芍药花底by 偷眼霜禽

芍药花底 1-END+番外 by 偷眼霜禽


楔子
大雪纷纷扬扬下了一整夜,簌簌微声扰得容成彻夜未眠,他起身推窗看了看天色,此时正是黎明,淡淡的晨光洒下来,瞧见他生得十分俊美,眉目间英气迫人,只嫌太过刚硬了些,一张脸犹如刀子刻出来一般。
距那个时辰已不早,容成打开`房门,忽然听到脚边传来细细的“喵喵”声,低头去看,见是两只瘦瘦小小的猫儿,一只通身玉白,如同糯米团儿一般;另一只却是狸花的,只四爪雪白,都是刚满月的模样。两只小猫缩在一起取暖,觉得房内涌出阵阵暖意,两双玲珑的眼睛看着容成,大有希冀之意。容成心下厌烦,却也懒得将它们踢开,径自出了客栈往东海去。他衣衫上一道褶痕也无,头发也是一丝不乱。


他是天界的白虎星君,执掌西天七宿,洞府在极西之地的小昆仑山,座下侍从无数。本是十分尊贵的身份,不知为何年年冬日都扮作凡人,到这东海之滨的小镇待上半月,却什么也不做,只是在水边从日出站到日落。
一年一年地如此,已不知过去了多少岁月,许久之前,距岸边一万三千里之处的海中,曾有一座十分高大的礁石山,如今也渐渐地被海浪消磨尽了。容成身边也有知晓此事根底的侍从,无数时日之下,也早已因为种种缘由或形神俱灭,或不知所踪了。

容成回来时候,天早已黑透了,两只猫儿仍旧在他门前缩着,却不叫了,动也不动地趴着。容成心里微微一动,蹲下`身去摸了摸,小猫全身僵冷,只胸腹间有一丝热气。他素来不喜这些琐琐碎碎的小东西,但此时满心郁郁,不由得起了怜悯之意,将两只小猫拿进房里,放在火盆旁暖着。
过了不知多久,那只狸花小猫先醒了,它蹒跚爬起来,嗅到容成身上染着的海腥味儿,摇摇晃晃地走过去,咪`咪直叫,像是要吃的。桌上放着店伴送来的晚饭,靠海小镇别无他物,只不缺鱼虾,晚饭便有一盘煎鱼,容成不吃人间食物,此时便将那盘煎鱼放在地上喂猫。小狸花猫欢喜地嗅嗅,将那只糯米白的小猫挠起来,一同吃鱼。
半个月眨眼过去,侍从照例来迎接容成回山,小狸花猫吃得饱饱的,咬着容成的袖子不放,糯米白猫却不理会,自顾自地趴在窗沿上打盹。侍从忙揪住狸花猫的颈子,想要将它扯下来,那猫却咬得更紧。
容成皱皱眉,道:“一起带回去吧。”

小昆仑山无冬无夏,溪流环绕,触目深翠轻红,虽在人间,却是仙境。两只猫渐渐长大了,它们在这仙山上沾染了不少灵气,只是时日尚浅,还不能化成人形。
一日午后,容成心绪不坏,命人在庭院里摆了座椅,将心爱的兵器取出来细细擦拭。那两只猫儿也在庭院里玩耍,狸花猫蹲在水边,伸着爪子去掏水里的锦鲤,它捉了一次又一次,却只是捉不到,反将雪白的爪子弄得湿嗒嗒地。糯米白猫原本趴在它身边眯着眼晒太阳,倏地一爪挥出,将一条锦鲤拍出水面,落在地上来。狸花猫欢欢喜喜地扑上去咬住了那鱼,糯米白猫重又趴下去眯起了眼。
容成在一旁看见了,忍不住微微一笑,伸手揉揉糯米白猫的头顶,道:“我给你取个名字,叫做苗濯玉可好?”




一,一春花事(一)

春末时候,狸花猫照旧在庭院里玩闹,扑进花丛里糟蹋花木。它玩得开心,顶着一片叶子从蝴蝶花丛里冒出头来,一朵蝴蝶花悠悠荡荡坠落下来,堪堪落到它鼻尖上时,忽然化作蝴蝶,彩翅一振,翩翩扇动起来,十分美妙。狸花猫大是兴奋,圆圆的眼睛随着那蝴蝶转了几转,便跃起来去扑它,它随着那蝴蝶在院子里蹦蹦跳跳,不慎在糯米白猫的尾巴上踩了一下。糯米白猫睁开眼睛看了看,将尾巴收在身侧,仍旧眯起眼来睡觉。狸花猫追了半晌也没追到那蝴蝶,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它轻飘飘地飞出墙去。它不甘心,回头冲着那蝴蝶花枝一阵乱挠,花朵纷纷落下,果然都变作了蝴蝶,五色绚烂,满园飞舞。狸花猫欢快地喵了一声,摆摆尾巴,扑进蝶群里肆意玩闹。
容成皱眉笑道:“小猫,别胡闹。”
狸花猫闻言,扭头跑到容成身边,将嘴里咬着的一只蝴蝶放在他身前,仰头得意洋洋地看着他,一面细细地喵了一声。
容成将那翅膀轻轻颤动的蝴蝶拿起来,走到那花丛前,将那只蝴蝶放上去,手指轻轻一捻,便又是一朵雪白的六瓣蝴蝶花开在枝头。狸花猫看看那花,无趣地扭开头去,随即欢然滚倒在地,冲着容成露出毛茸茸的白肚皮。容成伸手挠挠它下颌,微笑道:“哪天不糟蹋东西你就不安心,是不是,嗯?”
一阵温软的春风吹过去,糯米白猫仍然在睡觉。狸花猫忽然挣开容成的手跑过去,凑上去啃它的耳朵,糯米白猫醒过来同它打闹戏耍,两只小猫在庭院里滚来滚去。

小昆仑山位处极西之地,虽在人间,却是仙境,白虎星君容成居住的六术宫便在此山中。白虎星君一职,掌西天七宿,司刀兵刑杀,论起来颇有些繁难。容成酷爱习武,对别的都不怎么理会,只不过星宿运行自有天道,只要星君在位,倒也各安其位,各循其道。
一日午后,侍从忽然禀告说玄武星君来访,容成出来迎接,刚刚走到阶下,正要向迎面过来的玄武星君打招呼时,狸花猫忽然从一旁的花丛中飞快地窜出来,亮出粉`嫩的肉垫往他腿上一扑,随即又飞快地跑掉了。
玄武星君微微吃了一惊,看着那只狸花小猫钻回花丛里,道:“容成你也养玩物?”
容成面不改色,道:“随便捡的。”
玄武点了点头,嘴边泛起一丝笑意,道:“人间说猫虎一家,原来是真的。”
容成嘴角不由自主地一抽,道:“常仪,你做什么来了?”
玄武星君常仪从袖子里取出两枚石榴,道:“我从见涿光山过来,瞧见石榴结得好,给你尝尝鲜。”一面将石榴随手放在身旁的栏杆上,又道,“泑泽有妖物作乱,你听说没有?”
容成道:“我听说了,若是它们扰了你,我派人将它们尽数杀了就是。”
常仪点了点头,不再多说,竟然就此告辞,飘飘然而去。他性子颇有些古怪,容成见惯了,也不以为意,自进房去了。

那两枚石榴落在画栏上,圆润光滑的外壳裂了一道口,露出晶莹饱`满的石榴粒,一颗颗排列得整整齐齐,犹如水晶玛瑙,缕缕甜香飘散出来,细细地钻到人心里去。糯米白猫原本趴在栏下睡觉,嗅到这甜蜜的气息,将眼睛睁开一半,雪白的尾巴垂在身侧来回摆了摆,一双耳朵轻轻转动。
傍晚时候,容成从兵器房里出来,看到栏杆上的石榴,这才猛地想起自己将常仪的礼物忘在这里。他过去拿起那石榴,入手便觉轻得出奇,掰开一看,却见两只石榴都只剩了空壳,内中一粒石榴子也无,三两滴嫣红的石榴汁尚且挂在内壁上。容成嗅到一丝石榴甜香,低头看去,那糯米白猫仍在睡觉。
容成蹲下`身去,捏了捏那糯米白猫的爪子,道:“阿玉,是你将这石榴偷吃了?”
糯米白猫抬起头来,睁着圆圆的黑眼睛看着容成,无辜地喵了一声。这猫平时最爱睡觉,容成整日只见到它蜷成一团的模样,极少看到它的脸,只见这猫脸生得又小又圆,十分清秀可爱。容成摸摸它染着石榴汁的嘴角,笑道:“你是怎么吃得这样干净的?”
糯米白猫歪了歪头,趴下去闭着眼装睡,长长的尾巴盘在身侧,轻轻拍打地面。容成也不怪它,只是拍拍它脑袋,道:“涿光山上的东西,也好乱吃的?”

第二日清晨,容成醒来时候,忽听窗外有一只猫“喵呜”叫个不停,那叫声凄凄惨惨的,偏偏又糯又软又细,真要将人的一颗心都揉碎。容成只道是那只糯米白猫吃了石榴不舒服,起床去看,却是狸花猫蹲在窗下小声惨叫,左前爪蜷在身前,不知受了什么伤,糯米白猫在旁安慰地替它舔毛。
容成蹲身捏过它的左爪,仔细看去,却见一根玫瑰花刺扎在它脚掌上两枚小小的肉垫之间。容成利落地将那花刺拔了,训斥道:“整日糟蹋花木,现下知道报应了么?”
狸花猫听得懂他话里的意思,委委屈屈地“呜”了一声。糯米白猫托起它受伤的爪子,轻轻替它舔了舔。
便在此时,一名侍从怀中抱剑,上前禀告道:“容成大人,诸位星官大人都准备好了,正在后山演武场等候。”
容成点点头立起身来,道:“走。”




一,一春花事(二)

白虎星宫七宿,奎、娄、胃、昴、毕、觜、参,司职各有不同,共掌天下武事,自身法术本领自然也非同小可。容成于其他事情不怎么理会,却时常召集属下比试切磋。他带了剑侍到演武场中,只见众星官都等在那里,场上摆了几张座椅,也并无尊卑高下之别。
众人见他到了,一起上前躬身见礼。容成摆摆手,随意捡了一张椅子坐下,道:“不必拘礼,谁先来?”
娄宿星官施留应声往前一步,道:“我!”
毕宿星官萍翳轻飘飘地在容成身旁的椅上坐了,凑到他身前,笑嘻嘻地道:“容成大人,我就不必下场了吧?”他虽是毕宿星官,却也是雨师,兼理布雨之事,甚是繁忙,容成平日也不拘管他。
容成笑了一笑,道:“施留,你同萍翳过几招。”
施留十分响亮地应了一声,嘿嘿一笑,道:“萍翳你前几天又偷吃我的炖兔肉,今日……”也不顾萍翳挣扎不休,硬将他拖到场中,狼牙枪当胸一竖,直指萍翳一口白牙。萍翳无可奈何,只得将布雨所用的澄水绫取出,法咒念起,澄水绫凌空飞动,倒是满场生凉。只是他的武艺实在太差,第一招便被施留的枪杆抽在腰眼上,当即摔倒在地。
萍翳哼哼唧唧地揉着腰走回场边坐着,观看施留又与其他星官相斗,忽觉腿上一重,却见容成所养的那只狸花猫蹿到自己腿上,蹲得端端正正,一双圆眼睛看着场中两人斗法,居然看得津津有味。
萍翳奇道:“星君大人,你这只猫像是喜欢看人打架。”
容成笑了一笑,道:“是么,等这小猫修成人形时候,我教它武艺就是。”
众星官一番打斗下来,却是娄宿星官维朱胜了。便见维朱兴冲冲地走到场边,将天狱刀提在手里,刀尖向下,向容成抱了抱拳,道:“请星君大人赐教!”比武得胜者能同容成切磋武艺,也算是彩头。维朱刚刚下凡历练归来,前尘旧事一概不记得,他归来之后几次比武都输给了施留,因此从未同这位星君大人交过手,此时终于能一偿夙愿,不由兴奋得全身微微发抖,连带手中的天狱刀都微微鸣响。
容成点了点头,从剑侍手中接过佩剑,缓缓踏前一步,一面拔剑出鞘。那剑看似平平无奇,不过出鞘三寸,却见漫天风止云凝,天地间雷动隐隐。众人一时不由得屏息宁气,萍翳原本笑嘻嘻地在旁观看,此时也不禁肃然。
维朱自他拔剑之时,背后冷汗便涔涔而下,他从前见容成与施留比试时,施留从未挡得下容成十招,心道:“我若能招架得了星君大人十剑,也算是胜过施留了。”
此时容成已拔剑在手,当胸一剑刺出,却也并不如何凌厉。但劲力内蕴,却是无穷无尽,便如一头眯着眼睛晒太阳的猛虎,虽是意态洋洋,但稍有触犯,随时都可暴起噬人。维朱退后一步,举刀一架,忽觉眼前剑光耀眼,剑尖闪烁吞吐不定,罩在他眉眼之间,维朱再退一步,已觉容成剑上的份量越来越是沉重,到了第六招上,已隐隐有雷霆万钧之势。维朱被他逼迫得丝毫施展不开手脚,不由得焦躁起来,正要全力一搏,眼前一花,已被容成觑准他心浮气躁的空档,挑飞了天狱刀。
维朱呆了一呆,却也松了口气,躬身道:“谢星君大人指点!”
容成微微一笑,还剑入鞘,交给那剑侍捧着。正要回去时,一转头看见那只糯米白猫也跟了过来,却仍旧盘成一团在睡觉,一时不禁失笑,拿脚尖轻轻碰了碰它,道:“要睡觉就安安稳稳地在院子里睡,怎么到这里来?”

渐渐入了深秋,两只猫都比从前长大许多。狸花猫本来最爱围着容成打圈圈,性子渐渐野了,整日在六术宫外玩乐,偶尔见到它翘着尾巴从屋檐上跳下来,在水池里捞鱼吃,其余时候一概不见踪影。倒是那糯米白猫仍然懒洋洋地蜷在一处睡觉,它似乎有些不禁寒,白日趴在窗台上晒太阳,夜里便寻个暖和角落窝着。
一日容成在房里闲坐,他想起一事,起身去取一柄短刀,转过来时,却见糯米白猫团在方才自己坐着的椅子里取暖。容成将糯米白猫抱起来,坐回去放在自己腿上。那猫儿细细地喵了一声,似是觉得容成身上比别处温暖许多,略微挪动一下,便舒舒服服地趴在他身上。容成一手持了那短刀细看,一手不自觉地抚`摸它的皮毛,着手温软细腻,便是九重天上的云朵也比不上。那糯米白猫喜欢他温热的手掌,嗓子里轻轻咕噜出声。

不久便是冬天,一日容成从东海回来,糯米白猫多日不见他,此时靠过来,头顶在他小腿上轻轻磨蹭。容成养这对猫儿养了多日,虽仍是不甚喜爱玩物,却也不免生出几分怜爱之情。他弯腰将糯米白猫抱起来,走过去推开窗子透风,一面将它放在窗边。
容成立在窗边向外观看,忽见那狸花猫居然没在外逍遥,正伏在院子里晒着太阳打盹,萍翳蹲在一旁逗它。相距虽远,容成却看得清清楚楚,萍翳拿指尖来回撩弄它耳尖上细细的绒毛。猫耳最是敏感不过,便是一根毛被碰到也会转动躲开,如此几次,那狸花猫终于睁开眼来,恼怒之极地盯了萍翳半晌,忽然恶狠狠地扑上去。尖利的指爪上微微泛起紫光,隐然有雷电之势。
萍翳想不到这小猫儿如此凶恶,被它追咬得狼狈不堪,不得已变回原身,却是一只鸾鸟大小的白乌鸦,朱喙长尾,羽毛光润,十分美丽。白乌鸦扑着翅膀落在窗子上,口吐人言:“星君大人,你看得开心么?”
容成微笑道:“萍翳,你飞得开心么。”
一人一鸟正在说话,想不到那狸花猫不肯罢休,也不管容成卧房是在楼上,居然沿着楼柱悄悄攀上来,蹿到窗台上,狠狠一口咬住了白乌鸦的尾巴。白乌鸦猝不及防,惨叫了一声,道:“容成大人!管管你的猫!”
容成笑眯眯地袖手观看,丝毫没有插手的意思。那糯米白猫忽然喵了一声,狸花猫听到哥哥叫唤,乖乖松了口,随即转身同糯米白猫抱成一团,舔它颈子上的毛。
白乌鸦心疼地低头看看自己尾巴,将一根半折的尾毛伸到容成眼前,道:“看!给你的猫咬坏了!”
容成道:“没有咬断,你要多谢它嘴下留情。”
白乌鸦道:“这小混账!看我找些荆芥来收拾它!”一面愤愤地振翅飞远了。

当夜容成正要歇息,忽听窗格轻轻一响,一道白影闪进房里来。容成心知是那只白猫,却不知它到自己房里做什么。略等了一等,便见那糯米白猫跳到他床上,随即轻悄悄地钻进被子里。容成伸手将它拎出去,在它头顶拍了拍,道:“当心被我翻身压到。”
糯米白猫喵呜一声,乖乖盘在他枕边睡了。
第二日容成醒来,觉得胸口有物压着,伸手一摸,果然是那只糯米白猫。那猫似是睡得正熟,被他碰到,不情愿地细细呜了一声。容成又好气又好笑,自顾自起床穿衣,将糯米白猫留在被窝里。
此后糯米白猫夜夜来跟他同睡,初时容成每次发觉了,都将它拎出去,只是第二日醒来,这猫必定仍旧蜷在自己身上。后来次数多了,容成见这猫儿从未被自己压到过,也就不再阻拦。偶尔那糯米白猫夜里没过来,他反倒要惦念一下。
一日清晨,容成正在熟睡,忽觉有什么柔软的东西搭在自己脸上。睁开眼来,却见糯米白猫蹲在枕侧,将两只雪白的小爪子放在自己颊上,交替一踩一踩。容成茫然不解,坐起身来,伸手抚`摸它温软的皮毛,道:“你要做什么?”
糯米白猫“咪呜”叫了一声,眼睛缓缓眨了一眨,将小巧的脑袋放在他手掌里磨蹭。




二,芍药堆雪(一)

此后隔了不久,常仪派了一只小小飞蛇送来一封信笺,说道妖物仍在泑泽中盘踞不去,除去虽然不难,但昨日卜了一卦,这妖物却与容成有莫大干系,还是请容成出手的好。容成心道常仪这神棍懒得动手,便寻出这一套说辞。他本想派遣属下星官前去,想了一想,毕竟是常仪所托,还是亲自去了。
在泑泽之中兴风作浪的是一群巢鱼,变化成貌美女子残害人命。这巢鱼形似鲤鱼,却长着一双鸡爪,并不是什么厉害妖物。容成剑也未出鞘,一招召雷便爽爽利利地将众巢鱼打得灰飞烟灭。他驾云立在泑泽之上,满心不解,这等小妖物能与他有什么干系。
过了几日,常仪过来道谢,他在厅中坐定了,打量容成几眼,慢吞吞地道:“容成,你可知道,你中了那巢鱼的咒法?”
容成微微一怔,道:“什么咒法?”
常仪道:“那日`你曾被泑泽的水溅到过?”
容成道:“是又如何?”
常仪微微倾身,道:“这咒以泑泽之水为依凭,沾染衣衫,便着精魂,百日方消。若是百日之内你见到从未谋面之人,便会一世倾心爱慕。”
容成摇了摇头,笑道:“这巢鱼原来是月老门下?”
常仪见他不信,也不多费口舌,两人又聊了几句,常仪便起身告辞。容成送他出门,二人走到庭中时,常仪偶然抬头,见一只狸花猫与一只白乌鸦立在屋檐上,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嫣红的舌尖轻轻舔了舔嘴角。

此时狸花猫虽然不能变化人形,却已经能够说话,它蹲在檐头,大大地伸了个懒腰,抓挠了几下爪下的琉璃瓦,问白乌鸦道:“那人是谁?”
立在它身旁的白乌鸦理了理羽毛,道:“是玄武星君常仪。”
狸花猫偏了偏脑袋,抬起后腿搔搔耳朵,道:“玄武是什么?”
白乌鸦道:“龟和蛇。”
狸花猫的后腿停在半空,它喃喃地道:“原来龟和蛇的孩子,就叫做玄武……”
白乌鸦默然不语,把鲜红的小嘴插进翅膀里装睡。
狸花猫拿尾巴甩了甩白乌鸦,道:“上次带石榴过来的,是不是这个玄武?”
白乌鸦道:“是他。”
狸花猫道:“他怎么看起来跟上次不太一样?”
白乌鸦点头道:“我也觉得,方才那一眼看得我浑身发冷。”
狸花猫道:“一定是你得罪他了,不是你下雨将他养的仙草仙花淹死了,就是你没给他养的仙草仙花下雨,枯死了。”
白乌鸦一翅膀拍在狸花猫头上,道:“难道我是他家水壶么!”
狸花猫一口将它翅膀咬住,含糊不清地道:“就算不是他家水壶,你也是个水壶!”
白乌鸦奋力将自己翅膀夺回来,心疼地瞧瞧被咬坏的羽毛,道:“那两只石榴全被你偷吃了,你也不怕撑死!”
狸花猫道:“不是我,我没吃多少,哥哥才爱吃石榴。”
白乌鸦悻悻道:“不管是谁偷吃了,你们也不记得给我留一些。”
狸花猫道:“你这只猪!”
白乌鸦慢条斯理地道:“我是神乌,不是猪。”
狸花猫道:“你投错胎!”
白乌鸦忽然想起什么,不再跟它斗口,道:“两只石榴都是濯玉吃了?”
狸花猫道:“是啊,我爱吃肉,不爱吃果子。”
白乌鸦喃喃道:“这不是好事……”
狸花猫奇道:“怎么?”
白乌鸦道:“涿光山上有一股奇异的灵气,禽兽花木都长得十分美丽,但时序更替也比其他地方要早。寻常石榴要初秋才吃得到,你想一想,上次常仪大人带那两颗石榴过来时,是不是在春末?”
狸花猫茫然不解,道:“那又怎样?”
白乌鸦续道:“涿光山有一条暗道与地府相通,有时这石榴籽落到忘川河里,被孟婆煮了汤,若有女子投胎前偶然吃了,定然是倾城绝色。人间有几个出名的美人,像是什么褒姒、西施之类的,都吃过涿光山的石榴。”
狸花猫摆摆尾巴,道:“那么等我哥哥修成人形,一定好看得要命。它吃了那么多。”
白乌鸦道:“它不是你姐姐,只怕相貌没什么变化。”说着忽然想起一事,道,“怎地你都会说话了,濯玉还不会?”
狸花猫道:“会的,哥哥说话比我早。”
白乌鸦奇道:“为何从没听它说过?”
狸花猫舔着爪子道:“跟你有什么好说的?”
白乌鸦眨眨眼,道:“比如说说它弟弟又咬了神乌。”
狸花猫竖起背上的毛,道:“你唠唠叨叨说了这么久,我哥哥究竟会怎样?”
白乌鸦叹一口气,道:“若是得道已久,根基深厚,吃了倒也没什么。但是濯玉吃得太早,又太多,只怕今后命格会同涿光山诸物一般,慧而早夭。”
狸花猫呆了一呆,后腿一伸,将白乌鸦从屋檐上踢下去,道:“你才早夭!”
白乌鸦双翅一振,在空中来回盘旋,笑道:“你不信,那就算了。我也盼着不是这样。”

常仪走后,容成原本不信他的话,此时却不由得沉吟起来。那话若是别人说的,容成听了,笑一笑也就过去,但常仪是北方玄武星君,主持的便是占吉卜凶,平素又从不玩笑,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纵没有十分份量,九分也是有的。
容成想了一想,终究决定百日之内闭门不出,练练剑术,翻翻法术书卷,闲来逗两只猫玩一玩,倒也逍遥自在。不知不觉三月过去,郁李、辛夷开过,便到了芍药花开的时节。算算日子,已是常仪所说百日的最后一日。
那日午后,容成在六术宫里百无聊赖,午睡起来,那只俨然成了野猫的狸花猫固然不在,总是在他身旁打盹的糯米白猫也不见踪影,他开了窗子,忽见庭院中一点娇红,想起是百年之前常仪曾送他的一株芍药,左右无事,便想过去瞧瞧。
那芍药是常仪从晚霞里养出的奇花,盛开时作朦胧烟霞色,花瓣梢凝一点胭脂红,百种娇艳,十分动人。容成走到近前,还未看清花朵模样,心头忽地一震,那芍药花下竟然卧着一人,全身上下不着寸缕,腰身纤细,肌肤白`皙,似是正在熟睡。几瓣芍药花落在他雪白的身体上,说不出的美丽诱人。
容成微微一怔,厉声喝道:“什么人!”
那少年侧了侧身子,慢慢醒了过来,觉得有人在旁,便抬起眼去看着,他漆黑的头发微微有些蓬乱,从端丽的脸庞两侧垂下来,望向容成的眼神软软的,又是温顺又是依恋。
容成想起常仪的话,只觉得心头一阵烦乱,身周忍不住杀气涌动,佩剑辛元感知到主人心绪,自行飞到他身旁来。容成持剑在手,剑尖直指那少年咽喉,厉声又道:“你是谁?”
那少年惊慌地后退几分,张了张口,说出来的却是一声“喵”。
容成怔了一怔,却见那少年低头看看自己,将手掌举到眼前细看,脸上浮现出一丝奇异的神色,随即身子微微发颤,伏在地上慢慢缩小了,竟然是那只糯米白猫。容成怔了许久,收了辛元,将那猫拎到眼前,喃喃道:“我会对你这只猫倾心爱慕?”



二,芍药堆雪(二)

到了夜里歇息时候,糯米白猫背对着容成趴在窗沿上,长长的尾巴垂下去,时不时轻轻摆动一下。它已经这么待了半日,此时仍是不肯动一动。容成唤它几声,若是平时,它早早跳上`床来,今夜只是不动。容成微觉奇怪,过去摸摸它脑袋,道:“阿玉,怎么了?”
糯米白猫不知是真的不懂他的话,还是假装听不懂,仍旧懒洋洋地趴着。
容成在它下巴处轻轻摸索,道:“嗓子被剑气伤到了?”
糯米白猫喵了一声,意示嗓子好好的,并无损伤。
容成笑了一笑,也不再多说,轻轻抓住它颈后的皮毛,将它拎到床上去,一面揉揉它头顶,道:“睡了。”

第二日容成醒来,睁眼便见昨日那猫少年趴在一旁,拿一双清透玲珑的眼睛看着自己,他小巧的下巴搁在细瘦的胳膊上,白`皙的肩膀和脊背被头发遮住大半,柔和的曲线渐渐隐没在泼墨一般的长发下,同那只糯米白猫一样美丽。容成呆了一下,道:“阿玉?”
那少年点点头,道:“容成大人。”声音正如同那猫儿的皮毛一般温软。
容成沉默一下,伸手去摸那少年后颈,随即将一只糯米白猫拎到枕边,道:“我叫人给你拿衣服过来。”
不久便有侍从取来一套衣衫,神仙平素所穿的衣裳都是云朵织成,拿给猫少年的自然也不例外。那衣裳连同暗绣镶边全是纯白,真如一朵白云一般,似乎闪着柔和的光彩,却被少年脸上微微的明净光辉盖过了。腰封宽约四寸,束得紧紧的,将少年原本就美好的身形勾画得更加窈窕挺拔。
容成看着那侍从又替猫少年梳了头发,沉默半晌,道:“你要吃什么,叫他去拿。吃完了便睡吧。”
这一日恰好又是众星官比试之期,容成换了一件轻便衣衫,拿了辛元剑,正要到演武场去,那猫少年忽然从房里出来,一步步走到他面前,仍然有些猫走路的模样在里面。容成看他一眼,道:“你不睡觉?”
那猫少年小小地打个呵欠,道:“不睡了,你去哪里?我也去。”
容成便将佩剑递了给他,道:“到演武场。”说着便走。
猫少年接过来替他抱着,跟着后面道:“从前常常有人替你拿剑的,今天怎么不见他?”
容成也不回头,道:“那是辛元的剑灵。”

演武场并不甚远,说话间便到了,容成今日来得早了些,那里只有三人候着。维朱正拿了天狱刀挥来挥去,见了容成,正要上前见礼,一转头却见容成身后抱剑的换了一人,仔细一看,居然并不识得,当下奇道:“容成大人,这是谁?”
容成还未答话,猫少年弯起嘴角笑一笑,偏着脑袋喵了一声。
维朱惊奇道:“你是那只叫苗濯玉的小白猫?”
苗濯玉笑道:“正是。”
维朱挠挠脑袋,向容成道:“容成大人,你这猫变成了人,以后要怎么养?”
容成微笑道:“让他仍旧吃鱼睡觉便是。”
维朱咧嘴一笑,正要说什么时,一眼看到施留慢悠悠地走过来,当下兴奋道:“容成大人,我先同施留打一架!”
容成点头答应,维朱两步跳过去,便将拖着施留下场。两人刀来枪往战得正酣,萍翳匆匆赶过来,见到苗濯玉,也是吃了一惊,却并没发问,仔细看了一看,笑道:“是小白猫么?你弟弟到哪里去了,几日都不见它。”
苗濯玉道:“它说后山有个水潭,里面的鱼很是鲜嫩,去抓鱼吃了。”
萍翳笑道:“后山的青潭么?里面有怪物,当心将它一口吞了。”
苗濯玉吃了一惊,忙道:“是什么怪物?”
萍翳摆摆手,道:“你别担心,它不掉进水里去,那便没事。”
再比试过几场,容成无意间一回头,却见身后捧剑的人不知何时换成了萍翳,他微觉奇怪,问道:“那只猫呢?”
萍翳笑嘻嘻地指指他脚边,容成低头去看,只见那糯米白猫蜷在一旁,似是刚刚睡醒,正自有一下没一下地懒懒舔毛。

夜里容成踏进卧房,便见那糯米白猫如平日一般蹲在床上,见他进来,便跳下床来,姿态灵巧地走到他面前,仰头喵了一声。
容成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一面伸手逗它,道:“你已经修成人形,还要到我房里来睡?”
糯米白猫跃到他膝上,道:“你没叫人给我准备房间。”一面将尾巴收在身侧,安安稳稳地舔爪子。
容成这才看见苗濯玉的衣裳整整齐齐地叠在床边,笑了一笑,捏捏它雪白的小爪子,道:“好,明日叫人给你一间房。”
糯米白猫道:“我不要。”
容成奇道:“为什么?”
糯米白猫在他身上蹭了蹭,道:“你很暖和。”
容成笑了笑,道:“也罢,你就在这里睡吧。”

当夜容成沉在一个十分美好的梦境里,梦见什么却记不得了,只觉得心头一片平和安乐。清晨时候,他舒适之极地睁开眼来,却见温香软玉抱了满怀,那猫少年枕在自己胳膊上睡得正沉。容成怔了一怔,不知怎地又想起常仪的话,心中便是一阵烦乱。这时苗濯玉也醒了,慢慢睁开眼睛,迷离地瞧着容成,眸子里一片烟水迷蒙。
容成板着脸看他,道:“今晚你自己睡。”
苗濯玉揉揉眼睛,委屈道:“我刚刚能变人形,掌控不好自然是常有的事。”
容成道:“人形太大。”
苗濯玉眨眨眼道:“这床更大。”
容成喝道:“自己睡!”
苗濯玉眨着眼睛看他,忽然变回原身,跳到他枕侧,柔软可爱的猫脸在他颊上蹭来蹭去,一面软软地喵喵叫。容成自问不是心慈手软的性子,被这猫贴在身上撒娇,心头忽然一阵酥软,叹一口气,摸摸它脑袋道:“好了,不赶你了。”
此后糯米白猫还是同容成睡在一起,仍然有时睡着睡着便不自知地变成人形,容成的梦也越做越乱,终于有一次,梦到自己将那猫少年压倒在身下。他惊醒过来,心头掠过青潭旁那个俊拔修长的影子,看着眼前这少年芍药花瓣一般的嘴唇,隔了半晌,凑上去轻轻亲了一下,也不知自己算不算是认命。





三,夭夭灼红(一)

那只糯米白猫修成人形,除了偶尔见他抱着那狸花猫晒太阳,多数时候仍是日日吃鱼睡觉,同从前没什么两样。萍翳几次来找苗濯玉,都只见那糯米白猫懒洋洋地晒太阳,不由得摇头叹气道:“这哪里是养猫,容成大人分明是在养猪。”
一日容成有事外出,从那株烟霞芍药旁匆匆路过,忽然听到“喵嗷——!”一声惨叫,便说是撕心裂肺,也还要再凄烈些。白乌鸦原本蹲在屋檐上打盹,险些吓得跌下地来。
容成也是一惊,转过身来,这才瞧见那糯米白猫蜷在花下,道:“怎么了?”
糯米白猫原本是趴着的,此时颤颤地站了起来,将一只前爪缩在身前,一双含泪的圆眼睛看着容成,道:“你踩到我了。”
容成闻言将它的爪子轻轻拉到眼前,翻转过来,只见小巧圆润的粉红肉垫嵌在雪白的绒毛里,试探着按一按,只觉嫩得教人心软。当下道:“还好,没伤到筋骨。”
糯米白猫不肯罢休,泪汪汪地道:“不能白踩。”
容成笑道:“你要怎么样?”
糯米白猫缩回爪子,小心地舔了舔,道:“你去哪里,回来带鱼给我吃。”
容成拍拍它头顶,道:“好。”

几日之后容成回来,果然带了几条鱼给糯米白猫。那猫歪着头看了看,似乎是嫌不够肥大,试着咬了一口,却比池子里的鱼可口得多,嗓子里轻轻咕噜出声,随即埋下头去专心吃鱼。不久那只不知在哪里游荡的狸花猫也被鲜味吸引过来,蹿到哥哥身边分吃。它吃得可比那糯米白猫快得多,一条鱼吞进嘴里,随即便吐出一整条鱼刺,比剔过的还要整齐利落。
夜里两只猫一起赖在容成床上不走。狸花猫舔着嘴唇回味,直到深夜仍然不住欢快地咕噜,它伏在枕侧,毛茸茸的尾巴不断在容成脸上扫来扫去。容成不堪其扰,翻身下床,打开窗子将它丢了出去。
此后不久,一日午后,容成在庭院里散步,一步踏下去,尚未踩实,忽觉脚下有什么软软的东西。他心念一动,当即停住,随即便听得“喵嗷——!”一声惨叫,果然又是那糯米白猫。容成又好气又好笑,道:“这次没踩到,你怎么又叫了?”
糯米白猫偏了偏脑袋,道:“我想你一定是要踩到我了,叫出来总是没错的。”
容成道:“你是不是又想骗鱼吃?”
狸花猫闻言从花丛里跳出来,仰起头看他,欢快道:“有鱼吃有鱼吃?”
容成弯起手指,在狸花猫脑门上轻轻一弹,道:“长大了自己到茅山去捉。”

那鱼是容成从茅山灼红池捉来的,茅山一处断崖上有一株桃树,从前茅君赴西王母之宴时,带回一枚蟠桃,吃过后随手将桃核种在此处,想不到这桃核居然发芽成活。桃花开了又落,一年复一年,时日久了,桃花精气凝成一汪虚空之池,也不知怎么渐渐有了鱼。
萍翳听狸花猫念叨久了,他原本便知道这灼红池的所在,冬天时候便去捉了几条鱼喂给那两只猫。两只猫吃完了,一齐团在萍翳身上晒太阳。萍翳左拥右抱,一时心满意足,两手在它们身上揉来揉去。
狸花猫懒洋洋地道:“乌鸦,容成大人不知去哪里了?似乎年年冬天都有些时候不见他。”
萍翳道:“这个么,说起来是容成大人的一段旧情史。”
糯米白猫睁开眼道:“容成是我的。”
萍翳笑道:“为什么?”
糯米白猫拿尾巴卷着弟弟的尾巴,边玩边道:“他身上很暖和,他养了我,他是我的。”
狸花猫附和道:“容成大人是哥哥的。”
萍翳一时停了手,喃喃道:“猫在想什么,我真是半点也不明白。”
糯米白猫追问道:“萍翳,是什么旧情史?”
萍翳道:“嗯,容成大人喜欢的是一条龙,东海的龙太子。”
糯米白猫想了想,道:“龙?那是什么?”它想不出来,也就不再多费脑子,惬意地闭上眼,翻了个身,又道,“左右不会有比猫更好的了。”
萍翳默然无语,伸手抚`摸它露出来的白肚皮,心道若论皮毛柔滑,当真是没有比猫更好的了。

没过几日,容成路过书房时,忽听里面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他素常不在书房里待,平时也少人洒扫,一时奇怪,推门进去,却见那糯米白猫蹲在地上翻看书页,不由奇道:“你在做什么?”
糯米白猫肃然道:“看书。”
容成愈加奇怪,道:“你识字?”
糯米白猫扬了扬下巴,道:“那是自然,从前你偶尔来翻翻这些东西,我在一旁看多了,也就认识了。”
容成道:“那你在看什么书?”
糯米白猫跳到他身前,道:“这本不对,你帮我挑一本对的出来。”
容成道:“你要什么书?”
糯米白猫道:“嗯,你有没有……有没有……讲海中物事的书!”
容成回身寻找,道:“你要那个做什么?”
糯米白猫扭头看着一旁,道:“我要瞧瞧哪一种鱼好吃。”
容成不以为意,笑了一笑,给它找了一册《四海图志》便走了。糯米白猫挥舞着爪子翻页,一面嘀咕道:“龙到底是什么……”



三,夭夭灼红(二)

容成出了房门,刚刚走了几步,忽见萍翳双手横抱着一人大步走进来。那人似是全身赤`裸,胡乱裹着萍翳的衣裳,大片肌肤仍然露在外面,一脸茫茫然的模样,生得倒很是俊俏,漆黑的头发湿嗒嗒地滴水。
容成看了一眼便知端底,向萍翳道:“是小猫?”
萍翳点头,一面笑眯眯地捏了捏他的脸,道:“容成大人你瞧,这小东西模样不错。”
苗螭玉乍变人形,还没脱了猫性,一口狠狠咬住萍翳的手。萍翳叫道:“疼!疼!快松口,给你鱼吃!”
苗螭玉果然松了一口白牙,道:“鱼呢?”
萍翳道:“现下没……”
他话没说完,苗螭玉眉毛一竖,又去咬他,萍翳一慌,抬手将他丢给容成。容成伸手在他腰间一托,将苗螭玉放在地上,道:“别闹。”看了苗螭玉几眼,伸手去摸他的头发,道,“怎么全湿了?”
萍翳道:“我今日回来,飞到后山,见他在青潭里扑腾,便将他捞出来了。”
苗螭玉插口道:“才不是你这死鸟,是有什么绿绿的东西将我推到岸上来。”
容成脸色原本好好的,听了这话,不知为何忽地一暗,挥挥手道:“萍翳,你去找几件衣服给他穿。”说罢转身走了。
萍翳伸手在苗螭玉头顶一敲,道:“你提什么绿绿的东西!”

午后时候,容成午睡醒来,睁开眼睛,忽然看见苗濯玉正倚在自己身旁床头上。容成不常见这猫儿变成人形的模样,此时看来,他比初见时候似是大了几岁,眉眼温润,相貌秀美,远山一样的眉毛微微皱着,正捧着那册《四海图志》翻看。
容成坐起身来,道:“找到好吃的鱼了么?”
苗濯玉皱着眉摇头。
容成笑道:“东海里的小黄花鱼滋味不错。”
苗濯玉指着一张图道:“这是什么?”
容成低头看了一眼,笑道:“你想吃这个?那可不易。”
苗濯玉道:“这是什么?”
容成道:“是龙。”
苗濯玉托着腮看他,道:“为什么吃起来不易?”
容成伸手拍他头顶,笑道:“小猫儿个头不大,胃口却不小。龙是神族,居住在四海潜渊之中,呵气成云,降雷布雨,神通无穷。龙族之王在天廷中也是座上客,你却想下口么?”
苗濯玉出了一会儿神,道:“龙好看么?”
容成微微一怔,顿了一顿才道:“好看。额生双角,颌下滚珠,在云雾波涛中时隐时现,又威风又好看。”他说完了,往旁边看去,却见苗濯玉又变回猫形,书册盖住了猫头,一条雪白的猫尾卷在身侧拍打床铺。

那日之后,除了睡觉时候,苗濯玉绝少变回原身,时常待在书房里,眉毛总是轻轻皱着,手里拿着一卷书,也不知在想什么。
一天夜里,那只糯米白猫并没像往常一般团在床铺中间,容成躺了一会儿睡不着,便到庭院里练剑。他这辛元剑是从重阳那日正午时候的天雷中锻造而成,锋锐无匹,雪亮耀目,夜里能夺月华。此时施展起来,剑光霍霍,矫若游龙,耀得小院中犹如白昼。收剑时候,忽见苗濯玉不知何时回来,正倚在墙边看他练剑。
容成还剑入鞘,笑道:“阿玉,你回来了,来陪我喝几杯酒。”
苗濯玉答应一声,去取了一瓶酒,随手拿了两只杯子。那酒盏看似平平无奇,一着酒水,忽然从杯底生出一朵石榴花,殷红如火的花瓣层层铺展开来,在杯中摇曳生姿。
容成先饮了一杯,道:“你这些日子不开心?”
苗濯玉点点头,道:“我今日在书房里看到一句诗,叫做‘生岁不满百,常怀千岁忧’,做人本就很不快活。”一面也将面前的酒杯饮干了。
容成又给他倒了一杯酒,失笑道:“你在读什么书?这般心事重重,不读也罢。”
苗濯玉捏着酒杯道:“也没什么,只是瞧瞧这世间有多大、都有些什么。”
容成笑道:“那你读出什么来了?”
苗濯玉自斟自饮了一杯,连那朵石榴花一并吞下肚,一手撑住了额头,微微有些醉意,道:“天下大得很……我,我不过是一只猫罢了……”
容成道:“做猫比做人快活些。”
苗濯玉不胜酒力,饮了三杯,酒意泛上脸来,两颊湿润润地红,他一双眼睛直直地看着容成,身子晃了一晃,冲着容成倒了下去,嘴里犹自喃喃道:“做过人,就再也做不回猫了。”
容成伸手接住了他,轻轻拍他脸颊,道:“你这小猫儿,整日胡思乱想些什么?”一面将他打横抱起,走进卧房去。

自从变成人形之后,苗螭玉倒比从前安分许多,时常见他陪在哥哥身旁,或者同萍翳聚在一起烤鱼焖红薯。一日清晨,苗螭玉兴冲冲从庭院前走过,一手拿着一根钓竿,另一只手里拎着几尾鱼,他瞧见容成,欢快招呼道:“容成大人。”
容成点了点头,随口问道:“你去哪里了?”
苗螭玉道:“后山青潭。”一面将手里的鱼举了举,笑嘻嘻地道,“这鱼很好吃。”
容成上下打量他几眼,道:“你这几日游荡够了么,我这里不养白白吃饭的。”
苗螭玉缩了缩肩膀,道:“从前你也养我的。”
容成道:“那是自然,从前你是猫,总不能叫一只猫去扫院子。”
苗螭玉委屈道:“扫院子?”
容成道:“快去扫。”
苗螭玉更加委屈,晃晃手里的鱼,道:“我还没吃早饭!”
容成喝道:“先干活!”
第二日早晨,容成起床出了房门,果然看到苗螭玉乖乖地在扫院子。这庭院并不甚大,种了些花草,平时专有侍从打理,偶有落叶落花,也是堆在花下做肥料,从来无人打扫。容成下了阶来,却见苗濯玉也拿了一把扫帚在扫落叶,不由奇道:“阿玉,你怎么也在这里?”
苗濯玉道:“扫院子。”
苗螭玉在旁嘀咕道:“明明是你说,不养白吃饭的……”
容成道:“好好扫你的院子。”一面将苗濯玉手里的扫帚接过来丢给苗螭玉,道,“阿玉,你过来。”
苗螭玉瞧着他二人渐渐走远的背影,喃喃道:“这……这算什么?”
容成既然走了,苗螭玉便马虎起来,边玩边扫,手中扫帚挥来舞去,偶尔扑一扑蝴蝶,摧折花枝,落红成阵,自是不必多说了。他玩着玩着,忽觉有些不对,扭头一看,便见容成皱眉看着自己,道:“你在做什么?”
苗螭玉理直气壮地道:“扫得少了,显不出我勤奋打扫来。”
容成道:“罢了,明日`你到演武场来。”说完便走了。
苗濯玉走过来,递了一碟点心给他,道:“给你。”
苗螭玉欢天喜地地接过来,拈起一块填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道:“好、好吃。哥,你们方才做什么去了?”
苗濯玉道:“没什么,吃早饭。”
苗螭玉顿时悲愤:“容成偏心!”

次日一早,猫家兄弟果然双双等在后山演武场中,容成不久便到了,道:“你们两个既然长大了,与其日日闲着玩乐,不如学些本事。兵器架在一旁,自己去选一样来。”
苗濯玉从那兵器架上挑了双手短剑,苗螭玉却将手中青青的钓竿往地上一顿,笑道:“我就用这个!”
苗濯玉微笑道:“别胡闹。”
容成却道:“这倒是一件好兵器,比寻常棍子多了一只飞钩。虽然厉害,却也加倍难练。你先从棍术练起就是。”
萍翳曾说糯米白猫吃了涿光山的石榴,必定聪慧非常,但苗濯玉练武的天分,却远远不如弟弟。容成分别教了两人一些入门招式,吩咐他们自己自行练习,自在旁指点。苗螭玉学得有模有样,一条棍子挥舞得霍霍生风,苗濯玉的双剑使出来,却总是差了些劲力。容成伸手在苗濯玉手腕上托一托,示意他将手臂抬高一些,一转眼看到他的侧脸,鼻梁挺秀,睫毛细细长长的,忽然心底微微颤动。
再过几日,一日容成教授新招式时候,猫家兄弟站在一旁观看,苗螭玉无意间看了哥哥一眼,只见苗濯玉明净的眼睛里晃来晃去的全是容成的影子。苗螭玉忽然觉得,哥哥眼睛里的容成,比眼前这活生生的容成好看许多。




四,云渡星汉(一)

日子一久,猫家兄弟的武艺差别愈加明显。一次两人练习时,苗螭玉一竿横扫过来,苗濯玉一个躲闪不及,结结实实被抽在了脸上。苗螭玉吓了一跳,扔下钓竿扑到他身前,急急道:“哥,你怎样?疼不疼?”
苗濯玉摸着脸颊道:“没事,也不觉得多疼。”话虽如此,白`皙的脸上仍是高高肿起一道红痕,嘴角也裂开了,流下一道血线来。
苗螭玉心疼道:“哥……我、我去找维朱讨些伤药来。”
苗濯玉这伤痕看上去虽然怕人,却并不重,他也不在意,下午仍旧待在书房里翻看书卷。
傍晚容成回来,进门便见苗螭玉贴在苗濯玉身旁,替他舔脸上的伤痕,动作说不出地亲密暧昧。当下笑道:“小猫,你这不是龙涎,舔了也是白费。”
苗螭玉不服气,道:“难道你舔就有用了?”
容成笑道:“那是自然。”
苗螭玉道:“那你快来舔!”
容成皱眉笑道:“小东西,回去睡你的觉!”他将苗螭玉赶走了,走到苗濯玉身旁道,“让我瞧瞧,疼么?”
苗濯玉偏过脸给他看,道:“还好。你的虎涎真的有用么?”
容成笑道:“本星君才不舔那小猫的口水。”随手拉开旁边一只抽屉,摸出一只小小药罐,沾了药膏轻轻替他涂在肿痕上,指尖慢慢拖过他的嘴角。一面道,“你今晚就这样睡便是,变来变去不好。”
苗濯玉怔了一下才明白他的意思,应道:“好。”果然没有变回原形,解了外衫便躺下去睡。容成躺在他身旁,伸手托了托他的脸颊,让他枕在自己胳膊上,温柔道:“当心别压到伤处。”

次日起来,苗濯玉脸上的伤痕果然便消退下去,但苗螭玉不敢再同他全力相搏,平日常常拖着维朱、施留等人喂招。他们武艺高超,手下自有分寸,也不会失手伤了苗濯玉。
一日清晨,猫家兄弟约了维朱、施留二人练武,等了许久也未见人。苗螭玉觉得奇怪,再等一会儿,正要过去寻找时,忽见萍翳神色恹恹地路过,便拉住了他询问。萍翳愁眉不展地道:“他们两个昨夜在后山比武,不知怎么打发了性,维朱伤得厉害,这会儿正躺着呢。施留正陪着他。”
苗螭玉在他肩上重重一拍,道:“他受了伤,将养几日也就好了,你这般愁眉苦脸地做什么?活像个小寡妇。”
萍翳发愁道:“你少说笑。维朱伤得不轻,再这么下去,娄宿必定有变。娄星暗淡,天下便要兵乱四起,万千生灵涂炭,不是说着好玩的。”
苗螭玉托着腮道:“乌鸦,这个我就不懂了。到底是星有异象,天道随之变动,还是天道将变,星宿有所感应,这才现出异象?”
萍翳眨了眨眼,道:“这种事因果相循,环环紧扣,乃是天机所在,哪有这样容易讲清楚。若能参透,你也就不是一只小猫了。”
苗螭玉道:“或许维朱受伤,正是天意?”
苗濯玉在旁道:“你们两个说来说去,维朱还是躺着那里,半点用处也没有。”
萍翳道:“那濯玉你说,要怎样才好?”
苗濯玉道:“维朱复原要多久?”
萍翳道:“三天总是要的,总有两个晚上要隐瞒过去。四个时辰之后,天便黑了,若是娄宿有变,天下动荡,只怕容成大人也难逃罪责。”
苗螭玉插口道:“若是天下本该动荡,却被你们硬压了下去,容成他还是难逃罪责。”
苗濯玉道:“既然不知如何是好,不如糊弄过去。”
萍翳愁道:“怎么糊弄?”
苗濯玉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道:“掌管布云的云将,你认不认得?”
萍翳眼前一亮,道:“我懂了!”说罢转身匆匆而去。
苗螭玉奇道:“他懂什么了?”
苗濯玉笑一笑,在他头顶轻拍一记,拿起双剑道:“来,再陪我练练。”

朱雀星君神荼从昆仑虚回来,遣人送了一根碧玉枝给容成。苗螭玉听萍翳说了,过来瞧新鲜,便见那碧玉枝横在容成桌上,长约丈许,犹如新竹笔直,通体苍翠,碧色`欲滴,比人间的上品翡翠好看许多。苗螭玉小心地伸手摸了一摸,道:“这东西碰碰就要碎了,岂不是要拿去供起来?”
容成微微一笑,执起那碧玉枝,忽地向苗螭玉右肩刺去。苗螭玉侧身一让,知道容成试自己功夫,也不客气,从背后抽出钓竿,竿头在那碧玉枝上轻轻一搭,顺势滑下去削容成的手,不想银钩正撞在那碧玉枝上。苗螭玉心中暗叫糟糕,只听喀嗒一声轻响,却是那银钩断作两截,钩头跌落在地上。
苗螭玉瞪大了眼,道:“怎会这样?”手中钓竿顿时忘了动作,屁`股上被轻轻抽了一记也忘了叫痛。
容成随手将碧玉枝放回桌上,道:“这是扶桑心木,无锋而锐,自然不是寻常兵器比得上的。”
苗螭玉登时满面艳羡之色,道:“容成大人,你有辛元剑,要这根树枝也没用,不如给了我做钓竿!”
容成略略沉吟,道:“那也好。只不过能配得上扶桑心木的钩子,却不多见。”
苗螭玉转了转眼珠,嬉笑道:“容成大人,我听人说,天下万物之锋利,任是什么神兵利器,也比不过白虎之爪。”
容成微笑道:“你想拔我的爪子?”
苗螭玉伸伸舌头,道:“我可不敢!只不过你从来不剪指甲么?”
容成想了一想,道:“从前同郁垒比试时候,确是受伤脱落了一枚指甲……”
苗螭玉双眼放光,眼巴巴地瞧着他。
容成微笑道:“小猫,若是下次比试你能得胜,我就叫人拿这两样东西给你打一件兵器。”
苗螭玉顿时悲愤,叫道:“他们个个都是万年老妖,我刚刚修成人形没多久,什么时候打得过他们!”
容成笑道:“什么时候胜过了,什么时候给你。”
苗螭玉不肯罢休,纵身往桌子上一跳,落下时变回狸花猫的模样,偏着脑袋在容成身上来回磨蹭,一面喵喵直叫,它声音拖得软软长长的,叫得人骨头也酥了。容成伸手轻轻挠它下巴,道:“给鱼,不给钓竿。”
狸花猫耍赖往桌子上滚倒,四只爪子紧紧抱住了那碧玉枝,说什么也不松开,抬起圆圆的脸盘来,拿水汪汪的圆眼睛看着容成。
恰好苗濯玉踏进门来,见了这情形,笑道:“螭玉,你在做什么?”修长的手指轻轻抓住它后颈,将它拎了起来。狸花猫乖乖松了爪子,喵呜一声轻轻跳到哥哥肩膀上,在他脸颊上蹭来蹭去。
苗濯玉伸手摸摸它下巴,一面道:“容成大人,你找我做什么?”
容成将狸花猫拎过来丢出门去,道:“我有话问你。”





四,云渡星汉(二)

苗濯玉脑中急速转了几转,已是心中有数,一面应道:“什么?”
容成略一沉吟,道:“维朱受伤那几夜,娄宿始终被重云覆盖,你知道这事么?”
苗濯玉旋即接口道:“不知道。”
容成看他一眼,来回踱了几步,道:“真的不知道?”
苗濯玉坚决道:“真的。”
容成笑了一笑,道:“那就算了,做得不错。”
苗濯玉怔了一下,道:“容成大人……”
容成道:“什么?”
苗濯玉道:“那云……该是不该?”
容成略略一顿,道:“哪有那么多该是不该,不知该是不该,才是应该。”

傍晚时候,苗螭玉来找哥哥,却见他在卧房前的院落里栽树,正将一棵细细的树苗放进刚刚挖好的树坑里,仔细地培土进去。苗螭玉走近了看几眼,笑道:“哥,你在种石榴树么?甜不甜?”
苗濯玉一面撒土,道:“这是酒树。”
苗螭玉奇道:“酒树?结出酒坛子来?”
苗濯玉笑道:“等花开时候,将花摘下来揉出汁来,封在坛子里藏几日,便是好酒了。”
苗螭玉却无甚兴味,道:“我不爱喝酒。哥,有没有能结鱼的树?”
苗濯玉微笑道:“你去海底种一棵珊瑚,上面挂些钩子,说不定能捉到几条鱼。”
苗螭玉舔了舔嘴唇,道:“萍翳带海里的鱼给我吃过,也不比青潭里的好吃。”

除了茅山那灼红池,苗螭玉最爱的就是青潭里的鱼,一天吃不到都觉得浑身不舒服。一日午后,他如常坐在青潭旁钓鱼,忽觉身后有人,回头果然见到一人站在他身后,生得甚是俊美不凡,穿了一身青碧衣袍,正自笑吟吟地瞧着自己。那人见苗螭玉回头,便笑道:“你是新来的么?怎地从前没见过你。”
苗螭玉警觉道:“你是什么人?”
那人笑眯眯地道:“我叫郁垒。”
苗螭玉道:“不认识。你来做什么?”
郁垒道:“容成在不在?我来找他打架。”
苗螭玉噌的一下跳起来,二话不说,钓鱼竿向那郁垒横扫过去,郁垒抬抬手,轻巧地将竿头捉住了,笑道:“咦,你这小猫倒也有两下子。”
苗螭玉吃了一惊,平日同维朱等人相斗,百招之内决不会落败,想不到如今一招就被这人抓住了兵器。他正发怔时候,郁垒上前一步,一伸手臂,已将一只狸花猫拎在半空,他拿起狸花猫毛茸茸的爪子看了看,又捏了捏它的肉垫,笑道:“好软,颜色也好看。小猫,你跟着我混怎么样?”
狸花猫挣扎着跳下地来,愤怒之极地跳过去咬起落在地上的鱼竿,全身的毛都竖起来,弓起背来盯着郁垒。郁垒蹲下`身来,伸出三根手指向它勾了勾,笑道:“来,小猫过来,给你吃鱼。”
他逗猫正逗得开心,忽觉眼前银光一闪,便见几缕头发从眼前飘散过去。郁垒愣了愣,摸摸自己头上,果然又摸下几根断发。
狸花猫咬着钓竿得意地看着他,拖在地上的银钩闪闪发亮。

这一日是深秋里难得的好日头,容成不愿辜负好时候,吩咐侍从搬了卧榻在庭院里晒太阳。太阳像是要融化一般,照得人实在太舒服,苗濯玉在一旁陪他,却不知何时睡了过去,修长白`皙的手指原本握着书卷,睡梦里微微一抖,松了开来,那书便掉在了地上。
容成弯腰替他将书拾起来,抬头时便见郁垒怒气冲冲地大步进来,手里提着一只狸花猫,大声道:“容成!”
容成眯起眼看了看他,道:“你的头发怎么了?”
郁垒脸上微微一红,随即硬起一张俊脸来,将手里的狸花猫朝他丢过去,道:“你这只猫干的好事!”
狸花猫在半空灵巧地翻了个身,落在容成腿上,一面喵呜一声。容成伸手抚`摸它皮毛,称赞道:“小猫,干得好。”
郁垒狠狠一挑眉毛,随即又平了平气,道:“容成,我同常仪、神荼打了个赌,十日之后为始,瞧瞧谁能先杀了鹿台山中新出的那只蜚妖。你要不要一起玩玩?”蜚妖多居住在东面的太山之上,此物如牛而白首,一目而蛇尾,行水则竭,行草则死,见则天下大疫,不知为何出现在西面鹿台山上。东方属木,西方属金,以五行而论,金能克木,这只蜚妖却现身鹿台山上,反常即为妖,必定霸道厉害非常。
容成道:“十日之后便是冬天了,我要……”话未说完,看了看仍在沉睡的苗濯玉,却转口道,“也罢,我也赌。”
郁垒笑道:“那好,就这么说定了。常仪押的是他三十七年前蜕下的蛇皮,小雀儿押的是他的尾羽,我押一柄裂天短剑。你拿什么来赌?”容成正要接话,郁垒却道,“且慢!你押那枚上次被我打落的指甲!这几日正想打一柄新枪,却缺个好枪头。”
容成道:“我还道你要我押虎骨四两,来治你那次的腰伤。”
郁垒一撇嘴,转了转眼珠,道:“还有一件事,将你这只小花猫借我。”
容成道:“你要他做什么?”
狸花猫跳到苗濯玉怀里,露出半个脑袋看着郁垒,道:“我才不借给你!”此时苗濯玉也已醒了,伸手将它的脑袋按下去。
郁垒笑道:“前日小桃说院子里有一窝鼠精作乱,你这只小猫爪子挺锋利,正好借给我去收拾收拾那些老鼠。”
苗濯玉欠了欠身,道:“郁垒大人,借我弟弟不难,只不过也请相借一物暂用。”
郁垒笑道:“你要什么?”
苗濯玉微笑道:“春璧珠。”
郁垒笑道:“好你个小白猫!连这珠子也知道?罢了,一颗珠子而已,借给你就是。”仰起头颈来,在下颌处摸了一摸,随即便将一颗血红剔透的珠子抛在苗濯玉手里。
容成微觉奇怪,他不太留心法器之类,并不知春璧珠是何物,龙珠在颌,他却是知道的。但他同郁垒相识何止万年,这颗红珠子,决非郁垒的内丹,况且听春璧之名,想来这珠子该是青碧色,为何却是红的?
容成也懒得理会这许多,当下道:“过几日我命人送小猫过去。”
郁垒笑眯眯地告辞离去,狸花猫当即蹿到容成腿上蹲着,泪汪汪地道:“我不去。”
容成道:“郁垒的头发,是你干的?”
狸花猫看他面上无甚表情,心中不由生了怯意,道:“……是我。”
容成仍是不喜不怒,道:“真的?”
狸花猫含泪道:“……真的。”
容成嘴边慢慢浮起一丝微笑,道:“碧玉枝和那枚指甲给你。”
狸花猫呆了一下,随即欢叫一声,毛茸茸的脑袋贴在容成手心不住磨蹭,道:“真的?快!快叫人给我打一柄新钓竿来!”
容成将狸花猫放下地去,道:“阿玉,十日之后,你随我去鹿台山。”
苗濯玉握着那春璧珠,应道:“好。”

五,幽冥之妖
十日眨眼过去,容成果然带了苗濯玉往鹿台山去。鹿台山是在四海九州之西,山中多蕴美玉,亦多白银,青峰挺拔,河川秀丽,为日月精华之所钟,也有不少灵物在此修行。想来那蜚妖也是为此而来。
容成立在云头之上,问苗濯玉道:“你向郁垒讨的那枚春璧珠,是什么宝物?”
苗濯玉将那珠子取出来,拿在手心里滚来滚去地玩弄,笑道:“能叫四方星君打赌的妖物,自然非同小可,我法力低微,只好寻一样宝物自保,恰巧今日见到郁垒大人,这珠子又不值什么,便开口讨来了。”
容成微微皱眉,道:“你要法宝,六术宫里的难道不够你用?”
苗濯玉眨了眨眼,道:“既然别人情愿送,又何必动用自家的。”
容成不由失笑,顿了一顿,道:“我既然带你出来,自然会好好地将你带回去。”

说话间鹿台山已在眼前,往日山中轻云缭绕,水边林间常有灵鹿嬉戏,偶有鸾鸟飞舞,有如仙境,如今却被一层薄薄的晦暗雾气笼罩,灰蒙蒙地望不透,十分诡异。两人落下地来,容成跨上一步,当前走入那薄雾中,道:“当心。”
苗濯玉随在他身后,道:“这雾里有鬼气。”
容成知道猫天生通阴,对阴司鬼魂之事较其他兽类敏感,微笑道:“难道作乱的是蜚妖的鬼魂不成?”
此时刚过正午,山林中却暗淡得很,如同幽冥薄暮,几乎连道路也看不清楚。容成与苗螭玉均能夜中视物,倒也不在乎,又行了片刻,容成忽然停下步子,苗濯玉注目看去,只见容成脚边卧着一只白豪猪的尸体。豪猪以黑灰色居多,鹿台山中却大多是白色。
豪猪的尸体并不稀奇,稀奇的是那豪猪的死状,只剩了一层薄薄的皮裹在骨架上,尖刺仍然好好地披在身上,像是被吸干了精气而死。
苗濯玉道:“这豪猪身上也有鬼气。”
容成蹲下来将那豪猪翻弄几下,道:“阿玉,回去之后,你再寻郁垒索几样宝物就是。”
苗濯玉奇道:“什么?”
容成道:“这里作乱的不是蜚妖。”
他话音未落,隐隐听得蛇行嘶嘶之声蜿蜒而至,苗濯玉转头去看,只觉远处有巨大之物一闪即没,究竟是什么却看不分明。他正要去取袖中春璧珠,容成却伸过手来,将他的手握住了,道:“放心。”
苗濯玉心中一暖,低声答应了,道:“我不担心。”便在此时,只听巨物隐没之处传来一声牛吼,声闻百里,直震得树木簌簌作响。容成袍袖一拂,一点流光向那巨物迅捷无伦地奔袭而去,将四周照得雪亮,只见那物牛身蛇尾,白首一目,正以蛇尾快速游弋而来,所过之处草木萎谢凋敝,一道枯黄草线眨眼之间便蔓延到身周来。它身形较寻常蜚妖大了数倍,但确是蜚妖无疑。
苗濯玉心中讶异,却也不曾退后半步,问容成道:“这……不是蜚妖?”
容成从容抽出辛元剑,道:“三千年前,茅山镇山玉印丢失无踪,没了此印镇压度化,死于茅山道术之下的妖鬼怨气不散,久而久之凝聚成精,却无形体,多半是投在蜚妖身上,便成了这么一只妖物。这林间雾气死物之中,均是怨气。”
那蜚妖低下头来,独眼盯了容成半晌,忽然开口狞笑道:“白虎星君果然见识不凡,居然能叫破我的来历。”它形体随即变化,四蹄隐去,只余粗大蛇尾盘旋在地,上半身也变成人躯,筋肉凸起,强悍非常,头却仍是牛头。
容成持剑在手,随手一挥,辛元剑在晦暗的山林中闪出一道耀目电光,久久不散。只听他冷冷道:“本星君劝你引颈受死,免得多遭苦楚。”
那妖物仰头狂笑,桶口般粗细的蛇尾横扫过来,尚未触及容成两人,先将周围树木拦腰截断了数十根。
容成动也不动,抬手将蛇尾末端牢牢抓住,手腕一振,顿时将那妖物结结实实摔在地上。那妖物痛得长嘶一声,口中气息呼出,地上原本枯黄的草木竟然转为黑色。容成将辛元剑鞘塞到苗濯玉手里,举手一划,剑鞘顿时发出淡淡白光,将苗濯玉笼罩起来。他反手一掌将苗濯玉平平推到数丈之外,道:“好好待着!”不待那妖物挣扎起身,身形一动,手中辛元剑向蛇尾钉去。

苗濯玉头一次见容成与他人相斗,只见一片幽暗昏沉之中,辛元剑电光流动,挥动时便有一道光痕凝聚不散,那光芒围绕在容成身周,将他冷硬俊美的侧脸照得清晰。这一剑刺去,妖物躲避不及,蛇尾被牢牢钉在地上,它痛吼之声未绝,容成伸臂在剑柄上一撑,抬腿重重踢在那妖物腰眼上。那妖物支持不住,轰然倒地,随即便觉得头上一重,一头一尾均动弹不得,却是容成踏了上来。
眼看就要被踩得脑壳崩裂,那妖物自知身在生死关头,不顾辛元剑钉在自己尾巴上,奋力一挣,尾梢硬生生割成两截,带着淋淋漓漓的鲜血向容成扫来。趁着容成闪避的空当,双眼色转幽绿,苗濯玉只觉一阵阴风吹过,便见许多鬼魂从那妖物体内浮出,鬼影幢幢,哭号惨恻,齐向容成袭来。
天穹诸星之中,白虎星宫主凶杀,其性至阳,能噬恶鬼。容成也不去拔那柄仍旧插在地上的辛元剑,十指指甲暴长,化出白虎利爪,身形如电,锋锐指爪所到之处,众鬼魂纵无实体,却也是四分五裂。但鬼物为数众多,容成略一耽搁,那妖物喘过一口气来,精神微振,当下暴吼一声,又向容成扑去。
苗濯玉看得焦急,当即便要拾剑抛还容成,他手中剑鞘忽然飞起,停在他身前不动。苗濯玉怔了怔,想要从旁绕过去,剑鞘随他移了几步,仍是阻挡他近前。苗濯玉又是不解又是心焦,忽然落在地上的辛元剑微微一颤,一道淡淡的人影从剑中化出,那影子由虚而实,竟然便是素日替容成抱剑的剑侍。那剑侍从地上拔出辛元剑,向那妖物直刺过去,如电光裂云,剑身笔直插入那妖物体内。
那妖物猝不及防,但毕竟有数千年道行,奋力避开了心脏要害,剑尖仍是从前胸透出。辛元剑毫不停顿,剑刃一翻,如同切豆腐一般,十分利落地从它右胸划出,连右臂一起斩落。莫说那妖物,苗濯玉也是大吃一惊。神兵利器日久有灵,化出人形丝毫不稀奇,但像辛元剑这般,化形之后居然能以本体打斗,却是闻所未闻。

那妖物再也无力争斗,倒在地上翻滚惨叫,浓黑血污流了一地。容成皱眉道:“郁垒当真是吃多了,这等小妖也拿来打赌。”看了那剑侍一眼,道:“辛元。”
辛元点头会意,提剑上前便要将那妖物的头颅砍下。
那妖物费力地抬头看他,哀求道:“星君大人,你饶我一命,我这里有茅山玉印,情愿献出,只求你放过我。”
容成顿了一顿,抬手将辛元剑连同剑侍一并收到手中,剑尖指它喉头,道:“茅山玉印?”
那妖物连连点头道:“不错,便是茅山镇山之宝。”
容成道:“拿出来。”
那妖物道:“藏……藏在我右面那颗心里。”
容成更不多言,辛元剑在它胸前一剜,将海碗般大小的一颗心挖了出来,举剑剖开,只见黑血流了一地,却哪有茅山玉印的影子?
那黑血迅速渗入地下,打斗中那妖物所流之血忽然从土中飞起,幽光闪烁,在空中流动不定。容成神色一冷,挥剑切断那妖物咽喉,正自戒备,忽觉头脑一阵昏沉,心道:“不好,我大意了,忘了蜚妖能使疫气!”就此再无知觉。




容成倒地,那剑鞘光芒当即湮灭,但妖物既死,林间雾气也渐渐散了,重现碧空万里,云霞漫天,只见一轮红日已渐渐西斜。苗濯玉抬头看天,松一口气,心道:“幸好幸好,若是容成大人昏过去,妖物却没死,那可糟糕了。”急忙过去将容成扶起。
苗濯玉架起容成正要离去,忽觉脑后风动,他不及闪避,只得将容成牢牢抱住怀里,随即背后如遭铁锤重击,他站立不住,抱着容成扑在地上,一口鲜血喷在容成衣衫上。苗濯玉挣扎回头,却见身前三丈之处凝了一团黑雾,内中鬼影闪动,阴风围绕,便听那黑雾狞笑道:“这蜚妖本就是寄居之体,容成就算杀一百遍,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声音同那死去的蜚妖一般无二。
那黑雾蜿蜒向前,向那蜚妖的尸体附过去,那尸身在地上蠕动几下,却始终站立不起。西方属金,秉雷电之力,正是妖鬼所忌。之前与容成相斗的众鬼都已魂飞魄散,虽有余下的,但力量不足,自然支撑不起那蜚妖的尸体。那黑雾无可奈何,忽然打了个旋,玩味道:“却不知白虎星君的身体好不好用?”
苗濯玉一惊,正要去抓那柄落在一旁的辛元剑,辛元忽从剑中现形,挡在容成与苗濯玉身前,冷冷地道:“滚。”他一抬手,辛元剑便自行飞到他手中。
那黑雾对那辛元剑颇有些忌惮,却又不甘心,稍一迟疑,辛元身形展动,一剑刺去,只见电光破空而至,那团黑雾立时又缩小些许,他一招既出,后着绵绵不绝而至。那黑雾怪叫一声,心知必定讨不了好去,当即落荒而逃。
辛元也不追赶,对苗濯玉道:“走。”将辛元剑放在半空,伸手一拂,辛元剑平平增大数十倍,锋芒尽敛。苗濯玉抱着容成跳上去,辛元也跃上剑身,御剑往西方飞去。

离了鹿台山,苗濯玉看一眼漫天如锦云霞,此时才算是松一口气,道:“容成大人不要紧吧?”他低头去看容成的脸,见他漆黑的头发略略凌乱,拂在额上,便伸手替容成理了理额发,忍不住在他脸上轻轻触摸一下。
辛元笔直立在剑柄处,道:“不妨,小小疫气罢了。”
过了片刻,辛元剑却往西海上一处荒岛落去。苗濯玉奇道:“怎么了?”
辛元道:“我未得容成召唤,维持形体不足一刻,你……”
此时辛元剑落下地来,恢复原状,忽听那妖物的声音狂笑道:“这下只剩下一只小猫,你们还想逃到哪里去?”
辛元想不到它一路尾随至此,眼中怒火闪烁,身形却渐渐隐没了。
苗濯玉一颗心沉下去,他看着那黑雾渐渐靠近,取出春璧珠放在容成身上,低低念了一句法咒。那春璧珠发出暗红色的光芒,围在容成身周缓缓飞动,那暗红光华逐渐蔓延,将容成笼罩在内。
那黑雾狂笑道:“龙珠!?小猫儿真乖,拿来孝敬我的么?”
苗濯玉恍如不闻,拿起辛元剑,回身踏上几步,立在容成身前三尺之处。
妖物狞笑道:“这障壁不堪一击,你不过是只小猫罢了,真以为自己能驾驭得了这龙珠?白白糟蹋宝贝。快快丢下剑,我让你死得痛快些。”
苗濯玉抬起眼,一字一字地道:“西方白虎星君座下苗濯玉,请阁下赐教!”言罢一挥手中辛元剑,冲了上去。那黑雾呼啸一声迎了上来,阴风如刀,从苗濯玉脸侧吹过,割出一道淡淡血痕,一条血线自脸颊上缓缓划过。
辛元剑虽然厉害,但对于苗濯玉实在是太过沉重,他武艺平平,偏又不肯后退一步。那黑雾虽忌惮辛元剑,几招下来,仍在苗濯玉身上留下不少伤痕。那黑雾得意笑道:“小猫儿,你不行的,死心吧。”苗濯玉只当听不见,咬牙苦斗。每过一招,他身上都添一道新伤,这些伤痕一道重似一道,鲜血淋漓,早将他的衣裳染得看不出原本颜色,一举剑一移步,都痛得锥心刺骨。
再斗几招,一股黑雾重重击在苗濯玉腰腹上,他眼前一黑,再也支持不住,远远摔了出去,辛元剑脱手掉在一旁。那团黑雾浮到他身前,狞笑道:“你主人欠了我的,我就在你身上讨回来。”卷起辛元剑,一剑穿透苗濯玉右胸,直直钉入泥土中。
苗濯玉双眼一瞬睁大,鲜血从嘴里不断涌出,染污了他白`皙的脖颈。那黑雾嘿嘿一笑,懒得再理会他,游到容成身前,伸手将那春璧珠抓住手里,一口吞了下去。仰头狂笑,叫道:“我已服了龙珠,再吃下这白虎的内丹,天上神仙虽多,能奈我何!”
苗濯玉受伤虽重,却没失了神志,他抖抖索索地抬起左手,在右胸伤口处施了个法咒,慢慢将辛元剑抽出来,将剑身撑在地上,艰难之极地坐起来。他脸色本就苍白,这下更是白得全无人色,脸颊上溅着点点鲜血,触目惊心。
他无力站起,凝着一口气举起辛元剑尽力一挥,一道电光向那黑雾袭去。那黑雾想不到这小猫居然还未死透,一时不防,正正中招,便听鬼哭声起,又有数十鬼魂消散。那黑雾大怒,想容成已是案上鱼肉,转头向苗濯玉游来。
苗濯玉双手握剑斜在身前,冷冷地瞧着它。那黑雾忽然顿了一顿,一根暗红锐刺忽地从雾中刺出。它向着苗濯玉再靠近些,随即又有一根锐刺刺出。但见那锐刺越来越多,顿时将它刺得如同海胆一般,那刺上蓦地红光大盛,那黑雾长嘶声处,渐渐消解无踪,只余那长满了刺的春璧珠留着空中,随即却也碎裂开来,化作微尘,随风散去了。
苗濯玉手中的辛元剑再也握不住,叮的一声掉到地上。他拼尽全力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往容成身边走去,一面走,一滴滴血珠一面顺着他的衣裳滑落下来。
容成缓缓睁开眼睛,此时圆月初升,如霜月色倾泻一地,苗濯玉望着他的脸,微微笑了一笑,身子一软,就此倒了下去。朦胧之间,似乎有什么透体而出,渐渐消散了。

六,悠悠我心
极东之地,有谷曰汤,汤谷中有双生桑树,长两千余丈,大两千余围,同根而生,相扶相倚,故而名曰扶桑,乃日出之处。入了夜也不似别处寒冷,仍旧暖融融地,郁垒令人在树下安置了一张小几,挂了几颗夜明珠,摆了些茶点,同朱雀星君神荼对坐饮茶。
郁垒饮一口茶,悠然回味半晌,笑道:“你瞧,几样东西便轻轻巧巧赚容成去干活儿,这笔买卖做得颇合算。”一面却又有些不舍,道,“只不过常仪的蛇皮确是好物,等容成回来,我去向他讨就是了。”
神荼道:“这事若给他知道,只怕又要找你打架。”
郁垒跃跃欲试道:“我难道怕了他!那妖物杀之不死,你的真火也要烧个一时三刻,我那春璧珠虽也有用,但怎样塞进它嘴里,却是难题。容成去了,一道雷劈它个干净,岂不爽快?何况他时时抱怨辛元剑快要生锈,你我也乐得清闲,这叫做各得其所。”得意洋洋地叠起双腿来晃了晃,道,“我青龙星宫掌谋略智计,难道是白叫的?也好早些让他将那什么太子抛在脑后,老子见他去东海就来气!”
神荼若有所思,道:“他……还对那殷明念念不忘?”
郁垒道:“那也未必,我同他说是杀妖是在冬日,他也应了下来。他二人本就不是两情相悦,这些年连那太子的头发丝儿也没见到一根,便是有些情分也磨没了。容成他不是黏黏糊糊的性子,多半也该撂开手了。今年没去,以后那也不必去啦。”
他一面说,一面笑眯眯地抬眼看天,忽见白虎星宫光芒暗淡,一时呆住了。
神荼脸色一沉,道:“那妖物是妖怪鬼魂凝集而成,须以天雷击散,你告诉容成没有?”
郁垒喃喃道:“……给他那只小花猫气忘了。他见了那妖怪时,也该知晓才是。何况那妖怪也不是什么厉害角色,容成他怎会……”

苗濯玉朦胧醒来时候,正伏在一只白虎背上,给它背负了慢慢行走。他抬一抬头,此时已是深夜,只见夜色浓如泼墨,星斗漫天,光芒柔和明亮。苗濯玉心中一时迷糊了,只道:“我身上的伤不觉得痛,那么一定不是醒着了。这只白虎是容成大人么?他的原形倒很是好看。这梦做得真稀奇。”
白虎觉得了他的动作,问道:“阿玉,你醒了?”正是容成的声音。
苗濯玉仍当自己是做梦,漫漫应道:“醒了。”
白虎道:“觉得怎样?”
苗濯玉道:“还好。”一面伸手摸摸它温暖的皮毛,道,“容成大人,是你么?”
白虎应道:“是我。”
苗濯玉叹一口气,道:“若是今日`你带螭玉出来,那可好得多了。”
白虎微微一怔,道:“什么?”
苗濯玉道:“螭玉功夫比我好,带了他来,一定不会这样狼狈。平日……他也更能引你开心……”他的声音低下去,转成了喃喃自语,“可是容成,我喜欢你。”
白虎猛然顿住脚步,隔了一会儿,蓝睛黑瞳的眼睛泛上温柔神色,轻轻舔了舔苗濯玉犹自带着血迹的手,道:“我也喜欢你。”
苗濯玉抱住它脖颈,将脸埋在它皮毛里吃吃直笑。
白虎道:“你笑什么?”
苗濯玉抬起脸来,微笑道:“这个梦真好。”
白虎摇了摇头,却也不说话,继续往前走。
苗濯玉随意抓住它的耳朵,重重地捏了几下,道:“容成,想不到你的毛这样软。”
白虎道:“嗯。”
苗濯玉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撩弄它耳朵上的绒毛,忽然抬手拽了几根下来。
白虎吸了口气,道:“阿玉,别顽皮。”
苗濯玉微笑道:“醒着不能顽皮,做梦时候还是不能么?”嘴里一面说,手下又拽了几根虎毛下来。他趴得不舒服,一手撑住白虎头颈,本想转侧身子,却不慎触到胸前伤口,忍不住低低痛哼一声,倒回白虎背上。
白虎道:“怎么了?”
苗濯玉喃喃道:“我……我没在做梦?”
白虎低笑一声,道:“自然没有。”
苗濯玉呆了半晌,忽地翻身起来,急促道:“容成……大人,你……你受伤了么?为什么会是原形?”
白虎摇摇头,道:“我没事。你躺下。”
苗濯玉依言乖乖躺下,他脸颊挨着白虎温热的皮毛,忍不住轻轻蹭了蹭。他不敢再扯它皮毛,却将小小一撮带着黑纹的白色虎毛轻轻握住。回想片刻前之事,仍是如在梦中,一时忍不住微微打战。
隔了半晌,白虎忽然开口道:“是我害你。”
苗濯玉道:“我……我没事。”
白虎道:“我若不是轻信那妖怪,你也不会受伤。”
苗濯玉道:“茅山玉印?”
白虎慢慢地道:“从今往后,我再不会去找那枚玉印。”
苗濯玉不懂这玉印之中有何玄机,也不知容成为何说这句话,但听了这话,却忽然觉得安心。他不再问什么,安心伏在白虎身上,任它将自己带到哪里去。
白虎走着走着,苗濯玉忽然道:“你方才说的,还作数么?”
白虎道:“方才?哪句?”
苗濯玉道:“……那句。”
白虎道:“那句是哪句?”
苗濯玉道:“……就是那句。”
白虎道:“到底是哪句?”它顿了一下,道,“不论哪句,但凡西天星宿在天上一天,那便作数一天。”
苗濯玉嗯了一声,双手环抱住白虎的脖颈,数着它的步子,渐渐睡了过去。


他这一夜睡得甚美,虽是露天,但白虎身上暖暖的,毛又丰厚,比被子暖和得多,它走得也平稳,苗濯玉合了眼,一夜无梦。第二日醒来时候,天边曙光刚刚透出一线,他揉了揉眼睛,问道:“这是哪里?”
白虎道:“涿光山。”
苗濯玉想了一想,道:“很久之前我吃过的那两只石榴,就是这里的?”
白虎道:“嗯。”
苗濯玉道:“听说根基不足时,吃了涿光山的东西会折寿,我从前吃了那样多,现下居然还是好好的。”
白虎不答,问道:“你的伤还疼不疼?”
苗濯玉道:“昨天便不怎么觉得疼,今日……”他一边说,一边试着动了动,只觉右胸伤口处忽然痛得钻心,忍不住呻`吟一声,道,“右边忽然疼起来了……”
白虎闻言,伏下`身微微一侧,让苗濯玉轻轻滚落地上。苗濯玉仰在地上,这时才看清它的模样,身姿矫健,凛然生威,一身皮毛白得耀眼,冷冽如霜雪,带着墨一样的条纹,却没几人知道,这皮毛摸上去其实温热柔软。
苗濯玉道:“你……你为什么不变成人形?”
白虎道:“替你治伤方便些。”一面咬住他袖子往上扯了扯,在他胳膊上轻轻舔过,虎舌粗糙,掠过伤处时倒不怎么痛。苗濯玉觉得痛楚果然减轻了些,他抬起自己伤痕纵横错杂的手臂看了看,喃喃道:“我竟然没死,可真不容易。”
白虎不说话,咬着衣带将他外衣剥下来,舌头温柔地抚过他身上每一道伤痕。苗濯玉被它舔得微微发抖,颤声道:“好了,我不痛了。”
白虎却道:“裤子也脱了。”
苗濯玉咬了咬牙,解开裤带,将裤子褪下去,踢在一旁。
白虎道:“还有那一点儿,一起脱了。”
苗濯玉扭过头去,道:“……不。”
白虎低低笑一声,覆在他身上,温软的皮毛遮住他近乎赤`裸的身体,舌尖在他右胸那处狰狞的伤口上轻轻舔舐。虎舌上生满倒刺,平日里寻常走兽的皮毛血肉也禁不住这一舔,此时虽然刻意放平了,但仍是粗糙得很,时时掠过他小小的粉色乳尖,不久便将那小东西折磨得立起来。苗濯玉情难自已,不住发抖,道:“容成,我……我真的没事了。”
白虎放开了他,低头瞧着他两腿之间,又低低笑了一声,道:“你这是怎么了?”
苗濯玉两颊绯红,咬牙道:“我到发情的时候了,不成么?”
白虎温柔道:“那么要不要我帮你?”
苗濯玉道:“不用不用,多谢。”
白虎道:“何必客气。”利爪一伸,那薄薄的布料当即稀烂,却没划伤他半点皮肉。苗濯玉缩了缩身子,道:“你……”随即觉得温热的舌头靠近了自己关键之处,不由闭紧了眼,他从前猫形时候,一口舔下去也能舔掉一层鱼肉,若是白虎一时力道失准,只怕下半世那是什么也不用想了,苗濯玉伸手抓住它的虎毛,不自觉地越揪越紧。
白虎道:“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你这小猫塞牙缝也不够。”它说话时候,热气呵在苗濯玉分身上,引得那物颤巍巍地更加挺立几分。白虎见他仍是不肯放手,也不着急,低下头来,温软的脸颊轻轻磨蹭他双腿。
苗濯玉受不住这样百爪挠心的温存,道:“你……你弄吧……当心别、别舔伤了我……”
白虎温柔道:“自然不会。”说罢伸舌卷住他分身,轻轻吮`吸揉弄。舌面上的倒刺全都放平了,但仍旧微微有些粗糙,反倒更引人情热。苗濯玉是初次,没过多久,细腰抽搐般往上一挺,便泄了出来。
白虎松了口,在他脸颊上蹭了蹭,温柔笑道:“舒服么?”
苗濯玉倒在地上喘气,睁大了眼看着天,也不知听见它的话没有。白虎凝视他一会儿,伏下去覆住他微微汗湿的身体。苗濯玉许久回神,道:“衣裳……衣裳给我。”
白虎望一眼那件沾满了血、几乎碎得不成模样的外衫,眼中轻轻一闪,便有一套衣衫轻轻落到苗濯玉手边。苗濯玉看着那衣衫,分明是自己平时穿的,他穿了一半,忽然想起一事,道:“容成,你别瞒我,你……真的没受伤?”
白虎道:“自然没有。怎么?”
苗濯玉道:“你为何仍是不变成人形?”
白虎轻轻将他扑倒在地,虎爪暧昧地探到他两腿之间,低声笑道:“你若是想,尽管直说就是。”
苗濯玉推开它,正色道:“那我们为什么不回小昆仑山去?”
白虎侧过头舔舔爪子,道:“不急,传言涿光山中有宝物,吃下去大有好处,我找给你吃了再回去不迟。”
苗濯玉摇头,道:“我从前不过吃了两颗石榴,现下险些送命。若是吃了那宝物,只怕当场就要死了。”
白虎靠过去,鼻子轻轻碰一下他的脸颊,道:“你放心。”

苗濯玉靠着软软的虎皮垫子上歇了一会儿,白虎重又背起他上路,不紧不慢地向涿光山顶而去。山道越来越难行,渐渐地连路也没有了,白虎在山石间连连纵跃,比羚羊还要灵巧几分,苗濯玉闭目养神,居然也不觉得它在跳跃。
爬到半山腰时,苗濯玉忽道:“我饿了。”
白虎道:“我去找些吃的。”轻轻将苗濯玉放在一块平平整整的山石上,往前走了一步,却又回头看他,目光中隐有忧色。
苗濯玉笑道:“快去。”
白虎点点头,道:“若是觉得不舒服就喊我。”言罢白影一闪,已消失在山林之中。
苗濯玉在石上坐了一会儿,慢慢回想之前的事情,忽觉右胸处又疼起来,那痛楚渐渐加重,有如刀割,却并不是割在身体上,而是一刀刀地戗戮魂魄。苗濯玉疼得发不出声音,在山石上滚来滚去,一身新衣霎时湿透。也不知过了多久,忽觉那痛楚一丝丝地减轻了,苗濯玉慢慢透了口气,觉得终于活了过来,随即听得容成的声音道:“阿玉!你怎么了?”
苗濯玉眼神散漫,说不出话来。白虎也不再问,扒开他的衣裳,去舔他右胸处的伤痕。舌头刚刚挨上去,痛楚竟然顿时止了,苗濯玉无力地看他一眼,声音微弱地道:“你……你从前说自己的唾液能比龙涎,原来……是真的……”

苗濯玉躺在白虎身旁缓了许久,这才坐起身来,慢慢转头去看一旁的猎物,只见地上横着两只五彩斑斓的锦鸡,居然还有许多枯枝。苗濯玉将枯枝一根一根地搭起来,皱眉道:“我的伤这样反反复复,什么时候才能好?”
白虎伏在他身后,让他靠在自己身上,道:“辛元有形无质,中人直伤魂魄,你被那妖物一剑穿胸,捡回小命已是不易,哪有这样容易痊愈。”
苗濯玉不再说话,施个法术点了柴堆,将锦鸡剥净羽毛内脏,拿一根树枝穿了,架在火上烤。白虎原本闭上了眼假寐,忽然睁眼道:“原来阿玉你手艺不错。”
苗濯玉慢慢转动手中树枝,道:“我常常给螭玉烤鱼,你饿么?”那锦鸡逐渐烤得焦黄油亮,油脂滴下来,滋的一声掉进火堆里,香气四溢。
白虎摇摇头,道:“不饿。”却又道,“不过想吃。”
苗濯玉将烤熟的锦鸡挪到一旁晾了片刻,正要撕了肉喂它,忽见白虎凑过来,舌头一卷便将整只鸡吞进嘴里,隐隐听得骨头被它嚼得格格作响。
苗濯玉呆了一下,道:“你……你不是说不饿么?”
白虎舔舔嘴唇,道:“自然不饿,不然这只小鸡也只够塞牙缝。滋味不错。”
苗濯玉无奈,只得将另一只锦鸡烤了自吃。他吃饱了,倚在虎皮垫子上,手指沿着它身上的深色斑纹慢慢描画。忽然想起从前自己猫形时候,容成有时同自己玩闹,最爱玩自己的爪子。苗濯玉拿过它的爪子,试着按一下肉垫,只觉坚如青铜,几乎按不下去。他又在指爪之上按了按,便见锋锐雪亮的利爪露出来。道:“你的爪子跟我的很像。”
白虎道:“是么。”
苗濯玉变回猫形,将自己雪白的小爪子放在巨大的虎爪一旁,两只爪子大小虽异,却果然十分相似。道:“你看,是不是很像?”
白虎笑了一笑,将糯米白猫托在掌上,小心地将自己带着深色斑纹的额头抵在它小巧的额头上。

一猫一虎歇了一会儿,白虎忽道:“方才看到一道山泉,你渴不渴?我带你去喝水。”说罢轻轻咬住糯米白猫的后颈,往林中奔去。不过片刻,果然见到一道清澈泉水蜿蜒流下,糯米白猫蹲在水边舔了几口水,不知为何,只觉浑身上下无处不舒服。
白虎在水边嗅了嗅,忽然道:“原来在这里!”低头衔起糯米白猫,轻轻甩在背上,逆着山泉飞奔而去。糯米白猫只觉眼前一花,停下来时,已在一片湖泊之前。它从白虎背上跳下来,道:“那样宝物在这里?”
白虎扬了扬下颌,道:“你看。”
糯米白猫顺着它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对岸一座小小山峰,隐约可见水流从山顶流淌下来,注入这湖泊之中,正是这湖泊的来源。
白虎道:“那宝物多半在水源处,我们去瞧瞧。”一面将糯米白猫顶在头上,滑入水中向对岸游去,道:“猫不会游水,是么?”
糯米白猫道:“我会爬树。”
白虎低沉地笑了一声,道:“只是不知怎样从树上下来。”随即不再多说,专心向那小峰游去。这湖水色作浅碧,微有暖意,浸在其中十分舒服。猫生性畏水,糯米白猫缩在它头顶,四只爪子紧紧并在一起,唯恐沾到一粒水珠。幸好白虎水性极佳,只见一道水线直穿湖心,通到对岸去,糯米白猫身上果然没沾一滴水。
白虎背着它奔到峰顶,只见一眼泉水翻腾而出,源源不绝,水底沉着一块青玉,径约半尺,上刻日月双珠,那玉望之温润沉静,已不知有多少岁月。白虎将那玉衔出来,放到地上,道:“阿玉,把它吃了。”
糯米白猫道:“……这样硬,怎么吃得下?”
白虎道:“软的。”
糯米白猫试着咬了一口,果然应齿而断,嚼了嚼咽下去,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但觉一股元气直透魂魄,确是大有裨益。白虎看着它一小口一小口地吃下去,笑道:“这是当年女娲补天时,炼石炉里凝成的石精。你这小东西造化不浅。”
糯米白猫闻言抬起头来,道:“这样的好东西,没有精怪看守么?”
白虎摇了摇头,道:“涿光山没妖怪。”
那玉实在太大,糯米白猫咬得不耐烦,化出人形,拿起那青玉,一口咬下小半来。他的衣裳方才比爪子时化形脱落了,此时全身裸露,但早已被容成看过,此时不穿衣裳,那也没什么。快要吃完时,忽觉一条虎尾缠到自己腰上,有意无意地往身后私密处撩弄。
苗濯玉伸手将它尾巴抓住,道:“容成!你做什么?”
白虎笑了一声,收回尾巴道:“没什么,没什么。我们走吧。”
回去时又经过那片湖泊,这次白虎不知为何游得慢了许多,时左时右,忽快忽慢。糯米白猫看不到它的神情,不知出了什么事,问道:“水下……有东西么?”
白虎道:“没有,怎么?”
糯米白猫道:“这么久还没有上岸,我还道有妖物在水下作怪。”
白虎笑道:“白虎喜水,现下事情了结,我想玩一会儿。”
糯米白猫一口咬住它左耳,含糊不清地道:“上岸!快上岸!”
白虎长笑一声,忽然从水中腾空而起,带起一股水柱,踏云向西而去。


七、天机所在

那夜惊见白虎星宫光芒微淡,神荼郁垒二人速速计议一番,当下神荼赶往小昆仑山坐镇,郁垒带人到鹿台山搜寻。容成属下众星官便是不看星象,对上司星君也有所感应,六术宫里已是惊疑一片。当晚再观天象,白虎星宫却已明亮如初,众人舒一口气,虽然仍不见容成归来,却也不再担忧。
此时糯米白猫伏在白虎背上,看着一片片白云从身侧掠过去,它连日劳倦,心下一松,渐渐睡了过去。小昆仑山片刻便到了,白虎落地化作人形,将糯米白猫抱在手里送回卧房,料想众人心中惦记,便往前厅去。
他路过庭院时,恰巧看见苗螭玉蹲在道旁愁眉苦脸地撕扯一朵水仙花,开口道:“小猫,我这六术宫里,还有哪一棵花木是你没糟蹋过的?”
苗螭玉怔了一怔,回头道:“容成大人?!”声调中全是惊喜。
容成未及答话,忽见一团雪白之物流星般落到眼前,却是萍翳的真身。白乌鸦停在苗螭玉肩上,眼中惊喜的神色渐渐转成惊疑,迟疑道:“容成大人,你……”再看一眼卧房方向,道,“是濯玉?”
容成点点头,道:“不错。”
萍翳道:“他……他知道么?”
容成道:“不知,你们也不必告诉他。”
萍翳道:“星魂是天命所系,现下这样……只怕不是好事。”
容成微微一笑,道:“无妨,这未必不是天意。”
苗螭玉插口道:“你们在打什么哑谜?”
容成拍拍他脑袋,道:“撕你的花去。”又道,“神荼在这里?我去见他。”说着走远了。
苗螭玉手里拿着一片水仙花瓣,茫然道:“乌鸦,你们方才在说什么?”
白乌鸦叹一口气,并不答话,拍拍翅膀飞走了。

中夜时候,苗濯玉睡醒了,睁眼便见容成靠着床栏坐在一旁。容成见他醒了,低头在他颊上亲一下,道:“睡得舒服么?”
苗濯玉点了点头,道:“你不累么?”
容成微笑道:“现下不累,只怕待会儿便要累了。”
苗濯玉懂他的意思,脸色微微泛红,坐起身来,靠过去亲容成嘴唇。但他刚刚睡起来,不免有些头重脚轻,一下子失了力道,重重磕在容成下颌上,硌得自己双唇隐隐作痛。
容成笑了一声,柔声道:“疼么?我替你揉一揉。”凑过去轻轻在苗濯玉唇上亲了亲,却并不深入,只是温存万分地流连来去,果然在替苗濯玉揉伤处。容成的手却极不老实,滑进衣裳里,在苗濯玉右胸伤痕处来回抚`摸几下,便捉住了一旁小小的乳尖玩弄,指尖轻轻拨弄几下,便逗得它挺立起来。
苗濯玉抿着嘴不愿出声,一手抓紧了身下的织云被褥,一只手摸到容成脸上,忽然摸到他左耳上一道细细伤痕,微微喘息道:“这……怎么了?”
容成笑道:“中午刚刚被你咬了一口,这么快就忘了么?”
苗濯玉道:“我……我没用力。”心下微觉歉疚,道,“一会儿拿药给你涂一涂。”
容成微笑道:“不妨,让我咬还来便是。”一面慢慢凑过去,咬在苗濯玉的耳朵上,温柔地舔了一口。猫耳最是敏感不过,苗濯玉被他咬着耳朵,想起他化成白虎时庞大的身形和尖利无比的牙齿,一时微微发抖。
容成轻声道:“阿玉,你怕什么?”
苗濯玉闭着眼道:“怕你不小心一口将我吞了。”
容成低低笑一声,道:“你放心,我的咽喉没那么粗,要吞下你,至少要咬成三截。”
苗濯玉打了个颤,随即被容成拥入怀里,笑道:“冷么?这便让你热起来。”一面将床帐拉了下来。

第二日也不知睡到什么时候,苗濯玉朦胧间觉得外面闹腾得很,几乎天翻地覆,但浑身上下没半分力气,腰间更是酸疼得厉害,也便懒得理会,在床上似睡非睡地躺着。又过了一会儿,隐约间忽然听见苗螭玉的声音道:“哥,哥!快起来!”
苗濯玉睁开眼来,无力道:“怎么了?”便见苗螭玉站在床前,双手撑着床上,弯腰看着自己,满脸兴奋之色。
苗螭玉喜道:“容成大人和那个郁垒打起来了!”
苗濯玉吃了一惊,坐起身来,道:“为什么打起来?”他身上寸缕不着,这一来被子滑到腰间,只见白`皙的身体上星星点点尽是暧昧痕迹。
苗螭玉呆呆地道:“……哥?”
苗濯玉神情自若,拿过内衫披在肩上,道:“他们为什么打起来?”
苗螭玉回过神来,仍有些呆怔怔地,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萍翳叫我时候,他们就打起来了。”说着又兴奋起来,“哥你快去瞧!他们打得好看极了!”
苗濯玉匆匆穿了衣裳,同苗螭玉一起出去,只见小昆仑山顶狂风呼啸,层云堆叠,几乎压到眼前来,人道云从龙,风从虎,果然不错。那云层翻腾如浪,时时露出一截青翠龙身,径约一丈三尺,鳞如铠甲,威风非常,一闪即没,却一直没见到白虎从云中现身。
朱雀星君神荼也在院中观看他二人相斗,意态甚是悠闲,见苗濯玉出来,向他点了点头,仍旧抬头观战。
此时忽听得一声龙吟,便见白虎跳下云头,将口中一物吐在地上,道:“阿玉,这个送你,拿去打磨了做带钩。”
苗濯玉定睛看去,却是一截龙须。









八、水色如天

随即便见郁垒也落下地来,一手捂着右脸,叫道:“容成!你既然知道那妖物须用雷击,中了招为何还要怪我!难道……”他左半边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道,“那妖物与茅山道术有关,莫不是那玉印……”话未说完,只见一道锐影袭来,急忙躲闪。
神荼笑道:“罢了,容成你已经出气了,也就算了。我同郁垒押的东西都交给了你那只小花猫。郁垒,跟我回去。”

当日四位星君讲定,神荼押一根尾羽,郁垒押一柄短剑。两人走后,容成问起时,苗螭玉答说那羽毛冬天藏在身上暖和得很,不肯交出,短剑却是被路过的施留拿去了。容成对这两样东西不甚在意,当下一笑置之,却忽然想起一事,道:“叫人给常仪送一封信,早些将那蛇蜕取过来。”
一日清晨,容成早早起身练剑去了,苗螭玉闲着没事做,便来陪苗濯玉吃早饭。如今苗濯玉日日与容成同吃同睡,两人关系虽未特特挑明,但也从未隐瞒,苗螭玉此来,确是存了一半蹭饭的心思在内。
不久早饭摆上桌来,不过是几样点心,一碗汤,也并无特异之处。苗螭玉略略失望,一转头看见侍从又捧上一碟小鱼干,顿时欢喜。他舀一小碗汤,拿勺子搅了搅,也看不出熬汤的材料。喝了一口,忽然道:“这……这味道……”
苗濯玉道:“怎么?这几日都是这汤,你喜欢便过来一起喝。”
苗螭玉咂了咂嘴唇,道:“是蛇!我同萍翳一起捉蛇吃过,虽然我们是烤的,但这味道决计错不了!”
正说着时,容成走了进来,笑道:“小猫舌头倒灵,这是常仪的蛇蜕,今日便宜了你。”一面向苗濯玉道,“阿玉,等那蛇蜕吃完,你的伤也该好了。”
苗濯玉点了点头,道:“伤口早就不痛了,不妨事。”
苗螭玉插口道:“常仪是那个又是龟又是蛇的星君么?听说龟壳吃了也有极大好处。”
容成摇了摇头,道:“只可惜常仪只蜕皮,从不蜕壳。”

三人一起吃了早饭,容成便将苗濯玉带走了。苗螭玉百无聊赖,看看天上挂着一轮暖阳,便化出真身趴在栏杆上晒太阳,一双圆眼睛渐渐眯成一道缝,原本摆来摆去的尾巴也垂在身侧不动了。
过了半晌,忽有一人蹑手蹑脚地靠近来,那人停在它身前看了一会儿,这才慢慢探出手去,狸花猫耳朵微微弹动一下,眼睛也不睁,倏地伸爪按着他手背上。随即便听萍翳笑道:“咦,你没睡着么?”一面在旁边坐下了。
狸花猫恶狠狠地道:“再敢动我的胡子,我拔光你的毛!”边说边爬到萍翳腿上。萍翳身上比那玉石栏杆柔软暖和得多,它惬意地盘起身来,合上眼问道:“这几日`你们瞧我哥哥的眼神,为什么那样奇怪?透着十二分的客气。”
萍翳笑道:“如今濯玉是小昆仑山的另一位主人,自然要客气些。”
狸花猫道:“别说笑。”
萍翳忽然微微叹一口气,道:“你不属白虎星宫,自然不知内中究竟。”
狸花猫愤怒道:“我若是知道,还问你做什么?”
萍翳摸摸猫头,道:“不该你知道的,还是不知道的好。这事对濯玉绝无损伤就是了。”
狸花猫道:“那你为什么提起来就叹气?”
萍翳又叹一口气,道:“我不是为这个。”一面转了话头,道:“前几日`你去郁垒星君那里抓老鼠,他戏弄你没有?”
狸花猫没了睡觉的心思,抓过自己的尾巴玩弄一会儿,便送到嘴边舔舐,道:“那倒没有,只不过东西不好吃。”它舔完尾巴,忽然道,“原来老鼠长得也颇有几分可爱,只是尾巴光秃秃地不好看。”
萍翳道:“田鼠的尾巴有毛。”
狸花猫不由神往,道:“是么,哪天捉一只来玩玩。”

午后时候,苗濯玉一觉睡醒,身边已不见了容成的踪影。他忽然想起,以往每逢天日晴好时候,容成总是不知去向,也不知在哪里消磨。从前他是容成养来玩的小猫儿,自然管束不着,此时好奇起来,便去寻找。
苗濯玉原以为容成在后山练武场,到了那里,却并没见到容成的人影,再去青潭看一眼,却仍然不在。他一时不知该再去哪里寻人,也便不再寻找,随意在山间走一走。周围都是巍峨雪山,积雪万年不化,但越到山脚处,却越是郁郁葱葱,繁花如锦,也算是奇景。
苗濯玉再往前走一会儿,忽见群山环抱之中有一片小小湖泊,水光浮动,那湖水清澈得隐隐透出蓝意来,居然颇有几分像是白虎容成的蓝眼睛。苗濯玉立在湖边,瞧着湖中雪峰倒影,大有幽深之意。
他观赏片刻,正要转身回去时候,忽有一排水花从湖中飞溅出来,直直向他扑来。苗濯玉吃了一惊,后退一步,一面抬手去挡,却哪里挡得住,全身上下顿时湿透了。他不知这是什么妖物,一手结印,一手去擦眼睛。随即便觉一物咬住他衣裳,将他拖进水中,向湖心深处直潜下去。

苗濯玉在水中不能睁眼视物,他却也不慌,定了定神,抬手向那物摸索过去,湖水微凉,只觉着手温热柔软,这触感分明是那白虎。苗濯玉顿时放心,他想叫容成别胡闹,无奈说不出话来。猫天生不谙水性,苗濯玉一口气屏不住,刚刚拼命挣扎几下,忽有一双嘴唇贴过来,渡了一口气给他,随即一双手臂将他抱住了,带着他浮上水面去。
苗濯玉一出水便深深透了几口气,一手支撑在湖岸上,一面睁眼去看眼前之人,笑眯眯地正是容成。道:“你……果然是你。”
容成微笑道:“自然是我,不然小昆仑山之中,还有谁敢这样拖拽你?”他一句话出口,似是懊悔失言,口风一转,道,“近日小华山一位仙家邀我饮宴,我暂离几日,你好好歇着,若觉得伤处发作,便让萍翳告诉我。”
苗濯玉点了点头,道:“你放心,回来之后一次也没痛过。”
容成轻轻拨弄他眉心,道:“但愿如此。”又笑道,“来,我教你游水。”
苗濯玉挣了一下,道:“我怕水,让我上去。”
容成笑了一笑,一手挽着苗濯玉的腰,也不见他如何动作,已带着苗濯玉漂到湖心。他仰身躺在水面上,让苗濯玉伏在自己身上,笑道:“你亲我一下,我就放你上去。”他今日并未戴冠,束起的头发散开来,随着水波沉浮上下,如同一张墨荷叶,将他素常冷硬俊美的脸衬得温柔许多。
苗濯玉伸手扶着他的肩膀,凝视他的面容,半晌轻轻动了动嘴唇,却道:“你原形时候,眼睛是蓝的,现下却是黑的。”
容成微笑道:“你也一样,猫眼是绿色。”
苗濯玉道:“黑的,只不过瞳仁边缘带了些绿。”
容成笑了一笑,道:“阿玉,你吃过老鼠么?”
苗濯玉道:“吃过。”
容成道:“从前在人间时候?”
苗濯玉摇了摇头,道:“那时候我太小,只怕反被老鼠捉去。被你带到这里之后,才捉到过老鼠。”
容成笑道:“我那池子里的鱼喂不饱你么,还要捉老鼠?”
苗濯玉嘴角浮起一丝微笑,眯着眼睛道:“捉老鼠比捉鱼有趣多了,可惜滋味不如鱼。”
容成看着他脸上十足的猫态,一时失笑,道:“原来如此。水里冷,你伤处还好么?回去暖着。”一面在苗濯玉额上印了一吻,将他带到岸上去。

几日之后,容成果然带了几名侍从离去,临走时叮嘱萍翳好生照看苗濯玉。萍翳略觉奇怪,他知道容成最不爱应酬,平日宁可留在小昆仑山练剑也不愿外出,忽然想到小华山上的萆荔草,当即了然。他也不说破,点头答应了。
苗濯玉的手艺比苗螭玉好许多,萍翳接了上司命令,也乐得时时跟在苗濯玉身旁大饱口福。容成离开第三日,将近正午时分,猫家兄弟闲来无事,便同萍翳玩叶子戏消遣,苗濯玉丢了一张索子,笑着刚要说话,忽然脸色一变,伸手按住了右侧胸膛,身子晃了一晃,抓住桌子才稳住。
苗螭玉急忙伸手扶他,道:“哥,是上次的伤发作了么?”
萍翳立即起身,道:“我去寻容成大人回来。”
苗濯玉额上微微渗出一层细汗,道:“不……不必,忍一会儿便过去了……”
萍翳道:“这伤越忍越痛。”他不再多说,往外跨了一步,一只鸾鸟一般的长尾白鸦便振翅飞了出去,瞬息不见踪影。
苗螭玉担忧道:“哥,你还好吧?”
苗濯玉勉强笑道:“没什么,也不觉得怎样。”这次疼得比在涿光山时候轻许多,但苗濯玉想起那时剜心刻骨的痛,不由得一阵阵心寒。那疼痛果然越来越剧烈,如同一把刀渐渐刺进体内,穿破皮肉,直刺进魂魄之内。苗濯玉眼前阵阵发黑,再也受不住这痛楚,一头往桌沿磕去,苗螭玉眼疾手快,当即将自己手掌垫上去,被砸得险些叫出声。他另一只手被苗濯玉紧紧攥住,几乎连骨头也要变形,他只觉得哥哥手心里的冷汗一层一层地冒出来,将两个人的手都浸得冰冷。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那痛楚忽然离体而去,苗濯玉动了一动,勉力开口道:“容成他回来了?”
苗螭玉忍痛道:“不知道,我叫人去看看。”
话音刚落,便听容成的声音道:“阿玉,你怎样?”又吩咐苗螭玉道,“小猫,你将这个拿去煎汤给你哥哥喝。”随即将苗濯玉抱起,带到卧房去。
苗濯玉仰在枕上,无力道:“容成,我的伤为什么还没好。”
容成道:“你别多想,魂魄受损,哪能痊愈得这样快。”
苗濯玉喃喃道:“这伤是不是……好不了……”
容成道:“胡说。还是同上次一样疼么?”
苗濯玉道:“开始时候轻些,后面还是一样。”
容成柔声道:“这不是好些了么。你别多想,慢慢地就不疼了。”
此时苗螭玉端了药碗进来,道:“哥,快吃药。”又问容成道,“那是什么草?像是韭菜,却又黑黑的。”
容成道:“哪有这么多废话,拿过来。”
苗螭玉伸伸舌头,将药碗递给容成,随即溜了出去。他刚刚出门,白鸦便停在他肩上,一面叹一口气。苗螭玉道:“你怎么又叹气?”
白乌鸦道:“星君大人他是病急乱投医了。”
苗螭玉道:“那黑韭菜没用?”
白乌鸦道:“或许有用,或许没用,要看下一次痛不痛才知道。”
苗螭玉奇道:“下一次?这时辰算得出来么?”
白乌鸦摇了摇头,道:“哪里用得着算,你没瞧出来,那就罢了。”

容成归来时候,苗濯玉便不觉得痛了,此时吃了药,自然更无所觉。他实在太累,缩回原形蜷在枕上睡了,隐约觉得容成一直轻轻抚`摸自己身体,这一觉睡得十分安心。
它醒来时正在容成怀里,容成抚着它的脑袋道:“还好么?”
糯米白猫点点头,懒洋洋地舔了舔爪子。容成替它梳理毛发,手指轻轻搔它肚皮,指尖无意间划过一个小小凸起,他忽然微微一笑,往另一侧摸索几下,笑道:“这样小,我还道你长了包。”
糯米白猫闭着眼不理他,容成却来了兴致,往下摸了一会儿,又道:“又有一对。”
糯米白猫恼羞成怒,翻身跳起来,两只前爪一左一右按着容成胸膛上,道:“往下还有两对!你也一样多!”
容成摸摸它下巴,笑道:“是么。”
糯米白猫背对着他趴下去,尾巴在身侧甩来甩去,道:“你不过是大一些的猫罢了!”
容成哈哈一笑,握住糯米白猫的两只前爪将它托在眼前,在它微凉的鼻头上亲一下,道:“只不过你长得跟我不太像,待我给你画几道斑纹。”
糯米白猫四爪乱挣,道:“不准画,我比你好看得多!”
容成笑道:“是,是,我的阿玉最好看不过。”一面将它抱在怀里,道,“今日`你受了不少苦,再多睡一会儿吧。”


九,星筹盖天
那萆荔草似是确有效用,之后苗濯玉的伤处一次也不曾再发作,容成也一步不曾离开他,日日相对,好得如同蜜里调油。苗濯玉从前偶尔想一想东海那条龙会是什么模样,被容成那双黑眼睛看着,时候一长,一概抛在了脑后。
这般过了近百年,人间忽然大乱,一时间狼烟遍地,刀兵四起,地府之中不知添了多少冤诉哀泣,连天象也有变动之势。战乱之事正是西方星宿所主,近日众星官举动虽与往日无异,但神色中不由得都添了几分肃然之色。
一日天色未曙,苗螭玉摸到苗濯玉卧房来,道:“哥,哥,醒醒!”
苗濯玉睁开眼来,这才发觉容成不在身旁,道:“怎么了?”
苗螭玉道:“萍翳他们天不亮就匆匆忙忙地走了,不知去了哪里。哥,容成大人有没有说过要他们去哪里?”
苗濯玉摇了摇头,一面起身穿衣,道:“人间战乱不止,想必他们有正事要做。”说话间瞥见苗螭玉`颈侧带着一道浅伤,关切道:“这里是怎么了?”
苗螭玉摸摸右颈,道:“没什么,这些日子妖怪也不安稳,那个郁垒又借我去除妖,不小心给划了一道小口子。”
此时忽听得房外脚步声响,一人推门进来,正是施留。他瞧见苗螭玉也在,微微吃了一惊,笑道:“濯玉,星君大人要你一起过来。”
苗螭玉奇道:“过来?哪里?”一面跟着迈步。
施留却笑着将他拦住了,道:“小猫儿,对不住,容成大人只叫了濯玉一个。”

施留在前引路,却是向六术宫中心而去。那处建了一座小小楼阁,常见闭锁,也不知里面有什么。苗濯玉随他走到那楼阁之前,果然见阁门开了。两人上了顶楼,只见房中空荡荡地,中央悬空浮着一枚墨玉球,径约三尺,上镌九天七政星图。苗濯玉素日闲时在书房里读书,认得这物乃是上古之物盖天仪。容成正立在那盖天仪之前,其余六人分列两旁,施留带了苗濯玉进来,向容成躬了躬身,走到维朱身旁立着。
这八人平素个个熟识,但此时此地此情此境之下,不由人不生出几分陌生之意。苗濯玉一时怔住了,道:“容成大人……”
容成道:“你来占星。”
苗濯玉讶然道:“我?”
容成点头,道:“人间战乱不休,此事是西方星宿所主,这盖天仪纳天地之气,星主占卜时,可指示星宿或恒或变。但我命主刀兵,杀伐之气过重,占了却时常不准。你试一试看。”一面微笑道,“你身上染了不少我的气息,盖天仪应当认你。”
苗濯玉还要再问,却听容成提高了声音喝道:“精明所视,魂魄相引,心内澄净,天机自现!”
苗濯玉定一定神,抬眼去看那盖天仪,这才发现其余星宿都是玉石镶嵌,唯独西天七宿光芒闪动,与星光一般无二。他细看时候,忽觉一股奇异的吸力要将自己吸过去。便在此时,那盖天仪缓缓转动起来,它转得越来越快,七宿随之星芒大盛。不过片刻,那盖天仪忽然停下,便见其余星宿也恢复如初,只有娄宿色变暗红。
维朱摸了摸头,道:“我么?那糟了,少说还要再乱十年。”
容成微微一笑,道:“去吧。”
众星官一齐躬身作礼,各自散去,边走边议论不休,几人回头瞧着苗濯玉笑得颇有些意味在内,倒是同往日没什么差别。
容成握住他的手,道:“我们也回去吧。”
苗濯玉点了点头,回头望了一眼那盖天仪,奇道:“这事你从不自己做?”
容成道:“往常都是托常仪代为占卜,一是太费他精神,二来他是北方星主,难免也有偏差。你能代我占星,那是最好不过了。”
苗濯玉默然一下,道:“嗯。你……你也没白白捡了我回来。”
容成笑道:“怎说这话?便是那时没捡你,今日`你也必定在我身旁。”在他额上轻轻一吻,道:“累么?回房再补睡一会儿。”

苗濯玉依言回房歇息,再醒来时候,容成仍不在身边。苗濯玉起身开了房门,便见容成倚坐在卧房前的朱栏上剥石榴,他坐姿颇为不羁,一只银丝掐云靴踩在栏上,另一条腿随意伸在地上。膝头搁了一只玛瑙碗,他正将剥出来的石榴一颗颗丢进碗里,神态沉静专注,便如平时擦拭兵器一般,也不抬头,剥出来的石榴籽却没一颗丢飞。
苗濯玉浅浅打了个呵欠,道:“你在这里。”
容成点点头,道:“睡醒了?来吃石榴。”
苗濯玉在那只靴子旁坐下,一颗一颗地拈起石榴籽送进嘴里,白`皙的指尖染了嫣红的石榴汁,时不时地伸到容成眼前来。容成望着他的手指,道:“甜么?”苗濯玉不答,取了几粒石榴送到他嘴边。容成笑了笑,张口含住他手指,舌尖轻巧地将石榴勾走,却不肯放开他,牙齿不轻不重地咬他指尖。
苗濯玉也不抽回手,笑道:“甜么?”
容成笑而不语,松了口欠身将他拉近,抬起他下巴来,凑过去舔了舔他唇上的石榴汁,舌头探进去吻他。苗濯玉唔了一声,温顺地应承他的纠缠。半晌容成放开了他,低笑道:“甜极了。”一面放下腿来跨坐在栏上,将苗濯玉拉进怀里,手下熟练之极地解他衣带。苗濯玉回神时已被他扯了裤子,一时微微着慌,道:“你、你做什么!”
容成引他双腿盘在自己腰上,低声笑道:“我要做什么,你不知道么?”
苗濯玉觉得两根手指在自己穴`口周围揉按几下,逐渐探进来缓缓抽送,也忍不住腰间酥麻,软软地将下巴搁在容成肩上,道:“回房去……”




容成笑道:“我想在这里。”又添了一根手指伺弄半晌,觉得火候到了,解了自己裤子,火热硬物抵在柔软的穴`口处,一面伸手托着苗濯玉腰臀,让他慢慢坐下去。苗濯玉低低呻吟出声,心知拦不住他,只得将外裳奋力向下扯了扯,遮挡住两人相接之处,容成偏偏将他衣裳撩上去,手掌揉搓他腰肢。
苗濯玉又羞又急,咬牙道:“别……别在这里,进房……”一面挣了几下。
容成本就情热,被他扭得火起,也不客气,托住他腰肢大力纵送几下,看他脸上潮红一片,闭紧了嘴忍住呻吟,这才略停一停,在他耳边笑道:“这里怎么了?”
苗濯玉缓了半晌才带着呻吟道:“别……嗯……有人过来……”
容成道:“放心,没我召唤,他们不会靠近这处。”一面缓缓动作。
苗濯玉微微发抖道:“螭玉会来……”
容成道:“嗯,那小猫是该好好管教。”
苗濯玉挣扎不脱,满心担忧被人瞧见,幽穴不由自主地紧紧咬住容成分身,一面在他耳边软语央求道:“容成,求你,求你,别在这里……”他说话时候,温软的气息不住拂过容成耳畔,容成忍耐不住,倾身将他按在栏杆上狠狠抽`插。
那玉栏不过一掌宽,苗濯玉生怕掉下去,只得将腿紧紧缠着他的腰。容成被他勾得更是情焰炽盛,一下重似一下,狠狠撞在他敏感之处。苗濯玉胡乱抓过一片也不知是谁的衣裳咬着嘴里,呻吟仍是断断续续漏出来。到得后来,那衣服也不知什么时候滑落了,苗濯玉在他怀里哭叫着泄了出来。
容成温柔地望着他一瞬间失神的眼睛,动作缓了下来,俯身吻他汗湿的脖颈。两行泪水从苗濯玉脸上滑下来,他抬起胳膊遮住了眼,哽咽道:“你混蛋。”
容成低低笑了几声,也不分辩,握住他的腰深深挺入。苗濯玉含糊不清地呻吟一声,他没力气挣扎,也没力气应承,雪白的脊背在玉栏杆上滑动一下,方才情热时候也不曾察觉有异,此时忽觉得身下那栏杆软得没半分像是玉石,随即便见眼前景物错杂幻化,只见头顶七宝飞云帐,正是在卧房里。
苗濯玉这才明白是容成施了障眼法,怔怔地道:“什么……什么时候进来的……?”
容成微笑道:“你猜?”
苗濯玉道:“你……”
容成微笑接口道:“你怎么谢我?”一面向前一顶,苗濯玉轻轻呻吟一声,随即被容成一口堵住了嘴,重新陷入温柔情潮中去。

人间这一场战祸果然连绵数十年不绝,苗濯玉时时替容成占星,西天诸星恢复如初当夜,紫微宫也光芒大盛,不久人间果然安定下来。小昆仑山上下都颇有几分惊喜,说道容成大人不能亲自占星,这般天象人事相应相合,千余年来还是头一遭。如若不然,人间不知要死伤多少性命。
苗濯玉对于同容成有肌肤之亲便可替他占星之说将信将疑,也没多想什么。他虽不在意,但毕竟免了生灵涂炭,功德不小,他又已修成仙体,天廷便降旨封他星筹使君。容成很是欢喜,邀请相熟同僚前来庆贺。

清晨时候,郁垒还陷在一场好梦中,忽听有物不疾不徐地轻轻敲击窗格,他知道是送信的仙鸟,闭着眼挥了挥手,那窗子自行打开,便觉有物落在自己枕边。郁垒打了个呵欠,慢慢撑开眼皮,睡眼朦胧地去看那仙鸟嘴里衔着的信。那笔迹熟悉之极,郁垒咦了一声,顿时清醒,匆匆忙忙穿了衣裳,拿了信到隔壁房间去寻神荼。
神荼此时早已起床,郁垒敲开了门,边系衣带边大步走近去,道:“阿雀,稀奇事,容成派人送了信来,哦,原来是两封。”他随意坐了,打开其中一封扫了几眼,笑道:“他请我们去喝酒,这可是开天辟地以来破题第一遭。那小白猫果然……”
郁垒边说边笑嘻嘻地拆看第二封信,神色却渐渐古怪。神荼道:“怎么?”
郁垒放下信,道:“他托你我助他寻找那茅山玉印。”
神荼也不禁露出诧异之色,道:“他同苗濯玉好好的,怎么又惦记起那东海太子来了?”
郁垒挠挠头,笑道:“难道他想左拥右抱不成?不过从前寻印时候,他可没托我们相助。”
神荼想了想,道:“或许是另有用处。”
郁垒吃吃一笑,道:“我知道茅山掌教想寻回那印,想得几乎发疯。容成他总不会是看中了那小道士,想讨人欢心?”
神荼摇了摇头,道:“匪夷所思。他既然开了口,我们留心些就是了。”
郁垒点点头,忽道:“说起来,茅山没了那玉印镇压妖邪,这些年居然也安安稳稳。”
神荼展开那信笺又看了一遍,一面答道:“那掌教不知从哪里寻来一颗灵珠,凑合着用一用,倒也合适。”

小昆仑山上近日忽然繁忙起来,却也并不是为了庆贺之事。众星官来来去去,人人都是一副行色匆匆的模样。苗螭玉下界除妖回来,茫然不知出了什么事,去问众人,却个个笑而不语。苗螭玉摸着脑袋去问哥哥,苗濯玉也是摇头说不知。
猫兄弟刚刚说几句话,维朱恰好路过,招呼道:“螭玉你回来了。”
苗螭玉急忙将他拉住,道:“你们这几日到底在搞什么?”
维朱笑嘻嘻地道:“你不知道么?说不定过几日便知道了,你既然回来了,容成大人自然不会放过你。”
苗螭玉接着话头道:“不如你就先告诉了我?”
维朱想了想,道:“容成大人……”
刚刚说出四个字,施留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伸手将维朱的脖子勾住了,笑嘻嘻地道:“濯玉,容成大人叫你过去。”一面将维朱拖走了。
苗濯玉道:“我过去瞧瞧有什么事,你刚刚回来,去歇一会儿。”说罢也走了。
苗螭玉独自一人倚着廊柱坐着栏杆上,闷闷地道:“都在搞什么?”
容成找苗濯玉却也没什么事,不过是陪他闲玩了半日。夜里两个人睡在一起,苗濯玉靠在他肩侧睡得正熟,容成翻了个身,微微叹一口气,轻缓地将他内衫揭开。月色清明似水,照在苗濯玉裸露的胸膛上,只见他右胸处的伤痕早已弥合,只留下一道淡淡痕迹,如同白瓷上的冰裂纹一般。那淡痕之中却渗出些微血迹来。容成俯身将那血迹舔净了,抬手抚`摸苗濯玉眉眼,眼底尽是苦涩之意。

十、何不秉烛

不久宴请的日期便到了,容成交游不广,所邀的也不过是其余三位星君。他四人自上古以来便相识相知,彼此熟悉之极,容成命侍从取了一坛酒,连同苗濯玉一起围在桌前饮酒闲话。郁垒最爱玩闹,三杯酒下肚便起哄要他们喝交杯酒。容成坦然拿起玉杯,将手臂伸到苗濯玉身前。苗濯玉微微有些脸热,也端起杯子勾住容成手臂,两人一同将酒饮了。
这酒本就不是凡品,在青潭之旁埋了千年,一滴便香飘千里,端的是醇美无比。苗濯玉将那杯酒咽下去,微醺之意直透心底,一抬头便看见容成正望着自己,这温柔的神色时时能见到,却不知为何,心头仍是一阵乱跳。
郁垒一击掌,道:“打住!还没送入洞房,怎可这样看法?各罚一壶!”
容成心里欢喜,也不多计较,果真喝了一壶。郁垒笑眯眯地将另一只酒壶递到苗濯玉眼前,苗濯玉无法,只得接过,他酒量甚浅,喝了半壶便有些晕晕陶陶。容成替他将那半壶酒饮了,唤了侍从送他回去。

苗濯玉在卧房里躺了一会儿,只觉得酒热一阵阵涌上头面,他踉跄起身走出门来,也不知走到哪里,随意在玉阑干上坐了吹风,这才觉得凉爽了些。他闭起了眼昏昏欲睡,忽听有人慢慢走到自己身前,睁眼认了半晌才看出是玄武星君,忙道:“常仪大人。”挣了几下,却没能起身。
常仪点头,淡淡道:“你喝了酒,到房里去避风。”
苗濯玉道:“多谢常仪大人。”一面扶着廊柱慢慢站起。
常仪正要转身离开,忽然又顿住了,道:“你身上有伤,日后别再饮酒。”
苗濯玉怔了一怔,道:“我的伤已经好了。”
常仪冷冷一笑,道:“容成在你左近,你自然不会觉得怎样,哪一天离得远了,你便知道苦处了。辛元伤人直中魂魄,除非有女娲补天时候的青石修补,不然何来痊愈一说。”
苗濯玉怔了怔,酒醒了一半,道:“……青石?”
常仪道:“容成没同你说过?”
苗濯玉摇了摇头,正要细问,又听常仪冷笑两声,道:“容成这一张嘴又紧又硬,只怕哪一天为你死了,你还要怪他无情。”
苗濯玉道:“我自然不会……”他猛地想起一件旧事,见常仪对容成之事所知颇多,试探着询问道,“不知常仪大人可知道东海太子之事?”
常仪微微皱眉,道:“容成怎么什么也不同你说。罢了,你们后山的青潭里困着一条龙,这东海龙太子喜欢那龙,从前天天在青潭边守着,容成时时见到他,也不知怎么便看中他了。那太子的龙王老子觉得儿子太过丢人,便将他抓回去锁了起来,这牢笼的钥匙,便是茅山玉印。”说着打量苗濯玉几眼,道:“先是一条龙,后面却是一只猫,容成的口味也当真奇怪。”
苗濯玉苦笑一下,却听常仪问道:“你们那只白乌鸦哪里去了?”
苗濯玉顿了一顿,道:“多半在后山同我弟弟钓鱼。”
常仪舔舔嘴唇,转身走了,一面自言自语道:“瞧上去滋味不错,可惜不能下肚……”
苗濯玉的酒意已此时尽数消退,他在原地呆立了半晌,一时思潮万千,但想起与容成已交好百年有余,适才又刚与他饮了交杯酒,容成怎会再生他心。他定了定神,便要回卧房去,这才发觉自己距那四人饮酒之处并不太远,一阵轻风掠过,忽听得容成的声音被这风吹拂过来,“……玉印……是我对不住阿玉……”

傍晚时候容成回去,便见苗濯玉躺在床上发呆,他过去亲了亲苗濯玉脸颊,柔声道:“在做什么?”
苗濯玉回过神来,侧头望着他,道:“容成,我问你一件事。”
容成抚`摸他头发,道:“你说。”
苗濯玉道:“我的伤还没好么?”
容成脸色一凛,道:“怎么?又发作了?”
苗濯玉摇了摇头,道:“今日遇到常仪大人,他说我的伤除非有一种青石,否则难以治愈。但这百年以来,我也不觉得有什么。”
容成皱了皱眉,道:“常仪这些日子越来越古怪了。”
苗濯玉奇道:“怎么?”
容成道:“你不常见他,不知他素日性情。常仪向来平和稳重,他司职卜筮天道,一词一句都是天机,因此极少言语。百年来不单单性子变了,话也多了,郁垒也同我说过此事,不知常仪是中了什么邪。”
苗濯玉摇摇头,低声道:“那或许他是同我随便说说。”胸前这伤口早已愈合,若不是常仪提起,他自己都几乎忘记,也并不真正在意。他在意的本是那东海太子,犹豫再三,却没问出口,变回猫形蜷在容成怀里。容成伸手轻轻挠它下巴,半晌忽道:“阿玉你不开心?”
糯米白猫喵了一声,抖抖耳朵,在他怀里蜷得更紧。
容成道:“猫嗓子里咕噜作响才是开心对么,你许久都不出声。”一面将它抱起来,凑过去亲了亲鼻尖,道,“睡吧,明日我外出有些事情。”

又过了些日子,一日苗螭玉来寻哥哥,笑嘻嘻道:“哥,终于给我偷偷听到啦。你猜他们这些日子究竟在找什么?”
苗濯玉心中早已明了七八分,此时道:“茅山玉印?”
苗螭玉挠了挠头,道:“你早就知道了么?他们说话时候只说是玉印,倒不知是不是茅山那块。哥,容成大人找那个做什么?”
苗濯玉转头看着庭院之外,淡淡道:“我不知道。”

自那日小宴过后,容成忽然忙碌起来,整日在外奔波来去,有时夜里也不回来。回来时候,必定是疲累之极的神色。苗濯玉终于忍耐不住,问他在做什么,容成也不答话,只笑着在他额上轻轻吻一下。
一天深夜,容成从外面回来,他悄无声息地解了衣裳,撩起帐子正要上床,却见苗濯玉正瞧着自己。容成微微一怔,笑道:“怎地还没睡?”
苗濯玉道:“我想出去玩几日,散散心。”
容成在他身边躺下,柔声道:“不许。你几百年都乖乖待在小昆仑山上,怎地忽然想要去散心?”一面侧过身来,温存缠绵地吻他脖颈。
苗濯玉仰着颈子任他亲昵,道:“正是几百年都在这里,才想去别处玩玩。”猫儿最喜给人摩挲下巴,此时觉得容成温热的嘴唇在颈项处流连不去,身体不由得一阵阵酥软。容成熟稔地拨开他身上那件宽松的衫子,手指在他胸膛上滑来滑去,捉住右边乳尖轻轻拨弄,低声道:“这几日觉得痛没有?”
苗濯玉摇了摇头,道:“没有。”他被容成抚弄得情动,也伸手去解他衣裳。容成将他的手捉住了,低声笑道:“我不用,这几日在外面累得很。”一面将苗濯玉的手覆在他自己的分身上,一起握住了缓缓搓弄。两人相好百年之久,容成对他的身体熟悉之极,片刻便弄得他泄了出来。
容成道:“累么?”
苗濯玉看着床帐,失神地点了点头。
容成亲亲他脸颊,道:“那便睡吧。乖乖在这里待着,我不放心你出去。”
苗濯玉缓了一会儿,将脸埋进他肩膀里,闷声道:“你从前说过,再也不找那玉印了。”
容成顿了顿,道:“是谁告诉你的?”
苗濯玉道:“谁告诉我又有什么干系?”
容成微微叹一口气,道:“不错,我确是在找玉印。阿玉,如今我寻此物是不得不然,等这事了结,自然会同你说明白。”
苗濯玉默然半晌,点了点头。

第二日醒来时候,容成已不在身边,苗濯玉恹恹穿了衣裳下床,看看外面日头正好,便想出去晒太阳,开了房门时,却再也不能迈出一步。他伸手探查,竟是容成为了阻他外出,在卧房之外下了法咒。
小昆仑山是容成的地盘,他二人法力高下又是天差地远,苗濯玉也不白费心思破这法咒,一言不发随便拣一张椅子坐了。他昨夜说要外出散心,只有三分认真的意思在内,容成许诺说事毕之后必定给他一个交代,也便不再挂心。一夜之后却被容成囚禁起来,心中不由得疑窦丛生。
正思量时候,狸花猫在庭前摆了摆尾巴,道:“哥,出来晒太阳。”
苗濯玉望着它,道:“我出不来。”
狸花猫奇道:“怎么了?”
苗濯玉道:“容成用法咒将我困住了。”
狸花猫眨了眨圆眼睛,道:“那我陪你玩。”一面踏进卧房来,停在苗濯玉身前,举起一只前爪。苗濯玉想了一想,左右无事,也变回原形,举起爪子同它玩闹。

萍翳过来时候,便见到两只猫面对面蹲坐在容成卧房里,将爪子对在一处,一下一下地轻轻互挠,时不时换一只爪子再挠。当下目瞪口呆道:“你们在做什么?”
狸花猫道:“玩。”
萍翳道:“……这个有什么好玩?”
狸花猫懒得回头,不屑道:“你这只鸟自然不明白。”
萍翳喃喃道:“我果真不明白,平日只见小猫这样玩,为何活了上百年的猫也是一样。”
狸花猫道:“你来做什么?”
萍翳道:“容成大人要我来看着濯玉。”
糯米白猫停下动作,问道:“看着我做什么?”
萍翳道:“他说你昨夜想逃离小昆仑山,给他捉回来了,要我在这里牢牢看着你,别让你再次逃了。”
狸花猫奇道:“哥,你要走?”
糯米白猫摇了摇头,道:“想一想罢了。”
狸花猫道:“你什么时候走,我陪你!”一面跳起来转了个身,向萍翳道,“我哥要去哪里便去哪里,容成他凭什么关我哥!”
萍翳笑了笑,还未开口,忽听糯米白猫道:“他到哪里去了?”
萍翳顿了一顿,道:“东海。”

容成再次回来时候,已是月余之后的夜里。他进了房来,见苗濯玉仍未就寝,柔声招呼道:“阿玉。”语声里却满是疲惫之意。
苗濯玉坐在床上翻看手中书卷,见他进来,也不抬头,更不答话。
容成笑道:“怎么不理我?”
苗濯玉将那书册放下了,一字一字地道:“我要出去。”
容成在床边坐下,伸手抚`摸他头发,道:“你答应不离开六术宫,我立刻便撤掉法阵。”
苗濯玉侧过头盯着他,道:“我要到外面散心,爱去哪里便去哪里。”两人挨得近了,他这才瞧见容成眼里血丝隐隐,神色也十分劳倦。
容成耐着性子道:“也罢,你一定要去,我便带你一起去寻那玉印。”
苗濯玉道:“我不去。”
容成多日在外奔波,本已十分疲倦,谁想苗濯玉一贯柔顺,此时却闹起别扭来。他一时怒火上炽,想一想却又强忍下去,道:“不去最好,你在小昆仑山好好待着。还有几日这事便有结果了,到时……”
苗濯玉打断他道:“我不想在这里,也不想去寻什么印。”
容成忍耐不住,脸色已沉了下来,道:“你闹什么?”
苗濯玉见他为了那东海太子日夜奔忙惦念,却来说自己胡闹,心中一阵气恼委屈,转过头去,扬着颈子道:“我闲着无聊,自然想出去走走。”
容成道:“不必说了,明日我带你出去。”
苗濯玉咬牙道:“不去!”
容成再也压不住心头一股郁火,劈手抓住苗濯玉衣裳将他拖到自己眼前,狠狠地道:“你不去?若找不到那玉印,你道自己还有几日好活?”
苗濯玉睁大了眼睛看他,脸色顿时苍白,却抿紧了嘴唇一语不发,手指藏在袖子里微微发抖。
容成随即将他松开了,起身道:“明日我带你出去。”说罢拂袖而去。

十一,春水隔山
半夜时候,有人急急叩门,苗濯玉半晌开了房门,来人却是维朱。维朱满脸兴奋,夜色昏暗,也没瞧出苗濯玉脸色黯淡,问道:“容成大人在么?”
苗濯玉道:“不在。”
维朱摸了摸头,道:“施留说容成大人今日回来,还没到么?那明日也该到了。”一面将手里的布包递给苗濯玉,“容成大人若是到了,必定会来见你,你将此物交给容成大人便是。我见他没这样方便。”
那物入手沉甸甸的,似是方形,隔了一层布料也觉得出温润悠远之意。苗濯玉只觉得一颗心向下重重一坠,问道:“这是什么?”
维朱转过身正要走,又扭回头道:“是容成大人这几日所寻的玉印,神荼郁垒两位星君费了不少功夫才从下界寻到。半夜吵醒你当真对不住,快些回去歇息吧。”
苗濯玉道了句“无妨”便关了房门,将那布包打开,只见内中是一方古玉,厚重直朴,清气凛冽,上刻“阳平治都功印”六字,却是天师印,并非茅山玉印。但这两方玉印与传国玉玺均为荆山卞和玉所制,若寻不到那茅山印,想来情急之下代用也并无不可。
苗濯玉默然看了这印半晌,忽然起身从一旁小柜中取出一只布囊,连同那天师印一同放入衣袋,开门走出去,竟然轻轻巧巧地从那法阵中穿了过去。
白乌鸦原本蹲在檐头打盹,见苗濯玉出了房门,不由得呆了一下,化出人形落在他身前,道:“濯玉,你……你出来了?”
苗濯玉道:“我从前为了好玩,收了些声色草籽在卧房里。这草籽佩在身上可藏匿气息,自然便出来了。”
萍翳道:“你……你要做什么?”
苗濯玉道:“他心中始终惦记那东海太子,我何必在这里自讨没趣。”
萍翳奇道:“怎会?你同星君大人这样久了。”
苗濯玉淡淡地道:“他要我去那玉印,若找不到,便杀了我。”
萍翳又是一呆,重复道:“怎么会?”想了一想,劝解道,“方才维朱不是说道玉印寻到了么?隔了这许多年,我猜容成大人不过是只想放出那太子罢了,并无他意。”
苗濯玉默然半晌,他在容成身边虽有百年,神仙寿数无穷,百年也并不算太久,原本盼望萍翳说出“决非你想的那样,容成大人寻这印另有他用,与那太子无干”,却终于失望。隔了一会儿,又道:“容成识得那太子,有多久了?”
萍翳道:“这个不太记得,想来总有六七百年了。”
苗濯玉不再做声,百年朝夕相伴,却终究抵不过七百年的相思。
罢了,当年若不是被容成捡回来,早就冻死饿死在那小镇上,如今再怎样,只怕在他心中也不过只是野猫,连仙禽瑞兽都比不过,何况是翱翔九天、掌控四海的龙族,更没有与白虎星君并肩的资格。
连当初那伤了自己的妖物都说,你不过是只小猫罢了。
苗濯玉在庭前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笑,道:“他要救那条龙,我偏偏不让他如愿。”
萍翳一怔,道:“你要做什么?”话音刚落,便见苗濯玉右手结印迎面拍来,当即昏迷过去,顺着房门慢慢坐倒在地。

容成夜里离开卧房,在兵器房里睡了一夜,他心中有气,却仍惦记着苗濯玉,睡得不甚安稳,清晨似睡似醒时候,听得房外有人踱来踱去,便道:“施留,有事便进来。”
施留推门进来,行了一礼,道:“星君大人,昨日深夜郁垒大人命人将寻到的天师印送到了六术宫,维朱寻不到大人,便将玉印交给了濯玉,如今萍翳昏在卧房之外,濯玉同那玉印都不见了。”他说得急迫,却仍是有条不紊。
容成听到“天师印”三字时,脸上喜色展动,越听脸色越是难看,最终眉头紧紧拧了起来,简洁道:“找。”

苗濯玉并没施用隐匿之术,找起来并不为难,他也并没走多远,是在不远处的昆仑山中。容成落下地来,看着苗濯玉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苗濯玉也不回头,看着眼前的水流道:“散心。”
容成道:“你闹什么?”
苗濯玉缓缓转过身来看他,道:“我看你这张脸看厌了,不想再看,所以才逃出来。”
容成压不住心头怒火,扬手重重打了他一记耳光,道:“玉印在哪里?”
苗濯玉扭过头,慢慢吐了一口血水,指着那道羽毛也漂浮不起的弱水道:“被我丢在里面了。”
容成也不多说,几步迈入水中,当即沉入下去。苗濯玉望着他沉没之处,身形微微一晃,脸上终是掠过一丝凄凉之意。
过了半晌,容成踏出水面,衣衫头发居然半点未湿。他大步走到苗濯玉面前,冷然道:“没在里面。你藏在哪里了?”
苗濯玉扬起头来看他,嘲笑道:“就在水里,你没本事找到罢了。”
容成勉强压了压火气,道:“你不想看我,要去看谁?”
苗濯玉转脸看向别处,道:“我弟弟。”
容成道:“别胡闹。”
苗濯玉冷笑道:“胡闹?这怎么是胡闹?你是白虎星君,我是一只猫,我和螭玉才是一样的,本来就是天……”
他话没说完,容成再也听不下去,劈手将他抓住拖到身边,一团白云掠过,弱水之旁已不见人影。

当夜神荼来访,听容成讲了前事,只道:“罢了,吵几句嘴而已,你怎地当真动火?天师印不见了便罢,常仪托我送了传国玉玺过来,也是一样。”
苗濯玉被捉回来后又关进卧房,这次却不单单是法咒,一条不足一丈的锁链扣住他双手,另一端渐渐没入虚空,也不知钉在哪里。狸花猫从窗子里悄悄跳进来,焦急道:“哥,你同容成大人怎么了?”
容成端了药碗进来时,便见苗濯玉倚床坐着,轻轻抚`摸膝上的狸花猫。容成不信他真的喜欢自己弟弟,此时却也懒得多问,将狸花猫拎起来丢了出去,手上不由得用了三分真力,只听狸花猫喵的惨叫一声,声音极是凄厉。
苗濯玉脸色一变,扑到窗前叫道:“螭玉!螭玉你怎样?”
外面却没了声息。

容成将药碗递到他面前,道:“喝了。”
苗濯玉转身看他半晌,抬手接过药碗,手腕一翻便将汤药倒了下去。容成见机却快,袍袖一卷,将那碗药一滴不洒地拿回手中,当下也不再多费口舌,将苗濯玉按在窗边,捏开他的嘴硬灌下去。
一碗药灌下去一半,洒了一半。苗濯玉给他呛得眼泪直流,半仰在窗台上微微喘息,泪水从白玉般的脸庞上划过去,滴在略微散乱的衣衫上。容成看了他一会儿,随手将药碗丢掉,转身走了。

第二日再来时候,便见苗濯玉在窗边抱膝坐着,怔怔地看着外面。容成过去看了一眼,只见远处那白玉栏杆上血痕宛然,正是他将狸花猫摔出去的地方。
苗濯玉凄然道:“你放了我,我要去瞧瞧螭玉。”
容成沉默一会儿,道:“你不逃,我就放了你。”
苗濯玉黯然道:“我不逃,你放开我。”
容成将他手上锁链解开,终于忍不住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一下,道:“你回来时候到兵器房找我,我有些事情同你说。”
苗濯玉一声不响地出了门,容成微微叹一口气,在房里坐了一会儿,便往兵器房去。刚刚进门,便听侍从禀告,玄武星君来访。容成还未令人请他进来,便见常仪已到了面前,步履匆匆,神色急切,全不似平时那般稳重淡泊。
容成奇道:“怎么了?我还未谢你相助寻到传国玉玺。”
常仪深深吸一口气,道:“容成,这一百一十年之内,你见过我不曾?”
容成愈发奇怪,道:“见过。出了什么事?”
常仪顾不得答他,又问道:“我说过什么古怪的话?”
容成顿时便想起苗濯玉,道:“百年之前你曾说我中了妖物咒法,若是百日之内见到从未谋面之人,便会一世倾心爱慕。”
常仪道:“你……你信了没有?”顿了一顿,随即又问道,“那个苗濯玉……你便是因为这个喜欢他的?”
容成忽地警觉,道,“你为什么说这个?”
常仪长长叹了口气,道:“有件事一直没同你们说过。玄武龟蛇同体,形体只有一具,魂魄却有两副。‘他’千年也未必醒来一次,醒来也不过数日,这一次虚宿有变,‘他’一醒便是一百一十年,却不知同你们乱说了些什么。想来‘他’自有分寸,大祸不会闯下,只不知又恶作剧了些什么。”
容成看了他半晌,一语不发。
常仪被他看得发毛,道:“怎么?”
容成闭上了眼,一手按在额头上缓缓抚`摸,道:“没什么。”
常仪叹了口气,道:“无事便好。若是‘他’惹出什么麻烦事,你派人告诉我,我定当尽力。”言罢起身告辞。
萍翳瞧着常仪的背影,吐了口气,悄声道:“玄武星君瞧我的眼神总算是正常了。”

当日心中挣扎许久,终于认命,却原来是为了一句戏言。容成摇了摇头,他与苗濯玉倾心相伴已有百年,究竟是因何而起,多想却也无益。他送走常仪,在兵器房里等了许久,始终不见苗濯玉过来,召人来问,那侍从却说道苗濯玉早些时候便来了,见玄武大人在内,在门边站了站便离开了。
容成心中一凛,不知常仪所言被苗濯玉听去多少,虽不知他这几日在折腾些什么,但总归不免多想。当下匆匆赶到卧房,果然不见苗濯玉踪影,又去苗螭玉房中寻找,却连那小猫一并不见,他运起法术寻找,却毫无所感。
容成慢慢吐了口气,道:“来人,去找。”
幸好他离去之前已服了玉玺之精,旧伤不会如从前那般容易发作。这一口气赌得久了,慢慢消散,或许自己也便回来了。

转眼已是春季,院中苗濯玉种下的那棵酒树已长得十分繁盛。这树形态极似石榴,花开之时,采了花汁封在坛中,在地里埋几日便成美酒,从前苗濯玉年年都这般替容成酿酒。容成一身风尘从外面回来,从树下挖出一只小小酒坛,坐在栏杆旁自斟自饮了几杯,望着那酒树若有所思。
维朱进了院子,挠挠头道:“容成大人,这些日子仍是觉不到濯玉的气息。”
容成将杯子放下,缓缓说道:“不错,他身上有我一半星魂,若是施了隐匿之术,诸天星宿,没一人能找得到他。
维朱道:“那可难办。”
容成道:“半点消息也没有么。”
维朱无奈点头,道:“只有螭玉的消息。”
容成摇了摇头,想了一想,却又道:“那小猫跑哪里胡闹了?”
维朱道:“他下界之后一直在茅山附近,开了一家鱼汤店,生意倒是挺不错。”
容成道:“他在茅山做什么?”忽然猛地皱眉,道,“将那只小猫捉回来!”

他一直不解苗濯玉为何性情大变,往日明明十分温柔和顺,那时却忽然没头没脑地闹起别扭来,此时忽然想通了。
茅山玉印。
那猫儿必定是不知从何处得知了自己与殷明的旧事,又见自己隐瞒不说,阴差阳错,只道自己寻印是为了那东海太子殷明。


十二,青潭之客
苗濯玉其实走得不远,一直躲藏在昆仑山中,那方天师印他也并没丢在弱水之中,也是藏在昆仑。那日他去探望苗螭玉,房内却空无一人,萍翳说道苗螭玉给撞到了额头,伤得倒不重,只是他昨夜一气之下带着声色草籽私逃下界,说道要去寻那茅山玉印换哥哥出来。
苗濯玉苦笑一下,便往兵器房去见容成,却听得容成与玄武星君在内言谈。
本以为容成纵然心系那东海太子,朝夕相伴的却终究是自己,却原来是百年缠绵,不过是大梦一场。
在山中时候,初受剑伤时候的疼痛又发作了两次,这痛楚他从前经受过,虽不知为何,但每次都是容成在身旁便可逐渐缓解,这两次却生生痛晕了过去。常仪曾说此伤若无青石医治,终究落得魂魄碎裂而死,看来已不远了。
苗濯玉一颗心早已灰了,喃喃道:“你救了我,那又怎么样?我什么都还给你。”

东海深不见底,潜渊之中更是暗无天日。苗濯玉向下潜了许久,仍未发现丝毫端倪。但他旧时曾留意打探过那东海太子的所在,应当便是在左近。正犹疑时候,忽然瞧见荧光微微一闪,苗濯玉靠近过去,微光之下,隐约看到前方是一个牢笼,那牢笼极小极窄,转身都困难,内中果然一人,似乎正在打瞌睡。
苗濯玉上前几步,道:“你……便是东海太子?”
那人醒过来,打了个呵欠,点头道:“我就是殷明,你是什么人?”声音倒很是清朗。
苗濯玉默然半晌,道:“你转告容成,他从前救了我,如今我便将这条命还给他。从今以后,我再不欠他什么。”从怀里取出那天师印,按在牢笼的凹处。
那牢笼一瞬间光华大作,随即却又黯淡下去,泛起诡异的青紫光芒,在牢笼的根根栅条上游走不定。
殷明呆了一下,道:“你这不是茅山玉印?”
苗濯玉不语,凝聚全身灵力,向手中玉印压过去。
殷明吃了一惊,道:“快停手!你修为不够,这么下去,便是这把锁打得开,你也要魂飞魄散了!”一面却又是一怔,道,“你……你身上怎会有……”
话音未落,只听喀的一声轻响,那牢笼瞬时遍布细纹,就此化作粉尘,散入海水之中。苗濯玉现出原形,倒在地上再不动弹。一道莹莹星光从它体内脱出,围着苗濯玉打了个转,忽然向西方飞去。
殷明喃喃道:“是白虎星君的星魂,怎会在他身上?”却也顾不得多想,抱起那糯米白猫,吐出龙珠塞进它嘴里,驾云直奔西方而去。

那道星魂飞得并不快,殷明驾云腾空,不久便追上了它。他挠着头皮想了想,小昆仑山的位置早已忘掉,也不知容成在何处,这星魂必定是去寻旧主,不如跟着它走。当下跟在那星魂之后慢慢驾云,便见它飞入一间房屋中,殷明落下地来,停在房前,他还未出声,便见房门开了,容成大步走出来,脸色惨白,道:“阿玉怎会变成这样?”
殷明将糯米白猫交还给他,简要说了前事,犹豫半晌,道:“容成,这龙珠只能护住一时,却护不住一世。况且他伤得实在太重,两魂一魄已碎,便是剩余的魂魄能保得住,也永不会醒过来了。但你若想救他,却不是不能,我师父手中有补天青石。你……你放他出来,我便请他救你这只猫。”
容成默然片刻,道:“我想一想。”
殷明听他竟有松动之意,十分欢喜,道:“我在这里等你。”
容成将糯米白猫抱回房里,凝视它半晌,慢慢将一只手探进胸膛里,竟然活生生地取出一颗心来。仔细看去,却并无鲜血流出,其中星芒点点,并非魂魄,无干法力,正是自上古时期以来维持西天七宿运转、白虎星君之星魂。
容成将那颗心一剖两半,那星芒微微流动,却并不散开。这痛楚胜过剜心剔骨许多倍,他初次自分星魂时候,痛得现出原形,几日不能变化人身,第二次却习惯了许多。他将一半星魂塞回腔子里,将另一半慢慢融入糯米白猫体内,等了许多时候,却始终不见它睁眼。
容成轻轻抚`摸它脑袋,道:“阿玉,那时候在鹿台山是我对不住你,害你挨了一剑,险些魂魄碎裂。辛元剑太过霸道,魂魄若碎,便是灰飞烟灭,我只得将星魂分给你固魂。谁知百年下来,这伤连星魂也无用了。青石早已不存于世,只有荆山玉与它同出一源,或许能够代替。
“我自觉对不起你,便不想给你知道,想着悄悄将这事了结也就是了。我寻那玉印是为你,不是为了那龙太子。你定要同我纠缠此事,那日我累得很,一时没忍住同你发了脾气,本想带你出去时候,路上向你说明白,你却逃了。是我不好,不该发火,你却也太任性了些。”
他一面说着,如往常一般轻轻挠那糯米白猫的下巴,它却始终一动不动。
容成凝视它半晌,在它鼻头上轻轻亲一下,道:“你放心,我怎会让你有事?等你活过来,却不知我们能不能再见面。”

殷明在外等了许久,正急躁时候,却见房门开了,容成抱着那糯米白猫从里面出来,当下忐忑问道:“怎样?”
容成点头道:“你随我来。”
殷明惊喜得说不出话,紧紧跟在身后,看他所行方向,正是青潭。
青潭不久便到,容成将糯米白猫放下,半跪在水边,将一只手插入潭水中。他的手刚一入水,那青潭便无端端泛起极高的水浪来,水底随即浮起白虎星阵,雪亮耀目,却逐渐转成血色。殷明觉得有些奇怪,转头瞧见容成眉间痛楚之色,正要开口,忽见眼前腾起一团刺目白光,他不由得抬手去挡,耳边只听得一声震耳欲聋的虎啸,挪开手时,只见一只白虎倒在地上,点点星光浮在它身周,渐渐消散而去。
殷明吃了一惊,上去晃了晃它身体,道:“容、容成,你……”
却忽听一个熟悉的声音唤道:“殷明。”


殷明浑身一抖,抬起头来,见一人踏着水波缓缓靠近,一身烟青衣袍,脸容俊朗如月,当下什么都忘了,扑进他怀里哽咽一声,道:“……师父!”
那碧龙烛曦轻轻抚`摸他头发,道:“几千年没有见,也不见你长大些。”
殷明擦擦眼泪,道:“师父,容成他怎么了?”
烛曦看那白虎一眼,道:“这法阵以他魂魄和我的血设下,他元神不毁,法阵便不散。”
殷明呆呆地道:“……这么说,容成他是自尽了?”
烛曦有些意外,道:“他自尽的么?”
殷明点头,愣了半晌,才想起糯米白猫之事,忙道:“师父你瞧瞧这猫,白虎星君都是为了这只猫。我答应了他,若他放你出来,就救活这只猫。”
烛曦嗯了一声,将糯米白猫拎在手里捏弄几下,道:“两度受创,魂魄碎裂,那也不妨事。咦,它吃过荆山玉精,这就更容易了。”他伸手往头发里理了理,摸出一块鸽子蛋大小的纯青石头,澄净通透,隐隐有云气缭绕,正是女娲补天石。传言当年女娲本想以青石补天,此石小巧质重,灵气充沛,质地颜色与天最是相近,但后来青石不足,不得已炼了五色石补天。如今遗下的五色石尚有一些,但搜遍神州,却再不能得一块青石。
烛曦将那青石塞进糯米白猫嘴里,掌下结起法阵,便见清光云气流散萦绕,七颗小小的光点从糯米白猫体内浮出,正是剩余的魂魄。那魂魄浸在这清光里,竟然渐渐融合,随即又分离开来,分开的却是完整的三魂七魄了。殷明在旁摸摸白虎的额头,道:“师父,容成他……没救了么?”
烛曦道:“元神已灭,魂飞魄散,西天星魂也已散去,没救了。”话音刚落,忽见星光点点归拢过来,在糯米白猫身旁萦绕不去,他咦了一声,道,“星魂……这便难说了。”
便见几点星光钻进糯米白猫体内,隐没在皮毛之下。
烛曦来不及阻止,摇了摇头,取出另一块青石,将另一半吸到里面,道:“成与不成,却也只好试一试看。”

苗濯玉醒来已有三日,他从萍翳那里听说了容成一死放出那碧龙救了自己,内中详情,萍翳却也不知。他心头一片疼痛茫然,不明白容成为何会如此,又觉得留在此处也无味,收拾行装时候,却听侍从说道朱雀星君来访。
苗濯玉将他迎入厅中,定了定心神,道:“神荼大人驾临,不知有何吩咐?”
神荼道:“没什么,来看看你。”双眼在他身上打了个转,又道,“你要走?”
苗濯玉微微一怔,不知他如何看出,却也无意隐瞒,点了点头。
神荼道:“你不可离开小昆仑山。可知你放走殷明,惹得东海大乱,为什么天庭却没有降罪?”
苗濯玉抬起头来,道:“为何?”
神荼凝视他道:“你身有容成一半星魂,本就不足,若是久离星位,西天星宿必乱。”
苗濯玉顿时怔住,道:“我身上为什么会有他……他的星魂?”
神荼长长叹一口气,道:“此时说来话长,从前你同容成一起去除那妖魂借形的蜚妖,被辛元所伤,魂魄碎裂,他便将自己星魂分了一半给你,维持你魂魄不散。如今西天星宿运转,全靠你体内这一半星魂维系。你自己从无所觉么?”
苗濯玉心中一瞬间乱成一团,隐隐觉得自己想错了什么,颤声道:“那伤口……离容成远了便疼得厉害……”
神荼道:“不错。星魂非你原有之物,自然不肯安分,容成离你远了,星魂便想要去寻旧主。魂魄之伤自然便会发作。”
苗濯玉失魂落魄道:“他……他只同我说是伤未愈合……他为何定要去寻茅山玉印……”话一出口,心下忽然明了。
果然听神荼道:“容成那辛元剑伤人直中魂魄,这伤除非有青石修补魂魄,那是好不了的。当年女娲炼石补天时候,所用青石大多产自荆山,茅山玉印或许得了青石之气,又有道家清气,若无此物,天师印与传国玉玺都是荆山和氏璧所制,也可代用。”他说到此处,苗濯玉一张脸已是惨白,又听神荼续道,“他便想寻得这玉印,或许能替你修补魂魄。”
苗濯玉浑身发抖,椅上也坐不住,滑坐到地上去,一颗心如受千刀万剐,比旧伤发作还要痛千倍百倍,有什么从胸中撞上来,热热地涌到嘴里,满是咸腥之意,却是一口鲜血。神荼见他如此,心下不忍,起身去扶他,却听他道:“是我……我对他不起,我……自会给他一个交代……”
神荼知他心中所想,缓缓道:“我方才说了,西方七宿尚能运转,全凭你体内一半星魂。白虎星君一职乃是天命所系,千年万年,总有重生的时候。他不在,你替他看好小昆仑山。”

尾声
一年清明时节前后,苗螭玉传来消息,说道在茅山见到一只小白虎,像极了容成。
苗濯玉当即匆匆赶到人间,果然见到一只小小白虎,形体不过像是一只大猫。苗濯玉捉住了它,一时却也难以确认是不是容成,他的手指摩挲过那小白虎的身体,却见它左耳上一道极浅极浅的伤痕,正是从前时候自己留下的。

一颗眼泪掉了下来,没入小白虎凛冽如霜雪的温软皮毛。



于是网络版完结了……其实后面还有一点内容,回归本文的麦萌主题,只不过这次是由小白虎负责的,然后小白虎长大了,容成恢复之后丝毫没纠结立刻就HE了。这点内容让我拿去投稿吧,不然修稿时候添情节添番外实在是痛苦死了……如果能出的话想看的筒子可以等录入嗯……
另外出个番外补偿下……













番外 by 偷眼霜禽


番外·猫的礼物
冬日过去,不知不觉便是春暖花开。糯米白猫在容成怀里暖了整整一个冬天,原本懒洋洋地不爱理人,此时同他分外亲昵起来。容成有时在兵器房里擦拭兵器,它便蹲在容成肩头,常常蹲着蹲着便睡过去,容成听着它细细的呼吸声,忍不住笑一笑,抬手揉揉它的脑袋。
一日清晨,容成起来不久,侍从刚刚捧上粥点,糯米白猫忽然轻巧地跃上桌来,将一只螳螂放在点心碟子旁,抬起清秀的小圆脸看着容成,水汪汪的圆眼睛一眨一眨。
容成瞧着那碧绿的螳螂,沉默半晌,道:“我不吃这个。”
糯米白猫抬爪将那螳螂往容成身前推了推,殷切地瞧着他。
容成将螳螂拿起来,递到糯米白猫面前,道:“我真的不吃,你吃吧。”
糯米白猫伸爪将那螳螂拨弄几下,喵了一声,眯起了眼睛贴在容成身上来回磨蹭。容成想了一想,趁它闭着眼撒娇,手腕轻轻一抖,将那螳螂藏在自己袖子里。糯米白猫磨蹭够了,睁眼看看容成空空的手掌,疑惑地喵一声。
容成道:“吃掉了。”
糯米白猫将粉红的小鼻子凑在他嘴边嗅嗅,摆了摆尾巴,轻快地跳下桌去。

吃罢早饭,容成踏出门来,便见今日春光晴好,那糯米白猫正趴在白玉栏杆上打盹,尾巴垂下来动也不动。隐隐听得远处有猫叫得声嘶力竭,想是那狸花猫到了发情的时候。
容成看了那糯米白猫一会儿,断定它一时三刻决不会睁眼,转身蹲在花下,迅速挖了个小坑,将那螳螂埋了。他将土填回去,松了口气,一扭头却见那糯米白猫正盯着自己,耳朵微微下垂,那眼神又是伤心又是委屈,隐约泛着水光。容成怔了一下,起身正要去抱它,那糯米白猫呜了一声,转身跳远了。

夜里糯米白猫没回卧房睡觉,容成推开了窗子四顾,见那糯米白猫便在小院中,在花下无精打采地趴着,正是那螳螂被埋的地方。
容成走到它身边蹲下,道:“阿玉,快回来。”
糯米白猫看他一眼,扭头不理。
容成伸手抚`摸它脑袋,道:“乖阿玉,螳螂我不吃,下次换成别的好不好?”
糯米白猫摆摆尾巴,仍旧不回应。
容成将它抱起来,道:“别胡闹,回来睡觉。”

第二日清晨,容成还未醒来,睡梦中忽然嗅到一股水腥气。他睁开眼,便见糯米白猫嘴里咬着一条鱼蹲在自己枕边,黑眼睛睁得圆圆的,神情仍是十分殷切。
容成默然半晌,唤过侍从,道:“把这条鱼拿去煎了。”
他穿衣起床,不久早饭送过来,果然有一条鱼,煎得微焦黄嫩,鱼腹上犹自带着不深不浅的猫牙印。
容成笑了一笑,夹起那鱼,对着猫牙印咬下去。

那便是他们第一次亲吻。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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