轻笑,“你这具身子美得紧呐……”
  
  童僖闻言,身子瞬间绷紧。
  
  “你不如跟着我吧。你做的这些,本王都可以不计较。只要你肯认错,本王还是会继续宠你的。”看着他硬梗着脖子,身体僵着,衮王轻笑着,诱惑着。
  
  自打第一眼看到这冷傲的小太监,他就放不下他。他用权势引诱他,将他拉下无边的深渊地域。他控制他,折磨他,侵犯他,凌-辱他。他享受这样羞辱他,这样一点一点征服他的快感。
  
  然而他知道这人绝不会完全臣服于他。而正是因此,他才如此沉迷,如上了瘾一般,不愿放手,更不能容忍他妄想逃离自己。
  
  或许……是因为童僖让他想起了那个人吧。
  
  那个从来不肯乖乖听他的话,乖乖呆在他身边的人。
  
  那个他得不到的人。
  
  然而,快了,就快了。那人马上就是他的了。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童僖的面庞,享受着童僖的愤怒和无助。
  
  童僖却突然别过头去,狠狠地瞪着他,声音里饱含着压抑的怒火:“你呢?你又如何待我的?”
  
  衮王收回手指,冷冷地望着他。
  
  “你也不过是拿我做一个替身。”童僖嘶声说着,“那个你永远都得不到的人的替身。”
  
  衮王闻言瞬间变色。
  
  “是我的哪里让你觉得像那个人?”童僖扬起唇角,那如玉般无暇的脸上绽出讥讽的笑,“是因为我与他一样都不肯臣服于你?是因为你知道我与他一样,都不可能完全属于你?”
  
  “住口!”衮王声音低沉,面色铁青,就连瞳孔的色泽都似乎更显深邃。
  
  童僖轻轻笑着,一双狭长凤目都微微眯了起来,本就这般容貌,更兼阉人的阴柔,更显得妩媚而妖娆。
  
  “你以为没人知道?”他轻笑着,继续撩拨着对面已经发怒的巨龙,“有人做了这么多多余的事,搞得整个大堇王朝血雨腥风,你真觉得没人知道这到底是为了谁?有人每次遇到他,都忍不住跟上去,挑衅他,激怒他,你真以为没人知道这是为什么?有人连高-潮的时候都忍不住喊他的名字,你真以为没人听到?有人只是想想,只是幻想他失败、愤怒、绝望、无助,终于臣服,就忍不住硬了……”
  
  他嗤笑一声,嘲讽地道,“你这点心思,真以为没人知道?”
  
  “住口!”衮王震怒,冲上前去,揪住他的衣领,扼住他的咽喉,双眼几乎冒出火焰般怒瞪着他。“住口!”
  
  童僖只觉得喉咙发紧,气息不畅。他皱着眉头,面上却依旧不让分毫,带着一丝不屑与怜悯望着紧紧贴在他眼前的俊颜:“你知道,你永远得不到他的。”
  
  “即使你毁了他半生基业,即使你设计害了他的五万精兵,即使你扫清了他身边的全部障碍,即使你将他逼到绝境——你知道,他绝不会向你臣服。”
  
  “你得不到他的。”
  
  “他永远都不会属于你。”
  
  “你不配。”
  
  “住口——!”衮王愤怒地吼着,狠狠一掌搧上童僖的脸颊。
  
  童僖被一掌打得脸狠狠歪向一边,半边脸颊火辣辣地疼着,耳朵里嗡嗡直响。他咳了几声,嘴里有一丝丝血腥味蔓延开来,顺着唇角流下一抹嫣红。
  
  衮王再次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拉近,几乎贴上他的面颊:“你错了。我会让你知道你错了。”
  
  “你故意激怒我,你想死,你想我杀了你。因为你知道,背叛我的人,落在我手里,死比生更容易。”他双目圆睁,面目因愤怒而狰狞,像伸出信子舔着猎物的毒蛇一般恶狠狠地盯着童僖,“可是我不会杀你。我会留着你,让你看到你错了。”
  
  “他是我的。一直都是。我会让你知道,你错了。”
  
  他松开手,将童僖狠狠地甩到石壁上,整整衣袍,脸上仍是冷硬如铁:“当然,我保证,这段时间你绝对不会无聊的。”他望望周围立着的几个侍卫,面上露出残忍的笑:“他就交给你们几个了。好好伺候着,可千万别怠慢了咱们童大总管。”
  
  说着,衮王转身离去。
  
  听着铁门“叮咣”关上的声音,童僖惊恐地望着牢房内几个侍卫面上露出淫-笑不怀好意地靠近。即使已在那吃人一般的皇宫中锤炼多年的童僖依旧忍不住瑟缩了下。
  
  噩梦,又开始了。
  
  
  
  小福子拍去身上的雪,走进屋中。
  
  今夜的雪,越下越大了。
  
  他快步走进屋中,翻身下拜。
  
  房中坐在桌前的人低声道:“你回来了?”
  
  小福子低着头,恭敬地答道:“奴才回来了。”
  
  那人在椅子上挪了挪,又问道:“此时情势如何?”
  
  小福子依旧毕恭毕敬跪着,低垂着头:“回禀皇上,童公公被抓了。”
  
  椅子上的人闻言又不安分地欠了欠身子。这略显清瘦,面容肖似瑞王的俊美少年,正是当今天子。
  
  “是衮王?”
  
  “是。”小福子答道,“今晚刚入夜,童公公便秘密去了衮王府中,奴才探得府中聚了衮王派系在京中的力量,他们密会了半个时辰才散去。童公公回了府中,找借口遣散仆从,又换了身披风悄悄出了府。奴才一路尾随,发现他是去了瑞王府中。童公公在瑞王府中待了不到一刻便匆匆出来,回了童府。奴才见童公公歇下,以为没什么风波了,没想到三更时分,便有一群黑衣人冲进童府,打晕了童公公,还带走了童府中众人。来人是衮王手下,他们带走了童府中全部的人,却并没有丝毫动静,也没惊动任何人。奴才看势不妙,事先逃了出来。”
  
  天子闻言,望向身后。身后那人从阴影中走出来,沉吟道:“看来是童僖身份暴露了。”说话人容貌俊朗,器宇不凡,正是随侍圣驾的柳青函。
  
  皇帝点了点头,又道:“可是衮王动作也太快了些……”
  
  柳青函答道:“对。只能猜测衮王早就知道童僖身份,而此次童僖秘密去了瑞王府,衮王早就知道,而且……这一切正是他设计的。”他想了想,又叹了口气,“想必瑞王现在已经落入圈套了。”
  
  皇帝有些焦躁:“那我们……”
  
  柳青函轻笑道:“陛下不必焦急,此时亦不到我们动作的时候。再等等看吧,他们二王相争,得益最大的反倒是我们。”
  
  皇帝又想了想,也点了点头。
  
  此时小福子,又说道:“还有一事……”
  
  皇帝道:“讲。”
  
  “童公公似是对衮瑞两王之争早有准备。自刘大人与周凯重回京中后,童公公便命奴才将他在京外的秘密私产变卖,换了银子。”说到这里,似是想起那笔数目,仍不由震惊,他顿了顿,继续道,“他交代奴才,要是他有什么不测,便拿这笔钱去做两件事。”
  
  “什么事?”柳青函若有所思,开口问道。
  
  小福子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囊,答道:“第一便是去找京中醉仙楼里的头牌飘月姑娘,帮她赎身,并赠她百万钱做嫁妆,让她做这锦囊中所写之事。”
  
  小福子说着,将锦囊呈给皇上。皇上打开锦囊,从囊中掏出封信笺,看了看,便递给柳青函。
  
  柳青函看罢,不动声色,又向小福子道:“第二件事呢?”
  
  小福子继续道:“第二件事便是把剩下的银钱交给眠月楼楼主。”
  
  “眠月楼……”皇帝沉吟着。
  
  柳青函看看皇帝,便道:“你且照他说的做吧。”
  
  “是。”小福子应着。
  
  皇帝意味深长地看了柳青函一眼,这才又转向地上跪着的小福子,开口道:“你起来吧。”
  
  小福子这才谢恩起身。
  
  “小福子,你暗藏于童僖身边,为朕探听童僖及衮王、瑞王的动向,此番辛苦你了。”皇帝望着垂首立在一旁的小福子,嘉奖道,“童僖为人机警,极其谨慎,你也颇费了番周折才能得他信任,留在他身边,为朕探听消息。现在童僖遭捕,衮瑞两王开战,你的任务也完成了。此次朕若能一举搬倒衮瑞二王,重掌朝政,你当属头功。”
  
  小福子闻言大喜,急忙跪下谢恩。
  
  皇上点点头,道:“这里没你什么事了,你先下去吧。”
  
  小福子应声是,起身离去,房中又只余皇帝与柳青函二人。
  
  “青函,那眠月楼……”
  
  柳青函温然笑道:“陛下,不可将瑞王逼至绝境,有他在才可制衡衮王。”
  
  皇帝神色复杂地看着柳青函,他却对皇帝的目光恍若未觉,面上并无丝毫动摇。
  
  “青函,我们……”
  
  柳青函仍是儒雅地轻笑:“陛下莫急,只需静待时机。待时机一到,陛下定能一举成功,得偿所愿。”
  
  皇帝闻言,仍是不安心,然而张了张口,却欲言又止。他侧过脸,双目微微低垂着,想了想,便也终于笑了。
  
  见他似乎放下心来,柳青函便也回以微笑。见御案上烛火渐暗,这才探身过去,替皇帝挑挑那灯芯。
  
  他探身向前,却没看到皇帝望着他的背影,露出一丝忧虑的苦笑。

作者有话要说:今日第二更!!!!哦也!~~
一口气码了四个多小时……眼要瞎了啊啊啊啊啊!!!!!!!!!!!!
呼~~~终于写完这段了~~好爽~~
又XX了……公公……俺对不起你
不过,这算肉吧???算肉吧???挖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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囧~这章居然这么多口口
我就说这算肉吧~~╮(╯▽╰)╭~~


67、番外 1 ...


  他站在大厅里,听着对面的男人严肃的说着什么。
  
  他一脸恭顺,低垂着头,其实并没有听进去什么。不就是讲些赟沛阁如何势大,阁中规矩又多,一定要夹紧尾巴做人云云。
  
  他觉得很无趣,望着对面那个以后将成为他的教习师傅的男人,一张嘴开开合合,交代着他,脸上不觉就露出了些不耐神色。
  
  他低垂着头,反倒是身上的新衣裳更吸引他的注意。
  
  从头到脚一身新,雪白的里衣,又柔又滑,穿在身上舒服得他都想一辈子不要脱下来。还有新制的纯白缎子面长袍,还有脚上精致的绣着云纹的小靴,就连腰上系的丝绦都似乎格外顺眼。
  
  他有多少年没有穿过新衣裳了?自从那年南方闹灾荒,爹娘都死了,只有他带着小漓一路逃荒北上。这些年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都习惯了,他反倒不怎么在意。只要他们还活着,只要小漓还和他在一起。
  
  他不自觉地伸手摸摸胸前。那枚铜锁片仍安安静静躺在那里。
  
  那是他那对短命的父母唯一给他留下的东西。
  
  莫失莫忘,不离不弃。
  
  这些年来,因为有小漓,他才可以活下来。因为有人与他相依为命,因为有他的幼弟永远跟在他身后,需要他,也被他需要。
  
  如今他与弟弟一起进了赟沛阁,终于结束了那样颠沛流离的生活。他很感激阁主,那个亲自将他们兄弟俩捡回来的男人。听说那个男人是当朝瑞王?
  
  他知道瑞王很赏识他。所以当昨天他跑去求见瑞王的时候,瑞王虽然很惊讶,但还是答应了他的要求。答应将他体弱的弟弟从武部中调了出来,去了他本应去的暗部。而做为交换,他则代替弟弟来了武部。
  
  他很感激瑞王。给他衣穿,给他东西吃,给他们兄弟俩安身立命的地方。即使这些是为了让他们替他卖命。
  
  不管怎样,他会好好待在这里,用自己所学报答瑞王。
  
  对面的教习师傅似是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叹了口气,便停了下来,交代他呆在原地,自己则转去厅后安排他的事。
  
  他应着声,看着教习师傅离开,只留他一个在大厅里。
  
  他百无聊赖地站着,一回过头,就看到那个孩子站在门口看着他。
  
  那个孩子看上去十二三岁年纪,一张小脸看着敦厚老实,长得倒比同年纪的孩子要高壮不少。起码比同岁的自己要高上许多。
  
  果然是这阁中的日子要比外面悠闲上许多,净养这样的闲人。他在心里默默地想着。
  
  那孩子见他注意到自己,裂开嘴笑了起来,忙高高兴兴地跑了过去,站到他对面打量着他。
  
  他也静静地看着对面的孩子。那孩子长得算不上英俊,但是一脸的敦厚朴实,浓眉大眼,皮肤黑黝黝的,再加上脸上的傻笑,还有些许少年应有的赧然,一丝不谙世事的稚嫩,一眼看上去,让人莫名地觉得亲近。那孩子似是刚上过武技课,一身还算合体的衣服弄得皱巴巴的,沾满泥土,脚上一双小牛皮靴子上更是布满尘土,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来。
  
  对面的孩子似是发现自己在打量他,微微往后瑟缩了一下,悄悄把手背到身后,在后襟上偷偷擦拭着手上的泥土。
  
  看到那孩子局促的样子,他不由偷笑起来,唇角也轻轻翘起来。
  
  那孩子见状更是窘迫,黑黝黝的小脸上都透出些红色。
  
  这么一个高高壮壮的小小少年,比他还高了半个头,就这样一脸局促地站在他面前,低着头,带着些窘迫和羞涩。这情景让他没来由的好笑。他心里暗笑着,正要开口问那孩子叫什么名字,却听那孩子抬起头来,咧开嘴冲他露出一个大大的傻笑,雪白的牙齿晃得他眼花:“你……你长得真好看!”
  
  他闻言愣了一下,不由拧起了眉头。
  
  双拳下意识地握了握。他最恨别人提他的容貌。他爹娘都是老老实实小户人家,死得早,他对爹娘的记忆都单薄了,只隐约记得娘亲倒是有几分姿色。倒是他与小漓的样貌让人惊艳。在外流浪多年,他知道自己的样貌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子,也知道那些不怀好意的人看到他们时的表情意味着什么。他只有学着掩藏自己,学着保护自己和小漓。
  
  对面的少年对他的怒意浑然未觉,又是傻笑着,补充道:“你比我见过的所有女孩子都好看!”
  
  他勃然变色,嘴唇都抿了起来。
  
  他讨厌别人提他的容貌。更讨厌别人拿他当女人看待。
  
  在那少年还没有反应过来时,他便已经动作起来,一拳挥上对方脸颊,狠狠揍了他一拳,将那少年打翻在地。
  
  “我打你这不长眼的臭小子!竟敢来消遣小爷!”
  
  那少年捂着受伤的眼睛躺在地上,疼地龇牙咧嘴,脸上更是一脸不敢相信。
  
  他见那少年仍傻不楞登的样子,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更是心头冒火,扑了上去,骑在少年身上,抡起拳头便打。
  
  那少年一脸委屈,躺在地上,躲闪着,身上结结实实挨了几拳,被打得极了不由也火了起来。便也挣扎起来,四肢挥动着往他身上招呼。怎奈已失了先机,更被他死死压住,动弹不得,不一会儿便已遍体鳞伤。
  
  两人厮打了一会儿。那少年到底身强体壮,力气也比他大不少。他压制着那少年也颇是辛苦,呼呼地喘着气,伸手揪住他的衣领,喝道:“你服是不服?”
  
  那少年倔脾气上来,虽处下风,却也不肯服软。脸上挨了几拳,受伤的嘴角滋儿滋儿地疼着,也顾不上疼,大吼道:“不服不服!我撒尿手背后面,就是不服你!”
  
  他闻言一愣,随即才明白话中意思,更是勃然大怒,正要举拳再打,不想刚刚一瞬走神,却被那少年爆起使力,掀翻在地,他反被压在地上。
  
  那少年一脸恨恨,也提起拳头往他身上打去。
  
  他拼命挣扎,两人在地上翻来滚去的厮打起来。
  
  也不知打了多久,两人都精疲力尽,瘫倒在地,谁也爬不起来。
  
  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傻。怎么一句话不合,就跟第一次见面的人打了起来?他听着身旁躺着的人也在呼哧呼哧喘着气,便拿脚踢踢他。
  
  那少年哼哼一声,有气无力地应道:“干嘛?”
  
  他也无力再打,冷哼一声:“臭小子,还挺倔的!”
  
  那少年便闷闷地不再说话。
  
  就这么又躺了一会儿,他又拿脚踢踢那少年,只听他不耐烦道:“干嘛!”
  
  “喂!你叫什么名字?”
  
  “……”
  
  “我们这也算不打不相识,以后都是在一起学习的师兄弟,何必记这仇!你叫什么名字?”打了一架气也消了,再想想那少年其实也没有恶意,便也不再怪罪他。
  
  “……张冀长。”那少年又是沉默了一会儿,才闷声闷气地答道。
  
  “张冀长?”他坐起身来,收起双腿,盘坐着看着那少年。
  
  “嗯。”张冀长也坐起身来,只一动便疼的龇牙咧嘴。
  
  他看张冀长这样,更是忍不住哈哈大笑。
  
  张冀长也抬头看着他,一双大大的黑黝黝的眼睛专注地看着他,目光诚挚而又清澈。
  
  这少年人总让人有种亲切感。他坦承而又真挚,年轻而又有活力。他的生命鲜活并且纯净,他的眼神明亮澄澈如同流水,如同日光。如同没经历过这世上的黑暗和污秽。他看上去总是充满希望,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他们这样看了许久,张冀长也不由笑了起来。满面污浊和伤痕,却仍然舒心地笑了起来。
  
  他看着张冀长的傻样,鄙夷地嗤了一声。看到他一张脸肿地不成样子,还在傻笑,更是滑稽,不由又跟着笑起来。
  
  他笑笑,也回望着张冀长,盯着他的眼睛。
  
  “我叫简潼。”

作者有话要说:呃……貌似不够治愈???
呃……要不再来一个?如果乃们等的及的话~~╮(╯▽╰)╭~~


68、番外 2 ...


  “哎呦!小潼,你轻点!”张冀长趴在榻上,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活该!”简潼冷哼一声,“现在知道疼了?”
  
  张冀长咧着嘴傻笑,然而下一刻又因身上的伤疼得龇牙咧嘴。“哎哎……小潼,你轻点啊……”
  
  “疼死你活该!”简潼嘴上说着,手上却减轻了力道,拿着药膏,慢慢均匀地涂抹在张冀长的伤口上。
  
  “小潼……膝盖也疼……”张冀长泪眼汪汪地看着简潼。
  
  简潼看着他那可怜巴巴的样子,忍不住一巴掌拍他头上,骂道:“少装可怜!膝盖疼怨谁?还不是你比武输了教习师傅才罚你跪的?”
  
  张冀长脑袋上挨了一巴掌,耷拉着脑袋,闷着头不吭声。
  
  简潼怒气冲冲的,想起比武时这小子的怂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质问道:“跟我比武的时候为什么不认真?总是输给我,连教习师傅都看出来你有意放水,才罚你跪!”
  
  张冀长低着头,被简潼劈头盖脸地骂着,梗着脖子不说话。
  
  许久,才小声说:“我舍不得打你。”
  
  简潼闻言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看着眼前的少年倔强地梗着脖子不肯抬头看他,然而耳尖却微微的红了。有那么一瞬间,他心中流过一阵暖流,不知从何而来,亦不知流向何处。
  
  他是长子,多年来带着幼弟流浪四方。他生来性子强硬,从不妥协,也从不示弱。他一直照顾着弟弟,他从来是保护的那一方,从未被人保护过。即使遇到张冀长,即使张冀长比他高壮有力许多,但他比张冀长年长一岁,他也习惯性地将张冀长当弟弟来看待。
  
  而像现在这样的感觉……他从未有过。
  
  他叹了口气,蹲□去,将药酒涂在张冀长膝上,揉着那里的淤血。
  
  在石板路上跪了几个时辰,膝盖早已疼得麻木。被药酒这么一刺激,张冀长又开始嚎了。
  
  简潼板起脸来,训斥道:“现在知道疼了?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张冀长又是嘿嘿傻笑。
  
  简潼语气放缓,道:“冀长,咱们只是在武技课上比武而已,又不是真刀实枪,你不必如此。”张冀长仍是闷不吭声。
  
  简潼有些恼了,唬他道:“武技课就是为了让咱们多些对敌经验才让咱们对练的。你要是再不认真,教习师傅肯定要把咱俩分开,跟别人一组了。”
  
  张冀长听到这话才有些慌了:“那怎么行?不行不行!小潼细皮嫩肉的,要是被别人打坏了怎么办?”
  
  简潼闻言,心里不由有些暗恼,你怎么知道一定是我输?面上却不动声色,微微笑着:“你知道就好。所以下次武技课你也用心些,别再被教习师傅罚了,知道了么?”
  
  张冀长哭丧着脸,点点头。
  
   
  
  于是几天后的武技课上,张冀长再次被简潼狠狠摔在地上,爬不起来。
  
  简潼站在沙坑中,看着躺在沙坑里爬不起来的张冀长,得意地笑着。
  
  臭小子,小爷用得着你放水?就算你使了十成力,小爷不照样把你摔得找不着北?
  
  然而看着张冀长揉着屁股晃晃悠悠地爬出沙坑,被教习师傅训,心里还是有些不忍。
  
  他们在阁中每月有一天的假可以去城里玩,但是他们这一组中一次只能去一个人。而张冀长因为被教习师傅责罚,禁足阁中,已经三个月没出去过了。
  
  这次他跟教习师傅求求情,还是让他出去一趟吧,天天呆在这里,都快把人圈傻了。
  
  等他把这话跟张冀长说了,并且告诉他教习师傅已经答应了的时候,那小子果然高兴地蹦了起来。收拾好东西,揣着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几个钱就跑了出去。
  
  简潼自己一个人呆在房中,呆呆坐着。
  
  自从进了赟沛阁,他与张冀长被分到一起,吃在一起,住在一起,天天受训也在一起,简直形影不离。就连从前他与小漓也未曾如此。
  
  这还是头一次张冀长自己出去,留他一人在阁中。
  
  他百无聊赖,把功课又温了一遍。
  
  然而还是无聊。
  
  想去看看小漓吧,可小漓待的暗部神神秘秘的,都不让旁人接近。他也只有在晚上悄悄溜过去才能见小漓一眼,白天根本没法去。实在无事可做,他所幸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只望着天花板发呆。
  
  这屋里少了一个人,总觉得不是滋味。
  
  也不知头几次他出去的时候,张冀长是怎么打发时间的?
  
  他就这样呆着,看着窗外的日头一点点西沉。直到天色开始暗淡下来,直到他满心火气几乎要暴躁的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那人推门进来。
  
  “小潼!我回来了!”
  
  简潼压抑着怒气,从床上坐起来,冷冷地问:“你还知道回来?外面好玩么?”
  
  张冀长似是没听出他话里的怒气,嘿嘿一笑,也凑过来坐在简潼身旁,兴奋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小潼,你看!给你的!”
  
  他还知道想着自己。简潼冷哼一声,气消了不少,脸色却不好就放下来,仍是冷冷地,接过纸包,打开来。
  
  两片油纸中包着几块杏仁糕,不是什么精致的糕点,只是大街上随处可见的货色,甚至因为被少年一直揣在怀里,而有些压坏了。
  
  简潼皱皱眉,一副嫌弃的样子,却仍是拿手指掂起一块来,凑到唇边咬着。
  
  糕点并不是什么名坊名品,味道也只是差强人意。酥酥软软的,含进口里,一股香甜在口中弥漫开来。然而这味道却让简潼莫名地觉得心头一暖。
  
  他回过头,看到张冀长正直勾勾盯着他看,一脸期待他大加赞赏的样子。他忍不住有些好笑,口中香甜的味道渐渐流向心田,似乎连心中也随着这味道而变得甜丝丝的。
  
  他勾起唇角,绽出一个微笑,看得张冀长眼神又直了几分。
  
  他笑笑,从纸包中又捡出一块来,递给张冀长。
  
  张冀长接过杏仁糕,也咬上一口。
  
  夕阳西下,将窗外的天空染成红色。屋中有些昏暗,两人却没有点灯,只是静静坐在床边你一口我一口地吃着买回来的杏仁糕。
  
  然而这样简单而平凡的日子,却让他心里都是暖暖的。
  
  他不再只有小漓一个人。他有同伴。有一起生活,并肩战斗,而且约好了将来要一起征战沙场,杀敌立威,拜将封侯的同伴。那人会念着他,会挂着他,出门也会想着他。他们会一直在一起。就这样在一起。
  
  他突然觉得,这赟沛阁也美好了起来。
  
   
  
  从那以后,张冀长记住了小潼爱吃杏仁糕。每次进城,他都要帮小潼带一包来。看着小潼吃着杏仁糕,唇边沾着细碎的屑,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就连眼睛都眯了起来,弯弯的,真好看。
  
  他与小潼一起生活了三年,他们也会一直这样下去,一直在一起,一起上战场,一起为国效命。
  
  想着小潼,他不由又笑了。他伸手摸摸怀中的小油纸包,脚下步子加快。三年过去,当初的少年身量也已颇高,脸上的轮廓也开始有坚毅硬朗的雏形。他院中那个身影快步走着,远远地就喊着:“小潼,我回来了!”
  
  简潼闻声转过身来,少年的容颜更显纤丽,在看到来人时脸上绽出微笑。
  
  “小潼,我买了杏仁糕!”
  
  简潼应着声,迎面走了过去。
  
  刚刚教习师傅说瑞王有事叫他,说是与小漓有关。也不知是什么事?
  
  ……晚点再去也不碍的吧?

作者有话要说:码得困SHI了……
这俩番外真是又温情又狗血~~~连我自己都怀疑,这是我写的吗?吗?


69、第 67 章 ...


  张冀长策马狂奔,一路西行。
  
  然而越接近目的地,他心中却越不安。总觉得……已经来不及了。
  
  领着五百府兵奔袭几十里,他突然拉紧缰绳,勒住马缰。□战马嘶鸣一声,前踢高高扬起,生生停了下来。身后的五百府兵也停了下来。
  
  “冀长……”简潼策马来到他身边,望着他面上一派担忧神色,与他一起望着前方
  
  眼前便是稽骝山,远远便望见山坳中传出火光,映红了黑沉沉的天幕。有喊杀声从山谷中传来,只是听着那些声响遍可猜测远处的战斗又多激烈,张冀长的心也随着这声音沉到了谷底。
  
  先原地安顿了下来,张冀长命几名士卒前去查探。不一会儿,几人回来了,并带回来几名丢盔卸甲,一身狼狈的兵勇。
  
  其中一人显是认出了张冀长,扑上前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号起来:“张将军!”剩余几人也扑倒在地一阵嚎啕。
  
  张冀长皱皱眉,止住他们,喝道:“我且问你们!前方山谷里到底发生了什么?陈亦鸣将军如今安在?!”
  
  那几人抽抽噎噎地止住了哭号,这才将稽骝山谷中发生的事说了出来。
  
  原来他们接到瑞王军令,急急忙忙启程向稽骝山行去。陈亦鸣带着他们赶到稽骝山,派人查探了那两万西南军正驻扎在山谷中。陈亦鸣率人冲进了山谷,正欲一举歼灭敌军,只见山谷中密密麻麻排着大小营帐无数,却空无一人。待他发觉不对劲,命人撤出山谷时已是来不及。
  
  这山谷中入口狭窄,四面环山,他们进了山谷才觉出不对,待要撤出时谷口退路已被敌军截断。
  
  陈亦鸣心知不妙,慌忙要冲过去抢下谷口,正在此时,四面山上杀声顿起,火光冲天,埋伏下的两万西南军现了身,向谷中投射火箭。原来谷中帐篷、营寨亦事先涂上火油,遇火即着。
  
  一时间,山谷中已是一片火海。
  
  无数士兵身上被火点燃,惨嚎着倒下。亦有人直接被山上的箭矢射中,悲鸣着倒地。这稽骝山谷中,一瞬间变成血与火的修罗场。是瑞王军士兵的地域。
  
  陈亦鸣暗叹一声大势已去,一面拼命挡格着火箭,一面率人继续向谷口冲去,想杀出一条血路。然而敌人有备而来,早用巨木堵住谷口,四面山上箭矢又密,陈亦鸣几次冲杀,都未能成功。五万瑞王军被困山谷中,任人屠杀。
  
  只有少数士兵逃出山谷,又被埋伏在山谷外的西南军截杀。瑞王军斗志已是,早弃甲曳戈,四处逃窜,被身后的西南军围捕宰杀。
  
  张冀长面前这几人就是万幸逃出来的那些人之一。
  
  张冀长一脸沉痛,双眼盯着远方天幕,眼睛都被染上火色,仿佛也有两团火在熊熊燃烧。
  
  咬咬牙,他扬起手中马鞭,正欲下令手下五百人跟他一起杀进谷去,营救陈亦鸣与那五万精兵。喊声尚未出口,却被人拉住胳膊。
  
  他回头一看,只见简潼正死死拉住他高高扬起的胳膊,眼中含着泪,冲他摇摇头。
  
  张冀长当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那两万西南兵早有防备,衮王使的好计谋,定要全歼瑞王军,谷外定有伏兵,专等瑞王援军一到,更将瑞王手下力量一举灭尽。
  
  更何况他这区区五百人,又能做得了什么?
  
  然而他能怎么做?陈亦鸣正在谷中拼杀,瑞王军正惨遭屠戮,而他却只能在这里坐视不管,束手无策?
  
  就算知道势不可为,就算知道自己去是送死,他又怎能袖手旁观?
  
  “简漓,放手。”
  
  简潼见他一路毅然,更是悲痛,眼泪都要流下来了:“冀长!不可以!你知道你去了也没有用,只是白白送死!”
  
  张冀长一把甩开他,吼道:“那你要我怎么做?在这里眼睁睁地看着我们的人被衮王那混蛋杀光烧光?我们就什么都不能做?”
  
  这一晚,他已经受够了。先是知道童僖的真正身份,接着便是发现童僖身份已暴露,被衮王抓了起来。然而他什么都不能做,什么都不能为他做。他想冲进衮王府去找他,救他出来,保护他不再受任何伤害。可是不行,他不能,他去了唯有送死,更救不了童僖,也帮不了殿下。
  
  他只能以大局为重,听令前来救援稽骝山,希望能保下瑞王这五万精兵。有了这些力量,瑞王才能与衮王抗衡,才有机会去救童僖。
  
  可是眼下陈亦鸣中计被围,五万瑞王兵命在顷刻,瑞王基业几乎倾颓,他却什么都不能做!
  
  他恨透了这样的无力感。他恨透了这样什么都做不了的自己。
  
  “冀长!你冷静点!”简潼声音哽咽,却丝毫不肯让步,“你想想殿下!”
  
  听到殿下的名字,张冀长似是冷静了些,简潼继续说道:“你想想临走时殿下说的话,再想想许臻说的话。我现在才明白……殿下早知道来不及了。他早知道,我们赶不上救亦鸣。但是他还是把我们派了出来,不是为了救那谷中五万精兵,更不是为了送死!他是想我们逃出来,想我们保留下瑞王府这最后一点力量……”
  
  张冀长身子剧震。
  
  简潼只觉心中苦涩无比,眼泪已流了下来:“若是连我们都死了,那才真的是一败涂地。到那时候,你让殿下怎么办……他怎么办?谁去救他们?”
  
  他……
  
  不用提名字,张冀长也知道简潼所说是谁。
  
  现在这样的局势,瑞王显是猜到了衮王要干什么,才特意抢先将他们调出京去。那现在京中,发生了什么?
  
  张冀长双拳握紧又放开,放开又握紧。终于下定决心,翻身上马,一扬马鞭,吼道:“弟兄们!殿下有难,跟我回城去!”
  
  
  
  一行人一路奔波,赶回潋京城。
  
  到城外十里时,张冀长又被简潼叫住。看着简潼忧心忡忡的脸,张冀长的心情也是沉重。五百人就地扎营,派人前去城门处查探京城情况。
  
  此时天边已开始泛白,太阳也开始一点点露出头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望着天边初升的朝阳,张冀长突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这兵荒马乱的一夜,这痛苦难耐的一夜。这一夜如此漫长,以至于张冀长以为永远不会过去。
  
  然而新的一天还是来了,只是前面还有什么在等着他们?
  
  顾不上感慨,前去城门处查看的探子回来了,带来了京里的消息。
  
  果然,城门已被封死,城守李百峥亲自率人把守城门,严禁任何人马出入。
  
  潋京城中已经戒严,大事就在眼前。
  
  张冀长一颗心跌至谷底。
  
  他来回踱着,没有人知道他有多焦急。
  
  他望着远处那座巍峨的潋京城,三百年来岿然屹立。那里面有他同生共死的兄弟,有他誓死效忠的主上,更有他深深爱着不能放弃的,最重要的人。
  
  天色渐明,又是新的一天,潋京城将迎来前所未有的风波,瑞王殿□处险境,衮王即将起事,整个大堇王朝都处于风雨飘摇之中。
  
  然而他却被困在城外,无法进去。
  
  而更重要的,那人已被囚整整一夜,不知正受着什么样的罪。
  
  他抬头再次望向那显得如此遥远的潋京城。
  
  童僖,你现在……可好?
  
  
  
  童僖微微动了动,身上无处不疼。
  
  意识回复,疼痛也回到身上。
  
  一起回来的,还有耻辱。
  
  他睁开眼睛,身体上的惨状早已不忍目睹。
  
  这里是地牢,只有火把的亮光,让他猜不出此刻是何时,是何地。手上和脚上的镣铐已经打开,忘记被拷回去。果然,他这副样子会让人失去戒备吧?
  
  他艰难地移动着,扯过一旁早被扯破的衣衫,覆住光裸的身体,还有受尽凌虐的痕迹。
  
  他一脸木然。其实早就看开了,不是吗?
  
  这些年来,他什么苦没受过?即使是这样的对待,也并不是第一次。
  
  他靠在墙壁上,趁着四周没人,抓紧时间调息着。
  
  他闭上眼睛,告诉自己,没什么的。
  
  与他这些年的遭遇比起来,这又算得了什么?
  
  可是还是有掩藏不住的耻辱感涌上心头。还有愤怒,还有仇恨,还有想要杀戮想要发泄想要毁掉这一切的疯狂,让他紧紧握住衣襟的指尖都微微抖了起来。
  
  这样疯狂的想要彻底毁灭彻底解脱的念头几乎将他吞没。
  
  有时候他也不懂,他这么做到底是为什么。他这样坚持,这样忍受,这样将自己逼得不成人形,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不捏碎那些人的喉咙,为什么不撕裂他们的胸膛,用鲜血和生命洗刷自己所受的屈辱?
  
  即使因此暴露,因此被杀,因此而结束掉这丑陋肮脏的生命,才是他一直期待的解脱吧?
  
  他扬起头,高高的,望着黑洞洞的房顶的石壁。
  
  仿佛这样,他依然是高傲的,依然是不可战胜的,依然是任何人都摧毁不了的。
  
  只有这样,他才能坚持下去。眼泪才能不掉落下来。
  
  他闭上眼睛,听着铁门发出铿锵响声,有脚步声走进。
  
  战斗从来没有停止,他也从来不会被击败。
  
  他冷然睁开眼睛,正对上衮王玩味的视线。
  
  “小喜子,昨夜过得可还好?”
  
  童僖双瞳瞬间收紧,薄唇也紧紧抿起。然而他仍是将这愤怒压了下去。
  
  胸口憋闷得几乎炸开,他压抑住几乎想要吞噬眼前这人的怒火,低沉地嘶声道:“王爷呢?可又梦见你那小九儿了?”
  
  衮王闻言变色。
  
  童僖轻笑一声,继续刺激他道:“还是又想着他自-慰?叫着他的名字高-潮?”一旁的侍卫见状,按住他的手脚,压制着他。
  
  衮王脸色铁青,冲到他面前,一把揪住他的头发,恶狠狠地瞪着他:“住口!”
  
  童僖讥讽地笑着,恶毒地说道:“辛太广,你也不过是个懦夫。”
  
  衮王将他狠狠甩到一边,他的脑袋撞上坚硬的石壁,他只觉得脑袋发懵,鲜血顺着发迹流下来。
  
  “看来你还学不会老实。”衮王冷冷地道,“把他拷到墙上,好好招呼他。”
  
  几个侍卫应声上前,衮王冷冷地站在牢门口看着。
  
  童僖躺在地上,看着几名侍卫向他走来。一名侍卫向他弯下腰来,要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提起来。
  
  他腰上的佩剑随着他弯腰的动作垂了下来,正递在童僖手边。
  
  正是这一刻。
  
  童僖动作起来,抽出那名侍卫腰间的佩剑,暴然而起,一剑刺穿那名侍卫的胸膛。
  
  在那侍卫尚未反应过来之前,童僖已将剑拔出,向衮王冲去。
  
  一旁的侍卫被这突变惊呆了,待童僖冲上前去,这才反应过来,飞身扑上,童僖手腕一抖,割破那侍卫的咽喉,一澎鲜血飞射而出,那侍卫歪歪斜斜冲向一边,倒在地上。
  
  童僖未多看他一眼,他的目标始终只有眼前那个男人。
  
  身份已经暴露,我这枚棋子再没用处,瑞王五万精兵也被你灭了,而今我只有杀你。
  
  衮王脸上露出罕见的慌乱,向一旁躲去,然而童僖的剑极快。他闪过扑过来的侍卫,直直向衮王刺去。
  
  辛太广,若问我童僖为何忍耐这么久,为何可以忍受那些折磨,为何一直隐忍到现在,全是为了这一刻。
  
  为了杀你。
  
  他飞身上前,一剑刺向衮王胸膛。
  
  然而剑上传来的触感却让童僖的心瞬间冰冷。剑身因这强大的力道而弯曲,却没有刺进去。
  
  衮王被剑上巨大的冲击被撞得向后飞去,直直撞上身后的石壁,摔到地上。
  
  然而剑却没能刺进他的胸膛。
  
  童僖垂剑而立,长叹一口气。
  
  万事休矣。
  
  一旁的侍卫终于冲了上来,夺下他的剑,将他制住。他并没有反抗。因为已经没有用了。
  
  这必杀的一击已经失败,他再没有机会。
  
  他望着对面的衮王从地上爬起来,甩开要去扶他的侍卫。他用袖子擦擦唇边留下的血痕,望着已被按倒在地的童僖,面上居然露出一丝诡异的笑。
  
  “小喜子,你好本事。本王竟不知你身负武功。你掩藏得极好。”
  
  童僖狠狠地瞪着他,却不言语。
  
  “只是你也不知本王贴身穿着刀枪不入的宝甲吧。”
  
  “小喜子啊,你真是一刻都不让本王省心。一刻不防着你,你便差点要了本王的命。你让本王怎么待你才好?”
  
  他收了面上的笑,又回复冷漠狠毒,转身走向牢门离去,向一旁的侍卫冷冷地交代一句:
  
  “挑断他的手筋脚筋。”

作者有话要说:公公!俺又对不起你了!T_T
===========
改了口口君
好吧,其实这章我写的时候觉得还好,因为这个情节已经在脑子里反复想了无数次,已经免疫了才敢下笔写出来……
不过看各位大人的回应……呃……好像是太狠了点……
挺住!!!就快完结了!!!呃……后面应该会再来一下子,就不折腾了……
我还是相信,公公不会被打败。
也请各位喜爱公公的大人们相信,公公所受的这些苦最后都是浮云……待一切平息,公公会得到救赎……


70、第 68 章 ...


  四周阴冷潮湿。身下的石板坚硬而又冰冷,搁得他生疼。
  
  他皱皱眉,想要翻个身,将已被搁得疼到麻木的后背解救出来。然而却动弹不得。
  
  不管怎样使力,都抬不起手来,也挪动不了脚掌。这身体都仿佛已经不是他的。
  
  一点一点,疼痛漫了上来。
  
  伴随而来的还有无力,挣扎,屈辱,和绝望,几乎将他淹没。
  
  童僖的心霎时间跌进谷底——这才记起他已被挑断了手筋脚筋。
  
  他就被这样扔在地上,无人看管,也并没有再被拷起来。
  
  真是放心,真当他是个废人了么?
  
  他这样仰面躺着,望着头顶上黑压压的石壁。
  
  他最讨厌这样的石壁,冷硬无情。好似他人生中最大的痛苦全是在这样的石屋中。他自嘲地笑笑。
  
  手腕脚腕上的伤口还在疼,然而似是已经止住血了。或许是失血过多吧,他有些眩晕,视线也模糊起来,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仍是他独自一人躺在地上。
  
  地牢里只有火把的光,他并不知道时日,不知道他被关在这里多久,也不知道现在外面到底怎么样了。
  
  他转头看到身侧不远处放着一碗清水还有一碗白饭。
  
  他这才觉出觉腹中饿得烧痛,喉咙也干得发不出声音来。
  
  他艰难得用肩膀撑起身体,想要坐起身来。才翻转过来,又重重地摔在地上。胸口于地面重重地撞击,压得他胸口生疼。
  
  他向那碗水伸出手去,然而手臂却只是无力地垂着,动弹不得。
  
  他拖着残破的身躯向前爬去。第一次觉得这短短几步的距离是如此遥远。
  
  等他爬到那碗水旁时,早已气喘吁吁,身体也被粗粝的地面刮伤。然而他顾不上那么多,只想解了口中的干渴。他向那碗水凑去,将脸埋进碗中。唇被冰凉的水沾湿的一瞬间,他仿佛活过来一般,饥渴地饮着碗中的水。
  
  然而他的动作太大,没喝上几口,便不小心把碗打翻,碗中的水淌了一地。他皱了皱眉,仍是低下头去,舔着地上的水。
  
  清水混入了地上的沙子,摩擦着他的口唇,几乎无法下咽。
  
  但是他仍是一点一滴地,将地上的水舔舐干净。他不知道衮王多久给他送一次食水,所以一点一滴都不能浪费。
  
  他不能放弃。不管是多么肮脏,多么耻辱,他都要活下去。
  
  衮王没有杀他,证明瑞王还没有彻底垮台。
  
  那就还有希望。
  
  他舔着地面上的水,粗粝的石板划伤他的舌头。他听到门外传来嗤笑声,那人仍是一贯的雍然贵气。
  
  “小喜子,好喝么?”
  
  童僖并不回答,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继续舔着地上的水。
  
  “堂堂太监总管,富可敌国的童公公,竟像条狗一样趴在地上吃东西。传出去可有人信?”
  
  羞辱的话语传进耳中,童僖却恍如没听到一般,将地上的水舔干净后开始吃那碗白饭。
  
  牢门外的衮王收了笑,盯着他许久,才冷冷道:“小喜子,有时候我真不明白你在想什么。你这又是何苦?又是为了谁?他们有谁将你放在心上,又有谁想过来救你?”
  
  童僖依旧一言不发,只默默吃着。
  
  衮王眯起眼睛,紧紧盯着他,不放过他一丝一毫的情绪:“更何况,早没有可以救你的人了。今天早朝上,皇上已经下令拿了瑞王了。”
  
  童僖微微一怔,却马上又回复漠然,继续吃着白饭。
  
  衮王又是一声冷笑:“童大总管就继续享用吧。”
  
  说罢转身离去,只余童僖一人伏在地上,啃食着干硬的白饭。
  
   
  
  自那之后,衮王没再折磨他,似乎看到他现在这个样子,再多做什么都是多余的。
  
  衮王倒是经常来看他,跟他讲些京中的事。
  
  只是童僖再没开过口。
  
  然而衮王却不在意,仍是不厌其烦地一遍一遍来到地牢中。
  
  小喜子,今天我把老九抓起来了。
  
  小喜子,呆在天牢中,就算是老九那样神仙一般的人物,也是会一身污泞,狼狈不堪。
  
  小喜子,我今天又抄灭了两个世家。我那皇帝侄儿敢怒不敢言,还不是得听我的?
  
  小喜子……我把老九关进府里了。
  
  一遍一遍的,衮王说着。即使得不到童僖任何回应,他仍是不厌其烦。
  
  童僖知道,他在炫耀。衮王想让他承认自己错了,想让他承认,他辛太广如此强大,不所不能。
  
  所以他一直放在心底的那个人……终于一天是会低头臣服,终于属于他吧。
  
  童僖呆呆靠着石壁,听着牢门外那人的絮语。
  
  他觉得,辛太广早已疯了。
  
  他还没有逼皇帝退位,也杀不了瑞王。即使天下已将进他手,即使一切都按照他的意愿进行着,他却仍得不到他最想要的。他就这样陷入自己画下的囚牢中,挣脱不开,也割舍不去。
  
  越是挣扎,越是无望。
  
  直到有一天,门外传来久违的声音,锵锒一声,牢门被打开来。
  
  童僖诧异地转过头去,看到一个人被推了进来,随即牢门重又锁上。
  
  那人一身月白锦袍,身形更显清瘦,与这阴冷牢房极不相称。他立在那里,盯着牢门愣了一会,这才转过身来,对童僖挤出一个笑来:“童僖……”
  
  眉目如画,俊美无俦,正是瑞王辛太安。
  
  那笑容在看清童僖身上的惨状时,便凝住了。他扑了过来,双手都忍不住颤抖着,抚上童僖的手腕。
  
  童僖微微瑟缩了下,却仍是没有动弹,任瑞王温热的手指抚上他那已经结痂的伤口。
  
  瑞王的手指轻柔而又温暖,轻轻抚摸着那丑陋的伤疤。指尖传来轻轻的震颤,还有抑制不住的颤抖。
  
  童僖低垂下眼帘,不知该说什么。
  
  两人就这样静静呆着,谁都没有言语。
  
  过了许久,童僖抬头看看瑞王,只见他低着头,额发低垂,看不清他的脸,也看不清他的神色。
  
  童僖觉出不对,不安地动了动,却听到噼啪一声,两滴大滴大滴的泪水摔落下来。
  
  他不由有些慌了:“殿下……”
  
  长时间不曾说话,他的声音嘶哑不堪。一开口,喉咙也撕裂一般地疼。
  
  听着他的声音,瑞王不禁更是心疼,泪水也纷纷而下。
  
  “他怎么可以这么对你?”
  
  童僖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瑞王捧着他的手,声音抖得厉害:“我怎么可以这么对你?”
  
  童僖仰着头,望着黑压压的屋顶。
  
  那些混乱而又污秽的记忆全部涌上心头。那伴着闪电高高扬起的银色尖刀,那些慢慢靠拢而来的侍卫,还有从他破裂的四肢里喷涌而出的鲜血……
  
  “与你无关。”他闭上眼睛,声音冷得可怕。
  
  瑞王闻言抬起头,已是泪流满面:“也与你无关!”看着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童僖,想起这些年来的遭遇,想起这些天的事,他突然激动起来:“去他妈的国家大事!去他妈的民生大计!去他妈的天下苍生!与你何干?!与我又何干?!这狗日的江山谁想要谁要去!”
  
  “我们到底有什么责任?一定要这样做?将你逼到这个地步,将我逼到这个地步,结果呢?又改变了什么?我五万精兵尽数死于稽骝山谷,亦鸣至今生死未卜!你被折磨成这样,我也成了阶下囚。辛太广依旧把持朝政,封锁了京城,挟持皇上,谋朝篡位。童僖,我们做这些,究竟是为了什么?究竟有什么意义?”
  
  童僖一言不发,默默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
  
  瑞王眼泪仍止不住地流着,回望着童僖的眼睛。在他面前的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还能有这么平静的眼神?
  
  他如虚脱一般,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去,刚刚那些愤怒与疯狂也一点点消失了。他俯身过去,抱住那人身子,摸到那人瘦削的背,心中更是一阵揪痛。
  
  “童僖,我们为何要这样?”他默默地流着泪,泪水一点点浸湿了童僖的衣服。
  
  童僖仰着头,感觉颈边的衣服传来湿意,然而这湿意却让童僖几乎冰冷的心一阵温暖。
  
  “殿下。”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仰起头望着屋顶。
  
  耳边是瑞王不停地说着什么。
  
  说这他这些年来的经历,遇到的人,遇到的事。说着他的责任,说着他的无力。说着他的坚持,说着他的无奈。
  
  童僖似乎听到了些不得了的秘密,却眨了眨眼,随即抛到脑后。
  
  他知道或许瑞王也并不是要说给他听。他只是累了,想放弃了。
  
  他们其实很相像。他们其实都很软弱,只要回头想一想自己所做的事,就几乎要坚持不下去。他们都需要这样一个拥抱,需要这样一个倾述的对象。
  
  即使等他们再站起来,擦干眼泪,依旧要挺直脊背去面对风雨。
  
  他想伸手拍拍他的背,然而依旧抬不起手来。
  
  他只能望着屋顶,无声地叹息着。
  
  在瑞王喃喃的低语中,渐渐陷入沉睡。自进了这地牢后第一次无梦的沉睡。
  
   
  
  待他醒来时,瑞王已经不在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写的真废……
抖抖索索地发上来,嗯……希望不要有人因此讨厌瑞王吧???
另,后面的情节终于理顺了!!!!废材要奋起!!!
尽量日更到完结!!!~~
唔……应该没几章了~


71、第 69 章 ...


  驻扎城外已经三天了。
  
  安顿好五百府兵后,张冀长几乎不吃不睡,一直遥遥望着远处的潋京城,一双眼睛都熬得血红。
  
  他多次派人去城门口打探消息,自己也亲自前去探看。潋京城四处城门都已戒严,城守李百峥亲自率守军看守,不放任何闲杂人等出入。
  
  他也派人重回稽骝山谷,查探陈亦鸣消息。然而那里也被衮王派人守住,并不能靠近。他只探听到,瑞王麾下五万精兵一夕间几乎被屠戮干净,只有少数逃了出去,而大将陈亦鸣亦不知所踪。
  
  如今距那夜已经整整三天。他也被困在城外不得进城整整三天。他不知京城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瑞王此刻是否安然无恙。而他一心牵挂的那人,他甚至不知他是否还活着。
  
  每当想到这里,他就觉得心都被烤焦撕裂一般,急欲生出双翼飞进城去。
  
  楚晋臣看他如此自苦,实在不忍,劝了他几次,见他不听,便也只得作罢。
  
  简潼看着他这样,也唯有叹气。所以当张冀长满目赤红地委托自己代他统领这五百府兵时,他只能点头答应。
  
  城中的人不止是张冀长最重要的人,更是他唯一的亲人啊。
  
  这夜,张冀长将五百瑞王府兵交托给简潼,自己孤身一人攀上潋京城门,躲过众多守军,趁夜混进了城中。
  
  其间艰险之处自不必说,只说他终于甩掉追兵,气喘吁吁地靠在一条小巷子里的石墙上,调息着。望了望天空,辨明了方向,这才向此行的目的地行去。
  
  衮王府。
  
  府外戒备森严,他并不敢靠得太近,只是找了处藏身之地,遮掩好身形,远远地望着那座深夜里仍灯火通明,不时有人疾步出入的府邸。
  
  那人……一定就在里面。
  
  不管怎样,他都无法相信那人已经殒命。他想象不出那人身被刀斧,鲜血横流的样子。他想象不出那人毫无生气地躺着,身体冰冷的样子。
  
  他不敢想象。
  
  他只能相信那人仍活着,即使屈辱,即使疼痛,即使受着非人的折磨,依旧挺直着脊梁,顽强而坚韧地活着,绝不屈服。
  
  而他会亲自救那人出来。一定会的。
  
  他紧紧盯着那座不时有人出入的大门,在脑中盘算着要怎样进去救人,却突然听到身后有动静,有股劲风向他袭来。神色一凛,他侧身避过,并伸出手去抓袭向自己之物。
  
  竟抓住一人正要拍上他肩膀的手臂。
  
  他回头一看,面前一身黑衣之人正是眠月楼楼主,赟沛阁暗部之主武杨。
  
  武杨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即抽出自己的手,示意张冀长跟上自己,便转身向远处行去。
  
  张冀长虽一脸狐疑,仍快步跟上。
  
  一路跟着武杨行去,穿行于无人小巷间,终于来到眠月楼后巷,从一道隐秘的木门处进了院中。他随着武杨一路行到武杨所居的那座小楼内,进了书房中,这才停下。
  
  武杨点亮桌上的灯,示意张冀长坐下,这才道:“你与简潼还有晋臣如今可好?”
  
  张冀长点头答道:“他们都无大碍,如今与瑞王府五百府兵一起藏身城外,等城中消息。”
  
  武杨又问道:“那……亦鸣呢?”
  
  张冀长沉默了下,才道:“那夜衮王设计伏击亦鸣,亦鸣中计身陷稽骝山谷,五万精兵几乎全被歼灭……不过我打探到消息,亦鸣似是领着少数人马逃了出来,只是至今下落不明。”
  
  武杨点点头,看看他道:“你呢?你又为何进城中?”
  
  张冀长抬起头来,看看他锐利的视线,不觉微微闪躲了下。
  
  武杨年四十许,一副普通中年人模样,虽做着京城中最大的青楼楼主,衣着却极是朴实。平时一副老实人样貌,见人未语便先带了三分笑,兼之容貌普通,放在人堆里怕都引不起别人注意。
  
  但张冀长却只此人绝不简单。早在他入阁之初,这人便已在赟沛阁中,任暗部之主,是追随前任阁主的神秘强者。
  
  此时武杨紧紧盯着他的双眼,目光锐利如刀,不放过他面上任何一丝变化。
  
  他微微闪躲了下,却仍是坚定地回望过去:“我进城来打探消息。不知京中大家都怎么样了,殿下现在可还安好。还有……童僖是否平安。”
  
  武杨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那目光仍是紧迫逼人,他不由有些紧张,却仍是坦然回望过去,并不退缩。
  
  这样看了一会儿,也不知他看出什么了,武杨这才收回视线,道:“衮王已经控制了皇宫,拿些莫须有的罪名逼皇上下旨封了瑞王府。有史克和他的大军在西南,且西南战事未果,衮王倒也不敢贸然谋逆,想必也在等西南局势有个结果。现在只是拿下了瑞王府中众人,许臻已下狱,殿下也被关在天牢,昨天又被衮王秘密提了去,现在正关在衮王府。”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童僖,仍是没有消息。”
  
  虽是预料中事,张冀长听到这些,心中仍是不由一痛。
  
  武杨又看看他,道:“你胆子倒是不小,城门有重兵把守,你还敢孤身一人进城。今夜我听探子说有人闯进城中,便想到是你。猜想你定是去衮王府打探消息,果然在那里找到你了。”
  
  他抿了抿唇,并没有答话。
  
  武杨看看他,倒没什么话说,只道:“你来了也好。我担心殿下在衮王府有何不测,已下令集结城中的影卫和暗部之人,明晚进滚王府夺人,先将殿下救出来,再想办法送出城去。”张冀长闻言身子一震,抬起头来盯着武杨。武杨继续道:“你既然来了,明日便与我们一起,前去救人吧。”
  
  张冀长站起身来,抱拳道:“请务必让我同去!”
  
  
  
  之前衮瑞二王之间剑拔弩张,潋京城中本就安插下不少暗探。几日前衮王发难,封了瑞王府,这些暗探就各自潜伏下来。今日应武杨之令集结起来,倒也有百来人。
  
  这些人均是阁中精锐,又有张冀长相助,再加上一个深不可测的武杨,那衮王府中虽是戒备森严,守军众多,仍是不敌这一行人。
  
  张冀长等人于夜半时分突袭衮王府,趁衮王府中众人不备,突入府门,并不恋战,随即便分几队人马进府中搜索。一路上衮王府中守军也反应过来,开始集结起来捉拿闯入之人。无奈影卫与暗部之人本就极善潜匿暗杀之流,衮王府兵虽多,却并未讨得好去。
  
  张冀长率领一队人向衮王府后院行去,一路又解决掉不少府中守卫,一路搜着府中东面的院落。
  
  本想着衮王定是将瑞王也囚禁了起来,想来应该会颇花一番功夫才能寻到瑞王。因此当他在一座装饰极为华美的院落中找到瑞王时,他简直有些不敢相信。
  
  虽然院子周围布了不少守卫,但瑞王竟未被刑求,只是关在这样华美的屋子里,还是颇出乎张冀长的预料。
  
  看着屋中器具无不精美,瑞王看上去也没吃什么苦头,一身衣着也是光鲜,从头到脚细致到发带配饰带钩无不考究,竟比他从前在自己府中还要奢华。再配着瑞王如倾墨一般的长发,画儿一般秀丽的眉眼,真真是玉人一样。
  
  看着这样的瑞王,张冀长不由纳罕。这哪里像是被囚禁的敌手?简直是关在笼子里好吃好喝供着的金丝雀一般。
  
  瑞王见到张冀长一行人,也是诧异。然而此地不宜多说,张冀长也顾不上什么礼数,简单与瑞王道了声罪,便一把拉过瑞王,负在背上,领着人冲了出去。
  
  此时府中守卫均反应了过来,更多人向这处小院涌了过来。
  
  张冀长背着瑞王,手中刀没有停地挥着,一面让一旁的影卫掏出烟火射向天空。炫目的火花在冬夜清冷的夜空中炸开,一瞬间将这地下厮杀之地照成白昼。映出对面侍卫护卫中间,一人独独立着,闲闲背着手,意态悠然,仿佛眼前这残忍杀戮只是儿戏一般。
  
  那人眼神冷冷飘来,与张冀长打了个照面。正是衮王辛太广。
  
  眼神对上的那一刹那,张冀长只觉一刻心都要跳出腔子一般。耳边厮杀声也如安静一般,只余自己心脏一下下跳动的声响,震耳欲聋。
  
  他突然想扔下一切,什么也不管了,什么也不要了,只冲过去,杀了那人。
  
  想着童僖这些年来过的日子,所受的苦,可说全是因这人而起。
  
  张冀长几乎无法抑制这样的欲望。只要杀了他,只要他死了,这一切就结束了。童僖也会得救。
  
  背后的瑞王身子一震,却让张冀长回过神来。瑞王似是恐惧一般,身子抖了抖,随即搂住张冀长脖子的手也不由紧了紧。
  
  张冀长暗叹一声,伸出一手将瑞王的身子向上托了托,又挥舞起手中刀。
  
  衮王身边侍卫众多,要取他性命绝非易事。他也知道,他这样的想法只是妄想,若真的不顾一切冲出去,也只是送死而已。
  
  根本做不了什么,更救不了童僖。
  
  他领着一行人向外突围着,此时另外几队人马也看到空中的信号,向这里靠拢过来,开始从外围冲杀。
  
  “冀长!殿下可还安好?”不远处武杨扬声问着,声音也越来越近。
  
  “无碍!”张冀长答道。
  
  殿下已经救出,此行目的已经达成,无需恋战,武杨聚拢众人,向衮王府外突围而去。张冀长负着瑞王紧随其后。
  
  然而张冀长心中却未有丝毫轻松。
  
  此次攻入衮王府中,自始至终,他都没见到童僖的踪影。

作者有话要说:突然发现好久没写张渣了!!!
但是居然没有人想他……桑心!!!
张渣给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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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把自己绕晕了!!!!岂可修!!!!


72、第 70 章 ...


  几乎是杀出一条血路来,武杨领着众人冲出衮王府。出了府一路逃去,路上又撞上几波追兵,免不了又是一番恶斗。
  
  这样一路逃来,待到张冀长终于把瑞王从背上放下,几人能好好说上话时,月已西沉。
  
  “殿下,衮王可曾为难你?”武杨检视着瑞王身上,关切地问着。
  
  瑞王却微微躲了开,摆摆手道:“无碍。”
  
  张冀长站在一旁,并不插话,面色深沉。最后终于忍不住,开口唤道:“殿下!”
  
  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只扑通一声跪下,硬生生给瑞王磕了个头。脑袋生生撞在坚硬的石板路上,几乎磕出血来。
  
  瑞王见状,大吃一惊,慌忙上前扶他:“冀长,你做什么?”
  
  张冀长抿紧嘴唇,仍是什么也说不出,只定定跪着,又是一个响头磕下去。
  
  “冀长你这是干什么?有话好好说啊!”
  
  瑞王急忙拉他,却怎么也拉不动。武杨立在一旁,冷冷看着两人,并不出声,也不打算上来帮忙。
  
  瑞王望着张冀长额角的鲜血,终于长叹一声,放开了手。
  
  张冀长伏在地上,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这才爬起身来,转身向来路而去。
  
  “冀长!”瑞王却在他身后叫住他。
  
  张冀长停住,却并没有转过身来。
  
  瑞王苦笑,面对这样的张冀长,他有什么可说?更何况他要去救的那人……此时最需要的就是他。
  
  “童僖被关在衮王府地牢里,入口在西苑阁楼里。”
  
  闻言,张冀长顿了一下,接着回转身来向瑞王一抱拳,随即又不停步地向衮王府奔去。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瑞王又是一声长叹。武杨上前道:“殿下,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尽快赶回眠月楼要紧。”
  
  瑞王点点头,与武杨一行人一起向眠月楼赶去。
  
  然而刚刚张冀长毅然决然的脸仍盘旋在他脑中,久久不散。
  
  他一言不发,但是神情坚定。他死死跪在地上,不肯起身,拉都拉不起来。
  
  他紧抿的唇,紧绷的脸,额角上磕出的鲜血。
  
  还有最后那三个恭恭敬敬的头……
  
  “不好!”瑞王忽然大呼一声,停下脚步。
  
  “殿下,何事不好?”武杨也应声停下,询问道。
  
  “不好!冀长要出事!他与童僖机缘颇深,纠缠不清,他对童僖是怎么都放不下的。若是童僖有何不好,他绝不独活!他最后磕的那几个头,分明是在诀别……他此番折回衮王府,是打定主意,死也要和童僖死在一起。若是不能救童僖出来,他便也要把命留陪进去的!”瑞王一把抓住武杨的手臂,急切地道:“武楼主,你快去看看,若事情不妙,也能帮他们一把!”
  
  武杨迟疑着:“可是殿下你……”
  
  “我无妨。我们已经逃出很远,想必已经没有追兵了。更何况还有这些弟兄们。”
  
  一路杀出衮王府,武杨一行人也折损不少。进府时本有近百人,此时却只剩不足五十人了。
  
  然而这五十人俱是阁中精锐,骁勇善战,无一不能以一当十。武杨沉吟片刻,也觉应无大碍,这才点点头,应了下来,随即向身旁一人交代:“你们护送殿下回楼中,我去去便来。”说完向瑞王一拱手,便也向衮王府奔去。
  
  
  
  张冀长一路赶回衮王府。府中人来人去,一片慌乱。他小心地避开人,向西苑行去。
  
  好在府中守卫忙着追捕他们,瑞王一行人将大部分人的注意吸引了过去,他向西苑潜去,一路上都是有惊无险。
  
  一路摸索着行进,张冀长又砍翻几名衮王府护卫,终于找到瑞王所说的那座阁楼。
  
  他悄悄摸进阁楼,只见楼中看守并不多。想是都被衮王调去追捕瑞王一行人了吧。他收起腰刀,蹑手蹑脚遣了进去,在几名守卫尚来不及呼救前,便用匕首割断了他们的喉咙。
  
  在阁楼中摸索片刻,终于让他找到机括所在,轻轻弹起机括,抬起地面上一块石板,露出下面黝黑阴冷的地道,一阶一阶的台阶向下延伸而去,看不清下面的情况。
  
  张冀长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朝思暮想的人就在下面。不知受了多少苦,多少罪,正在这阴冷潮湿的地牢里,无助而又绝望。
  
  他握紧双拳。没关系,我来救你了。不管下面是刀山火海,还是陷阱地狱,我都会去救你。
  
  他好不犹豫,钻进地道,顺着石阶走了下去。
  
  “什么人!”地道下面传来几人的呼喝声,接着便是刀剑出鞘的声响,还有箭矢上弦的声音。
  
  他拔出腰刀,护在胸前,大吼一声,冲了下去。
  
  
  
  张冀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用刀撑着地面,勉强站起身来。
  
  这地牢里倒还颇大,总有十几个看守。他刚从台阶上走下来,这些看守便围攻上来。等他终于将这十几个看守全部砍翻,自己身上也中了几刀。
  
  他左肩上中了一箭。他伸手握住箭羽,狠狠心,一把拔出箭来,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然而现在已顾不上这么多,他望望一地横七竖八的尸身,一个个搜过去,终于在一个看似头领的人伸手搜出一串钥匙来。
  
  他心中一喜,拿起钥匙向走廊尽头的那间牢房走去。
  
  他右腿上中了一刀,现在伤口正汩汩地往外淌血。他双腿不由虚软,步伐都有些不稳。但是这些他都不放在心上,仍是一步步往那扇铁门走去。
  
  他拿出那串钥匙,一把一把的试着。他的手都不免有些哆嗦,几乎拿不稳钥匙。
  
  他的手抖着,就连将钥匙插进锁孔的动作都有些艰难起来。他一把一把的试着,终于听到喀的一声,锁鞘弹开。
  
  他不由惊喜,慌忙扯下锁头,一把扔在地上,伸出仍止不住颤抖的双手,推开那扇铁门。
  
  他终于看到门内,空无一物在牢房中,一人靠墙坐着,膝上披着件袍子,安安静静,不声不响,听到门边的动静,缓缓转过头来,望向门边。
  
  在看到那一直牵挂的容颜的一瞬间,张冀长呼吸都要停止了。一直剧烈鼓动着的心脏也如突然间忘记跳动一般,生生顿住。
  
  胸口闷痛着,一点一点扩散开来,一点一点,传遍全身,让他整个人都止不住颤抖起来。他几乎说不出话来,鼻子发酸,几乎落下泪来。
  
  终于找到他了。
  
  张冀长推开铁门,扑了过去。
  
  “童僖!”
  
  童僖认出面前的人,不由愣住,下一刻便被拥进一个温暖宽厚的怀抱。
  
  “童僖……”那人发出满足而又安心的喟叹,仿佛这些日子以来担的心终于可以放下了。张冀长紧紧拥着怀中人,贴着他更加瘦削的身体,抚摩着他瘦骨嶙峋的背,紧贴的胸膛下可以感觉到他心脏虽虚弱却仍是平稳的跳动,感觉着他温热的气息吐在颈侧。张冀长这才觉得自己的心又重新跳动起来,这次觉得自己又重新活过来一般。鼻尖再次涌上暖意,泪水几乎要涌出来。
  
  终于找到了他。看到他平安,看到他还活着。无论能否逃出去,无论是生是死,都无所谓了……
  然而他知道此时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放开童僖,看着童僖仍是一脸惊愕地看着他。张冀长对他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不要用怕了,我会和你一起。我们这就出去。”说着他伸手拉起童僖,想要带他一起走。
  
  然而握在手中的手臂却是瘫软无力的。
  
  张冀长大骇,愣愣地松了手,看着那条手臂软软地垂了下去,无声无息。
  
  张冀长心中惊骇不已,他看看那只手,看看童僖手腕上丑陋的疤痕,看看那长袍下同样未曾动弹丝毫的双腿,看看童僖自他进屋以来一直安安静静地坐着,纹丝不动,看着童僖面上露出凄苦神色,慢慢转过脸去。
  
  他突然明白了。
  
  明白了在这些天里,在他困于城外,日夜思念着这人,担心着这人,却没有抛下一切进城里来找这人的时候,这人到底经历了什么。
  
  他握住童僖的肩膀,将他转过来,紧紧盯着他的面颊,狂吼着:“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他怎么可以这么对你?他怎么可以……”话未说完,声音已经哽咽,滚烫的泪水已经涌出眼眶。
  童僖面色更是悲恸,张了张口,却只发出一声轻叹:“冀长……”
  
  张冀长跪在他面前,他低下头,双肩剧烈地抖动着,浑身紧绷,强自抑制着巨大的愤怒和悲痛。
  
  “冀长……”童僖又是一声叹息,看着面前痛哭失声的男子。他身上血迹斑斑,右腿和左肩上衣服破损处可以见到仍有鲜血往外流。童僖感受着肩膀上的手掌传来的震动,仿佛面前这男子的悲痛也一起传到他的身上,钻进他的身体,直达深处,连心脏都紧紧地揪了起来,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你……还是快走吧,待会儿就会有人来了……”
  
  张冀长闻言抬起头来,激动地道:“不!我带你出去!去找楚大夫!他医术极好,一定可以治好你!”
  
  说罢他不待童僖出声,便附过身去,抱起童僖,站起身来。
  
  “哗啦”声响,是铁链撞击的声音。
  
  张冀长闻声愣住。盖在童僖膝上的长袍随着他的动作滑落下来,这才露出童僖同样瘫软无力的双腿……还有左脚上扣着的铁锁。
  
  张冀长一颗心顿时沉到谷底,浑身僵硬,如堕冰窟。
  
  童僖惨然一笑:“你自己走吧。你救不了我的。”

作者有话要说:狗血不足……各位请自行脑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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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今天不虐大家了
各位新年快乐!!!!~~~~~~~


73、第 71 章 ...


  张冀长只觉心中一片冰凉,看着童僖脸上惨然的笑,更是心痛得无可自抑。
  
  但是他怎能就此放弃?
  
  他对童僖挤出一丝笑容,小心翼翼地又将他放回地面上,自己则跑回牢门口,捡起刚刚随手扔掉的那串钥匙,又跑回来,单膝跪在童僖身边,一把一把地试着。
  
  童僖见他如此,面上更是悲凉:“冀长……没用的……”
  
  张冀长抬起头来,对他露出安抚的笑容:“没关系,你放心,我一定会救你出去的。我会和你一起的。”说罢又低下头去一把一把地试着那串钥匙。
  
  虽然他心里很清楚——没有用的。
  
  那把铁锁拷在童僖左踝上,连着粗粗的锁链,锁环极为精细,与他平素所见锁链全不相同。越是仔细看着,张冀长心越是一阵阵发凉。此锁做工精细,材质不俗,绝非凡品,又岂是寻常钥匙可开?
  
  然而他仍不能死心,一把一把钥匙的试着。直至将所有钥匙都试了一遍,终究一无所获。
  
  他恨恨地将那串钥匙扔到地上,又沿着那铁链看去,只见锁链的另一端深深楔进石壁中。他拉起铁链,用足十分力气,却不能将那锁链撼动分毫。
  
  他抽出腰刀,狠狠地向那锁链砍去。
  
  见张冀长执意救他,大力挥着刀去砍那铁链,因为使力过大,肩上伤口又开始流血。刀刃砍到铁链上,发出一声声铿锵撞击声,直如撞击在他心上一般。童僖看在眼里,面上亦闪过一丝不忍,轻松叹息着:“冀长……没用的。这副镣铐是宫中贡品,连同这锁链,均为精钢所铸,坚硬无比。全天下只有一把钥匙能打开此锁,便放在衮王身上。冀长……你还是快走吧。用不了多久便会有人发现你在这里,到时候便走不得了。”
  
  张冀长却仍是一脸坚毅,手中腰刀不断挥下,决然道:“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张冀长紧抿着唇,一刀刀砍在那锁链上,力道极大。然而那链子太硬,手中腰刀都崩了口,那链子却只是刮花些许,未见丝毫要断裂的迹象。
  
   
  
  “混账!”张冀长恨恨地一刀砍向那链子,将自己的愤怒和仇恨全部发泄在那条拴住童僖的铁链上。却也终于意识到那锁链无法砍断,那锁环也无法打开。他即使不顾一切地冲进王府,也见到了自己朝思暮想的人,却仍是无法救他出去。
  
  童僖见他双目血红,浑身是血,却仍是不肯罢休,想着要不了多久衮王的人必定会赶到,心急如焚,直想冲上前一巴掌打醒他,然而却动弹不得,只能困坐于地,看着张冀长。
  
  “冀长!你不要再固执了!即使你砍断锁链,你又真能带我走吗?”童僖急得眼睛都红了,怒骂道,“衮王府守卫森严,你又身负重伤,即便是你自己一人,能逃出去亦属不易,更何况带上我?更何况……我已是这幅样子,你真能带我逃出去?”
  
  张冀长闷不吭声,只直挺挺跪在那里。
  
  “你说话啊!”童僖怒骂着。
  
  看着面前男子单膝跪在他面前,梗着脖子默不作声。他突然想起很多。想起以前的事,想起从前也有个高壮憨厚的少年,亦是这样倔强地闷头生气,亦是这样梗着脖子低头挨他的骂,亦是这样宽厚的身影,闷不吭声,然后小声说着,舍不得他。
  
  一瞬间,十年前的那个少年重叠到面前这男子身上。
  
  童僖突然有种感觉。其实什么都没有变。即使少年已经长大成人,即使天下早换了主人,即使连赟沛阁都已易了主,即使他都已经不再是简潼。
  
  有些东西还是没有变。
  
  他似乎懂了面前这男子的心思,看懂了他那决然背后是怎样的打算。
  
  然而他更加不能认同。若是他经历了这么多,终于还是走到这一步,终于还是没办法保护自己在意的人,终于还是要拖累自己最重要的人,那他忍受这十年又是为了什么?
  
  他冷冷地道:“你知道没用的。”
  
  “你放心。”张冀长仍是低着头,并不去看他,“我会陪着你的。”
  
  “既然你无论如何都要带我一起走。”童僖怒极,反倒平静下来,只淡淡的说道,“那就把我的左脚砍了吧。”
  
  张冀长闻言一震,猛地抬起头来,仿佛不敢相信地看着童僖:“你……你说什么?”
  
  童僖神情冷漠,冷冷回望着他:“你已打定主意,不是么?既然你执意要带我出去,既然你已不顾自己死活,也不顾我的死活,断条腿又如何?反正你我都不能活着走出去,有没有腿又有何区别?”
  
  张冀长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终于还是咬咬牙:“不!”他伤害这人许多,即使到现在,他仍是什么都不能为他做。他又怎么能再继续伤害他?“我永远都不会再伤害你了!”他大吼着,如同疯狂一般,狠狠一刀砍向锁链。
  
  锵锒一声,刀刃应声折断。
  
  与此同时,牢门外传来一声惊呼:“不好!有人劫狱!快来人呐!”
  
  童僖面上变色,口气也软了下来:“冀长,快走!不然就真的来不及了!”
  
  张冀长低头望着手中断刀,默默不语。
  
  童僖心急如焚,却苦于动弹不得,用几乎是哀求的语气说道:“冀长……算我求你,你快走吧!”
  
  门外渐渐喧哗起来,杂乱的脚步声从台阶处传来,王府中侍卫正向此处集结。
  
  张冀长终于抬起头来,回望童僖,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你放心,我这次再也不会抛下你一个人了。我不会和你分开的……小潼。”
  
  童僖闻言定住,被那声暌违十年的唤声深深刺中。心神都为之颤动,浑身不可抑制地颤抖着。他望着面前男子坚毅的脸,那脸上满是决绝。他张开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张冀长不再看他,将手中断刀丢到一旁,站起身来,走出门去。
  
  片刻后门外传来喊杀声,还有刀剑入肉的声音,兵刃碰撞的声响。
  
  童僖靠着冰冷的石壁,心脏犹如被一只大手狠狠地揉捏着,几乎碎做一团。
  
  喉中咕哝着,发出压抑而痛苦的嘶喊,他闭上眼睛,颊边终于有滚烫的泪滴滑落。
  
   
  
  张冀长不知道身上已中了多少刀,也不知道自己已流了多少血。他双手酸软无力,几乎举不起刀来,双腿虚软,几乎站立不住,视线也开始模糊,几乎看不清面前扑上来的人狰狞的脸。他只知道挥舞着手中刀,劈砍着,杀戮着,直至手中刀卷了刃,丢到一边,再夺下一柄刀,继续着无止境的砍杀。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杀了多少人,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倒下。也许下一刻,他便会被一柄不知从何处来的剑刺进胸膛,再也不能动弹。也或许他终于脱力倒下,被乱刃分尸。
  
  他只知道他再也不要离开门后的那人了。
  
  十年前,他任那人离开,那人从此被斩断了人生,抛弃了尊严,在那吃人地狱里过了漫长的十年。
  
  三天前,他任那人离开,那人遭擒,被关在地牢中,受尽□,受尽折磨。
  
  现在……他再也不会离开了。
  
  他终于体力不支,慢慢倒下。
  
  小潼……即使是死,也绝不离开你。
  
   
  
  “冀长!”一只手硬生生托住已经倒下的张冀长,武杨焦急地喊着。
  
  张冀长用力睁开眼,看着眼前的暗部之主,断断续续地道:“救……他……”
  
  武杨看看四周,侍卫围堵在牢门前,寸步难行。他一手扶着张冀长,一手挥着剑,迫开围攻上来的王府护卫。更多的侍卫得到消息,正在向这里赶来,若是再耽搁下去,恐怕即使是他也难以逃脱,更何况张冀长已经身受重伤。虽知道童僖就在面前那扇门后,他却无能为力。他咬咬牙,负起张冀长,且战且退,向外逃去。
  
   
  
  待武杨背着张冀长逃出衮王府,甩掉追兵,时已至四更。
  
  他身上中了几刀,体力也接近极限。喘了口气,他看看背上的张冀长已经昏迷,只得无奈地继续背着他,向眠月楼行去。
  
  这一夜真是波折不断,好在已经终于回来了。希望殿下他们已经平安回了楼中。一路狂奔着,他心里这么想着。
  
  然而当他走到街口,远远望到那座昔日富丽堂皇风光无限的眠月楼,如今已燃起熊熊大火。
  
  火光冲天,照亮了这缭乱冬夜。不少士卒守在楼下,来回巡视着,推搡着众人,叫骂声,哭号声已吵醒整座潋京城。
  
  武杨背着张冀长,停下了脚步。
  
  怎么会这样?殿下……殿下呢?

作者有话要说:真……狗……血……
鄙视自己……
========
祝大家元旦快乐!!!!!~~~~


74、第 72 章 ...


  童僖靠着墙壁,默默坐着。身后的石壁依旧冷硬,而他的心也如这石壁一般,坚硬冰冷,如死过一般,再无一丝感觉。
  
  脸上泪水已干,蛰得脸生疼。
  
  他听着门外喊杀声持续了很久,终于又停歇。他听到有人高喊着:“追!不要让他们逃了!”他知道有人来救张冀长了,他也知道张冀长已经顺利被救了出去。
  
  有人进来确认他还在,很快又出去,把牢门重新锁上。
  
  门外人声渐渐平息,一切又安静下来。四周重回死寂,依然只有他,只有寒冷,只有伤痛。
  
  他却在心里舒了一口气。
  
  最起码,张冀长逃出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重又响起脚步声,紧接着牢门又被打开。
  
  那个锦衣华服的俊美王爷一脸狠厉地冲了进来,冲着他怒吼:“你主子好本事!”
  
  他依旧默默靠墙坐着,不言不语,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设下天罗地网!只为将他的余党一网打尽!我调了五百士卒护卫衮王府,他手下不满百人便敢闯我衮王府,还把人给救了!”
  
  “我早布下人一路秘密跟随,终于探得他的余党藏身眠月楼,李百峥率上千人去攻入楼中,本能将他和他手下一举擒下,谁知半路又杀出一队人马,还把他给劫了出去!”
  
  “我手握京城守军,执掌皇宫禁卫军,潋京城尽在我手,连皇帝都要唯我是从!他怎么还能被人救了,连夜逃出城去,不知所踪?”
  
  “我烧了眠月楼,抄了他的老巢,又有何用?”
  
  童僖面上微微一动,随即又回复漠然神色。
  
  随从早已被衮王赶了出去,这间空荡荡的牢房中只有他们二人,一站一坐,一人狂躁地怒吼着,一人安静地听着,从不回应。
  
  衮王大口大口地喘着,仿佛随着怒吼,也将他的疯狂一点一点抽去。他慢慢平静下来,嗤笑一声,不知是在嘲笑别人,还是自己。声音冰冷,听在童僖耳中,竟带上了一丝悲凉。
  
  “我竟没想到,连那个人都在帮他。”
  
  童僖依旧不予回应,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衮王又是冷然一笑:“你现在可以尽情嘲笑本王,就算计划如此周密,也仍是留不住他。就连你那张冀长也被人救走。本王此次实在是生平第一惨败。”
  
  童僖依然默然不语。
  
  衮王收起冷笑,不再说什么,转身出了牢房,重重锁上了门。
  
   
  
  童僖依旧独自一人被关在牢房中,不知时日。
  
  衮王依旧不时前来,呆上一会儿,说一会儿话。只是自那日后,衮王仿若变了个人一般。他总是将随从赶出去,只余他与童僖二人。有时甚至会热上一壶酒,自饮自酌,自说自话。
  
  进了这牢房,关上牢门,似乎就与外界隔离开来,京中正掀起的血雨腥风都已与他毫不相干。
  
  不会再愤怒或是狂躁,亦不会再近乎疯狂的发泄。仿佛已经放下了什么,不再执着。
  
  童僖依旧从不回应。然而耳中听着衮王说着外面的情况,京里的局势。
  
  衮王已将瑞王叛逆之名昭告天下,并下了海捕文书捉拿瑞王。同时停了正在西南作战的史克大军的粮饷,将史克所率二十万大军亦冠上叛军之名。
  
  然而局势去并未向衮王所意料那般发展。
  
  西南战事并未如众人所料想般颠覆,史克大军也并未随瑞王府倒台而一溃千里。而战事越拖越久,衮王对朝政的把持也开始不稳。戒严的京城已引起各地诸侯城守的注意,纷纷上表来奏,态度暧昧者有之,言辞激烈者有之,谄媚阿谀者亦有之。而江南巡抚卢肇时更是已率兵北上,扯起勤王大旗。
  
  那从前夹于两位手掌重权的皇叔之间,一直被人轻视的少年天子,亦终于开始展露帝王之姿。
  
  而衮王暗中也开始往城楼处加派人马,并将那两万西南兵调至城外,结营驻扎。
  
  听着这些,童僖亦猜到些什么,猜出了这场风雨最后将以怎样的结局平息,猜出了面前这锦衣华服的王爷最终将是什么结局。
  
  他不由在心里暗叹一口气。
  
  他靠坐在石壁上,透过铁门,听到门外传来些挖掘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些许刺鼻气味,惹得他不由微微皱了皱眉。
  
  也大致猜出了对面那个一脸平静的俊美男子心里的想法。
  
  看着那人起身离去,他依旧默然不语,只在心底暗叹一声,这又是何必?
  
   
  
  自那日雪夜过去,已有半月余。瑞王下狱,又被救出,逃出城外,亦有十来天了。
  
  那夜雪下得极大,在地上房上积了颇厚一层。而今也早已化尽,却更显得这样的冬夜清冷,寒气逼人。
  
  柳青函从刑部大牢中出来,遣了随身侍从先回了,独自一人骑在马上在京中走着。这些日子里来,京里人心惶惶,这才刚上灯,街上便已没什么人影。
  
  柳青函骑着马慢慢走着,一路上不经意地左右看着,似是没什么目的,也并没什么去处。马儿忽快忽慢地走着,不知不觉间四周行人越来越少,已是空无一人。柳青函翻身下马,将马栓在巷子口,自己更往巷子深处走去。又是七拐八拐,净捡无人处走,终于来到一个小院门外,叩了叩门,有一老迈妇人出来应门。他微微一礼,那妇人将他便将他引进门去。
  
  那妇人将他领进屋中,进了内室,便转身出去。
  
  屋中或坐或立着数人,柳青函径直走到左边,向着坐在桌边的人拱手一礼,道:“武楼主,今日可好?”
  
  那坐在桌边的中年人正是那日带着张冀长逃了出来的眠月楼楼主武杨。
  
  武杨站起身来回了一礼,便邀柳青函一起坐下。
  
  “一切可已定计?”武杨出声问道,“许先生如何说?”
  
  柳青函微微一笑,道:“某刚从刑部大牢中出来,已与许先生谈妥。一切依计行事。”
  
  见武杨点点头,柳青函又继续说道:“某已依数月前之约,出以援手。并秘密派人暗中搜寻稽骝山方圆百里,已找到陈亦鸣将军,并收拢稽骝山谷一役未战死的残兵部将近两千人。只是陈将军现在身负重伤,无法统兵上阵,某已安排了我们的人暂代陈将军之职,统领那两千残军。”
  
  武杨闻言,面上闪过古怪神色,抬起头,眼神凌厉地盯着柳青函。
  
  柳青函却毫不在意,启齿轻笑,继续道:“再加上史克将军临行前秘密交与我的五千精锐骑兵,以及童公公事先布下的局……想来此次我们必能将衮王一举成擒。”
  
  武杨这才收回视线,点点头。
  
  柳青函抬起头看看屋内,扫了屋中众人一眼,最终视线停留在窗边一人身上。
  
  那人似是心不在焉,对他们所谈并不感兴趣,只侧头望着窗外,也不知在看些什么,面上却是一脸沉静。身上更是缠着些绷带,显是身上有伤。
  
  柳青函这才转过头来,向武杨道:“武楼主请放心,某与陛下定会依照从前与你家殿下的约定,依计行事。”说到这里,他又轻笑了一声,“只不知楼主这边……”
  
  武杨冷冷道:“柳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柳青函笑道:“楼主莫恼,某没别的意思。只是此番京城几乎已尽在衮王之控,连皇宫都被他掌控。我们此次行动,那禁卫军之处更是重中之重。你家殿下好机谋,早就派人进宫当差,为此时早做准备。只是……张副统领如今身负重伤,可还能当此重任?”
  
  此话一出,屋中众人神色均紧张起来,窗前这才扭过脸来,正是御前侍卫副统领张冀长。
  
  “柳大人尽管放心。”张冀长沉声道,“张某次役定竭尽全力,誓要一举擒下衮王——不管为公,还是为私。”

作者有话要说:嗯……进行得有点快了……
有没有闻到结局的味道????
==============
嗯,看了下文下留言,貌似这章写的太草了些,有些也没交代清楚……
又修改了下,希望比较清楚了~~


75、第 73 章 ...


  嘉治二年的冬天,似乎要比往常冷上许多。
  
  因着衮瑞二王之争,因着西南依旧胶着的战事,因着朝堂上越来越放肆的衮王,因着各州郡纷纷而来的上表,人心更乱上几分。就连整座潋京城都似乎萧索了起来。
  
  挨近年关,城中却一点年味都没有,百姓都躲在房中,尽量不外出,店铺也关张歇业。
  
  城门早在半个多月前便已给封锁起来,城守李百峥亲自率兵镇守,严格盘查出入之人。而城外又筑起营寨,两万西南军堂而皇之驻扎于潋京城外。
  
  这架势,就连这城中不相干的百姓都知道,这潋京城中要变天了。
  
  随着年关将近,这样的氛围便更是明显。而就在这样满城中人人自危的时候,城外的战事终于爆发了。
  
  战事最初,是秘密藏了月余的五千铁骑,奔袭西南军的营寨。这西南军也算训练有素,反应极快,统帅荆鹏亦是西南军中能征善战的大将,在经过战事最初的重击后迅速集结成阵势。
  
  然而这五千铁骑是史克亲自操练,征战多年,无往不利,当真属瑞王军精锐中的精锐。史克临行前秘密交托于柳青函手中,藏于京畿之地,月余来韬光养晦,掩藏行踪,此时才真正派上战场。五千铁骑驰骋疆场,如一股黑色的旋风,东奔西突,来回穿梭,将西南军的阵势切割得七零八落。
  
  此时,陈亦鸣手下两千残军随后杀至,跟随于骑兵之后,在敌阵中冲杀。
  
  这不足两千残兵全是之前稽骝山谷一役中死里逃生之人,对面前这些烧杀他们同袍的西南军正是恨之入骨,誓要一雪前耻。如今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更是拼死一战,直杀得西南军节节败退。
  
  两千残军认输虽少却来势汹汹,五千骑兵又骁勇善战,西南军被冲乱阵脚,几乎溃败。
  
  见局势不妙,荆鹏下令三军稳住阵脚,奋力御敌,同时且战且退,向潋京城处撤去,希望能得城守之助,攻退瑞王军,再入城为守。
  
  然而当他们一路撤向潋京城,距城头仅一百步,背后一声令响,紧接着箭矢如雨般落下,攻向西南军后方。
  
  荆鹏大喊一声“不好!”同时转去后军,却见潋京城头已密密麻麻排上了弓弩手,连弩机亦加上城头,箭矢一致对向城下两万西南军。
  
  连弩机已上罢弦,弓弩手一一站定,瞄准城下西南军。立于城门的李百峥一身铁甲,头戴钢盔,头顶红缨随着冬日寒风飘舞。他高举手中剑,喝道:“放箭!”
  
  成千上万的箭矢铺天盖地而去,覆向那两万西南军。
  
  李百峥手中仍紧紧握着宝剑,一脸坚毅。摸摸怀中那枚锦囊——正是当日童僖与百万妆奁及一指赎约一起交与醉仙楼头牌飘月姑娘的。
  
  
  
  荆鹏此刻已是气急败坏,怒骂道:“衮王狗贼!竟敢负我!”他仰天长啸,大吼道:“戎王殿下!末将无能,受人暗算!此番定要杀入潋京城,斩了衮瑞二王还有那狗皇帝的人头!”
  
  他手中长刀横扫,砍飞一名马上骑兵,已是双目赤红,满面狰狞,浑身是血,大声喝道:“弟兄们!杀啊!”
  
  西南军见主帅勇武非凡,士气大振,奋勇拼杀。
  
  只是瑞王军攻势太猛,已领人招架不住。再加上后方潋京守军突然袭击,攻其不备,西南军死伤惨重。
  
  西南军腹背受敌,两面被围,左支右绌,渐渐不支。
  
  而此时杀至的瑞王府五百府兵,便是击垮这支大军的最后一把利剑。
  
  简潼率五百府兵伏于城外,早已与城内众人秘密联络,定下号令,待西南军已是不支之时,突然杀出。此时战事已逾两个时辰,战场上众军均是力竭,而这五百府兵正是真正的生力军,冲入战场,杀进西南军阵中,势如破竹。
  
  荆鹏暗叹一声——大势已去。
  
  
  
  听着城外传来的喊杀声,衮王面色铁青。
  
  瑞王果然与皇帝联手了,一起向城外西南军发起进攻。还有那五千铁骑是怎么回事?打着骁骑营的旗号,竟是那个侍卫史克手下的精兵?就连陈亦鸣也没有死?
  
  连李百峥都阵前倒戈,杀了他放在城守军里的人,与瑞王、皇帝联手攻打荆鹏所率西南军。
  
  城外杀声震天响,衮王坐在皇城外城宣武堂中,仍是听得清清楚楚。
  
  只怕那两万西南军撑不了多久了。
  
  他端着茶碗,脸色阴沉,思索许久,突然站起身来,将手中茶碗狠狠掷于地上,碎裂开来。
  
  “走!跟我去见皇帝。他既不仁,休怪我不义!”
  
  
  
  衮王一路向皇帝寝宫赶去,身后跟着百十名禁卫军,均是他心腹之人。只是这紧要关头,侍卫统领郑辛又哪里去了?
  
  然而此刻亦顾不上许多,再迟疑下去,城外瑞王军歼灭荆鹏的两万西南军,李百峥定会开城门放瑞王军进城。到那时,便再无转圜余地。
  
  他只能集齐宣武堂中的百余人,先发制人,赶去皇帝寝宫,擒下皇帝,挟天子以自立,才有胜算。同时亦派人去禁卫军营寻郑辛速速率禁卫军前来。
  
  将寝宫包围起来,衮王步入寝宫内,却见他那皇帝侄儿正坐在榻边好整以暇地等着他,身旁立着随侍柳青函。
  
  他心中大叫不妙,正要唤人进来,却听门外喊杀声起,当先冲进一人,立于门外阶上,一身银甲,手持长刀,顶上头盔熠熠生辉,猩红大氅在寒风中猎猎飞舞。正是日前从衮王府中负伤逃脱的御前侍卫副统领张冀长。
  
  他向殿中的皇帝抱拳一礼,将另一手中所提包袱掷于殿内地上,扬声道:“末将张冀长幸不辱命,已接管禁卫军营,擒下叛党,将匪首正法!”
  
  那包袱扔到地上,咕噜噜滚了几下,抖了开来,露出一个血淋淋的人头——正是侍卫统领郑辛。
  
  当城外瑞王军对荆鹏大营发起攻势时,张冀长也率暗部残余人手,及部分柳青函手下冲进了禁卫军营。他任职副统领近一年的时间里,已按瑞王嘱咐,极力拉拢手下数名营长。此前已秘密联络众人,在郑辛及衮王的心腹手下尚未反应过来之前,擒下郑辛等人。衮王在禁卫军中势力很深,张冀长颇花了番功夫镇压叛军,这才拿下整座禁卫军营,斩下郑辛首级,率三百余人赶往皇宫救驾。
  
  衮王望着地上人头,心中先是大惊,继而沉到谷底。
  
  直到此刻,他才彻底败了。
  
  “衮王殿下,如今你还有何话说?”皇帝站起身来,脸上绽出笑容,“七皇叔,侄儿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衮王轻哧一声,转过身来,正视皇帝。他辛太广可以败,却绝不会投降!
  
  此时,门外厮杀已愈发激烈,十数人冲进殿中,浑身浴血,面目狰狞,一把拉起衮王,道:“殿下!快走!”
  
  衮王眯起眼睛。他还未败!
  
  “护送本王回府!”
  
  手下百余名心腹,或杀或降,死伤过半,此时只剩不足五十人。这五十人具已身受重伤,更无一个全身完好之人。然而他们拼死护卫衮王,竟让他们杀出一条血路,杀出皇宫,向衮王府赶去。
  他府中还有五百府兵。即使此役必败,他也要拼死做最后一搏!
  
  然而一行人千辛万苦赶回衮王府,一看府门前形势,他的心都凉了。
  
  早已下狱的许臻此时完好无损地站在衮王府门口,身边站着武杨等人,正率三百禁卫军围攻衮王府。
  
  府中遭此突变,又无主事之人,被这番突然袭击,伤亡惨重,只得紧闭府门不出,被许臻等人拿弓弩手堵在门口,生生将府中人压制在衮王府内。
  
  衮王心中几乎恨出血来。
  
  柳青函!许臻!武杨!张冀长!你们真要逼我上绝路!
  
  然而未来得及犹豫,身后张冀长又率兵杀到。衮王咬咬牙,一声令下,领着手下人向衮王府冲去。
  
  我辛太广就是死,也要死在自己的地盘,绝不会受你们折辱!
  
  王府内府兵见到衮王身影,终于振奋起来,打开府门,一齐奋力砍杀,里应外合,终于杀出条路来,待衮王终于冲入王府中,随他从皇宫一路杀出的手下仅剩五人尚可勉强站立。
  
  衮王几乎将一口银牙咬碎,收拢府中残兵,已不足三百,此时府门处传来震耳欲聋的巨响,一声一声,正是巨木撞击府门的声音。
  
  几声过后,厚重的王府大门轰然倒塌,张冀长当先冲入衮王府,手举长刀,刀上泛起粼粼血光,怒吼一声:“生擒辛太广!”
  
  随后几百兵士随他冲进衮王府,口中呼喝连声,几乎传遍整个潋京城。
  
  “生擒辛太广!”
  
  “生擒辛太广!”
  
  “生擒辛太广!”
  
  被这一众人逼到绝境,被这些贱民呼喝名讳,大声叫杀,辛太广此生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他怒目圆睁,面上如有烈火熊熊燃起,抽出身边一名亲卫腰间长剑,勃然喝道:“众将听令!杀!”
  
  爆喝声起,两方人马如洪水猛兽般向对方扑去,刀剑乱舞,血肉横飞,顿时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作者有话要说:我浑身被注满了鸡血!!!!
于是,这是第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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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看了一下,后面的部分喷的太快,错字很多,漏洞也很多……还是先修一修,明天再发吧~~~


76、第 74 章 ...


  这场激战不知杀了几时,双方人都杀红了眼,即使手臂早已酸软挥砍不动,即使身上早已中了无数刀锋箭矢,仍挺立不倒,奋力厮杀,只欲将面前人撕成两半,送入地狱。
  
  衮王被几名贴身侍卫护着,一步步向后退去,直退到府中深处,却终于被张冀长率人追杀,杀做一团。
  
  事已至此,大势已去,再无翻身之望。衮王一脸阴沉,望着不远处挥舞长刀砍杀的张冀长,一身银甲早已溅满鲜血,面上也满是血污,一脸狰狞,却仍是目光凶狠地瞪着他,似乎下一刻便会冲到他面前,对他举起手中刀。
  
  衮王冷笑一声。他当然知道,所有人中,只怕张冀长是最恨他的一个。恨不得寝其皮,食其肉,饮其血。他当然也知道这是为什么。
  
  他知道张冀长身受重伤,却仍上阵厮杀,带人强夺禁卫军营,斩了郑辛首级,冲进皇宫,亲自将他逼入绝境。
  
  他知道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可是我辛太广又怎能死在你手中?
  
  他冷冷望了张冀长一眼,转身撤走。
  
   
  
  张冀长身上也被砍中几刀,鲜血直流。他双目猩红,几欲化作杀戮战神,长刀挥起,引无数亡魂。然而他的目标永远只有那一个人。
  
  那个将他心爱之人关押起来,令他受尽□,受尽摧残的人。
  
  他砍翻面前一名衮王府护卫,再次抬起头来,向刚刚那人所立之处望去。却蓦然发现,转眼间衮王竟已不见踪影。
  
  他执刀四顾,周围全是杀红了眼的士兵,在这一片修罗场中,竟无人注意衮王何时离去。
  
  怎能让衮王逃了?他怒火中烧,仰天长啸一声,脑中灵光乍现,突然想到一个地方,又砍翻身周几人,提刀向西苑追去。
  
   
  
  衮王一路逃来,跌跌撞撞赶到西苑,冲进那栋他进来无数次的阁楼中。
  
  拨动机括,用力搬开地上的石板,露出地底下的密道。衮王深吸一口气,走了下去。
  
  密道里很安静,悄无声息,连外面震耳欲聋的厮杀声也丝毫传不进来。
  
  他一步步走下台阶,只见低下空无一人。他从怀中掏出钥匙,打开锁,推开那扇牢门。
  
  牢房深处的阴影里,一人闻声转过脸来。
  
  望着衮王身上的狼狈,童僖面上有一瞬的诧异,随即便回复寻常神色。
  
  只是唇边却缓缓扬起一丝笑意。
  
  他自然只是这是怎么回事。为何牢门外的看守突然慌乱地撤去,为何这里空无一人只剩他一个,为何堂堂衮王会一身狼狈地再次走进这间牢房。
  
  他只是定定地望着衮王,面上露出一丝讥讽的笑意,却仍是不声不响,就像这些天以来他一直对待衮王那样,从不言语。
  
  然而衮王却已被他这样的神情激怒,冲了过去,扣住他的肩膀,怒吼道:“你早就料到了对不对?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有多少是你早就安排下的?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李百峥倾心于醉仙楼的飘月的?你是什么时候收买了他们?你又是什么时候与瑞王联系的?许臻定计,柳青函坐镇,武杨调度人马,张冀长领兵,将本王逼到这个地步!”
  
  童僖四肢用不上力气,也并不挣扎只软软瘫在他掌中。然而面上却没有丝毫畏惧,仍是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
  
  衮王觉得脑中最后一丝弦也断裂了,他狠狠地摇着怀里的人:“我不会让你如愿的!我死,你也活不成!”
  
  童僖被他大力摇着,头晕眼花,却依旧不发一言,只是冷冷望着他。他突然放开了童僖,起身奔到门外,片刻后又跑了回来,站在童僖面前,面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我死了,你也活不成。你也要一起。”
  
  他面目渐渐扭曲,眼珠都疯狂地转动起来,毫无焦点,狂笑道:”你不是想要逃开我吗?你不是不肯向我低头吗?你不是永远不可能臣服我吗?今天我要你和我死在一起,你又能如何?你又能怎样逃开?你还能再离开我吗?你永远都不可能再离开我了!你的骨血也将和融在一起,谁也分不开!”
  
  他紧紧把童僖抱在怀里,声音突然又转向温柔:“如今我们就要死在一起了……你还能说,你永远都不可能属于我吗?小九儿?”
  
  童僖被他搂在怀里,衮王已经疯癫,力气大得吓人,抱得他生疼。他鼻中嗅到丝丝烟火燃烧气味,知道衮王终究还是那么做了。
  
  他终于长叹了一口气,轻轻唤道:“王爷。”
  
  衮王闻声一震。
  
  这是童僖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开口跟他说话。从前清冽动听的声音都因干渴与许久未曾言语而变得喑哑黯淡。
  
  然而那声音仍是他,仍是童僖,仍是那个执着浮尘高高站在御阶上一脸冷傲的童大总管。
  
  衮王身子开始颤抖起来。起先只是小小的,轻轻的,从指间开始,一点点慢慢蔓延开来,传遍全身。他浑身不可抑制地剧烈地抖了起来。
  
  他埋在童僖颈间的头颅中传来压抑的呜咽声,童僖默然听着,渐渐有温暖的水意濡湿颈间。
  
  即使是这个人,他的眼泪也是温热的。
  
  不知过了多久,衮王才松开他来。面如死灰,眼泪已纵横满面。
  
  “你终究不是他。”衮王惨然一笑。
  
  童僖静静地望着他。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谁都没有动作。许久,衮王突然动了,从怀中掏出一把钥匙。
  
  看到那把精细复杂的钥匙,童僖心中猜到那是什么,身子猛然一震。
  
  衮王面无表情地看看他,接着俯□去,用手轻轻抬起他的左脚,缓缓将钥匙插进锁孔中。
  
  “喀嚓”一声轻响,锁环弹开。
  
  童僖一脸愕然地望着衮王,简直不敢相信。
  
  “你……你怎么……”
  
  衮王冷笑一声,站起身来,一手提起他,向门外走去。
  
  童僖仍处在震惊中,反应不过来,只惊愕地望着衮王冷漠的脸。
  
  衮王将他一把摔到台阶上。
  
  童僖愕然。石板并未扣上,头顶便是那方开口,外面投射进来暌违已久的阳光——还有自由。
  
  然而童僖仍旧不敢相信,转过头来,惊愕地望着衮王:“你……为什么放我走?”
  
  衮王仍是一脸冷若冰霜的神情,道:“你不是他。你不配陪我一起死。”
  
  童僖默默望着他。墙角里,一丝火花噼啪燃着,慢慢向远处爬行。
  
  “其实你说的很对,他从未将我放在心里过,又怎么会属于我?”衮王脸上闪过一丝落寞,“到头来,我依然是自己一个人。”
  
  “你走吧。”衮王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童僖望望石阶,再望望衮王的背影,神色复杂。
  
  他恨这人。他亦不会原谅这人对自己所做的一切。然而……他也不过是个可怜人而已。
  
  “其实……”童僖犹豫着开口。“其实你有没有想过,你到底在执着什么。”
  
  那个背影抖了一下,却依旧没有转过身来。
  
  “你有没有想过,或许瑞王……早已不是你爱着的那个小九儿。很多事情也并不如你所想那样。你如此疯狂,如此执着,也只不过爱着儿时的一个幻影。”
  
  那个身影沉默着,紫色华贵的锦袍早被鲜血染上墨色。
  
  “那又如何?”他声音低沉,并未转过身来,微微垂首,没有遗憾,也没有悔恨,“人这一生中,又能执着几回?”
  
  说罢,衮王不再回头,径自走进牢房,将牢门重重关上。
  
  童僖沉沉叹了一口气,抬头望着头顶那方亮光,向上爬去。
  
  他手脚不能动弹,但伤口已愈合,虽不能使力,却仍是坚持着往前爬去。
  
  因为他知道,衮王已抱了必死决心,这里顷刻间便被炸为平地。
  
  他奋力向上爬着,时间一点点流逝,他也心急起来,只见头顶那方亮光越来越近,然而他仍怕会来不及……
  
  就在那出口近在咫尺时,突然一个人影探出来,遮住了面前亮光。
  
  童僖先是是一惊,随即便听头顶上那人又惊又喜地唤道:“童僖!是你!”
  
  童僖闻言抬头看去,才发现,面前满脸血污几乎认不出来的人,竟是张冀长。
  
  张冀长伸出手去,一把将他从地道中拉了出来。
  
  “童僖!”张冀长激动地一把将他抱在怀中,“童僖!你没事就好!”
  
  童僖在他怀里动动,却见张冀长也一身是伤,他挣动了几下:“冀长,先放开我。”
  
  张冀长闻言放开,问道:“衮王呢?他有没有来这里?”
  
  童僖点点头,却顾不上与他说这么多:“冀长,先不要管这些,我们尽快离开这里。”
  
  张冀长一听说衮王就在地下,登时满面怒容,便要冲下去杀了衮王。然而他一路冲杀而来,身受重伤,见到童僖已是撑着一口气,此时竟是连站起来都勉强。
  
  童僖慌忙叫住他:“冀长!先不要管这些了!这里马上便要塌了,我们还是先出去为是!”
  
  张冀长闻言,咬咬牙,童僖又劝道:“衮王已是必死,我们又何必多次一举,现在还是尽快离开这里才好!”
  
  张冀长点点头,站起身来。然而他也已是力竭,只能抱扶起童僖,向外走去。
  
  一步步向外走去,童僖却并未觉得放下心来。
  
  不知为何,心底总是莫名的发慌。
  
  越是临近门口,他心里越是慌乱,身上都冒出冷汗来。
  
  “童僖?”张冀长发现童僖身上异样,奇怪地询问着。此时两人已走到门口,一只脚已迈出门去。
  
  突然一阵地动山摇,一声巨响在地底闷闷地炸开,童僖暗叫一声糟糕,登时使出浑身力气,向张冀长撞去。
  
  他被关在地下已有半月余,体力早已消耗殆尽,兼之手筋脚筋具被挑断,本已连站立之力也无。然而此刻却似是爆发出来,几乎燃尽全部生命一般,用力向张冀长撞去。
  
  张冀长只觉脚下大地剧烈震动,地底传来一声闷响,尚未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便已被童僖飞身撞开,整个人摔出门去老远。
  
  他只摔得头晕眼花,耳边隆隆声响,连周围都弥漫起一阵惊天动地的动静。
  
  待他睁开眼睛,却已被眼前景象惊呆。
  
  地面正在恐怖地震动着,传来可怕的隆隆声,几乎将周围的全部都震撼。而他刚刚摔出来的那座阁楼,如今正在倾然倒塌。
  
  而刚刚飞身将他撞出来的童僖还在楼中。
  
  烟尘腾起,阁楼已是一片废墟,将童僖压在底下。
  
  “童僖——!”张冀长大吼一声,扑了过去,一边狂吼着,一边扒着地上的瓦砾。
  
  他不信!他不相信!就在一切都结束了的现在,童僖怎么能——!
  
  他用力挖着地上的瓦砾土石,双手都被磨破,指甲亦被掀起,两只手掌早已鲜血淋漓。
  
  然而他怎能放弃。他就要把童僖救出来了。他说过再也不离开他,再也不会伤害他。他还要用一生来陪伴他,来疼惜他,让他不再受苦,不再煎熬。
  
  怎么能救让一切停在这里?
  
  他用力挖着。
  
  前院的战斗已经结束,衮王部下已全部伏法。城外两万西南军也已归降,简潼及楚晋臣亦带着人马来与众人会合。
  
  正在前院清扫战场的众人被西苑的巨响吸引,纷纷赶了过来。而他们一踏进西苑,便看到张冀长跪在一堆废墟中,状似疯狂地挖着。
  
  “冀长……”许臻奇怪道,“你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张冀长牙关紧要,似是已经听不到外面的声音,只知道一个劲儿的挖着。
  
  “冀长……你抓到衮王了?”简潼也走上前去问道,“我哥呢?你找到他了吗?”
  
  一旁的武杨突然插话:“这座阁楼……这座塌了的阁楼,似乎就是关着童僖那座……”
  
  闻言,众皆愕然。简潼突然醒悟过来,大呼一声,也扑上去与张冀长一起挖了起来。
  
  众人也反应过来,也开始拿起手中武器,挖了起来。
  
  张冀长仿佛已经疯了一般,周围的一切他都已经不在意了。只知道双手不停挖着,突然眼前一亮。
  
  一片染满血污的衣角在瓦砾中露了出来。
  
  他惊呼一声,又加快速度挖了起来。周围人闻声,也发现了这边异状,忙跑来帮忙。
  
  待到终于把低下那人身上压着的砖石搬开,张冀长双手已如废了一般,完全使不上力。
  
  张冀长望着地上趴着那人,那人半边身子血肉模糊,竟已看不出是否仍活着。张冀长身子抑制不住地颤抖着,心里被前所未有的恐惧占据。如果,还是不行,怎么办?如果他们经历这么多,受了这么多苦,做了这么多事,还是不能平安地活下去,怎么办?
  
  他不敢想下去,伸出抖抖索索的手,将那人翻了过来。
  
  童僖满是血污的面庞露了出来。身埋瓦砾间,甚至看不清受了什么伤,甚至看不出他是否还活着。
  
  “童……僖……”他声音颤抖着,呼唤着。
  
  若是再也听不到这人的回应,再也看不到这人拿那双漂亮到可以杀人的凤眼冷冷瞄他,骂他傻子,怎么办?
  
  若是再也不能将这人抱在怀里,捧在心头……他这一生,还有什么可以期盼?
  
  正在他悲痛欲绝,几乎背过气去时,他看到那人紧紧闭着的双眼,轻轻覆在眼帘上的睫羽微微闪动了一下。
  
  他睁大眼睛,生怕自己看错了,不敢放过一丝一毫:“童僖?”
  
  他唤着,看到那人吃力地张开双眼,从前光彩熠熠的眸子如今已满是晦暗,黯淡无光。薄薄的嘴唇颤颤巍巍,轻轻开启。
  
  张冀长惊喜交加,急忙凑上去:“童僖
76、第 74 章 ...


  ……你……你要说什么?”
  
  童僖睁开眼睛,勉力抬起头来,嘴唇蠕动着,张冀长更低下头去,将耳朵凑上他的嘴唇。
  
  紧接着耳朵上传来一阵钻心剧痛。
  
  童僖竟张开口狠狠咬上他的耳朵,撕扯着,几乎将他的耳朵生生咬下,几乎把这一生的力气都用上。几乎把这一生全部的思念,全部的怨恨,全部的不甘还有挣扎,都融在牙上,狠狠咬着。
  
  “张……冀长……”那人最终还是松了口,张冀长只觉鲜血顺着颊边流了下来。被放开的左耳已疼到麻木,甚至不知道是否还连在他身上。然而这疼又怎么比得上他心中的疼痛?又怎么比得上怀中这人?
  
  “张冀长……”那人声音喑哑虚弱,几乎听不见,几乎让张冀长以为是幻觉。
  
  “张冀长……下辈子……你若是再敢忘了我……我就……我就……”
  
  话未说完,声音渐息。
  
  张冀长木木然转头望向躺在一片废墟间的人。那人已闭上双眼。
  
  西苑中挤挤挨挨站满了人,却鸦雀无声。空气中仍飘荡着尘烟,还有厮杀后的血腥味道。第一片雪花缓缓飘落,落在那人漂亮的睫羽上,晶莹剔透,寒冷无比。
  
  天幕中雪花纷纷而落,飘落大地,遮盖这一切,遮盖起这潋京城中发生的血雨腥风,亦遮盖起这碎了一地的心。
  
  十年百年之后,不会有人记得这里曾发生了什么。不会有人知道,有人为了这里的一切牺牲了什么。不会有人知道,有人痛彻心扉,悲恸欲绝,有人深埋地底,再不醒来,有人轻轻闭上眼眸,终于可以逃离这残酷的一切。
  
  “啊——!”张冀长搂紧那人瘫软的身体,仰天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

作者有话要说:最后一只靴子……
呃……应该算吧~~
===============
话说,如果干脆停到这里,是不是不就BE了?


77、第 75 章 ...


  第一次见到他时,我并不知道自己会和面前这个高壮的少年纠缠一生。
  
  他站在我面前,一脸憨厚老实,咧开嘴傻笑着,偷偷把手背到身后在衣襟上擦拭着。
  
  我心里不由偷笑,冷哼一声,下一刻却与他一言不合,大打出手。
  
  或许是不打不相识吧,我便这样结识了在阁中的第一个朋友。
  
  傻小子叫张冀长。
  
  傻小子,小爷是什么人,用得着你让?你就算用尽全力,不照样被小爷摔得四脚朝天?
  
  臭小子,不就是进城去玩么,有这么高兴?玩野了不是,还不回来?
  
  臭小子还有点良心,还知道想着我。
  
  嗯……杏仁糕其实也挺好吃的……
  
  张冀长,我还有一个弟弟,叫简漓。
  
  冀长,你也做我弟弟好不好?我会拿你当亲弟弟一样看待的。
  
  冀长,将来我们一起上阵,一起杀敌,一起立功,一起攻城拔寨,一起拜将封侯,一起驰骋天下。你若有难,我一定会去救你。你若身陷险境,不管天涯海角,皇宫天牢,我都会去救你出来。你若有危险,我一定会去帮你,助你,陪在你身边,绝不独留你一人受苦。
  
  什么,你说我?傻小子,小爷我文武全才,机变无双,用得着你救?
  
  这是我们的约定。
  
  ……冀长,我不能遵守我们的约定了。
  
  小漓被选中入宫做暗士了。那皇宫是什么样的地方,小漓本性纯良,去了也只是送死而已。
  
  我就要代他入宫做内侍了。瑞王已经答应我,会将小漓送出赟沛阁,给他安宁平凡的生活,让他远离这里的一切,让他忘记我。
  
  冀长,我就要走了。我不敢奢望我们还会再见面,亦不敢奢求你还记得我。
  
  莫失莫忘……
  
  我不由冷笑。世上的事,哪有这么简单。
  
  从此以后,我便不再是简潼。只是,冀长,若连你也忘了我,这世上还有谁记得我?
  
  雷雨夜,刀光起,我的人生被生生斩断。
  
  死过一次一般的疼痛。有过那么一瞬间的后悔,然而还是要这样坚持走下去,不是么?
  
  待从那间噩梦般的石屋中走去来,已是数月时间过去。进了宫,做了内侍,我再不是我,而是童僖。
  
  我低眉顺眼,我卑躬屈膝。我藏起自己的锋芒,只想碌碌一生,置身于下流人间,见惯下流事。什么任务,什么责任,什么国家大计,什么天下苍生,又与我何干?
  
  然而我绝不会自甘卑贱,堕于污泞,与人同流合污。
  
  于是被欺凌,被构陷,被设计,被打压。那又如何?我总是坚持,挺直脊梁,误以为从前那个高傲的白衣少年仍然还在,依然完好无损,纯洁无污。
  
  直到那噩梦般的一夜。
  
  愤怒与耻辱几乎将我吞没。双拳握紧,连我自己都不懂,我到底在坚持什么?我为何不杀了他们?为何不撕碎他们?
  
  我知道我可以,但是我不能。我并不在意事后因为暴露身份而丧命,我不在意。可是我不甘心。不甘心我经历了这么多,忍受了这么多,却以这样的结局而结束。
  
  我不甘心。
  
  就是在那时,那个男人出现在我面前。
  
  当年的七皇子,俊美无俦,温文尔雅。他温柔地轻笑,转身却用权势为饵,引我入无底深渊。
  
  钱,势,名,利。我到底想要什么?其实我什么都不想要。我只是想做这样的童僖。我只是……不能停止前行。
  
  旁人越是欺凌,我便越是不屈。越遇打压,我便越要往上爬。这苍天待我越严苛,我便越要挺直脊梁,永不倒下。
  
  无论是简潼,还是童僖,我从不会被打倒。
  
  若不是遇到殿下,或许我会这样一步步疯狂,一步步走向顶峰,终至崩塌,终至灭亡。
  
  于是终于忆起了我为何来到这里,为何变成现在这副模样。也终于下定了决心,要为了这样的童僖,做这样的事。
  
  当年温雅无害的七皇子也变成如今权势滔天的衮王,将要以天下为盘,万众为棋,下一场倾天之棋,博一个万世基业。
  
  然而我不会低头,绝不臣服。
  
  我小心掩藏,处处着意。他定看不出丝毫破绽。他视我为心腹,待我若禁脔,他定不知卧于他塌旁的其实是收起爪牙待时而动的毒蛇猛兽。
  
  我掩藏得很好,直到再次见到那两人。
  
  简潼,张冀长。
  
  我从未曾想过,还会再次见到这两人。我如此惊异,以至于甚至愣在当场,无法反应,甚至忘记放开握着圣旨的手。
  
  小漓正是我想象中的样子,俊美儒雅,温文有礼,眼神宁静而又澄澈。
  
  而他也长成这样魁伟的男子,英武高大,正直而又诚恳。他如其所愿,驰骋沙场,斩将杀敌,正气凛然,嫉恶如仇,从不沾染我所经历的这些污秽。
  
  我本也该是这副样子。
  
  若没有经历这些,我也该是这幅样子吧?
  
  我问自己,一遍一遍,却始终得不到答案。因为过去从来无法重新来过,我永远不会知道,若没有经历这些,我会是什么样子。
  
  只是他们都已不记得我……
  
  不知不觉,竟有点恨这样的他。
  
  然而这样的时刻,这样的身份,有这样的在意只会害了他们,也害了我自己。
  
  于是我设计害他,设计捉他,打他。他也如我所愿,对我深恶痛绝。
  
  看着他终于低下头,露出屈服的姿态,我不禁有些兴奋,连指尖都隐隐有些颤抖。
  
  看着他一点一点地加深恨意。他恨我,他厌恶我,他看不起我。但是我知道,他不能不迷恋我。
  
  直至后来我们二人竟成了这样的关系,不知这又是谁的错?
  
  而我竟容忍他对我做这样的事,是放纵,是发泄,还是解脱?
  
  其实……我只是不能逃脱。
  
  他是张冀长。他是我与过去那个骄傲的白衣少年间唯一的联系。那个我以为早已死去,再无踪影的少年。
  
  他是简潼的过去。他是简潼不能斩断,不忍舍弃,想要紧紧攥在手中,永不放开的过去。
  
  然而谁又是我的未来?
  
  我们状似亲密,极近缠绵。然而一路以来,我们渐行渐远。直到那夜,我带人杀进尚书府,斩了四十八条人命,也生生斩断了自己的未来。
  
  你会恨我,小漓也会恨我,所有人都会恨我,我终将走向我应走的路,无法回头。
  
  冀长,童僖没有未来。
  
  这又如何?这是我自己所选的路。我必在这路上,迎来自己盛大的灭亡。
  
  然而,不管你将如何看我,我都不能放下你不管。
  
  殿下传来消息,你夜探皇宫,我便找借口回到宫中接应,救你出来。
  
  你奉旨南下赈灾,我便向陛下请旨,一路随行。
  
  董奇光心存不轨,要分兵两路,其中必有蹊跷,我便与你同路,且看他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
  
  果然路遇贼人,劫走官银,你我负伤逃脱,流落荒野,辗转回到濯郡。董奇光反咬一口,要以护卫不周之罪害你性命,我便设计得了他的罪证,追回官银,亲手杀了董奇光。
  
  冀长,我曾说过,你若有难,我必定救你。
  
  虽然你早已不记得。
  
  然而重返京中,一切又要回到最初。
  
  许臻、周继明被召入京,史克带兵征战西南,陈亦鸣率部镇守京畿,潋京城中风声鹤唳,衮瑞之争近在眼前。我便知道,我这枚棋子终于要开始发挥作用,也终于要走向终结。
  
  午夜梦回,霍然惊醒,汗湿重衣。提笔写下书信一封,放入空无一人的密室之中。
  
  冀长,我不知道你何时会走进这间暗室,也不知道看到这封信时你会是什么表情。那时我必已身份败露,失手被擒。然而这样的信,我想留给你,留给我的过去。
  
  我只是没想到,你竟爱上了我。爱上这样的童僖。
  
  看着你手臂上的伤口,鲜血直流,深可见骨。你微微侧过头来,眉头微皱,神情坚毅,低声说着:“你没事吧?”
  
  若是直至此刻,我仍不懂你心意,那我这些年来又算什么?
  
  傻子,你这又是何苦?你以为经历了这些,我还能将一颗真心赋予人手?你以为现在的童僖,还能用什么去爱别人?
  
  对不起……对不起……
  
  扼在颈间的大掌渐渐收紧,气息渐滞,生命也一点一点离我而去。
  
  或许这便是解脱。或许这才是我最好的结局。
  
  若死在你手上,我也终于可以回应你些许,终于可以对得起你待我的情意。
  
  冀长,这世上总有这么多不得已。在这大势之中,我们只是随波逐流的一片枯叶,终将流向深渊之底。不能改变,不能抵抗。
  
  刘仁风、周凯重回潋京,瑞王力主重申卖官案,矛头直指于我。其后衮王招揽潋京城守李百峥,调两万西南军远赴京城。衮瑞二王各自调兵遣将,潋京城中风云变幻,战事一触即发。冀长,你我终将一步步走向深渊,不能回头。
  
  我也将恪守自己的职责,直到这一切结束。
  
  衮王明夜便要发难,举兵攻入潋京城中。李百峥开城迎敌,禁卫军包围皇宫,衮王擒下皇上,挟天子以令诸侯。
  
  两万西南军藏身稽骝山谷,战事迫在眉睫!
  
  要马上告知殿下!
  
  殿下,城守李百峥我早有安排,不足畏惧。冀长入宫近一年,禁卫军中亦已安排妥当,无需担忧。唯有稽骝山谷中两万西南军是我们心腹大患。殿下,我们要先发制人,令陈亦鸣率五万精兵夜袭稽骝山谷,定要将那两万西南军一举歼灭!
  
  殿下,经此一役,衮王元气大伤,又失去控制京城的唯一机会,西南戎王亦必随之败亡。衮王便再无力觊觎皇位,我也……终于完成我的任务了吧?
  
  然而前脚回府,后脚便被人背后偷袭。待我再次醒来,已是身处地牢。
  
  这才知,我身份早被人看穿,所行早为人算计,这一切亦早落入衮王套中。
  
  狱中受辱,行刺失败,手脚具废,困坐于地牢之中,心思却彻底平静下来。
  
  辛太广,你所想必不能成,你所愿必不可遂。只因你真正所求,是你永远都得不到的。
  
  我等着,等着看你一败涂地。
  
  只是……冀长,你又为何来救我?
  
  在这样阴冷潮湿的地牢中,让你看到我这样的姿态,这样的绝望……你可知我于心不忍?
  
  铁链锵锒声响,终于震醒我最后的迷梦。
  
  冀长,你自己走吧,你救不了我。
  
  当年是我离开了你,是我没有遵守我们之间的约定……如今,你便自己一人离去,我也不会怪你。
  
  你又为何要如此?为何要陪在我身边?你从未伤害我,你已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温暖。我一生残破不堪,污秽卑贱。谓得你真心相待,我才能忘记这一切,一直走下去。不管结局是救赎,还是灭亡。
  
  望着你毅然决然的背影,泪水终于决堤。
  
  冀长,无论是简潼,还是童僖,都不值得你如此。
  
  终于你还是被救了出去,终于还是只留我一人,孤坐狱中,独自面对结局。
  
  外面兵荒马乱,看守们都慌张地走了。这有我独自坐在地牢中。我知道,外面肯定是出事了。我在黑暗里笑着。衮王终于被逼到绝路了。所有的线索汇成一条,所布的棋终于全部浮于水面,这所有终于结束了。
  
  只是我并没有想到,衮王会放了我。
  
  辛太广,我依旧恨你,我不会原谅你对对我所做的一切。然而你也只不过是一个可怜人而已。你这半生,也不过是在疯狂地追逐着儿时的幻影,不能自拔,深陷其中,逃脱不开。
  
  人这一生,又能执着几回?
  
  这样的回答,也无愧你一世枭雄之名。
  
  我奋力向上爬着。光明就在头顶上方,自由就在头顶上方,却又如此遥不可及。
  
  直到那张熟悉的面目出现在那里。
  
  虽沾满血污,几乎辨认不出,但仍是你,冀长……
  
  脚下传来剧烈的震动,闷响声从地底传开。
  
  冀长,即使我们如此努力,即使我们为彼此用尽全力,是否也仍旧逃不开?
  
  我飞身向你撞去,用尽我这一生的力量。
  
  你渐渐离我远去,四周传来轰隆巨响,砖石土木纷纷而下,砸在我的身上,我的身体一点点下沉,下沉,不能动弹。
  
  脑子里却突然想起刚刚那人的那句话。
  
  人这一生,又能执着几回?
  
  默默闭上眼睛,我简潼……不,我童僖,此生有这一回,足矣。
  
  只是冀长,你的人生不止是如此而已。
  
  人这一生,真心难寻。情爱纷奢,让人不忍轻言离别。然而我们终于走至此间,又能如何?
  
  当年你站在我面前,咱我好容貌。
  
  当年你趴在床上,大声呼痛,却又低下头去悄声对我说着,你不舍。
  
  当年你踏着夕阳而来,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掏出几块压坏了的杏仁糕。
  
  当年我们约定永远在一起,恣意妄为,驰骋疆场,一展胸中所学。
  
  当年你自由而又不羁,快乐而又真诚。
  
  张冀长,我要你永远如此。
  
  你是简潼的过去,却从来不是童僖的未来。你的未来永远是光明而又宽阔,奔放而又执着。童僖所没有的,你全部都要拥有。童僖做不到的,你全部都要做到。
  
  童僖求而不得的,就是你的全部。
  
  “童僖……童僖……”
  
  耳边传来一声声的呼喊。吵死了。
  
  狠狠一口咬住你的耳朵,听着你疼到叫不出声音。
  
  冀长,这一生,我容许你忘了我,我
77、第 75 章 ...


  容许你离开我独自生活。
  
  只是,下辈子,你若是再忘了我,我就……我们不死不休!

作者有话要说:郁闷死了……这章几乎全部重码一遍
果然第二遍就没感觉了,搞得我鸡血全无,码的一点也不煽情……
而且莫名其妙得少了1000+字,少到哪里了呢????
呜呜呜呜~~肉疼死了!!!~~~~~
========
那啥,看到在呼唤结局的……
嗯……结局的话,还有一章!
下一章就结局了哦~~让我酝酿一下……


78、第 76 章(结局) ...


  来到湛城已经十多天了。
  
  离开京城起,也已经月余了。
  
  自那天衮王府西苑地牢炸毁,阁楼轰然倒塌,童僖被埋在废墟里,又终于被救出来,已经三十多天了。
  
  然而张冀长仍不能忘记,童僖浑身是血地躺在自己怀中的样子。那人遍体鳞伤,半边身子血肉模糊,张口狠狠咬住他耳朵上。痛彻心扉,却又无法逃避。
  
  他不能原谅自己竟然没能保护他,竟然又伤害了他,竟然在最后关头还要他舍身救自己。
  
  而他最不能原谅的,是自己竟然不能陪在他身边 。
  
  “冀长,衮王已死,但皇上却并未打算下旨为瑞王殿下平反。看来皇上是要借此机会彻底清扫二王在朝中势力,重新夺回朝政。”
  
  “我们几个亦被归入乱党之中,罢免官职,听候查办。”
  
  “冀长,殿下并未按照约定在城外秘密别院等我们,至今下落不明。”
  
  “亦鸣至今伤势未愈,又被皇帝的人软禁着,兵权亦被削了,那五千精骑现已落入柳青函之手。”
  
  “冀长,为今之计,能去寻找殿下的,只有你一人了!”
  
  “冀长,你即刻离开京城,寻找殿下,护送殿下前往西南湛城,去寻史克将军。”
  
  “冀长,你留在此间亦帮不上什么忙,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你做,而且非你不可!冀长……我相信,就算他醒着,也一定会让你这样做的。”
  
  “冀长,不能耽搁了!柳青函马上便会率人清缴二王势力,再不走便来不及了!”
  
  “冀长,我楚晋臣以性命担保,必尽全力救活他!到时候,我必将一个活的童僖带到你面前!”
  
  西南凛冽的寒风呼啸着,吹痛人的面颊。张冀长闭上眼睛,然而不管回想多少次,他都不能原谅自己。
  
  那日将童僖救出来后,他便快马单骑离开潋京,历尽周折,才寻到流落在外的瑞王,带他来了湛城。却将童僖留在了潋京。
  
  将身受重伤、生死未卜的童僖留在了潋京。
  
  心中揪痛,喉间嗫嚅了几下,唇角紧抿。然而张冀长还是忍住心中的悲愤与激动,又张开了眼睛。
  
  其实……若是让他重新来过,他依旧会做同样的选择吧。京中武将只余他一人,殿下下落不明,皇上的旨意马上便到,他必须要立刻离开京城,去寻找瑞王殿下。
  
  有些事情,他必须去做,不得不做。如果让他重新选择,他依旧会将童僖交给楚晋臣,留在潋京,自己则出城寻找殿下,踏上西行的路。
  
  他知道,他亦不后悔。只是心仍是撕裂一般地疼痛。
  
  童僖……
  
  
  
  没隔几天,许臻、简潼等人亦从京城赶来,众人于湛城会合,陈亦鸣仍负伤被软禁在京中,而童僖与楚晋臣却并未与他们同行。
  
  张冀长还是忍不住问了童僖,得知众人离开京城时,童僖仍昏迷未醒。张冀长强自压抑着想要放下一切赶回潋京的心情,与众人一起点齐兵马,再战戎王。
  
  只因战事已到最紧要关头,这场西南之战终于到了决胜时刻。
  
  每日不停奔波于各地,征战于沙场。他知道,这是他从小所希望的,也是童僖所期望的。不停厮杀着,身体疲累不堪,然而心却依旧清醒。满满的,全是那个人。
  
  不论是简潼,还是童僖。不论是儿时那个倔强不羁,飞扬跋扈的白衣少年,还是如今冷漠高傲狠厉无情,内心却依旧昂然不屈的童僖。
  
  一颦一笑,一举一动,一言一语。满满的,满满的,未曾有一刻忘记,从未有分毫放下。
  
  迎面吹来的寒风依然凛冽,却仍是挡不住将来的春意。枝上点点绿意,还有湛城内已悄悄攀上梢头的娇艳桃花,还有意气风发喊着必胜口号打响最后一战的全城将士们,还有张冀长一直一直藏在心底的那句话。
  
  童僖,我相信你会回来。这一切终会结束,我们终于可以在一起,过上安定平凡的日子吧?
  
  这是最后一战了。京中早以反叛之名,停了军中粮饷,军中粮饷早在十天前便断了。全靠童僖散尽万贯家财,将变卖家产所得交由武杨,又转至西南军中,才撑得这些时日。瑞王亦下令决战,点齐军马,与史克坐镇中军,周继明为左翼,张冀长领军为右翼,李承宪率五千铁骑为先锋,向戎王军营进发。
  
  张冀长握紧手中长刀,眼神坚毅,策马奔向敌阵。
  
  童僖,我等着你。
  
  
  
  西南平原一役,瑞王大破西南联军,斩敌十余万,余者皆弃械投降。戎王也命丧乱阵之中。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终于结束了。至此,大堇王朝持续十年的战乱终于结束了。
  
  大军凯旋,先锋李承宪却因舍身护卫瑞王,替他挡下毒箭,昏迷不醒,药石难除。传闻李承宪身中之毒乃西南剧毒之蛇黑眉赤锦之毒,剧毒无匹,无药可医。李承宪爱侣滕翼每日待在医馆中悉心照料他,悲痛神色让人不忍目睹,城中的大胜之喜也不禁蒙上些许惨淡。
  
  而三日后,从京城千里赶赴湛城的楚晋臣便成了解毒的最后希望。
  
  张冀长正在教场操演战阵,却听瑞王派人传来消息,说楚晋臣已到了湛城,正赶往医馆探看李承宪病情。
  
  那一瞬间,张冀长身子僵住,望着面前低头禀报的小校,几乎说不出话来。
  
  下一刻,他不顾众人诧异的眼神,丢下手中兵刃,已飞身冲了出去。
  
  行至医馆门外,张冀长遇上也正欲去探望李承宪的瑞王等人,便与他们一起进了医馆。
  
  只见医馆门外听着一辆陌生马车,风尘仆仆,显然是楚晋臣一路疾奔而来,顾不上别的,便先赶到医馆中看望张冀长。
  
  进了屋中,果见楚晋臣与滕翼站在李承宪床边。然而两人低头不语,神色愀然,众人便明白此间事,只怕李承宪所中之毒是难解了。
  
  瑞王也上前去扶住滕翼,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转向楚晋臣,道:“晋臣,真的没办法了吗?”
  
  楚晋臣也是一脸黯然。
  
  在场众人心底均是一声暗叹,却不知如何劝慰。
  
  张冀长心中焦急,想要去问楚晋臣童僖的下落,却又不知如何开口。正犹豫间,却听滕翼突然开口道:“也不是全无办法。”
  
  众人闻言,齐齐看向滕翼,等他说下去。
  
  原来黑眉赤锦是西夷之物,滕翼又是西夷夷族之人,幼时曾在西夷山中见过此蛇,历来一物降一物,世间万物总是互相制约。向来剧毒之物,其所居附近必有相克之物,猜想若是要寻可以克制它的东西,也必要向西夷山中去寻。
  
  楚晋臣也道有理,现在李承宪命在旦夕,也只有放手一试,带李承宪回西夷去寻此蛇相克之物,或许可以救人一命也未可知。
  
  众人闻言心喜,道终于有了一线希望。唯张冀长心急如焚,坐卧难安。他与李承宪是好友,自然也高兴他能有一线生机。只是此时童僖下落全在楚晋臣身上,然而此时大家都在担心李承宪之事,他也没有机会插话进去。
  
  身边人的讨论声早进不了他耳中,他急得眼都要红了,只想马上冲过去将楚晋臣拉到一旁细细问明童僖下落。
  
  正当此时,一旁的史克插话道:“此地距西夷路程遥远,只不知承宪他……”
  
  楚晋臣答道:“我待会开张方子,虽无法解毒,想来也可以延缓毒性发作,只不知能支撑几时。”想了想,又道:“小翼,我倒教你一个法子,你只管去寻一个人。”
  
  滕翼疑惑道:“什么人?”
  
  楚晋臣尚来不及回答,却听门外马车中一个声音道:“楚晋臣!”
  
  只这一声,张冀长便如被定住身形一般,呆呆立在当地,全然无法反应。
  
  浑身僵硬,不能动弹。
  
  是他……
  
  张冀长握紧双拳,拼命控制住自己,却止不住身体剧烈地颤抖。
  
  不,我要亲眼看看他。
  
  他觉得自己整个身子都不是自己的了,僵直着,全无感觉。他挪动脚步,随着众人一起出了门,来到马车边。
  
  他刚刚才从这马车旁经过。他离这马车不过三尺距离,竟不知道,原来马车中竟还有一人。竟不知道,原来他心心念念,牵肠挂肚,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狠狠地想着,恨不得马上飞过去找他的人,就在这马车中。
  
  马车旁,众人不解地望着楚晋臣,楚晋臣却只是一笑,并不解释。只听马车中人咳了两声,又道:“变着法子哄我的东西,好人却都让你做去了。难道我是那见死不救的?”
  
  那声音虚弱无力,带着些许沙哑。
  
  然而张冀长记得他清冽动听的时候。
  
  他记得那声音低低的,冷冷的,叫他的时候总是带着些嘲讽和不屑,让他忍不住便变了颜色,然而却又抑制不住地想要靠近。
  
  他记得那声音冷冷淡淡,似是没有感情。衬着那人略显瘦削的背影,锦袍上还隐隐透着自己刚刚沾染上去的鲜血,映着清冷的月光,说着拒人千里的话。然而他却知道那人心里并不是无情,他知道那人心底,满满的全是说不出口的情意和关心。
  
  他记得那声音也曾激动,也曾愤怒,也曾柔媚地吟叫,也曾绝望的嘶吼。他记得那声音轻轻叫他傻子,也淡淡地叫他独自一人逃亡。只是他当时不懂,不懂这看似冷淡无情的声音里,其实蕴含了那人多少说不出口的深情。
  
  而今,他终于又能重新听到这个声音了。
  
  只这一声,就让张冀长生生变色,几乎落下泪来。
  
  此时众人似是均在猜测车中人的身份,只有瑞王想了想,似是猜知了什么,便走了过去,与楚晋臣笑笑,向车中人道:“我们自知道你不是那样人的。”
  
  车中人听瑞王发话,便没甚话说,冷哼了一声,道:“接着。”
  
  话声未落,一个小瓷瓶从车窗中飞了出来,掉在楚晋臣怀里,楚晋臣慌忙接住。
  
  看了看,楚晋臣又收了面上的笑,担忧道:“怎么,竟全给了他?那你自己……”
  
  车中人又道:“我没什么。死不了。”说着又是一阵咳嗽。
  
  楚晋臣想想,觉得也是无碍,便将那瓷瓶递给滕翼,道:“便是这药了。此药精贵无比,天下间仅此一瓶,皇宫大内都再寻不着的。此药有固神续命之功,虽说不上生死人肉白骨,但吊着李承宪的性命,直到找到那仙草,想来也是无碍。”
  
  滕翼闻言接过瓶子,见此药果然名贵异常,忙收好瓶子,向那马车一揖,道:“多谢赐药。”
  
  车中那人并不答言,只是仍是一阵咳嗽。
  
  这阵咳却将张冀长的心都吊了起来。他身体怎么样?伤可好些了?可有什么大碍?可还疼吗?
  
  然而话到嘴边,却什么都问不出口,只能呆呆站着,呆呆望着那辆马车,望着那低垂着,时不时随着风的吹动撩起些许的车帘。
  
  身周人的反应他全看不到,旁边人说话的声音他也全听不到了。心中涨满巨大的喜悦和疼惜,张冀长却不知如何表达,甚至连开口去叫那人的勇气都没有。生怕这一切不真实,生怕这些终于还是会破灭,童僖没有回来,楚晋臣也没有回来,就像无数次半夜里将他惊醒的梦境一般,全是他自己的妄想。醒来以后才发现,一切都没有发生,童僖依旧没有消息,胸口也依旧闷疼得如同被狠狠碾过一般。
  
  而此时瑞王的声音才让他回过身来:“你自己也是大病未愈,还是赶快安顿下来好好休养吧。晋臣留在此间,与小翼一起,再给承宪看看。”说完,瑞王又转向张冀长,道:“冀长,就麻烦你送他去府中先歇下吧。”
  
  张冀长闻言,竟仍是呆愣,呆呆地望着瑞王,只见瑞王眼中噙着安抚的笑意,眼波温柔,让他此刻狂跳着几乎要冲出嗓子的心也渐渐安定下来。
  
  垂首领了命,然而手脚还是木然,每走一步都恍如踩在被褥上一般,坐上车沿,驾车去了。
  
  
  
  待行出去老远,张冀长这才愣愣地回过神来。
  
  瑞王并没有交代他要把马车驾到何处去,也没交代安排车中人安顿何处。
  
  咬咬牙,一扬马鞭,张冀长架着马车向自己所居的小院行去。
  
  一路上,春寒料峭,仍颇冷的东风吹着张冀长的面颊,刮得他脸颊生疼。然而他早顾不上这些,一颗心全扑在身后车厢中那人身上。
  
  那人自是听到瑞王的话,也自是知道是何人在架着车。然而那人依旧不发一言,亦让人猜不出他是何想法。只偶尔传出几声轻咳,却马上让张冀长的心都整过飘了过去。
  
  那个人,离他近在咫尺。不是虚幻,不是梦境,是真真实实的就在他身后。张冀长抑制不住的激动,却也抑制不住的害怕。
  
  待到勒着缰绳让马车停在自家小院门口,张冀长更是恐惧得连心都忘了怎么跳动。
  
  这期盼已久的重复,也让他激动得双手抖着,嘴唇哆嗦着,完全说不出话来,也完全不知怎么反应。
  
  他吞了口口水,翻身下了马车,身子太过僵硬,还不小心绊了一跤,一个趔趄,几乎摔倒。
  
  车中传来一声轻笑。他闻声,臊红了脸,然而一直紧张的精神却随着这声轻笑放松了下来。
  
  他嗫嚅着,张口要唤车中人,却恍然愣住。他竟不知道,要叫这人什么。是简潼?是简漓?还是童僖?
  
  这些日子以来,儿时的记忆,还有这一年来的相处终于重叠到一起,他对这人越发的记挂,越发的放不下,却又越发的不能靠近。这人经受过这些,又将以什么身份存活下去?自己又该怎样待他?
  
  越是珍惜,便
78、第 76 章(结局) ...


  越是不敢碰触。
  
  又是一阵沉默。
  
  小院颇为偏僻,天色也已不早,路上没什么行人,只有微寒的春风轻轻的吹着,树梢刚冒出的绿意在风中沙沙作响。
  
  车中又是一声轻咳,接着车帘微动,一只白皙如玉的手轻轻搭上帘子,撩了开来。
  
  那人一身纯白狐裘,紧紧裹着更显瘦削的身体,容颜依旧,只是比之从前又苍白了几分。面上仍是淡淡的,抬眼看了张冀长一眼,却又马上收回视线,不发一语,轻轻提起袍角下了马车。
  
  张冀长望着这朝思暮想的人,望着他熟悉的眉眼,熟悉的神情,一时激动的不知如何是好。
  
  眼泪都要夺眶而出。
  
  他还活着。
  
  他终于活着回来了。
  
  待反应过来,要伸手去扶,那人却微微避开他的手,自己扶着车沿下了马车。
  
  雪白锦靴触到地面,童僖似是有些冷,紧了紧身上狐裘披风,向前走去。但毕竟大病初愈,身子虚弱,脚步虚浮,眼看歪歪斜斜便要摔倒,张冀长见状慌忙抢上前去扶住他。
  
  然而伸手触上那人身体,却让他怔怔呆住,下一刻便生生落下泪来。
  
  那人紧裹着狐裘,身上瘦骨嶙峋,左侧身畔却是空空,只余一条袖管飘飘荡荡,裹在披风里。
  
  张冀长站住,眼泪已滑落下来。心似乎被人顷刻间掏空一般,疼得无以复加。
  
  那人眼角落寞神色一闪而逝,从他怀中轻轻挣脱出来,又紧了紧身上披风,低垂着眼帘,并不看张冀长的脸,只淡淡地道:“前头领路吧。”
  
  张冀长脸上泪水早已纵横满面,张开口,这才发现自己声音喑哑,几乎叫不出声来:“童僖。”
  那人睫羽微微一颤,却并转过头来,只淡淡地又说了一遍:“前头领路吧。”
  
  张冀长胸口剧痛几乎站立不住,仍是伸手抹了把泪,走上前去一把抱起童僖,向里走去。
  
  童僖脸上有些窘然:“冀长……放我下来。”
  
  张冀长抿紧唇,并不说话,只是手上却将怀中人抱得更紧了些。
  
  童僖微微挣动了一下,脸上神情更是窘迫:“我……能走。”
  
  感觉到抱着自己的双手又紧了几分,紧紧贴着的温热的胸膛下是沉稳有力的心跳,上方传来男子的声音:“我知道。”沙哑低沉,带着些抑制不住的哽咽,和怜惜。
  
  童僖轻叹一声,便不再动作。
  
  轻轻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感受着他的步伐传来一下一下的颤动。童僖微微低下头。
  
  张冀长一路抱他进了小院中,也没去厢房,直接进了自己卧房,将童僖放在榻上,然后又闷不吭声地折回去,把童僖的行李搬了进来。
  
  站了一会儿,又想起什么似的,出去端了壶热茶还有些吃食进来。
  
  看着他忙里忙外,童僖心中不由一声叹息,看看桌上的菜,便招呼张冀长一起坐下来吃。
  
  席间张冀长不停给他布菜,却仍是一句话都不说。
  
  童僖看在眼里,心里不由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忍不住哧笑出声,又见张冀长臊红了面皮,埋着头扒饭。
  
  吃过饭又回床上躺着,这一路来湛城路途遥远颇是颠簸,童僖也觉得疲乏,见张冀长收拾好东西,却又呆呆站着床边。
  
  童僖无奈,定定望着他。
  
  张冀长两只眼睛通红,跪到他床边,战战兢兢地开口:“童僖……你可有哪里不舒服?”
  
  童僖看他如此,只得在心中暗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张冀长这才抖抖索索得伸出手去,捧起他的右手,手腕上触目惊心的一道疤痕。张冀长拿手指轻轻摩挲着那道疤痕,低垂着眼。只有手指轻轻抚着,指腹上的茧摩挲着,一下一下,温柔而又怜惜,竟让童僖觉得心也随着一点一点颤了起来。
  
  他抽回手来,微微侧过脸去,淡淡地道:“都好了。”
  
  “嗯。”张冀长轻轻应着,眼神瞟到他左侧空空的袖管,却仍是不由心中一痛。
  
  “童僖……”
  
  童僖拉拉被子,盖住袖子,淡淡道:“我累了,想休息了。”
  
  张冀长张嘴要唤,看童僖已闭上眼睛,只得又吞了回去,应了一声,终是站起身来,转身离去。
  
  听着脚步声慢慢离去,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关上,童僖这才又睁开眼睛。
  
  屋中一盏昏黄的灯安安静静地燃着,将屋中照成暖暖的淡黄,似乎连屋外初春的清寒也隔绝在外,只余一室温暖和静,隐隐馨香。
  
  童僖再次闭上眼睛,沉入睡乡,门外那悠长的呼吸声听了一夜,安眠无梦。
  
  
  
  次日一早,瑞王便登门拜访。童僖洗漱罢,跟着张冀长进了书房,见瑞王正等在房中。
  
  张冀长转身出去,留二人在房中,却都没了声音。
  
  瑞王显是已从楚晋臣处知了童僖的情况,然而亲眼看到,却仍是不由神色一黯。
  
  两人对坐无言,许久,瑞王才站起身来,从怀中掏出一卷书册,递给童僖。
  
  童僖接过一看,正是简漓在赟沛阁中的卷册。
  
  “如今此物留在我处已无用,随你处置吧。”
  
  童僖站起身来,走到桌边,执起笔,在第一页末尾添道:
  
  嘉治二年十二月二十五,死于衮王府中。
  
  瑞王接过卷册,看了看,道:“你这是……要离开赟沛阁?”
  
  “我早该离开。如今我不欠赟沛阁什么,也不欠老阁主什么?我也不想恢复身份,从今以后,这世上只有童僖,我只是童僖。但我即认殿下为主,便会继续为殿下效力。只要殿下不嫌我如今武功尽失,身体残破便是。”
  
  瑞王闻言,点了点头,道:“也好。我欠你良多,今后你要如何,都随你便是。只不过……”瑞王面有难色,继续道:“只不过,你这些年所作所为太过张狂,得罪了不少人。我们留在京中众人尚且知道你本心,就只怕这瑞王军中有些人怕容你不下,要找你麻烦的。”
  
  童僖冷笑一声,正要说话,却听外面传来吵杂人声。
  
  两人对望一眼,心道来了,便一起走去房中,向堂屋走去。
  
  一进屋中,就见张冀长铁着张脸,立在厅中,面前一群瑞王军中将士,为首的正是与陈亦鸣素来交好的周继明。还有简潼也在一旁劝阻刘诗筠。
  
  “冀长!我当你是兄弟,不与你动手!你莫要执迷不悟,将那阉贼交出来!”周继明喝道。
  
  “各位弟兄,童僖他本是我们的人,十年前为了殿下大业才进宫做内应的。如今已恢复身份,真相大白,你们又何必找他麻烦?”
  
  一人冷笑道:“哼!你也说是十年前!这十年中发生了什么,你又怎知?你又怎知他不是早受不了权势诱惑,投了衮王?”
  
  另一人接道:“正是!他这些年来所作所为,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当朝权阉童大总管,贪财好利,心狠手辣,陷害了多少忠臣良将!刘大人合府四十八口性命便是死在他手中!我看他早就投了衮王,现在看衮王失势,他自身难保,这才翻出旧事来,重投殿下麾下!”
  
  张冀长低声喝道:“童僖不是这样的人,他所作所为都是身不由己!你们今日若要伤他,必先过我这一关!”
  
  “张冀长!你也被那阉贼迷了心窍!你可还记得,先前亦是他送来消息,引陈将军带兵去了稽骝山谷,五万精兵一夕尽亡!陈将军也身受重伤,至今仍被囚潋京城中!”周继明也愤然冲出人群,喝道。
  
  正说着,周继明却看到童僖与瑞王二人从厅后转来,怒喝一声:“贼人拿命来!”说着抽出腰间佩剑便向童僖胸前刺去。
  
  事起突然,张冀长慌忙扑过去要拉住周继明,却已是错后一步。瑞王忙大声喝止,但周继明去势太快,已是来不及。
  
  眼看剑尖就要刺进童僖胸膛。
  
  童僖武功虽失,但临敌反应仍在,咬咬牙,身子硬生生一拧,向一旁移了数寸,偏过要害,被一剑刺中左袖,剑锋挑开,正将他半边袖子生生削去,露出一只残臂,自肘以下空空如也。
  
  厅中一时静了下来,就连出剑的周继明也愣住了。
  
  童僖狼狈地摔倒在地,断臂残臂上缠着的白布上更渗出殷殷鲜血。发髻乱了几分,几缕发丝垂落颊边,他微微侧过头,露出半边极美的侧脸,面颊白皙如玉,唇边竟又缓缓流出一道嫣红血丝。脸上露出落寞又隐忍的神色,真真是我见犹怜。
  
  瑞王扶额,这妖孽,做戏功夫倒是一等一的。
  
  这副情景看在眼中,连周继明也有些犹豫,竟觉得自己这一剑真是不该。
  
  张冀长早扑了过去,扶住童僖,关切地问:“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童僖温婉的笑着,摇摇头,却又咳了起来,更是看得张冀长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
  
  瑞王见戏已做足,也走上前去,怒喝道:“你们要反了不是!童僖是我安排在衮王身边的暗卒,十来年来忍辱负重,受尽百般苦楚,一直衷心为我,他所做那些亦是为了博得衮王信任,实是身不由己。他为了除掉衮王,身负重伤,亦失了一条手臂,忠心可表!就连你们这些日子来吃的军饷都是他变卖家财所供给!如今他回到这里竟还受自己人苛责!”
  
  瑞王大怒,一张俏脸都泛上愠色,气得指着手下众将大骂。
  
  瑞王军众将见他们殿下都如此说,才知此事始末,又见平素涵养极好的瑞王都气得破口大骂,更是羞愧,周继明也垂首立着,不敢吭声。
  
  待瑞王脾气发的差不多了,史克又恰到好处地出现,将这些无故擅离军营的众人训斥了一遍。众人这才找到台阶,匆匆离去。史克与瑞王亦随众人而去。
  
  一大群人轰然而来,又吵嚷嚷去了,屋中忽然又静了下来,只余童僖与张冀长二人。
  
  “童僖……你……你怎么样了?”张冀长仍是惊魂未定,关切地问。
  
  童僖举袖抹去唇边血渍,站起身来,一脸冷然。
  
  张冀长扶他坐在椅子上,不由又问道:“童僖……你可有什么不舒服?”
  
  童僖默然不语,张冀长便也没不知说什么,讪讪在一边垂手立着。
  
  看着童僖默默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衣角上还有些许灰尘,张冀长只觉心中充满无尽疼惜。只想将这个人抱进怀中,放进心头,融进他的整个生命里。
  
  想要照顾他,保护他,疼惜他,一辈子,长长久久,永永远远。
  
  千言万语堵在胸中,却不知从何说起。
  
  这些话,从昨日重逢起,他便想向他说了。
  
  而今这样的想法尤其强烈。
  
  “童僖……你……武功没了?”张冀长突然开口。
  
  童僖面上掠过狼狈,随即又恢复冷硬。
  
  张冀长几乎想要咬掉自己的舌头。有很多话想要对他说,怎么一开口,却又成了这些?
  
  “你……手脚也不便……”
  
  童僖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张冀长看着他的反应,直想给自己几个耳光。然而他不能停。这样的话,他已经憋了太久。这样的勇气,若一旦停下,只怕就再无法聚拢。
  
  “我听说……我听说太监老了都很凄惨。孤苦无依,身体虚弱,甚至连如厕都无法自理。”
  
  童僖脸色剧变,愤然而起,看都不看他一眼,便直挺挺往外走去。
  
  张冀长一把拉住他。
  
  “我听说,你万贯家财散尽,终于换得自由身。现在已是身无分文。”
  
  童僖脸色已是难看到极点,被张冀长紧紧攥着右手,却仍是梗着脖子,不肯回头。
  
  身后的男子叹息一声,从背后小心翼翼地抱住他瘦削的身体。
  
  触到他空空的袖管,张冀长心中更是疼得不能自拔。
  
  他从前受过太多苦。他如今亦是遍体鳞伤。他的将来更有无数苦难与波折。他想和他一起度过。
  
  “我没什么钱,也不说什么高官。”身后的男子将脸埋在他颈间,有温热的泪水濡湿了他的领子,热热的,暖暖的。
  
  “我不知道你……你是怎么想的,也不知道你是不是也有同我一般的心思。”男子的声音从耳后传来,闷闷的,却直撞击着童僖的心。“但是……让我照顾你,好不好?让我照顾你,一辈子,好不好?”
  
  “童僖……”抱着他熟悉的身体,张冀长发出一声深长的喟叹。手臂上有湿热的水滴坠落,砸得他心都跟着一颤。
  
  这么骄傲的人,终于也会落泪,也会放下一切,让自己不要这么辛苦。
  
  童僖抬起头来,望着窗外。太阳刚刚升起,天边有斑斓的彩霞飘过。微寒的春风拂过屋顶的瓦片,拂过枝头刚刚绽开的春意,拂过这巍峨庄重的湛城里每一寸青石路面,拂过千里之外那座囚禁了他整整十年的华丽宫殿,拂过这屹立三百年的大堇江山,亦拂过这片广袤的土地上的每一个生命,活着的,逝去的,被人记在心里的。
  
  眼泪一滴滴滑落,浸湿那人抱在他胸前的手臂。
  
  经历了这许多,有些东西,你不说,我也不说。
  
  可是它依然在。在心里,在梦里,在我们的骨血里。
  
  冀长,冀长。
  
  希望我们终能长长久久,莫失莫忘。
  
  
  
  【完】
  

作者有话要说:嗯嗯,终于完结了
结局犹豫了好久,还是决定让他们这样吧。
之前也很犹豫,不忍放上来,好在有朋友帮忙看了后说很温馨~~~谢谢帮忙看文的小蕾哦~~~
于是,如承诺的,HE了
后面大概会有3个番外~~~下周会出来~~~
这文连载快4个月了,废材拖文很糟糕!追文的大人们辛苦了!
再次感谢各位的支持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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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记标结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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