濡沫by 谷雨江南/郑二

第一章

  今天开刀的时候文秀的电话一直在响,护士在边上问:“文主任,是您姐姐您要不要接?”

  一开始文秀没答应,他没听见,他的心思全在手术上,等护士问第三遍他才听见,随口说了一句:“告诉她我在开刀。”

  文主任跟其他医生不一样,别的人或多或少会在手术的时候闲扯几句,这也是为了放松紧绷的神经以免气氛太紧张,但文主任不是,一台手术如非术中必须否则他尊口难开,但却很少给旁人压力,因为人人都知道他好相处,只是性子冷淡了些。

  一直到下班时间他才结束手术,相对于助手疲惫的样子来看,文主任倒像只是爬了趟楼梯一样稍微出了一点汗,解开腰带脱了手术衣,就在手术室里给姐姐文慧回电话。


  “喂。”

  文慧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紧张:“阿秀,你空啦?”

  “嗯。”

  “我今天在你们医院呢,我脖子疼,医生说我甲状腺有问题,要住院开刀。”

  “不是颈椎么?”

  “颈椎是老毛病,甲状腺是后来检查出来的。”

  “……住哪个科了?”

  “没住,想问问你,你忙呢不是。”

  “……晚上我过来一趟吧。”

  “要不晚饭就过来吃吧,仕章有时间吗?”

  “我不知道。”文秀摘了眼镜随便往衣服上擦了擦溅了血的镜片,又把眼镜戴好。

  “你问问他吧,要是忙就别打扰他了,他都是要紧事情。”

  “嗯。”通话结束他随手就把手机插屁股口袋里了,回头对助手嘱咐务必等病人清醒了才能离开手术室,又交待了跟家属术后谈话要特别注意的几点,这才回到更衣室冲澡换衣服。

  站在花洒下任由温水抚慰站了一整天的身体,他慢慢想着一些琐事,科室里的,学术上的,想得远了也就想到文慧提到这个人,宋仕章,更多的人管他叫宋衍,宋老板,宋先生,他的公司是市里的纳税大户,世事就是这样现实,不管他是怎么起的家怎么发的财,如今他一心要扮演好市民了,从前那些事居然也可以既往不咎了,金钱权势到底是好东西。

  不过不管宋仕章从前做过什么,他文秀都是最没有资格去指责的人,他是他养出来的,念书吃饭过生活,没有宋仕章他就没有一切,也许连唯一的亲人都没有了。

  他跟文慧是孤儿,父亲欠赌债逃难时意外死亡,母亲抛弃了他们改嫁远方,姐弟俩跟着祖母很是困苦,文慧早已辍学,他念到四年级时也准备不念了,可偏偏他运气好,被年轻的企业家宋仕章先生选中了做为慈善资助对象,这才一直念到硕士毕业,找了份好工作,有了现在的社会地位,多么光鲜。

  除了文慧,没有人知道,他十六岁就上了宋仕章的床。

  宋仕章待他不薄,早些年他还在求学时,他很少出现,只定期差遣秘书来看他,询问他的需要,账户里源源不断打进去的钱,也足够他跟学校里最显摆的富家子弟比阔气。

  一直到大学了,两个人的接触才渐渐多了,重要的节日如果他没有约会,宋仕章都会出现,久了,文秀也就不会在那些日子里安排事情,时间全部留给他的“恩人”。

  毕业之后宋仕章给他安排了住处,留宿的次数相当频繁,频繁到几乎就是住在一起。那几年文秀着实被折腾的有些招架不住,这才意识到之前两个人的性接触也真的只能是用性接触这三个简单的字眼来概括,宋仕章看起来是个内敛温和的人,毫无杀伤力,可他的精力,他就像一头大型猫科类野兽。文秀哭过,求饶过,都没有用,宋仕章只一句话:我现在只有你。只有你,所以这是你必须承受的。

  一直到他快晋升副主任的时候,他对他的兴趣才慢慢开始有些淡了,留宿的频率逐渐拉长,有时候甚至一个星期也难见一次他的人影,很多时候只在电视上或者报纸上见到他。

  这样安静的生活,恰恰是从前的文秀想过的,他不会因此有任何的不适。对于宋仕章,他想自己永远不会有什么埋怨,不管那个人想做什么。因为文慧说的,他是他们的恩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他站在淋浴间里摸手机给宋仕章打电话,原是不想打的,可一想也有半个月没见人了,有空见一面也未尝不是好事,既然是文慧说了过去吃饭。

  他做了打不通或者没人接电话的心理准备,但宋仕章接了电话:“喂。”

  他的声音跟本人一样有强大的磁场,文秀少年时就觉得很好听,却也不再为此陶醉失神:“你有空吗?晚饭去文慧那儿吃。”

  宋仕章反问:“你能准时下班?”

  “嗯。”

  “五点三刻,在医院南大门等你,跟你姐姐说,我有空。”

  说完便挂断了。

  宋仕章有着好口才,但私底下他跟他一样惜字如金,文秀是不善言辞,宋仕章则是懒,他懒得多说废话。宋仕章的家境很好,他的社交圈子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同龄的朋友也都是一样的高干子弟,在一块儿坏事干得多好事干得少,也大多低调。

  文秀从不去打听他的事情,但在一起十几年了,多少总会风闻一些。

  文秀在五点半就到了医院南大门,他尽可能的不让宋仕章等待,在他工作之后,宋仕章等他等得确实比较多一些,那时候他还对他很有兴趣,耐性十足,温柔体贴。

  文秀避开了下班时分同事们的车流,站在路边一棵樟树下面,仲夏季节,樟树开始落花,却依然香郁,他微微抬头闭上眼睛嗅,连续几天的阴雨使空气清凉润肺。

  这座沿海城市是旅游度假的胜地,以环保出名,空气跟水质都是极养人的。文秀不是本地人,宋仕章也不是,但他把生意迁到这里发展,他给文慧介绍的对象也在这里,自然文秀的工作也就落到了一起,他总要跟姐姐在一起,祖母仙逝,她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一辆洗得光亮的黑车轿车驶近了,停在他前面,驾驶座窗户半开,司机恭敬的叫他:“文医生好。”

  文秀颔首,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

  宋仕章合拢了一册文件夹,抬头看他:“洗澡了?”

  文秀摸了摸没干透的头发:“嗯。”

  “换浴液了?什么牌子的?”宋仕章探身过来闻他的脖子,“香。”

  与此同时,牛仔裤的扣子被剥开了,宋仕章的手一直伸到了文秀的内裤里,握住了完全还是疲软的阴茎。

  这一款迈巴赫的车型后座足够宽敞,两个位置如同单人沙发一样舒适,可以摇起做躺椅。即使不把隔板升起来,司机也不会回头看,宋仕章的人都相当本分。

  文秀仰起头靠在枕垫上,露出漂亮的脖子献祭,宋仕章的情欲来得迅猛,很久以前刚开始的时候他还会花些时间来做前戏,在一起久了,便经常是直截了当的发泄。

  宋仕章找到了润滑剂,文秀眼疾手快的拿了一片边上放着的保险套,宋仕章当没看见,文秀却挣扎起来:“不行,还要去吃饭的!”

  宋仕章盯着他看,不耐烦用鼻子喷气,文秀颤颤巍巍的撕开包装含进嘴里,俯下身体为他套好,抹了润滑剂,主动跨坐上去把他火热坚硬的性器楔入自己的后穴,并且咬牙忍痛。

  “你们这些做医生的,毛病就是多。”宋仕章享受这样的服务,刮他的鼻子调笑。

  文秀求欢的样子也很专心,不去搭腔,只放松身体,技巧性的上下起落,掌握咬紧与放松的节奏。车厢内的温度似乎随着时间的流逝高了起来,他渐渐出汗,痛苦与欢愉交错的感觉让他不由自主的颦眉,启开嘴唇呻吟。

  倘若在家,他会叫出声音,宋仕章喜欢这样。

  但现在毕竟是在车上。

  乳头被拧得发痛,后穴酸麻,文秀觉得时间好像过了很久了,一定超过一刻钟,也许快半小时了,怎么都没有到文慧家。朦胧回头看了一眼司机的后脑勺他才想起来,宋仕章没有尽兴,司机会在目的地周围绕着圈子开,他是不会停车的。

  但是他快要没有力气了,想耍赖了,不想动了,他抱着宋仕章的脖子哀求他:“好了没有?”

  宋仕章的牙齿要把他的耳垂咬出血了:“这就不行了?”

  “……今天站了十个钟头了。”

  “没吃午饭?”

  “嗯……求你了……嗯啊……”

  “那就放你一码。”

  这一刻还在温柔的宣告解脱,下一秒,臀部被用力掰开了,宋仕章的冲刺毫无温情可言,文秀以为自己能够习惯,但那一瞬间要被撕裂的惊恐和疼痛还是让他下意识逃开,可他又逃不开,所有的情绪他想叫出来,可他又叫不出来,他死死咬着自己的手,浑身剧烈的颤抖,一直到宋仕章喷射出了欲望,他才颓然倒在他怀里,眼前一片昏黑。

  这还是好的,他昏昏沉沉的想,只做一次就好了。

  晚宴本来是简单的家宴,文慧夫妇与他们上小学的儿子,再加上文秀跟宋仕章。得知宋仕章过来,文慧特意出去买了一斤基围虾,拼的花儿似的摆在一堆家常菜里看着显眼。可等宋仕章一到,桌上就又多了好几道他打包过来的山珍海味,一时间小圆桌满的搁不了酒杯了。

  文秀要先看文慧的检查报告再开饭,文慧说不好这样,哪能让客人等着。

  宋仕章说:“怎么还把我当客人。”

  文慧的孩子泡了茶端上去,叫了一声舅爷,倒哄得宋仕章笑了:“还是小嘉懂事。”上下摸衣服口袋没什么可送的,钱包掏出来了,抽了三张塞到孩子口袋里:“收好了,买糖吃。”

  文慧的丈夫急忙阻止:“这怎么行,小嘉,快还给舅爷。”

  宋仕章啧了一声,说:“要你管,我给孩子的。”

  文秀在房间里看了文慧的病历跟透视片子,又摸了她颈部的肿块,说:“腺瘤。”

  文慧问:“要紧吗?”

  “明天办入院手续,我这几天都在医院里,你自己安排。”

  文慧收了东西,见弟弟要开门出去,连忙拉住了:“我还有话问你,你们最近怎么样?”

  文秀不明所以。

  “就是那个事。”

  “……我半个月没见他了。”

  文慧瞧着弟弟的神色不太对,嘴唇有些肿,一边耳垂也被咬破了,心知路上一定不安省。她惆怅的自言自语:“半个月,也还是短了。”

  文秀笑了笑,说:“是短,最好他三年两载想不起我,我有空娶个媳妇给咱文家留后。”

  文慧拍他的头:“忘恩负义。”

  这个话题本应该万分尴尬,但姐弟俩说了不止一次两次了,文慧什么都看在眼里,弟弟刚毕业那几年,每一次见面总能见他身上什么地方青青紫紫的,那时候宋仕章看他的眼神都不太对。她知道人不能忘本,可也是真怕文秀要搭进去一辈子,幸好这两年宋仕章的劲头过去了。她乐观得想,再过两年,他应该就会放手文秀了,到时候文秀有个自己的小家,他们姐弟一样是把宋仕章供着当菩萨的,这倒真是一辈子的事情。

  晚宴席间宋仕章询问了文慧夫妻俩的工作情况,文慧的丈夫给副市长开车,当初是宋仕章介绍的工作,干了这些年,有些倦了,便想辞职了夫妻俩做点小生意,又想不到什么好的点子。

  文秀一言不发的吃饭,他饿惨了,吃得特别带劲,弄得文慧心疼得直说:“慢点慢点,小心噎着。”

  吃了两大碗,还要去添,让宋仕章压住了。

  文秀一张油嘴还在吧唧嚼,嘟囔说:“没饱。”

  “你坐着,等胃反应过来了,就能饱了。”

  文秀只好眯着眼睛坐着看别人吃。他有浅表胃炎,主要是生活饮食不规律造成的,他经常是饿的时间长,吃东西快,常常他那个胃还没反应过来呢,就已经被塞得膨胀了。工作忙起来熬夜,他还好喝咖啡浓茶提神,空腹的海灌,生生把胃折腾坏了。

  从文慧那儿出来,依旧是司机开车,文秀皱着眉头揉胃不做声,宋仕章也不说他什么。回到半个月不曾踏入的住处,房子收拾的干干净净,干净到文秀自己都满意了,同事推荐的钟点工工作态度很好么。

  他给宋仕章放洗澡水,开了水笼头,自己去找胃药吃。

  宋仕章在后花园逗文秀养的两只草龟,是文秀大学毕业那年同学送的,命都挺硬,一直活到现在。等他把乌龟逗到怎么都不肯把首尾四肢伸出龟壳了,他才理会文秀催促他洗澡的叫声。

  文秀心疼他的俩小草,等那恶棍进去了,才小心翼翼的捧着龟壳一个一口的亲,顺便切了一大块儿里脊肉丢进龟池里。

  宋仕章的手机丢在茶几上,响了几次,顽固的不肯停下来了,文秀被吵得不能看书,一看来电是宋仕章的一个亲信,拿了手机去敲浴室的门:“卫宁的电话。”

  “你接吧。”宋仕章在里边懒洋洋的应。

  文秀就站在浴室门口接了起来,那头一听他的声音,不正经的笑:“文医生啊,我宋哥呢?”

  “他在洗澡。”

  宋仕章在里头喊:“问他什么事儿!”

  “你有什么事儿?”

  “没什么事儿,就是跟他说一声,事儿成了。”

  文秀知道那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儿,可他根本不想知道,便说:“我会转告。”

  宋仕章洗完了澡,躺床上接受按摩服务,问卫宁的电话,文秀说,他说事儿成了。

  宋仕章诡异的笑了一声,不满的说:“用点儿力啊,挠痒痒呢。”

  这电话里说的是为了一个十六七岁的雏儿,家里人把他卖进天唱,台前老板卫宁一看就知道合宋仕章的胃口,便想讨好上司,不料那孩子性格刚烈说什么都不从,宋仕章见了一回,拍着胸口笑说喔唷,我哪里敢碰他,贞节烈妇啊这是。

  卫宁知道宋仕章这是扫了兴了,宋仕章其实是个暴脾气,却又内敛,因此他有时笑起来更加怕人。

  卫宁是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把那孩子降服了,这不立刻就来通报,没想到文秀接了电话。

  宋仕章跟文秀的关系说不清道不明,文秀跟在他身边时间最长,宋仕章迷恋他的时候,都摆出一副浪子回头的姿态来了,吓得几个熟识故交都以为他这是要从良。可什么感情都经不起时间的拖沓,十几年了,总是要腻的,只是他没有腻之前,所有人还是得尊敬着点儿文秀,毕竟他跟宋仕章其他床伴儿不一样。

  文秀不敢使劲儿按摩的原因是怕宋仕章起兴,这人精力旺盛,要是真来了兴致,一晚上不带消停。他已经过了而立之年,腰身不像少年时那样软韧,晚饭前车里的那一次就足够他酸疼一两天了。

  宋仕章被伺候的很舒服,四十出头的他有着一副精壮的身躯,得益于平日的锻炼和保养,宋仕章的身手了得,全是年纪小时实战出来的,那会儿他是附近几条街区有名的小霸王。

  他翻了个身,赤身裸体的靠着床头看着文秀穿着宽松家居服的纯良模样不动声色。

  文秀拿薄被搭在他腰腹间,自己打了个哈欠,却突然被摘了眼镜扔一边儿,脑袋压着往宋仕章的下身去。

  文秀暗暗叫苦,才过了半个月的清闲日子,不是这一晚上都要补起吧。他忍不住抗拒,嘴唇摩擦龟头,不肯开口含住。

  文秀暗暗叫苦,才过了半个月的清闲日子,不是这一晚上都要补起吧。他忍不住抗拒,嘴唇摩擦龟头,不肯开口含住。注意力全在前头呢,冷不防宋仕章的手指猛地插入了□□,他疼得一个激灵,使劲想挣脱,却被翻身压在了下面。

  宋仕章是有意逗他的,他知道不管他做什么,文秀都会顺从接受,只因为那些年的资助,文家这对姐弟一看就是傻死了的那种类型。宋仕章的心情有些矛盾,他又想这个人能换换花样顶撞自己,又想看他乖乖的被操得哭泣求饶甚至是失神尖叫的模样,睡了他这些年,自然是不新鲜了,卫宁他们都知道他喜欢嫩芽儿,上了十八岁的他都兴趣不大了,可只文秀这一个,他暂时还没有要撒手的念头。

  “想不想知道卫宁说的是什么事?”他舔他的颈侧问。

  文秀的胸腔被压迫的不能起伏,困难的应:“你说,我听。”

  宋仕章伸手拿手机,拇指顶开了,把那孩子的照片给他看:“像不像你?”

  文秀近视好几百度,只能努力对准焦距,几乎要贴着手机屏幕了:“……像。”其实他没看清。

  宋仕章被逗笑了:“你他妈平时照镜子吗?”哪里像了。

  文秀呼吸困难,憋得脸红,干脆心一横,敞开了两条腿:“进来。”

  宋仕章恶劣地问:“进哪儿?”

  文秀不做声了。

  这副样子让宋仕章的表情冷了下来,从他身上起来了,裹了睡袍出去抽烟。房间里一下安静,文秀没一会儿就睡着了,抱着薄被卷成一团缩在宽大的双人床中央,像只仓鼠。

  宋仕章抽完烟回来见他睡得那么香甜,心里真是一股子火气没处发,折磨人的方法他有一百种,最简单的,弄醒他,干得他明天站不稳。

  可宋仕章就只是想想,他知道自己下不了手。下不去手这个事实让他更加恼火了,□□都涨得发疼了。

  卫宁没料到这个点儿了宋仕章还会来“天唱”,即使文秀接的电话,按说是该在那边过夜了。

  他的脑子何等机灵,第一反应就是文秀把宋仕章惹毛了,要么就是宋仕章没法忍受跟文秀睡一张床了。

  宋仕章一见他就问:“人呢?”

  卫宁明白他问的是谁,忙说:“在在,吉米正教他懂事。”

  吉米是“天唱”的公关部副经理,一个走路不小心就会扭腰,伸出手来忍不住要翘小拇指的男人。

  宋仕章头也不回:“送到我房里来。”

  卫宁心里揣测这是怎么了,却也不敢耽误,连忙打电话让吉米把人送去宋仕章的套房里。

  没人落到吉米手里还能不被搓圆的,他是有名的调教师,工具也齐全,大约是从前自己尝试过那些千奇百怪的花样也体验过心路历程,他总能把人给你弄的服服帖帖。

  卫宁的电话打到他房里,他正跟苏宪一边喝茶聊天一边看一盘欧美的GV,正巧了宋仕章这个时候来,苏宪直肠里的那根扩张用的按摩棒还真帮上忙了。

  吉米跟卫宁说:“烦请宋先生稍等一会儿,洗干净了就送上来。”

  挂了电话神闲气定问苏宪要不要他帮忙一起洗肠,苏宪知道晚上逃不过,立刻紧张起来,在充斥着激情叫床声音的调教室里差点打翻了茶几。

  吉米媚眼白他,说:“你这样年纪的,宋老板玩的多了,这是机会,你要是抓得住他,就不用再去伺候那些男男女女了,你可要想想清楚。”

  苏宪问:“你不是说他只喜欢十六七岁的。”

  吉米想到了文秀,垂了眼睑思量,突然翘着小指一拍桌面嗔道:“去了记得好好表现,别砸了我的牌子。”

  苏宪一个人穿过走廊上电梯,他穿了简单的白色衬衫黑色裤子,吉米没有改造他的形象,苏宪长得很好,他已经很久不见这样的美人了,这也是当初卫宁献宝的原因,等过了宋仕章这一关卡,他预备把这苗子捧成“天唱”的台柱,毕竟是花了大价钱买的。

  宋仕章站在窗边抽烟,听到背后的开门声,转身看那少年。

  苏宪觉得腿肚子哆嗦,可仍然关了门,走近了两步鞠躬:“宋先生。”

  “把衣服脱了,到床上去。”

  苏宪依言做了,光着身体跪在床沿给宋仕章解衣宽带,他无法跟他对视,视线只好跟着自己的手走。

  宋仕章一个用力就把他掀翻了,压了上去。

  苏宪到底是第一次,惊慌失措,却记得吉米的话,连忙哀求:“宋先生,宋先生,我是第一次,求您垂怜,求您轻一点!”

  这一招宋仕章受用得很,苏宪叫的真实,跟文秀两样,有时候宋仕章甚至觉得文秀那样求饶纯粹就是为了讨自己欢心,他跟得太久,摸清了他身上的每一个痒处。

  他来了兴致,插入的动作暴虐,把苏宪这个雏儿顶得一声惨叫,几乎立刻昏死过去。

  宋仕章连安全套都没有用,送到他身边的人,每一个都从头到尾仔细检查过身体,既然是享受,宋仕章的人就不会让自己主子受一点儿委屈。

  宋仕章只对一个人用那玩意儿,在文秀工作之后,早晨的欢爱常常让他险些迟到,他不想身体每天都被灌满了他的精液去上班。

  生物钟让文秀在早上六点苏醒,茫然看了一圈房内,不见宋仕章的身影,他呆着了好一会儿都没想起来自己昨晚上是怎么睡着的。晨跑回来洗漱完毕,司机已经按时在门口等着了。

  文秀走近了说:“我自己坐公车去。”

  司机说:“还是来接送您,要不这样,我不给您送到医院门口,差一站路给您放下。”

  “不用。”

  司机为难了,。白领了工资不做事,他心有不安,原来宋仕章住这儿的时候文秀是样样都听安排的,屋子里还有个常驻的保姆,可如今都被拒绝了。

  文秀走了两步,回转身来说:“你回去,我会跟宋仕章讲。”

  需要这些人的是宋仕章,不是他,他什么都不需要,只想一个人清净些。

  早会结束,开始一整天的工作,他又是老样子,查房,谈话,上手术,下午开会听领导的长篇大论,下班误了时间,干脆坐在办公室一封封拆来信看。

  一直到天色完全黑下来他才离开医院,坐在公车上看着窗外的花花世界出了神,差点下错站。

  回了家,彻底放松下来了。换了地毯袜不穿拖鞋走来走去找食谱,打开冰箱对照食材储备,选中了晚餐,撕下那一页黏在燃气炉正对面墙上,给自己弄东西吃,他其实是很贪吃的,不是因为工作耽误了正餐时间,而是他本来就贪吃,也容易吃多。

  把厨房弄的一塌糊涂,他终于做了一盘子形状完美的食物出来,吃了一口,满意挑眉,三下两下扒完了,空盘子往水槽一扔,回书房看书上网去了。

  这天晚上他梦见了宋仕章,他对他说,劳驾你能不能不要这样三五不时的来找我,你这样我没办法习惯一个人。

  宋仕章在梦里都是那个讨人嫌的样子,只给了他两个字,妄想!

  这样过了一个多礼拜,两个人连一通电话都没有联系,医院里没事,文秀排了自己一个休息天,拎了个塑料桶夹着小马扎扛着鱼竿去市郊的水库给他的俩乌龟打野味。

  他喜欢钓鱼,清净,等鱼上钩的过程他觉得很有趣,于是架了杆子躺草地上看乌云,拆了一桶薯片抱着啃。

  吃着吃着要睡着了,模糊听见有呼救声,坐起来一看,不远处岸堤上两个姑娘着急跳脚,一声声救命叫得撕心裂肺。

  文秀看见了落水的人,没有多一秒钟的犹豫,他起身就往那方向跑,扔了眼镜一头扎进了水里。

  他是专业的外科医生,新晋的普外副主任医师,救人性命是他的天职,也是他的强项。

  他会游泳是宋仕章教的,小时候他想拦着父亲去赌博,被踹进了池塘里差点淹死,从此对水有了阴影,可宋仕章说,越怕就越是要学,你不是怕水,你是怕自己。

  于是本科毕业的那个暑假,被他摁在“天唱”顶楼空中花园的泳池里喝了个饱,也就终于学会了。

  落水的也是个姑娘,文秀拽着她的头发拖她上来,一放平就是人工呼吸心脏按压,一会儿就给弄醒了。

  他一屁股坐在草地上喘气休息,擦了一下掉进眼睛里的水,看那三个姑娘抱成一团哭,一边跟他说谢谢谢谢。

  出于礼貌文秀说:“不客气。”好像只是帮人捡了个东西似的。

  落水那位精神还未恢复,拽他的裤脚虚弱问姓名。

  文秀抬头看天,像是要下雨,便说:“要带她去医院看看。”

  三个小姑娘是出来玩的,开了一辆小QQ,他搭顺风车回市区,一路聊着,才知道都是医大的学生,下个月就实习了。

  文秀没说自己的身份,到了市区,找了个借口先下车了。

  结果真正有缘,个把月后医院里进了新的实习生,他救得这一个,正好分配到他的科室,小姑娘一见他,眼睛睁得滚圆,抓着他的手臂张嘴兴奋叫恩公,弄的文秀在一帮同事中间绷不住一张脸,严肃低调的形象毁了一半。文主任今年三十有一,为人和善品行端正,只是一心扑在工作上,耽误了找对象的事儿,他跟谁都不亲近,这还是头一回,没有推开一位女性的碰触。

  医院里知道他跟宋仕章的关系的只有院长,因为宋仕章关照过。

  小姑娘成天的跟在他身后,她叫李洁,父亲在市委任任职,也算的来头不小了,文秀没有被人这样纠缠过,可他又不会拒绝,况且她是实习,寸步不离跟着老师并没有错。

  全科室都看出来了,李洁这是要追文秀了,小姑娘眼神冒红心,只有文秀这只呆头鹅不明白,科室里一个年长的同事提醒他,他还连连说不会不会,不会的。

  事实上文秀心里十分明白,他十六岁上了宋仕章的床,情爱之事早有体验,并不像外表看起来这样纯白。

  他只是苦于说不出,他跟宋仕章快两个月没有联系了,这一次时间比任何一次来的长久,但他还是不能确定宋仕章的意思。

  在他没有被玩腻之前,他不能祸害了别人。

  宋仕章迷了苏宪两个月,甚至带他出席好友聚会,在包厢里光明正大搂着他宣布这是自己的新欢。两个月已经很不简单,卫宁为此骄傲的在一群兄弟中间炫耀,你们知道什么,只有我知道宋哥喜欢啥样的。

  吉米不屑一顾,宋仕章很少带那个人出入这些声色场所,他把他护得好好的,供他念到硕士,穿上一身白袍,纯洁的像天使。没有人能让宋仕章再这样花心思。

  他觉得苏宪的好日子过不了多久,宋仕章对人好的时候能把人溺死,苏宪是个什么经历都没有的新人,一旦动了心,下场一定会万分痛苦。

  他冷眼旁观,苏宪倒因为一开始的接触对他有了信任。有一天宋仕章回了父母那里尽孝道,苏宪得了空闲,来问他文秀的事情。

  吉米警告说你最好是不要在宋仕章面前提起这个人。

  苏宪说我预备去看看他,你知不知道他在哪里?

  一时间吉米连跟他说话的兴趣都没有了,亏他这么漂亮,宋仕章有过那么多情人,他不是第一个知道文秀的人,却是第一个要上门挑衅的人。蠢成这样,简直找死,他不想陪葬。

  苏宪去问卫宁,卫宁不如吉米精明,他想起宋仕章那天来时的怒意,以及这两个月他对苏宪的宠爱,便觉得文秀也就是那样了,宋仕章总不是要腻的,他看好苏宪。越是年轻宋仕章越是喜欢。

  卫宁给了地址,苏宪立刻便找去了。

  文秀正巧休息在家,开了门问找谁,苏宪说找你。

  文秀说找我?

  苏宪说是,我找你,文大哥,我在宋先生那里听过你的名字。

  文秀一下子就明白了,他觉得好笑,拿着书立在门口上下打量苏宪,转身说,进来坐。他发现自己居然有着小小的兴奋,好像在演琼瑶剧。

  文秀不如苏宪美貌,却比苏宪高,骨架也大,身形相当好,他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又是做了一份那样的工作,自然气质修养良好,毕竟年纪长了十几岁,坐下来一开口,文秀觉得自己像个长辈。他力求和气,这是头一回宋仕章的情人找上门来了,多好玩儿啊这孩子,千万不能吓跑了。

  “喝点什么?水还是果汁?”他问他。

  苏宪说:“水吧。”

  文秀起身给他到了杯矿泉水,微笑着问:“来找我有事啊?”

  苏宪说:“有点小事。”

  “尽管说。”

  苏宪说:“你真好,难怪宋先生那么喜欢你。”

  文秀笑了,说:“那是从前的事了。”

  苏宪说:“我想知道他多一点喜好,所以来请教你,不知道你会不会因此生气,吉米他不让我来。”

  文秀惊讶的样子,说:“你吉米姐姐就是这样的,不要放在心上。”

  苏宪噗的一下差点喷水。

  文秀拿了张纸写宋仕章的一些生活习惯,说:“你来找我的事,先不要让宋仕章知道。”

  苏宪此行其实多少有些探虚实的意思,这话本来是他想说的,反倒被文秀抢了台词,他觉得怪异,但马上展开了笑容说:“嗯,我知道了。”

  宋仕章回来那天,苏宪给他泡茶,宋仕章一口茶水含进嘴里,锐利的问:“这两天你去哪儿了?”

  苏宪说没去哪儿。

  宋仕章说:“哦,你这茶叶哪儿买的?”家里的茶叶,他哪能连这味道都喝不出来。

  苏宪只好说:“我去找文秀了。”

  宋仕章真是万万没有想到苏宪会去打扰文秀的清净,没捧茶杯那只手差点一耳光就过去了,可他又好奇文秀的反应,便问:“谁告诉你他住哪儿的?”

  “吉米。”

  “哦?你去找他,他有什么说的?”

  “他挺高兴的,叫我有事尽管去他。他说他一个人挺寂寞的。”

  宋仕章的表情完全看不出喜怒,喝完了茶,说:“那你就多去去吧。”

  这天晚上苏宪照着文秀的指点伺候宋仕章,不知道怎么了宋仕章火气特别大,几乎把他弄骨折了。可到了后半夜,苏宪恍惚醒过来,沾满了白红污渍的床上却只有自己一个人。

  倒霉的那个人还是文秀,睡得正香呢,被宋仕章从床上拽了起来被迫承欢。

  文秀从来没有顶撞过宋仕章,可这大半夜的被个神经病这么折腾,谁受得了,反抗不是对手,而且越是不顺从越是要惹那人发狂,他也是承受不住,头皮的神经都一抽一抽了,不住告饶:“不要了,不要了,好疼,饶了我吧……”

  这话听在宋仕章耳朵,他更生气,文秀显然已经把这作为一种免除自己痛苦的技巧了。

  “你这么多经验,换一个新鲜的我听听。”宋仕章操得解气,呼哧笑。

  文秀疼的厉害,哭着掰开宋仕章握着他腰杆的手要往前爬:“疼,疼……”

  宋仕章把人拽得紧紧的,只觉得阴茎抽插的舒爽,他干过那么多个,文秀是难得的宝器,容得下他又含得□□,又会像贪吃似的吸吮,有几次明明已经尽兴了,退出时见那红肿的穴口溢出了精液,视觉冲击下他又会硬起来。

  他认定了文秀不会觉得有多疼,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如果难受他不会勃起,但他常常比他早一步射精,这就足以说明一切。

  况且早些年,有一段时间他们明明很合得来,文秀落在他怀里像条戏水的鱼一样欢愉,攀着他的肩膀也求饶,但完全不是这种恐惧与厌恶,他在他耳边撒娇,好哥哥,阿秀受不了了,快一点儿,饶了我吧……

  宋仕章狠狠的几个顶弄,没有刻意延长时间,痛快了喷射了出来,很刺激。他松开了手,与早已叫得没了声音的文秀一起倒向床内,手肘略撑着自己沉重的身体。

  文秀断断续续的哽咽,喉咙底有粘液的咕哝声。

  宋仕章俯身吻了他一记,而后开了灯,迈下床头也不回去浴室冲澡。

  没什么交流,宋仕章冲了澡就睡了。文秀想他一定是知道苏宪来过了,那小孩看起来就憨得要命,是不是宋仕章就喜欢这种没什么脑子一心崇拜他的人,就像从前的自己。

  文秀渐渐乐观起来,宋仕章可以两个月不碰他,如果不是惹毛了,也不会半夜三更来折腾他。为什么会惹毛他,大概是宋仕章这个人不喜欢他的人背后搞小动作,他来时身上有别人的味道,想必是前半夜一个环肥,后半夜一个燕瘦。

  文秀一直睡不着,两个小时之后他起床了,时间也确实近六点了。

  幸亏他早已习惯这样的生活,睡眠对于外科医生来说是很奢侈的享受。只是在手术室换衣服的时候他特意进到淋浴间去了,他的腰被掐得紫青,被人看见了要闲话。

  下班时李洁被一个病人家属缠住了,文秀替她解围,李洁说要请吃饭,这不是她第一次说了,文秀觉得再拒绝太刻意,便答应了。

  正巧这时候文慧来找弟弟配调整内分泌的药,一见弟弟跟个姑娘这么贴近,那姑娘长相还秀美,她倒是真高兴了,取药时拉着文秀的手说:“眼光不错啊,好好把握。”

  文秀抿了抿嘴,说:“不到时候。”

  文慧也想到了宋仕章,问:“他……”

  文秀只无奈的挑了一下眉。

  晚饭之后他陪着李洁逛街,两人聊起了大学时候的趣事,聊得太兴奋,李洁差点让车撞到,文秀下意识的把她拉进了怀里,这动作太亲密,小姑娘一下子红了脸。

  她的反应让文秀想谈恋爱了。

  深夜回了家,踏进卧室他的心情便跌到了谷底,钟点工今天没来,房间里还留着昨天的味道。

  他一把掀了床单,差点撕碎。

  换了干净的床单被单,睡前用醋把房间蒸了一遍,他才肯爬上床睡。

  文秀有些神经质,他藏得很深,不想被别人知道。

  入秋后宋仕章的前妻带着孩子回国,一家三口带着孩子回家看爷爷太爷爷,宋仕章作陪,临行给文秀打了个电话,说要一周时间。

  宋仕章跟他的前妻很早就离婚了,他的前妻出身清贫人家,在大学教书,知道宋仕章是个管不住的败类,因为想要借宋家的力量顺利出国移民,便仍然跟他结了婚。宋仕章的家人逼婚逼得厉害,两个人便结了婚,有了孩子之后他的前妻出国了,孩子带出去跟宋仕章在洛杉矶定居的大姐一道住,也在那边上了学。

  文秀接了宋仕章这个电话,心生纳闷,每一次宋仕章跟他的前妻通了电话或者见了面,他总要第一时间告诉他,奇怪的报备。

  文秀猜想宋仕章的家人们多少都知道自己的存在,起码他的父母亲是知道的。文秀还在念大学的时候宋家人来找过他,宋仕章的父母很警惕,怕宋仕章为了一个同性较真。

  文秀不知道宋仕章其他的同性情人是不是也都有过这样的经历,他只知道他是很乖的,宋仕章于他有恩,他是断然不会去搅乱他的生活。

  一直到很晚他才知道,那一次宋家人来找他,是因为宋仕章快结婚了,家里人不想出乱子。

  他不知道宋仕章是什么时候结得婚,又是什么时候离得婚,他不会跟他说这些,只是他工作了之后,两个人的关系越来越好,宋仕章才有了报备的习惯。

  可以确定一周时间他不会出现,文秀高兴起来,跟同事一起出去三天旅游,不慎在山中走丢了,与他一起的还有李洁。

  天气一直阴雨,山体的某些位置可能有塌方,他们是自助游,没有什么单位可以依靠,便直接打电话报警。

  宋仕章的儿子名叫宋锦卿,在外面长大,却跟着姑姑学了一口纯正普通话,父子俩在院子里聊天联络感情,聊政治,宋锦卿说他念完书要回来。

  宋仕章问他为什么。

  宋锦卿说,爷爷说我们宋家在这儿有位置空着的。

  宋仕章满意说,行啊,回来吧。

  正说着话儿,宋仕章的电话响了,是文秀所在医院的院长打来的,有些焦急的说,老宋,你知道消息了吗,文秀他们去灵山旅游,跟人走丢了!一夜都没找到人!昨晚上山体塌方了!

  宋仕章一下站了起来:“你说什么?!”

  灵山离文秀居住的城市不在一个省份,宋家的位置跟这两个地方又不在一个省份。

  宋仕章越急越冷静,给在军队的叔伯打了电话,一方面联系当地的武警官兵,一方面自己动身去灵山。

  宋锦卿不理解父亲的慌张,问母亲原因,宋仕章的前妻说,你爸爸的小心肝丢了,他当然着急。

  这话让孩子奶奶听见了,不悦道,你跟孩子胡说什么。

  前儿媳到底有点怕婆婆,苍白辩解说,啊呀妈妈,锦卿迟早是要知道的。

  谁都知道文秀的存在,谁也估不清文秀在宋仕章心里的位置,可宋仕章已经做了最大的妥协,当年他那么不愿意结婚也结了,也留了后了,他的那些私事,宋家人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深山老林入夜了还是有些冷,文秀脱了外套给李洁,自己穿了单薄的衬衫找出口,天太黑,白天留得记号已经看不太到了,他的手机一直亮着屏幕灯,信号是没有了,还可以当手电筒用。

  他想找个地方过夜,看见前面一个茅屋,茅草都是新鲜的,他问李洁怕不怕尸体。

  这种环境下小姑娘自然胆怯,还是抓着他的手臂勇敢的说不怕,又不是没上过解剖课。

  文秀说那就好。

  走近了茅屋,他轻松打开了铁丝缠绕的门,拉着李洁进去。

  不大一个地方,中间是一口棺材。李洁差点尖叫。文秀嘘了一声,说,我们是冒昧打扰,不要惊动人家。

  李洁说话都不稳了,问这是什么。

  文秀微笑说这大概是当地的风俗,为了子孙清白,老人家去世了,棺材寄山放一段时间,等尸水干了再埋进坟墓。

  李洁稍微安心了些,随着文秀在角落干燥的地方坐了下来。文秀翻自己背包,翻了一堆零食出来,都是自己喜欢吃的。

  李洁慢慢定了心,说,主任你懂得真多啊。

  文秀说,我以前的老家也有这样的风俗。

  你是哪里人啊?

  文秀说,我告诉你你也不知道,我们那里很穷。

  李洁说那你也念到大学啦,你家里条件还可以的吧。

  小姑娘问这个问题一半也是打听文秀家底的意思。

  文秀说,我家里很穷,我是靠好心人资助才读完书的。

  李洁满心同情哦了一声。

  李洁靠在文秀怀里睡着了,文秀却难以入眠,他们现在的处境很危险,深山里什么都有,又下雨,明天也未必走的出去。

  他摸着脖子上那块宋仕章送的护身白玉,确实有点想念他,依赖他已经是多年的习惯了,改得掉,戒不掉。

  他觉得自己真犯贱。

  宋仕章到时,大批的武警官兵已经上山找人了,当地政府官员与电视台的记者也过来了,吵吵嚷嚷的对着镜头宣传政府可靠警民连心。

  灵山非常大,山脉延绵,一天的时间如果文秀走的反方向,那可真是难找了。天色近晌午,仍没有动静,宋仕章要亲自上山,被一位穿军装的熟人拉住了:“老宋,你就别去了。这么多人找,不差你一个。”

  宋仕章根本不听劝,沿着索道上山,他怕有意外,食不下咽,坐立难安,这让他怎么能做得到袖手旁观。

  文秀的身体其实不像他自己想得那么好,外套又给了李洁,早晨苏醒时,他倒感冒了,直打喷嚏。

  李洁担心他,要把衣服还给他,文秀说,倒一个总比倒两个好,你别离我太近,传染。

  离开茅屋时李洁对着棺材鞠躬说打扰,把文秀逗笑了,小姑娘挺可爱的。

  李洁走在文秀后面,发现他脖子上有红疹,像是被什么昆虫咬了一样,文秀很白,人如其名,所以一旦身上有个什么痕迹的就特别显眼。

  他们一起找昨天做的标记,是为了防止绕圈走弯路,是一刹那的事,文秀好像听见宋仕章在叫他,阿秀,阿秀。

  李洁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臂,惊叫:“主任,你在发烧!”

  文秀指着远处一个高峰说:“咱们快一点儿,争取中午之前到哪里,看看位置。”

  李洁听话的点头,步子迈大了跟着他。

  宋仕章热得出汗,他觉得走索道一定是找不到人的,否则文秀早就沿着路回来了。

  他解了外套扣子,撑着腰站在索道尽头环顾群山,心都要急得多出一窍来,忍不住喊了一声,阿秀!

  文秀的头越来越重,幻听也严重起来,仿佛一直听见宋仕章在叫他。一直到爬上了峰顶一块岩石,冷冽的山风吹来,他才清醒起来,忍不住笑了一下。

  李洁看得失神,突然掂起脚尖亲了一下他的脸。

  文秀吓了一跳,扭头看她,两个人就这么四目相对。正当李洁以为他会吻下来的时候,文秀把她扑倒了。

  一条翠绿的小蛇尾巴吊在树上,差一点就垂到李洁脖子上了。

  两个人屏息不敢动,文秀四下看有没有棍子可以把那东西支开,可还没等到他找到,他就听见了李洁的尖叫。

  那东西在她手腕上留了个牙印,溜进了草丛。

  李洁的情绪一下子被恐惧笼罩,那是毒蛇的牙印,她慌得立刻就哭了。

  文秀的反应跟在医院抢救病人没有什么两样,他迅速解了她的发带扎住近端手臂,抓着她的手腕吸毒,一边说:“冷静一点,竹叶青不是剧毒蛇,没事的。”

  李洁哇哇哭,说:“我不要死。”

  文秀安慰她:“看着我的眼睛,你是好女孩,你是个医生,你会自救!冷静一点。”

  李洁在他的眼神里慢慢安静下来,咬牙忍住了伤口的剧痛。

  文秀头昏的坚持不住,眼一花便栽倒了,失去意识之前,他仍然听见宋仕章的呼唤声。

  宋仕章亲手从那些人手里接过昏迷的文秀,一旁的救护车早已等待多时。

  他在医院陪着,他们说文秀被一种毒性很大的蚊子咬了,这是他发烧的原因,不是因为感冒。

  宋仕章守了一天,文秀才醒过来,叫了他一声宋叔叔。那是很久很久的称呼了,文秀给他写信,开头总是,亲爱的宋叔叔,你好。

  宋仕章不喜欢这个称呼,那会让他想起第一次强上他的情形,他不会因此内疚,可文秀这么叫,总像是在扇他耳光。

  文秀渐渐更清醒,支起身体问:“你怎么在这里?跟我一块儿那个女孩呢,她怎么样了?”

  宋仕章更不高兴了,费了老大劲救他,先想起来关心别人。本来他没想起来追究,可现在他真要问一问了:“她是谁?”

  “我带的实习生。”

  “真的?”

  “嗯。”

  “你这做老师的真有威信,你昏倒了,她哭得跟个寡妇似的。”

  文秀听得出来宋仕章的怒气,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宋仕章咳嗽了一声,说:“我早上刚回来,听说你出事了,过来看看。”

  文秀看了看四周熟悉的环境,觉得很安心,躺平了,眯上眼睛睡觉。

  李洁没什么大问题,打了针,手臂的伤口也包扎了,她回了家就让保姆煮一锅鲍鱼粥,急急要去给文秀送饭。

  她的父母看出了异样,平时李洁经常提起这位温文尔雅的文主任,救了她两次了,理当全家去看望,若真是人品好,也不反对交往。

  文秀只会跟家属技巧性的谈话,不会跟人熟络感情,李洁一家子来看他,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李洁体贴的帮他把粥跟水果摆好,又把勺子递给他。

  文秀道了些,让李洁早点回去休息,他有点吃不消小姑娘看他的眼神了。

  李洁的父亲在市委任职,身上有很重的官派作风,他跟妻子的热情相对文秀的冷淡来说显得尴尬,多少有些不快,便带着女儿很快的告辞。

  文秀没有下床相送,倒不是他下不了床,而是他没这意识。

  路上李洁兴奋的问父母如何,李父说,这个人傲得很,书卷气浓,这么清高以后难成大器。

  李洁撅着嘴说,干嘛要像你一样在官场上混啊,他现在出息就很大了啊。

  李母也支持女儿,说,我看小伙子挺不错的,一看就招人喜欢。

  宋仕章在酒店打包了一些清淡的食物,又去超市买了一堆零食,心里想着还是把原来那个保姆叫回来,文秀总是说不要,可有人照顾他的生活毕竟方便些。

  他进了病房,发现文秀早已经吃得差不多了。

  他问是谁送来的。

  文秀说李洁。

  宋仕章说,是那个实习生?

  文秀说是啊。

  宋仕章一把就将桌上的所有东西扫到了地上,像一阵狂风。

  文秀吓了一跳,看着一地陶瓷碎片还没问出一句怎么了,宋仕章便将他的双手钉在床头上了:“行啊你,我看不出来,你这么有魅力。”

  文秀问:“你在说什么。”

  宋仕章居高临下看着他,说:“到哪一步了?”

  文秀说:“我们什么也没有。”

  宋仕章判断这话的真实性,慢慢松开了手。

  文秀接着说:“不过,如果你同意的话,我是想跟她处处看。”

  宋仕章一口气噎住了,冷冷问:“喜欢这种类型?”

  文秀说:“倒谈不上多喜欢,不讨厌就是了。”

  宋仕章坐在一边椅子里,说:“认识很久了?”

  “不到半年。”

  谈这个话题是很危险的,文秀知道万一宋仕章要是真发怒了,李洁一定受牵连,宋仕章这人没什么道理可言。他见过他的一个床伴,因为偷腥,被卫宁折磨得很惨。

  他打了个寒战,说:“要是你不喜欢,我就不跟她谈了,是谁并不重要,只是我自己想找个人谈恋爱。”

  宋仕章觉得喉咙腥甜,说:“你还当你是我的人?”

  文秀说:“是。”

  宋仕章说:“好,那我不同意。”

  文秀早知道是这个结果,后悔让他知道自己有这样的心思。

  第二天他就被出院了,回家静养。李洁来看他,扑了个空,居然从同事那里打听了文秀的住址,找到家里去探望。

  文秀看到了门口的人,任凭她门铃摁哑了都没有去开门。他不能放她进来,万一宋仕章知道了,会对她不利。

  李洁知道文秀在家,她不明白文秀为什么不理她,她离开时很伤心。

  宋仕章回家时看到了放在门口的水果,还有洗得干干净净的外套。他当即明白了谁来过。

  文秀窝在客厅沙发看书,见他回来,连忙给他拿拖鞋,跪着给他解鞋带。宋仕章低着头看,有种感觉,文秀其实很排斥他,他的温顺他的乖巧,一举一动其实都在排斥他。

  他抓着他的手臂把他举了起来,阴鸷的盯着看。

  文秀知道他把宋仕章惹到了,因为医院里的对话,宋仕章没那么容易平心静气。他觉得自己笨死了,什么事情都跟他说,以为他还是小时候的那个“长腿叔叔”。

  在为宋仕章口交的时候文秀心里很黯淡,没完没了的纠缠,要到什么时候才肯放他走。他一心抱怨,却听到宋仕章说:“阿秀,理想跟现实是有差距的,你总是钻牛角尖。”

  他把他的阴茎吐出来,抬头不解看他。

  宋仕章抚摸他的脸,说:“我心在你这里,这还不够吗?”

  文秀慢慢理解了这话的意思,心里被勾起了一片凄凉,却只能慢慢张开嘴,温顺把贴着脸颊的肉棒含进嘴里。

  在办公室文秀看到了李洁,立刻觉得头疼,小姑娘的眼神哀怨极了。他努力不让两个人有独处的时间,可还是被她堵在了治疗室的隔间里。

  李洁问,是不是我做错了事,为什么你不理我了。

  文秀说,你没错,你很好。

  李洁说,我喜欢你。

  文秀忍不住按太阳穴,说,我知道的,但是我不合适你。

  李洁说你没试过怎么知道不合适?

  文秀不能明说,只好暗示:“喜欢我,要付出的代价太大。”

  “我不怕。”

  “我怕!”文秀的声音盖过了她。

  李洁不理解的看着他,读不出这话的含义。

  文秀倦得很,这是他不能说的事情,这是他仅有的自尊:“你并不了解我,别再随便说喜欢我这样的话。”

  事情过去了一些天,李洁倒也不再缠着他了。

  宋仕章像往常那样每日按时回来,可文秀忙了起来,反倒不能按时回家,加上夜班,两个人能在一块儿待着的时间也不多。

  宋仕章有时候也有应酬,晚了,便在天唱住下,苏宪自然过来作陪,宋仕章却兴趣缺缺了,若不是他在床上的样子有几分像年少时的文秀,宋仕章早就想跟卫宁说,让他下去吧。

  这一日实在是烦了,吉米过来陪他喝酒,问是不是苏宪他调教得不好。

  宋仕章斜眼看他,你很喜欢那孩子?

  吉米说哪里啊。

  宋仕章说,这么多年,我还是第一次看你这么大嘴巴,是你让他找到我家里去的?

  吉米吓了一跳,问,他这么跟你说的?

  宋仕章摇着手里的酒不说话。

  吉米软了下来,说,我学了点新花样,晚上要是没什么事,留下来试试?

  宋仕章笑了,说好啊,那你跟卫宁说,让那孩子下去吧,往后不用上来了。

  苏宪慌慌张张找文秀,那天文秀加班到十一点才回来,看到门口石阶上坐着的人,很惊讶,一时间叫不出名字,只记得宋仕章的新欢,可又不能用新欢两字称呼他。

  苏宪哭得像小孩,说宋仕章不要他了。

  文秀很累了,说你先哭一会儿,我换件衣服出来跟你说。

  苏宪被他这话给说的定住了,收了眼泪,看他换了一套宽松的家居服出来,手里拿了杯咖啡跟一袋饼干:“饿不饿?”

  苏宪摇头。

  文秀盘腿坐好了,一边吃饼干一边说:“想开点儿,他都那么老了,你还年轻。”

  苏宪说:“但是一点预兆都没有,他突然就说不用我上去了。”

  文秀喀嚓喀嚓嚼饼干,说:“更年期吧,一会儿一个主意。”

  苏宪笑不出来。

  文秀饼干没吃完就打盹了,想起来问:“你是不是想来问我什么挽回他的主意?”

  苏宪点头。

  文秀想怎么会有孩子实诚得像这样的,长这么大没被人卖了真是奇迹,这念头一转,想起来苏宪可不就是让人卖进“天唱”的么。

  白痴,自己还不是白痴。

  “这个问题,我还想知道呢,我没你看起来那么光鲜,你以后,也别再来找我了。”

  送走了苏宪,他想想有些不落忍,给吉米打了个电话,说安排那孩子做点儿不费脑子的工作吧,看他的面子。

  文秀的面子在吉米这里是绝对有用的,可吉米为苏宪撒谎的事儿怀着恨呢,便说你放心吧,我就留他在边上做助理了。

  文慧叫文秀去吃饭,问李洁的事,文秀说,断了。

  文慧问为什么。

  文秀说,宋仕章知道了,他不同意。

  文慧愁容满面,摸着文秀的手说,苦了你了。

  文秀说我不苦,他又不是对我不好,要是你不介意文家绝后,我一辈子这样也挺好。

  文慧哭了,说,秀,咱们走,离开这里,离他远远的好不好。

  文秀拍姐姐的背,说,好了姐,你该做饭了,小嘉跟姐夫还回来呢。

  李洁每天都在观察文秀,甚至跟踪过他,可那只能让她更喜欢他,一天比一天迷恋。她心里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跟谁也没说。一次科室吃饭,她把文秀灌醉了,说是送他回家,可带他去了宾馆。

  虽然李洁从前有过一个男朋友,可让她干这样的事情她还是有些紧张。

  文秀浑浑噩噩,渴睡,可总是有什么在撩拨他。他想宋仕章什么时候也这么温柔了,还是自己喝多了麻木了。

  等到第二天天亮,他醒过来,看到臂弯里的李洁,他才吓白了脸。

  李洁吃准了文秀是个责任心很强的男人,但文秀的反应还是出乎她的意料了,那表情,好像不是他们上了床,而是一觉醒来发现自己杀了人。

  李洁羞涩的看着他,等来一句:“去买时候避孕药,我陪你去。”

  李洁懵了,万没想到文秀是这个反应,她问:“为什么?!”

  文秀头都大了,说:“你听话吧,吃药,别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

  李洁泪眼汪汪看他,倔强的说了一声:“不!”

  拎着小背包就跑了。

  文秀背了大包袱。他的神经质严重起来,独自一人时,常常碎碎念,其实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在念什么。半个月之后李洁去了内科,她倒没有对他再做什么。

  宋仕章大概一星期来两次,只当是文秀工作压力大了,没往细处想,只是收了心想陪他一段时间,可他一天到晚的在家,文秀的压力反倒更大。

  周末宋仕章去参加朋友聚会,也是这群太子党的例会,他去的晚了一些,到时大伙儿都瞄着他笑,说给他备了一份厚礼。

  宋仕章一回头,门口站了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身形模样让宋仕章一个恍惚,好像看到了十几年前的文秀。

  这天晚上宋仕章没有回去。

  那孩子叫林白,实际已经十九岁了,只看起来小,刚念大一,学金融的。他是个老手了,很懂得挑逗人,在宋仕章身下好老公好哥哥的媚叫,弄的宋仕章分外激动,失口叫了一声,秀。

  林白一下子就记住了,但没有露出半点来。

  文秀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事情快过去两个月的时候,李洁告诉他,她怀孕了。

  文秀都要哭出声音了,求她把孩子打掉,要什么都给。

  李洁对他失望极了,她没料到这个面上的好男人这么没有担当。

  她说,是你逼我的。

  很快,她那在市委任职的父亲便找到了文秀,拉着他去见院长,如果不为他女儿负责,那么就让文秀丢工作,也别想在这个城市混下去。

  院长惊讶的张着嘴看着文秀,这祸闯大了。

  他跟李洁的父亲说,你等等,我找个人跟你谈。然后他给宋仕章打电话,说,老宋,你要不要来一趟,文秀的女朋友怀孕了,她家里人现在在我办公室呢……喂,老宋?老宋?

  文秀这次没有记时间,其实宋仕章已经一个半月没有给他打电话,没有出现。文秀太紧张了,无暇操心宋仕章有没有回家。

  他就这么站在院长办公室,看着倔强的李洁与她那官架子十足的父亲,一道等着宋仕章过来,

  宋仕章接到电话时,林白正依偎在他身上撒娇,只听了一句话,宋仕章反手便给了林白一个耳光。力道很大,林白跌在地上,突然的打击让他毫无防备,直觉是做了别人的替罪羊,但他没机会问,宋仕章像头盛怒中的狮子一样离开了。

  李洁的父亲等得不耐烦了,李洁看着文秀,他在不停的啃自己的指甲,这个动作让她想起了焦虑症。这两天文秀就像个陌生人,每一面都是她所不熟悉的。

  走廊上传来脚步声,连院长都不自住的站了起来,然后宋仕章便出现在门口了。他身形高大,挡了住大半的光线。

  李洁的父亲认识宋仕章,连忙站起来笑着去握手:“宋老板。”

  文秀僵住了动作,抬头看宋仕章。

  宋仕章的视线落在李洁身上,他问李洁的父亲:“她是你女儿?”

  李洁的父亲叹气,说:“不孝女。”

  宋仕章走过去把文秀拉了起来,皮笑肉不笑:“这么有缘,这是我弟弟。”

  文秀瑟瑟发抖,面如土灰。

  “这么巧,那以后我们不就是亲家了。”攀上宋家,前途坦荡,男人笑了起来。

  气氛僵硬而又危险,宋仕章等他干笑完了,说:“这事儿还要从长计议,我看今天就这样吧。”

  文秀被甩在自家客厅冰凉的地砖上,宋仕章抬脚猛踢,踢到了他的肋骨,文秀闷哼,慢慢卷缩了身体。这两个月他瘦了很多,脸颊都凹陷进去了,身上没有多少可以缓冲暴力的软组织了。

  “你是怎么答应我的?!”宋仕章死死扣着他的下巴,要把他的下颌骨捏碎了。

  文秀看着他赤红的眼睛,困难的说:“我不是故意的……”

  宋仕章的手往下移,扣住了他的脖子,他真的动了杀他的心了。

  文秀喘不上气,求生欲让他去掰他的手,脸色渐渐青紫,翻白眼,双腿无意识的蹬着,耳鸣,逐渐听不到声音。

  最后一刻宋仕章放开了他,他把他剥了个精光,按在地上强暴,几乎要折断他的身体。

  这一次,文秀没有求饶,甚至没有哭,宋仕章插入时他像得了疟疾似的全身打战。

  宋仕章疯狂的操弄他的后面,手指残忍的抠他的乳头一直到抠出血,他完全失去理智了。

  他把他翻过来,从冰箱里取了冰块儿,一颗一颗塞进溢血的后穴里,不住的问他,爽吗?!爽吗?!你这贱货!

  文秀没有吭气,安静的好像他只是一只性爱娃娃。宋仕章狠狠的甩了他两耳光,文秀一头撞在地砖上,嘴角流出了血。

  宋仕章完全疯了,一边踹一边骂:“贱货!婊子!我宋仕章是什么人?!你想给老子戴绿帽?!你往哪儿跑?!”

  文秀意识恍惚,死死抱着他的小腿不放手。

  过了很久,宋仕章终于累了,他停了下来,喘着粗气,他听到脚下的人好像在说话。

  文秀在叫,宋叔叔,宋叔叔,阿秀好好孝顺你,阿秀的东西都给你……

  宋仕章像根木头一样杵着。

  十六岁的文秀毫无防备的背着手看着他,说,宋叔叔,阿秀什么都给你。

  他笑得那么灿烂无邪,不知道下一刻会被他的长腿叔叔侵犯。

  宋仕章终于有了知觉,他蹲了下来,把他的大男孩抱在怀里哭。

  司机接了电话来接人,看到宋仕章怀里的血污狼藉的文秀,吓坏了。

  宋仕章神色慌张,不住的催促他开快点,他吻着怀里的人,舔干净他嘴角的血迹。

  送到急诊时文秀还有一丝清醒,宋仕章站在床边任由他紧紧抓着自己的衣摆,俯身吻他的额头:“不怕,没事,不怕,没事。”

  文秀哀求说:“宋叔叔,你陪着阿秀,你哪儿也不要去。”

  宋仕章不会放过李洁,他怕李洁遭殃,趁着宋仕章现在心软,他一定得说这句话,他不能放开他。

  宋仕章的心都要揪碎了,想都不敢想这是自己做得,他弯腰把他抱在怀里:“叔叔哪儿也不去,你不要害怕……”

  院长亲自过来看情况,见了人,还是吓了一大跳。脑震荡,牙齿断裂,皮下血肿,肋骨骨折,直肠肛门裂伤……他没想到宋仕章下手这么狠,这是往死里折腾人了。

  处理完了这些伤势,时间都已经深夜了,文秀抓着宋仕章衣服的手都僵硬了,他一直清醒,不敢昏过去。他是个外科医生,知道自己没有生命危险,但放宋仕章离开,很有可能会死人。

  病房里很安静,宋仕章小心拿棉签湿润他的嘴唇,试图拿开他的手,但文秀抓得更紧了。

  宋仕章的心口锐利的疼,慌张无措的文秀像抓着一根浮木似的抓着他,可这根浮木,却差点把他摁到水底溺死他。

  “对不起……”他抱着他低低道歉。

  文秀说:“不是很疼。”

  宋仕章抓着他的手狠狠往自己脸上打,说:“你都打回去,等你好了,都让你打回去。”

  文秀咧开嘴笑,却因为疼痛嘶的抽气皱眉。

  宋仕章守在一边,看他慢慢闭上眼睛,正要去拿开他抓着自己衣角的手,文秀却突然惊醒,抓得更紧:“你别走!”

  “我哪里都不去。”宋仕章连忙安慰。

  文秀怕自己会睡着,他得想个别的办法:“你陪我睡。”

  宋仕章说:“好。”他站起来脱衣服,脱了外套转身往外走:“我出去那床被子,你躺着别动。”

  文秀凄厉的叫:“宋仕章!别去伤害我的孩子!”

  宋仕章的脚步僵住了,回头看他,眼神痛楚:“……她对你来说,真的这么重要?”

  “别让我恨你。”拜托别去犯罪。

  文秀急出了眼泪,他觉得自己控制不住宋仕章。

  可他料错了,宋仕章转回了身,上床去小心翼翼的把他搂在怀里,说话时语气有些飘忽:“……既然你喜欢,想跟她结婚,那咱就结,你是我宋仕章的人,婚礼咱一定要办的风风光光的……”

  文秀后来没仔细听他在唠叨什么,他抓着他衬衫胸口,慢慢睡着了。

  医院里人多口杂,宋仕章怕文秀听到什么坏了心情,第二天一早就接回家了。自那天起他也没离开家门一步过,等文慧听说了消息,已经是三四天以后了,她心急火燎跑来看,一路上后悔不迭。

  进门时宋仕章给她拿拖鞋,她只是惊恐的看了他一眼,不敢接,脱了鞋子光脚跑进卧室看弟弟。

  文秀半躺在床上,咬着吸管儿打电脑游戏,见她进来了,含糊叫了一声姐。

  文慧看到他额头上脸上嘴角脖子全部都是瘀青,眼泪滚珠下来,捧着他的脸看:“阿秀,阿秀啊!”

  文秀一没留神,死了角色,连忙把吸管插回一旁的牛奶盒里,说:“我没事儿啊。”

  宋仕章站在门口听文慧呜呜哭,他还真不敢进去。有些事儿文秀不知道,比方说他比他们姐弟都大但文慧一直直呼他的名字,因为他说过,这个家里我随阿秀,他叫你姐,你自然也就是我姐,你直接叫我名字。

  那时他是存了要跟文秀天长地久白头偕老的心思的,所以话说的那么漂亮。即使是现在,他的念头也一样没有变过,只是两个人越行越远。如果一开始就是因为报恩所以等价交换的关系,走到今日这步田地,也是可以预料的。

  文秀看见了宋仕章的身影,对文慧说:“一点皮外伤而已,男人之间打个架算什么。”

  文慧说:“不在这里住了,咱们回老家去,我去求求他。”

  文秀见宋仕章的身影因为这话缩了回去,便对姐姐说:“不回去,我马上要订婚了。”

  文慧问:“订婚?跟谁?”

  “李洁啊。”

  文慧止了哭声,反应不过来,呆呆看他:“不是已经……”

  文秀看门口那末身影彻底消失了,才淡淡说:“是李洁逼婚的,她怀了我的孩子。”

  文慧更加吃惊,宋仕章怎么可能允许这种情况在他眼皮底下发生。

  “你以为我为什么会躺在这里。”文秀说完了,咬着吸管呼噜噜吸空盒子玩。

  文慧不知道该不该告诉文秀一些事,比方说宋仕章曾表示过要跟他好到老,她犹豫着,还是决定不说,文秀这些年过得并不开心,也许他们根本就是不合适,好不容易宋仕章现在肯放手了,她又何必给文秀添堵。

  文秀留文慧吃饭,宋仕章在厨房帮保姆做菜,开席时他去抱了文秀出来一道坐着。

  气氛有些僵硬,宋仕章倒看不出来有什么异样,只是文慧拘谨了一些,所以当他问到:“关于订婚,你们家乡有没有什么风俗要讲究的?”

  文慧啊了一下,慢了两拍才反应过来:“这个,我也不是很知道。”她离开家乡时年纪也不大。

  宋仕章给文秀舀汤,说:“那看看日子,你挑一个,你是男方家长么。过两天等阿秀能下床了,跟女方家长一道吃个饭。”

  文慧哎了一声。

  “聘金的事,依你看多少合适?”

  “……我也不太了解。”

  “那就到时候跟女方商量了再说吧。”

  文慧听着宋仕章说这些的时候明明挺和气的,可她就是觉得听着不太舒心,像什么东西压在胸口似的。

  吃饭的时候宋仕章很少扭头看文秀,他谁也不看,视线落在饭桌上,平静的跟文慧说着婚礼的种种。这个样子的宋仕章是文家姐弟不曾熟悉的,文慧忐忑,文秀却不顾上这些,他贪吃,可他嘴巴伤的厉害,这让他很苦恼,吃相狼狈,进食的时候扯痛了伤口嘶嘶抽气,他的抽气声常常打断宋仕章跟文慧的对话。

  宋仕章吃得不多,主食上来的时候,他放了筷子从保姆手里接过了文秀的粥搅拌待凉,便再也没有拿起来过。

  文慧想把文秀带去她那里住一段时间,因为宋仕章的态度虽然未见阴翳,却也不像平日那样豁达随意,他允许文秀结婚,这简直不可思议,文慧觉得自己需要一些时间来适应这个事实,在这之前,她只想保护文秀不再受伤害,虽然她的能力在宋仕章面前小如蝼蚁。

  晚饭之后告辞之前,她终于鼓起勇气说:“小嘉最近成绩有点下来了,我跟你姐夫也不会教,你难得闲着,去住几天帮帮我吧。”

  这话当然是在宋仕章的听力范围内说的,他背对着文秀,正在倒水。

  文秀问:“什么科目?”

  “数学。”

  宋仕章把药丸子跟水递给文秀,说:“要不,正经请个家教吧,回头我给找个好的。”

  文秀摊着手心数药丸子,没说话。

  文慧便只好告辞了,宋仕章送到大门口,交给等待着的司机,车要开了他才突然弯腰抓住了车窗说:“你不必担心。”

  文慧不知道宋仕章说的不必担心是指什么,是文秀的健康,还是婚礼的安排。虽然宋仕章很值得人信任,但她就是无法安心。

  睡觉洗澡的时候文秀花了一些时间,宋仕章敲门说“我进来了”的时候他没听见,于是宋仕章推门进去,就见他跪在浴缸里,一根手指塞在后穴里小心翼翼掏东西。

  有些尴尬,文秀马上解释:“我做扩张,减少排便时的疼痛。”

  宋仕章把睡袍放在一边,说:“小心弄,好了叫我。”

  门又被关上了。

  两个人分房睡,把文秀抱回床上,关了窗户拉了窗帘,确定他没有什么其它需要了,宋仕章去客房睡,事出有因,文秀浑身都是伤,与人同睡怕半夜里对方的肢体不受意识控制弄疼了他。

  这是第四天,在保姆也睡下了以后很久,文秀听见宋仕章出门的声音,他摸床头柜的手表看时间,凌晨一点。

  宋仕章给林白打电话,这不是周末,林白解释说这个点他出不来,学校关门了。

  宋仕章一定要他出来,车在校门口等着。林白拗不过,翻墙出来了,宋仕章却没有好脸色给他,带他去天唱,吉米跟卫宁见了林白都很惊讶,没见过长得这么像文秀的孩子。

  卫宁叫了一声哥,宋仕章没有理会,也没给介绍人,抓着林白的手腕拖进了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卫宁只看见宋仕章把那孩子压在了墙上。

  李洁的父亲第二次见了文秀,回家之后的态度完全变了,李母还在为李洁的未婚先孕而生气流泪,见他们父女回来时,丈夫的脸色喜洋洋的,自然不快:“你有什么可乐的!脸上有光啊?”

  李父说:“你猜猜这个文秀是什么人?”

  李母没好气:“什么人?他还能是市长公子不成?”

  李父笑说:“错了!他是宋仕章的干弟弟,宋仕章你知道吧?”

  李母试探问:“就是‘华夏’那个宋仕章?”

  李父点点头,回头关心的问女儿:“小洁,累了吧,你先去休息,晚上让你妈给你做好吃的。”

  李洁看了看父母的样子,一声不吭的回了房间。

  李母问李父:“靠谱吗?怎么从来没听起过宋仕章有个干弟弟在医院上班?”

  李父说:“我也是纳闷,不过看着两个人关系不简单,说是文秀的事儿,一个电话就把宋仕章招来了,你想想,上回市委那个酒会,书记打了他几次电话他才来的?小洁眼光真是不错,不愧是我女儿。”

  李母看着丈夫得意的样子,担忧的说:“这人来头这么大,我们对付的过来吗?”

  “怕什么,你女儿肚子里有他的种。”

  “……我是怕那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宋仕章身边能有善人吗?”

  “哎,奇怪了,不是你上次说的,看人小伙子挺不错的,招人喜欢。”

  李母思来想去不踏实,转身去跟女儿说话。

  李洁抱膝坐在床上发呆,她在想文秀跟那个叫宋仕章的老男人,在这之前,文秀在她心中的形象从来没有这样神经质这样懦弱不堪,其实这个时间应该一直推到她强迫他发生关系之后,文秀就像变了一个人,从前那个淡漠洒脱儒雅稳重的文主任不见了,只有一个男孩子,一个做错事情无法弥补只能等待家长责罚的小男孩。而且在院长办公室里,那个男人出现时,她看见文秀的表情一下子变得非常恐怖,而那个老男人扫过来的眼神,一下子都让她透不过气,无端心慌。

  她想起不久前文秀说的话,喜欢我,你付不起代价,你不怕,我怕。

  她觉得文秀说对了,她不了解他,跟他形影不离这半年也只是在医院里,他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对她来说是个谜。

  李母进来了,看见女儿在发呆,便坐过去问:“想什么呢?”

  “……没什么。”

  “妈想问问你,这孩子是怎么来的,是不是他强迫你的?”

  “不是,我自愿的。”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傻,万一他要是不想要呢?”

  李洁答不上来,她好像掉进了漩涡,脑子里一团乱麻。她想尽快再见见文秀,问他一些问题,看看他的状况。

  宋仕章在天亮之前回了家,发泄过后的疲惫使他心平气静,他进了主卧,立在床边看那个睡得沉稳的人,俯身听他均匀的呼吸声,好香甜。

  宋仕章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已经那么交心了,文秀却依然是那副无所谓的样子,他供他上学,对他的家人好,为他迁居至此,就差为他守身如玉了。唯一对不起他的就是当年结婚,但也离了这么多年了,只要他去见那个女人,他一定会告诉他,这是他对他的尊重。宋仕章是真的摸不清文秀想要什么,这个人已经冷淡到了让他束手无策的地步,他的一切都是习惯,低眉顺眼,不吵不闹,甚至乖到在床上承欢时自己掰开屁股说插进来,他似乎把在他身边生活当成一种职业了。因为一旦他离开家,哪怕是半个月一个月不回来,文秀都不会在意,不但不在意,相反他还很轻松,就像老板不在员工放假一样。

  他怎么这么可恨。

  宋仕章想得咬牙切齿,施暴的念头腾升,手指刚碰到脸,就听见文秀痛苦的呻吟了一声。

  宋仕章的手像触电一样缩了回来,好一会儿不敢有动作,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等确定没吵醒人,他才捏着鼻根离开。

  文秀并没有睡得那么沉,他醒着,宋仕章靠近的时候,他闻到了陌生人的味道,不是苏宪,是另一新个。宋仕章身边从来不缺人。

  他躺不住,觉得脸上被摸过的那块儿地方很不舒服,干脆爬起来洗脸了。

  天唱没有一个人是林白熟悉的,他不是进了天唱才认识的宋仕章。但他知道自己很不同,宋仕章的亲信在看到他时,一个个都露出惊讶的表情来。

  他想自己应该是像宋仕章的一个什么人,那个人叫秀,对宋仕章的影响力不小,两三句话就能哄得他开心,也能惹得他吃人。宋仕章有时候跟他说话的温柔劲儿明显感觉的出来是对那个人才有的,那为什么还要找他。

  林白想宋仕章应该是求不得,所以找一个差不多的安慰自己。

  被人当替代品的感觉并不好,在宋仕章发泄过后,他会转身就走,完全不顾他一个人还躺在床上,如果宋仕章那天心情好,温柔的对待了,那林白还可以爬起来自己走。如果碰到宋仕章心情不好,那林白就很难短时间里自己起床离开,就像这一次。

  他全身散架一样趴在床上,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无情的离开,像一个出来偷腥的丈夫,必须在妻子发现前回家。

  他躺了十来分钟,感觉门被打开了,睁眼看,门口站了一个很漂亮的男孩子,看起来还未成年。

  那是苏宪,他来看看,到底宋仕章的新欢长得什么样子。

  李洁等待着文秀给她打电话,李父也等着宋仕章给他消息,但等了差不多一个星期,两个人都没有什么收获。李洁还是决定主动,从头到尾她都是主动的,其实这一点也让她底气不足,文秀到底是怎么想的,他是不是真的喜欢自己,哪怕是一点点,李洁回想他们从认识开始的点点滴滴,想了很久,她无法确定文秀是否爱她或是喜欢她,但她坚信,这个男人是值得托付的,所以,她一定得弄清楚,他跟那个老男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李洁的电话号码显示在手机屏幕上,文秀拿在手里没有立刻接,铃声一直响,坐在旁边看报纸的宋仕章问:“谁啊?”

  文秀说:“李洁。”

  宋仕章把报纸放低了些,以便两个人可以交流眼神,看文秀一直不接,宋仕章问:“是不是要我回避?”

  文秀摇头,摁了免提,把手机放眼前:“喂。”

  李洁拿着手机的手心都出汗了,不知道该怎么开场白,叫了一声主任。

  文秀嗯了一声,问:“有事吗?”

  这对话哪里像是要订婚的男女会说的,李洁觉得电话里真的不适合谈什么,便问:“你明天有时间吗?我们见个面吧,就我们俩。”

  文秀没有立即作答,看向宋仕章。

  宋仕章说:“见吧。”

  文秀便说:“好。”

  约了时间地点便挂了。

  宋仕章问:“我不在场的话,你们的对话会不会长一些。”

  文秀迟疑,点了点头。

  宋仕章暧昧的笑,伸了个懒腰说:“保密工作做得好哇,你都肯为她吸蛇毒了,我还不知道有这么个人,你坦白说,交往多久了。”

  宋仕章问这个话,摆着一副长辈的姿态,和和气气笑容可掬,十分关心的样子。但文秀熟悉他身上的每一根骨头,他知道他的笑没有到眼底,更没有到他此刻一定是冰冷的像石头一样坚硬的心里。

  他不想对他撒谎:“认识有半年了,没有正式交往过。”

  宋仕章的表情说不上来是信还是不信:“哦?她肚子里不是你的种?”

  文秀小心翼翼的回答,因为这个话题的每一个答案都可能让宋仕章暴跳如雷:“是我的。”

  宋仕章缓缓靠向沙发:“她是处吗?”

  文秀想幸好宋仕章没有问孩子是怎么来的,否则他会露出破绽,如果宋仕章知道了这个孩子的来历,他绝对不会答应他结婚,不但不同意,他还会想方设法弄死这个孩子,哪怕可能会一尸两命。

  文秀仔细想了想,他不知道怎么鉴别一个女人是不是第一次,只好说:“我不知道。”

  宋仕章知道依文秀的经验,让他给这个问题一个肯定的答案那确实是为难他,关于这个,宋仕章曾经有一种很满足的幸福感,尽管这种感觉放到现在来看显得很可笑,文秀不需要会这些,他只要让一个女人怀孕,只要一个就足以让他宋仕章从天堂掉到地狱里。

  “你看中她什么?”

  文秀想李洁的优点:“她开朗、积极、好学、单纯、胆大心细,敢作敢为……”

  “好了好了,没个完了?”宋仕章打断了他。

  文秀立刻闭嘴,他知道自己正在挑战宋仕章的底线,虽然这是宋仕章自己先开的头。

  文秀想宋仕章肯定是极度不悦的,不管怎么说,就是养条狗,养了十几年,突然发现它更忠心于别人,就这么放手让它跟别人走,还不如炖狗肉火锅呢。

  他都会这么想,所以他也跟文慧一样,无法合理的解释宋仕章为什么会允许他结婚。

  隔天李洁早早的到了约会地点,她精心的打扮了自己,等着文秀来。她希望可以看到原来那个优雅得体又充满了智慧的文秀,那样,即使他现在还没有那么喜欢她,她也接受。

  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五分钟的时候,一辆豪华的迈巴赫停在了咖啡馆门口,后车门打开,下来的正是文秀,似乎车里还有人问他什么,他回头说了几句才关了门。

  李洁看那辆车离开,心里感觉不太好,那车很贵,绝对不是文秀这样的工薪阶级买得起的,全市开这样车的人数都数的出来。

  文秀看到了李洁,走过来坐在李洁对面,双手交握放在桌上,表情还算轻松。

  侍应拿着单子过来招待,李洁要了一杯咖啡,她是故意这么做的,孕妇不那么合适喝咖啡。

  显然文秀没有意识到她的用心,他自顾自点了一杯冰饮。这是个阴冷的冬日午后,没有阳光,并不是喝冷饮的天气。

  李洁打量眼前这个男人,今天他穿了一件样式很简约大衣,领子却是裘皮的,围了一圈,衬得脸型格外的娇小,简直不像一个三十一岁的男人。他比一个多星期前胖了一些,白皙的皮肤保养得没有皱纹,颌下线条圆润,瞳仁晶亮,精神头很足。他的额头还贴着一块儿敷料,嘴角的淤青也没有褪尽,看上去像跟人打过架。

  李洁问他:“你怎么了?”

  文秀说:“打了一架。”

  “是跟那个叫宋仕章的人吗?”

  文秀避而不答:“你找我有事?”

  李洁也不答,固执的问:“刚才车里的人是他吗?他跟你说什么?”

  文秀索性告诉她:“他问我晚上吃不吃螃蟹,他去买菜。”

  这个答案已经有很明显的暗示,李洁不想继续问下去了,因为看起来不管她问什么,文秀都会说实话。李洁突然开始害怕知道那些事,虽然她是为这个来的。

  她生硬的换了个问题:“你真的愿意跟我结婚吗?”

  文秀反问她:“你真的愿意吗?”

  “我愿意。”

  文秀说:“有些事情要先告诉你,我并不像你想的那么好,也不是不会爱人,我爱过,所以我知道自己现在并不爱你,这是你必须要知道的。对于结婚,我其实也不太热衷,但结了最好是不要离,我可以跟你保证结婚之后不会背叛你,除非有人用你和小孩的性命做威胁。我想问问你,如果真的是这样,你是默许我出轨,还是抱着孩子跟我一起死?你可以不用现在就回答我。”

  文秀说这话的语气不紧不慢,很冷静,像是在分析一个病例,李洁看着看着,觉得茫然,这个人好像不是从前那个文主任,也不是那个神经质的大男孩,他好像一下子变成了一个养尊处优的名门后裔,懒散没有活力,却又刻薄的咄咄逼人。

  “如果你同意这些,也做好了我可能永远都不会爱上你的思想准备,你可以再打电话给我,到时候我们再谈订婚的事情。”说到这里文秀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还有刚才你的那些问题,希望下一次见面,你有这个承受能力把它全部问完。”

  李洁呆呆坐着,样子有点凄惨。

  文秀心软了一些,但又不知道怎么安慰,既然她有勇气有魄力选择这条路,那她就得接受这些事情,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两个人默默坐了一会儿,李洁才自言自语般说:“为什么你会是这样的……”

  文秀说:“我提醒过你,可阻止不了你。”这很遗憾。

  李洁又呆了一会儿,勉强打起精神问:“你不爱我,那么,你会像以前那样对我吗?”

  文秀想了一下:“你是指在科室里带教你那些吗?”

  “不,是在我落水的时候救我,在深山老林里保护我照顾我。”

  “……会。”这难道不是一个医生的责任吗。

  李洁终于恢复了过来,她说:“那么即使你一辈子都不会爱上我,我也愿意跟你结婚!”

  “即使我或许不能跟女人做爱?”

  “什么?”

  文秀舔了舔嘴唇,降了一些音量说:“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是不是在酒里下了药,我没办法对着女性的身体勃起。”

  李洁脸红了,说:“我没有下药,你能够,呃……总之你没问题。”

  “是吗?”

  “是的,我肯定。”

  文秀哦了一下,一副“那我也放心了”的表情。他其实记不太清那天晚上的事情,一直以为那是宋仕章,宋仕章的口活儿娴熟,能把人逼疯,是舒服到不能自控的那种。说起来,早些时候他很怕跟宋仕章做爱,却也很贪恋,很多次他都觉得自己会被那种强烈的快感吞没,如同窒息一般。可惜他还是应付不了,他满足不了宋仕章。宋仕章身边还有一些男孩女孩,做这些事也都比他更有技巧,所以他才会对他慢慢失去了耐性,从前那么合拍,再狂野也不会弄疼他,现在,插入的动作那么粗鲁不耐烦,他只感到疼。

  门口的侍应在说欢迎光临,文秀瞟了一眼,进来的是宋仕章,他一下子坐正了,把脑子里在想的事情挥干净,生怕被看出异样来,他们对对方的了解是相互的。

  李洁低头搅拌冷掉的咖啡,感觉到身边来了一个存在感很强烈的人,抬头见是宋仕章,她惊得差点打翻杯子。

  宋仕章并没有看她,只问文秀:“聊完了吗?”

  文秀点头,起身对李洁说:“下回再见。”

  文秀上了车,宋仕章从另一边也坐进来了,关门的时候砰的一声巨响,司机都感受到了他的怒气。

  宋仕章还是没办法忍受这种场面,见面不是关键,而是文秀抬头看见他进门时的那一瞬间狼狈惊慌。宋仕章在他眼睛里看到了什么?那是很久以前他软在自己怀里才有的眼神,他用这种眼神看李洁,这直接把宋仕章刺激的想起了他们有个孩子,他的人背着他跟其他人上床的场景。

  司机等着他说开车,但没等到,他靠在椅背不作声。

  文秀料得到会有遇到这种情况,等不到婚礼宋仕章就会发作,会一次比一次暴躁,而婚礼则是吉凶未卜的终结。

  文秀想让他息怒,问:“你开着迈巴赫去买菜,围观的人多么?”

  宋仕章对司机说:“你先下去。”

  司机立刻开了车门:“是,宋先生。”

  文秀莫名紧张起来,宋仕章的花样出奇的多,未必样样他都能承受得住。

  他的脸被扳了过去,宋仕章问:“你跟她聊了什么?”

  文秀努力概括重点:“只是订婚之前双方要了解的一些事情。”

  宋仕章冷笑:“哦?”

  文秀觉得宋仕章好像想在他眼里找到说谎的证据,但他没有说谎,所以他坦坦荡荡的看着他。

  宋仕章说:“我想来想去,想不出来你跟一个女人上床的样子,你做的出来,我连想都想不到。”

  文秀心里苦笑道,岂止是你,我又何曾想得到。

  宋仕章收紧了虎口,文秀觉得下颌骨要被捏碎了,这让他刚刚少了一个牙齿的口腔不堪重负,痛得皱眉轻呼:“疼……”

  宋仕章封住了他的嘴巴。

  文秀以为会遭受到更大的疼痛,但宋仕章吻得很轻,扣着他的后脑勺温柔的舔他的牙关,舌头强势的伸到他口腔里搅弄。

  文秀不敢轻举妄动,尤其是察觉到他剥开了他的大衣领扣,一颗一颗往下去,手伸到毛衣下面解他的皮带。

  这不是第一次他在车里做,实际上宋仕章常常是说来就来,没有什么固定地点,文秀猜不透他为什么要让司机出去,这让他一直警惕着不能放松自己。

  他的敷衍让宋仕章停下来吻他,额头紧贴着,问:“你喜欢什么样,要自己说,你不说我猜不到。”

  文秀一时反应不过来:“嗯?”

  “你好像……你是不是不喜欢跟我做?”

  这个问题宋仕章其实不想问,因为这让他很狼狈。

  文秀说:“我没有不喜欢跟你做。”

  为了证明这点,他主动压上去吻宋仕章,却被挡开了。

  宋仕章的表情很正经,不喜不怒,说:“你没有不喜欢,那就说喜欢。”

  文秀说不上来,他不会撒谎,也不想撒谎,他不排斥宋仕章的亲近,甚至渴望从前的那种欢愉,但是他觉得疼,疼得他没办法喜欢。

  宋仕章等来等去只等到沉默,这让他突然凄凉起来,仰头靠着颈枕,扶着额头按摩两侧太阳穴,说:“你不喜欢。”

  这个挫败不堪的宋仕章让文秀心生怜悯,但还没等他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宋仕章已经端正了自己的身体,把他拉了过去放在自己怀里,很精神的看着他笑:“不喜欢啊?那就做到你喜欢为止。”

  这种口气让文秀失神,失神间宋仕章已经剥掉了他的裤子,手包住他的屁股抓捏,低头含住了他的□□。

  文秀想抓住什么握紧拳头抵抗可能会到来的一切,包括快感或者痛苦。他靠在前后座的隔板上,背脊顶着显示屏,有些不舒服,宋仕章好心把靠枕递给他,但文秀没能放到自己背后便被阴茎头端传达过来强烈刺激激得抓紧了靠枕呻吟:“嗯!”

  宋仕章的口腔温暖粘滑,包覆得很紧并且吞吐有力,文秀觉得自己浮浮沉沉,被吸吮的时候,像是灵魂要被抽出来了一样。

  他怀疑宋仕章的舌头像豹子那样,其实是头野兽,那地方有倒刺,明明是最柔软的物体,却最折磨人,他的舔舐很使劲,舌尖用力的戳刺尿道口内面,执拗的像要钻进去。

  宋仕章是老手,熟练老道,倘若换他伺候别人,他能让伴侣飘在云端欲死欲仙。

  文秀不是对手,他早已经意识涣散,他只想能射出来,便循着感觉挺腰把自己往更深的地方送,一次又一次。

  宋仕章不动声色的拿润滑剂,拇指沾湿了,指腹按摩文秀的肛口,缓缓打转,试探能够插入的时机,一旦那地方变得松软,他便能把手指放进去,先是拇指,充分扩张了之后是食指跟中指。

  文秀到了边缘了,带着哭腔使劲去推他的头:“让我,让我,拜托!”

  宋仕章越发吞吐的迅猛,每一记都是深喉,摆明了就是不肯放过。

  文秀终于抓着他的头发射了出来,他在他口中抽搐,如同一条搁浅的鱼。

  宋仕章把人放下来,抽了纸巾擦拭自己的手指,问:“喜欢还是不喜欢?”

  文秀喘息不稳,伏在他身上抓着他的毛衣,依着这个角度抬头看他。

  宋仕章的脸上带着笑,嘴角有许些吞掉的精液,这使他看起来很迷人,文秀忍不住凑上去舔他的嘴角。

  宋仕章把人放下来,抽了纸巾擦拭自己的手指,问:“喜欢还是不喜欢?”

  文秀喘息不稳,伏在他身上抓着他的毛衣,依着这个角度抬头看他。

  宋仕章的脸上带着笑,嘴角有许些吞掉的精液,这使他看起来很迷人,文秀忍不住凑上去舔他的嘴角。

  似乎正是合适的时候了,他能容纳他三根手指的出入,接受他应该问题不大,宋仕章告诉自己慢一点慢一点,从前他能把他插到射出来,现在也一样可以。他一边哄慰一样跟文秀接吻,一边撕开了保险套的包装,润滑剂用足了量,也给了提醒:“我想进去了,让吗?”

  文秀环着他的脖子,很乖的敞开了大腿跨坐在他腰腹两侧。

  宋仕章不敢去压他,只扶着腰靠重力让他下沉,等那张紧窒的“小嘴”慢慢把自己纳入。

  文秀的体内火热,后穴也很会撒娇,这与他的外在一点也不像,可宋仕章都喜欢,跟文秀做爱比跟任何其他人都要爽,无论哪一处他都特别,与别人不一样。宋仕章觉得不要说文秀才三十一岁,即使他四十一五十一,他可能还是喜欢他。

  可惜的是,他宋仕章好不容易喜欢个人,那人却是个戳心戳肺的主儿。

  文秀还在配合,从宋仕章插入的那一刻开始他就觉得疼了,很疼,形容不出来的那种疼痛。但宋仕章完全没有发现,他的抽插逐渐用力快速,快到文秀本能的抬起了身体要逃脱,正在兴头上的宋仕章却猛地擒住了他的腰深深的一记凿入,身体撞击的声音格外清晰,挑逗人的神经。

  几次深入之后,宋仕章开始疾速的律动。

  文秀不得不哭着求饶:“不要了,疼,疼。”

  这时候要宋仕章停下来那真是要了他的老命了,他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文秀会觉得疼,明明湿成那样了,他的身体明明那么放松。

  宋仕章玩儿过的人太多了,文秀的反应太没道理。

  停下来,或者不管不顾的继续。

  宋仕章骂了一声操,硬生生刹了车,把人摁在胸口上揉头发:“到底是怎么了?!”

  文秀靠着他,哽咽不住,说:“疼。”

  嘴里说疼,但他的后穴根本就是贪婪不止的要他再进去一点,一阵阵的痉挛绞紧,像是在撒娇磨蹭一般甜腻诱人,让宋仕章忍得汗如雨下。

  “我慢慢动,好不好?要不你自己来。”他吻他的耳朵打着商量。

  文秀双手撑着他的胸口坐直了俯视他。

  宋仕章看不得他湿润的眼睛,拍他的屁股骂:“妖精,快点儿。”

  文秀尝试自己上下,但他也马上就痛呼了,他仍然觉得疼。

  宋仕章彻底丧失了耐性,一把就将他拉了回来压在身下:“惯得你!”

  宋仕章并没有折磨很久,因为文秀的求饶让他开始觉得很没兴致,他摸到他的阴茎,是软的,也就是说文秀没有说谎,他确实觉得不舒服。

  难以解释他的反应,宋仕章觉得有些不正常。

  李洁从咖啡馆回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狠狠哭了一场。

  李母焦急敲门问情况,担心女儿受了委屈,她并不像丈夫那样看好女儿的婚事,宋家有权有势不假,但她更关心女儿的幸福。

  过了半个多小时李洁才开门,眼眶红肿叫了一声妈。

  李母抓着她的手说:“告诉妈妈怎么了?”

  “没事。”

  “他说了什么?文秀说了什么?”

  “……他要我考虑清楚是不是真的要跟他结婚。”李洁又哭开了。

  李母觉得不对劲,问道:“他为什么这么说?!你跟妈妈说实话!”

  李洁说:“他说他不爱我。”

  李母急得直骂:“他怎么能这么说话,他不爱,那这孩子是怎么来的!”

  “是我要的!”

  李母一下有点呆住了:“……你要的?你怎么要的?”

  李洁哭喊着:“是我强迫他的!他喝醉了,什么都不知道!”

  李母一屁股坐在床上,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跟着脸色白了,气得直发抖:“你……你怎么能这么傻?你是个姑娘啊!”

  “我喜欢他!”

  “他喜不喜欢你你都不知道,你就……你怎么这么不自爱!”李母气得眼泪也下来了,看着女儿哭成泪人,她也心疼,但她真的不知道真相会是这样的。

  李洁叫妈妈,扑过来抱着她哭。

  李母一巴掌想打,下不了手,最后也只能是抱着哭。

  等到李父回来,一见妻女的凄惨样子,急了,问女儿:“他说了不跟你结婚了?!”

  李洁说:“他没说,只是叫我考虑清楚。”

  李父松了一口气,说:“他也是不敢拒绝,你肚子有他的种呢。”

  李母黑着脸,说:“他怎么不敢拒绝了?!”

  李洁连忙拉母亲的袖子哀求:“妈!”

  李母没再往下说,转身做饭去了。

  李父滔滔不绝的说着宋仕章的那些丰功伟绩,光彩的或是不光彩的,当他说到宋仕章如何心狠手辣时,李母不慎切到了手指。

  李洁在厨房帮忙,连忙给李母拿创口帖,只听见母亲说:“小洁,这婚你不能结。”

  李洁哭了很久,终于有了主意,说:“妈妈,我不想拿掉这个孩子,你听我说,文秀为人很好,我跟他结婚,即使不会每天像掉到蜜罐里一样,也不会不幸福的。他也说了,结婚之后会忠诚,会照顾我,我没有什么其它要求了,妈妈,我真的很喜欢他……”

  李母对女儿的执迷不悟有些绝望,说:“随便你吧。”

  李洁不敢对母亲坦白文秀跟宋仕章的关系,事实上这个时候她自己也不想去想这些,她有孩子,所以有意识的断自己后路。

  她给文秀打电话,说自己想好了,愿意跟他结婚。

  文秀拿着电话沉默半晌,说:“我知道了。”

  听到文秀说他跟女方已经沟通好了,可以安排双方家长见面,商讨订婚的事情时,宋仕章的态度也很随意,对着笔记本头也不抬的说:“你自己安排吧,你的事我随时都有空。”

  文秀说那最好是稍微抓紧一点,如果时间拖得太长,恐怕结婚的时候李洁会挺着大肚子。

  宋仕章在看几份子公司的年底报表,心不在焉的问他:“这么心疼她。”

  文秀趴在地上跟他的大小草沟通感情,说:“总是不太方便。”

  宋仕章看完了,啪的一下合拢机器,说:“那就明天见吧,打电话给你姐姐,让她也有个准备。”

  “知道了。”

  宋仕章盯着他撅着屁股逗乌龟的样子,像个孩子一样开心放松,宋仕章突然想把那两只乌龟炖汤喝了。

  文秀问:“这房子你要收回吗?”

  宋仕章花了几秒钟才听懂他在问什么,阴沉的问:“你的意思呢?”

  文秀说:“我另外找地方吧,我们俩都住你的房子,欠你的还不清。”

  宋仕章在他旁边蹲下来:“你要跟我清算什么?”

  文秀讨好似的吻他的脸颊:“我不是这个意思。”

  宋仕章牙根痒痒,说:“我走。”

  文秀笑说:“这辈子我是挣不了那么多钱还给你了,下辈子还吧,你帮我记着。”

  宋仕章说:“怎么,结婚了就要跟我划清界线?”

  文秀只说了一句:“夫妻之间至少应该忠诚。”

  宋仕章怎么会听不出来他的弦外音,两个人的观念有很大的出入,宋仕章认为那些只是一种发泄,就像吃外餐一样,调剂一下胃口而已,他从不为那些暖床的上心,但文秀总是钻牛角尖。有一次他尖锐的争吵让宋仕章也有些火了,说忠诚,我对你怎么不忠了?我宋仕章还从来没有跟谁这么低声下气百依百顺过,你他妈别得寸进尺给脸不要脸。

  这是气话,人生气了当然会把话说重了,宋仕章拉不下来脸道歉,却也反省了,心想着罢了罢了,他不喜欢,那自己就戒了吧。

  但文秀却再也不提起了,即使他每日按时回家吃饭,乖得像个模范丈夫,文秀也似乎并不那么欢喜了。

  文秀的工作很忙,时常加班,在家的时间也并不多。宋仕章一个人待在家里也没什么意思,去天唱,卫宁免不了又给他安排什么人,宋仕章拒绝了一次两次,风闻消息的朋友都纷纷来询问他是不是要金盆洗手,几次下来他也觉得自己别扭的很,文秀既然想得开,自己何必如此做作。

  于是便也恢复原状了,这么些年,两个人也再没有为这个红过脸。实际上文秀的性子越来越温顺,几乎少有跟他意见不同的时候,更不要说顶撞他。

  宋仕章心里憋得慌,他温顺他乖巧,可他背着他跟其他女人上床。

  忠诚二字让宋仕章觉得尤其光火,问:“你这是在报复我?”

  文秀说:“你怎么会这么想,你于我有什么仇?只有恩。”

  宋仕章更加火大,最近他总是动不动就上火,他站了起来说:“我去趟公司,晚上回不来,自己早点睡。”

  这段时间,差不多有一个礼拜左右林白没有接到宋仕章的电话,这算是时间隔得最长的一次,他也不会冒然打电话给宋仕章,他那种人必定不会喜欢情人拿腔拿调。

  林白陷入了犹豫中,他的手头不宽裕了,平时不会这样,他有其他的金主,但自从跟了宋仕章他便都断了,宋仕章一个足够他吃一辈子,但要拿下他并不容易。

  这一次宋仕章又是怒气腾腾的来找他,他决定冒险试试自己的份量,或者试试这张脸在宋仕章心里的份量。

  激情过后他躺在宋仕章怀里说:“你来找我,老是过了学校的门禁时间,这很不方便。”

  宋仕章慵懒的抽着烟,说:“去找卫宁,他会给你安排住处,往后有什么事都可以直接找他。”

  “我不是‘天唱’的人,这样不太好吧?”

  宋仕章敏锐的问:“谁给你脸色看了?”

  林白说:“他好像叫苏宪。”

  宋仕章不太关心那些给他暖过床的人后来都去干了什么,也记不清楚他们的名字,但苏宪毕竟是前几个月刚刚在身边的,他记得,想不到那个单纯的笨兮兮的人也会这样逾越。

  宋仕章给卫宁打电话,问:“苏宪还在天唱吗?”

  卫宁以为他又来了兴致,说:“一直在一直在,给吉米打杂呢。”

  宋仕章说:“吉米怎么管教他的,是不是我的人他都要一个一个审核过?好奇心这么强,别留着他了。”

  这通电话让林白很放心,宋仕章肯听他的话,这张脸果然是有用的。

  文秀大半夜的被敲门声吵醒,听到保姆起来开门,门口有个男孩的声音,听着有点耳熟。他在宽大的双人床上打了个滚继续睡。

  保姆敲门进来了,忐忑的说:“文医生,门口有个叫苏宪的有急事找你。”

  文秀眼睛都没睁开:“不见。”他没有那个义务给宋仕章擦屁股。

  保姆出去了,没一会儿文秀听见苏宪在叫,文大哥,文大哥。声音响得隔壁四邻家的狗开始狂叫,文秀不得不叫保姆放人进来。

  他裹着棉袄出来客厅见人,保姆给他到了杯热牛奶。文秀刚拿在手里暖着,就被哭着扑上来的苏宪撞得泼了半杯,保姆吓得连忙接了过去,

  “文大哥救我!”苏宪大哭。

  文秀使劲挥着被烫到的手指,人彻底清醒了:“出什么事了,你慢慢讲。”

  苏宪说:“他们要把我卖了,卖给一个老头!”

  文秀皱眉:“你做什么了?”

  苏宪说:“我什么也没做。”

  保姆端了一盆冰水出来,文秀把烫到的手浸了下去,冻得打了个冷战。他让保姆给苏宪倒热茶,然后给吉米打电话,问出了什么事。

  吉米说:“你去问宋仕章,这是他的意思。”

  文秀问:“他现在在‘天唱’?”

  吉米说:“你真的要问他?文秀,我劝你一句,有些事情不该你插手,你插手了他只会更不快,何必讨没趣,‘天唱’像苏宪这样的雏儿多了,你是不是一个一个的都要救他们出火坑?”

  大半夜的文秀有点管不住自己,吉米这话他听着居然不舒服的很,他说:“我也想知道我能救几个,要不我们打赌试试。”

  林白刚刚睡着,听见敲门声,宋仕章不耐烦问谁。

  吉米说,老板,你家里电话。

  宋仕章看看自己安静的手机,莫名其妙起来开门:“谁的电话?”

  “文秀。”

  宋仕章的眉头皱了起来:“在哪儿?”

  “我房里。”

  宋仕章一路走一路自说自话:“这大半夜的不睡,他干什么呢。”

  吉米默不作声陪着他回自己房间。

  其实文秀在说完那句打赌之后便后悔了,他没想那么说的,更没想插手宋仕章的事情。他看看沙发上捧着热茶的可怜兮兮的苏宪,忍不住翻白眼。

  宋仕章接了电话喂了一声。

  文秀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拿着电话不作声。

  宋仕章听到那头轻轻的呼吸声,挠得他的耳朵发痒,他觉得没救了,这是刚从林白床上起来呢,就听他喘两口气儿,自己都心动。

  他询问的声调都舍不得重了:“怎么不睡?做噩梦了?”

  文秀心一横,直截了当说:“你放了苏宪。”

  宋仕章一愣,说:“你就为这个大半夜不睡觉?”

  “行不行?”

  宋仕章说:“行。”

  文秀又问:“‘天唱’还有多少雏儿?”他说这个词的时候发音都还很生疏。

  宋仕章哭笑不得:“你想干什么你直接说。”

  文秀说:“我想你把他们全放了。”

  宋仕章笑了,给气的,说:“你三十几岁的人了,还这么天真。”

  “放不放?”

  宋仕章说:“这个我现在决定不了。”

  “放,还是不放?!”文秀偏执的连声音都尖刻起来,像是要崩溃似的。

  宋仕章听得糟心,说:“放!”

  吉米惊得睁大了眼睛。

  文秀什么也没说就把电话挂了,宋仕章这边火气已经被挑的冲天了,他一把将电话砸在地板,阴鸷的盯着吉米问:“谁去刺激他了?!”

  吉米说:“苏宪。”

  宋仕章一脚就把他踢得跪在了地板上。

  文秀挂电话时手在不受控制的抖动,苏宪坐在沙发上看他。

  文秀说:“你可以走了。”

  苏宪站起来问:“我再也不用回天唱了吗?”

  “嗯。”

  苏宪欢呼雀跃,像个孩子,扑上来抱着文秀感恩戴德的谢个没完。

  文秀让保姆送客,拖着步子回卧室,一头栽倒在床上。

  宋李两家人约在一个环境优雅的茶馆里谈订婚事项,文慧特意穿了她最好看的一件大衣,还别了胸针,她希望可以留个好印象给弟媳,却又隐隐担心宋仕章会不会有变数。

  司机按约定的时间去接文秀,又绕去接文慧,到茶馆时,李洁一家人都已经到了,李父是个说场面话的能手,跟文慧谈得不错,其他三个人则相对沉默了些。

  李母一直打量着文秀,白白净净的小伙儿,说他三十一岁一点儿也看不出来,也就二十五六的年纪了,眉目间流动的神采别样俊秀,她这是第一次这么仔细的看这个人,这时候才觉得他不像是自己在社会上摸爬滚打的粗糙男人,倒像是宠着惯着的大户人家的幺子。

  她忧心忡忡,不断的看自己女儿跟文秀,看这两个人哪里相配,怎么看都觉得不搭。

  文慧话也不多,询问女方有没有什么要求,李父说简单一点就行,婚礼不用大办。

  正说着,宋仕章到了,进门先道歉:“抱歉,来晚了。”

  他坐到文秀身边问:“说到哪儿了?”

  李父递烟,宋仕章抬起眼皮看他:“你女儿怀孕了。”

  李父讪讪把手缩了回去。

  文秀坐着打盹,前一晚没睡好的缘故,他没有去看宋仕章的脸色,他精神不太好。

  文慧把一个红包交给李洁:“这是一点见面礼,你收下吧。”

  李洁说:“我不要。”

  宋仕章说:“长辈一点心意,你不能不要。”

  李母心里咯噔一下,看向宋仕章,这也是她第一次近距离的接触这位传闻中的商界大鄂,单这么坐着倒是一点看不出来有多凶残,只气势上强势了一些,这是必然的,一桌人就是他有权有势么,只是他看向小洁的眼神不对劲,冰冷的没有一点人情味。

  文慧说:“聘金的事情,小洁妈妈你看……?”

  李父先一步回答:“这都不重要,我们也不是嫌贫爱富的人,你们看着办就行。”

  文慧说:“那我就做主了,要是有什么地方不好的,你们尽管说,婚礼的日子呢我请人算了算,下下个月初八是黄道吉日,可以吗?”

  “可以可以。”李父赞同的点头。

  文秀突然出声:“对不起,我上一下洗手间。”

  宋仕章坐了一会儿,也跟了过去。

  文慧说:“婚礼仕章打算定在丽晶大酒店,中午跟下午两餐,菜目跟酒水倒时候会递过来,那这一个多月,挑首饰呀买衣服什么的,还要小洁跟你妈妈一道帮帮忙了,阿秀这孩子太内向,以后还要小洁多多照顾,其它的细节我也没什么经验,失礼之处还要你们多包涵。”

  李母终于觉得一言不发太过失礼,便说了一句:“你真的不用太客气。”

  文慧哎了一声,捧着茶杯静静喝茶。

  文秀站在洗脸池前面泼凉水,抬头见宋仕章盯着他,洗手间里没有旁人。

  宋仕章贴近了把他搂在怀里:“没睡好?”

  文秀嗯了一声。

  宋仕章说:“是苏宪吵着你了吧。”

  文秀震了一下,问:“你昨天答应我的话做不做数?”

  宋仕章说:“我答应你的事有哪一次不作数的?倒是你,怎么突然善心大发了。”

  文秀说:“我跟人打了赌,看看你听不听我的话。”

  宋仕章推开了他,似笑非笑:“听,怎么不听,你要我往东,我是绝对不敢往西的。”

  文秀也笑,说:“我有点好奇林白,听说他长得像我,你让我见见。”

  宋仕章揪他的鼻子:“你还真在我身边安插了眼线了。”

  文秀说:“我没有,你的事情,我就是不想知道,也总会有人想尽办法让我知道。好在我就要结婚了,你也可以松一口气了。”

  宋仕章抱住人亲吻,文秀没有反抗,只是没一会儿就推他了:“外面等着呢。”

  宋仕章要拉他一起出去,说:“什么林白林黑的,你要见尽管见,就是别记到心里去,再像你也不能就是你,懂吗?”

  文秀说:“在床上,其实你更喜欢他们吧?”

  宋仕章停了下来。

  文秀笑着说:“你是我见过的最没节操的人了,有时候真的挺恶心你的。”

  宋仕章有很久很久没有听到文秀这样说话了,上一次是什么时候,他记得应该是好几年前在他发现了自己在‘天唱’有人陪床,那时候文秀很年轻,也是说,宋仕章你让人恶心。

  当时就是这句话把他惹恼了。

  时隔多年再听他这么说,宋仕章居然有点欣喜若狂的感觉,他觉得自己真的是有毛病了。

  该说的也都说的差不多了,两家人又在一起吃了顿饭才散了。回程时司机先把文慧送到了家,宋仕章心情挺不错,相比之下文秀却还是那副样子,开车时他说:“去‘天唱’吧。”

  宋仕章问:“做什么?”

  文秀说:“我见见林白。”

  宋仕章说:“他不在‘天唱’,今天太晚了,明天我叫他来见你。”

  文秀说:“明天我上班了。”

  宋仕章沉凝了片刻,对司机说:“去滨海大学。”

  他打电话叫林白出来,等车到时,林白已经在校门口等了一会儿了,见车远远过来,朝前走了两步。

  两人的电话没有断,宋仕章说:“站着别动。”

  林白站着,不明所以看着这边。文秀透过窗户看了一会儿,开门下车。

  他一步步走近,林白也看到了他,露出惊讶的表情,当文秀靠近时他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文秀看起来更高大一些,林白则相对纤细。

  文秀伸手捏住林白的下巴将他的脸正面对向灯光,自己也笑了,说:“你可真像我。”

  林白有点吃不准文秀想干什么,不由自主的看向车子那边,他知道宋仕章坐在里面看着这一幕。

  文秀看了很久,什么也没做,只对林白说了一句:“好好干。”

  回到车里,宋仕章也不问他说了什么,只吩咐司机回程。等到夜深了,准备睡了,文秀才去敲书房的门叫他:“我有话跟你讲。”

  宋仕章说:“你说。”

  文秀靠在办公桌边说:“你同意我结婚的,对吧?”

  “嗯。”

  “我结婚之后,你打算怎么处理我们的关系?”

  宋仕章还摸不到他的话风,便反问:“你想怎么处理?”

  文秀说:“我想,跟我的妻子孩子一起住。”

  宋仕章慢慢收了微笑,说:“再说的明白一点。”

  文秀说:“是你答应的。我只是希望我的婚姻里不会有你出现。”

  宋仕章屏息看他,这两天的文秀很反常,好像换了一个人,他这是明确说了要分开的意思,想不到这样的话也会从他口中说出,宋仕章原以为文秀从来没有过这种思想,以后也不会有。

  宋仕章心里翻江倒海了,问:“你就这么急着跟我撇清关系?”

  文秀说:“我跟我的妻子孩子,我们全家都会感激你,你对我好我知道,没有你就没有我的一切,我打心底里尊敬你,只要你需要,我愿意效犬马之劳,我这一辈子都不会离开你。”

  宋仕章气息不稳,握着椅子扶手的手抓紧了又放开,又抓紧,他等着文秀继续说下去,既然他今天如此多话,如此勇敢。

  “其实你也知道的吧,你有感觉的,我的年纪不小了,无论哪方面都跟不上你了,你那么喜欢我,哄我开心,其实也不过是想看看我还有什么花样,你一定会失望的,我什么都不会,只会半夜打电话来试探你是不是还听话。”

  “你身边有那么多人,其实他们每一个都希望跟你长久,如果你就是喜欢我这个长相的,我看到了,林白跟我很像,那孩子看起来也比苏宪聪明些,一定懂得疼惜人,年纪这么小,你好好待他,他会死心塌地的跟着你。”

  “我用不着你来替我划算!”宋仕章突然暴喝,打断了文秀的话。

  气氛一下子变得躁动起来。

  宋仕章站了起来,他比文秀高的多,贴近了便有种压迫感:“谁教你说这些的?”

  文秀完全不怕说:“这些话我练习了很多遍了。”

  “那为什么现在才说?”

  “我要结婚了,我希望可以忠于我的配偶,忠于我的婚姻,这是起码的道德问题吧。”

  宋仕章说:“你不要逼我。”一个女人而已。

  文秀站直了:“你也一样。”我把性命还给你。

  宋仕章的手一下子举了起来,文秀反射性的闭上了眼睛,但预期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宋仕章不会再动手打他,一次足够他懊悔终生,他再下不去手。

  文秀还想说什么,宋仕章一拳砸在桌面上,铁青着脸离开了。

  李洁跟文秀同一天上班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两个人一出现在医院里,背后就有了窃窃私语的人。文秀两个礼拜没上班,病历堆积了一墙等着他批改,第一天就忙得下不了班,保姆打电话问他回不回去吃饭,他问宋仕章有没有回,保姆说没有,文秀说我忙,回不来,不用做我那份了。

  六点多钟李洁带了盒饭来给他,关上门坐在一边看他忙碌,自己看看书。

  文秀也不赶她,实习生愿意留下来加班这未尝不可。

  到了八点多钟值班医生来敲门,请教主任一些事情,文秀出去了,李洁一个人留在门紧闭的主任办公室,她听到外面两个小护士在议论。

  “哎,文主任今天上班了哎,你注意看了吗?”

  “你不要这么三八,文主任那么好的人。”

  “大家都在说嘛,他们说那天晚上在急诊室,是一个男人抱文主任进来的,后面伤的可严重了,真看不出来他这样的人是喜欢走‘后门’的。”

  “我看稀奇的是我们那个实习生李洁,这也肯嫁,你说她的小孩是文主任的吗?”

  “是的吧,都订婚了……”

  “走后门的也能让女人怀孕吗?”

  两个娇俏的声音从低声交谈到了笑成了一团。

  办公室里李洁浑身发抖,手里的书捏皱了还不自觉。

  宋仕章在他们吵架当天晚上就离开了那座城市回了家,凌晨五点到老宅,天还是黑的,警卫还以为进贼了。

  一早起来吃早点,全家人都惊奇看他,餐厅里就他一个人埋头唏哩呼噜喝粥的声音。

  喝完了粥就在院子里闭着眼睛摇头晃脑拉胡琴,什么激烈拉什么,宋锦卿站在花架下面看,不敢靠太近,宋老爷子则是哼哼的鼻子喷火。

  宋仕章睡醒了吃,吃饱了就拉琴,持续了两天,到第三天,他拉着拉着突然就开始唱了,猛地一声“啊!”,吓得路过的老保姆砸了水果盘子。

  宋锦卿听父亲在唱:“想当年我将你娶家下,实指望夫唱妇随我宜室又宜家,朱买臣贫穷并非假,正所谓家徒四壁我日对着芙蓉花!”

  他问母亲:“老爸在唱什么?”

  宋仕章的前妻说:“别靠近他,失恋的男人最凶残了。”

  时间一天一天接近婚礼,文慧约李家母女一道出来买写东西,她去细细打听过,要红烛要火铳要万年青之类的很多东西,放在新房里面的,挂在新人身上的,或者分发给客人。

  李母本就不情愿这门亲事,实在是女儿执迷不悟,丈夫又权势迷眼,她是苦在心里说不出,自然一起买东西也就没什么热情。

  文慧察觉了李母的冷淡,心里想着是不是知道弟弟的过去了,也不敢冒然开口,便只好一头热,拉着李洁问这问那。

  文慧老家的风俗,娶媳妇的话,要给新媳妇买金银首饰各一套,她专往贵的地方看,李洁也是强颜欢笑,说姐姐你别破费了。

  文慧说要的要的。

  李洁说,文秀挣得也不多,不该花的钱还是不要花了。

  文慧一听这话便立刻看她,她知道李洁是知道了,并且话里的意思是排斥她用宋仕章的钱。

  文慧抓住了李洁的手合在自己掌心,郑重其事的说:“小洁,这钱是我出的,我的钱干干净净都是自己赚来的,你放心。”

  李洁倒真的难为情了,低头不声响。

  文慧给文秀打电话,问宋仕章的情况,文秀说不知道。

  文慧说,你都要结婚了,还是把事情确定一下才好。

  文秀说,我不会给他打电话,我跟他说了,他再逼我我把命都给他。

  文慧结巴,你,你是开玩笑的是吧。

  文秀说,嗯,我是开玩笑的。

  宋家上下都不敢去招惹宋仕章,只有宋母心疼儿子,吃饭的时候不停夹菜给儿子,让人私底下去问,才知道是文秀要结婚了。

  宋仕章的前妻一听这消息就笑了,说,这人行,够胆儿。

  宋仕章疯狂的迷恋上了拉琴,背着个胡琴出入大小公园到处找人搭戏,他年少时看上了一个唱戏的小男旦,专门跑去学了京胡,可把了一段时间便腻了,胡琴自然扔了。没想这会儿再拉倒还顺手。

  宋老爷子有天终于烦了,吃饭呢,骂了,我倒要看看他如今是三头六臂了不成。

  宋仕章抬头看父亲,松口放开一块焦骨牛排,说,您别打他的主意。

  宋老爷子一放筷子,你这是什么口气?!

  宋仕章说,谁动他我跟谁死磕,我话放这儿了。

  说完继续啃他的排骨。

  宋老爷子气得差点中风,宋锦卿连忙给揉背,爷爷您别生气。

  宋仕章离开的时间确实有些长了,秘书不停的打电话来问他生意上的事情,其中有一些是耽误不得的。可宋仕章任性起来也是一头顽牛,根本不顾别人的死活,他就是不愿意回去了,一闻到那边的空气他的心口就抽得厉害,喉咙底一阵一阵的腥甜。

  他计划着还是把总部迁回来拉倒了。

  李洁上了两天班,第三天没有来,她给文秀打电话只说自己不舒服请几天病假。文秀料到是医院里风言风语让她有了压力,便没有强迫她。他自己听在耳朵里,没记在心上,因为宋仕章的关系他进了这家医院不假,但坐着今天的位置,他自认为整个普外科还没有人能够取代他。

  被人非议的滋味当然不好受,但这很公平,他受了宋仕章的好处,如今自然要为这些付出代价,只是没想到事情的发展比他想得还糟糕。

  下手术时已经是夜里十点多了,他照例先冲澡,脱衣服的时候总觉得背后有人看他,一回头,见着骨科主任了。那个五十岁的中年胖子靠着衣柜看他笑,眼神让人起毛,这个人的名声很差,来找他的药商,男的比女的多。

  文秀的脑子转得飞快,淡定打招呼:“欧主任也这么晚呐?”

  “啊,是啊。”那位一边说一边靠近,两个人体型相差巨大,他足足比文秀宽了一倍不止。常年的骨科手术让他看起来孔武有力。

  文秀不退反进,微笑说:“借过,我用下浴室。”

  “别着急嘛,咱们聊聊,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身材这么好,腰真细啊……”

  文秀刚脱了上半身手术衣,裸着的瘦腰被对方左右手臂抱住了,他藏在白大褂下面的拳头捏得咯噔响了一下,就着两个人的姿势迅疾提膝击打对方面门,等那人反射性的俯首,他的双肘也狠狠的敲向了对方的后脑。他的动作很快,根本没有给人反应的时间,骨科主任应声倒地,卡在两个衣柜间头晕目眩又不敢置信似的看着他:“你!”

  文秀揉了揉手肘,蹲下来看人,说:“都是同事,我下手没个轻重,还请欧主任别再为难我。”

  他十几岁的时候跟宋仕章学过打架,都是很实用的防身技俩,宋仕章教了他却不跟他动手,只笑他是花拳绣腿。

  这事儿过了没几天,有个骨科实习生去院长那儿哭,说普外的文主任如何如何的猥亵于他,身上的痕迹都还在,希望院方能处理。

  文秀所在的科室死了一个重病人,家属认为是医院救治不力,每日闹哄哄不肯散去,文秀请了保安报了警,却被家属威胁说走夜路当点心之类的话。这样的事情不少见,文秀没往心里去,可这天下班晚了些,他还真就被人堵在路上了,事后他的眼镜报废了。

  倒霉的事儿一件一件的来,有人在院长那儿参了他一本,说他私生活不检点,玩弄女实习生。院周会上副院长当着所有中高层干部念了这封信,直接便说,这简直是败坏医院声誉。

  院长不知道该如何处理,众怒难平,而宋仕章,似乎已经不管不问文秀了。

  文秀并没有坚持多久,他主动递了辞职信,他应付不来这些尔虞我诈的事情。他的辞职信放在院长办公桌上,让院长很为难:“你……你跟老宋商量了?”

  文秀说:“我要结婚了,您知道吗?”

  院长于是便允了他的辞职信,只是按照惯例他还得再上半个月的班。

  他辞职的消息很快传到了李洁那边,也很快传到了李父耳朵里,起初李父有些不解跟慌张,但他随即便想通了,认为一定是宋仕章给文秀安排了更好的去处,当个医生多累啊。

  医院里没了文秀,李洁自然是更不想去上班了,眼看着离婚礼的时间越来越近,她心乱如麻,去找文秀,文秀在给他的乌龟换水,一副风雨不惊的样子,只问婚礼之前几时去民政局登记。

  李洁问他,你辞职了有什么打算。

  文秀说,文慧那边生意刚起步,要人帮忙。

  李洁知道那不过是个海鲜排挡而已,她是真正看不透他了,每遇到新的事,她总能看到一个新的文秀,她的心里越来越没有底,一个没有正式工作的男人,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一个她根本不了解的男人,一个同性恋。她头晕的想吐,这让她更惶惶然,她肚子里有他的孩子。

  文秀不再没完没了的加班,手里的工作慢慢交接给副主任,每日他只上满八个小时便按时下班了。他又一次劝退了保姆跟司机,一个人住着空荡荡的房子,更多的时候去给文慧夫妻帮忙,顺便教他的外甥功课,有时也在文慧家里过夜。

  他辞职了,文慧觉得轻松了一些,好像弟弟终于开始摆脱原来的生活了,离开那个叫宋仕章的男人的管辖地了。

  宋仕章拉够了他的胡琴了,开始耽搁了半个多月的公司常务,出了趟远差,回来时接到卫宁的电话,说林白打了好几个电话找他了,估计小朋友是想他想得不行了。

  宋仕章笑说行啊,你叫他把屁股洗干净吧。

  卫宁提到喉咙的一颗心放下了,他以为宋仕章回不来了,一个文秀,要了他的命了。宋仕章到底是宋仕章,怎么会为了一个已经不合自己胃口的人费心费神。

  宋仕章一向随性,卫宁的电话中午打,没到吃晚饭的时间他就在天唱了,卫宁给了林白一间包房,也给安排了外面的房子,就为主子爷能开心。

  宋仕章果真开心,搂着林白说,甚好甚好,朕甚为满意。

  李洁在答应去民政局跟文秀领结婚证的那天消失了。李父比李母着急,找了一圈找不到人,跟准女婿说,给宋仕章打电话吧,他人缘广,好找。

  文秀说,李主任,我跟宋仕章并不熟,麻烦他不太好意思的。

  李父有点听不懂,说你们怎么会不熟呢,你是他弟弟啊。

  文秀说,他说是就是,他说不是,那就不是。

  李父变了脸色了。

  文慧拉着文秀偷偷问:“小洁去哪儿了?”

  文秀说:“我不知道。”

  文慧有些不安:“她一个孕妇,到处跑是很危险的。”

  文秀说:“她自己是学医的,她知道。”

  文慧气得打他:“那是咱们文家的种。”

  文秀不理会她,专心致致坐在排挡门口,戴了双旧手套,迎着冷风一下一下凿冰块儿,然后把碎冰散放在简单的陈列柜里。

  等到黄昏了还是没找到李洁,文慧先坐不住了,要打宋仕章电话,文秀一把按住了她的手,他看她的眼神从来没有这样严厉过,他对她说:“姐姐,不行。”

  文慧说:“我来打,不关你的事。”

  文秀坚定的说:“不行。”

  “你不结婚了?”

  文秀说:“我跟你说过,是她逼婚的。”

  “那孩子呢?!”

  “孩子不是我想要的,我当时醉了。”

  文慧有些发懵,愣愣看着他。

  文秀抱着她拍她的背:“她现在后悔,我不想去拦着她,你别打电话给宋仕章,你弟弟把性命押在他那里才走出来的。你要孩子,我以后会找个好姑娘给你。”

  文慧问:“你真的一点不留恋?”

  文秀只是抱紧了他的姐姐,选择回避了这个问题。

  宋仕章站在办公室鸟瞰整座城市,他在想总部迁址的事情,想着想着思维涣散,觉得其实这座城市看起来还挺不错的,住了这些年,到底是有感情的。

  他又开始想林白了,掏手机打电话。

  宋仕章站在办公室鸟瞰整座城市,他在想总部迁址的事情,想着想着思维涣散,觉得其实这座城市看起来还挺不错的,住了这些年,到底是有感情的。

  他又开始想林白了,掏手机打电话。宋仕章找林白的时间越来越多了,连卫宁都提议安顿下来算了,省得两个人跑东跑西居无定所。

  宋仕章嘴上说好,其实他很少去卫宁给安排的房子找林白,这让他感觉很不好,他习惯在天唱找人陪床,不是上门去偷情。

  林白有很多好习惯是宋仕章喜欢的,比方说他约会极少迟到,每次基本都是他先到,这让宋仕章觉得舒坦,本身他自己脾气就很暴躁,根本不合适等人。林白很会做家务,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也能容忍他的坏习惯,例如床头事后烟。

  但林白有些习惯也是宋仕章费解的,比方说他花很长时间在脸上,这让他看起来确实白嫩年轻,但宋仕章总觉得一个男的不该这么花时间打扮自己。林白念书也不太用心,宋仕章又觉得一个男孩子不该这么懒散,林白跟他说话时会不由自主的撒娇,宋仕章觉得一个男孩子不该这么柔柔软软的。还有一件事,有一次宋仕章在朋友那里拿了两只背壳光泽水亮的草龟,林白居然嫌恶的皱眉了,宋仕章挺不高兴。

  吉米拿去养了之后,宋仕章每天都去看一次乌龟,跟看自己孩子似的。

  宋仕章跟林白做爱通常都用面对面的体位,林白也习惯叫床,宋仕章一开始是很喜欢的,但听到后来有点腻了,他跟林白说,你能不能安静一点。

  林白的声音是他最不像文秀的地方,文秀的声音偏低哑一些,凑在耳边撒娇时沙沙响的声线能让宋仕章迅速激动起来。

  吉米的乌龟生病了,他去找文秀,一连几次都扑了空,可到底让他逮着一回了,他看着文秀有些惊讶。

  文秀脸上的皮肤粗糙了很多,像是被海风吹的,他穿了一件陈旧的卡其色工作服,戴了双脏兮兮的棉纱手套,头发蓬得像鸟窝,表情也不像从前那样清冷,只眼睛跟从前一样熠熠发亮。

  文秀见了他,也有些吃惊:“你找我?”

  吉米把乌龟递上去:“你有经验,帮我看看。”

  文秀把乌龟翻过来看:“腐甲了。”

  “要怎么办?”

  “放我这儿两天,我打电话你来取。”

  “你好像时常不在家?医院最近很忙吗?”

  文秀逐客道:“天太晚,我这儿什么都没有,就不留你吃饭了。”

  宋仕章回了‘天唱’,只见吉米没见着乌龟,问弄哪儿去了,吉米说我送去治病了。

  宋仕章问哪家兽医店。

  吉米说,我送去文秀那儿了,他有经验。

  宋仕章沉了脸色,似乎想发飙,半天才问了一句:“他在家?”

  吉米说:“嗯,我看他把房子弄的一塌糊涂的。”

  “他哪会整理东西,比我还邋遢呢,找把指甲刀都把我那些文件翻得乱七八糟的。”宋仕章笑骂。

  吉米也跟着笑,关于那个人的一点点消息,宋仕章的情绪都会跟着千变万化。

  婚礼将近,新娘失踪了,两家人自然是急着找人想办法。文慧觉得不管是怎样说,事情没有摊开之前李洁跟文秀到底还是未婚夫妇,倘若男方漠不关心,女方家长那边有失礼数不说,自己心里也总是过意不去的。长姐如母,文秀一向很听文慧的话,便也绞尽脑汁想着上哪儿找人,他对于李洁的了解不深,但第一次救她的时候认识了她几个小姐妹,跟李洁的母亲说了,分头去询问,但仍然是没有结果。

  回程路上两个人默默不语,李母是知道内情的,女儿不懂事硬要逼嫁,如今事到临头了却闹起了失踪,她面对文秀实在有些抬不起头来。

  回到家里,李父正生气,骂她女儿教的太好。

  李母委屈加愤怒,责问:“女儿不愿意登记,自然有她的原因,你不问问清楚就指着鼻子骂人,你是急着嫁女儿还是急着卖女儿?!”

  李父说:“嫁是她自己想嫁,现如今婚礼都准备了一半了要反悔,哪有这种事情!”

  李母说:“你别都推到小洁身上,我还不知道你,你就是想着攀上宋家你好高升!”

  李父被戳中了要害,恼羞成怒:“你自己女儿不检点,亏得人家不嫌弃,这都是打着灯笼找不到的好事儿了,她现在失踪了,不想结婚了,她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这办公室里都知道我女儿肚子大了要结婚了,你叫我以后怎么树立威信,老脸往哪儿搁?!你最好是快点找到她,你告诉她,这婚她不结也得结!孩子她不要也得要!她要是敢把这小孩弄没了,我就跟她断绝父女关系,你也甭管她!”

  “你!”李母泪水涟涟,气得犯了头晕病。

  海鲜排挡的生意不温不火,文慧当初是跟丈夫合计了之后才开的,丈夫的工作仰仗宋仕章的照顾,万一日后文秀跟他散了,总不是要自己过日子的,这么一说,她的丈夫也同意了,便把积蓄都拿来租了房子开了这么个海鲜排挡。

  冬季吃宵夜的人不多,文秀在店里帮忙到十一点半,跟姐姐告辞,他基本都是这个点回的家。

  刚进家门没几步,他接到了李洁的电话,她在电话里哭,说她做了流产,现在流了好多血。

  文秀忙问所在地址,李洁报了一个酒店的名称,文秀一边安慰着一边跑到路边拦出租车,夜深了别墅区地处偏僻,很少有客人来,他等了好一会儿等不到车,情急之下打了宋仕章司机的电话要他来接。

  宋仕章给文秀的人,工薪一直由公司直接发放,宋仕章没有让人中断过,所以文秀这一通电话司机虽然惊讶,也仍是火速赶到了。

  文秀在车上给李洁的父母打电话,让一起过去,脑子里闪过文慧,想想文慧该是刚睡下,便没有打给她电话。

  文秀赶到宾馆时,李洁躺在床上已是昏睡状态,她的身下全是血,足足流淌了半张床铺,一个外科医生的经验告诉文秀这样大的出血量是要直接威胁生命的,他等不到李氏夫妇到场了,抱了人就往楼下去,一上车就对司机叫:“二院!快!”

  市二院是他明天就要离职的医院,但现在他还是普外科主任,所有的一切包括大出血病人的抢救流程他是最熟悉的。

  小宝马的车厢里不一会儿就弥漫开了血腥味,文秀心觉不妙,按压李洁的下腹部子宫底位置,出血汹涌,他连忙拍她的脸叫:“李洁?李洁?!”

  李洁的脸上已经毫无血色,她睁开眼睛,看到他,眼泪从眼角滑落,哑声说:“对不起……”

  “你是什么血型?!”文秀只关心这个,“什么血型?!”

  李洁的反应很慢:“A,A型……”

  文秀擦了一下满手的血迹,掏手机打电话给急诊室,让马上准备输血,抢救大出血病人,通知妇产科主任急会诊。

  那头接电话的值班医生问,你是谁?

  文秀说,我普外科文秀。这个名字曾经多么响亮,他是全院最年轻的外科主任。

  但是那头的值班医生只是轻描淡写的说,哦,文主任,病人你熟人啊?

  文秀没空废话,命令道,马上按我说的去做。

  那头却明显不买账,说,等人到了我看了再说吧,输血现在管理的很严格,不好随便乱来的。

  文秀知道他的敷衍,除却病人的事他其实不会跟医院里同事计较什么,但人命关天,他实在不能淡定,对于自己的职业他一直就有很重的使命感,否则也不会这么用心,年纪轻轻成绩斐然。

  他改拨院长电话,他似乎已经习惯这项特权,院长对普外的文主任格外信任,医院里也曾传言文主任背景深厚莫测,是什么高官私生子。

  文秀打院长电话时的口气有点冲,因为他实在是着急,一条性命在他怀里危在旦夕。

  二院的院长却因为他的口气心感不悦了,反正宋仕章跟他已经没关系,他不过是个被包养过的小白脸,也已经不是本院职工了,这么一想便对文秀说,你不要着急,先把人送往急诊室吧,他们会处理的,怎么,你还信不过老同事啊。

  文秀的心顿时跌倒了谷底,他早知世事人情凉薄,不料竟会这样的立竿见影,他甚至都没有正式离职。

  他抓着电话的手微微颤抖,低头看李洁,她已经休克。

  司机轻易不会开口,此时却在前面说:“文医生,还是,打电话给宋先生吧。”

  林白跟宋仕章在外面吃饭,并不很愉快,因为宋仕章点了一道他很厌恶的菜,当他说明他讨厌时,宋仕章说,我记得你以前不是挺喜欢的么。

  林白知道宋仕章不喜欢别人忤逆他,他把那盘菜吃完了。

  但宋仕章并未见有多高兴,吃完饭林白要去住处,还是被他带到“天唱”来了,林白不喜欢“天唱”,他知道他在“天唱”待得时间越长,身份也就越等同于“天唱”的那些少爷。

  回房后他伺候宋仕章洗澡,卫宁却来通知京城有故人来,宋仕章只随意穿了件黑色的高龄羊绒衫就下楼去了,手机丢在房间里。

  就是这个时候手机响了,林白拿起来看,屏幕上只一个家字,他追了出去。

  “天唱”是市内顶级综合娱乐场所,普通消费即使是在大厅内,也得要个五六千,早些年是宋仕章旗下一个子公司投资的,后来他退出转让股份给了一个叫卫宁的商人,他便是客了。“天唱”水深,但宋仕章是正经商人,这都跟他没有关系。

  卫宁说的故人是他的前妻跟儿子,突然的来访,倒是让宋仕章很意外。宋锦卿过了年就要走,眼看快要除夕,想跟爸爸多处处,便自己跑来了。

  宋仕章问,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宋锦卿饶有兴致的趴在栏杆上看底下大厅里的纸醉金迷,说:“妈说你一定在这里,电话都不用打。”

  宋仕章看了一眼跟儿子一起趴在栏杆上看新鲜的前妻,正要开口,林白跑了过来,把手机递给他:“你家里电话。”

  宋仕章的前妻回头看到林白,皱了一下眉,说:“吃什么的保养得这么好,年年十八岁啊文秀?”

  林白说:“我不是文秀。”

  那女人“啊”了一声,三个人一起看向宋仕章。宋仕章他正对着手机上的号码出神,面无表情看了三五秒钟,突然仰头一记得意的长叹,摇头笑着边接电话边往僻静的地方听去了。

  宋仕章接了电话,他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小王八蛋有种说结婚了不要他出现,这会儿自己打电话过来了,他倒要看看他说什么。

  电话被接起时文秀离医院还差两条街,他只觉得李洁的体温越来越低,他从来没有这么无助过,面对一个病人。

  宋仕章喂了一声,文秀第一次觉得他的声音好听的像天籁,便急急说:“李洁流产了,大出血,我要不动医院那些人,你给院长打个电话,劳驾你。”

  宋仕章足足好几秒钟才消化了这话,好心情顿时烟消云散:“你一个外科主任,要不动自己下属?”等啊等啊,等一个多月了,他打电话只为了救他的未婚妻!

  文秀说:“我辞职了。”

  宋仕章一听,怒火压不住了:“辞职这么大个事儿你不跟我说一声,你怎么这么任性?!”

  文秀哪有功夫跟他解释辞职的前因后果,烦了,说:“让你打电话你就打,这是救人性命,有什么话你不能以后再问?!”火气大的一下就把电话掐了,只催司机快点快点。

  宋仕章刚想骂你把老子当什么了?!可来不及骂就被电话盲音弄的肺都要气炸了,来去烦躁踱步,拨电话去骂另一个。

  二院的院长接到宋仕章火冒三丈的电话,只后悔自己眼力见儿太差,连忙给下面的人打电话,说文主任有个急诊病人要来,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全听他的他有经验。

  宋仕章问文秀辞职的原因。

  院长说他是自己要辞职,没有人逼他的。

  宋仕章知道原因一定不会是这么简单,文秀有多喜欢这一行他比谁都清楚,他一定是受了气,谁敢让他受气,就是他宋仕章也只有受他气的份儿!

  宋仕章的口气像含了一口冰渣滓:“许院,我把人托付给你,你是知道的我多宝贝他的,你太让我失望了!”

  车子近了急诊文秀就知道宋仕章的电话到了,急诊室门口直接放了抢救床,四五个医生护士等着,一见他抱着人下来,一哄而上帮忙,个个都叫文主任。

  他们的眼神跟恭敬的态度有些不符,但文秀没时间理会这些,他很快进入到工作状态,冷静的下医嘱,测血压,抽血常规查凝血功能,大量补液体。一阵忙碌之后把止血药血浆血小板都给李洁挂上了,升压药用上了之后血压也看得过去了,文秀稍微放松了一些,跟妇产科主任打了个招呼,到门口接电话,李氏夫妻要把他的电话打爆了。

  文秀告诉他们李洁现在在二院,其它等他们到了再细说,挂了电话,见一个人沿着花坛过来了,他把溅了血的镜片儿往身上习惯性的一擦,再架回鼻梁看,来人是宋仕章。

  宋仕章走近了,险些认不出来他,就一个多月的时间,文秀好像老成四十岁了,脸颊像是苹果脱水似的干裂皱褶,头发乱翘着像从泥水工地里刚回来,外套脱了,毛衣裤子上都是血,整个一个人不人鬼不鬼了。

  两个人一照面,倒像是几年不见似的,文秀觉得宋仕章看着怪眼生的,他脑子一根筋好控制,跟自己说不许去想这个人,还真就没怎么想起来过,可坚持再久也没有,到头还不是要靠着他。他觉得有些挫败,还不如一开始就听文慧的,打电话给这个人,那李洁兴许也不会弄成这样。

  宋仕章站着不动,也不说话,文秀渐渐被他盯得发毛了,想起来说:“谢谢你。”

  宋仕章站着的地方真好是块儿阴影,看不出他的表情,只听他说:“我救了你老婆,你一句谢谢就打发了?”

  文秀也是觉得自己又无耻又无赖了,说话声音也弱了:“你恩重如山,我从来也没有想打发你过……”

  宋仕章说:“哦?那是谁说的,宋仕章你真恶心,希望你不要出现了。”

  文秀噎住了,他真是抱了鱼死网破的决心才说那些话的,只是没想到现在自己打自己嘴巴。

  急诊室里有人叫文主任,文秀没那勇气跟宋仕章这么站着,正好得了借口逃了进去。

  不多时李氏夫妇到了,李母一见女儿的样子,眼泪决堤一样下来,直伏在床边大哭。

  李父看着也情绪不稳了,强忍住了问文秀是怎么回事,文秀说,她自己说是做了流产。

  李母发疯一样上来打自己丈夫:“都是你!都是你!她不想结婚了不想嫁了,昨天晚上她都哭成那样了,跪着求你退婚了,你非要逼她,你是要逼死她啊!你没有人性!”

  李父完全吃不消,步步后退,小护士们连忙上去劝,这样是要打扰其他病人家属的。文秀站在一边像是看着跟自己完全没有关系的事情,小护士劝他趁着现在李洁情况平稳,去换件衣服,满身血腥味太冲人。他上了楼去值班室冲澡,冲完了澡没衣服换,穿了单薄的白大褂哆哆嗦嗦下来看李洁,见宋仕章坐在办公室跟院长喝茶,连忙退了出来。

  宋仕章在里面叫:“你进来。”

  文秀无奈,只好进去站着。

  宋仕章看他这副穿着便皱眉头了:“过来。”

  文秀听话的靠近他,宋仕章解开了自己的黑色羊绒大衣给他穿上,像伺候一个孩子,整整齐齐扣好了扣子,把手从袖笼里拉得露出来,然后把自己的热茶水交到他手里,拉他坐在自己腿上。

  就最后一个动作文秀惊了一下,脱兔般挣脱了,差点泼了茶水。

  宋仕章说:“许院是特意过来看你的,你倒是好好跟我讲清楚了,为什么辞职?”

  文秀极其不习惯这种场面,他知道院长清楚自己跟宋仕章的关系,但要这么□□裸的做出来,他寒毛都竖起来了,挣扎了一会儿才说:“我有我的理由。”

  宋仕章追问:“什么理由。”

  文秀不做声,沉默抵触。

  一边儿的许院长怕宋仕章这么逼着要把真相问出来,连忙打圆场:“兴许是最近事情太多累着了吧,这不还没辞呢么,文秀明天还是照常上班吧。”

  宋仕章说:“你别替他说话,他说辞职就辞职,跟我这儿瞒得一点儿风声没有,都给惯成什么样儿了。不行,今儿他非得给我说清楚为什么辞职。”

  许院这才有点儿听出来意思,宋仕章不是在逼问文秀,他今儿就是来给他的人讨公道的,别看他拿着烟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其实心里头正憋着一肚子火呢。

  文秀捧着茶水暖手,低头啜了几口,仿佛没听到宋仕章这话,自顾自说:“我想出去看看李洁。”

  宋仕章没说话,只抽着烟盯着对面的许院长看。

  文秀懒得看他抖威风,宋仕章的流氓样他见得多了,不差这一次。

  李洁的情况慢慢的转好,妇产科主任陪在旁边一直到退了升压药血压也不掉下来,她觉得自己可以告辞了。李母拉着她问情况,这位主任说,幸亏送的及时,文主任也在这里,他指挥过好几场这样的大出血抢救工作,你女儿多亏有他保驾。

  文秀在门口听到这些话,就没再进去,上楼拿了个袋子装好自己的衣服东西,手机关机,回家睡觉去了。

  宋仕章最后还是得到了他要得答案,可听了心里却不是个滋味,一切的源头还是因为他,倘若那天没有跟文秀动手,也不会闹成这样。

  许院长没有告诉他文秀受人骚扰的事情,更不敢告诉他路上被家属围殴的事情,只说是文秀自己觉得压力大了,影响工作,所以自己辞职了。

  就这样,宋仕章就已经悔得心脏牵的手指尖发麻一样痛了。

  宋仕章最后还是得到了他要得答案,可听了心里却不是个滋味,一切的源头还是因为他,倘若那天没有跟文秀动手,也不会闹成这样。

  许院长没有告诉他文秀受人骚扰的事情,更不敢告诉他路上被家属围殴的事情,只说是文秀自己觉得压力大了,影响工作,所以自己辞职了。

  就这样,宋仕章就已经悔得心脏牵的手指尖发麻一样痛了。

  出来找人,小护士说文主任早走了,什么话也没留下。

  宋仕章片刻沉默,回头对许院笑说:“你看看,性子上来了他鸟都不鸟我,

  许院刚应付完他的刑讯逼供,听这话,边送他出去边说:“文秀脾气好啊,他是出了名的好说话。”

  宋仕章说:“别看他在医院脾气好的跟没脾气似的,回家闹腾着呢,我这辈子,算是交待他手里喽。”

  他说的很认真,怅然若失的模样,转瞬却又笑了,扶着半开的车门说:“对了,那天急诊是哪几个人,这保护病人隐私不是医德吗,舌头这么利索,不合适干这行吧。”

  许院心里明白宋仕章这是迁怒泄愤,可什么都得顺着他说:“行,回头我查查。”

  宋仕章从司机手里结果一张“天唱”的白金贵宾卡两个指头夹着递过去:“有空去坐啊,能碰见不少熟人呢。”

  一张小卡价值不菲,“天唱”不是人人都去的起的。

  文秀回家又从头到尾洗了一遍,裹着睡衣去书房喂吉米送来的病龟,他为它们买了一个暖房,伤势没有转好之前每天都得上药包扎,所以不能让它们像自己的大小草那样进入冬眠期。

  他的工作性质也就适合养养龟了,乌龟耗能慢,喂一顿饱的,半个月不理也死不了,宋仕章常常笑话说他的性格跟大小草像,不聪明不机灵,什么事儿都不急,又不吭气,只朝着目标吭哧吭哧顽固不化地龟速前进。

  他养大小草,宋仕章养他,有什么区别,大小草要是没了他也一样会很伤心。

  在床上睡不踏实,抱了宋仕章的羊绒大衣来,闻着味道,倒是很快睡着了,迷糊中觉得脸上痒痒的,把头埋进被子里,却听到了低低的笑声。

  文秀一下子惊醒,还没把那人看清,便被一具高大的身躯压住了,床铺猛的下陷,他被嵌在被褥里,封住了嘴巴。

  这熟悉的作风熟悉的体味只能是一个人的,这是宋仕章。

  文秀想到了反抗,可一想自己今晚确实是利用了他,哪儿还好意思叫他滚出去。

  这一失神情况便更糟糕,宋仕章掀开了被窝,不客气的抽掉了他的睡袍腰带,重新覆上他,大手沿着光滑精瘦的大腿一直摸到了冰凉的脚髁,脱掉了他穿着保暖的地毯袜。

  文秀有些阳虚,冬天常常是手脚冰凉,宋仕章陪在身边时他把他当暖炉,不在时他甚至会穿着棉袄睡觉,裹得像个僵尸一样宁可手脚束缚一动不动。

  有多久没给他暖床了,宋仕章仔细想,这个冬天两个人似乎一直是在闹,差一点闹得他连这门口都进不了了,这会儿摸到他冰凉的手脚,怎不心疼。

  宋仕章听见李洁的母亲说的那些话,李洁是自己不想结婚了,偷偷跑去做了流产。这么多年文秀对自己一直都是惟命是从,却为了李洁不惜跟自己闹翻,他心里应该是很爱她的吧,如今未婚妻悔婚打胎,这种事情对他来说应该是不小的打击了。

  宋仕章忍不住吻他的脸颊轻叹:“你这傻瓜。”

  文秀推他,开了台灯,问:“你现在要做吗?”他的表情很认真,好像在问,你要不要吃宵夜?

  宋仕章每次看他这个样子都特别的心软,很多事情,在他看来是年轻的文秀不能承受的,他却总是表现的那么平静坦然。最早是中考的时候,他明明是第二的成绩,却被挤出了重点高中的录取名额,宋仕章是绝对不能接受这种事情发生在他的人身上的,所以他亲自去了一趟那个偏远县城的学校,扶着他的肩膀站在高中校长跟前说,校长,我的孩子很优秀,如果他遭遇什么不公平的事,以后会加倍发生在你的孩子身上。相比起宋仕章的霸道张扬,文秀却是那么的平和,甚至在写信告诉他这件事的时候都没有用什么表达心情的句子,就好像在叙述别人的事情似的。

  宋仕章问,他们这么对你你一点儿不生气呀?

  文秀只是抿着嘴巴浅浅的笑,眼神闪烁看着他说,生气的。

  宋仕章好奇了,问,生气你怎么不说出来呢?

  16岁的少年老成世故地说,我说没有用的,所以我不说了,等你来。

  不否认宋仕章的英雄主义情节被这句话充分的满足了,这世上有个人全心全意的依赖他,视他为天地,这个人纯净的像镶嵌在深山峻岭中的明镜湖泊一样,让人想要占有,想在他身上撒野。宋仕章是个实干家,那时候也还年轻,他的出身和成长经历让他没有意识到世上很多事情是他不能做的,因此在文家残破的老房子里,在那张古老的龙凤床上,他带文秀经历了一场对他来说像是饕餮一样美妙尽兴的欢爱情事。

  文慧已经到了懂人事的年纪,她坐在门口泥地上捂着嘴哭,事后宋仕章听见了她隐秘的哭声,他看着混乱一团的被褥间躺着的已经晕厥的文秀,白皙嫩滑的腿间还有斑驳血迹,宋仕章想,做都做了,那就弥补吧。于是便干脆带他们姐弟离开了那个贫穷的边疆城市,给了他们还算得上是宽裕的新生活,他包揽的事情也越来越多,到后来惊觉花在这对姐弟身上的精力都超过自己家人了,他似乎,不知不觉的已经把他们当作家人了。

  宋仕章觉得这挺好,守着一个不谙世事却认真爱他的小傻瓜,有段时间他甚至觉得自己就这样过一辈子了,实际上他现在也还是这么想,虽然他发现文秀对他的爱其实根本里是尊敬与畏惧。

  不管是什么吧,宋仕章想,反正这么些年,两个人的生活都拧成一股绳了,要分开不是易事,他已经不年轻了,有时候想想,有这么个人一心一意守在边上也是幸事了,大概宋家上下也已经意识到了这点,偶尔老太太也会问起文秀,甚至提过带文秀出席一次家宴。

  宋仕章是认真的,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认真的但他这一辈子就认真这一次。

  所以他是真的接受不了背叛,接受不了他说,宋仕章你让人恶心,请你不要再出现。

  宋仕章想这应该就是报应,源头大概就在文秀16岁那年的夏天。

  文秀没有听到回答,宋仕章看他的眼神有些迷离,不知道他又想做什么,文秀于是又问了一遍:“你是不是要做?”

  宋仕章说:“好,做。”

  “没有套套了。”文秀补上了他想说的话。

  宋仕章说:“没有就没有。”不把精液留在他身体里就是了。

  文秀细微的皱了一下眉没作声,显然是有话不能说出来。

  宋仕章突然想到了什么,支起身单膝跪在床上俯视他,问:“你嫌我脏?”

  文秀说:“没有。”他坐了起来,拉着他的脖子使他低头跟他接吻,但宋仕章挥开了他。

  柔黄的灯光下两个人的表情都有些不那么平静,宋仕章的年纪与他高大的体型使他看起来有些攻击性,灯光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几米远那厚重的窗帘上。

  文秀试图解释刚才自己沉默的意思,但他确实有些介意两个人的直接身体接触,有件事他真的很好奇,也一直很想问:“为什么一定要跟我做?”他真的不理解,比他会伺候人的应该有的是,如果说宋仕章喜欢他这面相,现在也有林白了,为什么他还要找来。

  宋仕章被这问题问得莫名其妙,加上已经被惹得很不快,便说:“我不跟你做跟谁去做?”

  “林白,或者其他,随便你。”

  宋仕章火气一下子被挑了起来:“我还就是想干你了,怎么着吧?”

  文秀说:“但是我已经说了……”

  “不要我出现?”宋仕章冷笑,“是谁打电话招我来的?不是你吧?”

  文秀后悔死了不该把这话题挑起来,做就做了吧,又不是没做过,多一次少一次又有什么关系。搞得现在自己这么难堪,还激怒了宋仕章,太不合算。他很快坐起来讨好他,抱着他的腰,脸颊隔着西装裤子蹭他的阴茎,那一块位置突出明显,宋仕章的怒气里仍然夹杂着冲动。

  他这样做,宋仕章的心又软下来了,他拿他实在是一点办法都没有,束手无策了。

  “……难过就哭出来。”宋仕章担心李洁跟孩子的事刺激他太深。

  文秀不解的抬头看他:“嗯?”

  “你们还年轻,孩子可以再要。李洁,她会愿意跟你结婚的。”宋仕章佩服自己真的做了一回他的长辈,真他妈到位。

  他这话让文秀在床上跪正了身体,说:“你别去逼她,她不愿意结婚,那就算了。”

  “你不是很喜欢她?”

  “我几时说过我很喜欢她?”

  宋仕章一个皱眉,抓住了他的下颌:“你再说一遍。”

  文秀有些不确定了:“我好像应该是没有说过我喜欢她吧。”

  宋仕章突然觉得他好像快要抓到了一些很模糊的东西,他继续问他:“那孩子是怎么来的?”

  文秀张了张嘴,说:“这不重要,已经没有了。”

  宋仕章发现自己跟他沟通有些障碍了,他听不懂文秀说这话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你等等,等等……你不喜欢她你就跟我说要跟她结婚?!”

  “我没有说要跟她结婚,是你先提议的,是你说要办一场风光的婚礼。”

  宋仕章完全想不起来了,一开始到底是谁先绕到这个圈子里来的:“我说的?”

  “嗯,你说的,在急诊室。”文秀心想,反正我什么都没干。

  宋仕章有一种被玩了的感觉,当文秀否认他喜欢李洁时他有一瞬间的狂喜,但很快就反应过来了,那婚礼一开始是怎么来的?他摁着两侧太阳穴放松神经试图想起来事情的整个经过,文秀却已经熟练的拉开他的裤子拉链,把他半软的性器含进了嘴里。

  宋仕章所有的思维都中断了,下意识的低头,文秀也在看他,只是很努力的握着他的阴茎塞进自己嘴里,嘴唇包住了,舌头像舔冰棍一样上下滑动。

  宋仕章哪里还想得起来那些狗屁倒灶的事,文秀的眼神让他连自己姓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他不能用这种好像当年16岁少年一样的眼神看他,宋仕章没那个定力不去蹂躏他。

  文秀做的很用心,他其实挺喜欢看宋仕章迷醉的样子,宋仕章并不是个很帅的男人,但谁也不能否认他很有魅力,也许跟家世有些关系,他只是站着便有一种雍容骄傲的气度,尤其是正式的场合穿一套西装,倘若再笑一笑——文秀是见到过的,很久之前他来参加自己的毕业典礼的时候,那时候两个人就已经有很多年的性接触了,文秀一见到那个样子的宋仕章,学士袍掩盖下的双腿立刻就软了,只有想要被他贯穿的渴望。

  刚毕业那几年,文秀几乎没有睡过一宿好觉,除非是宋仕章出差了。但他心甘情愿被他折腾,当他进入他的身体,文秀有时会欢喜的哭出来,他有多喜欢他,宋仕章曾经是他的一切。

  其实后来也没有发生什么足以让两个人不再融洽的事情,只是当时他傻到以为,他也是宋仕章的一切。

  宋仕章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只甘心守着一个从贫困山区出来的笨小子。

  文秀发狠了,用力的吞咽,卖力的吸吮,顺着宋仕章压在他后脑的手劲越吞越深,几欲作呕。

  宋仕章终于循着本能把阴茎顶到了文秀的喉咙深处,顶端传来的酥麻快感使他更加用力的往里捅,一直到喷射出来。

  文秀一把推开了他,跌撞下床,扑在洗脸池前呕吐。宋仕章扣在他后脑勺的手手劲很大,那根东西一直凶狠的攻击他的咽喉,几乎要顶到气管里面去,他以为他会窒息。

  宋仕章跟进来看,抚摩他的背脊问:“还好吧?”他问这话时口吻里有笑意。即使是口交宋仕章也很少直接在文秀嘴里射精,他还是喜欢压着他让他哆嗦哀求,一声声叫得他酥了骨头。

  文秀漱了口,眼睛湿润看着宋仕章,说:“我没事。”

  宋仕章高深莫测的笑,手臂抱胸,说:“我想起来了,是我提的结婚,可你怎么解释孩子呢?嗯?这个孩子,到底是怎么来的?”

  文秀说:“我的。”

  宋仕章问:“怎么来的?”

  文秀用手背擦了擦嘴边的水渍,越过他往外走,说:“我喝多了,她没有反抗。”

  “真的?”宋仕章明显不相信。

  文秀很无奈:“她已经为自己的行为买单了,你能不能不问了?”

  宋仕章挑了一下眉,说:“被一个女人强上了,我也不好意思跟人说实话。”

  文秀抄起枕头就砸了过去,万恶的宋仕章,这个老混蛋。

  大概四点来钟宋仕章被吵醒了,文秀正穿衣服,看起来已经漱洗过。

  他问他:“加班?”

  文秀嗯了一声。

  宋仕章支起身:“让司机送你。”

  文秀又嗯了一声,揣上手机钱包匆匆走了。

  每当这种时候宋仕章总想让他别干了,赚多大一点儿钱就这么没日没夜的,毕业到坐上普外主任这几年他都快赶上工作狂了,一个礼拜两人能在一起吃晚饭的日子不会超过三天,要宋仕章等人那除非是个关系到公司重大利益的超级大客户,可偏偏文秀就是要让他等,说了十分钟结果半小时下不来,连司机都等得不耐烦,申请下车抽烟去了。

  要不是文秀那么喜欢,宋仕章真是早不想他干了,虽然他穿着白大褂的样子风雅妩媚,但他这么狂热的干,宋仕章真是有点忍受不了,大概心里也是不愉快他把病人看得比他更重要。

  宋仕章在“天唱”的包房里寻欢作乐时,偶尔也会猜想有没有医生的配偶不在外面打野食的,后来一想,别的人做医生也不会做的像文秀这样忘我,整个一个小疯子。

  宋仕章没了睡意,坐起来抽烟,到处找电视遥控器,在床单下面发现了一串安全套。

  他咬着烟拿起来看,还真的是安全套。

  宋仕章总算明白了文秀这点小聪明,宁可用嘴让他出来,也不肯让他干一场。

  文秀一早起来帮姐姐姐夫买菜,在码头跟相熟的鱼贩子谈价格拿货,然后拖回排挡去。时间到七点时他才出发去医院上班,告诉文慧这是最后一天了。

  文慧说,休息一段时间也好,放弃了是不行的,你是吃这行饭的。

  文秀说,我还干不了别的了?

  文慧感叹说,仕章要是知道了肯定生气。

  文秀说你提他干嘛,当他不存在不行啊。

  于是回医院上班,下午下最后一台手术是三点半钟,他回了办公室收拾东西,把听诊器小手电白大褂工作牌之类的东西交到护士长手里,对方倒有些依依不舍,把墙上几面病人送给文主任的锦旗摘下来折好了给文秀,文秀说我要这干嘛缝被面儿啊?护士长惊奇的看着他,您会讲笑话啊?

  她那样子把文秀逗笑了,文秀很少在科室里放下主任的架子来随心所欲的跟下属打闹玩笑,护士长并不常见他的笑容,偶尔一次,看呆了。

  吉米跟卫宁说,你有没有觉得“天唱”最近不太对劲。

  卫宁说我知道。林白在“天唱”贩毒,时间差不多也有一个多月了,看起来他只是一个中转点,他只散卖给客人。整个“天唱”还没有什么能躲得过老板卫宁的耳目,只是这一件事他现在还不好较真,他吃不准宋仕章到底知不知道这件事。林白长得太像文秀,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正当宠,卫宁也不忍心割他大哥的心头肉。

  说白了“天唱”自然也不是什么纯洁的地方,但这种事情的管理卫宁是不敢马虎的,有几个人他心里门儿清,适度的他也懒得管,可在大厅或者包厢走廊三五步就看到披头散发疯狂摇头的客人,那像什么样子,真当“天唱”是个三流KTV了?

  吉米说,他可真聪明,打着宋仕章的名号谁还敢动他?

  卫宁很为难,准备找机会跟宋仕章说,或者直接给林白提个醒。

  离开医院文秀最后去看的人是李洁,她还在ICU,家属只能在门口等着不能随意进去探望,文秀特意走了偏门,以免遇到她的父母。跟人相处一直是他的薄弱点。

  李洁的神志已经转清,躺在有个窗户的小间里,文秀进去时她的视线落在外面,像是在看远处的山顶。

  文秀敲了敲门,她转过头来,似乎也不意外看到他。

  文秀走近了问:“觉得怎样?”

  李洁扯着嘴角笑:“你又救了我一次。”

  文秀说:“等工作了,你就会变得强大,就不需要别人救你了。”

  李洁默默看天花板,又虚弱的感叹:“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前半段很快乐,后面很糟糕……”

  文秀劝道:“别再做傻事。”

  李洁没止住眼泪:“对不起……”

  文秀说:“没什么对不起的,我倒要谢谢你。”

  李洁不解的看着他。

  文秀似乎有些羞涩,说:“嗯……你给了我一个男人的荣耀。我这么说不会伤害到你吧?”

  李洁没怎么听懂。

  文秀站了起来,正色道:“希望你永远不再做噩梦,替我问候你父母好。”

  文秀很佩服李洁,那么执着那么勇敢的去霸占自己想要的人,也许这一生都不会再有第二个李洁亲近自己了,他居然为此有些遗憾。

  宋仕章没有给文秀打电话,也没有再回家,事实上那天早上他离开那座小宅子时,莫名有种告别的意思,这屋子没有一点家的气息,因为屋子的主人已经摆出断交的姿态来很久了,他不敢忤逆自己,但他在拒绝,他选择拒绝的方式还是最让男人沮丧的那一种。

  这跟文秀结不结婚没有什么关系。

  不管他结不结婚他都不喜欢自己的亲近。

  宋仕章坐在车里闭目想,他不敢相信,也无法解释,为什么那个曾经搂着他的脖子说我爱你的男孩,不过几年的时间就变得这样麻木冷漠,为什么两个人会走到这一步。从前的文秀明明那么依赖自己,在他二十几岁的时候,他们过得很好,如胶似漆,宋仕章都觉得自己离不开他,因为除了文秀,其他人他怎么做都觉得不尽兴,胃口都被养叼了。

  可现在他居然拒绝自己,想方设法的拒绝两个人最亲密的结合方式,拒绝他曾经食髓知味般贪恋的欢爱情事。

  宋仕章确实想不到现在的他还有什么值得文秀可爱的,文秀已经完全可以立世生存,且正当年华,他可以过得很好,他已经不在需要自己了。

  车里明明空调温暖,宋仕章却觉得有些冷了,他裹紧了大衣,沉默垂着头,就像一个迟暮老人一般。

  他一回到“天唱”就要找林白,卫宁一直在等他,可他张口就是:“林白呢?”

  卫宁要说的话被问了回去,说:“出去了。”

  宋仕章哦了一声说:“对,我都忘记了,他今天有课。”

  吉米在一旁冷不丁说:“卫宁有话跟你讲。”

  宋仕章看了看卫宁,等着他说话。

  卫宁哀怨的看着吉米,推搡说:“你说吧。”

  宋仕章觉得好笑了:“干嘛呢你们俩。”

  吉米翻了个白眼,掐了卫宁的手臂一把,对宋仕章说:“林白贩毒你知道吗?”

  宋仕章嗯了一声,眉毛揪了起来:“贩毒?!”

  “他散卖给一些客人。”

  宋仕章哦了一声,表情放松下来了:“我当什么大事,就两颗摇头丸啊,回头我说说他。”

  吉米大着胆子上前一步说:“你说就不用说他了,我想你看着他也说不了什么狠话,不如让他登记一下,卫宁也好管理。”

  宋仕章嘶了一声,问:“你这话是怎么说的。”

  “我看他很缺钱花,要么你满足他,要么你让他自己赚,如果他想在‘天唱’赚的话,就必须守这里的规矩!”

  宋仕章好奇的看着言辞尖锐的吉米,懒散散说:“哦?规矩?我以为我才是‘天唱’的规矩。”

  “天唱”的挂名老板是卫宁,“天唱”的注册公司是卫宁的,但那公司最大的股东是宋仕章,千回百转的绕,就因为他宋仕章是个清白的商人。外人或许不知道这些,但“天唱”的高管们是很明白的。

  卫宁不知道吉米今天是吃了什么火药了敢这么跟宋仕章说话,他正想拉他走开,反倒让吉米推开了,他怎么会跟幕后大老板闹翻呢。

  “您当然是‘天唱’的规矩,我不过是提个醒而已,宋先生您是不是就喜欢看脸长成那样的?您要是喜欢,我可都按着这条挑人了,倒时候您一进这门,随看哪儿都是你喜欢看的眼睛眉毛嘴巴,您说好不好?”

  吉米的尖刻是出了名的,宋仕章有点儿受不了了,扶着脑门已经是极度忍耐了:“你给我个面子行不行?”

  吉米还想再说,卫宁捂着了他的嘴巴。宋仕章有些头疼,慢慢上楼去了。

  卫宁责怪吉米:“一点儿眼力见儿没有,没见他脸色不好?”

  吉米轻蔑的看了他一眼:“依你的智商,我懒得跟你解释。”一扭腰就走开了。

  宋仕章病了,头疼,脱力,高热。他的前妻很惊奇的说,不是吧,他会生病,他又不是人类。

  可不管信不信吧,宋仕章是真的病了,公司有很重要的会议,他是额头搭着冷毛巾听完的,散会时起身没两步就要倒地,他那瘦弱的秘书吓得扶都扶不住他。

  宋锦卿跟母亲一起配他去医院检查,抽了血,医生拿到单子之后表情很凝重,说看起来是贫血,你这贫血很可能是免疫方面的缺陷造成的……

  这是相熟的医生,宋仕章便说不要紧,你直接说。

  医生说,目前还不能确定,但你们要有心理准备,宋先生,你的症状,很像急性白血病。

  时间有几秒钟的静止,宋仕章好半天才找回语言:“很像吗?”

  医生说:“你不要有太大压力,要做骨髓穿刺以后才能真正确诊。”

  宋仕章的前妻跟儿子都在边上站着,他的前妻一下子就懵了,宋仕章站起来跟医生握手说谢谢,之后再来拉她,她都不会走路了。

  等宋仕章去做骨髓穿刺了,母子俩等在外面,他的前妻才开始大哭:“怎么会呢,我又不是来给他送丧的,怎么会呢,他怎么会呢。”

  宋锦卿表现的像一个成熟的男人,他把母亲搂在怀里安慰:“你别哭太早,不一定就是。”

  话是这么说,宋锦卿自己心里也是乌云压顶了。

  回程路上宋仕章倒是很镇定,交待妻儿说:“先不要打电话告诉老头老太,年纪大了经不起吓。”

  他的前妻早就擦了眼泪补了妆,可坐在副驾驶座还是不敢回头,嘴上说:“我们才不想你那么不孝呢,一年回去一两趟,还回回都闹得家里不安省。”

  宋仕章只靠着椅背沉默,不知道在想什么。

  吉米还在为林白的事情怄气,林白也不傻,便收敛了一些,宋仕章是个可靠的宿主,他不能操之过急。

  可没想到这天宋仕章一回来就找他了,他把他摁在椅子里说:“我一次性给你五十万,以后你不用来了,好好念书,毕业了正正当当赚钱。”

  林白哀求说:“我知道错了,我已经在改了。”

  宋仕章摸着他的脸笑说:“其实你们一点儿也不像,迟早我都会让你走的。”其实他不是非要找个什么替身,只是希望那个叫文秀的人可以像从前那样腻在自己身边而已。

  他的语气太决绝了,林白听得出来无论他再说什么都是徒劳。

  宋仕章并没有打算去看文秀,直到许院长给他打电话,说文秀根本没有去上班,从他辞职那天起他就再没有去上过班了。

  宋仕章心里担心出事,让人去找,说是文秀在一家排挡帮忙做事,宋仕章过去看,正好是晚上最热闹的时段,文秀帮着文慧忙忙碌碌的进出招待客人,就是一个普通农民工的模样。

  宋仕章觉得自己就算不是白血病,迟早也是要被文秀气死了,他下车抓人。

  文秀正准备搬一箱啤酒进去,突然被抓住了手,抬头看人,意外的问:“你怎么来了?”

  文慧在里头远远看着像是宋仕章的车,连忙擦手出来迎接,见两人这副样子,她叫了一声:“仕章。”

  宋仕章点了个头,问文秀:“为什么不去医院上班?”

  文秀说:“我辞职了,你不是知道的。”

  “不是都跟许院长说好了,你可以不辞职。”

  “我自己不想待了。”

  “为什么?”

  “干腻了。”文秀把啤酒交给文慧,回头说,“你要吃点什么吗?我给你做。”

  文秀是个家务白痴,他粗枝大叶,经常把他们的家弄的乱七八糟,如果没有保姆,两个人每天都要生活在垃圾堆里。文秀也很少下厨做饭,实际上他除了会在做饭的时候蒸点蔬菜或者放点水做点白煮蛋白煮肉什么的,其它都不会。他小时候也没吃过什么精心烹饪的东西。

  宋仕章倒是会做几个菜,偶尔他做了,文秀就咬着筷子在身后流着口水等,像条小狗。

  想要文秀做点好吃的这很难的,所以宋仕章站在厨房看他忙碌的样子,突然幸福得鼻子发酸。

  文秀哼着小调掂勺,像模像样,最后一道菜完工时他很得意的挑眉笑,盘子端到鼻子前面闻了一下,说:“真不错。”

  宋仕章靠着冰箱笑喷了:“有这么自夸的吗,文大厨?”

  文秀抿着嘴巴微笑,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给宋仕章拿碗递筷,倒了一杯啤酒。

  宋仕章看他给自己倒开水,问:“你不喝?”

  文秀说:“酒容易害人,我戒了。”李洁那次之后他就再也没有碰过酒,有些教训一次就足够记一辈子。

  宋仕章说:“戒了也好,戒了也好……”一仰头就下去一杯。

  文秀看着他的模样,勾着一边嘴角笑,边给他倒酒边说:“这么口渴啊,慢点喝。”

  宋仕章扶着酒杯看他,看得文秀浑身不自在起来,问:“着凉了?”

  “嗯?”

  “你的体表温度……你在发烧。”

  宋仕章心里抽了一记,说:“你真的合适在医院工作,还是回去吧,听话。”

  文秀看向别处不做声,嘴里嚼着一颗花生米。

  宋仕章想他大概一直就不喜欢被自己左右吧,他听说过,文主任在医院里是个很清高自傲的人呢,宋仕章不明白自己倒底为什么还要在这个时候强迫他,显然他已经摆脱了他,去过自己想过的生活了。

  两个人沉默的有些久,宋仕章终于找到话茬:“天气冷了,屋子后面的水管可能会爆裂,明年开春你自己去买个新的,你的工资卡跟奖金卡都放在书房办公桌的中央抽屉里,房契跟地契在卧室保险柜里,密码你知道的。大门备用钥匙除了门口花盆下面有一把以外,龟池的假山洞里还有一把,可你要先进得了铁门,铁门的钥匙在治安岗,你开了以后要顺手还回去,否则丢了就真没了。牛奶变质了不会变成酸奶这你一定要记住,别像上次那样喝坏了肚子,吃东西一定要细嚼慢咽,它自然会饱的你别着急,电视遥控器不要总是随手抓着走,固定放在一个地方,穿过的衣服跟没穿过得衣服要分开,不能挂在一起,洗衣篮就放在衣帽间门口……”

  “洗衣篮我搬到阳台上去了。”文秀终于打断了他无休无止的唠叨,奇怪的问,“你怎么了?”

  宋仕章定定看着他,话越说越多,他有叮嘱不完的事情,这个小笨蛋,什么都不会,叫他怎么放得下心。宋仕章后悔啊,倘若不是他强迫他留在身边,这时候的文秀,应该有个多么美满的家。他把他拐到了另一条路上,却要在半路抛下他。

  文秀觉得今天的宋仕章很不对劲,他没见过这么脆弱的宋仕章,就跟交待了后事就要去死了一样,这让文秀很不舒服,他忍不住去抓他的手:“究竟怎么了?你告诉我,我什么都愿意去做的。”

  这话让宋仕章大为震动:“你到现在还什么都愿意做?”

  文秀说这句话其实是下意识,没有经过细想,但宋仕章这么问了,文绣又觉得自己说了也不后悔,便说:“嗯。”

  宋仕章心里酸楚,追问:“因为我对你有恩?”

  文秀沉凝,没一会儿便抬头说:“不是,我愿意做是因为,嗯,总之不是你说的报恩,嗯,可能也有报恩什么的吧,其实是因为……”

  他颠来倒去的说不清楚自己倒底要表达些什么,觉得自己像是在绕口令,便挫败的放弃了。

  宋仕章嗤嗤笑出声,喝掉杯里的酒,发现瓶子空了,便要叫文慧再拿。

  文秀拦住了他:“我看你今天很累了,别喝那么多了吧。”

  宋仕章突然问:“阿秀,你心里,是不是很恨我?”

  文秀看看地上的空瓶,也才两个,没道理两瓶啤酒能把宋仕章灌醉,他不知道今天晚上宋仕章跑来这么煽情的说这些话倒地意欲何为,所以他很无奈的说:“我不恨你,你对我有恩我为什么要恨你。”

  这句话宋仕章快要听烂了,他都要听到绝望了。他知道这句话背后的意思,不是我不恨你,而是我不能恨你。

  “你是得恨我,从你16岁开始,你有过什么自由,你的人生,全部都毁在我手上了!”

  文秀真的皱眉了,莫名其妙的宋仕章让他快要抓狂了,他不喜欢这样的栽赃,宋仕章的自以为是一辈子都改不掉了,但他一定要把这个问题说明白:“我是恨你,可宋仕章你一辈子都不会知道我为什么会恨你!”

  他的声音有点大,还有一桌客人在吃饭,都朝这边看了过来。

  文慧担忧的一直看着,却不敢过来。

  宋仕章突然笑了,说:“你生气大叫的样子也好看,可惜你不常这样。”

  文秀真正觉得自己再这么跟他说下去,要动手了:“别在这儿演苦情戏了,我挺忙的,你走吧。”

  宋仕章像是演戏般真的收起了那些情绪,站了起来边穿外套说:“不喜欢二院,我给你换一院,三院,本市不喜欢了,换外市的,总有一个你得喜欢。”

  文秀沉默。

  宋仕章捏他的脸:“沉默抗议无效,你最好乖乖听话,否则,我有一百种方法让你更恨我。”

  文秀想了一晚上,心神不定,宋仕章是个死要面子的人,永远不要想他会放下身段来说一句我爱你,可他突然跑来发了一顿神经是为了什么。

  文秀想不明白,总觉得要出什么事儿。他决定去找宋仕章。这么多年他亲自找他的次数数得出来。

  他给宋仕章打电话,宋仕章说直接去公司找他,他很忙。

  宋仕章的秘书是第三个知道他病情的人,她必须要知道,因为宋仕章有一大笔遗产要交待。

  相比起律师的惊讶,她一点儿都不意外宋仕章会把这笔庞大的财产留给谁,宋仕章还有个儿子,可他几乎没有这个概念。

  文秀到时秘书正领着律师出来,见了他,便介绍说:“这位就是文医生。”

  律师忍不住仔细打量,文秀有些莫名。

  宋仕章在办公室里叫:“在干吗呢,阿秀你进来。”

  文秀一进门就直截了当冲到办公桌前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得让我知道,我想知道。”

  宋仕章拉他坐到自己腿上,笑说:“没什么大事,前两天我去做了个身体检查,医生说我可能是免疫系统出了问题,我怕死怕得要命,昨晚上找文医生你撒娇呢。”

  文秀问:“免疫系统?你哪里不舒服?”

  “就是有点发烧。”

  “在哪家医院看的?哪个医生?”文秀问得急,几乎要去抓他的衣领。

  宋仕章渐渐不笑了,圈着他的腰看着他,平静的说:“医生说,可能是急性白血病。”

  文秀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尽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不相信,你把病历卡给我看,这类血液系统疾病很容易误诊的。”

  宋仕章说:“在医院那边,说好了下午过去一趟。”

  文秀呆呆的不说话,似乎还是没有反应过来。

  宋仕章把人抱在怀里蹭:“没事,看把你吓的。”

  文秀突然说:“宋仕章,我不恨你了。”

  宋仕章苦笑,说:“你说你爱我,那我听了还高兴一点。”

  “我爱你。”文秀相当的干脆利落,“我爱你。”

  宋仕章心里苦涩,抱着人细细看,捧着他的脸用力亲了一口:“要是我不在了,律师会通知你,倒时候秘书会帮你打理一切,都给你折成现钱好不好?宋叔叔什么都没有了,就只有这个留给你。”

  文秀麻木的根本反应不过来,一切都是下意识的,他只觉得他想让宋仕章好过一点,但宋仕章这一声宋叔叔,直接把他那层脆弱的罩壳打碎了,就算宋仕章一千一万个对不起他,是他把他养大。

  宋仕章还在说:“答应我,去做你自己想做的事,不要为了一些根本不重要的原因放弃理想。”

  文秀说:“宋仕章,你这混蛋!”

  宋仕章闭起眼睛笑:“嗯,是混蛋。”

  文秀没有哭,他几乎是笃定了,说:“没有确诊之前,连一半的可能都没有。”

  文秀不相信宋仕章会消失,让他怎么相信,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宋仕章永远不再出现了,呼之不应,寻之不见,那会怎么样。

  宋仕章重新抽了一次血象,就像等待死刑宣判一样,文秀跟宋仕章的前妻和儿子一起坐着等,时间漫长的像是永远过不去了。

  文秀来回踱步,不停的啃手指头,似乎还听到他在嘟嘟囔囔,他看起来像一个精神病人。

  宋锦卿打量着文秀,这位就是父亲的情人,他听母亲提过,听祖母提过,在宋家,这个叫文秀的人尽管从来没有出现过却一直有着一席之地。

  他所受的教育使他不会想干涉什么,事实上他尊重父亲的选择,可他实在看不出文秀有什么过人之处,他看起来老得好像四十岁了,惶惶然的样子好像自己也是一个病人,还不如那天才‘天唱’看得那个替身。可母亲告诉他,父亲是求不得,所以找了一个相似的自我安慰。

  爱真的这么奇妙,宋锦卿不能理解,他只希望自己不要遇到这样的感情。

  三个关系古怪的人坐着没有一句话的沟通,一直到诊室门打开了,宋仕章在门口笑着跟医生握手说:“……那是了,赚多少钱都没有健健康康全家团员来的重要啊。”

  文秀靠墙立着没动,宋仕章的前妻冲上去问:“怎么样?”

  医生笑眯眯的说:“没什么问题,并不是异常的白细胞升高。”

  宋仕章的前妻大大松了一口气,随即气得鼻子都要歪了:“那你一开始吓唬我们干嘛?!有你这么做医生的吗?!”

  医生有些尴尬,宋仕章笑说:“她就是个泼辣货,你别放心上。”

  文秀听得见医生说的那话,他沿着墙壁慢慢滑坐到了地上。

  宋仕章回头找他,眼神温柔,似乎有种力量,他走过去把他拉起来,说:“文医生你真厉害呀,虚惊一场,我没事了。”

  文秀说:“恭喜你死不了。”

  宋仕章闷笑,说:“我死不了你好像很不高兴嘛。”

  文秀想毒舌几句的,他知道他总能挑起宋仕章的不快,但他也受了太大的惊吓,有种劫后余生的错觉。

  “没事就好。”他说,“那我回去了。”

  宋仕章哎了一声,一把把人拉住了:“去哪儿?”

  “去大排档帮忙。”

  “不是说了,不许去,回医院上班。”

  文秀似乎不耐烦了,说:“你让我自己做决定好吗?”

  宋仕章一愣,松开了手。

  他的前妻在后面幸灾乐祸问:“是不是觉着生不如死了?”

  宋仕章难得肯搭她一次腔:“我还真是这么觉得了。”

  这一茬闹腾过了,很快也就过了年了,宋锦卿跟着母亲回了美国,宋仕章跟文秀两个人还是分开着,吉米问宋仕章,现在他没事了,要不要再给他把林白找回来,那孩子年底因为贩毒被抓进去了,依宋仕章的能力,弄出来不成问题。

  吉米想着要是宋仕章说一个好字,那他这辈子就致力于拆散他跟文秀了。

  幸好宋仕章说:“啊呀你怎么也跟卫宁那二百五似的了,你倒是帮帮我。”

  吉米甚是欣慰,提醒说:“你不是还有两只乌龟在他那儿嘛。

  于是宋仕章就常常顶着这个借口回了家。文秀在一家私人诊所找了一份工作,并不太忙,所以每次都能给宋仕章开门。乌龟的腐甲病好了,文秀把它们装了起来送到“天唱”,吉米无奈收了,留他喝茶。

  文秀只肯坐一小会儿,吉米说行啦你别端着了,你还想把他怎么样吧。

  文秀吹着茶水说,也许是最近“天唱”没有好货色。

  吉米不高兴了,你怎么可以侮辱我的眼光。

  文秀补充说,也许是没有像林白那样的货色。

  吉米难得正经一次:“年前那次吓,估计是把他吓回来了,你要他放手显然不太可能,你自己呢,问问自己,干嘛要这么倔强,你想想要是年前那次他真的去了,你现在跟谁摆谱?他年纪大了,你就再给他一次机会吧。”

  文秀手指沿着杯沿打转,说,我没办法,我疼。

  吉米说这要多多的练,多多的练就能好。

  文秀于是回去就按着吉米的话做,宋仕章都要乐疯了。

  宋仕章给吉米电话,夸赞说你有功,有红包。

  吉米酸溜溜的说,红包就免了,老板呀,我是真的佩服你,老婆有洁癖你还敢这么乱来。

  宋仕章说,这是什么话,这两码事。

  吉米翻了个白眼,说,是,是两码事,那你再来啊,我进了一批新货。

  宋仕章笑骂,你他妈别来这套啊,我不上当的。

  吉米想宋仕章大概真是被年前的那些个乱七八糟的事情吓坏了,吓坏了,所以不敢乱来了。

  他还能有多少精力,就像他自己说的,再来一次,他的性命都要交待在文秀手里了。这大概也是就是一物降一物,宋仕章就遇上一个文秀,遇上一个,就已经搭进去一辈子了。

  ——全文完——

《题目没想好》

  一开始是林白托人带了信到“天唱”,自然是让卫宁先收着了。可收着了怎么处理,卫老板确实是为难了好一阵,平时要是有个什么决定不下的,他一定找吉米拿主意,唯独林白这事儿不行,因为卫宁心里倍儿清楚就是吉米把林白弄进去的。卫宁一直也没想明白,两个人无冤无仇的,宋仕章那么多床伴儿,吉米怎么就偏偏容不下这一个。

  没人商量他只好自己拿主意,思来想去,他决定先去探探口风。

  正好文秀值夜班那天宋仕章在“天唱”有个应酬,把客人安排妥当之后卫宁便问宋仕章要不要先让人上去把床暖了。

  宋仕章挺漫不经心的模样,打着哈欠说:“你看着办吧。”

  卫宁哪里会不知道自己老大的心思,立刻便殷勤安排了一位,在电梯里趁着没人,把那封笔迹端正的信拿了出来。

  宋仕章问什么。

  卫宁说:“林白托人让给你的,估计里头待着不好受。”

  宋仕章的表情没见有大波动,顿了顿,说:“我不看了,你看着办吧。”

  卫宁一听就傻眼。

  宋仕章补充说:“要不是特别难办的,你偶尔也可以做个善事么。”

  卫宁这下听明白了,宋仕章还是怜惜,可他不能明着说出来。卫宁十二分同情宋仕章,他都一把年纪了,不容易啊每天准时出门准时回家生活规律的跟个出家人似的,有段时间他甚至怀疑是不是文秀捏了宋仕章什么把柄了他这么忌惮他,也偷偷问过,结果宋仕章很严肃的说,确实是让他给捏着了。

  卫宁护主的劲头一下子上来,阴鸷的说:“是啥,要不要我去摆平。”

  宋仕章凑他耳边煞有介事说:“我命根子捏在他手里,你怎么摆平?”

  卫宁立马表态:“一定还有比他伺候的更舒服的,我给你找!”

  宋仕章喷笑,给逗得差点在电梯里滑倒,刮了他一记后脑勺说:“不开窍!说什么你都当真啊?得得得,跟你也说不明白,有时间多找吉米喝喝茶吧。”

  文秀现如今的工作十分清闲,在私人诊所上班起码不用长时间的站手术台,他似乎也没有大志向了,挺自在的,就是偶尔逮着个小手术,他都跟雕花一样尽可能的把时间拖长了,每一针都细致的缝,恋恋不舍的把线打结,所以他收诊的外伤病人常常是伤口上带着一排蝴蝶结走的。

  他休息的时间多了也照样不干家务,保姆留着伺候,自己每天打网络游戏。宋仕章要是出差能带的都带着他,不能带的文秀自己找乐,心情好了学字学剑学国学甚至还去学弹古琴,心情不好了穿双拖鞋就上街爱干嘛干嘛,他最近加了个龟友群,三五不时的出去腐败,日子过得叫一个悠闲。

  文慧挺担心这么长久下去文秀年纪轻轻就要废了,家庭聚餐的时候唠叨,你忙了这么多年,现在闲的惯吗?

  文秀说我闲的惯。

  文慧说,啊呀那你前面那些年的业务技术就这么白白荒废了?

  文秀咬着苹果看她,含糊不清说,哪儿啊,我这不是干着老本行呢嘛。

  文慧气得够呛,转而跟宋仕章说,宋仕章的态度很随意,说,咱不能逼他做他不想做的事儿是吧,再说他毕业了就工作,这些年都没放过一个长假,这回就让他玩个痛快吧,他也玩儿不长久。

  回家路上宋仕章问文秀,跟你那帮龟友处得如何?

  文秀说挺好。

  宋仕章说,那怎么没见你养个新品种。

  文秀说,大小草能一直活着就不错了,再往多了领家里来,我负不起责任。

  个性里有些成份是不会变的,不管他在什么地方从事什么样子的医疗行为,对于生命,他始终都是高度重视兼谨慎对待。

  自那次白血病风波之后,两个人的相处倒是融洽了一些,文秀留更多的时间给彼此,而宋仕章,也似乎没有再接受新的床伴儿,起码文秀没有在他身上察觉陌生的气息。

  休息天两个人一块儿去给宋仕章一个朋友的新店开张捧场,那是个大型的购物中心,卖的都是些奢侈品。宋仕章跟朋友有话聊,文秀自由活动,看到一套茶具的标价后面两个零,古意盎然的样子看着挺中意的,想买,顶了顶眼镜凑近了看,原来俩零后面还有个万字,心里自嘲说是么,这种地方怎么可能有正常的标价。

  他小孩子心性,爱新鲜,什么都好奇什么都要看,结果看得太专注撞到了人,刚要说对不起,对方先打了招呼:“哟,这不是文主任吗。”

  文秀扶正了眼镜看清人,微笑着回礼:“欧主任,是你呀。”

  去年在二院手术室更衣室里发生的事情只有他们两个人知情,文秀不笨,也知道后来发生的一些事情是因为得罪了这个人,最终导致了自己的辞职离开。

  这会儿遇到了,还真是冤家路窄。

  文秀仍然不善辞令,招呼过后便想走过去,可那家伙似乎挺有兴趣跟他联络感情,问:“文主任倒是很久不见了,现在在哪里高就啊?”

  文秀只好谦虚说:“小地方,比不上二院。”

  “也是,那种私人小诊所今天开明天关的。你这收入不比从前了,那你就不该来这种地方嘛,眼睛看花撞到人那多丢脸。”

  挽着他手臂的女伴掩口笑,眼神鄙夷。

  文秀觉得好笑,心想你既然知道我现在在哪里工作,好歹也跟着打听打听我跟谁住一块儿。接着一想,也是,跟着宋仕章换了个新住处,离闹市远,自然两个人出入都低调了。

  他看着这家伙真是好玩儿,我不跟你清算你自己倒送上门来了,行,不能辜负了你。

  正好站在爱马仕的专柜旁边呢,文秀摘了眼镜在架子上拿了块手绢儿就擤鼻涕,声音响亮的路人都侧目。他擤完了,跟眼前两位表情嫌恶的人说了声抱歉,甩手就把手绢儿扔纸篓里了。

  走了过来:“先生……”

  文秀把眼镜架回去:“嗯?”

  营业员走了过来:“您刚才用的那块儿手帕,您是付现金还是刷卡?”

  文秀茫然的样子,说:“哦,不好意思,我那是随手抓的,要多少钱?”

  “两千八。”

  文秀一摸口袋,说:“哦哟,糟糕,没带那么多钱,欧主任要不你先借我?”

  此人爱摆谱爱充大方,再说有女伴在一边,文秀吃准了他会借,果然。

  “我借给你不是问题。不过文主任,不是我说你,做人要有自知之明,什么地方能去什么地方不能去得有个自觉,真不是我说你,有些事情啊,你太不识相了。”

  文秀接了钱才问:“你是说那次在更衣室里,我不该揍得你嘴啃泥?”

  “你!”对方一下子脸涨成了猪肝色。

  文秀看着他笑,把钱交给营业员,说:“你这手帕质地太次了,擤得我鼻子疼,有更好的吗?”

  “……有,您看这边,四千八。”

  文秀懒得看,说:“我拿两条,还有,我要赊账。”

  宋仕章跟老板边走边聊,其实走过来有些时间了。在不显眼处看到这边的情形,宋仕章拉住了友人示意他先别过去,一起听听看是什么事。

  结果友人一听到赊账二字便笑喷了,跟宋仕章说:“买手绢儿都要赊账,他可真对得起你这张老脸。”

  宋仕章说:“他这是捉弄人呢。”

  “得了,你这位是什么样的人物我还不知道?你放心,我不说出去。”

  宋仕章摸摸鼻子不跟他贫,接着看戏,他就知道文秀的辞职一定有问题。

  营业员搞不清楚到底这位是什么意思,她从前也干奢侈品经营,客人什么底子瞒不过她的眼睛,面相手相穿着打扮说话时的口吻表情以及动作细节,都看得出来这位客人家境优渥,她见得富家子弟不少,就是没见过这样来买东西的,赊账?

  那位欧主任大声的嘲笑:“赊账?文秀,你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装什么清高,没钱啊,找个金主接着卖啊!”

  这话文秀听了还没怎么着呢,宋仕章炸了,拳头一下握得青筋凸显,可理智还在,这时候他出去只会让文秀难堪。

  朋友也是个明白人,拍拍他的肩说:“别不高兴,我去吧。”

  走了过去跟文秀热情的打招呼:“文医生!你大驾光临,小店真是蓬荜生辉!”

  文秀先吓一跳,下一秒便立刻明白过来了,回头找宋仕章,只看到他点烟的背影。

  营业员赶紧叫:“老板。”

  “发生了什么事?”

  “这位文先生,他想……赊这款手帕。”

  “文医生喜欢这块手帕?”

  文秀极其不自然,那感觉好像上小学的时候他捡了同学扔掉不要的橡皮擦用结果却被全班围观一样。他不习惯自己在尽兴表演的时候突然来了个人搭戏,还是一个不怎么熟悉的人,可这场面他不说不行,便只好开口:“我感冒,手上没东西擦鼻涕。”

  “那你就拿着用呗,跟我说赊,你看不起我。往后我这店里文医生要是看中了什么你尽管拿就是,拿不了的我给你送家里去。这位是……”他指向那位状态呆滞的中年男人。

  文秀说:“这位是我以前的同事,本市最好的骨科医生,欧主任。”

  “骨科?听人说会做木匠活就能做骨科医生了,是不是?”

  “不能这么说……”

  总算是解决的称心如意,事儿过了几个人去楼上待客室喝茶,文秀坐在宋仕章边上没怎么出声,离开的时候主人送了个小礼物,文秀回车上打开一看,就是他第一眼看中的那款茶具。

  宋仕章自己开着车,说:“下回见了人家,稍微热情点儿,他挺有心的。”

  文秀问:“你没给钱?”

  宋仕章说:“手帕钱我给了,这个是人家送你的心意,叫我怎么给钱。”

  文秀用手指感受着紫砂壶的细腻质感,没说话。

  宋仕章说:“有个事儿我一直也没好好问过你,到底为什么辞职,为什么不愿意回去上班了?”

  他问这话挺严肃,文秀却答得敷衍:“许院长不是早告诉你了么?”

  宋仕章说:“我要你说。”

  文秀沉默以对。

  宋仕章又问:“刚才那个是什么人?你说的更衣室,到底是怎么回事?”

  文秀还是沉默,他的沉默让宋仕章靠边停了车,顺手关掉了车里的音乐。

  文秀的沉默其实是因为脑子高速运转在想一个既不说谎又不露馅的答案,想着了,便说:“辞职是因为我们的事情闲言太多,我顶不住压力,刚才那个人是二院的骨科主任,以前因为一些事情的看法不合,我跟他在更衣室里动过手。”

  “什么事情的看法不合?”

  “……性向。当时医院里很多人都因为这个事情对我有看法,他是直接表达出来的,我受不了,就跟他动手了。”

  宋仕章是非得到真相不可的,所以他一点儿不着急的抽丝剥茧:“他是,怎么表达的?不着急,你接着想,什么时候编圆了,咱们什么时候回家。”

  文秀被逼得没辙,把茶具收好了,开始脱鞋子脱裤子脱衣服。

  宋仕章警惕的摁住了他:“做什么?”

  文秀一个翻身压住他,低头用火辣辣的吻封住了他的嘴巴。答不上来,还是色诱管用,宋仕章好色,在这方面不堪一击。

  宋仕章知道他这是故意的,气得要把人扯下来,可他一用劲拉他,文秀就缠得更紧,用鼻子小声抗议哼哼,直哼得宋仕章腕骨发软使不上劲。

  文秀现在干这个已经特别熟练了,当然他本来也很熟练,就是做起来不像现在这么带兴致。他的心境很重要,这是吉米告诉宋仕章的,如果你还想过太平日子,我劝你,每次洗完澡再运动一下出出汗然后再回家,浴液的味道用的淡一点儿。

  宋仕章给吉米包了不止一个红包了,那方法虽然麻烦但确实好用,当然他现在用的也少,文秀有空,那他就用不着去凑合那些本来就不怎么合胃口的暖床对象,就是偶尔去尝个鲜。

  两个人的身体早就是如胶似漆如鱼似水,文秀不是一个有创意的性 伴侣,但却是顶顶配合的。有一天宋仕章看到他在二楼阳台练瑜伽,提醒他小心筋骨,文秀却一本正经说我练这个就是为了疏通筋骨啊,你没发现我最近身体的柔韧性比以前好了吗?

  宋仕章听出来他在说什么,笑着夸,嗯,乖的。

  在文秀不惧怕跟他做 爱之后,他变得比从前更热情主动,原本么,这个年纪的男人也确实更贪恋这些,宋仕章是过来人,明白得很。

  文秀还是一样认真,半 裸的身体蹭宋仕章的胸口,搂着他的脖子舔他的颈侧跟耳朵,往耳朵里呵气。他跪在他身上,翘着屁股,湿濡的舌头舔他露在衣服外面的胸口处皮肤,舔不到衣服下面的乳 头,他像个孩子似的使性子,表情着急的揪着衣服要撒泼。

  宋仕章扶着他的腰坐正了,帮他一起脱掉自己身上的衣服,再任由他扑上来袭击他的胸口跟腹部。

  文秀得逞,做得心满意足,蹬掉自己的内裤,分开膝盖全身赤 裸的把身体展现在宋仕章面前,接着便欢快的去拿保 险 套跟润滑 剂。

  宋仕章骂了一声妖精,双手却小心护着他不撞到什么,直到他做好准备工作,双手扶着他带好套子的阴 茎,迫不及待甚至是饥 渴的塞 进自己的屁股里。

  ——宋仕章哪里还抗得住,他怀中的人淫 荡的样子,足以让圣人也投降了。

  除了插入时略带痛苦的一声呻 吟,文秀扶着他的肩膀开始摇晃自己的腰杆时已经哼的很愉悦,宋仕章通常做不到一半就要忍不住拿回主动权,他的动作越激烈,文秀叫得也越是心神荡漾,受不了了也还是会哭会求饶,一声一声的叫,饶了我,不要了,要坏掉了。

  宋仕章操 弄的越发狠,问他讨好求饶要叫他什么。

  文秀哭叫哥哥,好哥哥,别这么狠,阿秀受不了了。

  宋仕章反倒被激得直想要干 穿他。

  时间有时候会持续的很久,文秀叫到嗓子沙哑喘不过气,重复的高 潮使他到后来恍恍惚惚半昏迷状态,发不出任何声音。

  激烈的性 事让宋仕章享受的太过了,射 精时眼前一片空白。很多次宋仕章尽管想控制住分寸,可往往总是失败,一场开始时还是和风细雨似的缠绵,到最后总是会变成两个人的贪 欢,只遵循着本能互相索取得更多更爽,像两头□□的兽。

  如果一段时间里文秀要得特别多,宋仕章还真就没了一点儿去外头尝鲜的念头,他整个人都要被榨干了。

  车内弥漫着浓重的欢爱气息,文秀光裸的身体被裹在厚绒毯里,很放松的卷缩着打盹,表情餍足。

  宋仕章抱着他,气恼的咬他的耳朵,说:“你给我老老实实讲完!”

  文秀回答他轻轻的打鼾声,像熟睡了的猫狗。

  宋仕章说:“行,你不说,总有人会愿意说。”

  文秀的头从毯子里钻出来:“又想干嘛?”

  换宋仕章不理会他了。

  文秀想了想,问:“刚才为什么你不自己过来替我解围?”

  没等宋仕章回答他就接着说:“那是因为你听到他叫我缺钱就再去卖,所以你就没有过来,你怕因为我们在一起使我被人非议轻视,诸如出来卖做男娼啊之类的,是吧?”

  宋仕章皱了一下眉,说:“怎么说这么难听?”

  “更难听的怕是我还没听过。从十六岁跟在你身边开始,什么世态炎凉人心险恶,好像跟我都没什么关系似的,要不是去年跟你吵架,我还见不着呢,你就当是他们给我上了堂课吧,没有他们,我怎么知道你这顶保护伞有这么值钱呢。”

  宋仕章低头啄吻:”今儿个嘴怎么这么甜?”

  “事儿都过去半年了,你再闹出动静来,那可比今天亲自替我出去解围还遭人闲话呢,你是不是为我好啊?”

  宋仕章说:“你知道我做事动静不大。”

  文秀斜眼看他:“听点儿重点行吗?”

  宋仕章笑了,抱着他摇摇晃晃说:“那我心里不舒坦怎么办呢?”

  文秀说:“传言说什么我真不介意,我介意的是真相,咱们到底是不是买卖关系,刚才是不是□□易。”

  “说什么呢?”

  “你看,我陪你上床,然后再心安理得的花你的钱,这看起来不就是买卖嘛。”

  宋仕章不乐意了:“越说越离谱,我又哪儿得罪你了?”

  文秀说:“那你来说,我们是什么关系。”

  宋仕章像是在认真思考,他的语速放慢了:“从前我是你的资助者,是你的监护人,现在我是你……你把我当什么?”

  “你跟文慧都是我的亲人。”

  “你跟文慧也都是我的亲人。”

  文秀说:“宋仕章,我们谈过很多次关于忠诚的问题,对于我说彼此之间应该忠诚你有什么新的看法吗?”

  “当然,应该忠诚。”

  文秀停了很久,才从发呆中惊醒,毛毯捂得他闷热,他示意宋仕章别抱这么紧,然后把手臂从毯子里挣脱出来说:“回家吧,改天再谈这个话题。”

  宋仕章疑心文秀知道些什么,毕竟吉米是两边靠,他知道他们交情不错。

  但吉米矢口否认,不但否认而且态度非常差,仿佛宋仕章抹煞了他对他的忠诚和信任一样,简直快要泪汪汪了。

  宋仕章架不住,便没再跟他多说。回头一想倘若文秀知道了,两个人现在过的这么融洽,是不是就证明他已经接受自己的某些个坏习惯了?那岂不是皆大欢喜?

  可宋仕章什么都吃不准,比起两个人的相处,他倒更在行他的生意。华东地区商会有个考察团要去欧洲,宋仕章被热邀,他想带文秀一起去,回家谈起此事,文秀问什么时间,宋仕章说大概两个礼拜以后,文秀算了算说不行,诊所两个礼拜以后也要去大医院参观学习,这是我的工作我不能跟你去玩儿。

  宋仕章懒洋洋说那就都不去了吧。

  文秀问会不会经过比利时。

  宋仕章摇头表示不详。

  文秀说你去问问,要是能经过布鲁塞尔,你就去吧,带巧克力回来给我,上次那个很好吃。

  宋仕章一向很听话,于是就去问,结果人家说就算没有这个行程安排也可以加上,只要他宋衍宋老板想去。

  文秀挺满意的,说,行,你还派的上一点用场。

  宋仕章笑得就跟小学时候拿第一张奖状似的。

  他哪里想得到,文医生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在一段时间之前文秀遇到了李洁,就有那么巧,城市这么大,偏偏两个人在同一个时间去卫生厅办事,在走廊上两个人远远走近,互相都认出了对方,也同时微笑。

  文秀看李洁黑瘦了些,问过的好不好,工作是否有着落。

  李洁说都挺好的。

  文秀说问办什么事。

  李洁说,市里有援边援医的计划,我这次回来是看看能不能为我那边争取到名额。

  文秀听出了异样,问,你在哪儿?

  李洁说我在贵州惠水附近,也去了没多久,那边……总之我能做点什么就要去做。

  小姑娘说这话的表情像是背负了什么巨大的使命,表情很严肃,跟一年前那个文弱执着的傻姑娘判若两人,一下子像是长了好些年纪。

  文秀确实挺意外,问,怎么会想到去那边援医的?

  李洁笑说我不是去援医,我自愿去那边工作的,与其在安逸的环境里做些精力过剩的事儿,倒不如踏踏实实去做点实事,也对得住自己。

  文秀不能言语。两个人留了联系电话便散了。

  回来之后文秀想了很长时间,坐在诊所里发呆的时候想,在院子里喂乌龟的时候想,看夕阳的时候想,睡在宋仕章身边时想,全家聚餐的时候想……他想了很多事情,又重新去联系了李洁。

  宋仕章走的那天文秀去送他,这很难得,文秀不是腻歪的人。宋仕章挺高兴的,虽然文秀只是随司机到机场,并未下车。

  文秀连一句暗示的话都没给,他什么都没有说,就说了一句,你要自己照顾好自己。

  宋仕章被蒙在鼓里就上了飞机。

  文秀回了家,坐在书桌边铺了纸给宋仕章写信,提笔很久,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几次笔尖落在纸面上没能划出什么形状,最后一个人坐在桌边哇哇哭。

  半个月之后宋仕章回到家,家里冷冷清清,保姆都像是好几天不来了,餐桌上茶杯压了一张纸,他拿起来看了几行字,一口气上来差点眼前一抹黑。

  纸上七七八八说了些感谢的话,又七七八八说了一些自己年少时候的梦想,甚至七七八八说了一些对当前政治环境的看法,最后说,我走啦,祝你生活愉快。

  清清楚楚端端正正就是文秀的笔迹,什么前因后果都没有交代,宋仕章盯着“祝你生活愉快”六个字,眼珠子都要突出来了。他打文秀手机关机,打诊所电话,那头说,文医生好像去援边了,两个礼拜前就辞职了。

  他给文慧打电话,话筒都要被捏碎,他问她你知不知道你弟弟一个人跑去援边了?

  文慧没听懂,问,你说什么边?

  宋仕章挂了电话,在房子里爬着头发走来走去像头困兽。装的那么像,他一点都没堤防,好好的日子过腻了,有什么想法他可以直接说啊!跑?!他往哪儿跑?!什么地方他宋仕章找不到?!

  宋仕章气的手脚麻木,连脑子都没办法顺利的转了,他盘旋了一圈又一圈,颓然瘫坐在沙发上,心里直念叨,行,你跑,我叫你跑……

  文秀到的时候李洁没能来机场接机,实际上机场离他的目的地还有很远的路,他得转长途大巴,下了车之后又得转小巴,真正是长途跋涉翻山越岭之后终于见到了李洁。

  车站离镇上还有些路,月明星稀,两个人倒也不着急,沿着田埂一边走一边聊。

  文秀带了很多行李,拎着很沉,不小心就被脚下的湿泥滑倒,李洁去拉他,两个人摔成一团。

  李洁忍不住抱怨,你以为你旅游啊,带这么行李干嘛?

  文秀说,我这都是带过来的一些简单的器械跟药品,还有书笔本子什么的,给学校的,还有衣服。

  李洁按按他的背包,狐疑:“这个也是?”

  文秀说:“这是吃的东西。”

  李洁是见识过的,挫败道:“你援边来的带这么多零食干嘛?!”

  文秀特别坦荡:“我带给孩子们的……自己顺便吃一点。”

  李洁瞪着他,没憋住,笑了出来。

  乡卫生所的设施很简单,李洁事先跟乡长打了招呼,所以卫生所里聚了些人欢迎文秀,两个人一身泥进来,倒是惊到了一屋子的人。赶紧的手忙脚乱帮忙拿行李打水,文秀被大夥儿的热情弄得很不习惯了,连说不要麻烦不要麻烦,李洁只在一边笑。

  晚饭在副乡长家里吃的,边吃边介绍情况,李洁偶尔给乡长不怎么标准的普通话做做翻译,一顿饭吃了俩个多钟头。晚上主人留宿,文秀婉拒,要求跟李洁回卫生所去睡,众人一再相劝,文秀越发紧张的跟孩子一样不肯放开李洁的衣服角,最后李洁只好说我那屋给他,我在诊室睡好了,就不打扰了。

  这样过了些天,文秀发现其实乡卫生所里有李洁跟另一个医生在,平时并没有很忙碌的活儿,反倒是他去了几次学校,孩子们上学挺不容易,有的孩子每天都要走很远来上课,有的干脆寄宿在乡里同学家里,这些很熟悉的镜头刺激得文秀想起了自己的求学经历,他跟乡长说,他想换一换,去往更偏僻的山里,那边有两三个村落,孩子上学大人看病都要淌小溪爬山脊的过来,要是下雨发大水,还会断了路,干脆他过去那边住,教书,兼行医。

  乡长担心他受不了那边的辛苦,李洁倒是很支持的,很赞赏的说,主任,你是我的楷模。

  文秀收拾了东西便走了。

  宋仕章动用了他能动的了的一切人脉关系找这个叫文秀的援边志愿者,但显然文秀没有去任何相关单位登记,他是自发去的。

  宋仕章放话出去,除非他走路不留印子,除非他隐形了!否则上天入地都要找到他!

  他的脾气这段时间格外的大,在公司都像是吃了炸药一样,连秘书都一块儿砸文件夹一块儿无故挨骂。卫宁跟吉米自然也都收了消息,卫宁从没见过宋仕章这么失态发这么大的火,简直让人不敢上去劝。

  吉米担心他要气的脑血管爆裂,勇敢的上去劝说,文秀跟你闹着玩的,你别气坏了身体,倒时候真没力气去找他了,他在那穷乡僻壤不是要等你等得头发花白望眼欲穿。

  宋仕章失眠,卫宁陪着喝酒,几天下来卫宁有点吃不消,便安排了林白去陪酒。宋仕章喝的眼花,一见来人欣喜万分,逮着了就摁大腿上使劲抽屁股骂,说你个兔崽子跑哪儿去了老子打断你的腿!

  林白温顺的没有发出声音,但到了床上,宋仕章还是发现了不对,推开了说你不是,你不是。

  他把卫宁叫了过来,因为喝了酒所以耍酒疯,说你去找他。

  卫宁哭笑不得说我上哪儿找这大半夜的,您都让出去这么多人了不比我强?

  宋仕章抬脚踹,你找不找找不找?!

  卫宁哭丧着脸说我找就是了。

  宋仕章说我跟你一起去。于是两个人手挽手大街小巷的窜,宋仕章还一路高歌,碰见垃圾桶就翻开来叫,阿秀?阿秀?你躲这儿呐?

  卫宁没见过这副样子的宋仕章,他都要崩溃了,只有吉米在一边冷眼讥笑。

  这事儿到底是惊动了宋家的几位老人了,宋母第一个打电话来问,不敢给儿子打,打给了卫宁。

  卫宁老实说,他是挺在意,不是,他不是在意,干妈,我从来没见过他这样!他连垃圾桶都一个一个翻着找!

  宋母大骂,不都是你!明知道文秀的不是善茬,你还净让他知道仕章那点事儿!

  卫宁有苦说不出。

  宋母说,这个死心眼!……我也让人去找了,谁先找着了,压岁红包我翻倍给!

  宋仕章不喝酒的时候他很严肃,难以让人靠近,坐在办公室里那气场,能把整栋楼都冰封了。他的那帮太子党们陆续打电话来慰问,都说难找,单就知道是援边了,中国的边儿这么大,上哪儿找,至少得有个方向。

  宋仕章的第一反应是文秀的故里,马上让人去找,角角落落都得找遍。可几天消息传来了,说确实没有这么个人去过,找得很仔细了,除非他上山隐居了。

  宋仕章坐在办公室里正事儿歪事儿都不干,眉头就没松开过,就想着那小王八蛋能去哪儿。

  终于有人打电话来说,见过文秀在卫生厅的走廊跟一个在贵州援医的年轻姑娘交谈,两个人像是故识。

  宋仕章大骂,你他妈不早点说?!

  对方吓得咔嚓就把电话挂了。

  宋仕章赶到卫生厅,要求查所有去援医的人的名单,过去的现在的将来的都要!

  厅长亲自抱了资料过来,陪在一边跟着找。两个人翻得眼睛花了没找着那个所谓的在贵州援医的年轻姑娘,宋仕章不依不饶,沉着脸说,不行,没有你也得给我找着。

  厅长找了相关的科室负责任进来问,一块儿憋着想了半天,说,援医的就这么多了,倒是还有一个,就是前两年连档案都一块儿调走的那个,市委李主任的女儿,去那边工作的。

  宋仕章问谁?

  那人说,好像叫李洁吧。

  宋仕章一个当头霹雳,边上人看他脸色不对,叫了他半天,他才梗着嗓子问是去的哪里。

  厅长跟旁人又是手忙脚乱一通找,终于找到了,贵州惠水。

  宋仕章没有立刻动身,当他听到李洁这个名字的一瞬间,他根本不想去想为什么这名字这么耳熟。可他不想也没办法,因为不用他细想,这名字差一点导致他跟文秀决绝,这个女人怀过文秀的孩子,曾经是他的未婚妻,他一直记得。

  他离开卫生厅时走路都有些晃荡,司机远远看见,赶紧下来扶他。

  宋仕章问司机,说我哪点待他不好,他背着我跟女人上床,你知道的,我说什么了?!

  司机心里说你是没说什么,你直接动手了。

  宋仕章说,你说,我哪里待他不好?他一声不吭就这么走了,他狠的下心。

  司机看着他情绪不对头,伤心欲绝的模样,毕竟是跟了多年的老主顾了,也有点不落忍,安慰说,文医生心善,去几天就回来的,

  宋仕章疲惫的靠着椅背说,他不会回来的,他这是不要我了,嫌弃我老了。

  司机看他直打哆嗦,赶紧把空调关了。

  文秀花了些时间修教室,自己贴钱跑到很远的县城买砖买瓦,然后一个人拖回来,村民们帮忙一起修。他把诊室安在教室旁边,附近几个村落上学的孩子一共也就六个,可都看他像看天使似的。

  文秀腼腆,跟孩子也不知道怎么沟通,他一边咽口水一边把自己的零食平均分了,悄悄多留了一包情人梅压在枕头下面。

  他很认真的跑去找乡里的老师,询问课程进展,然后自己回来备课,又增加了一门卫生课,叫孩子们学解剖。

  吃的伙食很差,基本都是腌菜,文秀想起来很久很久以前的生活,文慧待他很好,什么都留给他。他想念文慧,想念大小草,也有些想念宋仕章,但这种想念并没有强烈到让他后悔自己的行为,强烈到他想见他一面。宋仕章的人脉很广,他知道自己不可能一直不被找到,这样一想心里更平静了,随他去折腾吧。那样的日子过得久了,他觉得自己像行尸走肉,宋仕章是不会改变的,这没什么不好,真的,他甚至都少有怨恨了,只是疲倦,觉得自己活着跟死了差不太多少。

  现在清净了,他终于找得到自己的位置了。

  有了结果,要让宋仕章不去找,这当然不可能,所以他的伤心沮丧并没有阻碍什么,他立刻启程去了惠水。怕他出意外,卫宁跟另一位保安陪着,临走时吉米给宋仕章打电话,说,老板,你这样去,他不会跟你回来的。

  宋仕章说我先见了人再说吧。

  吉米说,到现在你还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宋仕章挂了电话。

  李洁并不难找,虽然到惠水三个人已经是一路风尘,但宋仕章丝毫不觉得累,他长腿一跨进乡卫生所的大门,那股子来势汹汹要抄家一样的气势差点吓着里面吊盐水的病人。

  李洁隔着窗户看到他,连忙出来问:“你们要干什么?”

  宋仕章不知道自己此刻看她的目光里甚至有嫉妒与愤恨,他沉声问她:“他在哪儿?!”

  李洁也知道他问的是谁,她发现一年前自己看见了会打颤的这个人,现在居然都不那么害怕了。文秀没有说他离开的原因,但她想他既然瞒着,就一定不会愿意回去。

  李洁跟个无产阶级地下党保护战友一样头一抬说:“不知道!”

  宋仕章说:“你没教养是你父母的责任。你告诉我他在哪儿,我什么都不计较。”

  李洁气坏了,说:“他有自由的!你怎么跟黑社会一样?!”

  卫宁笑了一下,立刻又扳回了脸。

  宋仕章不耐烦了,说:“我最后再问你一遍,他在哪?你要不要把你爹娘性命押上?!”

  李洁愤愤说:“他走了!待了一个礼拜,上别处去了!我没问他去哪儿了!”

  里头有个挂盐水的病人突然伸出头说:“李医生,文医生不是在刘庄吗?”

  李洁翻了个白眼。

  宋仕章挺和蔼的问:“小兄弟,刘庄怎么走?”

  “翻过那边那座山,沿着最大的路走,过河就到了,也就十里路吧,就是这两天下雨,河水涨了,过河很危险。”

  宋仕章转个身就走了。

  文秀是在后半夜听到外面敲锣打鼓的,好像是有人落水了。他瞬间惊醒,一骨碌从床上跳起来跑了出去。河水最近因为下雨涨高了,那几个石墩打滑,村民们都已经禁止通行了,这后半夜的,是谁这么不要命。

  他跟着跑到河边上,扒开人群一看,狼狈不堪的几个人,看穿着像是外乡人。

  他猛地睁圆了眼睛,那件外套是他跟他一起去买的,那是宋仕章!

  一旁救人的村民大声抱怨:“我喊了叫他们别过来别过来!一定要过来!幸亏我跟二柱起来看田水,要不直接冲走了!”

  宋仕章呛水,好半天才抬头说了声谢谢,然后他看到了文秀。

  文秀蹲了下来,问:“你怎么,这个时候来?”

  宋仕章呆呆看他,摸了半天,从怀里套了一个包装的很漂亮的铁皮盒子,说:“你想吃巧克力,我给你带回来了。”

  文秀半晌动不了,不知道自己是几时伸手出去接的。

  文秀跟村民们道了歉,说都是来找他的,不知道这里的地形才闹得大家大半夜不能睡。

  村民们都淳朴,也就散了,倒是救人的这两位,还嘟囔:“明天见不着了?大半夜的还不要命了过河……”

  文秀借了两床被褥,让卫宁他们在教室睡,宋仕章他领自己屋里去了。

  宋仕章脱了湿衣服,裹着被子看文秀烧热水,说:“二十四天。”

  文秀说:“是三十七天,你走的第二天我就过来了。”

  宋仕章问:“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文秀拆了包装塞了一颗巧克力吃,因为美味忍不住挑了一下眉,说:“我犯不着事事都跟你商量要你来定,我不是你养的狗。”

  宋仕章忍了,说:“至少你应该跟我们打个招呼,你知道文慧多着急。”

  文秀倒热水给他,说:“我给她写的信她应该上礼拜就收到了。”

  宋仕章忍不住吼:“你怎么没想着给我也写一封呢?!”

  “你?你什么身份?”

  宋仕章一下噎住了。

  文秀靠近了些,问:“要做吗?”

  宋仕章上下打量人,有些按耐不住,刚要扑上来,突然狠狠打了个喷嚏。

  文秀幸灾乐祸的笑,一边脱衣服一边说:“怎么不给你直接冲走了,这世上也少了个祸害。”

  宋仕章看那人那姿态,骨头都软了,哪儿还在意这种咒他生死的话,等文秀靠过来吻,宋仕章差点委屈的连眼泪都要下来了。他心想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真是不行了,年纪大了,受不起一点刺激了。

  文秀警告宋仕章不要弄出很大声音,自己也小心翼翼,房子的隔音不好,倘若是妻子过来探亲倒也光明正大,可两个男人这种事情,会吓到人的。

  两个人做的一身汗,宋仕章挺知足,如今他是一点小甜头都想感恩戴德了。

  一块儿沉沉入睡,天亮了文秀苏醒,按时去上课,宋仕章睡到九十点,循着读书声找到教室,倚在门边笑眯眯看文老师上课,惹得学生们都好奇看他。

  课间文秀出来问他看什么,宋仕章说我想起了你小时候。

  文秀说,可惜我是个例,大多数人都得不到好的教育。

  宋仕章问你觉得自己幸运?

  文秀看他,说,我也付出了代价,你现在问我,可以选择的话,我未必会走这条路。

  宋仕章听了有些上火,他真是想不明白了:“日子不是过的好好的,你又是怎么了?”

  文秀说:“你觉得好,我不觉得,我不是祝你过的愉快了,你回去吧。”

  宋仕章去抓他的手臂:“别闹了,咱们回家。”

  文秀一把甩开他:“宋仕章,你怎么还不明白,我不会跟你回去。”

  “你到底要干什么?!”

  “你让我厌倦!就这样!”

  学生们躲在不远处看,文秀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说:“咱们根本不是一类人,我不想跟你过了,你回去吧。”

  学生们躲在不远处看,文秀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说:“咱们根本不是一类人,我不想跟你过了,你回去吧。”

  宋仕章觉得难接受,不可思议,他问他:“你不想跟我过了,那你勾着我跟你做?”

  文秀说:“我跟你做,和我是不是想跟你过,这是两码事。”

  “这怎么会是两码事?”

  文秀说:“这不是你的逻辑吗?”

  宋仕章一时间愣愣反应不过来,等文秀要走开了,他才领悟,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腕,他是真的愤怒了:“你还是介意!你还是在介意!你要我怎么说!这个牛角你怎么就钻不出来了?!”

  他抓的用力,文秀吃痛,挣扎:“放开我!”

  学生们跑了过来救他们的老师。

  宋仕章放开了手。

  两个人站在荒凉的操场上对峙,文秀揉着自己的手腕冷眼看他,那眼神让宋仕章全身都冰冷。

  文秀说:“这是我们永远没办法达成共识的,宋仕章,你回去吧。”

  宋仕章的表情也是一样的纹丝不动,说:“好,我如你所愿!”于是潇洒决绝的转身走了。

  两个人似乎还没有这样决裂过,比起结婚那一次,这次的性质完全不一样了。

  谈崩了,真有一刀两断的意思了。

  宋仕章回程路上一言不发,沉着脸,他是一肚子火气,还是隐火,胸口闷痛,发泄不出来的那种。随行的卫宁更不敢问,回了天唱,吉米早就料到了,一个字都没有问。

  卫宁说,我真的想不明白文秀这个人了,都肯为他丢性命了,他眼睛都不多眨一下就给回了,你说他到底想什么?我就不信了,换个人,还能这么惯着他?

  吉米说,我承认,宋仕章是对他很好,可就是宋仕章平时对他太好了,所以现在,他是不会被这些小恩小惠打动的,你看,要是宋仕章真淹死了,文秀一准给他披麻戴孝哭到血泪两行然后呢,守寡到死。

  卫宁昏了头:“非得弄死了才肯罢休啊?”

  吉米笑说:“晚上你再给宋仕章找一个,看他还要不要吧。”

  结果倒好,没到晚上呢,宋仕章就问林白的去向了。

  卫宁给吉米赔笑说林白的事儿。

  吉米说,只要他从此本份,不坏了天唱的规矩,我是不介意的啦。

  宋仕章不许任何人提文秀这个名字,仿佛文秀从没有出现过,整整一个月的时间他夜夜在天唱留宿,玩的离谱时,男的女的还不止林白这一个。

  卫宁乍舌,四十好几的人了,真是威武不减当年。

  吉米说,笨蛋,他跟谁赌气,谁看得见。

  文慧去探望宋仕章,几次去家里都没找到人,便找到公司去了。宋仕章在开会,秘书通报说您姐姐来了,宋仕章便匆匆散了会,出来招呼人。

  文慧见了人,吓一跳,问:“仕章,你哪里不舒服?怎么脸色这么青啊?”

  宋仕章说:“我没事,最近忙了点。”

  文慧说:“你注意身体么。”

  宋仕章嗯了一声就沉默了,坐在位置上,双手交握在腹部,有一会儿才问:“他给你写信了吗?”

  文慧说:“这个月也写了一封。”

  “哦?说了什么?”

  “也没什么。”

  “……下次,把信带过来我看看。”

  文慧听了这话,隔天就把信拿过来了,宋仕章看了几遍,果真什么都没有说,他把信放进了抽屉说留我这儿吧。

  文慧觉得弟弟有些不近人情,两个人就这么僵着,旁人是帮不上忙的,她给弟弟回信说你的信都让仕章拿走啦。

  可文秀的下一封来信,就好像没看到文慧说那些话一样,依旧是问候,报告自己平安。

  没等到文秀的第四封信来,宋仕章就病倒了。

  吉米甭提多开心了,说得了,这下清净了。

  卫宁的表情很凝重,摸他的头说你不要瞎想,他这回真是心病了,林白告诉我的,他什么也没做,从惠水回来之后他没碰过他,林白每天都在沙发上睡的。

  吉米啊了一声,倒是十分意外。

  宋仕章的病不重,医生诊断是压力太大疲劳过度。秘书一个劲儿的在他病床前忏悔说没替他分担,其实心里挺疑惑,最近很忙吗?

  宋仕章没了火气,懒散散有点儿什么都不想管的姿态,文慧过来照顾他,两个人也很少交谈,宋仕章经常看着窗外发呆,谈不上喜怒,跟他说话时他的态度却是很平和的,就像往常对她一样。

  文慧给文秀写信时用上了她能想到的最凄惨的词来形容宋仕章现在的状态,也想弟弟不要这样死心眼,过来看一眼。但信寄出去之后一直没有什么回应。

  文秀不是没有收到信,他收到从那边寄过来的信需要大概两个礼拜的时间,所以拿到信时他想,应该宋仕章这个时间也已经好转出院了吧,没有人比他更了解他,宋仕章壮的他都榨不干,还有精力去尝鲜,这样的身体是不会毫无原因就倒下的。

  他仍然按时给文慧写信,却隐隐担心寄不出去,连日来的大雨倾盆已经使河水漫过了教室的地面,他跟学生们不得不去地势高的村民家里临时上课,每个人都在期望雨可以停,但是越来越糟糕,停电,无法和乡里取得联系,村庄就像孤岛一样失去了方向。村里大伙儿开会,文秀主张要大家暂时转移,一方面是不知道水会漫多高,一方面是怕山体崩塌,这可能会是百年难遇的洪灾,最糟糕会是什么样子,谁都无法预料。

  大伙儿一致商量,认为可行,但必须有个人去跟乡里联系。水性最好的村民自告奋勇愿意为了全村人去冒险,但他没有成功,没有再回来。

  这件事情给全村蒙上了一层死亡的阴影,男人年轻的妻子在水边恸哭自己的丈夫,她的哭声响在夜里,夹杂着大雨的声音,听上去是那么的凄厉和不详。

  文秀在很小的时候,也遇到过一次水灾,他跟文慧只能趴在门板上飘着,不能坐或者站起来,因为水很急,门板很不稳。那时候两个人又饿又渴,他实在是忍不住了去捧那些脏水喝,被文慧打了手。

  不要喝,文慧说,水底下有死人。

  文慧其实并不坚强,但她很护着他,找到半包米粉,自己一口没吃都留给了他。

  这些记忆文秀即使是在宋仕章身边过了几十年安逸的被捧在手心当宝的生活,他也永远不会忘记。

  他总是下意识的去抓脖子上的护身白玉,却很少去想宋仕章这个人,村子与外界已经失去了一切联系,他相信这样的村落在这一带绝对不止一两个,等待着被救援是消极的,他们必须要自救。

  村长有些应对大水的经验,他们必须自己做几条船,因为继续呆着是不现实的,往山上去更不现实。

  男人们开始积极的工作,文秀也参与其中,甚至把新校舍的门板桌椅都拆了,没什么比性命更重要。

  有两个学生跟在文秀后面问,老师,雨什么时候会停?

  天永远都阴沉,雨下的好像它本来就应该像无处不在的空气似地理直气壮,文秀看着迷蒙的雨雾,手伸出去,感受得到水滴砸碎在手心时的蛮横,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学生,也许应该从天文地理说起,为什么这个地带多灾多难,生活在这里的人们贫穷,被大多数人遗忘。

  他边做船桨边告诉学生,雨很快就会停的。

  宋仕章整个人的精神都像是萎了的植物一样,出院之后他甚至都不愿意刷牙洗脸收拾自己,在家里面,不接触外界,吃吃喝喝睡睡,沉默不说话,除了保姆谁也不见什么电话也不听。

  所以他不知道新闻天天都在说,连日大雨。水灾。特大洪灾。

  是文慧给他打电话,惊恐的哭,说阿秀那个地方肯定淹了,阿秀没有写信来,他每个月都是这个时间写信来的!

  宋仕章问什么淹了?

  文慧说,洪灾。

  宋仕章的脑子慢慢苏醒过来,问,你是说惠水闹洪灾?

  文慧说不止惠水,很多地方。

  宋仕章挂了电话,走了两步,惊恐起来。打电话一时间不知道该拨什么号码去询问惠水的情况,他早该让人盯着的,那种险山恶水的地方,是要吃人的!

  即使那个人那么嫌弃自己不要自己了,他都要他好好的,一点儿岔子不能出!

  他是不是要自己,跟自己是不是要他,那是两码事。

  在惠水,最担心文秀的是李洁,哭都哭过几次了,她责怪自己为什么要让他到这里来,为什么不阻止他,不留他待在惠水。

  灾情太严重,尽管政府已经出动了武警官兵们,但是对于大面积的受灾地区来说,根本不足以及时全面的抢救。

  李洁想办法跟救灾工作组联系,找人奔波,希望可以有更多的方法,但太多人等着被第一时间救助,他们只能尽可能多的去人群比较集中的地方救助。

  李洁急的不行,自然就想起宋仕章了,她的经历让她很清楚的知道这个中年人的背景以及他可以做的事情,她发了疯一样找宋仕章的电话,打到了他的公司客服,对方并没有当回事儿,李洁只好打给了她的母亲。

  因为结婚的事情,母亲已经伤透了心,与父亲决裂了。但她离开了,父母亲倒又缓和了下来,毕竟是一路夫妻,只是不幸有她这么个女儿。

  她打电话给母亲,求母亲向父亲问宋仕章的电话号码,说很重要,救人的。

  李父问救谁。

  李洁说文秀,然后又心急的补上说爸爸,你放下从前的事吧,他救过我的命,不止一次!

  李父沉默了一会儿,报了号码。

  宋仕章接到李洁电话的时候,人已经在路上了,电话一通,李洁便急冲冲的求救,她是真的着急,当她说到她已经被平安转移,也曾去救灾指挥中心求助,但没有人能帮忙时,她又开始哭。

  宋仕章不太有耐性在这个时候听她哭,要挂电话,突然心生恻隐,说:“我尽快过来,他不会有事。”

  这一瞬间的心软有些莫名,宋仕章清楚自己不是会为了不相干的人心软留情的人,他发现那人不在身边,他什么都拿捏不了,甚至都要开始怀疑自己已经过去四十几年的人生法则了。

  打电话回家问宋老爷子这次救灾是哪一支人马,宋老爷子说你问这干嘛。

  宋仕章心里急得着火,嘴上也得风轻云淡,说,你儿媳妇正巧去那儿旅游,下落不明呢。

  宋老爷子咔的一下把电话挂了,估计是气的不行了。

  父子间这就算是打了招呼,宋仕章立刻便开始联系老爷子的亲信。

  天空一直昏暗,灰蒙蒙的,下午三四点钟一过就越发黑暗。地势低的人家里已经淹了,大伙儿都挤在高处几户人家,点了蜡烛聚在一起说说话,分配地方睡觉。

  文秀跟村长去了村里几位老人家里,他们有的是孤寡,有的是子女在外地打工,现在他们是村里最大的难题,必须把他们都聚在人群里,有什么意外都可以照料的到。

  晚上开会的时候大伙儿的情绪都很稳定,表情肃穆,包括那位眼眶红肿不堪的新寡妇,村长说,都要出去,一个都不落下,船不够,咱们连夜做。

  文秀很清楚所谓的船也不过就是村民们匆匆制作的一些能在水面漂浮的木板木块儿,不足以让全村人都平安转运,但这种时刻,他真有一种要跟大伙儿共存亡的信念了,没有一个人说要先走,没有人丢下老幼妇孺,小小村庄十几户人家,团结的像是一块顽石。

  深夜钉木板的时候村长过来跟他说,文医生,我们都商量过了,你得走。

  文秀拿掉嘴里咬着的钉子问我去那儿?

  村长说你是来教娃儿们念书的,给我们看病的,不能让你跟咱们一起死。

  文秀啪啪钉着钉子说,我不走。

  你得走,你家里人还等你回去呢。

  这话让文秀想起了文慧,她现在必定十分担心自己,如果自己不在了,她必定哭的死去活来,但她会接受的。他们从这样的困境里出来,如今他倘若仍旧回归在这样的地方,与故里十分相似的地方,那何尝不是好的归宿。

  他下意识的去捏脖子上的坠子,说:“村长,我信命,如果真死在这里,也是我跟这里有缘。”

  几个男人本就没有睡觉的打算,幸好是这样,后半夜的时候才能在最快的时间里发现上游的河流决堤了。

  所有的人都被叫了起来匆忙上船,村庄很快淹没在水里,文秀手上的船还未完工,他只来得及抓到一位老太太。

  哭喊或者尖叫的声音都没有一刻不停的雨声来的叫人崩溃,水流的很急,文秀最后一次回头去看时,几乎已经找不到村落原来的位置,他的心一下子很沉重,一定还有人没来得及上船。与小时候的那次遭遇一模一样,他匍匐在木板上,不能站起来,不能寻找其他人的影子,天还没有亮,整个世界都是水,好像天地混沌未开时。

  半成品的“船”上还有一些绳索,他把自己跟老太太拴在一起,以防止颠簸的太厉害她被甩出去。

  老太太眼神恐怖,不停的颤抖,抓着他的衣服,嘴里不停的念经。

  他记得文慧那时候紧紧抓着他的手说,阿秀,不要怕,姐姐拉着你呢,姐姐跟你在一起。

  文秀抓住了她的手说:“不要怕,我抓着你呢。”

  天还没有亮,宋仕章整夜不睡,千里迢迢马不停蹄。搜救的直升机增加了数量,在能够调动的范围里,他已经使用了足够的特权了。

  到指挥中心跟救援部队汇合,得到的消息却是晴天霹雳,文秀所在那一带的村庄上游河流决堤,下游几个村落一夜之间全部淹没。

  宋仕章摇晃了一下几乎站不住,他不相信自己会错的这么离谱,错到老天爷要这么残酷的给他报应。这不可能,他甚至来不及刮干净胡子,他会等着他的,他只是心里有气,不是要跟他永不相见。

  他才不会相信他说的什么我走了祝你愉快的话!

  文秀谨慎的趴在木板上,避开水中的很多杂物,急流中他的船差点被一棵载倒的老树弄翻。他冒险站起来改变方向,被树枝刮伤了脸,差一点弄瞎了眼睛,还差点把老太太甩到水里。幸好很快他就趴了下来,雨还在下 ,他全身湿透,冷的哆嗦。

  天色渐渐蒙蒙亮,却也看不十分清楚,水流有些缓和下来了。他仰起头来看,视野内并没有其他的船,茫茫都是水,简直让人难以想象,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水。

  会被带到哪里去,现在在哪里,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做不了。他趴在门板上,听着天地间嘈杂的雨声,这也许是他在世上听到的最后的声音,听起来还真有点丧曲的意味,还有婴儿的啼哭……

  婴儿的啼哭?!他撑起身体看四周,不远处飘着一个木盆,看不清楚里面是什么,但似乎是个孩子。这么大的雨,即使木盆不打翻,孩子也会很快被盆里的水淹死。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但只要他还能做,他就一定要去做,救人是他的天职。

  他解开了绳索,嘱咐老太太抓紧木板边缘,然后不断的估计木盆跟自己的最近距离,跳入水中时他没有多一秒钟的犹豫。

  很快他抓到了木盆,心里一阵狂喜,是个孩子,他还活着。他漂浮在水里回头看自己的“船”,飘出去的距离比他估计的要远,他得奋力追。

  当他做成功了这些,重新把自己跟老太太拴在一起,并且怀里好好的护着那个孩子,他心里开始郑重的感谢宋仕章,谢谢他教会了他游泳,起码在这个时候自己不会很快的死去。

  宋仕章离开时的那句如你所愿,听起来很负气,接连这几个月他都没有再出现,他该是已经断了。其实,说到底,他待他是没有哪里不好,文秀想要是再有机会两个人可以见一面,或者做更多,他应该告诉他,你对我很好,我要谢谢你。

  可要是再在一起生活呢?文秀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能受得了。

  他又想起来他还有巧克力跟情人梅没有吃,顿时很后悔,居然不能把手上的零食吃光了再告别世界。

  正在他哀悼零食的时候,他又在雨声中听到了异样的声音,抬头,他看到了直升机。

  视野并不十分清晰,但宋仕章能确定那个人是文秀,他的心跳声都快要比飞机噪音还响了。同行来的人是他父亲的老部下,生怕他就这么跳下去了,连忙拉住他,示意放救生梯下去。

  文秀并没有看清楚宋仕章,但他很激动,简直要哇哇大哭,有人发现他们了,这些天村里的老少们孤军奋战,他都以为他们是被全世界抛弃遗忘了。

  直升机一次又一次的调整位置,文秀的“船”在不停的移动,这使救生梯更难放到他够得着的地方。

  宋仕章没了耐性,先一步下去救人,根本不顾后面人喊你回来你没有救援经验。

  要什么救援经验,那是他的人,他有的是经验。

  文秀在看清了吊在救生梯上的人之后,惊讶之余第一句话是:“怎么是你?”

  宋仕章喉咙一阵甜,咽了下去吼:“把手给我!”

  文秀摇摇晃晃站起来,先把怀里的孩子递了过去,然后示意自己跟老太太栓在一根绳上,上不去。

  救生员随在宋仕章身后,接了孩子,先抱了上去。

  文秀解开了绳索,执意宋仕章先把老太太带上去,老人家自己攀住救生梯有困难,他得扶着她,让她抓住宋仕章的手。这不是谁更固执的问题,宋仕章没的选择,他只能照着做。

  配合了很长时间,风雨大了起来,直升机和救生梯有些摇晃,宋仕章不得不先抓住老太太努力保持平衡,可等他再回头,那块木板上已经没了文秀的身影。

  宋仕章跳的没有一丝犹豫,甚至快到他根本来不及想些什么。

  不是文秀想跳,他来不及蹲下来就被甩到水里了,呛了几口水,一下子慌乱的没法使自己浮在水面上。但很快,身边有什么靠近,有人从下面把他托了起来,两个人一起露出水面来。

  宋仕章吓得心脏都快停了,把不断呛咳的文秀抱在怀里,幸好幸好,还抓得到,还来得及。

  文秀倒没那么多情绪,他四处找他的“船”,然后拖着宋仕章向它游去,直到抓住了它。

  他挺生气:“你跳下来干嘛?!演泰坦尼克号啊?!”

  宋仕章说不上话来,只是看他,心跳如鼓。他真是老了,心脏受不起这样的刺激了。

  文秀抬头看盘旋的直升机,再看看一样全身湿透的宋仕章,心里十分清楚是怎么回事,担惊受怕的心也终于慢慢踏实了下来,有了久违的安全感,即使是泡在冰冷的水里,凌晨的刺骨寒冷也似乎已经感受不到了,只是环顾茫茫洪水,心里渐生凄凉。

  “你该早点来的。”他很难过。如果早点来,或许可以救更多的人。

  宋仕章以为他在责怪他,惊慌才过去,内疚铺天盖地似的让他心疼起来,他只是默默靠近了,额头贴着他的太阳穴说对不起。

  终于脱险,文秀在救助站也看到了几个村民,大家都有劫后余生的喜悦与悲怆。

  李洁抓着他的手哭,说都是她不好,害他这么危险。

  文秀安慰她说,我以为你成熟了呢,这跟你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为了你才来这里的。

  宋仕章也被同行的人埋怨,他那一跳把同行的人都吓坏了,他要真有个好歹,怎么回去交差。

  文秀冻得直打喷嚏,宋仕章听见了,李洁却先一步拉着文秀去换衣服。

  宋仕章没有追上去。

  等文秀换了衣服喝了姜汤吃饭的时候,他想起来找宋仕章了。

  问了好几个人才得知,他早已经回去了。

  文秀原地呆站了一会儿,什么话也没多问,回来继续吃饭。倒是李洁费解,几个月那么大动静的来找他,现在怎么一声不吭就走了,这两个人,吵架也吵得神神秘秘的。

  洪水退去之前连惠水都没办法进行日常生活了,文秀一个一个找他的学生,在临时安排的地点上课。李洁也在县医院里帮忙。两个人交集倒也不多。

  文秀给文慧的信终于可以寄出去了,虽然他知道,宋仕章一定早已把他平安的消息带回去了。

  信寄出之后他还是给文慧打了个电话,文慧在那头又哭又笑骂他,文秀静静听,末了,有些难开口,却还是问:“宋仕章还好吗?”

  文慧说:“一回来就发高烧了。”

  “淋了雨,又在洪水里泡过了的关系吧。”

  文慧说:“我看是让你吓得。”

  文秀默不作声。

  文慧趁机劝:“你既然这么关心他,就别折腾他了,回来吧。”

  文秀说:“回不回来有什么区别,都是一样的。”

  这话文慧没听懂,隔天传达给宋仕章听,想听听分解,可宋仕章也只给了她一片沉默。

  水灾一闹腾,夏天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受灾的村民们都由当地政府安排着住了安置房,也算是幸事一桩。李洁继续留在惠水,文秀却转了地方,类似被淹没的那种偏远山村,西北部多了去,他只想每一天都可以过得值得,辞职之后他已经荒废了太多光阴了。

  他仍然做他的医生兼老师,倒是认识了很多草药,给自己补了很多中医课。

  他保持着一个月给文慧写一封信的习惯,很快就要到中秋节,他想家想得厉害起来。毕竟是在那人身边生活了十几二十年了,自他们在一起,但凡中秋春节这些传统节日,宋仕章都得两边跑,比方说八月十五跟父母一起,十六跟他和文慧在一起,年三十更受罪,晚饭跟父母一起吃,吃完了自己开车回来跟他一起数新年钟声。

  想必这个中秋节,他可以不用这么辛苦了吧。

  宋家这样的家底,可以接受像宋仕章的前妻这样一个出生低微别有所图的女人,却怎么都是不可能接受一个像他这样的男人的。可宋仕章不肯放开他,这么些年,妥协的就只能是宋家二老。文秀很久没有跟宋仕章的母亲打过交道了,至于他的父亲,文秀连面都没正式见过。日子越迫近中秋,想回家的念头也越来越强烈了,他想回的家,有文慧,有大小草,也有宋仕章。

  文秀觉得自己真的像文慧说的那样,废了,什么都改变不了了,这想法又让他很愤怒,心里咒骂宋仕章太混蛋。

  宋仕章在高层例会上突然打了个喷嚏,使得副总说到一半的话停了下来,忐忑的看着他。虽然这位老总这两个月出奇的平和,但谁都没忘记今年夏天他的残暴。

  秘书体贴的给他泡咖啡,宋仕章示意部下继续说,思绪却飘飘荡荡的想着文秀,这一次他学乖了,一直让人盯着呢。他想起这桩“正事”来了,侧身小声问秘书:“修路的事办得如何了?”

  文秀如今所在的地方实在太过偏僻,当地的农副产品很不错,可就是运输障碍,居民们出入也不便,宋仕章想他所想,索性就修条路出来。当然这事儿文秀是不知道的,他只是挺欣慰当地政府终于开始重视偏远山区的贫困症结,听说还是一位企业家出资赞助的。文秀觉着有钱铺路造桥也不错,总之比宋仕章“资助”他要好一些。

  秘书告诉宋仕章路修的很顺利,中秋之前应该可以竣工,当地政府希望他到时候可以出席竣工庆典。

  宋仕章点了个头,说,回了吧,我不方便。

  秘书心说,我早回了,你有胆子去跟人面对面说,也不会落得个孤家寡人的下场了。

  她是多年的贴身秘书,宋仕章那些黑的白的她都了解,包括他的遗嘱,平心而论宋仕章做人做事确实太过强势,跟他在一起只能是别人为他改变配合他脚步,但文秀这次也够狠,她等着看到底这两个人谁拧得过谁,她押了宋仕章输。

  中秋前一个礼拜,李洁来找文秀,问要不要买车票一起回去,她请了假。

  文秀拒绝了,可拒绝了之后他难受了一整天,忍不住跑去村支部用全村唯一一台电话给文慧打了过去,正巧当天晚上宋仕章跟文慧夫妇吃饭,文慧手机一响,她马上就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宋仕章过来听。

  文秀叫了一声姐。

  文慧说哎。

  文秀叹气,说,姐,我好想你哦。

  宋仕章直接代入了自己,听的骨头都要酥掉。

  文秀少有像个弟弟一样撒娇的时候,自十六岁之后,他几乎是一夜成长,话也越来越少,性格也越来越不逗人喜欢。所以他冷不防来了这么一句,文慧的心也跟着融化了,说:“我……我们也很想你,回来过节吧?”

  文秀说,我不回来了,这里不放假。

  这明显是推托之词,校长院长都是他一个人,放不放假他自己做主。宋仕章的面色比文慧暗的更快,坐正了,平静的吃他的饭。

  宋仕章馋死了文秀那样跟他说话,他想起从前的分分秒秒,两个人在一起,不管他做什么说什么,他总能顾着自己的情绪,有时候甚至会用更热情的方式表达他的愉快。

  不想作罢,一想不得了,饭还没吃完宋仕章就有点把持不住自己了,连忙叫服务员拿杯冰水上来,他要浇一浇心头这股子邪火。

  除了招待客人,宋仕章再很少去“天唱”,卫宁都快习惯他一阵风一阵雨了,反正一遇到文秀的事儿,宋仕章就没什么章法。

  吉米怂恿他,说文秀这么长时间不回来,漫漫长夜,老板孤枕难眠啊,不如你让人过去伺候?

  卫宁就是再白痴也知道吉米这是在捉弄他,宋仕章一直一个人住在他跟文秀的房子里,那地方被宋仕章毫不避讳的称作家,那里干干净净,不是寻欢作乐的地方。宋仕章不会喜欢陌生人打扰他们的生活,卫宁不会连这一点起码的区别都不知道。

  吉米挺轻蔑的说,该他的。

  卫宁叹息说,你别总使坏,男人是把性跟爱分开看的,不像你们女……这很好理解嘛,干嘛呢总跟这过不去。

  吉米说,你怎么这么笨呢,这不是性跟爱的事儿,这是忠诚的问题。别人刷过你的牙刷你敢再放进自己嘴里吗?

  卫宁呆住了,说,那怎么办,折了再换一根?

  秘书把宋仕章在中秋前后一两天的所有应酬都推掉了,她说,老总要出差。

  宋仕章近期并没有任何出差的安排,但秘书肯定他待不住,中秋那天他肯定南下,她跟二秘打了赌的。能不能见上面不好说,但宋仕章的偏执,他才不会理会别人,他只做自己想做的事。

  果然中秋当天宋仕章说他有事要出去两天。秘书看他离开的背影摇头,一把年纪了,谈个恋爱不容易啊。

  宋仕章飞到贵阳,那边有人接应,他只借了车,想清静些自己去找人。一路还在忐忑文秀见到他会怎么说,自己又该怎么,想的累了,心一横想罢了罢了,随他折腾,即使他给个滚字自己也接着。

  结果披星戴月到了,文秀却不在学校宿舍,宋仕章在门口坐着等。

  文秀被一个学生家长拉去吃饭了,人多热闹,也省的他再没完没了的想家。席间他喝了一点酒,其实没醉,但故意跟自己装醉,一路摇头晃脑挺开心的哼着小曲儿回学校,说是学校其实就是两间平房,一大一小,大的是教师,小的是文秀得办公室兼宿舍。宋仕章就坐在门口的石阶上。

  文秀走近了才看到他,月光洁白,照的清晰,宋仕章仰着头看他。

  “你……你怎么来了?”似乎每次见面文秀的第一句话都只会问类似的问题。

  宋仕章把手上的一个食盒举了起来,说:“给你送月饼。”

  “我吃过了。”

  宋仕章哦了一声,站了起来,踌躇间仿佛语言功能丧失了。两个人在月光下站了好一会儿,宋仕章才说:“也没有什么别的事,你姐姐,担心你过得不好,我来看看。”

  文秀点了点头。

  宋仕章说:“那行了,我也可以回去了。”

  文秀下意识的开口:“住一晚吧……太晚了,山路开车不安全。”

  宋仕章转过身来,微微笑着点头。

  床铺窄小,两个大男人睡的挺挤,宋仕章大了胆子伸手去揽文秀的肩膀,并没遇到反抗。月光从窗棂细缝里泄进来,屋子里显得宁静,呼吸声听着也觉得合拍又和谐。

  文秀实在是想家,随便来哪个家里人他都高兴,加上喝了一点酒,他的情绪很放松,怀抱气息都是那么的熟悉安全,他倒是动过“淫 欲”的念头,但一直没等到宋仕章有什么动作,所以他很快就睡着了。

  宋仕章等他睡着了,才敢小心翼翼的拂开他的刘海吻他的额头,只觉得这么抱着要是一直能抱下去他倒宁愿睡不醒了。心里头热烘烘的,捏他的手捏他的脸,哪哪儿摸着都觉得喜欢。又觉得抱着好像瘦了,心疼的不行。

  就这样,跟抱了块儿宝贝疙瘩似的,宋仕章没睡,看人看了一晚上。察觉文秀有苏醒的迹象,他才马上闭上眼睛装睡。

  文秀睡的很满意,给了宋仕章一个早安吻,利索翻身下床煮泡饭,洗漱完了以后叫人起床。

  宋仕章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文秀等他擦完脸,把筷子递他手里说:“快吃,吃完回去。”

  宋仕章看他喝番薯粥吃咸菜,问:“有没有什么话要带给你姐姐的?”

  文秀边想边舔嘴角,说:“有事我会给她写信的。大小草还好吗?”

  “挺好。”

  文秀点点头,继续吃饭。

  宋仕章忍不住说:“怎么弄的这么瘦?让人每天给你送牛奶过来好不好?”

  文秀抬头说:“行啊,你给我们村每户小孩也每天送一瓶行不行?

  宋仕章说行。

  文秀笑了一下,说:“那你给我们全镇孩子每天送行不行?”

  宋仕章说行。

  文秀说:“那我们全国的孩子呢?”

  宋仕章没明白他的意思。

  文秀说:“你的能力也是有限的,做你自己能做好的事情吧,有需要我会求助你。”

  绕一大圈就是为了给他一个软钉子。宋仕章没话说了。

  谁都没有提吵架的事儿,文秀有些好奇宋仕章的不提是坚决不改的意思,还是正在悔改的意思,但他心里对宋仕章是没有什么信心的,这是他半辈子的习惯了,人性这东西,老祖宗早就有过断言,况且这么多年的相处,也不需要他再多问什么。

  越想心越冷,送人上车时都没出操场,只打发了一句“路上小心点儿”就回来了。

  宋仕章不舍的看着他走进教室,才狠心发动车子离开。

  文慧收了弟弟的信,依旧拿去给“弟媳妇”看,宋仕章说要么我来回信吧,你有什么要说的跟我讲。头一回他回信过去了,担心文秀看了有想法,不再写信来了。可到了时间,文慧还是收到了文秀的信。

  宋仕章放心了,除了文慧的回信,他自己也写也寄,频繁起来一个星期两三封。想想简直不敢相信,他在年少求学时期都没有这样像模像样的给谁写过情书,这会儿快半百了,写起来还挺顺手。

  他在信里也不敢轻易说起感情的事情,说大小草,说新闻,说文秀最喜欢的那家蛋糕房出了新的甜点,甚至有时候也说工作上的事情。常常秘书进来时,看到他认真的正楷写字,就跟小学生写检讨一样。

  一开始都是石沉大海,后来文秀也回信,但少,也都比较短。文秀想的比较多的是新出的甜点是什么味道的,想的口水都要流下来,后来他在回信里问了。

  宋仕章的信里全是废话,当文秀问新的甜点是什么味道的时候,他一时没反应过来文秀在问什么,等想起来了,特高兴,立马就订了一个亲自送去。

  近两千公里路,还要翻山越岭,那不是随便开半小时一小时车就能到的。只有宋仕章跑这条路跑的好像自家社区甬道一样欢欢喜喜。

  文秀接了点心,目瞪口呆。

  宋仕章满面风尘却挺平静说,有个生意在这边谈,顺便给你带过来了。

  快五十岁的人,这么疯狂。文秀担心他总这么长途跋涉路上要出事儿,再不敢在回信表示出他对什么东西感兴趣。

  你来我往的书信联系,时间竟也不知不觉过去,眼见得才过的中秋,却马上就要到元旦了。近年底事情就多了起来,各类应酬也不间断,“天唱”也去的频繁了一些。宋仕章较平时严肃了许多,能推的一律推掉,实在推不掉的,他自然像从前一样先应付下来,回头再打发了,结果没多久就有损友打电话来关怀,问是不是龙体欠安啦,酒也不敢喝了,人也不敢玩了。

  宋仕章还真怕酒后乱性这一出,回头想想他不知道自己这大半年是怎么过来的,只知道自己压抑的辛苦,可也就怪了,越是这么压抑,就越是他文秀不可。

  他现在防得住自己脑子清醒时,可保不齐酒后迷糊时会不会“失节”。

  损友啧啧称奇,连声说不信,坚决不相信。

  宋仕章说我也不信,所以你别来招惹啊,省的我以后把帐算你头上。

  对方认真了,问,值吗?

  宋仕章站在落地窗前俯瞰城市,良久才说,值。

  同样的问题,宋家二老却已经不需要问了,在惠水时那一跳足以说明一切,对文秀宋仕章从来没表示过什么,但他的行为就是在说,你死我死,生死我都在你边上。

  宋仕章这辈子就栽在一个人手里,无望再有任何变数了。

  元旦放假,文秀忙着学生的期末考试和省里安排的数学竞赛。他的学生中间有一个出挑的,家里条件也艰苦,尽管免除学杂费,家里人却仍希望他辍学回家帮忙。文秀感同身受,自然是不忍心他中断学业,便自己贴钱供他。师生二人独处时,也谈心,文秀鼓励他要坚持自己的理想,如果可以,他会一直供他。

  说这些话的时候文秀就想到了宋仕章,平时他教书出诊,又要来回往乡里配药拿教材跟中心小学的老师们交流进程,确实少有时间想他。但文秀一直都明白,他花的钱,即使是自己多年积蓄的薪水,那其实也是宋仕章的,他以往吃的用的不都是他的,分的清楚彼此?

  文秀不愿意想这些,他觉得这些年自己想的已经足够多了,倘若两个人真的不能在一起生活,天各一方两两相望又有什么不好,还是一家人。

  宋仕章的日子过得不如文秀充实,闲下来的时候他很想念文秀,天气渐冷,大小草已经开始冬眠,房子里空荡荡的,他一个人真觉得冷。

  元旦那天文秀果然没有回来,宋仕章总算找着一个像样的借口见面,理了几件冬衣给他送去。通讯不便使得他每次出现都很突然,文秀的惊讶写在脸上,心底的悸动则被很好的掩饰了。宋仕章留宿了一夜,第二天便走了,两个人像普通朋友似的生分。那一日回程宋仕章骂了自己一路,是他亲手把两个人的关系搞砸的,如今他哪里好意思委屈,他直觉文秀早已灰心,便连“再给我个机会”这样的话都难开口说出去。

  年前半个月学校放假,文秀的几个学生期末成绩都不错,他觉得跟自己交待的过去了,便收拾行李回家过年。

  宋仕章是突然接了一个大惊喜,他向往常那样开门进屋,文秀正踩在凳子上挂一幅字,回头看了他一眼:“回来啦。”

  宋仕章以为自己眼花,半天没敢进门,直到文秀问:“怎么了?”

  宋仕章真是悲喜交加,却不敢太张扬,小心翼翼怕吓跑了人似的进门,把包放桌上便走近了去扶文秀的腿:“小心点儿。”

  文秀嗯了一声。

  宋仕章扶了一会儿,谨慎的问:“怎么不让我去接你?”

  文秀跳下来拍拍手上的灰,说:“我跟李洁一块儿回来的,没什么行李,用不着你接。”

  “是这样啊……”

  “下学期开学可能要你送一程,要带的东西有点儿多。”

  “下学期?”

  “嗯,寒假总是要过去的。”文秀挺平静的看着他。

  宋仕章刚刚沸腾的血液一下子就降了温度,但他仍然高兴,所以忙不迭的说:“好好好,我送你。”

  文秀的平静坦然就好像他没有离开家这么久过,保姆做了一桌子菜,他连吃饭的德行都没变,看得宋仕章好心酸,不住给他添菜,说:“都是你自己,回来不打个招呼。”

  文秀莫名其妙抬头看他。

  宋仕章连忙把话说全了:“早知道你要回来,就做你最喜欢的菜了。”

  文秀这才又低下头去扒饭。

  饭后文秀要去看文慧,宋仕章自然陪着,等姐弟俩说完话,回家也已经夜深,文秀早早爬上床了,宋仕章却不知道主卧这张床是不是还有自己的位置。

  文秀见他踌躇,撑起身体看他。

  宋仕章说的有些困难,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我……才半年。”

  文秀饶有兴致的坐了起来:“你想说什么?”

  宋仕章还没被这么为难过,看到文秀脸上恶作剧一样的笑,自己也忍不住摇头笑:“要是你不介意的话,我是说,半年时间,你还可以再看看,其实我自己也不是很有信心。”

  文秀说:“我理解。那么你现在打算去睡客房?”

  宋仕章点头,但是站着不动,深情看着床铺中间的爱人。

  文秀被盯得发毛,看起来今夜宋仕章不会让他就这么安睡,索性下床去端茶进来,招呼他上床坐下来谈谈。

  “怎么想起来的?”

  “什么?”

  “守节。”

  宋仕章无奈接受这个词,说:“你不喜欢。”

  文秀喝了一口茶,说:“年初的时候我问你,关于忠诚你怎么看,现在有感触了吗?”

  宋仕章不答。文秀也不逼,只说:“我在那边挺想你的,晚上也想。”

  宋仕章眼眶微热,说:“我也想你。”

  文秀端起茶杯遮住自己的脸:“有时候我会边想你边□□。”

  宋仕章心一记猛跳,口干舌燥,如果不是太了解文秀直率的说话方式,他会认为这是挑逗,实际他现在确实听不得这样的话,有种要扑上去的冲动。

  文秀红着脸问:“你呢?你是怎么过来的,这大半年。”

  宋仕章眼眸幽暗,隔了茶盘去摸他的脸:“你想知道?”

  空气中漂浮着浓烈的□□气息,有什么一触即发。

  文秀闭上眼睛点了个头,下一秒茶盘便被打翻在地毯上。

  宋仕章实在是压抑的太久,久到他都没办法一步一步慢慢来完美这一场难得的情事,他抱着文秀颤着声音提醒:“疼就喊出来,我可能控制不住自己。”

  文秀只抱着他亲吻他的头发。

  没有爱抚没有亲吻,甚至来不及做扩张宋仕章便强行进入了,文秀疼的一口咬在他肩上,但宋仕章并没有因此缓和下来,他的抽 送用了很大力,使得文秀的腰椎几乎不堪重负,连床铺都好像整个动摇起来。幸好宋仕章很快就射了,整个过程时间并不长。

  文秀又疼又意外,这不像宋仕章从前,他是个老手,控制得住自己。

  宋仕章长长叹息,像干渴太久又牛饮了一大碗水似的畅快。他并没有离开他的身体,只是调整了两个人的位置,把人抱坐在自己身上,细碎的吻他。“忘记带套子了。”他像是道歉。

  这道歉并不诚恳,他在他身体里慢慢的又一次坚硬,文秀搂着他的脖子,睁开眼睛看他。

  宋仕章又说了声对不起,要抽身,被拦住了:“就让它在里面。”

  宋仕章拉下他的头,两个人额头抵额头,他问他:“准备好了没?”

  文秀皱了一下眉:“不要像刚才那么快就行。”

  宋仕章闷笑,扶着他的腰身缓慢起落:“你想要多久就多久。”

  文秀的问题被撞击的支离破碎:“你、你不要笑我。”

  宋仕章问:“笑你什么?”

  文秀说:“我、说了、不想、不想跟你过。”

  宋仕章一边平缓的律动一边说:“你说过吗?我没听到。”

  不轻不重的摩擦让文秀焦躁,忍不住咬他的耳朵催促:“再快一点。”

  宋仕章压倒他,宠溺的吻他的鼻子,这种事情,他向来能给的比他要的更多。

  相思的煎熬绝不是宋仕章一个人在经历,文秀不细体会,是他不允许自己去想,他没有宋仕章自制,怕自己会忍不住。

  想的疯狂的时候,夜里做梦,身体被一遍一遍贯穿,那么真实,真实到他会流泪。

  宋仕章乐意讨好爱人,做的卖力,要快要慢都配合,看爱人对情事的贪婪,这让他心里揪的疼。什么苦他都不愿意让他尝,更何况这是找出来的,本可以不用这样痛苦的事情。

  他不停的吻他,用腰力蛮横的顶弄他,心疼的叫他:“小荡货。”

  文秀睁开泪眼看他,大骂:“你混蛋!”

  宋仕章心里应说我知道我知道,不想坏了气氛,便专注做眼前的事,先把人伺候的饱饱的再说。

  文秀在迷蒙欲睡间好像听到宋仕章在说:“再给我一点时间。”

  等他睡醒了,想起来,模糊好像知道宋仕章的意思,可也不确定。

  宋仕章一早去了公司,文秀睡到下午,揉着头发没刷牙就找东西吃,发现桌上放了他最喜欢的甜点,他心情大好。

  等宋仕章三点多钟下班回来,就见他懒散散跟只猫一样窝成一团看小说。

  他过去抱他,两个人像惯例般接吻,文秀缠了上来,宋仕章便不客气抱他起来,托着他的屁股把他顶在了墙上。

  一连几天,他们频繁的做 爱,他们交谈的不多,似乎不需要太多语言,两个人腻在一起,像两只过冬的鼠类互相取暖,若不是年关事务太多,宋仕章都不想出门去公司。

  各类应酬还是不少,家里有文秀在,宋仕章心里踏实了许多,在“天唱”招待客人,他那套逢场作戏似的颓靡演的像从前一样到位,对自己很能把持的感觉。

  吉米看着,问卫宁,文秀是不是回来了?

  卫宁摇头表示不详。

  吉米说,一定回来了,否则他心这么定?可有大半年没见他这么轻松了。

  当然也有宋仕章不轻松的应酬,年底“太子党”聚会,那只有他们几个人知道会玩的多荒唐,搁从前宋仕章待在他们中间,每一个都是自家兄弟,一点儿不需要防备,可这会儿他还真怕,怕收礼,怕消遣。

  他决定带文秀一道出席。

  文秀也是不知情,放假以来他还没有出过门,所以他以为宋仕章只是带他出去晒晒太阳,结果车子开了有一会儿,拐进了一个什么会所,下车来一片寂静,文秀发现自己身处竹林,跟前的几幢建筑看起来就像是高雅的美院的展览馆。

  宋仕章带他入室,上楼,在楼梯尽头便听到楼上传来的朗笑声,像是在互相揭老底似的张狂。

  文秀停了脚步,宋仕章解释说:“都是小时候要好的兄弟,一块儿喝茶,有的你也认识。”

  文秀问:“为什么带我来?”他知道他们偶尔会聚会。

  宋仕章不明不白来了一句:“你是保驾的赵子龙。”然后便推开了门。

  包厢里立刻有人起哄:“不行的男人来了,默哀默哀。”

  其他人跟着笑。

  宋仕章顺手抄起门边上一个木雕砸了过去,开了门,让文秀先进去。

  环坐在茶几周围的五六个男人看到文秀,自然都意外,文秀只认识其中一个是宋仕章那位开奢侈品店的朋友,便点了个头。

  对方比他放松的多,笑着叫他:“文医生,稀客。”

  宋仕章示意文秀坐他的位置,自己挂了外套,坐在他那张单人沙发的扶手上,吊儿郎当的模样,开始一一介绍在座的人。

  文秀跟着一个一个看过去,他早知道宋仕章的党羽不会是寻常人物,只是真听他说出那些分量十足的职位,还是暗暗惊讶。

  有人客套说,真是百闻不如一见,赝品跟真品果真不一样。

  文秀不知道是不是要友好的笑一下,他想他说的可能是林白。

  到底都是同类人,很快宋仕章便跟他们打成一片,打闹间还不忘给文秀添茶水。

  午后的节目是午睡,有专人伺候按摩,有人问宋仕章要不要给文秀也安排一个,宋仕章问文秀,你要吗?

  文秀明显能感觉到那一定不是很单纯的午睡,他跟宋仕章摇摇头,宋仕章便揽着他的肩膀说,那还是咱们老夫老妻得了。

  旁人玩笑说,你这是坏规矩啊,谁让你带家属的。

  宋仕章说你就羡慕嫉妒恨吧,谁让你家属是个女的。

  晚饭也在一起吃,文秀的午觉睡得不安稳,他知道这帮老狐狸们看得出来,所以席间很少抬头,只听他们私事公事夹杂在一起说,一些在他听来是机密的事情也拿来笑谈。

  重点是晚饭后的余兴节目,可惜文秀无缘体会,宋仕章把他搂在怀里昭告天下,我有人了,我不方便。

  文秀这才明白宋仕章说的“保驾”是个什么意思,小声不悦的说:“不用这么刻意吧?”

  宋仕章在众人面前大方吻他,说:“当然要,认识一下,省的以后路上车子擦到还打起来。”

  文秀说:“你有这个觉悟,就不用拿我做挡箭牌。”

  宋仕章凑他耳边叫屈:“我推不掉,我对自己没信心呢。”

  这是实话,文秀相信的,可这么坦白的说自己对不忠没有信心,这份无赖也就是他宋仕章才有。

  年夜饭两个人照例分头吃,宋仕章不提带文秀回家,宋母倒是提了,说也该来拜个年嘛。

  宋仕章说怕他不自在,以后再说吧。

  宋母在心里骂他娶了媳妇忘了娘。

  年后文秀开始给学生们买文具买教材买辅导材料买课外书,衣服鞋子收音机,外加一辆自行车,又给自己买新的血压计血糖仪之类简便易带的仪器。

  定在元宵之前走,宋仕章没有发表什么意见。两个人还在一起挺温馨的过了情人节。

  文慧不理解了,问弟弟,不是处的挺好了吗,仕章在改了,怎么你还要走。

  文秀说,他在改,我在看,哪儿不都是一样的。

  文慧越来越听不懂弟弟的话了。

  宋仕章送他走,跟司机两个人中途换着开,车里头挺安静,两个人谁也没有失态。

  文秀问宋仕章还要多长时间。

  宋仕章很茫然说不知道,这东西有标准吗?

  文秀说你自己定吧。

  临走时宋仕章说,我能不能,随时的来看你?

  文秀说行的呀,不要亲自开车就行。

  宋仕章走的不情愿,但还是走了。文秀在后头看得复杂。

  从春节开学到暑假,宋仕章平均一个月跑两趟,碰巧一次他去看文秀,撞见当地县政府领导视察,一碰面,有人认出他来了,热情的握着他的手摇晃不止,文秀才知道修路的事儿,猛然反应过来为什么叫这条路叫独秀路。

  宋仕章背着他干了多少事文秀不知道,心里却记着了,想着要报复一次,于是放假便偷偷回去找吉米。

  宋仕章带客人在“天唱”喝酒,留宿时吉米让文秀进去伺候。宋仕章喝了不少,察觉到有人进来,迷蒙看了一眼,便粗暴的喝了一声滚出去。

  文秀走近了,说是我。

  宋仕章一把拎起他扔到了门外,冲着走廊大声咆哮,卫宁,你他妈找死呢吧。

  文秀跌坐在地砖上,迎面门板就砰的一声甩上了。

  吉米从暗处大笑着走出来,连声说恭喜恭喜。

  文秀揉着屁股哭笑不得,站起来使劲捶门板。

  他捶到手疼宋仕章才来开门,刚骂了一句你几个脑袋,文秀就跟兔子似的扑上去封住了他的嘴巴。

  卫宁听到响动出来看情况,只看到两个纠缠的身影被关进了门里,他吓得直骂吉米,你怎么又害他!

  吉米轻蔑的看了他一眼说,白痴。腰一扭就花枝乱颤的走开了。

  卫宁在门外等了很久也没见宋仕章再扔人出来,只好愁绪满面睡觉去了。

  一场聚会进行到晚宴时间了,文秀都没有在众人面前说过什么话,看得出来他的拘谨。倒不是没见过场面所以不敢放开,跟在宋仕章身边这些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该见识的荣华富贵,他还真没落下几样。只不过他出席的身份尴尬,跟他们又是两样人,自然也就无从参与他们的话题。

  他本以为这群人在一起,无非就是吃吃最贵的菜泡泡最贵的澡,可从白天碰头闲聊的会所到晚宴地点,挑的地方都像是知识分子聚会似的附庸风雅。晚宴在近郊一家中式饭店里吃,文秀久未归来,对城市角角落落的,反倒不如这几个外乡人熟悉,整个饭店从外部装潢到内部结构设置,精致到转弯角落处的点睛装饰,都不像是寻常吃饭的地方。各自落座后还余两个位置,做东的那位便感叹说:“如今真是把人凑齐了吃顿家常都难得,故人不辞,聚散无常啊。”

  “知足吧,要不是年关哥几个还聚不齐呢。”

  宋仕章搓着手,替文秀把解下来的围巾交给一旁伺候的服务生,说:“赶紧的,里头外头,趁还能跑。过几年骨头硬了就晚了。”

  一旁有人笑:“谁都没有你硬朗,三宫六院你玩得,三贞九烈你也做得,真当是能屈能伸大丈夫。”说罢,探究的眼神便落在了文秀身上。

  宋仕章似笑非笑看人,说:“今儿不跟你斗嘴,省的你吃不下饭,回头再跟你算账。”

  那人连忙告饶:“哎呦喂哥哥,我最禁不起吓了,说错还不行吗?”

  一时间笑声错落。文秀低着头一点点喝眼前的碧螺春,只当自己是透明的。

  稍后了一会儿,迟到的两位终于赶到,发梢还带了一点雪花,外套交给服务生之后坐了过来,连声说抱歉,见了文秀在场,都惊讶挑眉,又心照不宣的对视而笑。

  众人起哄迟到者罚酒,那两位颇委屈,说这六百多公里路呐,是早就出发的,谁知道今天什么日子,高速公路车祸连连跟炸鞭炮似的一个接一个,弄得一路堵车,这才迟到的。

  宋仕章笑说:“都是我这做哥哥的不是,大老远的来做客,我连个专机都不派去接,这酒该我喝。”

  东家斜觑他:“着什么急呢,有你喝得时候。”

  人一到齐,菜便上的很快,落筷不多时就有人觉出异样,只有东家但笑不语。

  宋仕章嚼了几口像是在品味道,很快放了筷子,对东家说话时语气有些波动:“你这是……”

  东家笑说:“谁叫你懒得门都不出,我偶尔来一趟,没什么好带,从前你最喜欢这个厅的菜,顺了个便,我就把大厨绑过来了。”

  文秀只觉得菜做得不错,又不像是这海边城市的本地菜色,他一见了美味的,整个人精神都能放松下来,正宗是个吃货,听了这话,才微微讶异,扭头看了一眼宋仕章,果然动容。据说这几个都是跟他打小一块儿长大的,几十年的兄弟情谊,自然是不一样。眼见得这几个人调侃谈笑间眼底有真情,文秀愈加沉默,他是个外人。

  席间进了一点薄酒,上甜点的时候宋仕章便一直拉着文秀的左手合在自己掌间揉捏,像是有醉意。文秀偶尔看他,侧面过去,发现他眼角的鱼尾似乎较以前深了些,新年他四十八岁了,在一起这些年,他倒真是很少去想两个人的年龄差,也绝少想到,垂暮之后的早走晚走。

  宋仕章是年轻的,即使他年龄迫近半百,从他身上,也看不出任何老态来。察觉到他在观察,他侧过脸来给了他一个笑容,手上揉捏的劲道放轻了,宽慰似的拍了拍他的手背,似乎怕他太闷。

  文秀安心了,继续挥着勺子吃他的起司蛋糕。

  吃到七点多收场,有人提议去听戏,难得聚会,每个看起来是随心的提议都是精心安排过的,于是便一同前往。文秀放假在家这些天,不是吃就是睡,有效仿大小草冬眠之势,晚饭吃的过饱,他在车上就打瞌睡了,到了地方,宋仕章使劲捏他的鼻子才把他憋醒。

  看什么戏。文秀兴趣不大,他不是北方人,不像宋仕章,十几岁就会拉着京胡上街早恋。下了车来摇摇晃晃,反倒像是喝醉了,宋仕章知道他懒散没正形,也不去理会他,几个人在小雪中进了剧院,进场还是黑的,在包厢里落座了,幕布才拉开,灯光大亮,只对着舞台,一时间丝竹声也作响。

  文秀精神了些,有些好奇的看着台上,像是一台小型的表演,先上来的是名舞者,灯光聚拢,背景音乐神秘诡异,她在舞台中央妖娆的跳着独舞,看身段很年轻,正面对着黑暗一片的观众席时,文秀为她的容貌真正清醒了不少。她跳的极美,眼神望向台下,像一条会催眠的蛇,显然她知道观众席有人。文秀不懂舞蹈,但他这个完全不懂舞蹈的门外汉也被吸引了。

  文秀从来没有在别的地方看到过这个舞者跟这样的舞蹈,幽暗中忍不住小声问宋仕章:“这是什么?”

  宋仕章凑到他耳边笑说:“我哪里知道,总是什么地方搜刮来的好东西。”

  文秀不满这样的回答,宋仕章说的好东西,不知道是指这个舞者,还是指别的。

  一段舞蹈结束,灯光打散了些,片刻的空白之后音乐又响起,这次才像是华丽的剧目开场一般。这次文秀有点耳熟了,是昆曲折子戏《牡丹亭》。

  宋仕章突然轻语:“是她。”

  文秀问:“谁?”

  宋仕章轻轻笑,揽他入怀,说:“能是谁,再怎么不得了也是个戏子,年纪轻轻的,越是傲,越是要惹祸,怎么没有人教她。”

  文秀听不明白,还要问,宋仕章却吻了吻他的嘴,嘘了一声,示意他只管看戏。

  那女子身段婀娜,完全看不出宋仕章所说的什么傲气,她自顾自演她的春闺怨,扮相迷人,唱腔圆润,跟文秀见过的那些戏剧演员完全不同,气质清新的像是朵清晨带露的花,文秀突然觉得她一定没满二十岁,即使是浓妆,也掩饰不了她散发出来的年轻娇艳的美丽。

  她的眼神总是顾盼望着台下,转身回眸间媚眼如丝,文秀不设防,看得忘了时间,有那么几眼跟触电似的接收了,突然觉得有些热,他松了松领口,扯了围巾拿在手里。

  宋仕章吻他的额头,发现他在出汗,有些好笑的问他:“很热?”

  文秀答得仓皇:“没。”

  宋仕章沉默了几秒钟,突然闷笑,问:“她很美是不是?”

  文秀极其厌恶他的这种口气,可又像是干坏事被抓到了,语塞,想挣脱桎梏,不想宋仕章却收紧了手臂,一手捏住了他的下巴,专制的吻了上来。

  幸亏有乐曲声。文秀不知道周围那几个人是不是有听到自己抗议时的一声呻吟,那是习惯性的,若是在家里,不乐意的时候手脚都要一并用上,可在这里他不敢弄出大声响来,他不想在这样的场合在那些人面前跟宋仕章太亲密。

  他沉默,却卯了劲挣扎,宋仕章居然不领会他的意思,捞起围巾捆扎他双手时的力道一点儿不像是玩笑。

  毕竟是弄出声响来了,暗处终于有人试探的叫了一声:“仕章?”

  宋仕章回了一声:“没事。”

  那边仿佛也知道了些什么,聪明的不再问,只是依稀好像有轻笑声。

  文秀再无心去管台上什么光景,他是真的恼羞成怒了,僵硬着身体在黑暗里瞪视宋仕章。

  宋仕章本来就是逗他玩,见他不经逗,连忙抱在怀里哄:“好了好了,闹着玩呢,可不许生气啊。”

  文秀咬牙切齿:“解开!”他的手腕被围巾勒的疼。

  宋仕章一边说:“解开了可不许动手打人。”一边给他解了。

  文秀一松开了便要动手,宋仕章一把架住了,握着他的手腕放在唇边轻吻求和:“听戏,听戏。”

  在外面不好真跟他闹翻,文秀便忍了下来,劝自己重新把注意力放在舞台上。

  舞台上的一男一女已是情到浓时,肢体接触,依依呀呀,把那暧昧旖旎的情 色演的淋漓精致。

  文秀安静了下来专注的看。他是个很古板的理科生,求学时代一心就是功课,工作以后更是像上了发条似的忙碌,很少去接触这些风花雪月的文艺类的东西,更不会专程去剧院去看什么戏,就是辞职到去贵州那一年间有空闲,才接触了一点古琴国学传统戏剧方面的文化。他不知道一台华丽的戏剧表演这样近距离的在眼前展开,比起在屏幕里看到,竟会有这样的不同,他完全被感染了。

  宋仕章认得这个演员,是个新秀,年纪不大刚拿了一个份量不轻的奖。文秀不在家的日子里,他必须找很多事情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电视节目也看得多,凑巧看过她的一期采访,看性格很是高傲,适才认出她来,才有些惊讶。这样有前途有性格的演员,日后保不齐是个什么表演艺术家,又怎么肯特地为了区区某人行头俱全的唱一晚上戏,他们兄弟几个里倒确实有戏迷,不知是谁卖了她人情,还是拿了她软处了。

  闲时他也听戏,但谈不上有多迷,所以看到文秀那副被摄魂夺魄样子,连亲他都没有了反应,不免好笑。

  文秀任由宋仕章不紧不慢的一下一下吻他的脸颊,发际,耳后。吻到他的唇角,宋仕章的舌尖便一直在他唇瓣间舔弄,又小心的不去遮住他的视线,免得他回过神来。

  文秀没注意自己一直在回吻宋仕章,虽然是心不在焉的,无意识的。

  他哪里玩的过居心叵测的宋仕章,大衣当毯子盖在两个人身上,连宋仕章的手几时伸到他衣服里摩挲他的背脊的,他都没注意。宋仕章的心思早不在台上了,他有的是草木不惊的耐心,就等着把文秀的兴致也挑起来,然后美美的吃上一顿。反正他起兴了,今儿个横竖都要在这里把他办了。

  他仍然吻他,舌头探入他甜美的口腔里,浅尝即止。小口的品,反复几次,待他松口,文秀不由自主的跟了过来索吻,虽然他的视线还在台上。

  宋仕章真想笑,咬他的耳垂,疼痛让文秀瞬间回神,惊叫声被闷在了口中。

  宋仕章吻得密实,大衣下面不安分的手早已解开了他的皮带,把那软塌塌的小东西握在了手心里。

  文秀像是被揪住了小辫儿的人参精,挣扎全无用处,他连忙咬他的舌头反击。

  宋仕章避开了,又重新吻了上来,无赖一样哄骗:“乖,没人看得到。”

  文秀气急败坏的推他:“走开啊!”他悔不及了,隔着两层衣服都能感受到那根坚硬的东西顶着自己的腰臀,跟他的主人一样,得不到想要的绝不罢休。

  宋仕章低声求:“就一次,就一次好不好?很快的,我保证不出声。”

  嘴里示软了,装模作样的哀求,看起来真是值得同情,文秀几乎都要相信了,可毫无预警的没入他身体的那根指节泄露了主人的狡猾,他反射性的绷紧了身体,试图抗拒,但宋仕章探得很深,整个食指都用力顶了进去,很快加了一根手指,并为了就要享用到的美味发出赞叹:“好紧……”

  文秀动弹不得,宋仕章已经是势在必得,他不会让他在情事上吃苦头,文秀记得跟宋仕章做时的愉悦快乐,那让他一下子就没了力气。其实他并不排斥,只是这家伙太混蛋了,在这种地方还阴险狡诈步步为营的设计他。

  宋仕章调整了两个人的位置,抱着他背对着自己,剥掉了他的裤子。

  空荡荡的大衣并不能带来多少温度,文秀瑟缩了一记,宋仕章很快搂紧了他,让他贴着自己的胸口,温热的手掌摩挲他的大腿,诱使他放松下来,顺从的任由他掰开他的臀瓣,把自己坚定的推送到他身体里。

  被迫打开身体的不适使文秀全身的寒毛都竖起来了,咬牙不住的哆嗦,只能靠背后这副怀抱的温度勉强放松安稳自己。

  真美,咬得可真紧。宋仕章叹息,这具从少年时期就一直在自己身下婉转承欢的身体,时至今日,只更让他沉醉,美得他骨头都要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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