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休by长歌生

相遇
明空国,自从结束了长达十年的外战之后,近十年的两代君主都励精图治,从谏如流,提倡节俭,鼓励耕织,百姓的生活一日比一日富裕。

  明空国的国度明空城外,东北方的一座山上开满了红枫叶,火红火红的枫树守护着一代又一代的百姓。清流激湍,映带左右。流水缓缓地从山上流入山脚的明空城。

  从山上俯瞰下去,明空城的最中间就是皇宫,整座城被分为东南西北四个部分。城北和城西为坊,城东和城南为市。其中,城北市以六五年功夫为首的贵族宅邸,西边则是平民百姓的居住地,两个居住坊之间有着明显的界线。

  除此之外,城北和城东并没有太大的界限,仅一河之隔。而东边和南边更是由于常年的发展,逐渐合拢。汉人和异邦人之间市的接线被打破,人们交往甚密。

  忽然,城东的某条街上传来一阵阵清凉且缓慢的歌声。


  “多少恨,作业梦魂中。还似旧时游丄苑,车如流水马如龙,花月正春风。”一字一句,流露出惋惜之意。

  循声望去,原来是从碧镜楼上二楼的雅间里传出。

  市集里永远都是那般热闹。

  “听说是位富商包了整层二楼,让沈衾霜只唱给听。”

  “原来是沈衾霜的声音啊,难怪如此动听。”

  “可不是么?要说动听,只怕这城中,沈衾霜人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你说这好端端的嗓音怎么就生在……唉!”

  楼下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传入了二楼雅间里,富商并未介意,依旧闭着眼睛,入神地听着这首《望江南》。

  然而,事与愿违,一个带着怒意的声音从楼梯那儿传来。

  “本王倒要看看,包下整层楼的是谁?”

  隔着面前的白纱,沈衾霜隐约看到来这是柳王府的少王爷柳煜景,可也不觉得吃惊。只是止住歌喉,安静地坐着。

  他一袭淡蓝色的袍子,腰间挂了一块枫叶形状的红玉。他的脸上写满不满,却可见出无关的精致。

  明空城里,多少女子心中的向往即使他。

  书香门第,父亲曾经是鼎鼎大名的大将军,现在是王爷。出身于贵族王府里的他,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这样的人,风流韵事只怕也是不少。

  富商站起来,面前的是少王爷,他并不敢得罪,只能笑脸赔罪,眼神若有若无的飘向白纱那边。

  柳煜景做在原来富商坐的位置上,拿起面前桌子上的酒杯,端详了一会儿才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缓缓开口道:“整个明空城的人都知道,这个雅间是我最喜欢的,你却把整层楼包了下来,你说我应不应该生气?”

  不等富商回答,他有问:“刚才是谁在唱歌?”

  “沈衾霜”富商不敢怠慢,连忙回答。

  可惜了,看不见传闻中的那个人。听说是名戏子,也是歌伶吧。明空城里关于有人为了听到沈衾霜的歌声愿意一掷千金的故事并不少。也只是听听吧,对那些传闻并未放在心上。

  家里没有老人,所以从来就没有请过戏班的人去唱戏。所以对于沈衾霜的事情,柳煜景也只是模模糊糊。

  “沈衾霜,唱首《春江花月夜》,会么?”

  没有回答,片刻之后,便有轻缓的旋律飘出。

  那样空灵的歌声,带着无尽的哀婉与伤痛,唱出了画意与诗情,唱出了飘渺与绝望,唱出了深沉与寥廓。种种情绪,向柳煜景冲袭而来,仿佛要让他生生窒息。

  唱到“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一句,白纱忽然掉落。“君”字的尾音拖了一下,歌喉便止住了。

  看着沈衾霜,柳煜景立刻想到一个词:男生女相。民间那些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说法都太过肤浅,太过庸俗,但若要真找一个词来形容沈衾霜,他一时半会儿也向不出来。

  一个妩媚之极的男子。

  他乌黑的长发只用一个红缎带高高扎起,服帖的垂在背后。细致的脸庞,眉色如黛,柳叶眉下的一双凤眼没有流露出任何的慌乱,反而是一股淡定。

  所有的人都是震惊的。白纱好端端的,怎么会掉下来?

  “沈衾霜,你怎么不唱了?”富商生怕旁边的网页动怒,赶紧问道。

  可惜的是,沈衾霜仿佛无所谓似的,淡淡地说道:“没有白纱隔着,我不会唱给你们听的。”

  听到这话,柳煜景放下手中的酒杯,走到沈衾霜面前。

  看他低下了头,额前的几缕头发遮住了他的右眼梢,苍白的脸庞上,隐隐约约可以看见淡蓝色的血管。

  柳煜景用食指托起沈衾霜的下颔,对上他那双妩媚的凤眼。

  “你把刚才的话再重复一遍。”

  沈衾霜把头偏向一遍,坚定地说:“我说,没有白纱我不会唱给你们听。”

  话音刚落,柳煜景的侍从立刻开口:“你可知道你面前的这位是谁?在王爷面前也敢这般嚣张。”

  厉声的话也没有让沈衾霜的脸上有任何其他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淡漠的模样。

  沈衾霜再次低下头,看见柳煜景衣摆上,用红色的细线,系咪的勾勒出一片片交错的枫叶,殷红殷红的颜色,刺痛双眼。

  枫叶的图案,是只有柳王府家的人才担当得起的。当年就是有老王爷南征北战,才有明空今日的繁荣安定。

  枫叶是明空国的象征。当年先皇赐予了柳家枫叶,则已表明老王爷的战绩被皇室承认,连带柳家也成了赫赫有名的家族。

  沈衾霜缓缓的跪到地上,说:“既然王爷说我嚣张,那我任凭处罚。”

  听着他没有丝毫温度的话,柳煜景也不好说什么。本就不是特别喜欢计较的人,再说了,白纱掉了,他不想唱,那自己也勉强不了。

  他俯下身子去扶他起来,刚抓到他的手腕,他反应性地挣扎了一下,但并没有挣脱开来。

  腕骨很细,似乎一用力就会碎掉。

  看着他单薄的身子,柳煜景忽然心生怜悯。

  站起来的沈衾霜立刻后退了一步,怎料,后脚跟竟撞到了身后笨重的木凳。

  一瞬间的痛感让他本就苍白的脸庞更如死灰一般,皱紧了眉头。

  “很疼么?”柳煜景关心地问道。

  “不碍事儿.”口气生硬得很。

  沉默了一会儿,沈衾霜开口道:“王爷,恕我失陪了。”说完,从袖中取出富商给的定金,放在凳子上,转身下来。

  柳煜景走到窗口往下望去,一个清瘦的白影往城西方向徐徐前进。

  未走到梨园门口,便听到里面传来密密的鼓点声,依依呀呀的练唱声。

  进去一看,果然很热闹。

  “衾霜,不是说中午才回来么 ?”

  叫住沈衾霜的是一名男子,完全不同于沈衾霜的阴柔,李致虚。

  他拖着右脚,缓缓地踱过院子,来到房门前的石阶上坐下:“别提了,发生了不好的事情。”

  “怎么了,早上看你出去时还好好的。谁惹到了我们的‘明空第一音’?”

  沈衾霜翻了个白眼,似乎对于那个“明空第一音”的称号很不满意。

  “景王爷。”

  不知道怎么回事,想到柳煜景那有些戏谑的笑容,沈衾霜的心里就涌起i一股不悦。

  也许,是因为自己不能那样笑吧。那笑容里带着年少的自信与张狂,带着贵族佳公子特有的开朗,以及对伶人的不屑一顾。

  可是这么多年,不都忍受过来了么?

  他从小被卖到店里帮人打杂,店里待人极差,终有一天,沈衾霜找到机会逃了出去。结果被人找到后是一顿毒打。然后被一起在路边的角落。是梨园的尚班主救了他,教他唱戏,带着他走南闯北,最后定居在明空城。

  一日一日地长大,长成一名妩媚的男子,那样看似柔弱的外表下,是他那股坚毅不拔在支撑着他。明空城很大,他的声音渐渐被越来越多的人知道,越来越多的富商贵族愿意花钱包下他。可他的回答总是那一句:“我有没做完的事,只有办完了那件事,心里才会踏实。”

  他曾多少个夜晚梦到那样的画面,在店里被人打的遍体鳞伤,没有人帮他。走在街上,其他的孩童那石头砸他,嘲笑他没有爹娘,是个孤儿。

  “师傅回来了。”李致虚看向门口。

  那里,一个中年男人朝他们徐徐走来。可能是因为带着一个大规模戏班的关系,只有30多岁的他看起来饱经风霜,额头上几条横纹分外明显,但是精神却很硬朗。

  “衾霜,致虚,今晚可能要辛苦你们两个人了。碧镜楼那边叫我们唱一出《孔雀东南飞》”他朝两个弟子略微抱歉的笑了笑。

  “这出戏可是清荷和一枫唱的最好啊。”李致虚不明白。

  沈衾霜也不明白,他的嗓音是最好的没错,但是这个刘兰芝和焦仲卿的搭配是清荷和一枫这对搭的最好。

  “这个我清楚。不过,听说今晚的碧镜楼里有官员们的聚会。楼里边也是没办法。”尚班主皱紧眉头,叹了一口气,“那些官员们我们小老百姓有惹不起。”

  是啊!那些鱼肉百姓的官员们怎么可能会懂得体谅他们。

  没再多说什么,沈衾霜点头应允,便回房间准备。

  傍晚时分,沈衾霜正准备出房间,刚走到房门口就被一阵敲门声给阻挡了。

  开门,眼前的是尚班主的女儿,尚清荷。

  十五,六岁的模样,一张精致的瓜子脸和一双杏眼,带着几分俏皮乖巧的韵味。

  “衾霜师兄,我刚听说你伤到脚了,是么?”她说话的声音很清甜,不似大家闺秀般温婉的语气。

  沈衾霜回以一个安慰的微笑:“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行,你让我看一下。不看一下我不放心。”他抓紧了沈衾霜的手,用一种哀求中带命令的语气说话。

  她活得越来越像男子了,连男女授受不亲这种事情都忘了。

  沈衾霜暗自叹了一口气。他知道清荷的个性,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便坐到椅子上,脱下鞋袜。

  看到伤处,沈衾霜不禁倒抽一口气。中午看还好好的,现在却已经肿起了一大块淤青。难怪刚刚走路越来越痛。

  “还说没事,都肿成这样了,怎么还可以硬撑着。”

  清荷在他房间里找出药酒,仔细地帮他擦拭。

  “清荷,能娶到你的男子,是他命好。”沈衾霜看着清荷认真的模样,感叹脱口而出。

  她抬起头看了沈衾霜一眼,又重新低了下去。

  “只有对你才这样的。”

  她的声音极低,沈衾霜没有听到。

  这句话便消散在他们周围的空气中,融化在黄昏的阳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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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碧镜楼一楼的中央大好的戏台上摆放了开场用的道具。虽然还没开演,但台下早已座无虚席。只留下最前排中间的位置,是留给柳煜景的。

  早前听到沈衾霜唱的两句个,声音的清亮空灵让他难以忘怀。真没想到世间竟有这等歌喉,那样清瘦的身躯竟然可以迸发出那般富有穿透力的歌声。

  面前的镜子里,是一张姣好的脸庞。柳叶眉,丹凤眼,红唇微张,隐约可见一排洁贝般的牙齿。

  “衾霜,准备好了么?要开始了。”李致虚对那张漂亮的面孔打了个招呼。

  沈衾霜走到帷幕后,轻轻地撩开帷幕,看向外面的客人。

  视线慢慢在场内扫了一回,二楼到楼下,每个角落都不放过,最后定格在门口处。

  锦衣的公子匆匆赶来,视线随着他的身影移动,看着他落座在台下最中间的位置上。

  一抹淡淡的笑容浮现在沈衾霜的脸上,没有人知道。

  在众人翘首以待时,戏,开场了。

  苦命的刘兰芝,忠情的焦仲卿,恶毒的焦母,三人间的家庭关系引得台下妇女们一阵唏嘘。

  碧镜楼里不大的戏台上,沈衾霜忘我地演绎着刘兰芝这个角色,连他,都想为这个角色饮泣。他的歌声里透着无奈与愤恨,更为这出戏增添了悲哀的色彩。

  “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一句更是唱得感人肺腑。

  “咦,奇怪了?”

  二楼的雅间上,一名秀气的男子的脸上满是疑惑。

  坐他对面的男子问:“怎么了?”

  那真是一名好看的男子。

  海蓝色的眼睛如鹰般锐利,金色的头发松松散散的披着,白皙的皮肤如雪般光滑。他一开口,周围的人都转过头看着他。

  “今天的这个刘兰芝不是尚清荷啊,倒像是沈衾霜的声音。”秀气的男子端起茶杯,缓缓地呷了一口。

  “天末,你知道沈衾霜吧?”

  金发的男子点了点头。

  “明空第一音,谁人不知?”

  秀气的男子看向二楼戏台上的刘兰芝。

  即使擦了厚重的粉也依旧遮不住他的容颜。细长的丹凤眼此时充满了柔情,尖尖精巧的下巴微微抬起,显出一副不服从的气势。柳腰轻摆,步态轻盈,头发上的金步摇在来去之间不停晃荡。每一个动作,都把刘兰芝这个角色刻画得入木三分。

  眼光一扫,扫到台前的柳煜景。

  “哦,想不到景王爷爷对这个伶人感兴趣。”秀气的男子沉吟,“你说,要怎样让他进我的后宫呢?”

  金发的男子脸色一白,随即又立刻恢复了平静。

  “主子和不先接近他,了解之后再作打算呢?”

  不等身边的人说,他又继续道:“用‘楚泠’这个身份可好,珠宝商人。”

  一直把玩着茶杯的他听到这句话后,猛然停下动作,飞快地瞥了一眼身旁的金发男子,才道一声“好”。

  台上已经演到了刘兰芝回家,母亲和兄长逼婚这一段。

  沈衾霜的额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脚后跟的疼痛遍及全身。

  他一个抬头的动作,目光注意到二楼上一名秀气的男子,实在是过于秀气,转眼便忘。

  转身,继续舞着水袖。他站在台沿边,仿佛不知道自己的危险。

  在一个转身,脚后跟的疼痛让他站都站不稳,晃了再晃,还是摔了下去。

  本来以为会摔到地面上,但是意外的跌进一个厚实的胸膛里时,沈衾霜睁开了紧闭的双眼。

  对上的,是一张让人如沐春风的笑脸,沈衾霜有些手足无措。

  柳煜景放下沈衾霜,笑着说了一句:“你很轻。”

  沈衾霜低头,沉默不语。

  突如其来的意外让观众都关注到地发生了什么,可是也只看到沈衾霜和柳煜景两人的背影。

  柳煜景自作主张地对观众说:“各位,今天沈衾霜身体不适,改日再演。至于大家的银子,又我来承担。”

  景王爷都来撑腰了,谁敢说个“不”字?

  “衾霜,你怎么样了?”李致虚被刚刚那一幕吓倒,半天才缓过来,跑到沈衾霜身边。

  “我没事,走吧。景王爷,多谢了。”淡淡的反应,留给柳煜景一个捉摸不透的背影。

  地上,一条白色捐资安静地躺着。

  柳煜景蹲下,捡起,却不归还。

  白绢上有淡粉色的梅花图案,颜色很淡,不仔细根本看不清楚,右下角绣了一个“霜”字,小指甲盖大小,散发出淡淡的白梅香。

  他将绢子折好,小心翼翼地放入怀里。

  夜已深了,只是柳煜景房中的烛火依旧燃着。

  书桌上,是一幅画,墨迹未干。

  画上是一名妩媚妖娆的人。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条红缎带高高扎起,一袭清雅的白袍。一如白天在碧镜楼里唱歌的沈衾霜,美得迷离。

  柳煜景正想着,把红缎带换成白色会不会更好看时,门外响起一个轻巧的声音。

  “王爷,谁了吗?”

  “没,有事就进来吧。”柳煜景应着。

  进房间的女子叫谢婉婷,父亲是当朝太傅,母亲是太后的妹妹,她的身份自然是不一般。而眼前的这位景王爷,则是她的未婚夫。

  政治婚姻,儿女都抵不过父母之命。

  “我睡不着,便出来逛逛。看见王爷房间里的灯还亮着,就想进来看看。”

  柳煜景搁下手中的画笔,边说边收起画轴:“也没做什么,就是无聊了随便画画。”

  没料到,谢婉婷竟从他手中抽出画轴,再次打开,细细品味。

  “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即使有着美丽容貌的她也不禁赞叹,“只怕这位才是景王爷心中的佳人吧?”

  若是以往,他肯定会笑得无比风流地说:“就这样还倾城倾国?长的不够漂亮连给我做侍妾都不够格。”

  但是今天却忽然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他和沈衾霜说到底就只见过两次,但是每次见到他的心情都是不一样的。第一次是不屑一顾,可到了第二次竟然变成一种期盼,想着什么时候可以再次碰面。

  见到柳煜景沉默,谢婉婷继续道。

  “我知道王爷心中从来没有过我,我只怨恨我自己从来都没有遇到我自己的如意郎君。”

  柳煜景苦笑,要找到合适的谈何容易。找到了,若家里人不喜欢,就会有一大堆什么门不当户不对的理由。

  “其实我一直都很害怕,担心有一些你有了新宠,到头来,我要一个人独守空房。我不想只见新人笑,不稳闻旧人哭啊!”她脸上的表情很沉重。这样沉重的表情是不应该出现在一个衣食无忧的大小姐脸上的。

  柳煜景的心颤了一下。

  是呀!眼前这个是她的未婚妻。貌美如花,贤良淑德,端庄典雅。跟那个成日冷冰冰的沈衾霜相比,她比他好上千万倍。为什么自己就认为对沈衾霜动心了呢?

  可是不是动心的话,那种见到他是,心如鹿撞的感觉是什么?见不到他,对着他的丹青发呆陷入沉思的感觉又是什么?

  “婉婷,如果你进了王府的门,我不会亏待你的。”

  柳煜景被自己的画下了一跳。以他的性格,他会说“信我,我必不负你”这一类信誓旦旦的话。可是现在这句话却留有余地。

  谢婉婷听的出他话里的意思,有个人占据了他的心,或许他自己都没察觉。

  但是没关系,来日方长,她换上一副开心的表情。

  “王爷,这么好看的话,不如挂起来吧。”

  她自作主张地把画挂到书桌对面的墙上。

  白墙上因为挂了一幅画,有了生气起来。哪里,仿佛一名妩媚的女子徐徐走来。

  “天色已晚,婉婷先行告退,王爷也尽早安歇吧,别累着了。”

  她退出房间后,柳煜景从怀里掏出白色的绢子,看着上面的“霜”字,陷入深深的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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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繁华的城东大街,商店鳞次栉比。摊上五颜六色的纸鸢,色彩艳丽的油纸伞,还有街上偶尔出现的大户人家的代价闺女,一一和沈衾霜擦肩而过。

  沈衾霜紧跟着眼前的景王爷的侍从,有些疑惑。

  方才他在院子里练唱,这位侍从忽然走进来,说景王爷请去唱歌。他一口就答应了,并不像传说中一样,是个难请动的人。

  走起路来脚还是有些微痛,还要紧跟着前面的人,不觉有些吃力。

  许是察觉到了,侍从放慢了脚步。

  “景王爷到底在哪里?”已经走了快大半个城了。

  “不远了。”他指了指前面的楼阁,胭红阁。

  进去就是一股脂粉味。沈衾霜边走,边用手轻掩住鼻子。

  不经意间,瞥见一楼大厅中央一个女人在几个男客里赔笑,在那群男客喝她中间有一名涨红了脸低头的女子,几个男客围着女人加好,女人也不羞涩,一口气干完了壶里的酒。她用袖口擦了擦嘴角的酒滴,开始说好话。她的脸上擦了很重的粉,却依然抵挡不住岁月在脸上的过痕。

  沈衾霜怔了一下,又继续恢复平静朝前走。

  门里边传出一阵放浪的笑声,刺痛沈衾霜的耳膜。

  明空正值繁华时期,人们的生活,尤其是贵族多奢侈糜烂,荒淫无道。

  轻手推开朱红色的雕花门。

  首先看见的是一张铺着锦布的大圆桌,桌子上摆放着玉盘珍馐,几个玉壶里飘出浓烈的酒香。然后是几个花枝招展,妖艳妩媚的女子柔弱无骨地挂在几个贵族子弟的身上。一片嬉笑声,在玩什么就不知道了。

  只见其中一名女子走到大圆桌前,毫无半点羞涩,伴随着放荡的笑声,褪下自己身上的轻纱,只剩下抹胸和长裙,然后缓缓走到离她最近的一名男子面前,坐在他腿上。男子伸手,在她胸前摸了一把。

  柳煜景就坐在这群人中间,手肘放在桌子上,手背支撑着下巴,两只手指里夹着一支酒盅,似醉非醉,目不斜视地看着这一切。沈衾霜进来,他也只是瞟了一眼。

  够了!他不要再看下去,够了!!!不管是桌子上的山珍海味,还是柳煜景这帮人的放荡纵欲,他真的看不下去了。够了!!

  “景王爷,不知你找我过来是为何事?”他的声音极冰,房间里热闹的气氛瞬间安静了下来。

  “不是,不是。叫你过来,自然是让你唱歌的。唱两支小曲来听听,唱的好,本王有赏。”他转过身面对着沈衾霜,身子像是瘫软般倒在身旁女子的怀里,“你就随便找个地方坐。”

  “你知道,没有东西隔着,我是不会唱歌的。”他的声音不卑不亢。

  “那你就到隔间里去,那有东西隔着。”他的手指指向右侧的隔间。

  那里哪算是什么隔间,只有一层紫纱从房顶垂落至地上,站在门口的位置也能清楚的看到里面的床上躺着一个人。

  沈衾霜不说话,静静地走到纱边,房间里恢复了方才的热闹。

  他撩开轻纱,又立即放下,倒吸着一口气后退一步,不料,却撞上了一个人的胸膛。

  那里面躺着的,是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着身子在床上,似是昏了过去。雪白的肌肤上满是青紫色的啃咬痕迹,身下的床单一片殷红。

  “怎么?才这种程度就害怕了?”身后响起一个戏谑的声音,仿佛这里发生的一切都和他无关。

  “你们怎么可以这样?”沈衾霜握紧了拳头,硬是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呵呵呵呵……沈公子,你太好笑了吧?”笑声的主人是刚才那名褪下轻纱的女子。

  沈衾霜回头,愤怒地看着她。

  “这里是青楼,请你仔细看清楚了。我们这些人,在这里面就是被人上的命,谁还会谈什么清高什么不愿意?那些恩客过来,也只是为了让他们的欲望得到满足。”

  她边说边走向沈衾霜往他身上靠。

  “姑娘。”沈衾霜闪了一步。

  “你说你是不是男人。来这里的,不是寻花就是问柳,我不信你能看着我唱歌。”她一只手上前抓住沈衾霜的手,然后迅速地抱住沈衾霜的腰,另一只手不断往沈衾霜的衣领里攀。

  “有把人弄到晕的么?”沈衾霜极力不去注视那只手。

  这时候笑的就不是那名女子,而是面前的柳煜景了。

  “宇文,有人说你床上功夫太厉害了,把人弄到晕。”

  几名贵族子弟里有一个人走了出来,□道:“哟,刚刚他在我身下可是叫的销魂啊,整层楼的人指不定都听到了。”

  “哈哈哈哈……”周围的人都跟着哄笑了起来。

  沈衾霜一把推开身上的女子,可是却看见女子手中拿着他的短笛。

  “把短笛还给我。”

  女子不依,一下子轻巧地跳到柳煜景身后。

  “把短笛还给我。”他看着柳煜景说话,不是对着那名女子。

  柳煜景笑得无辜:“短笛明明不在我手上,你叫我怎么拿给你。”

  “我知道是你的意思。把短笛还给我。”

  “想要也不是不可能,但是既然你说短笛我手上,我要还给你,你总得拿什么来交换吧?”

  “王爷知道我一介草民,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你又何必为难我呢?”他高昂起头,目无波澜的看着柳煜景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戏谑,有放纵,有柔情,还有许多他看不透的东西。

  “我还没说要什么,你就开始说我为难你了?”他双手环胸,半笑着看着沈衾霜。

  柳煜景步步向前,沈衾霜步步后退,终于被逼到了窗边。

  后面的窗外是一片碧绿色的胡,平静如镜,人们为它起了个名字——碧镜湖。

  “怎么会说自己没什么东西呢?”柳煜景伸手捏住沈衾霜尖细的下巴,带着一脸可惜的表情,“你的声音,你的样貌,还有这层层衣服下的身体,不是更值钱么?”

  “哈哈哈哈。”沈衾霜大笑,“王爷这么看重我的身体,不如拿去好了。”

  “我能得到王爷的宠幸是我的福气呢。”他妩媚一笑,“只不过能不能请王爷把短笛还给我呢?”

  “这么随便就给人上?”柳煜景疑问。

  “在你们这些达官贵人眼里,我们的命连草根都不如,更何况是身体。”他又是一个笑容,抬起的头在阳光的照射下艳丽不可方物。

  “沈衾霜你不要太放肆!”柳煜景死死地瞪着他。

  “我放肆?我连上都让你上了你还说我放肆?”刚刚还是笑着的表情顿时满是讥诮,“我有说错什么了么?你不过就是仗着自己的小王爷的身份在明空里作威作福罢了。”

  柳煜景居高临下地看着沈衾霜,压抑不住的怒气就快爆发出来。

  “你有本事再说一遍。”从来还没有人敢这么说他。

  “我说错什么了么?”他从眼角看着柳煜景。

  哪知道柳煜景怒极反笑。

  “你当然没错,你说的很对。”

  他一扬手,把手中的东西抛到了湖里。短笛掉进湖里一声闷响,沉入湖底。

  平静的湖面泛开圈圈波纹。

  “啪”的一声,清晰地五条红印现在柳煜景白皙的脸上。

  等他反应过来时,一袭白衣已经没入湖中。

  柳煜景抬手,轻轻地捂住被沈衾霜“疼爱”的脸,眼底不知是喜是悲。

  “王爷,不去看看么?”身后响起一个有点胆怯的声音。

  他忽然反应过来身后有好多人在看着他们刚刚的一举一动。

  他就这么静静地站在窗边,望着湖面。

  背后有这么一句话传入了耳朵里“景王爷这次真的玩的太过分了。”

  真的只是玩么?可是为什么刚刚他说话的口气会让自己觉得愤怒呢?不是因为他顶撞自己,而是因为没想过他会是那么轻浮的人。

  站了一会儿还没见到沈衾霜从水里出来,思量着要不要去就他时,他浮了上来。

  本来松了一口气,结果看到他往更远的地方游过去,重新潜回水中,又开始紧张了起来。

  他索性离开房间,快步走到湖边。

  这一次的等待更加漫长,周围也有了围观的人群。这么冷的天气,没有一个人敢下去。

  平静的水面在柳煜景失去耐心值钱终于有了波澜。

  那张妩媚的脸慢慢探出水面,双手抓着那支是为生命的短笛缓缓地游向岸边,努力地攀上岸。

  柳煜景心中一阵欣喜,跑到沈衾霜的身边。

  上来便是一阵猛烈的咳嗽。他的脸色很难看。泡在冰冷的水里这么久后,原本苍白的皮肤此刻近乎透明,隐约可见皮肤下淡蓝色的血管。双唇和手指甲已是乌紫色。全身湿透,雪白的湿衣服紧贴着他的身体,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颤抖地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他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倒下去,但是,他却依靠自身的毅力艰难地站了起来。

  柳煜景伸手扶住他,他回瞪了柳煜景一眼,甩开了柳煜景。这一甩,就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眼前一黑,整个人重心不稳地倒向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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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凤眼缓缓睁开,映入眼帘的是一位大约三十来岁的女人,衣着发式皆极为华丽,面含微笑地看着沈衾霜。

  “醒了。”她扶起沈衾霜,让他靠坐在床头,在背后给他加了两个软枕后,又转身到桌上拿药。

  趁着她拿药的空档,沈衾霜环顾了一下房间。

  说是客房吧,好像有些过了。毕竟房间里的床柔软而舒适,白色的帐子上,用暗红色的线细细地绣上了枫叶,红得似火。床头上,两条红色的大穗子从床顶垂落到床沿边。桌子上的玉杯也好,书桌上的文房四宝也好,看起来都像是精心布置的。这样的布置,虽然都是极尽奢华,但看起来不觉得俗气,只觉得华贵。

  “快把药喝了。”女人把药碗端到沈衾霜面前。

  沈衾霜接过碗,话不多说,便仰头喝干。喝完了才问,“请问这里是?”

  女人浅笑一下,答道:“这里是柳王府。是景儿把你抱回来的。当时你全身都湿透了,看起来奄奄一息的。她一抱你进来就直喊府里的大夫。还从没见过他这么紧张一个人呢。你是他的朋友?”

  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女人的问题。

  说是朋友么?根本算不上,他三番五次地戏弄自己。说不是朋友,可是他又为什么帮自己?他大可以放着自己不管,让自己冻死在路边。

  贵妇毫不避讳的眼神,让端坐在床头的沈衾霜有些不舒服。

  她从沈衾霜手中接过空碗,用空出的另一只手触摸到沈衾霜白瓷的脸庞。

  “沈衾霜是么?”她看沈衾霜的眼神中,有一种慈祥的母爱。

  “嗯。”

  “你太瘦了,让人看着心疼。”连说话的语气都是母亲般的柔和,“你的名字是谁给取的?”

  “是我爹。”沈衾霜半倚在床头,看到贵妇严重的疑惑,补充了一句,“我爹以前是个读书人。”

  谈到往事,沈衾霜的脸上多了一丝阴霾。

  娘在他还未记事就死了,而他爹从一个读书人堕落成了一个只会喝酒赌钱的废物。有一次欠的赌债太多,把他给卖到店里抵债。

  他很清楚,每次爹只要喝醉了,都会吟起那几句诗“鸳鸯瓦冷霜华重,翡翠衾寒谁与共?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这是爹对娘无限的思念。在爹的心里,他永远都比不上娘。尽管街坊邻居都说他和娘很像。

  在他和爹分别是,爹把那把短笛塞入他的手中,而后,转身离去。

  “短笛?对了,我的短笛呢?”他一激动,握紧了贵妇的手。

  “你放心,我帮你收着。”她抽出被沈衾霜紧握的手,抚上他的手背,“景儿说,这对你很重要,让我好生保管。”

  她打开书桌旁边的柜子,从里面取出那把短笛。

  笛子就手指的长度,木是普通的木,但是做工却非常精细,上面刻了半朵牡丹,再用朱笔细细地上色。笛子的尾部吊了一个小小的红穗子以作装饰。

  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只有半朵牡丹的图案还是让她略生疑惑。

  “这短笛怎么只有半朵牡丹?”

  “不知道。可能还有另一支吧,也许是我娘死后,我爹把短笛和我娘一起葬了。”沈衾霜笑着摇了摇头。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接过短笛,紧紧地攥在手里。

  “能不能吹一曲?”贵妇笑着请求。

  “我唱的不好,不如我唱歌吧。”

  “那我今天是有幸听到‘明空第一音’了。”她笑着,伸手替沈衾霜理顺头发。

  调整好气息,沈衾霜便开口唱。

  “春江潮水连还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声音从房间飘出房外,正要进房间的柳煜景被这声音震撼到,一时之间也驻留在房外,安心听着。

  这样空灵,自在的声音,是不应该被自己放到烟花之地去侮辱的。

  一字一句,都深深地敲击在柳煜景心头。

  在柳煜景心里,他是一名戏子,是取乐的工具,在明空城里,他们戏子是低等的百姓。然而,他更是沈衾霜,孤傲,高洁得如同一枝梅花的沈衾霜。

  他已经远远超过了一个普通的戏子在柳煜景心中的份量。不然,他不会想救他,帮他。知道他没事后,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下来。他想,他是不是疯了,只是一个戏子,一个伶人而已。可就是这样普通的一个人,竟然牵动着他的喜怒哀乐,竟然在他心里成为一个特殊的存在。

  房间里的歌声渐渐低缓下去,变为沉静。

  柳煜景推门而入。

  “林姨。”他恭敬地朝贵妇打了声招呼。

  以为是娘亲,没想到是姨娘。他的娘亲一定更加雍容华贵吧?

  “景儿来了,你的朋友刚唱的歌可好听了。”她笑着从床沿边坐起,“我先出去了,衾霜你好好休息。”

  一声衾霜,如此轻易地拉近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沈衾霜扬起笑容送走她,回过头看柳煜景,眼神里,仿佛覆盖了一层坚冰。

  “王爷,多谢你救了我。不过,我该走了。”他掀开被子打算走时,被柳煜景拦住了。

  “你身体不好,大夫说需要多多休息,不如,”他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沈衾霜冰冷的表情,继续道,“不如就在王府里养好了病再走。”

  “不劳烦景王爷费心,区区贱民,用不起王府里的珍贵药材。”他自嘲一说,让柳煜景心里难受得紧。

  他忽然扣住沈衾霜的手腕:“当真这么恨我么?”

  话语很低,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来的。

  “我不恨你恨谁?”

  那样不留情面的话,那样孤傲冰冷的眼神,不论哪一样,都如同一把匕首,刺穿了柳煜景的心,疼痛让他变得无法呼吸。

  “你这次有办法让我感染风寒,下次,就有办法让我死,对吧?”沈衾霜凑到他面前,微微抬起下巴,上挑的凤眼直视柳煜景,无悲无喜,无欢无爱。

  柳煜景无言以对。他当时也没想过那只笛子对他是那么重要的东西。

  “景王爷,你到底想怎么样呢?为什么每次碰上你,我都没什么好事发生?我今年十八,还想活得更久一点,就请你,高抬贵手,放我这个戏子走。”

  见他不做声,沈衾霜抽出手腕,走到放置他衣服的凳子旁,换下衣服。

  还是将头发高高扎起,一如初次见面时的装扮,朴素干净得不带半点修饰。

  他从柳煜景身边走过时,柳煜景抓住了他的肩膀。

  “还是留在这儿吧,至少等病好了再走。”

  沈衾霜听得他请求的语气,不禁一怔才冷冷开口:“放手,我要回去。我一介贱民,用不起这里的高贵药材。”

  “留在这里吧。”轻柔的语气如风一般拂过沈衾霜的心。即便如此,他也不买柳煜景的帐。

  “我,叫,你,放,手。”一字一顿,毫不含糊,清清楚楚,挣脱不开柳煜景的手,“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话留下来?你以为你是王爷就可以为所欲为么?天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景王爷你不会不知道吧?”

  他每句话的气势都咄咄逼人,柳煜景只能沉默回应。

  是的,他知道所有的事情都是自己的不对,沈衾霜对他再狠一点他也毫无怨言。可是不管怎样都好,都想把他留在身边,听着这个人在身边唱歌,看着这个人在月下吹笛,浅笑。

  但是,自己却是那么无力,连让他留在王府里的能力都没有。

  趁着柳煜景走神,沈衾霜挣扎开来。等柳煜景反应过来在过去抓住时,只是抓到了沈衾霜的衣角。沈衾霜也未料到柳煜景会抓到自己,匆忙间再挣脱开来时,一个重心不稳,和迎面来的婢女撞了个满怀,婢女手中的陶瓷茶杯摔了粉碎。

  两人都跌坐在地上,沈衾霜的右手还扎到陶瓷碎片上,鲜血一直往外渗。看他捂着伤口,皱着眉头忍受着疼痛,婢女有些被吓倒,赶紧到柳煜景房间里去拿药。

  柳煜景跑上前,握住他的手时,他却一下子抽了出来。

  “王爷,让奴婢来吧。”

  她不知何时已经找来一个药箱,里面大大小小的白瓷瓶有十来瓶左右,剪刀,纱布都整齐的放在里面。

  “不用了。”柳煜景淡淡回应,从她的手中去过药箱,再重新握住沈衾霜的手腕。

  他剪了一段纱布,轻轻地擦拭掉伤口周围的血,怕沈衾霜会痛,还不停地呼气。然后拿起一个白瓷瓶,将里面的白色粉末洒在伤口上。血很快就止住了,又用纱布缠住整个手掌,包扎得结实又漂亮。

  沈衾霜看着柳煜景认真谨慎的样子,心里泛起一股莫名的情愫。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自己嘴角扬起的一点点弧度。

  “怎么了,这是?”

  她刚刚离开就叫婢女沏两杯茶过去,然后就去准备了沈衾霜的房间,也就会儿的功夫,茶杯也摔碎了,人也受伤了。

  沈衾霜从柳煜景手中抽出包扎好的手,还未开口说话,就被她抢先了。

  “我把你养病的房间准备好了,随我去看看如何?”

  奇迹的是,以致执拗这要回去的沈衾霜竟然点了点头,尾随她而去。

  柳煜景看着他们两人的背影,自嘲已销,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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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中夜坐起,便睡不下去。外面的月色皎洁如玉,沈衾霜披上外衣,推开房门走出去。

  一个人在夜里的亭子里坐下。夜风习习,吹起他白色的衣袂,苍白的脸庞在清冷的月光下没有一丝变化,却衬得她的肌肤通透无比。

  亭子对面的房间里,柳煜景还未睡下,从窗口看到他时,便朝着那个白色的身影徐徐走去。

  在那个孤傲的人身旁站立了一会儿,柳煜景才沉重地开口。

  “对不起。”

  那人听了,浅笑着转头问他:“你对不起我什么?那只是你喜欢做的事而已。”

  月色下,他的笑容虽妩媚,却冰冷。柳煜景看了也一愣。

  原来在他眼里自己是这样的一个人。做什么事情没有对错,只有喜欢与讨厌。

  “之前对你做的那些事情,我知道上到了你的自尊心。我跟你道歉。”

  他凌厉地瞪了柳煜景一眼:“如果真的伤到了自尊心,不是一句道歉的话就可以让我原谅你的。”

  柳煜景无奈地谈了口气。身为少王爷,他从来没想过乞求谁的原谅,可是眼前的这个人,却总是让他对他低声下气,而且还是心甘情愿。

  难道对面前这个白色而沉默如影子的人,真的迷恋上了么?

  “我只问,为什么?”

  沈衾霜微微抬起头,对上柳煜景浅褐色的双瞳。

  柳煜景一时之间不知道怎样回答。难道要跟他说,其实我只是想捉弄你,没想到事情会闹成这样。

  当他对沈衾霜说用身体来换回短笛时,以为他会拒绝的,他那般孤傲的人,怎么会容许自己被染指?可是他却出乎意料的答应了,而且是毫不犹豫,语气里似乎在邀请柳煜景一般。听了他那样的话,心里就有一股怒火,把短笛抛到湖中,也许,纯粹只是为了平息心里的怒火吧。

  “哼。”沈衾霜冷笑一声,打断他的思绪,“只怕景王爷你是想,对我一个出身低贱的戏子,没什么为什么,是么?”

  “不,不是这样的。”他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地否认了。

  沈衾霜不看他,只是淡淡的表情对柳煜景而言,犹如前年寒冰。

  “景王爷,你是否想过,如果有一天,你最重要的东西丢失了,你会怎么样?”他的语气及其平静。

  想了一会儿,柳煜景才开口说:“会心痛,然后拼命地要找到它。”

  “你也知道‘心痛’这个词么?”

  不理会沈衾霜讽刺的预期,柳煜景把右手放在胸膛上,感受着心脏有节奏的跳动:“我娘死的时候,有过这种感觉。”

  好像恨不得和娘一起走。

  抬头,秋天夜晚的月亮,皎洁明亮。

  “那你能不能用这种感觉去替别人想一想?”沈衾霜看了一眼柳煜景的右手。

  他低下了头,看见沈衾霜首长上的纱布有些被血染红了。被那陶瓷碎片割到一定很痛。好了以后,那双擅长挽兰花指的手上,是否会留下一道痕迹?

  “那时我爹留给我的遗物。”空气里传来一阵淡淡的声音。

  柳煜景震惊地对上沈衾霜的脸。没有写为的变化,及时伪装得很好,也还是能从“遗物”两个字中听到一丝丝的悲哀。

  “你知道么?还好短笛找回来了。要不然,我一定杀光你们柳王府的人。”那样不留情面的话,冰冷彻骨的语气,完全不似一个文弱的戏子会说的话。

  柳煜景不敢相信,面前的沈衾霜那张苍白而妩媚的脸上,杀气一览无遗。

  他缓和了一下口气,悠悠地说:“王爷,起风了,早点回去歇息吧。”

  翌日,柳煜景起了个大早。确切地说,是彻夜未眠。

  饭桌上,除了沈衾霜,其他人都到齐了。坐了一会儿,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

  是名婢女,一跑进饭厅就慌慌张张地对柳煜景说:“沈公子,他,发……发高烧了。”

  婢女只感觉到眼前一晃,一阵风拂过自己,等到清醒时,柳煜景已经不见了。

  公府侯门里,最不缺的是谈资。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府里上上下下的人都知道昨天景王爷带回来的人发高烧了。

  年老的大夫坐在床沿边仔细的切脉。林姨和柳煜景就站在大夫旁边,焦急地看着。

  谢婉婷走到床头,盯着床上的沈衾霜。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脸颊因为高烧的缘故变得绯红,胸膛的不断欺负显示这他呼吸的困难。

  柳煜景有些不安地扯了扯林姨的衣袖,低声问道:“林姨,他会不会,会不会像娘一样?”

  林姨温柔地搂住他,光滑细腻的手一下又一下地轻拍这柳煜景的头:“不会的,衾霜不会有事的,他只是普通的发烧而已。景儿不要太担心了。”

  大夫切完脉后又开了药方,侍立在旁的婢女接过药方立刻跑了出去。

  当那双凤眼缓缓睁开,看到的是几个人围在床边,林姨正用手绢擦拭这他额头上的汗。

  见沈衾霜撑着身子要做起,林姨连忙给他在背后加垫了两个软枕。

  “待会儿要送过来,一定要趁热喝了。”林姨把棉被拉到沈衾霜胸前。

  “嗯。”他抱歉地笑了一下,笑容苍白无力,“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记忆中,自己已经很久没发高烧了。平日里身体虽然不好,但是最多的是风寒而已,如这次这般烧得晕乎,更是不曾有过。看着他们眼里的疼爱与关怀,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暖意,还有,愧疚。

  房间里的窗从昨晚就没关,现在坐在床边,依旧可以感觉到细细的风。

  “说什么傻话呢!你在我们府里,就是我们的客人,是主人家照顾不周,让客人生病了。你不怪我们,我们就已经很感激了。“林姨温和地笑着,语气里,有种对自己孩子般的宠溺。

  “对啊,沈公子,是我们不对,还要请你多多见谅呢!”谢婉婷跟着附和。

  “再说了,你人在府里,景儿就不会成天往外跑,他就肯在家里待两天了。”

  沈衾霜面露难色,小心翼翼地开口:“可是我怕,户不会太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我呀,还真希望能有人陪陪我呢!沈公子来了,景儿肯留在家里,这是再好不过的了。”

  林姨这话说得沈衾霜面红耳赤。好在他还发着烧,看不出什么表情。

  这样的话,似乎把他看成了柳煜景很重要的人。

  药送来后,林姨接过碗,一勺一勺地喂沈衾霜。

  这是最亲密的人之间才会有的动作。

  她不能生育,所以听到景儿说沈衾霜是个孤儿,在戏班里长大时,便对他心生怜悯。

  梨园里长大的孩子,生的甚是出众,又如此孤傲,像是一朵白莲,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又像是一株美化,傲然地利于天寒地冻的世界里,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她知道当伶人并不是那么容易的,却不了解那种辛苦是怎样的。

  处在社会的底层,日日夜夜唱着别人的故事,自己的故事不知道往何处诉说的伶人,是最被人瞧不起的。可是他还依然那么活着,或孤傲,或坚定,从不曾去怀疑过任何,埋怨过任何人。

  也许这就是命吧!

  柳煜景生来就是柳王府的小王爷,不知道疾苦为何物,贫穷是什么。他只知道绫罗绸缎怎么分,花不完的银子如何散尽.有在朝为官的父亲做他的庇荫,他只要好好读书就行了,根本不用去担心银子的问题,生活的问题。

  而他沈衾霜呢?父母双亡,小时候过着有一餐每一餐的生活,为了生存下去怎样的手段都使用过。没有父母宠爱的童年,没有温饱的日子,都是他的致命伤。但是他没有怨过谁,他相信这都是命。

  这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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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夜里,沈衾霜的房间一片漆黑。早晨喝的药有了效果,已经退烧了。然而他依旧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有想过,自己如果对短笛少一点点的喜爱,是不是就不会跳进湖里找它。但是一点点的问题有如何说?

  那么当年爹若是有一点点喜欢他,就不会把他给卖了。

  店里的人如果对他好一点点,他就不会逃出去了。

  不逃出去的话就不会遇见梨园的人,没有梨园,他或许就不会遇见柳煜景,或许遇见了也是另外一种方式,他不会是个伶人。

  但是已经遇见了,又有什么办法?

  “叩,叩,叩。”门外响起一个声音,“衾霜,睡了吗?”

  他起身,理了理衣衫,走去开门,还未反应过来,就被柳煜景抱在怀里。

  “这样子抱着你,我才感觉到安心。”他的声音柔和而富有磁性,在沈衾霜耳边轻轻呢喃是,沈衾霜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好在房间里并未点灯,他看不见,但是自己能感觉到脸颊上的热度。

  有一些话他不知道该不该说,说了,也许会阻碍自己,但若是留在心中,让这些话慢慢发酵,慢慢腐烂,会不会后悔一生?

  他轻手推开柳煜景。

  “身体有没有好点?好像没那么严重了。房间好暗,为什么不点灯?”柳煜景也不理会,只是自己说着。

  “景王爷,你找我所为何事?”听了他的话,沈衾霜摸黑找到火折子,点亮蜡烛,光明顿时盈满一室。

  灯点亮了,柳煜景又把它吹灭了。

  “还是暗一点好。”亮了,就说不出口。

  “景王爷,有什么话就直说了吧,衾霜听着便是。”沈衾霜转到柳煜景面前。

  黑暗中,柳煜景的双瞳还是很亮,像是夜幕中的星星,带着说不清楚的暖意。

  柳煜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徐徐呼出,双眼柔和地看着沈衾霜道:“我喜欢你。”

  是喜欢你,不是爱你,只是简简单单的喜欢,没有来由,没有任何企图。

  沈衾霜本就没有表情的脸上,立即更加阴沉了。

  “景王爷,你就别开玩笑了。你我都是男人,再说了,我只是一个戏子。”

  他似乎把“戏子”说的很重,仿佛在刻意强调他们之间身份的悬殊。

  “可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你怎么想,在乎的是你对我的感觉。戏子又怎么样?王爷又怎么样?这些身份不是可以抛弃的么?”

  他一步步逼近沈衾霜,把他逼退到墙角。

  是啊,真正爱上的时候,谁会在乎这些虚有的头衔?可是,爱上一个人如此轻易么?那么,恨一个人呢?

  不,绝对不是。他只不过是想试探我而已。看看我是不是那种人尽可夫的戏子。看看我有没有自尊,有没有骄傲。

  恨比爱来得容易得多。

  “可我在乎。”沈衾霜看着柳煜景说,“你是王爷,纵然你妻妾成群,别人也不会说什么?但是对我沈衾霜,别人自然那是可以毫无顾忌地说三道四。”

  “王爷你有没有想过,真和你在一起,万一哪一天你对我厌倦了,嫌弃我时,我要怎么办?”

  是要买一间房把我冷落了,还是给我一笔金银珠宝打发了?

  “我……”柳煜景一是语塞。

  “王爷,其实你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安置我,对吧?”

  柳煜景低下了头,是真的没有想过。

  看他病成那个样子,孱弱的身体就躺在床上,呼吸急促,面颊通红,双唇却毫无半点血色,那样子,像极了当年娘亲病重的样子。

  九岁那年,娘亲得了怪病,开始只是断断续续地发烧,到了后来变成了每日高烧不断,咳嗽,还吃不下半点东西。强灌下去的药呕了出来,都最后没东西吐了,就只是干呕。所有的人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咳到出血,然后在一声声咳嗽声中死去。

  娘病的那段时间里,他每晚都辗转难眠。他常常躺在床上,盯着帐顶上的枫叶花纹,伴随着隔壁房间断断续续的咳嗽声,缓缓地陷入回忆里。

  回忆起娘亲打他,骂他,宠她,陪他玩耍的样子。娘亲好有生气,好有活力。跟病床前那个脸色蜡黄的女人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

  渐渐地长大了之后,府里便没有人管得住他。爹永远有忙不完的国事,他开始结交很多朋友,都是一些想倚仗王府势力的富家公子。但是没关系,他们柳家最不缺的,就是银子。

  带上家里多到快发霉的钱,跑遍了整个明空国。回来时,他已经不是以前那个调皮的孩子。

  虽然样貌堂堂,学富五车,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但是,却是一个流连花丛,铺张浪费,目中无人,嚣张跋扈的纨绔子弟。

  在那趟游玩中,他忽然明白过来,爱,其实可以让人拥有活下去的勇气。因为爹不爱娘亲,他们是按照上一代的意思进行的联姻。娘亲也是知道的,所以她选择死亡来结束痛苦。

  娘亲虽然是王妃,可是有着比其他人还要多的无可奈何。

  他不能再让沈衾霜像娘亲那样,连幸福都没有享受过,就要慢慢老去。

  “王爷,如果你不能让一个人幸福,就不应该允诺对方什么。这样子,最后反而会让对方绝望。难道你不知道么?”妩媚的男人从空档走出来。他说的每一句话都那么精准地扎在柳煜景的心脏上。

  “即使以后我们真的在一起,等到你嫌弃我后,我会吃很多苦,我也不怕。我怕的,是幸福还未来临,我便已经失去拥有幸福的权利。”

  他轻细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他背对着柳煜景,用力的握住从怀里掏出的短笛,那样子,似乎可以得到更多的力量。

  下一刻,他进入一个宽厚而温暖的怀抱。背后的人紧紧地抱住了他,埋首在他乌黑的头发里,嗅着他发丝上淡淡的白梅香气。

  他能感觉到柳煜景在吻他,从发丝 耳垂,面颊,然后他把他转过去,贴上了他冰冷的唇。

  沈衾霜的眼睛看向了门口一下,便回过眼神对着柳煜景。

  那一个绵长而深情的吻是彻底击溃他了。

  该怎么说?见到他不是一点喜悦都没有?他抱自己,不是一点心动的感觉都没有?正因为有,所以才害怕说出口。因为沈衾霜没有赌注,输了,便是一败涂地。

  他不在乎一败涂地,他在乎的,是,也许柳煜景,会……恨他。

  有多爱,就有多恨。他是那么胆小,那么懦弱,看不得柳煜景对他隐隐生恨的眼神。

  看不得,真的看不得。

  一阵寒风吹过,吹醒了沈衾霜。

  他立即推开柳煜景,厉声道:“景王爷,你可知道自己这是在做什么?”

  “我知道,我知道。我这么做是因为我爱你,不是像青楼里那些女子一样那一刻的迷恋,而是愿意用一辈子和你长相厮守。”他说得那般急切,急切地想要让沈衾霜明白他的心意。

  “我心里清楚你是不易屈服的人,更不会奉承达官贵人。我喜欢上的,就是你的倔强和清高,不是因为你的样貌,或者说,是你的身体。”

  沈衾霜一言不发地听着柳煜景说着话,他转过身背对着柳煜景,深深地洗了一口气,有徐徐吐出,硬是忍住心里的酸涩感。

  他明白的,柳煜景说得这样清楚,他怎么会不明白。然而明白只是一部分而已。明白不代表他就一定会接受。

  “景王爷,您还是请回吧。我是不可能会和您在一起的。即使隐藏得很好,也终有一天会有人发现的。况且,这种事情就应该还没开始发生就立刻杜绝。”

  他的语气很坚决,一字一句,都清晰得像是要撕扯开柳煜景的心。痛到不能呼吸的痛,迫使他伸手紧紧地拦住面前的沈衾霜。

  沈衾霜不说话也不挣扎。就任他抱着自己。当一滴温热的液体落进他冰冷的脖颈里是,他怔住了。

  他以为柳煜景是不会哭的,至少不会再人前哭。

  他忽然想起名空城里的人对小王爷的评价,随时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但却也是一个狂妄嚣张,目中无人,不折不扣的纨绔子弟。

  但是沈衾霜不知道,纨绔子弟也是有心的,也是会痛的,也是会……哭的。

  “对不起,我冲撞到你了。”他说话的气息若有若无地擦过沈衾霜的脸颊,弥漫出一股不可名状的哀伤。

  也许是自己不该扯进来,人的感情是变幻莫测的。或许,自己会输在自己的感情上。他不应该认识柳煜景,不应该接触柳煜景。

  事情的发展已经出乎了他的想象,他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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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秋日的阳光暖洋洋的,一片片黄叶挂在枝头,风一吹过,便是一阵飘落。

  在这样萧瑟的季节里,笛声更是如同悲鸣一般,带走人们喜悦的情绪,只留下淡淡的哀愁在心中盘桓。

  一曲毕,响起一阵掌声,热烈而欢快。

  “沈公子,你今天练得真好。气息比昨日要长了很多。”和沈衾霜站在一起的,是柳王府里一名唤作“若兰”的舞姬。

  某天在府里看到她一个人独自在湖边舞着,摆动着纤细的腰肢。虽然没有乐曲伴着,可她却跳得很有节奏,仿佛她的舞蹈,就不该伴乐。

  之后沈衾霜走过时,她一个回身,正好四目相对。

  一个若有若无的点头,一个轻轻的微笑,两人之间的情谊就这样结下。有时候两人会在柳王府的荷花池旁相互指教。其实,歌舞歌舞,歌与舞之间本就有许多相通的地方,加上两人之间对对方的际遇多少有点怜惜,感情便是更为友好。

  谢婉婷时这时候走过来的。她穿了一袭紫衫,将本就雪白的皮肤更加衬得如脂般美好。样貌也是难以令人忽视的一个重要问题。

  “谢小姐。”毕竟对方是快要入嫁柳王府的人,礼节上的东西,沈衾霜还是懂的。

  “沈公子进来身体好些了么?”她说话的语气温婉似水,连沈衾霜都不得不承认,她的确有让男人为她倾倒的资本。

  但他却能感觉到她对自己的敌意。

  也是,自己的未婚夫不喜欢自己就罢了,喜欢的是竟然是一个男伶人。还被自己撞见两个人接吻的画面,这样的事情,足够把她这种深闺大小姐给击垮。

  即使不喜欢她,沈衾霜依旧客气地说:“劳您挂心了,在下一介草民,命硬得很。”

  “是么?可是我看你看起来比我还柔弱啊。”

  该死的,明知道来者不善,却又不能对她恶言相向。

  她微笑着,走到荷花池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听说你很会唱歌,不如唱首给我们大家听听。”

  她说的大家只有四个人。沈衾霜和若兰,她和一名婢女。

  不管怎样,都掩饰不住心中的厌恶,还是小小地翻了一个白眼。

  “我唱歌是分人的,对方如果出的起高价,我便唱。唱的话,还要有帘子隔着。否则,我是不会轻易开口的。”

  听完他的讲述,谢婉婷不怒反笑。用手轻掩嘴角,像所有大户人家的千金一样,清纯地发出细微的笑声。

  “说什么话呢?不就是唱首歌么?以为我付不起?”她斜看了沈衾霜一眼。

  “付得起,便是好。”

  他就站在谢婉婷的面前,抬起下巴,高傲而不屑。开口,便是一曲哀婉的《忘江南》。

  “多少恨,昨夜梦魂中。还似旧时游上苑,车如流水马如龙,花月正春风。”

  气息绵长不觉,歌声绕梁三日而不止,说的就是他吧?那么澄澈,那么空灵的声音。

  一曲毕,谢婉婷鼓了几个掌。在秋风中显得十分讽刺。

  “不错不错。”她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不愧是戏班的伶人,比起王府里的来说,你们一定下了更多的功夫吧?你们也多学学。”

  最后一句是对若兰说的,小姑娘的站在一旁红了脸,不敢出声也不敢抬头。

  前面的话,只有沈衾霜明白,谢婉婷表面上是夸他,其实,是对他的嘲讽,一个伶人而已,身份卑微。

  沈衾霜也面不改色地回应他:“我们这些伶人自然是要多下苦功,不然,怎么能够让观看的客人满意而归?比起那些只懂得吟诗作画,伤春悲秋,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人来说,我们靠的是自己的本事。”

  “虽说不能锦衣玉食,高床暖枕。但是凭借本事赚钱的我们,活得问心无愧,心安理得。”

  话锋一转,笑得温和:“不过我想,谢小姐您是不可能体会到那种心安理得的。”

  谢婉婷这会儿被他说得脸都绿了,一股怒气逼得她站起来,却“你”了半天也没有说出一句话。

  “谢小姐,在下明天就走,你不必过于担心。”

  一个抱拳弯腰的动作,在一个转身,潇洒离去。

  谢婉婷也只能看着那个骄傲得意的背影,狠狠地跺脚,气咻咻地离开。

  翌日大早,沈衾霜便在林姨的带领下,来到老王爷平日里的书房。

  虽说在府中只见过几次面但对方毕竟是主人,沈衾霜也不顾林姨劝说,坚持要打过招呼后再走。

  林姨在房外候着,沈衾霜在得到许可后一个人走了进去。

  在老王爷开口之前,沈衾霜打量了一下房间。青花瓷,白玉瓶,整齐地摆放在房里的木架上。书桌上不知燃着什么香,有镇定心神的作用。老王爷背后的墙上挂着那把令人闻风丧胆的清霜剑。剑鞘如同新的一般,可见主人家爱剑如爱子的心思。

  书桌后的老王爷对于眼前的伶人有些厌恶,男生女相在他看来并不是什么好兆头。

  “有什么事么?”像是毫不掩饰心里的感觉,连口气都是生硬的。

  沈衾霜对着他弯了个腰,便道:“连日来在府里承蒙关照了。王爷,祝您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老王爷这才睁眼看了沈衾霜一下。

  他一袭素袍,低眉垂目,没有束起的长发在弯腰时随意散开。病后的他,显出一种不同于女子的柔弱。

  一股熟悉感窜上心头,老王爷不禁呼喊:“语桐。”

  沈衾霜起身,一丝异样的目光一闪而过。之后,他用一双好奇的眼睛看着老王爷:“王爷,你说什么?”

  老王爷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尴尬一笑:“没什么,只是你很像我一位故人。”

  “那位故人一定很让老王爷上心,否则也不会让您这么思念她。”他对着老王爷淡淡一笑,笑容妩媚而妖冶。

  “你跟她真的太像了。”见到那妩媚不可方物的笑容,老王爷不禁感叹道。

  听到他这么说,沈衾霜无言地低下头。披着的头发有几缕遮住了他的右眼梢。

  过了一会儿,老王爷问道:“你今年几岁了?”

  “十八了。”

  “家住哪里的,爹娘呢?你怎么会成为伶人?”老王爷似乎急于知道一切。

  “我从小就住在落城。娘在我出生没多久就死了,我爹因为欠债,把我抵押到店里给人当打杂的,店里待人差,我就逃了出来,碰到现在梨园里的师傅,就一直跟着他。”从来不曾对外人说起的这些事,今天就在这位老王爷面前将了出来。

  老王爷听着他低沉的声音像是快要哭了出来,看他的眼神也由不屑变为疼惜。

  是上天的注定么?得不到就罢了,现在还要看着。

  他的一眸一笑都和语桐那么相似,就连此时此刻哀伤的神情也都一模一样。那样哀伤的表情,任谁看了都会于心不忍,想上前安慰一下。

  他才十八岁,可是比起景儿,他的经历已经让他不再单纯天真。那张似曾相识的脸,虽然如同年轻人一样细腻光滑,可是,双眸里已经写满了沧桑。

  二十年钱的那些事以及那个被他放在心里的某个角落,贴上了封条。如今因为沈衾霜的关系,回忆冲破了箱子,如潮水般向他翻涌而来。

  “王爷。”沈衾霜试探性地唤回出神的老王爷。

  “哦。”他为自己的走神再次感到不好意思,连忙笑着说,“要不要让人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还是认得路的。王爷,我先退了。”沈衾霜莞尔一笑,又是一个让老王爷想起语桐的笑容。

  “有时间就常过来陪陪景儿。”

  他轻轻地笑了一下,退出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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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清荷。”沈衾霜站在门口,朝门那边坐在台阶上的女子叫唤。

  红杉女子听到这一声,原本百无聊赖的表情立马容光焕发,一路跑到沈衾霜面前。

  “衾霜师兄。”她上下看了沈衾霜一下,便继续道:“师兄,王府带你很差么?为什么瘦了?”

  “难道进了王府几日就应该长肉么?”沈衾霜对清荷的问题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我看有好多有钱人啊,他们个个都是满脸肥油的。”她嘟着嘴说出这一句话,还一边用手比了一个大肚子的动作。

  沈衾霜一下子恍悟。可是好像柳煜景不胖,反而丰神俊朗。

  她有些担忧地看着他她师兄那张消瘦的脸庞。

  沈衾霜抚过自己的脸颊,连忙笑着解释:“王府里每个人都待我很好,只是我到了晚上会想你们,常常睡不着。”

  如清荷这般单纯的人,怎么可能明白,他在王府里,每天晚上噩梦连连的痛苦。

  梦中,女人的哭喊声充斥了整个世界,隐隐约约,有男人在喊着“语桐”,一遍又一遍。撕心裂肺。

  每次都被同一个梦惊醒,每次醒后,都发现自己的身体在哆嗦,冷汗浸湿了里衣。

  “真的吗?你真的有想我们?”清荷惊喜地问。

  “嗯,想了。每个人都有。”他宠溺地看了眼前的师妹一眼。

  “我还以为你会忘了我们呢。”她似乎为自己的想法有些感到愧疚,娇憨地低下了头。

  “怎么会呢?这里可是我的家,你们都是我的家人,谁会忘了自己的家人?”他抿嘴一笑,笑容一灿一灿的,十分好看。

  清荷看得有些出神了。

  沈衾霜叫了她好几声,她才反应过来。

  “你在想什么呢?”他嗔怪道。

  “衾霜师兄,你真好看。”

  听到师妹的夸奖,沈衾霜的脸立马红了起来。

  院子里回荡着清荷的笑声,在清冷的院落里格外热烈。

  这样子就好。当一个平凡的戏子,过一种平凡的生活。不要想太多,把以前的统统从脑海中挖走。

  如果一直想着以前的事情,是会止步不前的。

  天下着滂沱大雨,“哗哗啦啦”的声音划过沉闷的空气,寒意朝沈衾霜阵阵袭来。没带伞的他站在一家客栈门檐下,双手环过肩膀,抱紧了自己。

  出门的时候还是万里无云的,没料到一会儿而已,雨便来的突然。

  他有些不悦地皱紧了眉头。

  “这么美的人是不应该皱眉的。”他的身旁不知何时占了一个人,说了一句戏谑的话。

  沈衾霜转头看过去,一名男子对他笑得文雅。

  他年纪和柳煜景相仿,尽管身上穿的并不显眼,但也遮掩不住他身上的贵气。他清秀的眉目刚好和柳煜景的锐利形成对比。看着他让人有种说不出的舒适。

  “我在和你说话。”他笑着对沈衾霜说,声音温柔明朗。

  沈衾霜低下了头,让披散的头发遮住了他的半边脸。

  在他小的时候,有好多街坊邻居夸他长的好看。可是他爹却说:女子美艳是红颜,但男子妖娆则是罪过。

  这句话直到现在,他从未有一天忘记过。即使到现在,一旦有人夸他美,赞他妩媚,他总会想起这句话。

  原来,他从出身开始,就是一种罪过。

  沈衾霜重新抬起头,笑得尴尬:“为什么这么说?”

  接到沈衾霜的问题,他沉思了一会儿才开口:“那会让人情不自禁想安慰他。”

  “你这人说话真不正经。”

  “我把这当做夸奖收下了。”他的笑容扩大,显得明亮而美好。

  过了一会儿,雨势有些小了,他才开口询问:“你这是要去哪?不如我送你。”

  他抬手,晃了晃手中的乌骨伞。

  “不劳烦阁下了。”

  “这有什么好劳烦的,反正我闲着也没事,不如送你一程,做件好事。”

  “可是……”

  “不要可是了,这雨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了,天也快黑了。难道你想等到天黑了然后再冒雨跑回去么?”他撑开手中的伞。

  伞面上一朵朵紫色的小花上站了雨珠,越发晶莹起来。

  沈衾霜看着他坚持的样子,不忍拂了他的好意,缓缓走至伞下,对着他说:“城西梨园。”

  朱漆的大门上,有几片漆已经剥落,显出里面黑色的木板。只有这门上用木板可这“梨园”两个字显得还有些新。

  “谢谢了,能请问您尊姓大名吗?”沈衾霜从伞下走到门檐下,转过身来,笑得温柔。

  他低下了头,过了一会儿才抬头回答:“我叫楚泠。”

  沈衾霜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楚泠。

  他半边身子都湿了,头发也湿漉漉地披散着,几缕凌乱地粘在右脸上。

  “楚公子,这雨一时半会儿还停不了,你的衣服又湿透了,不介意的话,不如到里面避避雨。”

  青衣公子喜出望外地点了点头。

  沈衾霜把他带进自己的房间,找了一条干净的布巾放到楚泠手中。

  “湿了的头发要尽快弄干,不然很容易头痛的。我去厨房给你弄点姜汤过来。”

  待到沈衾霜快步走出房间,楚泠才开始慢慢在房间里打量起来。

  这实在是一个简陋之极的房间。

  一个木柜橱,一张床,两把椅子和一张桌子。桌子上左上角摆放着一个首饰盒,大概是装胭脂水粉的,还有一面有些陈旧的铜镜。

  这样的房间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他以为,他在台上风光无限,台下的生活也会如台上般,光鲜亮丽。

  可是他想错了。

  原来在台下,伶人的他会被人吹捧,也会被人取笑,被认为污秽之物的,是他们这一群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人。可是为了生存,即使不愿意,也要笑脸相迎。在一些人眼里,伶人的身份,甚至不如青楼女子,这是怎样的一种悲哀?

  他们在台上,耗尽一生的气力去劝慰别人,?为别人流下自己珍贵的眼泪。可有没有人愿意为他们的际遇流泪?他们又是否为自己流泪过?

  想着想着,沈衾霜就进来了。

  他把姜汤放在桌子上,用有些劝说的口吻道:“即使不喜欢,也多少喝点。”

  他淡淡地应道。似乎想起了什么,回头问:“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沈,衾霜。”他停顿了一下,不知道是否该告诉他自己的名字。

  “是‘鸳鸯瓦冷霜华重,翡翠衾寒谁与共’里的衾霜吗?”吟起那两句诗,楚泠温和的笑业黯淡了下来。

  沈衾霜点了点头。他不习惯,或者是不喜欢听到别人吟起那两句诗。那仿佛是爹对娘的思念烙印在他身上。

  有时候,他常常会想,爹爱的是娘,不是他。那为什么当初不在他还是婴孩的时候,把他抛弃掉?

  气氛忽然很沉闷,楚泠喝完自己的姜汤,外面的雨也停了。

  送至门口,沈衾霜弯了个腰,以示谢意。

  “今天真的是谢谢楚公子了。”

  “不客气。这样子认识你也不错。”他笑着看了看沈衾霜,又抬头看了看天,继续说道:“不过,你还是叫我‘楚泠’吧,‘楚公子’听起来怪生疏的。”

  沈衾霜淡淡一笑,笑容妖冶妩媚。

  “那,再见了,楚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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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连续几天,梨园没有表演,大家都轻松了许多。清荷便拉上沈衾霜上街玩。

  街上还是依旧繁华,摆摊小贩的吆喝声依旧响亮,只是沈衾霜的脸上笑容少了。

  清荷不顾形象地在街上挽着沈衾霜胳膊大摇大摆地走着。不少女子都侧脸过去看了一眼那个白袍妩媚的青年。

  忽然看到一个买发簪的摊贩,清荷放开沈衾霜,一蹦一跳地过去。

  “师兄快来看哪!这簪子好漂亮呀!”清荷拿起一支发簪朝沈衾霜挥着。

  沈衾霜快步走过去,拿过她手中的发簪,替她斜插入发。

  “小姐,你可以看看。”摆摊的老妇人从面前的摊桌上拿起一面镜子,平举到清荷面前。

  镜子里,清荷的小脸在阳光下红扑扑的,脸上满是孩子气的笑容。那支发簪经过阳光的照耀显得熠熠生辉,仿佛一只蝴蝶停留在她头发上。

  “好看吗?”她眨了眨那双水灵的眼睛。

  “好看好看。小姐你戴这个真好看。”老妇人脸上堆满笑容。

  “真的吗?衾霜师兄。”她回头望了望沈衾霜。

  “嗯,真的很好看。”沈衾霜轻轻地看着她,点了一下头。

  清荷的脸“唰”地红了,低着头,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看。双手有些局促地绞着自己的裙带。

  “在想什么呢?”沈衾霜伸手推了他一下,“到前面看看吧。”

  她回过神时,沈衾霜已经走离她两三米远,她便满心欢欣地跑到沈衾霜跟前。

  两个人在街上来回地走,一会儿看看胭脂水粉,一会儿又看那些烧得极其精致的瓷器,还摸了摸扎的五颜六色的纸鸢。

  夕阳的余晖洒落在街上,人们的脸上,身上,清荷不小心瞄到沈衾霜的侧脸,宁静,祥和,带着一股不可名状的沉寂。

  她的师兄在红光照耀下愈发显得清瘦。

  她不禁回忆起自己四岁那年的事。

  那是一个夏日的午后,骄阳火辣辣地高挂着,爹从外面抱了一个奄奄一息的孩童回来。

  那名孩童看起来只比她大几岁,浑身是伤,有好几次都开始溃烂发炎。大夫剪开他破烂不堪的衣服,里面一大块一大块的淤青一下子把她给吓哭了。

  直到他醒来的好长时间里,都没有说话。

  他一直跟着梨园,走男闯北的生活。

  她看着他练功,看着他连身段,看着他没日没夜的勤奋。然后那名孩童渐渐长大,渐渐地成为“明空第一音”。

  遐想之间,耳边传来冰糖葫芦的叫卖声,她便走上前去,利落地挑了两串,付钱。

  “师兄,给你。”她将一串递给沈衾霜,随即又继续蹦蹦跳跳地围着沈衾霜转,说起秦家闺女的事。

  “衾霜师兄,我要是你,我一定会答应这门亲事的。”她咬下一颗糖葫芦,用力地嚼开。

  “哦?说来听听,为什么?”

  “你想想看,人家秦姑娘家事不错,人长得也不错,听说还下得了厨房。再说了,人家一个姑娘家都亲自开口了,你还想要什么?”

  是很好。那位姑娘。她两年前父母就没了,一个人撑起家里的茶馆,身家清白。他还想要什么呢?这么好的女子都亲自送上门来了。缺的,许是那份相爱的心,只有一个人的爱是不够的。

  “可是,我只把她当成一个朋友,对她并未超出该有的界限。”

  沈衾霜苦笑,早知如此,当初拒绝那位秦姑娘是就应当再直接一点,不必那般委婉。

  “那你从来都没有喜欢过她?就没有想过娶她为妻?”清荷把脸凑到沈衾霜面前,一副追根究底的模样。

  “嗯,嗯,嗯。从来没有。”似乎是担心清荷看不见似的,沈衾霜用力地点了点头,后面四个子还特意加重语气。

  “呵呵呵……”

  沈衾霜看着清荷一副喜悦的样子,边走边转圈,还挥舞着手中的冰糖葫芦。

  原来一直以来,都是那位秦姑娘一厢情愿的。

  手中的糖葫芦还没有动过,沈衾霜低下头咬下一颗,先甜后酸,带着无尽的回味。

  即使清荷已经离他有了一段距离,却还能听到她的笑声,明朗而纯净。

  “啊”一个不留神,清荷便撞上了人。沈衾霜连忙追上去。

  肃杀的秋天里,那样柔和的笑给周围带来几分暖意。见到那张英俊的笑容,便是没由来地安心。

  这,算得上是喜欢么?

  沈衾霜在心里冷哼了一声。自己,撞了南墙也不愿回头。千百遍地告诉自己不要对他产生任何感情,依旧无效。

  “衾霜师兄。”看到沈衾霜,清荷连忙躲到她背后,像只小猫似的。

  他什么都没变。

  还是那一身素白的衣服,乌黑的头发用红缎带高高扎起,依旧是淡漠一切的表情。

  尽管只是半月有余没见到他,缺仿佛过了好几百年那么漫长。太过漫长,以至于在见到他时,恨不得狠狠地抱住他,把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清荷好奇地看着眼前这个身着锦衣,英气逼人的男子。他笑起来,连阳光都是黯淡的。

  过了许久,久到清荷发现两人之间的异样,沈衾霜才淡淡开口。

  “王爷,我师妹她年纪尚小不懂事,一时得意忘形冒犯了王爷,还请王爷大人有大量,多多包涵。”

  柳煜景轻摇头,温柔地开口道:“没什么。”

  “多谢王爷,我们告辞了。”他拉起清荷的手,越过柳煜景快步离去。

  柳煜景伸出手,只有几缕头发从指间滑过。什么都没有抓到。

  那一句“你过的还好么”还来不及说出口,伊人已离他远去,仿佛他是瘟疫一般,不愿再多带片刻。

  清荷回头望了望柳煜景的背影,失落且寂寞。

  那位被人称为风流倜傥,英俊潇洒的景王爷看着自己的右手怔怔出神,高大的背影一下子弯了几分。

  她又抬头看了一眼沈衾霜,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双眼在夕阳下泛着泪光,不知道是不是泪。

  衾霜师兄哭了吗?在记忆中几乎没见他掉过一滴泪。其实是有过的吧?也许只有在没人的时候才会哭泣。

  人并不是那么坚强的吧?或许,当所有的悲伤,不安,绝望统统向你涌来时,哭泣才是最好的宣泄方式。

  不知怎么的,她忽然想到那位骄傲的王爷,在他面前,衾霜师兄会哭么?那可是一位看起来让人很有安全感的男人啊。那种与生俱来的贵气,那种温柔,不是任何人都学得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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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回到府里,正好是晚膳时间。柳煜景匆匆忙忙地赶到饭桌上。

  “爹,林姨。”他坐下,打了个招呼之后,拿起桌上的碗筷。

  “你说这一天都跑到哪里鬼混了?都快成亲的人了还没点正经样。”老王爷看着没有丝毫稳重样的柳煜景呵斥道。

  他重新放下碗筷,抬眼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

  “你放心,我不会做什么让柳家丢脸的事。”口气不冷不热,不像是对自己的父亲说的。

  “不会?你天天往那烟花巷里走,不丢人吗?不学无术,气走夫子,不丢人吗?”老王爷听他不冷不热的语气,一怒之下,一掌拍在桌子上。

  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沉默着,不敢大声喘气。

  在下人的印象中,景王爷是很沉稳的一个人,从来不轻易与人大声说话的,更不用说与老王爷争吵。

  空气仿佛被抽走了一般,厅里的人都屏息这。林姨拼命地向柳煜景使眼色,叫他认错。可惜,柳煜景把头偏向了一边。

  他开口说话,声音在整个大厅里清晰且响亮:“爹,如果我说,我不想成亲,可以么?”

  一直低着头的谢婉婷猛然抬起头,睁大眼睛看着脸上没有任何波澜的柳煜景。

  比不上,她比不上柳煜景画中的人,更比不上他心里的那个人。

  第一次,她失控地哭着跑出了大厅。

  老王爷气得满脸涨红,声音有些颤抖:“为什么?给我一个合理的答案。”

  他的手掌已经抬高了,如果答案不是认为的合理,那么,那个手掌就会落在柳煜景的脸上。

  “就当我,还没有玩够吧。”他苦笑了一下,脑海中浮现出那抹白色的身影。

  这不是理由,老王爷知道。

  “到底是为什么?你应当知道,在这样的家庭,婚姻自是顺从父母之命。”老王爷压下心里的怒火,让自己显得尽量平和一些。

  “我知道,我知道。但是我不想娶她啊!”柳煜景激动地站起来,对视着老王爷的眼睛。

  老王爷听着,一时之间有些糊涂。但是听得柳煜景说不想娶她,以为是自己的儿子对她没感觉,便道:“你不喜欢她,那还有其他的女子。李尚书家的闺女也不错,还有方太傅的孙女,还有……”

  “爹,你明白吗?我不行成亲。不是因为那些女子,而是因为我心里已经有人了。”柳煜景打断他父亲的话,捂着自己的心脏,脸上是坚决的表情。

  老王爷愣住了,他从来没想过,他的儿子会这么对他说话。但他还是问道:“她是谁?她的父亲是不是朝廷里的人。”

  “不是不是都不是。他只是一个伶人,一个微不足道的伶人。”

  “景儿,他是你爹,不得无礼。”林姨起身,走到柳煜景身旁,柔声劝道。

  呆滞过后,怒火又窜了上来。老王爷吼道:“是谁?那个把你迷得神魂颠倒的人是谁?”

  尽管不想承认,但对于自己儿子的流言,他也还是知道的。那胭红阁里,温柔缱绻的女人,清秀俊俏的小倌儿应有尽有。儿子虽常常在外头留宿,但毕竟从惹出过什么事情,也就只当他少年心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是今天,他没有想到,儿子竟然可以为了一个身份低贱的伶人忤逆他。

  当他问起时,儿子只是平静地摇头。

  “你说不说,不说我打断你的腿。”

  “那你就打断我的腿好了。”他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红色横梁。

  “好,你厉害。”老王爷倒吸一口气,狠狠地说:“来人,家法伺候。”

  柳王府的灵堂里,一派肃穆。即使是在白天,这里也依旧燃着白色的蜡烛。

  已经不记得是第几次来这里了。

  小时候因为顽皮,娘亲经常会把他拽过来,在挂满黑布的灵堂里,让他面对列祖列宗的灵牌,一遍又一遍地背诵《孝经》。

  然后,娘走后,这些年里,他有时候天天来,有时候几天来一次,有时候半个月来一次。来上一炷香,对着那个黑色的牌位轻轻地微笑:“娘,我想你了。”

  他总能在走出灵堂的时候,把眼里的哀伤全数隐藏下去,换上一副明朗的样子。哀伤这种东西是只能一个人品味的,并不适合与他人分享。所以,出了灵堂,他还是那个风流纨绔的景王爷。

  正如现在,他仍旧风轻云淡地站在灵堂中央,看着老王爷从吓人手中接过那两指宽的藤条。

  林姨上前抓住藤条的另一边,问道:“王爷,你要当着下人的面前打景儿么?你可从来没有打过他啊。”

  老王爷甩开林姨的手,怒道:“就是因为从来没有打过他,他才如此放肆,连我这个父亲都不放在眼里。我今天一定要教训他。”

  “景儿才二十岁啊,他年少无知,王爷你就原谅他把。”她重新抓住藤条,回头,担心地看了柳煜景一眼。她希望柳煜景能够低下头来说声抱歉什么的。

  但她失望了。

  他面无表情地站立着,仿佛发生的一切都和他无关。

  “二十岁还年少啊?我二十岁就在沙场上带兵打仗了过着喝血的生活了。”

  “景儿怎么能和你比呢?景儿从小就没有了姐姐,在府中也没人敢管他,态度自然是不好了点。但是他……”其实还是很善良的。

  “林姨你让他打,他今天不打我是不会消气的。”柳煜景淡淡的开口,打断了林姨的哀求。

  老王爷推开林姨,上前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当那两指宽的藤条打在腿上时,柳煜景霎时疼得血色褪尽。

  毕竟不是娘,打他的人,半辈子都在沙场上征战。

  他不说话,只是默默地忍着。

  衾霜你知道么?这每一下,都是为你而受,可为什么,明明那么疼,那么痛,我却甘之如饴?

  “你说不说,说不说?”老王爷一下又一下地挥动手中的藤条。他不明白,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以前在沙场上度过的时候,根本没有什么谈情说爱的心思,然后凯旋归来的时候,皇帝把他的兵权给收了,让他当一个富贵王爷,还把丞相的女儿嫁给他,他也就娶了。他和柳煜景的母亲之间没有所谓的爱情,所以他不明白柳煜景为什么会为了一个卑微的女子去逆他的意。

  爱情真的这么伟大么?

  柳煜景不理会疼痛,努力地装出一副不在乎的表情:“如果是娘,他一定不会逼我。逼我娶一个我不喜欢的女子做她的政治筹码。”

  “就是因为她太宠你,才会让你变成这样,只想着儿女情长,不思进取,不学无术。”

  “我不准你这么说她。她是全天下最好的娘亲,是你不懂得珍惜她。”听到老王爷对娘亲得否定,柳煜景的眼神亮得可怕,仿佛能把老王爷吃掉。

  “你说什么?”

  他很快恢复了平静,看着娘亲得灵位,慢慢说道:“爹,你和娘之间的婚姻是先皇御赐的,对吧?其实你自己也知道,这种没有任何感情的婚姻很令人难受,对吧?那为什么还要让你的下一代经受这种痛苦呢?”

  “娘的病,不只是身体,也是心病啊。为什么我要到娘死了以后才明白呢?因为你不爱她,她后悔加错了人。”

  最后一句近似于嘶吼,仿佛耗尽了柳煜景所有的气力,灵堂里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老王爷的手颤抖了一下,藤条从手中滑落,愣了好久才反应过来。丢下一句“混账”就离开了灵堂。

  他一走出灵堂,柳煜景就受不住地跌跪到地上。

  林姨上前把他拥入自己的怀里。

  “林姨,娘亲她一定非常爱我,是不是?她死前最挂念的一定是我,是不是?那我,是不是让她伤心了?”他回手抱住林姨,在她怀里急切地问道,像是做错事情的小孩那般,等待着母亲的原谅。

  “是的是的,姐姐最想念的人就是景儿你了。”林姨连忙应道。

  “那我不够好么?为什么她那么狠心不要我?那时候,只要她跟我说,我一定会乖乖听话,像张尚书的儿子张靖那样,乖乖念书,不去逛勾栏,然后去考状元,当官,娶妻生子。可是为什么她就这么放弃了呢?”

  该怎么说,姐姐对姐夫的爱?

  那时候,边关的战报一封又一封,多少闺中待嫁的女郎都心心念着那位名镇八方的柳将军。

  柳将军的军队回来那天,先皇宴赏百官家眷,姐姐有幸参加了。回来之后就念着,想着,那位英姿飒爽,谈吐不凡的年轻将军。

  那就是一切的起点。

  然后让父亲找先皇赐婚,以为有了婚姻,以后可以很美满。

  可是,到头来,什么都是一场空。

  “景儿,其实姐姐也不想放弃。只是她活着太累了,太痛苦了。”你和你父亲又那么相似,看着你,也只能想起自己厚重的思念。

  “我懂了。”

  真的懂了。人世几十年,若真的没有一点意义地活着,那也是如同行尸走肉,没有想法地渡过漫长的时光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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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夜里,寒风嗖嗖地吹过,桌子上的烛火在风中摇曳。忽明忽暗的灯光里,映出房间主人脸色苍白。一阵敲门声响起,躺在床上的他有些不耐烦地说:“不见。”

  过了一会儿,门外才出现一个清脆的声音。

  “连我也不见么?”

  听出是沈衾霜的声音,柳煜景心里一阵欣喜,连忙讨好似的说:“不是不是,你快进来。”

  走进房间,沈衾霜见他披散着头发,只穿着单薄的里衣,慵懒地倚在床头,脸上似笑非笑。

  他也不拐弯抹角,直接说明来意:“是林姨让我来的,说你谁也不见。”

  尽管他这么说,柳煜景依然很欣喜。

  那张清瘦的脸庞,孤傲的眉目,又见到了。

  “她是让你来劝我,要听我爹的话么?”

  “不是的,只是让我来陪你说说话。”沈衾霜摇了摇头,不经意间瞥见他的腿,追问了一句,“你的腿看过大夫了么?”

  “没呢!”

  “我去帮你叫大夫。”

  “不用麻烦了。我柜子里有金创药和纱布,包扎一下就好。”

  沈衾霜依言,从柜子里取出那两样东西和剪刀,来到床沿边。

  柳煜景拉起裤管,一条条红痕和他雪白的小腿形成鲜明的对比。

  沈衾霜轻柔地将药擦在伤处,尽管他非常小心,非常轻柔,但还是听到柳煜景的轻呼。

  “疼么?你忍忍。”他抬眼看了一下柳煜景,又低下头继续擦药。

  柳煜景皱紧了眉头,看着沈衾霜一边缠纱布,一边絮絮叨叨。

  “真是的,为什么忤逆你爹呢?都二十岁的人了,还学不会听话么?”

  “你爹也真是的,打自己的儿子跟打敌人似的。”

  柳煜景也不反驳,安静地微笑着。说这么多,衾霜你一定很心疼吧?如果真是这样,那一顿打换来你的担心,我也愿意。

  沈衾霜刚把纱布扎好,柳煜景的肚子便叫了起来。

  他抱歉地冲沈衾霜一笑,:“我还没有用晚膳呢!”

  沈衾霜叹了一口气,起身道:“我去厨房看看有没有什么吃的。”

  他走后,房间有恢复了安静。然而没过多久,外边又传来敲门声。

  柳煜景心情好了很多,想也不想,就让门外的人进来。

  谢婉婷进房间便问:“王爷,你脚上的伤擦药了么?”

  “擦了。”柳煜景回答的有些漫不经心。

  “关于成亲这件事,你当真不愿意么?”

  听到她说成亲两个字,柳煜景才认真起来。听她的声音似乎哭过。

  柳煜景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婉婷,你能明白那种感觉么?连自己都不清楚自己的想法。

  谢婉婷听他这么说,想他或许是因为自己是女子才这般委婉也说不定。

  “没关系的,景王爷。很多话,说开了反而更好。”

  柳煜景深吸了一口气,挑了一个他认为最委婉的方式:“其实,我对你,只是像兄妹,像朋友。”

  对方意料之外的平静,反而让柳煜景感到手足无措。

  “是么?我又何尝不是这样?我爹娘要我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男子,我又何尝不想反抗?”

  这话令柳煜景震惊了一下。

  眼前的女子,低眉垂目,穿着举止是大家闺秀的模样。在他看来,应当是那种未嫁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的女子,应当是那样的听话的。

  “但是我是一个女子,我没有什么权利说‘不喜欢,不愿意’。”还是平静的,但能感觉到平静下的波澜。更何况,我是那麽喜欢你。

  喜欢到可以不顾一切,喜欢到可以忘掉我是谢婉婷,喜欢到即使爹娘不同意,我还是硬着想嫁给你。

  或许你不知道,早在三年前,我就已经喜欢上了你。

  所以,什么素未谋面是假的,反抗也是假的,想和你在一起的心才是真的。

  为什么这个世上有那那么多的无可奈何?为什么我们偏偏是这无可奈何的牺牲品?我们希望的,想要的,明明离我们近在咫尺,可我们却必须放弃,去选择我们不希望的,不想要的,还得装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

  “王爷,其实,我也只是想平平淡淡地过完一生。”

  平平淡淡么?我也想平平淡淡的,娶个温柔贤良的女子,好好地继承王爷的位置,好好地和妻子和妾室们过完一生。可是,我却爱上了一个注定不会让我平平淡淡生活的人。

  他有着犀利的凤眼,清瘦的脸庞,高洁的气质。他笑起来妩媚妖冶,他唱歌的嗓音清亮空灵,他柔弱起来像一名女子,看着他单薄的身子,便会有一股心疼油然而生。

  他从不把我放在眼里,他甚至还毫不手软地给过我一个耳光。我从不在乎他怎么对我,我只希望他能够真心的笑,那笑容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可是对我,他却那么吝惜他的笑容。每次看到他对别人笑,就嫉妒得想要亲手捏碎那样的画面。

  但是不行!不行!

  那是衾霜,是自己心中想着,念着的人,怎么可以做出那些让他伤心难过的事情?

  一声“王爷”拉回柳煜景飘远的思绪。

  回身一看,白衣胜雪的人手中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

  “下人都不在了,我在厨房里就找到这些,快点趁热吃吧。”他将那碗东西放到桌子上。

  走进一看,是碗小米粥。香甜的气味随着热气散开来。

  “这,你做的?”迟疑了一下,柳煜景问了出来。

  “管那么多干嘛,你吃就行了。”

  柳煜景发现,沈衾霜的脸上浮现了不易察觉的红晕。可能他自己都没发现呢!

  他低下头,轻尝了一口。眉头便皱了起来。

  “怎么了,不好吃么?”看见他蹙紧了眉头,沈衾霜低声问道。

  柳煜景扬起一抹温和的笑,伸出手抚上沈衾霜的右手。

  “这么好看,这么细腻的手,怎么可以拿来给我做吃的。应该要好好保养,用来挽兰花指才是。”

  沈衾霜怔住了。

  从来没用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这般温和,那般令人心神颤动。

  为了不让自己陷进去,沈衾霜抽出手,淡淡地说:“王爷,吃完了就赶紧休息吧,时候不早了。”

  心里升起一个失落,沈衾霜不在意。

  入夜后的气温更低了。

  柳煜景把沈衾霜拉到床上,把他搂在怀里。

  脖颈上可以感觉到柳煜景细微温热的气息,圈着自己的手臂力度刚刚好,温暖舒适的怀抱。

  黑夜里,传来了那个温润的声音:“叫我煜景,好么?不要叫我王爷,在你面前,我什么都不是。”

  话音之后是良久的沉默,才听到怀里那人一字一顿地说:“煜,景。”

  揽住他腰的手忽然加大了力度。

  那样温暖的怀抱,沈衾霜硬生生地把留恋的念头压下去。

  安静的帷帐里,柳煜景嗅着沈衾霜发间的白莲香,清淡而幽远。

  “衾霜,你一定很辛苦,一定。”

  沈衾霜听的出他语气里的怜惜,用力地咬住下唇。

  今晚是怎么了?这人两次说出这种令他动摇的话。

  很多时候,他都不清楚,自己是否辛苦。从来,他都让自己习惯一切。

  习惯于冬天的严寒,习惯于夏日的酷热,习惯于别人的白眼鄙视,习惯于梨园东奔西走,居无定所的生活,习惯于在他面前表现出坚强冷静的一面。

  当习惯的伪装变为一种自然时,还会觉得辛苦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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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清早,一名侍女端着洗漱用具穿过长廊,穿过枯黄的数目,来到柳煜景房门前。

  “少王爷,起床了。”尽管是在门外,粉衣侍女也是一副恭敬地模样。

  又连续叫唤了几声,仍没听到应答,她便耐心再房门外候着。

  听到叫唤声,沈衾霜睁开了眼睛。昨晚睡在那宽阔的胸膛里,一夜好眠,似乎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么安稳。

  他拿开腰侧上的手,轻轻地爬下床。

  在铜镜前穿好衣服,梳好头发,然后开门。

  不理会侍女有些诧异的目光,朝她莞尔一笑,留下一片淡淡的白莲香。

  早饭过后,柳煜景和沈衾霜走在大街上,引来路人纷纷回头。

  “衾霜,我们去骑马吧?”柳煜景虽是征求,但语气里却有不容拒绝。

  还未等沈衾霜回答,他便拉着沈衾霜跑到明空最大的马市。沈衾霜就站在一旁,看着他围着马厩不停地转,脸上是从未中断过的笑容。

  原本有些敏感暴躁的马到了他面前,都是一副顺从的模样。

  两人一马,缓缓走出城门。

  柳煜景一跃,轻易地翻身上马,朝沈衾霜伸出自己的手。

  “来。”

  他背朝太阳,沈衾霜被罩在他的影子里。看着那只有着修长手指的手,沈衾霜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抓住了。

  不同的温度,他的手和他的怀抱一样,带着温暖的味道。他的手掌有层不厚,但也不薄的茧,也许是因为练剑的关系。不管怎么说,被他握着,总有一种安心的感觉。

  一路奔跑,转眼来到枫山山脚。

  柳煜景低头,看着沈衾霜紧抿着嘴唇,脸色青紫,不禁暗笑,估计是吓到他了。

  他凑到沈衾霜耳边,暧昧地说出“衾霜”两个字。

  青紫的脸色立即红得可以滴出血来。

  放慢了速度,马蹄的的,越往上走,枫叶红得越深。

  来到一处平台,柳煜景扶沈衾霜下马。

  在一片火红色里,那一袭白衣越发显眼。柳煜景看他放下平日的戒心,一个人在林子里打转,抬头望着火红的天空,绛色,比深红还要深的红。

  脚下,便可以看见整个明空,恢宏雄伟的皇宫,鳞次栉比的民宅,还有繁华热闹的街道。

  沈衾霜转身,看见正在俯瞰明空城的柳煜景,恍惚间,看见他睥睨天下的气质。

  他明明学富五车,却又装出不学无术的模样;他明明洁身自好,却又戴上奢侈□的面具。自己似乎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他,却总是一步步地离他越来越近。

  明明不应该这样的,但是仿佛有一股力量总是催着自己这么前行。

  “那件事情”完成了,怕是自己也要后悔了吧?

  柳煜景转过头,看了看沈衾霜。

  那双眼睛里,有关心,有深情,深邃迷人,恍若星辰。没有一丝丝的悲哀与难过。

  “衾霜,好好考虑一下进柳王府的事情吧?”沈衾霜的视线飘向远处,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我需要时间好好考虑。”

  进柳王府,对自己而言,毫无疑问是莫大的帮忙。可是,自己为什么会犹豫?

  这样的沈衾霜,让柳煜景感到有些陌生。他不似往日那般清冷与决绝,今天的他多了些许的犹豫与怅惘。

  他真诚地看着那双凤眼:“我是真心希望你能进王府里的。至少,里面可以让你安心,让你不必四处奔波。今天早饭上,听见我爹对你这么说,我真的是很高兴地。”

  安心?怕是进去了,自己的心会更加慌乱吧?

  “你爹留我,怕是因为我和他一位故人相似的缘故。”沈衾霜苦笑。

  “故人?”从小,他和爹并不亲近。

  在娘亲离开之前,他每日都会学习四书五经,琴棋书画,爹忙于国事,很少过问他的功课。娘亲走后,他曾经很长一段时间里,一个人呆在书房,想象着那名时而贤良,时而泼辣的女人就坐在他的对面,看他写功课,教他下棋。

  夏日午后的阳光自窗格折射进来,铺洒满整个书房,而她身上的阳光将她衬得宛若圣女。阳光的味道,娘亲的味道杂糅在一起,整个书房里,宁静得让人安心。

  在他十五岁的那年,他带上家里多得要发霉的银子,开始一个人在各国间游历。看着一些民间百姓的生活,感受着他们之间的感情,他便明白过来。

  过来,死亡对于娘亲而言是最好的解脱。

  因为没有爱,所以娘亲只能把自己的心血都灌注到对方的骨肉身上。

  “你爹其实人并不坏,只是太严肃了,让人不敢靠近。”

  “我知道。”

  “你清楚么?他是这个世界上和你关系最近的人,是血亲。”

  他看到柳煜景的背脊僵直了一下,继续说:“既然你娘亲已经不再了,你应该好好和你爹相处。等到有一天你爹不在了,你就明白失去双亲的痛苦。”

  他的话语里弥漫着悲伤,眼睛迷离而朦胧。

  柳煜景想,他是不是想起来以前的事?那样凄苦不堪的往事总是伴随着他,他是否连到睡梦中叶不得安稳?

  他抓住沈衾霜的肩膀,怜惜道:“衾霜,不要再想以前的事情了,好么?”

  沈衾霜却淡淡说道:“我尽量。”

  “这不是尽量的问题。为什么呢?你告诉我好不好?为什么你总是不肯放弃那些往事选择重新开始?”

  为什么?

  很多时候,以前的记忆真的是如噩梦一般,可是他不是不想忘记,是不敢忘。担心如果忘记了,以前靠那些记忆支撑下来的沈衾霜也不复存在了。

  如果真是这样,沈衾霜又算什么?

  “你就真的愿意让自己沉浸在过去的记忆力发酵么?”

  沈衾霜感觉到肩上的双手加重了力道,他对上柳煜景的双眸,默默无语。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面前的男子。

  白里透红的皮肤,乌黑的头发盘成一个高高的发髻,一杏色的带子系住,柔和的眼神,顾盼生辉,微微上扬的嘴角给他添了几分邪恶,削减去几分严肃。一身绛蓝色的锦袍更是将他身上的贵族气息衬托得淋漓尽致,高贵且华丽。

  如果,他不是生在;柳王府,如果他不是景王爷,那他现在应该很幸福吧?是精神上的满足而不是物质上的丰富。

  见沈衾霜不愿说话,柳煜景失落地叹了一口气,松开了他的双肩。

  听见他叹气,心,竟然微微地抽了一下。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不约而同地不再谈及沈衾霜到柳王府里工作的问题,听着柳煜景将那些各国的趣事,心里胀满了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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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作者有话要说:很感谢大家对《此生休》的支持。

  因为是第一次写文,所以很多东西我并不是很了解。比如是否应该让两个人在一起,又或者是否应该加入一些H之类的。虽然小说的点击率只能用惨淡来形容,但是我还是很感谢每一位进来的朋友,真的,再次感谢大家耐心把小说看到这里。估计这一章就会让沈衾霜进柳王府里,这样子比较好让柳沈两个人相互了解(个人看法^o^)。

  第三次,谢谢大家。告诉大家一个小秘密,这文会完结的,放心看吧,只不过更新的时间可能不定而已。

  最后,想小小的问下大家,是怎么知道这篇文的?(能不能留言告诉偶?)连日来,去王府工作的事一直压在沈衾霜心头。每次尚班主看到沈衾霜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想他兴许有什么心事,可见他犹豫的样子,自己也不好多问,也就放着,等他自己开口。

  这么一拖,便是半个月过去了。

  梨园简陋的客厅里,来了一位意外的客人。

  尚班主有些奇怪地看着眼前这位自称是柳王府管家的林小姐。

  “不知,林小姐找尚某所谓何事?”

  她也没有马上开口,视线只是在客厅里打转。待到尚班主不耐烦时,她方开口道。

  “尚班主,我不喜欢拐弯抹角的,就直说了。我想让衾霜这孩子进柳王府里。”

  尚班主一脸迷茫,林姨见状,便知道或许沈衾霜什么都没对他说。

  她优雅地抿嘴一笑,才说:“怕是他没跟你提过吧?”

  见尚班主点头,她继续道:“之前他就说过不愿意了,不过我倒是希望他能重新考虑一下。”

  “这……”见尚班主有些犹豫,林姨连忙上前保证。

  “他在府里绝对不会吃亏的。”

  戏班的班主把视线转移到厅外的院子里。那里因为长年没有人打理,花圃里显得杂乱不堪。倒是空地上的练习用具整理的整整齐齐的。这时候还未到晚饭时间,只有两三个人在空地上练功,其余的,都跑出去了。

  “那孩子,跟了我十年了。”是会舍不得的。

  但是,舍不得又能够怎么样?梨园的日子并不好过,自己又是年事已高,不可能再带着他们像以前那样走南闯北的做生意。可以解散了梨园,然后各自谋生。但是,衾霜从小就身体不好,他能吃什么苦?他知道,沈衾霜……也只是靠着那股倔强支撑着。他也不可能一直都去酒楼里卖唱……那是被人侮辱的呀!

  王府能够收他,是……再好不过了。

  “我知道你们之间的感情亲如父子。但是你也要为了衾霜的以后着想啊!”

  话说到这里,就说到了往事。

  那时候,梨园还在落城。他在一个炎炎夏日的傍晚路过某条不知名的小巷,听到了细如猫般的叫声。一开始,还真以为是只猫。细听之下,便发现了不对劲。

  那是一个不过几岁的孩童,倒在肮脏不堪的垃圾堆里。虽然满身的伤痕很是吓人,但是,比起身上的伤,他的眼睛里更有一种同龄人所不能及的恨意。

  他把那孩童带回了梨园,细心地照顾他,待他长大后,又手把手地教他练功,练唱。

  谁能想到呢?当初那个倒在垃圾堆里的孩童,如今竟然出落的越发俊秀妩媚。凭着一副绕梁三柱的嗓音在明空里站足了脚跟。

  然而,那又如何。伶人终归是伶人。再怎么厉害,也比不上士农工商里低等的商,比不得青楼里脂粉重重的卖笑女子,更比不上那些穿着住在豪宅里,穿着绫罗绸缎的贵人。不是嘲笑别人,而是作为被嘲笑的对象活着。

  “林夫人,不是尚某不愿放开他,现在的关键是他愿不愿意放开梨园。”

  他知道,衾霜那孩子对梨园的感情有多深。虽然他从来没有过表示。

  “我清楚,他应该是不愿意的。但我就是想,让那孩子在府里可能会好过一点。”我虽不是母亲,但我毕竟也是到了做母亲的年龄啊!他才十八岁就已经吃了那么多的苦,以后的日子那么长,他又怎么捱的过去?

  “林夫人,不如一会儿等他们几个孩子回来,我跟衾霜谈谈。”

  “也好,有劳了。”

  “师傅,清荷说你找我,有什么事吗?”沈衾霜吃过晚饭后来到尚班主的房间。

  尚班主放下手里在看的戏曲,抬起头意味深长地看了沈衾霜一眼。沈衾霜被他看的一惊,不禁想应该不是什么好事。

  “衾霜,你跟着师傅多少年了?”他悠悠地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呵!

  “十年。”

  “这十年里,你过得可好?”

  沈衾霜被师傅的这个问题问的措手不及,愣了一下才有所反应。低下头,手指缠绕着垂落在腰间的头发,“师傅待我,是再好不过了。”

  尚班主看着沈衾霜,又问:“若有个人待你比我对你更好,你是否愿意过去?”

  沈衾霜心一下子就凉了,师傅一定是知道了什么。他试探性地问,“师傅你都知道了么?”

  “知道了,柳王府请你的事,我都知道了。你也不必瞒着我。”

  “不是的,我没有想瞒着,我只是……只是……”

  “只是不知道该不该走,是么?”

  “……”

  “我看的出来,那个小王爷对你的意思。”尚班主缓步到沈衾霜面前,“你若是过去了,他会对你好的。”

  “可是师父,不是还有梨园么?”沈衾霜连忙辩解。

  “梨园,呵……梨园能够长长久久地伴随你么?”他转身,重新走回座位上。梨园,是迟早要解散的。

  沉默良久,尚班主才重新开口。

  “你喜欢那个小王爷么?衾霜。”

  沈衾霜不语。

  喜欢么?应该是喜欢的吧?

  喜欢到只听到他的声音就觉得很幸福,喜欢到不能容忍他对别人多一个眼神,喜欢到连自己都不能形容的地步了。可是,那么那么喜欢,有什么用呢?我们始终不是同一个世界里的人。

  见徒弟没有回答,尚班主继续问道:“你能想象没有他的日子,要怎么过下去么?”

  要怎么过下去?怎么过呢?光是想想就觉得胸口疼痛不已。如果,如果真是现实那样,那么还不如不要那种喜欢。

  但是,若是进了王府,自己要做的那件事情就会很容易成功的。成功之后,就会和柳煜景形同陌路,或者是,柳煜景会亲手把他打入天牢。

  中年的尚班主看着自己徒弟那挣扎的模样,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一定是想放弃柳煜景,放弃那份温柔,放弃那份许多人求都求不来的喜欢。

  "师傅知道你的心思。若是喜欢,就去吧。”

  “师傅。”沈衾霜震惊,不敢置信的看着自己的师傅。

  “衾霜,你不了解的。若是真喜欢上一个人,你是不忍心让他为你伤心,让他为你难过的。那种分离的疼痛,你自己想象就觉得痛苦,为什么还要让他和你一起承受这种痛苦?”

  是啊!为什么要让他陪着自己承受这种痛苦?那个男人对他是那么好,那么温柔。

  他会在自己心情不好的时候带自己去骑马。他会陪着自己挑胭脂水粉,一样一样耐心地挑。他看见自己的发带旧了,会送给自己一条新的,如火般的红色,映衬得他苍白的面容也有了一丝丝的血色。他会带着自己今天去碧镜楼吃鲈鱼,明天去枫亭屋品龙井。

  也许,他很风流,在很多人眼里,他只是一个败家的纨绔子弟。但是那样的他,只对自己一个人温柔长情。这样的他,叫自己怎么狠心?

  “衾霜,去收拾收拾东西,趁着天色还亮着就过去吧。”尚班主挥了挥手,把脸转向一边,不愿对着沈衾霜。

  “师傅,师傅,能不能让我再想一想?”沈衾霜一下子跪到冰凉的地板上,声音里有了隐隐的哭腔。

  “不用想了,再怎么想,你都放不下那位小王爷的。”尚班主还是不愿回头,只是无奈的摇了摇头。

  室内是一片沉默。昏黄的烛火照出沈衾霜妩媚的脸上,两行清泪缓缓滑落,在地板上聚成一洼小水坑。

  许久都不见师傅回头看自己。沈衾霜知道再怎么样都没有用了。

  他倔强地抬手擦掉脸上的泪水,连磕了三个响头。

  “衾霜谢师傅养育之恩。来时必当结草衔环报答师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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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柳王府里朱漆的高大廊柱下,一人一身白衣,手里一支牡丹图案的短笛。

  真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就这么进来了。

  那天晚上离开走出门口刚到巷口,就看见他一个人站在竹制的路灯旁。昏暗的灯光下,他看起来是那么温柔,仿佛可以融化整个明空的积雪。还记得自己问了他的,问他怎么会站在那里等着。

  他说什么?说心有灵犀,感觉到自己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真是好笑!他沈衾霜不相信这样的谎言!不相信什么喜欢,不相信什么幸福,不相信什么心有灵犀一点通!

  可是,却是真正地扑到他怀里哭了呢!自己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变成这样?是不是自己变得柔弱了?所以就哭了?

  要说变化,遇到柳煜景以来,自己就变了很多。原本毫无波澜的生活变得波光粼粼,但是其实这样子的结果,自己不早就想到了吗?

  柳煜景站在远处,看着满园的金黄色里那一抹白色的身影,犹豫几分还是走上前。

  “衾霜。”

  沈衾霜望了一眼柳煜景:“有事?”

  “嗯,是有点事。”

  沈衾霜看着有些犹豫的柳煜景,明白不会是什么好事。

  “你说吧,不管什么事情,我现在都能接受。”趁着我还没有从离开梨园的悲伤中走出来。

  “梨园,不在了。”

  随之而来的是手里的短笛落地的闷响,还有那人“唰”白的脸。

  “你……怎么知道的?”强装出来的镇定似乎也没有用了,冷静已经接近分崩离析的边缘。

  柳煜景蹲下身,捡起短笛,又掏出手帕细心擦拭再放到沈衾霜手中:“我刚刚去了一趟梨园,关着门。问了周围的人家,才知道已经搬了,就在昨天。”

  攥着短笛的手,关节都在泛白。

  是了,一定是这样。一定是自己离开以后,梨园的生意不好了,师傅他们才会想要离开的。

  “而且,听说梨园还解散了。”

  要接受的,一定要接受的。自己跟着他们只会拖他们的后腿,除了有一副好嗓音,什么都不会了。这样子,也好。

  只是今后,自己必是只能在这里了。在这里,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别哭。”柳煜景擦下沈衾霜脸颊边的泪水。

  自己哭了么?沈衾霜抬手摸到脸上湿漉漉的一片,怎么又哭了?

  柳煜景拥住沈衾霜,想让他在自己怀里放声大哭总好过这么憋着。可是却听到沈衾霜闷闷地问他。

  “是不是我就是一个累赘,什么人都不会喜欢我?”

  柳煜景忙否认:“不是的,不是的。”

  沈衾霜推开柳煜景:“你说谎!我娘不要我,我爹不要我,现在梨园解散了,我还是最后一个知道的。那些人要不就是跟我带血缘关系,要不就是跟我长达将近十年的亲人。”

  “可是在我心里你不是。你只是沈衾霜,是那个在台上唱着《孔雀东南飞》的沈衾霜。我没有说不要你。”

  “我不要听,我不要听啊!!”沈衾霜捂住耳朵,摇着头挣扎。

  柳煜景却不理会,掰开他的手就把他紧紧地抱住,生怕他再推开自己:“我不会不要你。你知道的,我爱你,我爱那个孤傲清冷,爱那个有着天籁嗓音的沈衾霜,还爱那个明明脆弱却装作倔强的沈衾霜。”

  那样直白的示爱,让人砰然心动。可是对沈衾霜而言,那只会让他觉得难过。

  “你知道什么?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连我究竟如何都不知道……”或许有一天,我会成为你的杀父仇人。

  “我知道,你是沈衾霜,是我最牵挂的人,是我最爱的人,是我想与之共渡一生的人。这样就足够了。”

  什么够了,根本就不够。我不可能会是你最牵挂的那个人,更不可能是你最爱的那个人。

  想说“算了”,但是似乎又说不出口。

  他总是在走走停停,总是在犹豫,该不该这样,该不该那样,现在的他,连自己最初的想法和最初的目标都快要记不清了。

  “衾霜,你应当记得的,不管什么时候,你总归可以依靠我。”

  说完,便留下沈衾霜一人独自伤神。

  我的爱不是谎言,不是毒药,它也没有千斤重。为什么你就不愿意相信我可以给你你想要的?为什么你就不愿意相信我可以给你幸福与安定?而你偏偏愿意陷在过去的泥沼里不可自拔?

  难道在你眼中的我,真的一直都是那个纨绔子弟的形象么?

  沈衾霜看着走远的柳煜景,想了想,还是追了上去,抓住对方的衣袖。

  “煜,景。”他似乎很不适应这么叫对方,每次叫出这两个字总是要停顿,“对不起。”

  柳煜景回身看他,却沉默着不说话。

  “我只是,只是觉得你说的很对。现在我身边就只剩下你一个人可以依靠了,我不能再失去谁。”沈衾霜鼓起勇气,说出这么一句话时,柳煜景呆了。

  不是因别的,只是因为你说,你身边只剩下我一个人可以依靠。

  “衾霜,你明白我要的是什么吗?”

  沈衾霜看着柳煜景,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在你心中我是一个无所事事的小王爷,在父亲的庇佑下整天胡作非为。但是对你,我是真心的。我希望你偶尔给我一个回应,不要让我觉得,我的付出全都是零。”

  你是不是已经厌倦了?是不是因为长久的得不到之后,宁愿放任着那份得不到去选择自己可以随手抓到的东西?

  好像刚刚擦掉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了,怎么办?

  为什么这一次却不着急着擦掉,泪滴反而越滚越大?

  沈衾霜努力抬起手臂,狠狠地擦了一把眼泪。

  那些晏晏情话我不懂说,也说不出口,所以,我希望你能够理解我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你想要什么?我的人,我的心,还有我的身体?这些现在对我而言已经都不重要了。

  我连命都可以抛弃了,还会在乎这些么?你说的对,我应该给你一个回应。

  但是当你发现回应后的阴谋,请你不要后悔!

  沈衾霜闭上眼睛,凑上去贴到柳煜景的双唇。他的唇和他的人一样,带着一种不可名状的温暖,直达到心田。

  柳煜景摁住沈衾霜的后脑勺,加深这个吻,到最后,连周围的空气都弥漫开一股□的味道。

  “怎么办?我想要?”柳煜景凑近沈衾霜的耳边,佯装可怜兮兮地说出这句话。

  沈衾霜已经被他撩拨得没有力气,瘫软在他怀里,一张脸绯红绯红的。看得柳煜景□焚身。

  “到我房间好不好?”又是一句呢喃。

  沈衾霜就算说不能也只能被柳煜景抱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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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醒来的时候,身上一片干爽,想必是柳煜景帮他清理过了。一想到那个养尊处优的人帮自己清理后面,脸上就是一片绯红。

  可是再想想,做都做了,还有什么好害羞的?

  刚从床上坐起来,柳煜景就推门而入。

  “醒了?有没有哪儿不舒服?还是再躺会儿吧?”柳煜景一个箭步飞过去,坐在床头,让沈衾霜靠在自己的怀里,“我让厨房煮了点粥,要现在喝么?”

  沈衾霜摇了摇头。

  “还是吃点东西吧?”

  沈衾霜看着柳煜景地垂下的头,眼神是一片愧疚。

  好像昨晚做的有点过火了。他脸色有点苍白。

  沈衾霜看他这样愧疚,心里也有些不舒服,便拉了拉他的衣角:“今天天气不错,我想出去走走。”

  他无所谓,反而是柳煜景紧张他。

  “你还是在房间里好好地躺着吧。”他这句话一说完,沈衾霜的脸就立马“噌”地红了。

  这怪谁?昨天晚上到底是谁索取无度的?

  “那现在怎么办?我现在很无聊!”柳煜景难得地看到沈衾霜撒娇般地说话,一下子转不过弯来。

  “啊?”

  沈衾霜也不理会他,直接推开他自己下了床。但是遗憾的是,事与愿违,他的脚刚沾到地面就软的倒回床上。

  “都跟你说了,别再随便乱动。”柳煜景看着沈衾霜倒床上,也不去扶他,反而覆身上去,凑到他的耳朵边,声音性感又撩人,“还是说是我昨晚伺候得不够卖力,让你不满意?”

  沈衾霜的脸又红了。

  “我怎么不知道,我的衾霜这么容易脸红?”又是一句挑逗意味颇浓的话,惹得沈衾霜直翻白眼。

  “要你管!”沈衾霜推开他,重新爬回床上。

  “好好好,我不管,我去给你端点粥过来。”

  看着身着锦衣的青年转身开门,留给沈衾霜一个笔挺的背影,沈衾霜忽然莫名一笑,笑得妖冶而诡异。

  我不会手软的,哪怕你对我再好!

  端着热粥回来的青年心情十分的好,笑容灿烂得可以胜过夏日的阳光。

  “景儿。”林姨在他背后叫住他。

  柳煜景一个回身:“怎么了?林姨。”

  已经年过三十的女子不是不知道的,自家的侄子看沈衾霜的眼神,炽热而真诚。

  下人都看的清楚,更何况是自己。

  只是一直都希望着他能够放弃那份世俗不容的恋情,和谢家姑娘成亲,然后继承父位,然后子孙满堂,然后……然后……

  想到这些然后的日子里,他若是没有了沈衾霜的陪伴,不知道他该如何过下去呢?

  柳煜景看着面前的亲姨脸色苍白,担心地问:“林姨,怎么了,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找个大夫来看看?还是到宫里请御医?”

  美丽的女人摇了摇头,咬了咬嘴唇才道:“景儿今晚能来林姨房里一趟么?我有些话想对景儿说。”

  柳煜景虽有疑惑,但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好点了点头。

  和沈衾霜在一起时,总会觉得时间飞逝,只觉得才过了一会儿,便已是傍晚。

  用过晚饭后,他来到林姨的院门前,看到身着紫衣的林姨缓缓地朝自己走来,心中便盼望着快点谈完,快点回去。

  林姨带着柳煜景走进自己的房间里,屏退下人才开口:“你和婉婷最近还好吗?”

  柳煜景笑道:“林姨是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还未等林姨开口,柳煜景就接着往下说:“无所谓好,也无所谓不好。没有感情可言的夫妻,我真的做不来。”

  “我可以跟她做知己,做兄妹。但是叫我跟她成亲以后两个人真的相敬如宾地躺在一张床上,我会瞧不起我自己。”

  林姨:“那你究竟是想怎样?”

  柳煜景停顿了,喝了一口进门时下人奉上的热茶才不紧不慢地问道:“林姨,这话应该是我问你吧?你叫我来,到底是想问什么?”

  林姨看着眼前的柳煜景,知道他变了。

  以前的他讲话起来总是七分虚情,两分假意,只有那少的可怜的一分才让人半信半疑。现在的他讲话起来却像学堂里的那些夫子,认真得好似在说什么山盟海誓。

  而让他改变的,正是那个从前让他看不起的伶人。

  她还记得柳煜景第一次跟她提起沈衾霜时的样子,那样不屑一股,那样骄傲得不可一世。

  “你说他就一个区区的伶人,有什么好傲气的?”

  是啊,他有什么好傲气的?可是若不是因为他的傲气,你还会喜欢他么?你喜欢上的,不就是他的那一份傲气与清高么?

  柳煜景看到林姨有些苍白的脸色,觉得自己刚刚的口气似乎有些过于生硬,便柔声说了句“抱歉,我语气有些冲。”

  林姨摇了摇头,她知道自己的外甥是真的陷进去了。

  “林姨,你应当是明白我的。”柳煜景像是犯错的小孩一样低着头,语气却是不容疑惑的坚定,“我喜欢他,或者说我爱他。不管他是谁,就算他是勾栏院里的小倌,我还是爱他。我想和他共度一生。”

  “你不觉得你这么说过于草率了么?”

  “不,我是真的有认真想过我和衾霜的将来,别人怎么说我不管,衾霜更不会在意别人的看法。”

  “那婉婷怎么办?”

  “对不起林姨,我真的觉得我没有办法和她在一起。”

  “是么?你都已经想好了。那我还为你担心什么?”她咬了咬嘴唇,在听到自己一直疑惑的答案之后一切都好像豁然开朗起来,可是谢家那边该如何交代?

  “林姨是在担心谢家那边么?”柳煜景未等林姨回答便继续道,“你不用担心,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来承担后果!”

  安静的房间里,他的声音铿锵有力,一字一句都钉在林姨心里。

  你说你要自己一个人承担后果,可是你知不知道相爱是两个人的事?即使是你一个人,你的肩膀又能扛起多少重量?

  衾霜又当如何?

  “景儿,不要莽撞行事。”林姨严肃道,“你有没有想过你对他或许只是一时新鲜,一时的好奇好玩而已?”

  柳煜景苦笑:“我倒宁愿我只是一时新鲜,可惜不是。”

  “你说,我每天早上睡醒都会想他昨晚睡得好不好,吃饭的时候都会想他吃了什么,有没有吃饱,即便是坐着无聊的时候,我也会想他现在在做什么,此时此刻的他是在练嗓还是在吹笛。林姨你觉得我这样子还是一时新鲜么?还是一时的好奇好玩么?!”

  我是真的很喜欢他。也许,喜欢还是一个很肤浅的词,说爱或许会更合适一些。

  爱他,爱到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他,最起码,不能像以前对青楼女子那样对他。

  我只想让忧愁远离他,让他开心,让他笑,让他无忧无虑。这是不是也是一种奢侈?

  我不明白,为什么有些人可以爱得细水长流,而我和他,却那般遮遮掩掩。不了,是说我对他的相思遮遮掩掩。他似乎从没说过“爱”这个字。

  但我知道他爱我,可我不知道为什么爱我却不能和我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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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柳煜景回去的时候,头有些痛。

  林姨知道了,是不是表示爹也知道?

  不,不会的。爹每天忙于国事,怎么会有闲暇时间来理会这些儿女情长?

  房间的灯是暗的,很明显,沈衾霜不在房里。

  这个时候,府里大部分的下人都已经睡了,他会在哪里?感觉自己的头痛又严重了。

  在房里缓缓喝了一杯已经没有温度的茶水,紧闭的房门才被人急忙地推开。

  他不知道是去哪里了,本就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在房间的烛火照映下更加苍白,动作也有些慌乱。不过柳煜景不想理会,他只知道他担心他担心得心脏负荷不了了。

  “去哪里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他奔上前,给他一个温暖的拥抱。

  沈衾霜冰冷的身体怔了怔,随即又很快恢复过来,只是眼眶红了。但他把头埋在柳煜景的胸膛里,在柳煜景看不到的地方拼命地把眼泪吞回去。

  有人等自己的感觉,很温暖,很幸福!

  可是这种幸福对他而言确是致命伤!

  那天晚上,他们相拥而眠,什么都没有发生。,像是在一起很多年的夫妻那样平淡而满足。

  第二天,一个哄动整个明空国的消息在短短一天之内连到三岁孩童都知道。

  身体一直都很健朗的老王爷死在自己的房间内。

  根据验尸官的说法,老王爷眼睛表现出了惊讶,应该是一个他意想不到的人干的。而且老王爷死于一种慢性毒药“此生休”。

  “此生休”的毒性不大,可入药医治头痛,是一种药堂里都买得到的药。关键就在于若是每天服用一点点,到第二十天用药是平常的两倍,那便会致命。

  毒开始发作后,中毒者的胸口都会出现一朵花,但是老王爷死亡时间过长,花早已变成一团血块,看不出模样。

  是谁?是谁一定要这样?他想不出来。

  征战沙场半辈子的父亲若是一定要说仇家,那可以算到明空外的小国。但是,王府里一向戒备森严,外人甚至是面生的人是很难进去的。父亲那种惊讶的眼神,便知道,也许,是一个他意想不到的人下的毒。

  柳煜景向来明亮的房间里,此刻是一片黑暗。

  那个风流纨绔的小王爷,此时此刻一个人坐在窗台上黯然伤神。

  孤傲而高贵的小王爷,当他在自己面前摘下那玩世不恭的面具时,他是那么痛恨自己向来的不会言语,只能局促不安地重复着“别难过”这三个过于简单的字。

  “衾霜,到头来,我只剩下你一个人了。”他没有看来人,但他知道,是他。是那个一直以来自己心心念念的人,放在心上连句重话都不敢说的人。

  “有头绪么?”

  他轻叹,摇头。一点头绪都没有。

  “这件事情朝廷已经派人出来查探了,相信再过不久,老王爷就可以安息的。”

  “但愿吧。”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半月,“其实,我并不难过。”

  “……”

  “知道父亲的死时,我只是一瞬间有了那么点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等到验尸官做完那些检查,我忽然发现自己好像脑子是一片空白的,完全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这种感觉,是不是就叫做‘难过’?”

  “……”

  “可是为什么和母亲那时候不一样?母亲走的时候,我记得我哭了好久,好久,那种心痛我一辈子都忘不掉。衾霜,你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其实我自己也是一个感情很冷漠的人,我该怎么告诉你难过时怎么样,喜悦时又应当怎么样?

  “我……”

  “算了,如今,说什么都没用了。”他跳下窗台,没有一点预兆地搂住沈衾霜,“别再离开我了。”

  感觉到怀里的身体微微一僵,才反手换上他的腰。

  那句话那么轻柔,却有着让他无法拒绝的力量。

  “好。”只要你不抛弃我,我便一直留在你身边。

  明空城里开始了严密的查探,凡是跟“此生休”这三个字有所牵连的药堂,百姓,甚至是官僚都被带入刑部严加审讯。只是这么侦查又有何用?

  那是一种普通的药物,到山上就能采摘,药堂开的药方里,偶尔会掺杂那么一点儿进去治头痛,达到安眠的效果。这样的搜查和大海捞针有何区别?

  “别放弃,不管怎么说,只要有那么一点线索都好过没线索。”沈衾霜倒了一杯茶放到柳煜景面前,试着去安慰他。

  “线索,不是没有。只是还没有想到动机。”他端起茶杯,缓缓地喝了一口茶。

  沈衾霜有些惊讶:“这么快就有了线索了?”

  柳煜景苦笑,道:“也许一开始对方就没想过要隐瞒吧。”

  “既然没想过要隐瞒,又为何用这么磨人的毒药?一刀下去岂不是更快?”他试探般的问着。

  “说不定是对父亲他有什么深仇大恨,所以,大概是想好好地折磨一番吧。”

  连日来查案,走访,审问他都亲自动手,将近半个月没有安安稳稳地睡过了。眼下的的青色在烛火的照耀下尤为明显。

  他这一刻再也不是那个众人面前高傲的不可一世,力求完美的小王爷了。

  沈衾霜上前主动拥住他,他就靠在自己胸前,像个无助的小孩儿一般需要别人的关怀。

  “今晚,就好好休息吧。”

  在昏暗的灯火里拥抱,接吻,缠绵,好似要把自己镶入到对方的体内,和对方融为一体才甘心。铺着贵重的地毯的地板上,只留下杂乱的衣物,从流苏帐里传出一阵阵甜腻的喘息声和呻吟声,像是无穷无尽。

  “景……嗯……景……”一声声“景”钻入耳里,好似催情药,又好似催泪弹。

  催的是你的情,流的是我的泪。

  让我陪着你好了,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只要你记得,我永远在你身边,永远陪着你经历。

  请不要忘了今晚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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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原来这就是关押重犯的牢房。阴暗,潮湿,只有一堆厚厚的干草,蟑螂老鼠在这里面爬来跑去,还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气味儿。而自己,因为是重犯,双手双脚都被拷上沉重的镣铐,镣铐的另一头连接着四个巨重的石头,挪不动。

  观察着一日三餐,大概也知道,自己被关进来已经三天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他……大概是不想见自己了。

  那一天,那一天,所有的事情都被揭晓,他闭着眼睛一遍又一遍地回想着他伤心的表情,决绝的眼神,落寞的背影。一遍又一遍,像是要提醒着自己不要忘记,不要忘记。

  远处的牢房门口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

  “沈衾霜是关在这里么?”是个陌生的声音。

  “他是重犯,不能探监的。”这是牢头的声音。

  “我知道。”

  这中间停顿了一会儿,便听到牢头用于之前不同的语气谄媚道:“原来是有圣上口谕,小的这就领大人进去。”

  听得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之后的牢门前出现一双白色的靴子,上面绣着清清淡淡的虞美人,走来都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在充满难闻气味儿显得愈发清新。

  “沈衾霜”他说话的嗓音有些低沉,但是并不是很流畅。

  他抬头一看,是个异邦的男子。金发碧眼,那双眼睛好看得紧,像一潭碧绿的湖水。他愣了一下,才缓缓笑开。

  “想不到我沈衾霜这么有名。不知这位大爷找我有何事?”想不到牢房里三天的生活就让他的嗓音变得干涩而沙哑。

  “我叫欧天末,是户部的尚书。”

  “跟我有关系?”

  “我知道,凶手不是你。”

  欧天末说完之后沈衾霜沉默了许久,牢房里什么声音都没有。然后沉默之后他忽然开口大笑,好像听到的,是这个世上最好笑的笑话。

  “欧大人,当初可是人证物证俱在,贱民也认罪了才被抓进这间牢房的呀!你现在来跟贱民说,贱民不是凶手,有什么用?”

  “因为我知道凶手是谁,我也知道,你维护凶手的原因。”

  “欧大人,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向圣上表明了?好把贱民给放出去?”他一口一个贱民,语气难听得很。

  “你不要开口闭口都是贱民。”欧天末听得刺耳,“我知道你不想出去。是不是要等到他来了你才走?”

  “……”

  “但是他不会来了。”他的声音在安静的牢房里那么清晰,虽然不是很标准,但是沈衾霜还是听懂了。

  “我不想他来这里,也不会希望他来这里。”他说的那么肯定,反倒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为什么?”

  又是一阵停顿,他才用那有些沙哑的声音慢条斯理地回答:“因为他恨我,恨不得能亲手杀了我。”

  说完,脸上是一抹嘲弄的笑容。在那阴森的牢房里显得诡异无比。

  “我不想跟你多说废话。王爷的死,到底怎么回事?”欧天末不理会,直切话题。

  “哈哈哈……他死的好,他死的好!!他最有应得!!”

  那样恐怖的声音,连在外边的牢头都不禁打了个冷颤待沈衾霜的声音停止,欧天末才问道:“可以告诉我是怎么回事了吧?”

  “你不懂,你不会懂的。那么沉重,那么灼人的痛苦埋在心里,对谁都不能说,只能一个人自己默默地记着,我的心都跟着腐烂了。”

  欧天末震住了。

  眼前这个曾经轰动整个明空城的戏子,此刻的声音是那样沧桑,那样的令人揪心。

  欧天末震住了。

  眼前这个曾经轰动整个明空城的戏子,此刻的声音是那样沧桑,那样的令人揪心。

  欧天末不再多说话。

  阴暗的牢房里响起了他那沙哑的声音。

  那是一个二十年前的故事了。当年的王爷身边有一名叫沈言的书童,服侍老王爷的一名婢女叫莺儿。老王爷见莺儿貌美,想纳为妾,无奈,莺儿心中却暗暗有喜欢的人,那便是沈言。书童和婢女之间的关系向来不错,日久生情也是正常。两个人为了能在一起,冲动之下逃出来王府。王爷私下里找了很多年,终于在两年之后找到了这两人。

  “那时候,我刚出生没多久,我娘就被他的人给找到带走了。我爹便一个男人带着我长大。他喝醉了会打我,赌钱输了会打我,心情不好,想我娘的时候会打我,更重要的是,他厌恶我。他一看我这张像娘亲的脸,他就恨不得毁了我!”

  “你……”

  “怎么?很奇怪么?”他又笑开了,刚开始讲往事时脸上的悲伤一扫而空,仿佛那些只是欧天末的一场梦,“其实,连到我自己都很讨厌这一张脸,恨不得亲手毁了!!”

  可是没想到他那么喜欢,没想到啊……自己讨厌这么多年的东西,也会有人看上的一天。

  其实像这样子的结果是早就知道的,可是自己的想象远远不如真实来得痛彻心扉。

  “凶手……”

  “我就是凶手,你们不是都已经问过这个问题了么?”

  “我没有打算问凶手是谁?”

  沈衾霜无言。

  “你又何必急着把罪名往自己身上揽。”

  沈衾霜抬头看了欧天末一眼,然后又重新低下头去。

  “你知道么?今天早上刑部大人收到一封胭红阁的妈妈写的信,自称是杀人凶手。”

  “不是!不是!!她不是……她不是……”沈衾霜挣扎着想要起身,可他忘了,冰冷的铁链禁锢了他的四肢,他只能勉强站起来,往前多走几步路都做不到。

  他挣扎带动铁链发出的哗哗声和他沙哑的嘶喊混杂在一起,绝望而凄惨。

  欧天末依旧不为所动地继续说道:“刑部大人已经将她关押待审了。”

  “她不是……她不是杀人凶手,我才是,我才是……”他忽然安静了下来,在牢房里发出了别扭的声音。

  欧天末过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那是他隐忍的啜泣声,呜呜咽咽的。

  “她是我娘亲,我以为已经死了很多年的娘亲,原来是被那个该死的王爷买入了娼馆!!偶然一次机会,我去了胭红阁唱曲,看到她手里拿和我一样的短笛,我便知道,我的娘亲还在,她还在。”

  “可是她已经不是我爹心心念念的那个单纯的莺儿,她变成了一个卖笑陪客的娼妓,什么红尘什么恩爱。她早已经看开了。可是她看不开的,还是仇恨,说来说去,都是该死的王爷造成的。”

  “老王爷日日归来时总会路过胭红阁,她便化成另一名女子,层层的脂粉掩住了原本的容貌,再做一回老王爷心中念念不忘的莺儿,随他入府,伺候起居。每次在府里我们两人擦肩而过,明明知道对方是自己的亲人,却不得不生生压下那深深的思念。”

  有一次他真的是忍不住了,跑到她的面前,无人在的时候唤了她一声“娘”,便被她用难听的话语给赶走了。那一晚若不是有柳煜景在身旁,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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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待审的结果,应该就是判刑了吧?按照明空的律例,是诛九族。”

  “为什么?我认罪了,为什么死的不是我?”他又开始扯动自己身上的铁链,像一只暴怒的狮子,“我说过,凶手是我!是我!!不是她!!!”

  “你真的当刑部和大理寺的人都是傻子么?”

  “只要有一个人认罪了就行,不是么?”他的声音里已经有了止不住的哭泣声,是真正的哭泣了么?

  “杀人罪……那可是杀人罪啊……”

  长长久久的静默里,只余下沈衾霜毫不掩饰的哭泣声。那像是一种灭顶的绝望,而他,早已经被这绝望啃噬的干干净净。

  那是明空城里最繁华的一条街,从街头到街尾,有吃的,喝的,玩的。

  他还记得那时候他们一起上这里玩,他给沈衾霜买了一串糖葫芦,为他挑了一条红彤彤的发带,在人潮拥挤的时候偷偷地牵着他的小手指,用宽大的衣袖遮住,不让别人发现,也不让他和自己被冲散。

  他还记得沈衾霜给他唱那首《长相思》的样子,淡淡的悲伤铺成在他苍白的脸上,“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洲古渡头。吴山点点愁。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明月人倚楼。”呵,什么思悠悠?什么恨悠悠?他真的思过了么?真的恨过了么?

  那样孤傲的他,那样美好的他,怎么可能会是杀人犯呢?他想不通,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到底是哪里?

  前几天一直都没入睡,昨天还是贴身的婢女在喝的茶水里加了安眠的药物,他才躺了一晚上。可是梦里,梦里都是那抹素色的身影,都是他低垂的眉目和偶尔闪现的微笑,那些都显得那么珍贵。

  他们之间,就因为那些十年前的陈旧往事而生生错过了……

  今天早上已经从影卫那里得知了凶手另有其人,他……他在牢里想服毒自杀,同样是此生休,但是被人发现了,自杀未遂,也不愿意走出这个牢房。

  此生休,那毒药的名字,叫此生休。

  若是爱的痛苦,就让自己的爱在这一辈子结束,下一世,下下一世都不再重复。

  自己的爱,有那么令他感到痛苦么?有让他感到绝望感到窒息么?

  有的吧?他有时候的忧郁,有时候的寂寞,自己从来都没有真正用心去了解过他。总是自以为是地认为他是因为自卑而不愿向别人求助,其实根本不是吧?

  那时候的他,或许只是在想着如何杀了自己的仇人,如何让自己能够杀人之后过得心安理得一点,如何摆脱自己的纠缠吧?

  他似乎从来没有说过喜欢自己,爱自己之类的话,反倒是自己一直在他身边围着他转,天冷了,给他添衣服,他难过了,把肩膀给他靠,走在路上都记得给他买一份小摊贩里的糖炒栗子,一颗一颗地剥开送到他嘴边。自己对他的用心,他难道没看见么?难道仇恨真的可以磨灭掉一个人的爱情,让他时时刻刻都生活在仇恨里边么?

  一个人像是游魂一般从街头走到街尾,再从街尾走回府里,影卫就送来了消息。

  “王爷,犯人三天后问斩。”

  “知道了。”

  三天后,你会出现么?

  刑场从来都没有这么热闹过。毕竟,那是个女犯人,还是毒死了老王爷的人。一代英雄,令多少蛮夷闻风丧胆的老王爷就死在一个女流之辈的手里,说出去,谁相信?

  哈哈哈哈……

  他就坐在刑场不远处的酒楼,因为还没有到时间,这时候可以让犯人的亲属上前送她一程。透过窗口看到那人声鼎沸的刑场里边,一名素面女人鬓发凌乱,被绑得结结实实地跪在刑台上。听说那个侩子手很厉害,一刀就能解决犯人。

  那么多人里,没有一个人穿着白衣,都是粗布麻衣和两个穿着虽然朴素,但柳煜景一眼就看出气度不凡,一个面容清秀,乌黑的头发高高盘成一个髻,用簪子固定住,另一位,金发。

  呵……连当今圣上都来参观这刑场。

  可是……他呢?

  正想得出神,便见一个身着青衫的男子扑上刑台,在侩子手和众人的注视下抱住女犯人。

  “娘——娘——”一声一声,叫得令人撕心又裂肺。

  这是自己的孩子,生下来却没有来得及抚养,让他小小年纪便懂得什么是仇恨,吃了那么多的苦头,到头来,还爱上了仇人的儿子。

  “霜儿,娘在。”女人因为双手被绑在背后,只能挪动跪着的双脚让自己紧紧地贴着儿子的胸膛。

  “娘——你不要丢下我,不要——我以后一定要好好的,好好的,你不要丢下我——”说着说着,自己的眼泪迷了双眼,只知道一个劲儿的哭喊。

  “是娘不好,你还那么小,娘就没好好照顾你。在府里,还不敢跟你相认。”

  这时候的她,只是一名将死的妇人,谁都不会想到,她是昔日里倚楼卖笑的胭红阁老鸨。。但是刑台下方的人都知道,那个青衫男子,是梨园里红极一时的沈衾霜。

  “是霜儿没用,霜儿没有办法救娘。”他不管,他什么都不要了,不要荣华富贵,不要爱情,不要柳煜景,他只要他的娘亲回来就好。

  刑台上,监刑的官员看了看天空,丢下令牌,高声吆喝:“时间到,行刑!”

  话音刚落,周围的士兵都想上前拉开那对母子。

  “不要!你们给我走开!不要碰我娘!”他死命的抱着自己的娘亲,像是最后护着自己那么一点尊严的小兽,不让任何人再来侵犯自己。

  四面八方冲过来的官兵拉扯着他的双手,将他们母子两硬生生地扯开,将他拉到了刑台下。

  “走开,你们给我走开!!”他推开左手边的人,右手边便又有人抓住他。

  他就站在酒楼里边,看着他悲痛的样子,明明自己也很动容,明明很想上去,说算了,是上辈子的恩怨,不要再来折磨他们。但是国家的律法都摆在那里,如果视律法如无物,那算什么?

  而且,他们之间……回不去了。

  “霜儿,霜儿别闹了!”濒死的女人显得淡定而从容,“不要妨碍官差大哥办事。”

  “不……娘亲,我不要……”官差生怕他再冲上去,四个人紧紧地箍住他的双手。

  他已经挣扎的快没有力气了,还是依旧那么声嘶力竭地喊着。

  连自己都能听到他的嗓子已经沙哑了。

  “霜儿,听娘的话,好好活下去,别再想什么仇恨的事。”这已经是她最后能留给自己孩子的东西了。

  已经有人不忍心地哭泣了起来。

  “行刑!”那一句冷漠的话生生的砸进沈衾霜的心里。

  “不——”伴随着落地的刀子,整个刑场只有他凄厉的喊叫。

  就这么结束了,什么都结束了,观刑的人也都纷纷散去。

  “天末,我们走吧。”男子的声音很温柔。

  “走吧。”金发碧眼的男子应了一句,也随他离去。

  到最终,尘归尘,土归土。

  血,好多血,好多,真的好多。他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的血,从来不知道,一个人可以流这么多的血。

  素净的双手被母亲的血染红了,想哭的情绪又用了上来,只能用手紧紧地捂住自己的嘴巴,不让自己大声的哭出来。连脸颊都沾上了血,看起来狰狞而可怕。

  他在刑台上,抱着无头又冰冷的尸体做了整整一天。

  他在酒楼里,看着他无助的背影整整一天。

  他们,终究还是会这么错过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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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天末,边关捷报。”坐在明黄色的书案后边的男子面容清俊,只有两个人在的宫殿里他脸上满是柔情蜜意。

  “哦?这才两年年不到吧?”金发碧眼的男子端坐在金丝楠木的椅子上,捧着一盅上好的碧螺春,满是茶香,飘忽不定的氤氲中看他的眉角稍稍挑了挑。

  “是啊。没想到,真的没有想到。”最后一句,不知是不是说给自己听的。

  “十九个月。”他浅啜一口清茶,缓缓吐出那三个字,“我是不是应该说他用兵如神?”

  一年多前,明空西边的蛮夷族大肆进攻边境,已经到了不能容忍的地步。老王爷一走,周围的国家都开始对明空虎视眈眈。

  明空向来重文轻武,这会儿就感受到了无能为力。是他当时在朝堂上站出来说要去边关。端坐在殿堂上的男子看着他,沈衾霜不在了,他一定很寂寞。

  下朝后的偏殿里,看他不再如同往常那般丰神俊朗了,也不再是那个骄傲得不可一世的小王爷。

  他背负了太多的责任,国家,身份地位,还有家人。这些都是他所不能抛弃的。

  沈衾霜也是不能抛弃的,然而他就这么放弃了么?

  “这次,你打算怎么办?”欧天末望着朱漆的雕花大门,仿佛可以透过那扇门看到外面的春意盎然。

  “再说吧,等他回来……”

  “不要忘了,当初老王爷就是因为兵权在手,先皇担忧才剥了兵权,让他做一个只管礼部的王爷,但是王位世袭。只是柳家人不能手掌兵权。”他打断天子的话,态度严肃地提醒他。

  “我知道,但是柳煜景不是他爹。他有他的弱点。”

  “现在沈衾霜不知道在哪里,哪能算是弱点么?”

  “不是的,天末。他就算手握兵权也不会反的。不是沈衾霜的问题,而是他是一个有情有义的人。”

  情义便是他的弱点,也是他为什么有实力却甘愿做一个纨绔子弟。

  他跟他爹,不一样的。

  “天末,你觉得呢?”他看着坐他左下方地男子,脸上是一片无助。

  “我想,”欧天末犹豫了一下,“我应该知道沈衾霜在哪里。”

  “什么?”案桌后边的天子此时是无助变成了吃惊。哪里还有半分天子该有的淡定与从容。

  然而,引发他惊讶的欧天末却不再多说了,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

  其实,怎样都好的。

  即便这个江山换了一个主人,但他还在,自己就会陪着他。自己不会抛弃他的,爱情也不会不要他。而他,也同样不会背离自己。

  “为什么,你一直不说呢?”

  “为什么要说?让他痛心一下,让他清醒一点,这样不是很好么?也能让他更加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上一代的恩怨已经不重要了,恩恩怨怨,是是非非都不应该让下一代来承担。两个人的生命里又能承担多少?他一心想要的,究竟是那个淡漠一切的沈衾霜还是那个内心充满仇恨的沈衾霜,他自己都不清楚。”

  “所以你就帮他?”

  欧天末放下手中的茶盏,起身,离开,留下淡淡的一句“我并不想帮他,只是,我看不得沈衾霜苦。”

  落城是个边陲小镇,但因为来往的商旅都途径与此,虽小,却也繁华。

  听说这里之所以叫落城,是因为城郊的那座山上开满了梅花,一到冬天,满山梅花开放,山上的梅花清清冷冷的香气也能飘到城中,满城都是那梅花的香气。

  这里,很热闹,有隐隐透着梅花的清冷气息。

  “王爷,住宿的客栈已经订好了。地方小,王爷只能将就了。”一名下人从远处跑来,到了他身边停下脚步。跑过来的他却没有丝毫的喘气,如同刚刚只是散步过来一般。

  “嗯。”

  两年了,两年前他带兵征战,三个月前告捷会到明空城。一直站在天子身边的金发青年告诉了他这个地方,落城。

  “我也只是猜测,毕竟,这里是他的故乡,他长大的地方。”金发青年的语气淡淡的,然而他知道,站他对面的男子不会平静。

  “为什么告诉我?”锦衣的男子掩盖在宽袖下的双手在微微颤抖着。

  曾经那么拼命地想要忘记的人,在某一日不去想他了,便以为是真正的忘记了。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不是忘记,只是逼自己不要去想起来而已。

  只有他自己才知道那份爱恋藏的有多深,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原来到头来,不管如何都好,爱的终究只有那么一个他。淡漠也好,孤傲也罢,哪怕他接近自己只是为了复仇,自己还是这么无怨无悔地爱上了。

  先爱上的那个人,总是输家呵!

  输了又能如何?是少了一块肉还是剖心挖肚?他一直都不明白的。但是沈衾霜明白,他明白要想离开他,就不能对他产生爱恋。、沈衾霜什么都不明白,只有他自己不知道。

  身旁的酒楼里传来一阵阵歌声,是他曾经唱过的《望江南》。

  多少恨,昨夜梦魂中。还似旧时游上苑,车如流水马如龙。花月正春风。

  多少泪,断脸复横颐。心事莫将和泪说,凤笙休向泪时吹。肠断更无疑。

  声音不算顶好,只能说是听起来舒适而以,唱到后面的高音还有些颤抖。但是在这样的小地方,能有这样的歌声已经算得上是很好的了。

  他没有走进酒楼,就驻足在楼门外,以前目带流光的眼睛此时此刻满是哀伤,连身上那身锦衣玉带也没有了往昔的华贵。正在擦着门匾的店小二看到他,急急忙忙地小跑到他面前,手上抓着的白布巾泛着黄色,上面还有擦拭门匾时留下的黑色印迹。

  “客官,您是打尖还是住店啊?”语气熟络得像是两个人认识好多年似的。

  “这里边唱曲儿的是谁?”他低着头,声音低沉的有些阴沉。

  “听说是个在春眠坊里教乐器的夫子,他唱的曲儿,这儿的人都爱听。”说完,还自己哼哼两句。

  “是么?”

  “客官您一看就知道不是本地人。我们这种小地方,能有人把曲儿唱成这样,那可是比‘明空第一音’的沈衾霜还要厉害的人物了。”

  “你知道沈衾霜?”柳煜景有些惊讶了。

  “沈衾霜谁不知道?去年还听说他好不容易找到的娘亲已经死了,也是个可怜的孩子啊!”说是孩子,其实比较起来,店小二和沈衾霜两个人的年纪差不了多少。

  是么?

  “看来这个人在这里还是个了不得的人物了。”

  “那当然。不过啊,这位公子从来都带着斗笠,我们从来没人见过他长什么样。”店小二表示可惜。

  “有这等事?”柳煜景好奇道。

  “可不是。”店小二左右看看没人,就扯着柳煜景来到客栈旁边的小道里,“有人说,他是因为长得太丑怕吓着人,也有人说他是因为长得太好看怕惹祸。”

  城中百姓的传言,真真是离谱的可以。

  “不过也有人说啊,其实这唱曲儿的其实是个女的,不想让人认出她的女儿身才扮成男子。”

  店小二还想再多说两句,瞥见一个白色的身影从客栈里出来,连忙用力晃荡柳煜景的宽袖。

  “那……那……唱曲儿的小哥出来了。”

  柳煜景看向那个身影,是……是他的身影。他又觉得是自己眼花,也许是因为自己太过于思念他了,便把身穿白衣的人都认成他。

  这种情况,从前也发生过好多次。每次追过去,都发现,不是。

  他心中的沈衾霜孤傲高洁,宛若仙人般的存在,怎么可能是那些凡夫俗子比得了的?

  市集上人来人往的很是热闹。等柳煜景再重新看过去时,那个白色袅袅的身影已经失去了踪影。

  他深深地洗了一口气,又徐徐呼出。

  明明告诉自己不是他,可是为什么这一次的感觉这么强烈。总觉得,他就在自己身边了,总觉得,自己只要伸手就能抓住他了,可以将他拥入怀里了。

  “小二哥,不知道这位唱曲儿的小哥怎么称呼?”

  “好像是叫阿霜还是阿什么的。”店小二艰难地思考着,“说起来,还和沈衾霜叫一个名字呢!”

  等他想起来回头看柳煜景时,发现身旁的公子哥已经不见了。

  他不知道,在他说出“阿霜”这个名字时,柳煜景已经无声无息地闪走了。只留下一片金叶子飘落到店小二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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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柳煜景回到客栈,唤出随身的影卫。

  “去查查福来客栈里边一个唱曲儿的小哥。”他端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盅刚泡好的热茶。脸上毫无波澜。

  “是。”跪在地上的影卫领命后又迅速地消失了。

  他放下手中的茶盅,伸手揉了揉额角。

  不知道林姨怎么样了。自己刚打仗回朝没多久就出来找他,林姨一定很担心他。

  回府里的第一天就被她抓在手里看来看去,叨着“瘦了,黑了。”他心里很感激林姨。娘亲的事,父亲的死,沈衾霜的离开都让他觉得喘不过气来了,是这个已经三十的女人在他身旁陪伴着他,安慰着他。沈衾霜刚离开的那段时间,府里的事情从上到下全都是她一个人打点。是柳家的人亏欠了她。

  母亲嫁的时候,她并不是陪嫁,却也跟了过来。母亲死后,她是府里的管家。这么多年了,知道父亲死了之后,沈衾霜离开了之后,她又担负起了府里的一切事务。她还把和谢家之间的婚约退了,虽然是自己去说的,但是林姨却是跟他说到退婚的人。

  她这辈子,就这么埋在了柳王府里。找到了衾霜,就要立马赶回去。

  在房间里呆着总有些闷,时至傍晚,他干脆出去逛逛。

  下楼的时候,吃饭的地方热闹非凡。

  因为落城地处边塞,明空在商贸往来上比较开明,汉人和胡人之间的商贸往来是很正常的事情。

  但是没想到客栈里还会有汉人和胡人同桌吃饭喝酒的事发生。

  柳煜景听他们在谈论着落城的梅花,可是现在不是六月天么?哪来的梅花?

  他走到一桌客人旁打听:“这位小哥,不知这两天有何事情,落城怎的如此热闹起来?”

  桌上的书生看了柳煜景一眼,淡淡地笑道:“公子怕是外地来的吧?今天是落城的梅酿节。每年冬天,我们落城的人便会摘取梅花酿酒,到了如今的六月天是半年左右,梅花酿刚好可以开封品尝。”

  “这样?”

  “公子不妨去看看。梅酿节上的梅花酒是自家酿的,也就是图个好兆头。家家户户都会在城中最长的街上摆出自家的梅花酒,让游客品尝。”

  柳煜景静静地听着:“这么一条街喝下去,难道不会醉么?”

  “这就是梅花酒的精妙之处了。”谈到这里,书生脸上显出了明显的自豪。“公子若是尝过我们落城的梅酒,怕是会终身难忘。”

  柳煜景听了,心里有些不屑一笑。

  虽有些不屑,但是他还是走了出去,问了问落城最长的街在哪儿,就往那边走去。

  还真如书生所说一般。还未走过去,隔着一段距离就能闻到一股清冽的梅花香气。走进一看,长长的一条街上挂满了花花绿绿的灯笼,街两旁已经打起了摊位,一位接一位,这么多的摊位却摆的整整齐齐。现在还是傍晚,灯笼还未点燃,但是已经有人开始把一坛坛的梅花酒往桌子上摆,富贵人家还摆上精致的细瓷酒盅,买不起酒盅的就用普通的粗瓷茶杯代替。更有一些是家里的幼童都出来帮忙。

  他就站在街头,看着来来往往忙碌的人。不知道那个心心念念的人是不是也在这边呢?是不是也跟他一样站在街边看着别人川流不息。不知道他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休息?是不是还像以前那样冷淡,是不是还像以前那样孤傲。

  天色渐渐黑了,灯笼都燃了起来。红的绿的紫的,灯上的图案却是各不相同。他第一次体会到人生中也许很多事情并不是平等的,但是每个人得到幸福安乐的权利是一样的。只要你能认真地看看你的周围便能发现这样的满足。

  陆陆续续有人前来品酒了。听路过的人说,今年在街尾那边还有个隆重的品酒,据说那坛梅花酒具有特殊的意义,不是前去的都能品尝的,必得遇上有缘人。

  这么有趣?这样一个小地方,还有这样的人?柳煜景想了想,迈开步子往街尾那边走去。

  摊子的前面的人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即使站得有些远,柳煜景也能闻到这里的梅花酒与他出不同。这里的梅花酒是酒,散发出淡淡的酒香,与这边的相比,其他处的也只能算是酿而已。里边不断有人出来,又有人不断地挤进去。

  他拦住一个从里边垂头丧气地出来的人:“这位兄台,这里是在做什么?这么多人。”

  “这个得答对摊主的问题才能品酒的。”

  “他问的是什么问题?”柳煜景接着问。

  “他问的是知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这我们又不是神仙,怎么可能知道呢?”说起来他反而有些愤愤不平了,“别去了,反正肯定猜不出来,”

  虽然他这么说,可是还是有人往里凑。

  柳煜景淡然一笑:“这猜不猜的中有什么?还不是图个乐趣而已。”

  说完,他自己也用力地往里挤,他就不信他猜不中。在离摊很近的时候,他明显的感觉到自己的心漏跳了一拍。那个身影,那个下午时从酒楼里出来,让他觉得熟悉的身影。

  摊子上就摆了一坛酒,不大的一坛。那人穿着素色的衣裳,脸上还是带着与人隔绝的纱帽,看不见对方的面容,但从身量,从气质,都是他的沈衾霜。

  他的衾霜变了。虽然还是那副与人不合的样子,但是变得会说话了,变得温柔了。声音不再是以前那般冷冷清清的,现在的他,说话起来的嗓音柔柔的,但是,却有些沙哑了。

  等轮到他的时候,他没有丝毫的犹豫就站到摊前。看到他的衾霜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神,差点儿打翻了那坛梅花酒。

  那是柳煜景么?站在他面前的,是那个柳煜景么?是那个明空城里大名鼎鼎的柳煜景么?

  原来两年的等待其实还是有价值的。原来,自己并不是那么冷傲的人,离开他之后还是会后悔会疼痛的。原来,自己其实一直在等他回来找自己。

  收起自己酸酸的情绪,白衣人还是像刚才一样问道:“你知道,这坛酒的意义么?”

  只有他自己听出了声音的颤抖,不,他对面的人也能听得出来的。

  “你,在等一个人。从离开的时候开始酿,等那个人回来,可以陪你厮守到老的人。”他仿佛回到了两年前刚认识沈衾霜的时候,那样的意气风发,在他人眼里,那样的不可一世。

  泪,瞬间就滑落了。

  周围的人听到他的说法,原本有些嘈杂的氛围变得更加热烈了。只是,他们都听不到了。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等这样一个人么?”白衣的人又发问了。

  柳煜景沉思了一会,方答道:“因为你的心,落在了他身上。”

  见白衣人不说话,柳煜景便开口:“现在,在下能否问公子一个问题?”

  他点了点头。

  “现在,有一个愿意陪你厮守的人,你是否愿意跟他在一起?”

  “愿意。”他没有思考就直接回答了。

  “为何?”

  “因为只有他能让我安心。”

  周围的人听到他们的对话有些人已经开始懵了。难道这位身着华服的贵公子答对了?这样的问题都有人能答对?

  “不知我的回答是否让公子满意?”他笑了开来,带着从战场经历过的骄傲与自豪。

  白衣人低笑,带着隐隐的泣音。

  “这位公子能否跟我回家?家里,有这样的一大坛梅花酒。”

  “好。”

  拨开重重的人群,牵起对方的手往深处更深处走去。

  “你的声音,怎么会变沙了?”

  “我娘走的时候,哭了好几天,之后又疏于保养。”白衣的他取下了纱帽,露出那张曾经轰动一时的脸。

  那时,他不可一世,他,孤傲高洁。

  而如今,他意气奋发发,他,早已温柔亲人。

  牵起的手是为了一生一世,抛在身后的过往,注定只能成为不再被人们提及的过往。

  作者有话要说:这文总算是完结了。说实在的,写的很不容易。因为学校的事情特别的多,上网的时间本来就不充裕了。有时候用电脑可能只是查阅一些资料会用到而已。

  在这里,很感谢能陪我走完这篇文的大家。因为是第一次写,现在翻起开头的来看,自己的文笔真的是稚嫩的可以。其实这文最开始是手稿写的,因为笔记本的话携带方便,阿长总是习惯把笔记本放在包包里,想起来的时候会用笔写上一小段。当时写的结局和这个是很不一样的,就是从老王也死后那里开始,阿长就把后边的给改成了现在这个。想想觉得可能这个更合理一点吧。毕竟自己的父亲死了,在爱情和亲情两者之间,小王爷怎么着也该有个选择。所以,为了不让小王爷选择的太艰难,一开始就设定下胭红阁的老鸨,同时也是沈衾霜的母亲这个人物。毕竟到最后还是那一句,上一代的恩怨,不应该让下一代来为他们负责,承担。另外就是炮灰女谢婉婷了。关于她其实也很不好下手,但是还是让柳煜景把与她之间的婚约给退了,因为要去征战。

  在这里,谢谢大家了,(*^__^*) 能耐着性子看完这文很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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