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不会放手+番外 by viburnum

兄弟篇 暴君与向日葵by viburnum

学不会放手+番外 by viburnum
  文案
  姚赫扬,年过三十仍旧独身一人,平静又不平静的做着刑警的他,曾一度认为自己的生活只是出任务和吃饭睡觉,然而某一天,他的上司派给他的“任务”却非同一般。
  被命令去照顾一下上司生病的弟弟,姚赫扬带着不情愿来到那栋豪华的大房子里,第一次,见到了那有着一双青绿色眼睛的中年男人。
  西静波,四十二岁的独居音乐人。偌大的别墅里只有他,一堆乐器,和被称为“十三太保”的十三只猫。
  从叹着气拿起猫砂铲和拖把的第一刻开始,他这个小警察,就注定了要让那混血的大叔轻松拿下。
  有什么办法呢,当他知道对方的越多,了解对方的越深刻,他就再也放不下对方在自己心里的强烈存在感了。
  于是,二人分分合合聚聚散散悲悲喜喜的故事,终究还是这么开始了。
  

  第一章

  “学不会放手,就不会快乐,懂不懂?卸下你昨日哀愁,早就说过,别把感情看得太重。”

  ——高明骏《话说从头》

  姚赫扬坐在宽大的,宽大得都过分了的真皮沙发上,抽着烟,皱着眉,失眠。

  明明是真的累了,却还是睡不着,这让他格外恼火起来。自己不是认床的那类人,应该说,刑警的工作性质,让他在哪儿都能将就睡下。可今天,并非出任务,或者说,并非真正“出任务”的那种出任务,不需要捉拿,不需要审讯,没有生命危险,不像每次那样团在车里勉强和同事换班睡一小会儿,没有了艰苦的条件,他反而无法入睡了。

  这要从何说起呢……

  也许应该从自己的上司交给他这个任务开始吧。

  早晨,天刚刚亮,就接到了刑警队打来的电话说是有紧急情况要去一趟,姚赫扬精神抖擞,拿出了当年军训时候的麻利劲儿,用最快速度赶到了单位,然而,到达之后,实情却发生了急转弯。

  已经把手铐都带好了,忽然听见一阵电话铃声。不是他的,也不是近处几个同事的,电话铃从稍远一点的地方传来,循声过去看,那个高大的,从来给人极大压迫感的男人正在从抽屉里掏出手机。

  姚赫扬暗暗撇嘴。

  那是他的上司,他的队长大人,西剑波。

  他一直觉得西剑波可怕非常,目测就知道绝对在一米九左右的身高,从来习惯性的微微皱着眉头,深邃的,不像是中国人的眼,缺乏血色的薄嘴唇,说话时冷漠的腔调,再加上那些他时有耳闻的“西大神铁血传说”……这些都让姚赫扬觉得自己的上司只要换上另一身制服,就是纳粹军官了。

  然后,就是这可怕的男人,在接过电话之后,只在屋子里众人身上环视了半圈,就把视线定格在姚赫扬脸上。

  “小姚,过来一下。”

  姚赫扬从内心深处打了个冷战。

  “呃……西队,什么事儿?”不情愿的走过去,他站在西剑波对面。

  啊,这人果然高大啊……自己一米八四的身高还要微微抬着眼看他……

  “你去一趟这个地方。”

  “嗯?”姚赫扬下意识的从对方手里接过一张名片。

  他只低头看了一眼那名片上的内容,就愣住了。

  西静波。

  “西队,这是……”迟疑了一下,他抬起头。

  “我弟弟。”回答来得倒是简单直接,再然后,是更加让姚赫扬张口结舌的话,“他病了,你去照顾他一下儿。”

  “啊?”说实话,姚先生很是怀疑自己的耳朵是否出了故障。

  然而西剑波根本没给他质疑的机会。

  “盯着他吃药,吃饭,睡觉。少和他说话,不管他的猫。”

  “什么……猫……”姚赫扬想,要是有什么事儿比现在的这件诡异,那一定是他一夜醒来变成了女人或者正置身于希腊那个全是小白房子的岛。

  “手机保持开机,有急事儿给我打电话。”仍旧用冷漠的命令口吻说着,西剑波把配枪别在腰间。

  “不是,西队,那今儿这任务……”

  “你不用去了。”

  好吧,这才是最令人窘迫的。

  当刑警不就是为了抓犯人的么?然后现在自己却被从关键时刻一把拽了下来,去照顾什么队长弟弟?!

  “今天晚上你就住他那儿,明儿上午回来。”

  “可……”

  “放心,今儿只不过就是盯梢抓个蛇头而已,少你一个不算什么。”用极其冷静的语调说着极其让人抓狂的话,从椅子背上抓起便服外套搭在肩头,西剑波在迈步往门口走之前,扔下一句话,“对了,静波不爱吃药,你告诉他,你身上带着枪呢,不吃,就崩了他。”

  姚赫扬连一句“什么?!”都没问出口。

  他眼看着那张嘴就让他受刺激的队长大人大步朝门口走,眼看着那人用格外冷静的腔调指了指屋子里的几个人,眼看着他说着“小张,大刘,跟我的车,老聂,你带着明子上后头那辆。”就第一个出了刑警队的大门,眼看着和他关系还算不错的大刘和老聂用同情却带着几分调笑的目光看着他,拍了拍他的肩头,而后鱼贯而出。

  他眼看着人去屋空,只留自己站在队长办公桌前头发呆。

  哦对了,手里还捏着那张名片。

  西静波,某某花园,B区,布朗宁大道29号……

  “我靠,这不是别墅区嘛。”姚赫扬皱着眉,捏了捏开始发僵的鼻梁。

  那天,他终究还是去了这个名片上的地方。

  开车从市区到别墅区,一个多钟头,盘算着自己是否有勇气有胆量让那纳粹军官给自己报销油钱,他在眼看着某某花园的大门出现在视野里时,打了灯,向右并线,出了主路,而后停在门口。

  穿着制服的保安员麻利的几步跑过来,对着摇下车窗的男人敬了个礼,而后客气却毫不随便的问了句“对不起,外来车辆请出示您的证件。您是来看房子,还是已经和业主约好见面?”

  “啊,就算是约好的吧。”低低应了一声,姚赫扬掏出自己的工作证。

  保安员一看见那上头的警徽,就愣住了,有点不知该怎么往下问。

  “放心,我不是来抓人的。”无奈的叹了口气,他转移话题,“需要登记吗?”

  “哦,不用了,我们有车牌号拍照设备,会自动记录您进入和离开的时间。那……请问您来找的人是哪位?”

  “呃……等我看一眼啊。”低头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那张名片,他递过去,“西剑……西静波。勃朗宁大道,有这人吧。”

  “哦,西先生啊,知道。”点了点头,保安员没忍住嘴角的笑,“那个,是‘布朗宁’大道,我们这儿的街道名字都是根据各国文学家和诗人命名的。”

  姚赫扬卡了一秒钟。

  然后,他想骂街了。

  什么他妈的布朗宁,什么他妈的诗人文学家,什么他妈的英伦风情别墅花园!

  “B区往那个方向开,很快就到了。”保安员按了手里的遥控器,开了电子门,脸上是适度的微笑。

  姚赫扬点了点头,重新升起了车窗。

  克制着自己将要给人做保姆的烦躁情绪,他耐着性子,小心把车开到了建筑风格和门口那一片确实有所不同的区域,而后一个个数着门牌号。

  29号没多久就出现在眼前,稳稳当当把车停好,他下车走到那栋估计自己十辈子都买不起的大宅子跟前,穿过没有锁的院门,沿着整齐的石板路走到廊檐下,做了个深呼吸,终于轻轻按了一下门铃。

  等了多久门才开呢?

  大约三分钟吧。

  开门之后,里头站着的那个人究竟让姚赫扬目瞪口呆到何等程度呢?

  大约只能说,如果惊讶有十个等级,那么他面对的就是第十一个。

  不,是第十三个。

  “你哪位?”穿着睡袍,光着脚,怀里抱着一只金色眼睛黑猫的男人用略带沙哑的声音问。

  “啊……我是……”姚赫扬卡壳了。

  他从没见过长成这个样子的男人。

  个子不算太高,身材倒是挺单薄,从那骨感的腕子和脚踝就看出来了。皮肤么……应该说过于苍白了吧,那简直就是白种人的肤色。而至于那茶色的头发和青绿色的眼……

  这人到底是不是中国人呐?!

  “是我大哥把你指使过来的吧。”对方看着发呆的姚赫扬,轻轻笑了,扭过头去咳嗽了两声,他重新和对方四目相对,“如果你要找西静波,那就是我了。”

  “哦哦,就是您,那个……您……”

  “看也知道吧,我是混血。”那男人让开门口,做了个请进的手势,而后在姚赫扬迈步进屋后关好门,“剑波也是,只不过他是黑头发黑眼睛,所以不明显。”

  “我还真是……没想到。”都快要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姚赫扬边喃喃着,边走进那足够奢华的大厅。

  他瞪大眼打量着眼前的一切,那死也不可能出现在他家里的所有摆设,都让他这个小警察除了感叹没有别的力气。

  然后,就从他身后,那平缓,轻柔,带着咳嗽造成的沙哑的嗓音再度传来。

  “大哥是让你来监督我喝苦水塞药片儿的,对吧?”放下怀里健硕的黑猫,那明明应该已经人到中年,却不见脸上有半点明显皱纹,唯独带着发烧中红晕的男人边拢了一把柔软的茶色头发边慢条斯理开口,“我不会吃的,就算你说你身上带着枪,可能会崩了我……想让我吃药……门儿也没有……”

  第二章(新增插图)

  姚赫扬想,他要是真的照着西队的指示做……大概事后他会反过来被那纳粹军官一枪就给毙了吧。

  于是,他没有真的掏出枪来逼迫那混血同志吃药,他就只是干巴巴笑了一声,然后说:“您别开玩笑。”

  “谁开玩笑了?”西静波回过头来看着他,眉梢微微挑起,“哦对了,他是不是还说,不让你跟我多说话?”

  姚赫扬一愣。

  “果然吧。”那双青绿色的眸子眯起来了,“我哥这个人呐,就是这个德性~”

  “啊,不,估计西队是怕您嗓子疼吧。”

  “说两句话就嗓子疼?根本不至于。”西静波哼了一声,而后赤着脚走进超宽大的开放式厨房,从双开门的大冰箱里随手抓出一瓶啤酒,递给对方,“他是怕我说了什么让你尴尬的东西,你会吓得转脸儿就想跑。”

  “怎么可能。”姚赫扬现在的干笑更加无力,他看着那男人冲他轻轻眨了一下眼,接过那瓶啤酒却忽然意识到自己是开车来的,“那个,我不能喝酒,明天一早还得回去。”

  “没知识……”西静波关上冰箱门,随手紧了紧松垮垮的睡袍带子,“啤酒酒精代谢二十四小时足够排空了,而且那还是三瓶的量。你就喝这一瓶当然更无所谓。其实……主要是,我库存的矿泉水都喝完了,你将就一下吧。”

  “那我喝凉水就好。”

  “这儿的水倒是直饮水,可我从来不信它安全到那个地步。”

  话说到这个程度,似乎不接受都不行了,姚赫扬勉强说了声谢谢,又接过对方递给他的起子,开了瓶子盖儿。

  一股清啤的自然醇香飘了出来。

  啊……果然是好啤酒。

  “这是……哪国的?”看了看半个英文字都没有的商标和说明,姚赫扬皱眉。

  “德国的。”随随便便就把起子扔到厨房台面上,西静波稍稍侧身撑着吧台,带着浅淡的微笑,似乎在等着他喝上第一口。

  姚赫扬没能拒绝那眼神里的等待。

  他喝了,然后,他眼里明显的赞许让那和西大队长一样缺乏血色的嘴唇上扬得更明显。

  “确实不一般吧?”

  “嗯。”点了点头,他又喝了几口。

  “啤酒这东西,必须喝德国的。这是我父亲从我小时候灌输给我的。”

  “您父亲……也爱喝德国啤酒?”

  “不止,他本来就是德国人。”轻飘飘说着家常事,西静波一点点上下打量着比自己略高少半头的姚赫扬,“我和大哥各自继承了他的一部分,剑波相貌身材都更像他,我嘛,你也看出来了,头发,眼睛,肤色……”

  “难怪总觉得西队不像中国人。”姚赫扬自言自语一样的念叨。

  “是啊,要说长相,其实他比我更像个外国人,只不过就因为黑头发黑眼睛黄皮肤,才不那么明显。要说起来……虽说是双胞胎,我们俩这差距,可还真是大啊……”

  姚赫扬一口啤酒差点喷出来。

  “双胞胎?!”

  “是啊,神奇吧?”

  “根本看不出来是……”

  “因为是异卵的。”

  “那也……”

  他说不出来了。

  之前并不是没见过差异大的双胞胎,可不管怎么不像,也不至于不像到这个地步吧?!连头发眼睛颜色都不同,身高肤色也……

  “所以说,跨人种混血就是偶尔会这样啊。”撇了撇嘴,那男人托着下巴看着他笑,“你去网上搜搜那些肤色不同的双胞胎,白人跟黑人,黄种人跟白人,再说,剑波在娘胎里,就比我吸收养分能力强,不然他怎么会长得比我高那么多。”

  “是啊,确实差不少呢。西队怎么着也得有……”

  “他光脚量身高一九一。”

  果然,猜对了!就知道那大魔神一米九以上!

  “相比之下,我就惨了点儿,将将够一米八。”仍旧保持着那种微微带着红晕的笑,西静波轻轻咳嗽了两声,接着开口,“我母亲还活着的时候,就总是说我们两个,一定是老天安排错了才变成双胞胎的。”

  姚赫扬一愣。

  他没好意思接着问下去,“母亲还活着”?那也就是说,西家兄弟的母亲已经过世了?

  这还是不要乱问的好。

  换个话题吧。

  “那,您现在工作是什么?”这个应该相对轻松多了吧,至少,能住着这么大的一套宅子,绝不是普通的上班族,那应该是个值得骄傲,值得说一说的职业。

  “哦,我啊……我就算是个音乐人吧。”耸了耸肩,西静波指了一下摆在大厅里的那架三脚钢琴。漆黑的琴身,锃亮的外观,还有散落在琴凳旁边地毯上的乐谱,看来,这的确是个音乐人应该有的设备,“我给别人写歌,填词,编曲,有时候我主动写给别人,有时候别人主动找我。”

  姚赫扬边听,边暗暗琢磨着国产音乐人居然可以富有到这个程度了,边应付的笑了一下,点了个头。

  “哦对了,您早晨吃药了吧?”忽然想起来还有正经事要过问,姚赫扬放下啤酒瓶。

  “不是你刚出现我就表明态度了嘛~”小孩子一样很快别扭起来,西静波抿着嘴唇,皱起眉来,“你要是不提吃药这事儿,咱俩还能和平共处一天,你要是没完没了念叨,可别怪我赶你走啊。”

  “可……西队说了,非让您吃药不可。”

  “他说是他的事儿,我不吃是我的事儿,有什么可矛盾的。再说,你不觉得他居然派个人来监督我吃药,这事儿本身就够不正常了嘛?”更加令人诧异的,像孩子一样耍起赖来了,那越看越不像是四十出头的男人离开吧台,出了厨房,慢悠悠往沙发溜达,“况且,那药不能空腹吃,吃了会吐的。”

  “那、那就吃点儿东西啊先。”

  “冰箱里有什么你自己看,反正我不觉得能凑成一顿饭。”

  “……”心里突然间开始打退堂鼓了,姚赫扬强忍着想干脆跑掉的念头,带着迟疑拉开冰箱,上下看了看,“哦,还好吧,这点儿东西能做个简单的菜了。”

  那坐在沙发上的背影抬起手来,做了个“请便”的手势,连头都没回。

  姚赫扬反复告诉自己要淡定,要镇静,既来之则安之,要有始有终,然后,他从冰箱里拿出那几样简单的食材,又确认了油盐酱醋的位置和煎锅与菜刀都齐全之后,冲着那背影说了声“那我做饭了”,便开始在厨房里忙活起来。

  说实话,他觉得自己目前遇到的情况,比出任务抓人还棘手。

  从没遇到过这个样子的成年人,这真的是成年人吗?这不就是个披着妖冶混血大叔外衣的低龄儿童嘛?!自己帮出差在外的堂姐临时照顾孩子的时候,都不曾这么麻烦,至少那孩子还会乖乖配合吃药!

  唉……

  心理活动多起来,嘴上就反而安静了,姚赫扬按部就班洗手,切菜,煮饭,那沙发上看电视的男人中途只过来过一次,却并未靠近,只是从冰箱里拿了什么就又回去了。

  姚赫扬一直沉默到饭做好,他关了吸油烟机,告诉对方可以吃饭了。

  靠在柔软沙发里的瘦削背影动了动,苍白的指头抬起来,拢了一把茶色的发丝,那男人回头看着姚赫扬,又看了看摆在吧台上的饭菜,似乎是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紧跟着,便根本不像是在愧疚的笑了。

  他举了举手里的圆形小纸杯和塑料勺子,说:“抱歉啊,我吃了个冰激凌,现在不饿了……”

  第三章

  姚赫扬想,淡定啊镇静啊什么的,还真是浮云哪……

  让他吃药,他说不想吃,告诉他一定要吃,他说不能空腹吃,给他做饭,他跑去吃冰激凌,现在饭做好了,他说他让冰激凌填饱了!!

  想着“这要是我弟弟,我非揍他不可!”,姚赫扬强忍着抹了一把脸,再开口的时候,透着发自内心的乏力感。

  “您……别让我为难成吗,回头西队拿我是问我怎么交待?”

  “放心,他才不会拿你是问呢。”笑了笑,那男人放下手里空空如也的冰激凌纸杯,从沙发里站起来,迈步走了过来。

  要说姚赫扬没有下意识的往后错了半步,那是骗人的,不过他很快定了定神,等着看这人打算干什么。

  西静波走进厨房,跟姚赫扬擦肩而过,距离近到让他简直能闻到他耳后隐约的男士香水味道,跟着,他眼看着他伸手拉开宽大厨房中央的岛屿式操作台上窄窄的抽屉,从里头抓出两瓶药,放在台面上。

  “咱俩认识一场,就算有缘了~我可不想让你为难。”说着笑话一样的腔调有点儿让人莫名其妙上火,西静波逐一打开药瓶盖,各自从里头倒出两三个药片,又把瓶子盖好放回去之后……“这样就好了~你可以踏实了吧……?”

  “哎?!”姚赫扬条件反射似的低声喊了一嗓子。

  那明明就是带着病态,喉咙也略有沙哑的男人,竟然随手就把药片扔进了水池里!

  而至于那开了热水龙头,又低头专注的看着小药片直接被冲进了下水管道,稍大一点的药片很快被热水溶解也跟着消失无踪之后,脸上露出小孩子成功犯了错一样的浅笑的表情……

  “您这样,这病可怎么好得了啊!”姚赫扬眉头皱起来,皱得像是再也松不开。

  “是药三分毒,我好像还没老到连点儿小感冒的抵抗力都没有吧。”

  “不是,我是说……”

  “你什么都别说了。”硬生生的把对方的话顶了回去,西静波逃避责任一样的挑着嘴角,在脚边悄无声息走来一只肥嘟嘟的黄虎斑猫,在他脚踝上磨蹭撒娇时,得了救星一样弯腰把猫抱了起来,他揉了揉猫咪的肥肚子,而后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吸油烟机旁边的橱柜,“六毛饿了,麻烦你帮我拿个罐头出来,谢啦。”

  姚赫扬愣了两秒钟,才猛然意识到这不是刚才开门时那只黑猫,他又愣了两秒钟,才转身,抬手,拉开橱柜门。

  那满满一橱柜的猫罐头,确实吓了他一跳,就近从门口拿了一盒递过去,他干脆自暴自弃的转移话题。

  “您家两只猫?”

  “不止。”把猫咪重新放在地上,又从底柜旁边抓过一个猫碗,西静波熟练的拉开罐头的拉环,把里头散发着肉香的美食倒进去,看着那胖子扑过来猛塞,才站起身,把空罐头盒扔进垃圾桶。

  他似乎是习惯性的拢了一下头发,朝沙发和楼梯方向看了看,然后说,一共十三只。

  “十三只?那么多……”

  “嗯。”

  “可,怎么就这一个跑出来了。”

  “她啊~他是最怕饿的一个。”像是宠爱自己孩子一样的笑了,西静波没有抬头,但是微微撩起眼皮扫了一眼姚赫扬,跟着,他犹如已经猜到这小子是在自我强迫着转移话题时,再次垂下睫毛,用总也懒得穿鞋的,苍白的脚趾轻轻碰了碰猫咪的尾稍,“其它的猫都躲起来了,在暗处看着你,只有她这个肥丫头,真的饿了,就顾不上紧张了。六毛是‘十三太保’里最贪吃最霸道的一个,虽说胆量不一定是最大的。”

  “啊?”姚赫扬以为自己听了什么大笑话,“十三太保?”

  “那,难不成要叫‘少林寺十三棍僧’?”说着说着,也觉得这个笑话有点冷,西静波跟自己摇了摇头,吁了口气,“这些猫都是我差不多十年以来收留的流浪猫,有些还真是怪可怜的。”

  姚赫扬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知怎的,突然想起了自己家所在的小区里,那些大半夜跑出来翻垃圾桶的野猫,还有那些退休之后自发组织起来喂猫的老太太们,甚至,自己的老妈也在这个范畴内。看来……有这方面嗜好的,不只是女人啊……

  “这是六毛,那,一共十三毛?”

  “不啊,从第十个开始,就叫‘一块’了。”

  姚赫扬忍不住从鼻孔里笑了一声。

  “觉得我特缺乏取名字天分吧?”

  “啊,没有,就是觉得挺好玩儿的。”

  这次,西静波没有说话,他再次往刚才注目的方向看了一眼,继而抬手一指:“瞧见了吗?又出来一个~”

  姚赫扬扭头去看,看见就在茶几上,不知道何时出现了一只通体雪白,额头带着浅灰色圆点儿的大猫。猫闻了闻那空空的冰激凌纸杯,又抬起头看着这边,接着就很大声的嗷了一嗓子。

  “那是‘一块二’。”好像低龄儿童似的笑了出来,西静波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了,“他是所有猫里头,脾气最暴躁的,叫声大,是因为他耳聋,所以不知道自己到底发了多大的声音。”

  “猫还有耳聋……?”

  “有啊,人有的,猫当然也会有。蓝眼睛的白猫,耳聋的概率很高的~”

  “哦……那是不是也和人一样,耳朵听不见,别的感官就特灵敏?”

  “嗯~所以他最先闻见罐头味儿。”

  那中年男人脸上的赞赏似乎格外明显,这反而弄的姚赫扬不好意思起来了,沉默了片刻,本来想再心平气和劝劝这男人还是吃药的好,却被对方有点儿突然的一句自言自语给打断了。

  “说起来,我可是足足两年半没再碰上过流浪猫了。”

  “啊?”

  “截止到‘一块三’,我就再没轻易出过几趟门。”

  “那……为什么。”

  “剑波怕我出车祸。”话说得挺轻松,听者却不知如何作答了,西静波无奈的撇了撇嘴,眼睛看着那仍旧在茶几上蹲着不愿意过来接触陌生人的猫,像是讲别人的故事一样开口,“我有轻度色弱,不是全色弱,只有红绿两种。所以……光线不好的时候,我会看错红绿灯。”

  “啊……”

  “我一直觉得无所谓,也不严重,结果两年半之前,就差点儿让车撞死。”苦笑了一下,他伸手撩起一点点睡袍的下摆,就像个显摆自己伤疤的青少年似的,把左边小腿上一道不算太明显的痕迹给姚赫扬看,“我以为绿灯了,就往前走,结果车开过来。幸亏人家司机反应快,要不我说不定现在就得摇着轮椅了。”

  姚赫扬沉默了。

  不,他发誓,自己本意并没有打算盯着那苍白的皮肤,那瘦削流畅的小腿线条和那骨感的脚踝看个没完……

  可是……

  “那之后,剑波数落了我好久,我冲他乐,他就真的怒了。给我下了最后通牒,不让我再随便往大街上跑。我想算了,就给他这个当大哥的一个面子吧,反正我本来也不是特别爱满街溜达的人。”

  “哦。”只是低低的应了一声,姚赫扬终于收回了视线。

  “兄弟俩,还是双胞胎,差距那么大,说起来还真是让人不平衡啊……”西静波看着慢慢靠近,并终于走到脚边来的“一块二”,附身抱起那有着一双太过纯粹的碧蓝色眼睛的白猫,仍旧在喃喃,“跟剑波一比,我简直就是个可以扔了的残次品了。”

  “您别这么说啊……”突然别扭起来,觉得眼前的气氛格外让人不舒服,姚赫扬捏了捏鼻梁,而后试着伸过手去想摸一下那只大猫。可那大嗓门的家伙却根本不领情,又是嗷了一嗓子,白猫从西静波怀里噌的一下跳到台面上,继而做出恐怖的敌意表情,张大了嘴,从喉咙里对着姚赫扬发出示威的“哈——”的一声。

  第四章(新增插图)

  猫,并不喜欢姚赫扬。

  西静波说,它们只是嫌你身上的陌生人味道罢了,再说,你太大个儿了,他们会紧张。

  姚赫扬说,那,西队不是比我还高么。

  那中年男人低低的笑了。

  “所以剑波过来的时候,它们都一股脑回房间躲起来,连六毛都宁可饿着也不出现。你也知道,剑波那一脸老是阴森森要杀人似的表情~”

  那个笑容,看得姚赫扬有点愣神。

  等他回过神来,那男人已经慢悠悠往房间的另一头走去了。

  下意识的跟过去,对方也不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轻轻用眼神示意跟上来。两人一道穿过宽大的客厅,经过通向二楼的楼梯口,而后继续向前,站在一扇半掩着的门前头。

  西静波做了个别说话的手势,轻轻开了屋门。

  姚赫扬这次是真的愣了。

  很大的一间屋,应该原本是卧室什么的,现在完全被改造成了猫屋,各种玩具满地都是,就在靠窗的巨型猫爬架上,能看到的至少有三四只在打盹。

  “你要是觉得陪着我无聊,就去跟他们玩儿,我先把猫砂铲了。”西静波笑笑,把门又开大了一点,自己却转身往旁边紧挨着的卫生间走去。他开了门,蹲在那整整齐齐靠墙放着的一排猫砂盆跟前,摘下挂在墙上的小铲子,从第一个开始,小心清理。

  姚赫扬就站在他身后看着。

  真不像是干这个的人啊……他想。隔着睡袍都能看得出来的瘦削的脊背,露在外头的苍白皮肤,低头时候就会因为柔软的茶色头发顺着耳根垂下而得见真颜的脖颈,还有骨感的指头……

  这个人,不是应该手里端着仿古瓷的红茶杯子,穿着真丝衬衫,名牌西裤,扣着镶钻的腰带,坐在欧陆宫廷沙发里,用夹杂着……啊对,夹杂着德语的优雅语言和上流社会的人交谈的么?

  “要不,我来……哎!”话刚说了个开头,那清理过第一个猫砂盆的男人刚要站起来,就眼看着一个摇晃向后仰了过来,姚赫扬吓了一跳,赶快伸手去扶,两手正好抓住了对方的肩膀。

  “……那个,有点儿晕。”脸色更加发白了,西静波推开那双扶着自己的手,想去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猫砂铲。

  姚赫扬再也忍耐不下去了。

  生病!不吃药!不吃饭!饿着肚子吃冰激凌!还弯腰铲猫砂!还站起来那么猛!

  不晕?那他妈才新鲜了!

  心里把不爽的言辞重复了一万遍,说出口的时候却只是一句“您先去躺会儿吧,这儿我来。”

  “你会么?”

  “看也看会了。”

  西静波什么都没再说,他只是带着那种猫一样的浅笑,转身往楼上走去了。

  姚赫扬看着他离开,扭回头瞧了瞧还有四个没清理的猫砂盆,叹了口气,抄起了猫砂铲。

  他耐着性子一点点弄干净了十三太保的便便,装进垃圾袋里,放到墙角,又把落在旁边的零散猫砂颗粒扫干净,还干脆拿过拖把擦了地。直到做完了这一套完美的工作,吁了口气,洗了手之后,他才在一刹那间,赫然有一种被利用被驱使了的不祥预感。

  那家伙……不会是……

  没有西剑波大魔神的威武和震慑力,没有狮子一样的煞气和霸道,相比之下却多了一层狐狸的媚和狡黠,这样的男人……嘴里真的全是实话?

  拼命告诉自己别瞎想,这样猜忌别人是不对的。姚赫扬洗了洗手,准备去看看对方的情况,然后,就在他从猫的地盘走出来,要往楼梯迈步时,却突然听见了楼上一声闷响。

  心里一惊,他大步跑上楼去,在自己完全不认识的空间里循声搜索,终于发现了响动的来源是那奢华主卧室里头的大浴室。

  浴室,弄那么豪华干什么……浴缸,为什么要一边挨着落地窗,一边正对着门?而至于那个背对着他,跌坐在地砖上的赤.裸男人……

  事后,姚赫扬想,这只是他们初次见面而已,那么,这样的见面礼,会不会太隆重了?

  不……那不应该说是见面礼,那只是另一种惊吓。

  因为他很快就发现,就在那苍白的单薄脊背上,明显留着至少八九道伤痕!

  他是刑警,他很习惯看到伤痕就去推测凶器和行凶者的犯罪动机。这些倾斜交错的,有规律亮白色痕迹,分明就是……

  “我没事儿!你别管!”出人意料的抬高了嗓门,那刚刚还一直悠然自得乃至有些傲慢有些狡猾的男人,一下子言语里满是慌乱,西静波伸手撑着浴缸边沿站起来,一把扯过旁边架子上的浴巾,裹在腰间,带着轻微的摇晃和虚弱感,通红着一张脸,抿着嘴唇,逃一样的出了浴室。

  姚赫扬都没来得及出声,对方已经不见了踪影。

  他似乎听见那脚步声是下楼去了,可自己缓过神来,追下楼,却找不到半个人影。

  猫那边,没有,只有胆小的花猫往窗台上躲,脾气大的白猫在冲他龇牙。客厅里,也没有,电视还开着,上演着不知哪个省台卫星节目。厨房里,更没有,只有他自己刚刚做好的饭菜还摆在吧台上。吃饱了罐头的肥胖的六毛腆着肚子在一边洗脸,一副事不关己的漠然。

  “不会是跑出去了吧……”这么念叨着,又觉得这想法太傻×,大冬天的,一条浴巾往外跑?开什么鬼玩笑。

  隔着窗子往庭院里看了几眼,确定了没有人之后,姚赫扬最终把视线投向一层的最角落里的一个通道。

  左边,门外是通向后院的游廊,右边……应该是车库,正对着自己的是洗衣间,穿过洗衣间再往里……

  果然,那扇门结结实实锁着。

  他听得见里头有动静,可是他站在门前两分钟,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不知该说什么好。

  带着焦虑和挫败感回到客厅,姚赫扬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好极了。

  西队会杀了他的,一定会的。来了一趟,不仅没成功让这个难伺候的二王爷吃饭吃药,还在莫名其妙和他聊了很多话之后,眼看着他在浴室里摔倒。如果说这躲起来,和背后的伤痕有关倒是相对容易理解一点,可都是大男人,看到伤痕有什么?伤痕这东西,难道不是男子汉的勋章?

  哦,去你的吧。

  姚赫扬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

  “那样”的家伙,怎么可能把伤痕当勋章,更何况,还是“那种”伤痕。

  “不会是鞭子吧……”皱着眉低声念叨,他直到发现自己真的开始推测犯罪凶器才用力甩了甩头。

  壁炉旁边的落地钟响了起来,抬头去看,已经是十一点整了。

  七点半到刑警队,八点被西剑波发配出来,九点半到这儿,聊天,做饭,纠结在吃药的问题上,还铲了猫砂看了裸.男。

  啊,对,西队明明还说过“不管他的猫!”的……

  把脸埋在掌心,手肘撑着膝头,姚赫扬一声喟叹,觉得自己现在的境地,还不如被犯罪分子开枪拒捕因公殉职舒服。

  肚子里传来咕噜噜的声音,他饿了。

  赌气一样的走到厨房,狼吞虎咽解决掉自己亲手做的饭菜,洗了盘子,重新回到沙发上,他靠在柔软的靠背里,关了电视,放下遥控器,姚赫扬闭了眼。

  我忍……

  咬牙切齿强迫自己留下,他一手慢慢揉着被冷饭弄的有点儿不舒服的胃部,脑子里反复发誓第二天天一亮就立刻逃走!

  屋子里的供暖足够强劲,沙发也足够舒适催眠,没了电视噪音,又吃饱了肚子,姚赫扬很快因为身心俱疲的摧残起了睡意。

  他真的睡着了。

  然后,就在他不知道自己究竟睡了多久,又突然被断断续续钻进耳朵的乐音吵醒时,他才意识到那声音来自身后的钢琴。

  一下子扭回身,他看着就坐在琴凳上,仍旧赤着脚,仍旧抱着猫,仍旧穿着睡袍的男人。

  对方正用一只手随意敲着琴键,看到他滚起来,先是笑了笑,继而用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的,仍旧那么轻飘飘的语调开了口。

  “不好意思把你叫起来,能麻烦你再做个饭嘛?现在,我是真的饿了……”

  第五章

  西静波,窝在沙发里打电话。

  和他通话的是那刑警大队长,西剑波先生。

  “药吃了没有?”

  “吃了啊~”

  “没骗我?”

  “骗你干嘛,我就是骗谁,也不能骗你啊……万一你一生气,不来看我了,我多得不偿失啊。”

  “……饭呢?吃了没有。”

  “你派来的那孩子给我买去了。”

  “买?”

  “是啊,冰箱里空了。”

  “不是跟你说了要买点儿东西存起来么。”

  “那我要是看不准红绿灯再让车撞了,怪谁?”

  “你住的地方就没内部生活超市?!”

  “哎哎~别生气别生气,我不是懒得出门嘛。”

  “……”

  “对了,那孩子叫什么呀。”

  “啊?”

  “你派来的那个。”

  “你连人家叫什么都不知道?!”

  “你没跟我说啊~我也忘了问了。”

  “打招呼的时候就该问吧!”

  “其实知不知道也没什么区别,反正明儿他就走了~还是说……你打算让他改行专职给我当男仆?”

  “你有完没完!”

  “你看你,又生气……”

  “总之,你待会儿乖乖吃饭,别拿我手下当奴隶使唤伺候你的猫听见没有?”

  “哦……”躺在沙发里,双脚搭在扶手上,西静波轻轻应着,笑了几声之后,突然降低了音量,变了口气的问,“哎,大哥,你什么时候过来啊……”

  西剑波那头沉默了片刻,也改变了些口吻。

  “过了这两天吧。等我把手头的事儿先忙完了的。”

  “你可说到做到啊。”

  “嗯。”

  “我已经好多天没睡踏实觉了。”

  “行了行了,我尽量一完事儿就过去,你先赶紧把病养好了再说。”

  “嗯,放心~”心情突然愉悦起来,西静波答应着,在小孩子一样跟对方白白了一声之后挂了电话。

  电话放下,门铃声响起。

  那小子回来了。

  翻身从沙发上下地,感觉着肚子里条件反射一样的咕噜噜,他走到门口。

  “回来啦~?”

  那笑得跟花儿似的表情,也不知道是为吃的还是为人。姚赫扬这么想着,举了举手里的纸袋。

  “买回来了。”

  “真快~”高高兴兴把对方拉进屋,关好门,西静波接过那满是意大利文的纸袋,指了指厨房的方向,“一块儿吃吧~”

  “哦,不用了。”摇了摇头,那折腾了一趟完全从睡意中清醒过来,疲倦感却还是分外鲜明的小警察叹了口气,“您先看看我买的对不对。”

  “对啊,当然对。”直接提着袋子进了厨房,西静波从橱柜里翻出盘子,把装在一次性饭盒里的意大利菜小心倒进盘子里,“‘城堡’那家的意大利菜最正宗了~是我吃过最好的。”

  “哦。”姚赫扬没多说话,他觉得自己一个吃着炸酱面长大的孩子,真没必要对什么意大利菜作评价。

  “哎,对了,旁边儿那家Schnee今天营业吗?”

  “啊?”

  “哦,就是挨着城堡这家的一个德国餐厅,挺小的,墨绿色的门。”

  “……好像营业吧,看见有人进去。”仔细想了想,姚赫扬试探性的问,“您……又想吃那儿的菜了?”

  “哦,不是,那儿的菜挺一般的,不过啤酒特别好,要是今天没休息,我下午过去买点儿。”边低头说着,边抓起勺子吃了一口盘子里的菜,西静波再次叫对方跟他一起吃。

  姚赫扬说真的不用了的时候,那男人就先是抿着嘴唇沉默了片刻,后来,就干脆端着盘子,走到沙发前,坐在姚赫扬旁边了。

  连吃饭都必须有人陪吗?小警察在心里翻滚了几下。

  果然是个娇生惯养的二王爷啊……

  只是,那背后的伤痕……

  “对了,你叫什么?”

  “啊?”被突然问了一声,又开始胡思乱想的人赶紧回魂,“哦,姚赫扬。”

  “姚文元的姚?”

  什么啊……怎么这么说,为什么不问是不是姚崇宋璟的姚,为什么不问是不是岳母姚氏的姚,偏偏问哪门子的四人帮……

  “嗯,就是那个。”

  “贺龙的贺?”

  怎么贺龙又来了?为什么不问问是不是加贝贺或者庆贺的贺?一般人不都是会这么问嘛。

  “不是,显赫的赫。”

  “哦,两个‘赤’的那个。”

  “对。”

  “那……”

  “扬是提手旁的扬。”都没等对方再说出什么更诡异的,姚赫扬干脆自己说了。

  “哦……声名显赫,名扬四海?你这名儿取得可是够大气的啊。”那开了电视却不知是不是在认真看的男人,嘴里嚼着东西,团在沙发里,脚趾蹬着矮脚凳的边沿,边浅笑边说话的样子……

  好低龄啊……姚赫扬暗暗想。

  不过,那轻松的表情和微笑时就会稍稍眯起来的绿色眼睛,被有点长的茶色流海隐约遮挡住的俊朗的眉梢,倒是仍旧格外与众不同。

  “对了,你会做饭?”西静波突然问。

  “啊,会。”

  “自己学的?”

  “不是,我爸是厨子。”

  “哟~可以啊……”

  “还行吧,我小时候一放学就去他那饭馆找他,后来他就教我做饭。”

  “那你怎么非得当警察呢?当个厨子,自己开个饭店多好。”

  “我爸不让。”

  “为什么。”

  “他说不让我干站着伺候人的活儿。理发的,做饭的,都不行。”

  “为什么呀。”

  “容易静脉曲张。”

  “哦。”

  点了点头,那忙着吃饭的男人不再多问了,沉默持续了一会儿,一阵喉咙发痒的咳嗽声突然响起来。

  “我给您倒杯水。”赶紧下意识站起来,姚赫扬想去寻找水源,却被一把拉住了。

  “没事儿。”忍着不让自己继续咳嗽,西静波脸颊上的红更加明显,他有点儿窘迫的笑了笑,反手指了一下厨房的方向,“我不喝直饮水,你给我冰箱里拿瓶啤酒吧。哦对了,拿两瓶。”

  本来想反驳的,可又觉得这家伙一定会找出一百个理由来非让他拿啤酒不可,姚赫扬干脆放弃了反驳的念头。他直接往厨房走,拿了啤酒,开了瓶盖,走回来,他把瓶子放在茶几上。

  西静波拿过一瓶喝了几口,然后示意对方和他同饮。

  恭敬不如从命的抓起另一瓶,喝了一口,姚赫扬听着旁边舒了一口气的叹息声,稳了稳心神,还是出了声。

  他说,您待会儿,还是吃药吧,哪怕小剂量的吃点呢。

  西静波只是淡淡的一撇嘴而已。

  他斜眼看了一会儿姚赫扬,嘴角就挑起来了。

  “我这病,吃药可未必治得好……”舔掉勺子边缘沾着的一点调味酱,那要人命的二王爷慢悠悠的开口,“我啊,只是孤独症发作,缺男人了而已……”

  第六章(新增插图)

  把啤酒瓶子掉在地上,这算不算反应过度?

  姚赫扬不觉得。

  但是西静波觉得。

  “这么激动干嘛?”几乎笑出声来了,那男人端稳了手里的盘子,下意识的收回脚,团在沙发上的动作比刚才蹬着脚凳的样子还要低龄。他看着突然红了脸的姚赫扬紧张兮兮捡起横在地摊上的瓶子放在茶几上,又看着他站起来,稍稍拽着裤子的边线提起湿漉漉的裤脚,一脸失措的表情,终于放下了勺子,“幸好铺着地毯,不然兴许就摔破了。不过,德国货一向结实,倒也未必一摔就破。”

  “那个……地毯怎么办,弄湿了。”姚赫扬脸上的颜色在失控的加深,西静波淡定调笑的态度让他简直想拔腿就逃走。

  “湿了就湿了呗,啤酒又不是可乐,不会粘糊糊的。”把盘子放在茶几上,那穿着睡袍,露着胸口的男人站起来,从茶几第二层抓出一盒面纸,随便抽出几张,覆盖在地毯被弄湿的地方,而后抬起眼皮看着姚赫扬,“你要不要换条裤子?”

  “啊?”

  “你裤子比地毯湿多了,袜子也一样吧?多难受啊。”

  姚赫扬看着对方,心里在哭喊,“你说我的裤脚和袜子,为什么盯着我的拉链看个没完?!!”

  “哦,没事儿,不要紧,袜子没湿。”郁闷的错开一点位置,他也从面纸盒里抽出几张,弯腰擦了擦皮鞋上的啤酒。

  “ok~不换就算了。”着实很像个外国人似的耸了耸肩,西静波再次端起盘子却没有接着吃,他低头沉默片刻,然后看着手里攥着面纸团,局促不安的小警察,“哎,我吓着你了?我也没说什么啊。”

  还“没说什么”?!

  姚赫扬不说话。

  “你至于这么overreacting嘛。”

  “什么?”

  别跟他说英文!他英语基础考级都考了三次才过好不好?!

  “反应过度,你反应过度了。”

  是吗,过度了?哪一点?扔瓶子还是言语不畅?

  “您别拿我开玩笑成么。”

  “我没有啊~”西静波似乎突然来了兴趣,逗弄一个紧张中的人,比逗弄淡定的家伙好玩儿多了,而对于姚赫扬这样看上去就知道是个老老实实本本分分,活这么大没体验过“那些”生活的孩子来说,直接的刺激,显然比拐弯抹角的暗示要更有作用。

  “那个,您别说这个了。”皱起眉来,姚赫扬脸色有点阴沉,他想先脱离这种现状,“您先吃饭吧,我去洗洗手。”

  说着,他迈步就要往摆着一堆猫厕所的那个卫生间走,但很快的,身后就传来了阻拦声。

  “别去猫那儿!万一有正在上厕所的猫,你一进门,他们会跑出来把猫砂弄一地的~”

  姚赫扬一下子站住了。

  他回头看着那男人。

  对方正大大方方坐在沙发里,翘着二郎腿,指了指反方向的位置。

  “去后头,洗衣房那儿。”

  小警察只是低低的哦了一声,就低垂着眼皮往人家所指的方位乖乖走了过去。

  洗衣房不算太大,但是有水池有垃圾桶,至少可以让他洗了手再扔了被啤酒弄湿的纸团。至于裤脚……算了,反正袜子没问题,脚不觉得难受,就随便它湿着去吧。

  心情复杂的洗了手,对着台面上方空白的墙面壁了一会儿,他叹了口气。

  侧脸去看,就在不久前,西静波刚刚用来躲藏的房间,就在洗衣房旁边。

  门现在半敞着。

  他稍稍侧身探头看了一眼,发现那房间很小,几乎可以说和自己家里那小卧室差不多了。简单的一桌一椅一床一柜而已,在这样的大宅子里头,这么小的房间,看来连客房都称不上。这应该是……传说中的佣人间?

  没错,挨着洗衣房和车库,不是佣人间才怪。

  啊……原来自己那从小睡到大的,还自以为不错的卧室,对于这个有钱的混血妖孽男来说,只是个佣人间呐……

  好像要更糟糕一些,因为自己家的窗户外头都不曾有精致的铁艺护栏。

  “操。”各种情绪涌上来,姚赫扬烦躁了。

  而且,是真的想逃了。

  不过,那烦躁的“诱因”却根本不准备放他走。

  “我家没管家。”突然从身后响起来的声音吓了他一跳,赶忙回头去看,那提着啤酒瓶子,靠着洗衣房门框站着的男人正冲他微笑,看他不说话只是戳在那儿,微笑就更明显起来,“多多少少,我也算是半个演艺圈儿里的人,家里多一个外人,就等于多了一双耳目。”

  啊,如果是这个话题的话,倒是挺正常,可以继续下去。

  “哦,可……要是信赖的人,其实也可以吧。”

  “不行。”一扬眉梢,西静波开了口,“女的,我不喜欢,男的,寒碜的看着堵心,好看的容易出事儿。而且,万一我要是带别人回来,他就是个碍手碍脚的灯泡了。”

  前言撤回,刚才哪个弱智觉得这话题正常,能继续下去的?

  姚赫扬又不说话了。

  “哎,小朋友~”对方倒是似乎根本不怕他不开腔,“你多大了?”

  “……三十一。”

  “啊?不会吧。”

  “就是三十一,我七九年的。”

  “可你怎么看都像个八零后啊~”

  “其实也差不多。”

  “不不,八零后多半儿又自私又虚荣,这一点你倒是不像。”

  “家里没那个条件。”

  “你是想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嘛?”西静波笑出来了,那格外让人不愿意正眼去看的风骚站姿倒是很搭配这笑容,“哎,你结婚了吗?”

  “没有。”

  “为什么?”

  “……没遇上合适的而已。”

  “那,有过女朋友了吧。”

  “有过。”

  “分了?”

  “嗯。”

  “分之前睡过了吗?”

  “啊?”

  “分都分了,说说也没事儿吧,睡过了吗?”

  “……”姚赫扬张了三次嘴,也没说出半个字来。

  他想耍个脾气,告诉那男人别再问了,他讨厌这种对话!又不是熟人,问来问去问他妈个屁啊!

  他又想或者干脆自暴自弃告诉他实情,睡过了,本人在二十一岁那年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已经脱离了处男之身你满意了没?!

  他还想,也许保持沉默才是最好的选择?这类口无遮拦的人你越跟他说话他越追着你问更多更惊悚的问题,提问方式也会一个比一个更直接。

  可……想归想,到最后,三种应对策略他都没采取。

  叹了口气,点了点头,他用自从进到这个让他接二连三受刺激的地方后,就没展露过的,分外严肃的表情面对着对方,然后,他说,他和女朋友是警院同学,后来分手了,再后来过了好几年,听说她从看守所调到了城里,改做文职,结婚了,也有了孩子,最后一次碰面是去年在网上的校友录上,看见了她们一家三口的照片。就是这样。

  西静波听着,听完了,抿着嘴唇思考了只短短的几秒钟,就撇了一下嘴。

  “真没劲。”他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喝了口啤酒。

  “那你觉得什么有劲?当个单身老男人风骚溜丢的空心穿个睡袍满屋子溜达有劲?守着一群猫过日子,连饭都不会做,住大别墅,吃意大利菜,喝德国啤酒,背后带着诡异的伤疤,四十来岁了性格却像个小孩子一点儿都不成熟老练,骄纵,任性,病了也不吃药,跟一个基本就是陌生人,而且还是男人,眉梢眼角传递万种风情,一张嘴就是啥缺男人了吧,睡了没有吧……你搞个鸟儿啊?!!”

  以上那些,是姚赫扬最真诚的心理活动。

  他才没有嚷嚷出来的勇气。

  首先是因为这样不合礼节,甭管对方多让人受不了,自己总不该先撒野。其次……他还不想让西剑波那大魔鬼宰了自己。

  于是,他终于还是不再说话了。

  那天,西静波似乎也觉得气氛不大好,略微收敛了一点,说自己要睡了,他转身去了二楼。一层的宽大空间里,就只剩了姚赫扬,还有一群猫。

  收拾了那男人用过的盘子,洗了手,靠在沙发里,看电视,玩儿手机,和几只胆大的,偶尔走过来用感兴趣却也有几分胆怯的目光盯着他看的猫面面相觑,如此这般消磨了大半个下午的姚赫扬,始终没有再听见楼上传来什么明显的动静。

  再然后,就是天色渐晚。

  西静波一直没有下来,想着“反正他饿了,也会走下来让我给他去买吃的”,姚赫扬心里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不踏实。于是,一直到天完全黑下来,唯一一个出现在他面前和他有了短暂交流的,就只有那又起了食欲,开始在厨房里边打转边咪呀咪呀个没完的六毛。

  没辙的走进厨房,已经熟悉起来的从橱柜里翻出罐头,给那双层下巴的胖子准备好饭,刚要回去,就看见又有别的猫凑了过来。

  被好几只猫这么近距离盯着,姚赫扬脊梁有点发痒,干脆多开了几盒罐头,像个动物园饲养员一样喂了每一只闪着眼睛向他讨吃食的猫,他收拾完空罐头盒之后,重新滚回到沙发上去了。

  天,明明已经黑了,却没有睡意;人,明明已经累了,却竟然不觉得饿;并不嗜烟的他随手点了一支,抽了几口,心里却更烦闷。干脆掐灭了烟,一狠心蹬掉鞋子,他整个人躺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

  裤脚不知何时已经干了,只有眼前这一整夜,还似乎无边无际的漫长。

  第七章

  刑警队的办公室里,靠窗那张大办公桌后头坐着一个人。

  一尘不染的皮鞋,一身整齐的警服,腰间的配枪始终不离身,白到刺眼的衬衣从稍稍敞开的上装领子里显露出来,格外有男人味的喉结被带有几分禁欲色彩的黑领带扣得反而更凸显了某些压抑着的兽类的感觉,至于那张现在越看混血味道越明显的脸,那冷漠的薄嘴唇,那狭窄直挺的鼻梁,那深邃的眼窝,那纳粹军官的眼神,还有漆黑的头发和大檐帽的警徽反射的刺眼的阳光……

  是的,这就是让人又惧怕又敬畏又不得不服的西剑波同志。

  刑警队的队长大人、被人暗地里或敬大于畏的叫做“铁血大魔神”或畏大于敬的叫做“大鬼”,明明是四十几岁的人了,体能测试却连年轻小伙子都望尘莫及的怪物,肩章上挂着“花儿”的,令新兵仰望的警司级别,还有可怕的办事风格和一大串可怕的“案底”……

  当这么个人和姚赫扬面对面时,想让他们之间有完全平等的平和气氛,怎么可能。

  “昨儿你睡哪儿了。”西剑波低头磕了嗑手里的烟,而后抬眼问对方。

  “哦,沙发。”

  “他没让你睡客房?”微微皱眉,队长大人表示讶异。

  “客房……不是都是猫么。”

  “他二楼还有……哦,不对,二楼的客房让他堆乐器用了。”轻轻吁了口气,西剑波干脆熄灭了手里的烟,“那委屈你了啊。”

  “您别这么客气。”尴尬的笑了笑,姚赫扬没有多说话。

  “那,他吃饭一共花了多少钱?”

  “啊……我忘了。”

  “想。”

  好极了,一个字儿,一个字儿就让姚赫扬丝毫没有辩驳的余地!想,那就想吧。

  “好像,一百四十几。”

  “他又吃西餐了?”

  “啊,意大利菜。”

  “这孩子……”明明就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双胞胎,西剑波这么唠叨着自己的弟弟时,竟然不让人觉得“孩子”的称谓不正常,反而那语气中的淡淡娇宠感格外有几分酸溜溜的,西剑波低下头,伸了手,指尖滑过配枪,在姚赫扬以为他要摸凶器之前,从裤子口袋里掏出钱包,打开,撤出三张一百的红票子,放在桌上,“连带往返油钱,加饭钱,三张够么?”

  小警察打了个冷战。

  他忽然觉得如果要了这个钱,将是一种不祥的开端,将有更多可怕的事儿向他敞开大门。

  “您别给我钱了,这点儿事儿……”

  “拿着。”

  “真不用了。”

  “不够?”

  “啊?”

  “是不是他还让你买别的了?”

  “没有没有。”

  “那三百到底够不够?”

  “够啊。”

  “那就拿着。”

  这次,姚赫扬再没挤出什么有效的申辩。

  西剑波抓起那三百,折了一下,塞进他的制服上衣左胸口袋。脸上虽说照例还是没有表情,然而眼神倒确实缓和了一些的。

  “静波事儿多,而且如果我没猜错,他肯定想方设法让你给他伺候猫来着,对吧?”

  “……”

  “他还说什么莫名其妙的话了没?”

  “啊?没有啊。”

  “比如他个人……喜好,之类的。”

  “没有,就是随便聊了聊。”都要灵魂出窍了,姚赫扬用当年克制高考紧张情绪的那种定力克制着当前强烈的心虚。

  “反正辛苦你了。”似乎并不想把这个话题追问到底,西静波简单做了总结,然后直接转向正题,“小姚,你今儿先跟着大刘把昨儿弄回来那俩蛇头再过一遍堂,然后下午要是没什么大事儿,你、还有明子,你们几个跟老聂不错的就稍微早点儿走,上医院看看他去。”

  “老聂?老聂怎么了。”一下儿紧张起来,姚赫扬几乎忘了刚才的心虚。

  “不严重,就是抓捕的时候挨了一刀。”

  “啊?!”

  挨了一刀,挨了一刀还叫“不严重”?!

  “没伤着器官,也没伤着动脉,就是干疼,皮肉之苦,放心。”格外简单的说着并不简单的事儿,西剑波站起身,正了正帽檐,“那就先这么着,我先去开个会,有什么事儿你问大刘。”

  没等他点头,那魔神就站起身,迈步走出了办公室。

  姚赫扬浑身一软,从椅子里出溜下去一大截。

  “别蔫儿啊扬子,老聂没什么大事儿。”跟他关系一直不错的车明凑了过来,拍了拍姚赫扬的肩膀,“丫就是逞能,大英雄似的往上扑,结果挨了一刀吧。”

  “明子你就是嘴欠,老聂可比咱们岁数都大,人家那叫逞能啊,那叫勇敢,置生死于度外。”旁边正在收拾卷宗的大刘回过头来“教训”那不积口德的晚辈。

  “我这不是说着玩儿呢嘛,你看你还当真了……”车明咧嘴傻乐,端着杯子喝了一口浓茶,“要说老聂也真成哎,愣是没伤着骨头也没伤着肝儿,就是划了一大口子,就跟这儿,横着。哎,要说,这儿应该正好是肝脏吧,他怎么就一点儿都没伤着呢。”

  “他皮厚呗,肝儿上估计还有一层脂肪守着。再加上人家命好,我认识他这么些年了,比这严重的伤都受过好几回,可回回都是光见血不见内伤,估计这要是我,老命早交代了。”坐在办公室另一角,跟老聂多年同事的另一个老警察唠叨着,惹得大伙一阵笑。

  办公室里的笑谈,暂时缓解了姚赫扬心里的奇怪不适感,虽说同事受伤让他多少有些难受,可这种难受恰好让昨天那一整天的煎熬变得可以暂时忽略了。整理了一下思路,他决定还是先忘掉不快,先投入到险些被耽搁了的工作当中去,然后,早点下班,去看伤号。

  干起活来,时间总是过得足够快,跟大刘简单了解了一下昨天整个抓捕过程和初审结果,对这桩已经耗时挺长的案子有了更完整概念,并进一步进行了审讯之后,初步有了一些战果时,时间不觉已经到了下午四五点钟。

  天已经全暗下来了,等到煎熬着下班高峰期,如约开车到了医院,走在楼道里,已经能听见某间病房的电视传来新闻联播的音乐声。

  刑警机构的对口医院里,走着一群穿警服的探病者,按说半点儿也不新鲜,然而和老聂同事多年的那个老警察,老莫,却让大伙都换了便装。说是老聂的夫人最受不了黑压压的一片围在病床旁边。

  想想也有道理,姚赫扬也乖乖换了衣裳一道跟去了。

  单间病房里,床上半躺着壮硕的中年汉子,旁边是白白净净的小娇妻。

  大刘来的途中还开玩笑说呢,嫂子应该在吧,要是在就太好了,咱几个的媳妇儿都算上,就老聂那口子漂亮。

  车明也跟着起哄,说是啊是啊,老聂长得跟故宫的狮子似的,怎么媳妇儿这么好看呢,还那么年轻。

  老莫说,你别看老聂人是糙了点儿,可“勾引”小姑娘的本事还是有的,他们家娟儿十九岁就跟了他了,说是非他不嫁。

  当时正在开车的姚赫扬听着,没辙的笑着,觉得眼前所有的这些,才是真实的生活。

  和同事一起去看伤员,聊着谁的老婆是美人儿,然后一起在途中买了水果点心,再一起到了医院,挤在病房里逐个儿“参观”人家的光荣伤口,抢着预定出院之后谁先请人家吃饭,最后再热热闹闹道了别,离开医院各自回家。

  这才是他的生活。

  那么真实,那么纯粹,那么……正常。

  至于昨儿个一天一宿发生的那些,都是他妈的见了鬼的梦吧……?

  “哎对了,扬子,西队他弟长什么样儿啊?”搭车让他顺道送一程的车明突然开口。

  “啊?哦,挺年轻的。”

  “长相,我是说长得跟西队像不像?”

  “不是特像吧。”

  “没他恐怖是吗。”

  “嗯。”哼笑了一声,姚赫扬在绿灯亮起时松开了刹车,“要是跟西队一样恐怖,我未必能坚持到今儿早晨。”

  是啊,也幸亏西静波不是和西剑波一个模子里抠出来的,要不你绝不会天亮了才逃出来,你肯定昨儿晚上天没黑就逃出来了。

  “其实西队最恐怖的就是那双眼,眼窝比一般人深,跟新疆人似的……不对,根本就是外国人,而且他鼻梁还窄。”车明摸着自己的鼻子念叨,“他个儿还那么老高,忒慎得慌,我其实老早就想问问他是不是有外国血统了,一直没敢。”

  “你问老聂他们啊,他们混的年头多。”脸上没动声色,姚赫扬似乎很随意的说着。

  “我问啦,你当我没问呐。老聂说他也一直没敢张那个嘴来着。‘大鬼’这外号还是老聂他们当年偷偷给西队取的呢,说他好些年前就现在这样儿,话少,从来没表情,唯独一发脾气能把人吓得尿都憋不住。”

  “是吗。”意义不明的挑了挑嘴角,姚赫扬不再多说了,旁边的哥们儿腻了眼前的话题,扭过头往车窗外看美女,他自己则只是看着眼前的路。

  看来……自己是目前这个同事圈子里,唯一和西家兄弟,主要是西静波,有过近距离接触的人啊……西剑波那大魔神这么多年,难道就只派了他一个去执行过“那种”任务?如果是,那么,为什么。

  就算不提为什么,这种特殊性,该说是一种荣幸,还是莫大的负担呢?

  他想了好久,却始终没能想出个所以然。

  第八章(新增插图)

  姚赫扬原本以为的是,他从此之后,再也见不着西静波了。

  其实,也好,那么个奇怪而且麻烦的人,不见也罢。长成那样,还老说那样的话……这简直就是……反正,妖气缭绕的。

  然后,很快就有人发现了他身上携带妖气了。

  从医院回到家,第一个觉得他脸色不对的,是他妈。

  老太太端着高压锅从厨房里走出来,瞅见他,愣了一下儿,然后说,扬子,你怎么了。

  姚赫扬说,我没怎么着啊,您说什么呢。

  “我说你脸色呢。”

  “脸色怎么了。”

  “不好呗,瞅着特累。”放下高压锅,一点点打开盖子,母亲大人说得倒是挺随意,“昨儿又外头折腾一宿吧?这回是逮谁啊?”

  “……机密。”只犹豫了一刹那,姚赫扬就错开了视线。

  是啊,昨儿是折腾来着,不过不是一宿,更不是在外头。逮谁?他怎么想怎么都觉得挨逮的是他自己。

  “得得,机你的密吧。”老太太懒得追问,她也清楚儿子这个职业,一天不回来是家常便饭,一礼拜不回来是偶尔为之,一个月不回来也并非不可能。做母亲的,孩子离开多长时间都好说,关键是他能完完整整不缺胳膊短腿的回来就成。

  “哎?我叔呢。”

  “带你弟买东西去了。”

  “成澈今儿回来了?”

  “啊,今儿礼拜五啊,礼拜五他下午不是没课嘛。你也知道这孩子不可能跟宿舍赖着。”

  “哟,都礼拜五了……”低低的念叨了一声,姚赫扬有点茫然。

  自己过糊涂了。是真的过糊涂了。

  那一天一夜的摧残,已经让他心乱如麻,作为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穷人的孩子”,他没见过那个阵势。

  是,他上警院的时候,某些课程为了锻炼思维的活跃性,倒是讲过什么戏剧名伶的男妾或是同性恋神秘仇杀的案例。他上班之后,看守所里也好,办案过程中也罢,倒是也都见过那个群里的“精英”们。甚至他那个没有血缘关系的老弟,高中时代神秘兮兮愁云惨淡的问他若是喜欢上同桌的“他”了该怎么办时,他都没有太当一回事。可是,现在某个张口就说自己缺男人的中年人,却用那双遮挡在茶色睫毛下的绿色的眸子轻而易举就让他打心里头乱了,这……这是什么情况?

  “要吃就吃,盯着一锅白薯犯什么愣呢。”老太太一语惊醒梦中人,姚赫扬挑了一下眉梢,回到现实。

  “烫啊,我得想想到底拿不拿啊。”不管多大,在母亲面前永远像个撒娇的孩子一样,姚赫扬耍赖似的笑了笑,而后从高压锅里小心拿起一块蒸得格外透彻的红壤白薯,掰开,轻轻吹着气。

  还没入口,门开了。从外头进来的,是一对父子。

  那“父”,并非是姚赫扬的父亲。他上中学的时候,自己那当厨子的亲生父亲就出车祸去世了。现在这个,是母亲后来改嫁的男人。

  那男人多年前带着一个刚上小学二年级的儿子出现在他的世界里,就那么成了他的继父。他仍旧清楚记得,十六岁的自己,因为张不开口,喊不出那个“爸”的时候,那温和老实的男人,是如何拍了拍他的肩头,就好像跟个成年人对话一样的告诉他说,叫不出来就甭叫了,以后,你就叫我“叔”吧。

  当年的姚赫扬,心里一热,鼻子一酸。

  这是个好人。

  然后,这个被水性杨花妻子甩掉的好人,就那么和姚赫扬的母亲成了半路夫妻。那个跟在那男人身后,长着一双单眼皮的大眼睛,抿着粉嘟嘟的小嘴儿,用小肉手抓着老爸衣襟,穿着小学生制服,戴着棒球帽的小子,就在姚赫扬点着头叫了一声“叔”之后,不知道哪儿来的灵感,张嘴就用小嫩嗓冲着姚赫扬的母亲喊了一声“婶儿~!”。

  一家子人,笑得何其圆满。

  要说,姚赫扬身上,唯一可以用来当故事讲的事儿,恐怕也就只有这一件了。

  一对老实夫妻,工薪阶级加工薪阶级,“工薪”了个彻底的家庭,伺候两个孩子长大绝对不是轻松的事,但一转眼过了这些年,十六岁的姚赫扬过了三十,二年级的小豆包,也已经是了不起的大研究生了。

  “叔”跟“婶儿”都上了岁数,半路夫妻反而坚持到了最后,始终保留着生父姓氏的姚赫扬,和这个小自己九岁的弟弟,也早就和亲兄弟没有任何区别了。

  似乎……这就是最美好的结果?一家四口,和乐融融,平平淡淡,安安宁宁。

  然后,就在这和乐平淡与安宁都正恰到好处时,咔啪,横空出世来了个西静波。

  应该很快就能忘了这件事的吧,还有那男人都不知道遮掩一下的眼中的诱惑,所有这些都会很快忘掉的吧。

  “哥,掰我半块儿……”看见姚赫扬,立刻凑过来的成澈心情似乎格外愉悦。

  “你拿个整的。”想从高压锅里再挑一块白薯给那永远阳光四射的家伙,却被拒绝了,成澈伸手就从大哥手里抓走了半个,张嘴就咬了一口。

  “整个儿的太烫~你掰开的凉点儿。”明显就是在撒娇,成澈故作出一副厚脸皮的样子,嘿嘿嘿着跑到一边儿去吃白薯了。

  姚赫扬看着那身高快要追上自己的小子,忽然想起当年那跟别人说“我爸跟我婶儿要结婚了~!”的,让人没辙没辙的小屁孩。

  “过两年都该成家立业了,还跟你哥撒娇。”继父放下买回来的东西,经过儿子背后时给了成澈后脑勺轻轻的一巴掌。

  “我才不结婚呢,您瞅现在这女的都什么质量啊,哎~婶儿,我可没说您啊,我是说跟我岁数差不多的,八零后~”

  八零后,八零后多半儿又自私又虚荣……

  某人说过的一句话赫然出现在脑子里,姚赫扬感觉差点儿让一口白薯噎死,咳嗽了几声,他赌气似的三两口把那块白薯都塞进嘴里去了。

  “你们俩都少吃点儿啊,待会儿正经饭吃不下去了。”母亲从厨房走出来,招呼丈夫帮忙搭把手。

  “哎~哥,问你个事儿。”看着老爸进了厨房,成澈凑过来,“你们队里,有没有谁家有需要补课的孩子的?”

  “干嘛?你要当家教啊。”

  “嘿,要不说你们这成天分析犯罪动机的就是鬼哈~”

  “你这是夸我呢么?”

  “必然啊~怎么着,有没有到底?”

  “好像还真没有……”姚赫扬想了想,摇头,“大刘那孩子在重点中学都拔尖儿,老莫跟老聂……家里孩子都毕业了。车明还没结婚呢。”

  “你不可能就认识这么几个人吧,你们队不是人挺多的么。”

  “嗯……文职的赵姐她儿子倒是正上初三呢,回头我给你问问。”

  “哎,谢啦。”

  “等会儿,要是成了,你可不能漫天要价儿啊。”

  “肯定不会,保质保量童叟无欺还价格公道。”

  “又贫。”没辙的笑着弹了那聪明的傻弟弟脑门一下,姚赫扬转身迈步往洗手间走。

  得洗把脸了,好好洗把脸,这两天折腾得,虽说不如办案子累或者危险,可疲劳度竟然异乎寻常的高。想着待会儿得多吃点然后早点睡,姚赫扬站在洗面台跟前,拧开了水龙头。

  那天,他吃了一顿舒心的饭。

  母亲的手艺一贯出色,再简单的菜也能做得让人垂涎欲滴,姚赫扬吃了个心满意足,和家里人一块儿看了会儿电视,又舒舒服服冲了个澡之后,他准备先去卧室躺着了。

  “扬子,别忘了明儿帮你妈把降压药开回来。”继父突然补充了一句。

  “哎,记着呢。您带点儿药么?上回开的麝香虎骨膏快用完了吧。”

  “哦,不用,还有呢。”

  “没事儿,我开点儿吧,我们单位报销额度大。”轻松说着,姚赫扬扭脸看正在啃苹果的成澈,“哎,你开药不开药?”

  “哥你给我开点儿耗子药,万一哪天我失一回大恋,想不开了……”

  “臭孩子你说什么呢!”母亲抬手就给了成澈胳膊一下儿。

  “你放心,没有比他心更宽的了。”继父笑出了声,然后让自己的笨儿子乖乖吃苹果把嘴堵上。

  姚赫扬无奈中渐渐收了笑容,说了声“那我先回屋了”,便转身走进了卧室门。

  他关门上床躺下了。

  然后,就在他似睡非睡似醒非醒,脑子里还隐约盘旋着白天审案子的情形,看病人的片段,和明天去对口医院开药要带齐的证件和银行卡,种种琐碎缠到一起昏昏沉沉的时候,一声手机铃声就猝然响了起来。

  安静的屋子里,那铃声绝对够刺激。

  姚赫扬一下子清醒过来,想着不会又是啥紧急任务吧,他伸手从床边桌子上抓过手机,看都没看就按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略微迟缓了几秒钟之后,一个就算他动用了全部想象力,也想不到会传来的声音,就那么轻飘飘的,传过来了。

  “姚赫扬?是你吧?知道我是谁嘛……?”

  啊?

  “您……哪位?”

  “西静波。”

  姚赫扬差点儿从床铺上滚下去。

  他坐起来了。

  “您什么事儿?”

  他拧开了床头灯。

  “哦,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儿,就是你早晨走那么匆忙,有东西落在我这儿了。”

  “什么……东西?”

  “我看,应该是你的医疗卡吧,我从沙发缝里捡出来的~你要是不急用,哪天我让剑波给你带回去。”

  不急用?不急用?!

  无明业火腾地就窜起来老高了。

  操,怎么不急用啊?!都说好了明儿给父母开药的!怎么可能不急用?!就算他身穿警服别着枪扣着大檐帽,就算他是执法部门的,可没有医疗卡照样半袋儿感冒冲剂都开不出来啊!

  “是不是这东西还挺重要啊?”手机听筒里,那个低沉柔和的声音又传来了,不知为何,就是有压不倒藏不住的引诱气息丝丝缕缕渗透其中,“你要是急用,明儿咱俩碰个头吧。那……是我给你送过去呢,还是说,你自己过来取~?”

  第九章

  西静波放下电话的时候,西剑波正好从浴室出来。

  那男人果然高大得很。

  虽说是黄皮肤黑眼睛,却长着张西方人棱角分明的脸,天生确实有几分不怒自威的眼神曾经让不少人心里发憷过,不过在弟弟面前,他耍不出来那传奇色彩的威风。

  紧了紧浴袍的带子,他赤脚往卧室正中央那张大床走,从漆黑的发梢滴下来的水落在柔软的地毯上,很快就被吸收掉了。

  “快来~”西静波抬手招呼大哥,掀开被子一角,拍了拍床单。

  “你几岁了。”那大魔神皱眉头看着他,走到床边坐下,接着抬了左脚,把粘在脚底的透明小颗粒捏下来,放在床头烟灰缸里,“跟你说过了以后别让猫上二楼,猫砂弄得哪儿都是。”

  “人猫平等啊,我能去的地方,十三太保都能去~”

  “还有、你用的这种称呼方式,哼,可笑。”没有表情的哼笑了一声,西剑波翻身上床。

  “刚捡到第十三只你就不让我出门了,我当然只能叫十三太保,要不我本来还想凑齐十八只,叫‘降龙十八式’呢。”根本不理睬大哥的嘲讽,西静波说得格外坦荡自然,还伸手冲着那警监大人比划了一下,“一毛就是‘亢龙有悔’,二毛是‘飞龙在天’~”

  “你行了你。”一把抓住弟弟的手腕按下去,西剑波满脸无奈的从床头柜上抄起电视遥控,打开了床对面的液晶电视。

  热热闹闹的声音突然传出来,一向受不了娱乐节目的大魔神赶快降低音量更换频道,等他相对找到一个还算有点儿意思有点儿观看价值的节目,无意中余光忽然发觉那闪着一双猫一般绿眸子的西静波正专注的看着他。

  “看什么呢!”他眉头锁的更紧。

  “没事儿,想你了。”用苍白的指尖轻轻按着对方的眉心,把那川字纹弄平,西静波好像完成了了不起任务的小孩子一样笑了起来,“双胞胎的心电感应~我有什么办法,跟你在娘胎里就抱着,离开了当然不踏实。你急脾气,比我早出生十来分钟,知道那十来分钟对我而言多寂寞嘛?”

  “你又吃错药了?”西剑波用那种很复杂的无奈视线看着这要命星,“爸妈不是说过好几次么,你出生的时候差不多连哭都没怎么哭。”

  “那是寂寞得都哭不出来了。”

  “我可是哭得很响亮啊。”

  “你想我了呗~”说着酸溜溜的话,西静波笑得脸颊都红了起来,他在大哥开始对他怒目而视的时候努力收敛了一点笑容,然后钻回被子里,“哎,说正经事儿,最近小杰怎么样?”

  “嗯,挺好的。”

  “学习呢?”

  “还行吧。”

  “是班里前三名吗?”

  “不是。”

  “哟~你这个好胜狂,能忍受儿子不是前三甲?”

  “我不想逼他。”没有对好胜狂的称谓做出什么激烈反应,西剑波更多的是想阐明自己在教育孩子时候的观点,“重点高中,已经很累了,他自己知道努力,就顺其自然吧。”

  “那,没交朋友?”

  “……你是说早恋?”

  “哎呀不是,你思想忒不卫生了。我是说,有没有特好的同学什么的。”

  “哦,他没怎么跟我提过,你也知道这孩子蔫儿脾气。他好像就偶尔说过自己跟一姓裴的孩子关系挺好的。叫什么我忘了,就听说他爸是一摇滚乐队的吉他手,那乐队叫什么来着……”

  “不会是‘桥’吧。”西静波抬起眉梢。

  “哦对,好像是。”

  “那我可认识他爸~我还给‘桥’写过歌呢。”

  “是吗。”

  “你看你从来不关心我事业。”

  “你的事业不是我的兴趣。”

  “没事儿,我是你的兴趣就成。”格外自然而然说着任谁听了都会浮想联翩的话,西静波从大哥手里拿过遥控器,开始寻找自己喜欢的电视节目。然后稍稍挪了挪,挪到这张超级宽大的床正中心,紧挨着西剑波,随后调整了姿势,把头靠在对方肩膀。

  “你至于这么懒么,跟猫学的吧。”明明就是在嗔责,却并没有躲开,西剑波从床头柜上抓过烟盒,抽出一支放在唇间,本想点着,却又觉得这么近的距离,会让烟味呛到了那家伙,终究还是放弃了。

  “这叫撒娇,懂吗。”说着明确的定义,西静波满足的嗅着大哥身上和自己一样的味道。

  弟兄之间,这种同床而眠还盖着同一条被子的,怕是不多,尤其是都到了四十来岁的年纪还保持着这种传统的,更是稀缺。不过,西剑波无法拒绝,从十六七岁那时候起,从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留在那苍白单薄的脊背上开始,他就再也没能拒绝过弟弟提出的任何要求。

  他习惯了守着这只比他晚出生了那么短的时间,却显然比他命苦不知道多少的相同血脉的男人,与其说像个大哥,倒不如说简直像个全方位监护人一般的,他守了他这么些年。

  恐怕,不会有人从我这儿接手了吧……

  西剑波这么想。

  自己这个蠢弟弟,骄纵,任性,一下看不住就不知道会惹了什么麻烦上身,沉迷在跟一个又一个陌生人恣意放浪的游戏当中,却总是会在寂寞发作时或是惶恐滋生时,一个人,如同自闭的孩子一样,躲在那楼下佣人房的角落里,抱着膝头,闭着眼,煎熬着等待这一阵恐惧逐渐退却。

  造成这种现状的,不是他西剑波,可作为兄长,哪怕只年长了那么短短的一刹那,他还是觉得,自己有推卸不掉的,照顾这个要命弟弟的责任。

  狠狠心,也许可以做到拒绝的吧,可是……拒绝他,他说不定会哭呢。

  可能这辈子他都会这么过了,隐藏着真实的自己,表现得时而骄傲,时而放纵,时而低龄,让人几乎逐渐忘了当年的,最真正最原本的西静波是个什么样子……

  就还是维持现状吧,只要他快乐就好,最起码的那点快乐和安全感,自己这个做大哥的,还是给得起的,又怎么能不给呢,那是骨肉至亲呐。

  “对了,你派来的那个姚小哥,真可爱哎……”突然,一阵软绵绵的语调钻进耳朵。

  西剑波警觉起来。

  “哎,你控制一下儿啊。”

  “控制什么?”

  “你清楚。”

  “逗你玩儿呢~我就是那么一说罢了。”

  “最好是。”

  “本来就是~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喜欢的类型是什么,他那种老实孩子,恨不能两三句话就刺激得腿都软了。”滑溜溜的指头钻过去,拽着西剑波的睡袍带子轻轻揉搓,感受着指尖那种高档毛巾绒的酥麻触感,西静波不知怎的突然笑了,“而且他睡觉还说梦话。”

  “啊?”

  “真的~我天快亮的时候下楼,就看见他趴在沙发上,嘀嘀咕咕也不知道说的是什么,一开始我还以为他跟我说话呢,结果听了半天也没听懂。”

  “……这小姚。”也忍不住笑了一下,那几乎对自己同事和下属从来没挑起过嘴角的男人此刻流露出来的某些柔软情绪和白天的铁血姿态形成鲜明对比。

  “哎,你也是看他老实巴交的,才让他过来的吧?”

  “嗯。”

  “那你以后准备经常让他过来嘛……?”

  “你休想。”

  西静波笑出声来了。

  “凭什么呀~”

  “……你找别人,我不管,可别找我的同事。”

  “你怕尴尬?”

  “比尴尬严重。”

  “那是什么?”

  “你别问。”

  “嘁……”

  挺幼稚的嘁了一声,西静波不再说话了,他清楚大哥的脾气,这个大魔王要是不想说的话,天王老子也休想从他嘴里抠出来。

  算了,不说就不说,反正……反正他已经和姚赫扬约好明儿个碰头了……

  时间,上午八点,地点,就是这栋大宅子,人物,如果不算十三太保,那就只有他们俩,不论如何西剑波明天会一大早就赶回家里去的,他还得带着儿子去学习班呢,绝不可能赖在这儿不走。

  于是,心里暗暗窃喜的西静波,只想踏踏实实感受着大哥的体温睡上一夜没有乱七八糟梦境,没有孤独感的好觉之后,在第二天和那老实孩子再戏耍戏耍。

  那小孩儿,简直太好玩了。自己从那扔在茶几上的钱包里偷偷拿了他的医疗卡,又偷偷记下他的手机号码,看来果然是对的,姚赫扬果然答应亲自过来取了!不说他是老实孩子,还能是什么?不好好跟他玩一玩,自己岂不是蠢到可以去死了?

  所以,就干脆玩一玩吧!

  抿着嘴唇,眼睛漫不经心看着电视屏幕,西静波心里着实的偷笑了好一会儿。

  第十章

  姚赫扬现在有点狂躁。

  他明明已经开车过来了,明明想的挺好,明明打算拿了医疗卡就立刻走人,赶紧去医院开药而后回家的。

  可是,等他真的到了,或者该说“又”到了这见鬼的别墅区,在这见鬼的什么狗屁布朗宁大街上按响了29号的门铃,等到那绿眼睛的流浪猫头子出现在他眼前,情况,却发生了诡异的新变化。

  “我请你吃饭吧。就当是上次的谢礼。”那男人说得轻松极了。

  “啊?”姚赫扬一皱眉,“不用了吧。我还得赶紧上医院呢。”

  “没事儿。”西静波干脆一步迈出了门槛,他随手关上门,在旁边墙上的类似电子锁一样的装置上按了几个数字键,然后在听到一声细小的鸣响之后冲着对方一笑,“我跟你去。”

  姚赫扬抬了一下眉梢,没说出话来。

  他心情复杂起来了。

  这个男人,今天似乎……不大一样。

  看上去比前两天有精神。啊,那应该是因为病好了吧。

  脸颊也稍稍红润一点了。嗯,看着不是刷了什么腮红,就是自然而然的健康的血色。

  而且,而且最关键的是,他穿上衣服了!

  不,不对,怎么能这么说,应该说是,他穿上可以出门的正式衣着了。

  浅米色的双排扣呢子外套,烟灰色的长裤,一尘不染的皮鞋,里头么,似乎是一件黑色的毛衣,黑色,更衬得那家伙皮肤的白……而至于那骨感修长的指头拽着外套领子,轻轻翻整齐,然后扣上紧贴着喉结的最后一颗扣子……

  “您别跟我去了,开药时间挺长的呢。”姚赫扬突然有种微妙的罪恶感,他没有挪动脚步,只是低着头开口,“还有,请我吃饭什么的,也免了吧。”

  “来而不往非礼也。”简简单单说着,西静波双手插.进口袋,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停在草坪旁边的那辆车,“赶紧开车门让我上去,外头冷死了。”

  本来是真的不愿意的,可最后总是被牵着鼻子走,这究竟该说他傻,还是该说那男人太邪恶?

  下意识的按了电子钥匙上的按钮,车灯闪了一下,四门落锁解除了。

  西静波很是愉快的拉开门,坐在了副驾驶座上。

  姚赫扬的狂躁拉开了序幕。

  他用从电影里学来的方式告诉自己,深呼吸,数到十,深呼吸,数到十,然后,刚数到二,他就觉得自己二到家了。

  数个屁啊,有本事让他西静波请客好了!怕什么!

  发泄似的想着,他干脆大步走过去,上了车。

  “您别介意啊,开药的人如果多,那说不定就得一上午搭进去。”

  “哦,没事儿,反正我有的是时间。”就知道这小子豁出去了,西静波挑起嘴角,舒舒服服坐进这也许不那么舒服的座椅,“再说,我也不会乱跑,我就在车里等你。”

  “那太憋闷了,也冷,医院旁边儿有个肯德基,您要是不嫌吵就去那儿等吧。”

  “ok~”侧脸看着窗外,西静波轻声喟叹,“今儿天气好,肯德基的大牌子,总算能看起来鲜红鲜红的了。”

  姚赫扬一愣。

  “哦对了……您眼睛……”

  “嗯,光线不好或者颜色不纯的时候,看不出来本色,会错乱。”

  “那,您买衣服的时候呢。”

  “剑波要是跟着,我就跟他确认,如果只有我自己,我就跟导购确认。其实,倒也不算是太麻烦。”

  “……色弱这种问题,现在能治了吧?医学这么发达。”

  更何况你有钱,你去德国什么的地方做个手术不可以么?如果有这种手术的话。

  “我不想再拿自己冒险了。”低低说着,西静波微微眯起那双绿色的眼,“这可是眼睛,要是治不好反而瞎了,岂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嗯,不过,既然是天生的,也应该习惯了,倒是也……”

  “谁说是天生的?”

  “啊?”

  西静波扭过脸来看着姚赫扬,带着有几分无奈的笑意。

  “不是天生的?”小心把车子开过别墅区门口的减速阀,姚赫扬打了右转灯,往可以掉头的高架桥开,他觉得自己问了个值得小小后悔一把的问题,心里却在期待不那么惊悚的答案。

  可答案还是又简单又惊悚了。

  西静波只给了他短短两个字。

  外伤。

  然后跟他说,看不出来脸上有疤痕对吧?因为是直接伤在眼睛上,不过好在没彻底失明,也没让绿眼珠变成红的蓝的,可喜可贺。

  本来想问原因的小警察,终究克制住了自己的“求知欲”。

  不能再问下去了……

  他直觉认定了再问下去,会有什么他特别不愿意听的因由在里头藏着,埋伏着。

  车一路开,两个人一路半沉默,偶尔说两句无关紧要的话,也多数围绕着姚赫扬,家里什么情况啊,家庭成员都好不好啊一类。所有不涉及隐私的,姚赫扬都简单说了,包括自己有个没血缘的弟弟这件事。

  “我叔三十二才有了成澈,结果没一年,他原来那个老婆就跟别人跑了。”

  “那他到你家的时候,你上中学了吧?”

  “高中。”眼看着前头不远就是那家对口医院,姚赫扬提前往路边并线,“那年我十六。”

  “哦。”西静波点了点头,“十六啊……”

  十六怎么了?太年轻?还是说你开始回想自己十六岁的青春?这青春不美好还是怎么的,干嘛一脸惆怅。

  “到了,车就停这儿,您看见前头那肯德基了吧?”姚赫扬把车熄了火,指了指斜前方。

  “看见了。”西静波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看对方也已经下来,他伸手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朝姚赫扬递了过去,“给你……”

  是那张医疗卡。

  “哦,谢谢。”都不知道自己在谢谁,却还是那么说了,接过卡片之后,他告诉他应该不用太久,就快步朝着医院大门走了进去。

  那天的开药过程不算太长,比预想中的差不多,边排队等着取药边给家里打了电话说中午不回去吃了,他在总算拿齐了所有药品之后,提着有个大红十字的塑料袋走出了医院。

  但是,西静波并没有在肯德基里头等他,刚经过一个小超市,眼看就是肯德基门前的台阶了,却忽然听见背后有人叫,姚赫扬一下子站住,回过头,那有着在阳光下格外亮眼的茶色头发的男人正从超市门里探出身来冲他招手。

  他说他等得不耐烦,就在这个超市里随便买点东西,他让他稍等,马上就结账,他边把钱递过去边笑着说长得高就是好,隔着玻璃窗就一眼看见你了。

  姚赫扬本来想说一句自己总没有西队个儿高,却在一低头,看见西静波买的东西时卡了壳。

  冈本。

  超薄的。

  两盒。

  没有别的东西。

  “日本货,我只看着这一样还算顺眼。”简直好像说着再寻常不过的话,西静波在那收银台的小伙子红着脸看着他,找给他钱之后,微微笑了笑,便把两盒套子装进了自己的外套口袋。他告诉那小哥不用拿塑料袋了,这样就好,然后拉着姚赫扬出了小超市。

  姚赫扬那一刻突然觉得,自己要是晚出来两分钟,多好。

  这男人买什么不行,非要买那个,而且,非得现在买吗?自己当初和女朋友分手前,每次用套子都是直接网购的,就算中国现在再怎么开放,也不至于到了坦然买套子成为可炫耀资本的地步吧!

  最主要的是,他竟然冲着人家收银员笑得那么……酥。

  莫非这就是成澈胡说八道的什么传说中的“魔性”?能在刹那间降服任何陌生人的笑容,这老男人真的有这个特异功能?

  “走吧,该请你吃饭了~”朝着姚赫扬的车走了过去,西静波就像是正在期待年夜饭的孩子似的舔了舔嘴唇,“快~”

  他没能趁着最后的机会说不。

  他任凭对方带路,去了那家昂贵到可怕的法国餐厅。

  繁华地段,民国建筑,欧陆风情,餐厅里多一半都是老外,服务生姿态标准到让人发冷,就算沙发椅足够柔软舒适,可这种地方……也太不符合他这个工薪家庭后代的水准了吧!!

  大盘子里摆着都差不多一两口就能解决掉的所谓美食,优雅的音乐环绕在耳根,还有,这刀叉到底应该怎么操作才顺当?!

  吃一顿饭,简直好像打了一仗,突审了十件大案。

  姚赫扬越是看着对方的优雅与从容就越是觉得自己老土,等到总算见了托盘上的账单,他就更有了背生芒刺的感触。

  心里把那个四位数做了对半除法,得出人均六百九的结果时,他差点儿直接从椅子里站起来。

  真是让人胆固醇升高瞳孔扩散的价位啊……

  “酒足饭饱了~”在服务生手里的移动pos机上输入了密码,收好自己的信用卡,又潇洒的在单子上签了字之后,西静波单手托着下巴,有点儿懒洋洋的看着他,“时间还早呢,你是现在就急着回家,还是……陪我去找点乐子快活快活~?”

  第十一章(新增插图)

  真所谓吃人家的,嘴短呐。

  姚赫扬发自内心的想说两句严肃的话,告诉对方自己不喜欢这种莫名其妙的对话方式,可到最后,他还是没能说出来。

  吁了口气,他说,我得赶紧回家了,真的,把您送回去,我再到家,就得下午四五点钟了,爸妈还等我回去吃饭呢。

  西静波看着他,一下子笑出声来,然后,那缺乏血色的薄嘴唇微微张开,用低沉温婉的声音说了几句姚赫扬听不懂的语言。

  这男人一定是故意不想让他听懂的!

  哦对,那一定是德语,绝对的!

  姚赫扬正想皱眉忍着不去追问那话的意思,意料之外的,一个陌生人忽然从不远处的一张桌子边走了过来。

  抬头去看,是个挺年轻,应该可以说是风度翩翩的外国人。

  淡金色的头发,碧蓝的眼,穿着一身得体西装的老外先是靠近,看了看姚赫扬,而后扭脸冲着西静波点了个头,开口说了几句话。

  这鬼子对西静波有意思……

  再单纯也能看出来了,脸上那种笑,还有说话那种口气,就算说的是听不懂的语言,可语调是如此明显的搭讪!

  不知为何心里觉得有点儿别扭,不,该说是格外的别扭,姚赫扬低下头去,他想等这两人对话结束就叫着西静波赶紧走的,不过他又想,要是西静波跟这老外“快活”去了,对他而言到也许是件好事。

  可最后,那男人也没有半点儿要在那老外身上找乐子的迹象,反倒是对方突然中止了对话,看了姚赫扬一眼,嘴角一撇,转身离开了。

  西静波看着对方消失,而后对姚赫扬笑着开口。

  “知道他说什么嘛?”

  “怎么可能知道。”

  “他问我是不是混血。”

  “哦。”

  “说,听见我讲德语,以为我是德国人。”

  “嗯。”

  “然后我说,讲德语的,未必是德国人,你倒是也在讲德语呢,可你的法国口音好明显啊……”边说边笑,西静波用指尖沾了一点甜点盘子上残留的奶油,探出舌尖舔掉,“然后他还说,我有一双很漂亮的绿眼睛,有点东方色彩,有点欧陆风情。我说,法国人终究是法国人,就算过了几百年,某些血脉里的习惯,还是改不掉啊。你也有双很漂亮的蓝眼睛,就像三十年前碧空下的塞纳河。可惜你视野窄了一点,看不见我已经有人陪了~”

  姚赫扬打了个冷战。

  “他问我和你是什么关系,我说,我口袋里现在就放着两盒套子,吃完饭后还有很多乐子要让他陪我去找,你觉得我们能是什么关系?”

  姚赫扬又打了一个冷战。哎?怎么会是“又”呢?

  “哎,小伙子~别紧张啊~”西静波伸手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只是利用你一下儿做个挡箭牌而已。哎,走吧,大孝子不是还要赶着回家吃饭吗~?”

  大孝子同学,充满了无力感的从椅子里站起来,跟着那妖孽往餐厅外头走去了。

  他直到上了车,确认进了自己的势力范围,才略微踏实下来,发动了车子,开上马路,他在第一个红绿灯停下来,终于问了一句,“您最开始说的那几句德语,是什么。”

  西静波有点儿惊讶似的。

  “你还记得啊。”

  “怎么会这么快就忘。”

  “对哈,你是警察,记性好,和剑波一样~”点了点头,西静波说,“我说的是,有时候,真想随便有个热情点儿的人来跟我快活一场啊……”

  哼,难怪你把搭讪的都招来了,这样说话,怎么可能不招蜂引蝶的?!

  “哎,商量个事儿,以后,你别跟我‘您’‘您’的了,行吗?”见姚赫扬不说话,西静波干脆自己找话题,他可不想让气氛一直沉默,他实在太喜欢逗这小子出声了。

  “您比我大十岁半呢。”

  “你是说我看上去就觉得很老?像你叔叔辈儿的?”

  “没有没有。我就是觉得,应该那么叫……”

  “别考虑应该不应该的。”舒舒服服往后靠了一些,整个人软在副驾驶座上,西静波稍稍斜着眼角看他,“你要是不改,我可要接着酒劲儿亲你了啊~”

  “……那会出车祸的。”皱着眉嘟囔了一句,姚赫扬在旁边那格外好听的笑声传来时不自觉红了脸。

  他终究还是把西静波送回了家。

  不能不送啊……

  有半点闪失,他都没法向那大魔神交代,一想到自己也许会如同车明所说的那样,被暴怒的纳粹军官吓得憋不住尿,他就丝毫偷懒的情绪都没了。

  然后,等到他再次进了那别墅区的大门,一直把西静波送到家门口时,那男人却不许他走了。

  “进来喝点东西再走吧。”

  “不用了,我真的得赶紧回家了。”

  “就一分钟~?”

  “别别,我真的不能再耽误了。”有点焦躁的抓了抓头发,姚赫扬往后退了半步,“那,你、你早点儿歇着,我回去了。”

  “等会儿!”西静波叫了他一声,然后示意他就在这儿稍等片刻。姚赫扬忍了忍,还是乖乖没有走,他看着对方进了门,等了一会儿,西静波又走了出来,这次,他手里拿着一瓶红酒。

  “这……”

  “算是还你的车钱~”脸上是不知为何那么高兴的浅笑,就好像在分外满足乖乖听话,开始用“你”来称呼自己的姚赫扬的表现,把那瓶满是外文的酒抵到他手里,西静波说得倒是轻描淡写,“这个给你,就算不喝,也别送人,除非你为了往上爬,要给大头儿揣东西,懂我意思吗?”

  又不是傻子,当然懂。

  “别别,我承受不起,真的。”窘迫的想要拒绝,对方却不肯让步,想干脆塞回去,西静波干脆直接给他做了个拒收的手势。

  “这有什么可承受不起的。”那男人站在那儿,语气一如既往轻飘飘,声音一如既往滑溜溜,一双清透的绿眼睛闪着一如既往的阴谋。他沉默了极短的刹那,而后,突然笑了起来,笑得那么诡秘,好像憋在心里天大的鬼点子就要呼之欲出了。

  而事实上,他确实“出”了。

  说了句“还是……你觉得就光这一瓶酒,不足以表达感谢?”,那舔了舔唇角的男人,竟突然伸出手来,一把抓住了姚赫扬的领口,紧跟着,柔软的嘴唇就猝不及防的贴在了姚赫扬的嘴上。堵住了他所有惊慌失措的声音,随后又立刻离开。

  都没来得及让他品尝到更多那吓人的温润和甜腻,这短暂的接触就终止了。西静波往后错了一小步,眼看着是真的发不出一点儿声音来的家伙,只留了几声低低的笑,和一句“区区薄礼不成敬意……”,便简简单单转了身,进了那栋大宅子。

  门,关上了,周围安静到没有半点声音。

  姚赫扬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回到车里去的,也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开回家的,他直到看见正坐在客厅,边看着电视剧边一起包饺子的父母,才似乎渐渐有点缓过神来了。

  打了个招呼,把药放在茶几上,他迈步就进了弟弟的房间。

  “帮我个忙。”把手里那瓶酒塞给正在忙着网游的成澈,他反手关好门,“你是学法语的,给我瞅瞅这是什么。”

  “啊?”成澈下意识的低头看了一眼,“酒啊……”

  “我知道是酒,你给我看看牌子,还有别的介绍。”

  “哦。”暂时从游戏里退出来,成澈把注意力放在了手里的瓶子上,然后,他只看了一分钟不到,就瞪大了眼,“哥,你从哪儿弄来的这个?”

  “别人送的。”

  “我去。”

  “去什么去,赶紧说。”

  “哥,这玩意儿可贵了哎。”

  “你怎么知道。”

  “我有一门选修课,法国文化的,那外教老家就是酿酒的,他给我们讲过各种牌子的法国红酒。你这个牌子,这个年份,估计……怎么着也得三五千一瓶吧。”

  姚赫扬愣了。

  他条件反射似的,用手指贴住了嘴唇。

  这……就是和那个捆绑销售强买强卖的亲吻一起,硬逼着他接受的厚礼的价格?

  三五千,你看把他姚赫扬拆了卖了能卖出这个价儿来吗?

  “哥,你不会收受贿赂了吧……?行,你开窍儿了,过两年咱家就富了。”

  “闭嘴。”敲了那胡说八道的傻弟弟一下儿,姚赫扬赌气似的开口,“想喝就给你了。”

  “真的?!”成澈眼里冒出光亮来了。

  姚赫扬看着轻轻抚摸着瓶身的成澈,想着刚才拿过这瓶酒的,那苍白的、骨感的指头,他在刹那间猛然重新回想起嘴唇接触时的柔软,和对他造成的莫大冲击与震撼,他在终于反应过来,自己竟然从始至终没有半点厌恶和排斥情绪时皱紧了眉头,然后咬着嘴唇,伸了手,一把从成澈那儿把酒瓶抢了回来。

  “假的,你未成年喝什么酒。”扔下一句让人家恨不得踢他的话,姚赫扬在弟弟“我都二十二岁半了!!”的抗议声中,提着酒瓶,拉开门,大步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第十二章

  那天晚上,先沉不住气给对方打了电话的,是姚赫扬。

  躺在床上左思右想,他还是拨通了那昨天打到他手机上,就被存下来的号码。

  电话铃响到第三声,一个有点慵懒的声音接了电话。

  是西静波。

  姚赫扬迟疑了几秒钟,把自己想说的话都说出来了。

  他说,您……你,你下午,那样儿,有没有什么特殊的意思,如果有,那我真的承受不起,如果没有,那你以后别那样了成么,我真的觉得……不好。另外,那瓶酒,确实太贵了,我也知道,你不会答应我给送回去,那我就收着了,不送人,也不喝,就当是保值吧。最后,这些……你别跟西队说,行吧?我着实不想让他知道。

  姚赫扬断断续续说完,等着电话那头有点反应,他等了片刻,一声轻笑传过来了。

  “你到底有多怕剑波啊~”随着笑叹而来的质疑让人不爽,不过姚赫扬还是回答了。

  “他是我上司,我不可能不在意。”

  “我倒觉得那是因为我是他弟弟,你才介意的。”

  随便你怎么说。

  “那个……”

  “我让你困扰了?”西静波突然说了那么一句。

  姚赫扬点了个头,却没有出声。

  “看来是困扰了吧,那这困扰是烦了,讨厌了,还是生气了?”

  都不是。

  见鬼的!都不是!他只是觉得莫名其妙,而且,男的女的放一边不说,这种被缠上来的感觉太奇怪了!更何况是刚认识没两天的人,就算你再有钱,老天,人均六百九的法国餐厅?三五千一瓶的红酒?你搞什么搞?!

  “哎,你讨厌我吗?”

  “啊哈——?”姚赫扬连自己都觉得可笑的出怪声了。

  “你要是讨厌我,那就免谈了。我可以现在就虚情假意道个歉,告诉你亲你是因为喝多了,之前对你语言骚扰也是我不对,sorry,回见,撒有那拉~”

  “……”

  “怎么样?讨厌我吗?”

  姚赫扬愣了三五秒,他咬紧牙关了。

  “……不讨厌。”

  “那就好……”

  “不是,我觉得这根本就不是讨不讨厌的问题,我也没必要讨厌你,咱们之间没有原则性的东西和讨厌有关。我就是觉得……就是……”

  “从来没人这么对你过,是吧。”

  宾果!

  “你过惯了太平日子了,没体验过不一样的,对吧?”

  又宾果。

  叹了口气,姚赫扬的无力感翻了倍。

  他烦躁了。

  这对话越扯越远,最开始是要说什么来着……

  “反正,我觉得这样儿不好,心里头别扭,你明白吗,你真不应该找上我……”

  “看你钱包。”

  “……啊?”

  “看你钱包……”用带了笑的口气说着,西静波就突然不出声了,好像在等。

  姚赫扬带着加倍的莫名其妙欠身从搭在椅子背上的外套口袋里摸索,边钱包拿出来边低声念叨着“钱包怎么了”。他本以为,自己钱包里被放了什么东西进去,可当他打开,他才在瞬间瞪大了眼的同时心里哀号了一声。

  那根本就不是被放进去!那是被偷出去了啊!!!

  警察证的套套还在,可是里头的证件呢?!!那、那张卡呢?!卡呢?!

  那张带着他照片,那张笑得还算挺英武的照片,写明了他刑警队警员身份的见了他妈的鬼的卡片哪儿去了?!!

  “你!……”姚赫扬卡在那一个字上,说不下去了。

  “不好意思啊……上高速之前,我不是说要去厕所嘛,后来你不是也去了嘛,我看你把钱包随手放车上,我就看了看,然后就顺便了~”

  顺便?!顺便?!!你这是盗窃!盗窃懂吗?!盗窃就是偷!偷就是贼!贼就是罪犯!罪犯是要被惩处的!!不然天理王法何在?!做哥哥的在刑警队当头头,做弟弟的从警察身上偷证件?!这也太……太……

  “你到底要干吗啊!”姚赫扬连自己都惊讶的低声嚷嚷了一嗓子。

  不,他不是惊讶自己嚷嚷了,遇上这种事儿,孙子才不狂躁呢。他惊讶的是自己居然控制住了音量,并且,没带脏字。

  姚赫扬啊姚赫扬,你素质太高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西静波笑了。

  “我想说,如果……我用你的警察证要挟你,想让你每个月来陪我一天一夜,这事儿……成功概率有多大?你有多大的可能性答应我。”

  世界沉寂了。

  只能听见姚赫扬的心跳声。

  他觉得,似乎听见这最刺激的一句话之后,自己反而镇定了,至少比看见那老男人的裸.体时镇定许多。

  抬手捏了捏眉心,感觉到指尖的颤抖,摸了摸额角,感觉到掌心的汗湿,姚赫扬闭上眼,叹了口气,然后说:

  “我不是‘那类’人。”

  他说的真的挺严肃认真的。

  “你确定?”

  但是对方根本不当回事。

  “确定。”

  “不见得吧……”

  “这有什么可‘不见得’的?!”

  “小孩儿,别跟叔叔玩儿心眼,跟我睡过的男人,比你在GV里看过的男人还多。人嘴上云山雾罩,眼里可都是明明白白的,你和普通人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还指望我多相信你普通?”

  姚赫扬咬着牙关,太阳穴上青筋绷起来了。

  “我不看GV……”他铁青着脸说。

  “是嘛?”西静波的声音更加欢乐愉悦起来,“你不看~好吧你不看……那我问问你,小孩儿,你手机那个加密文件夹里,叫《热男》的小电影,怎么和我看过的一个片儿名字不谋而合了呢~?”

  姚赫扬要说自己没听见耳朵里轰隆一声响,那绝对是瞎掰。

  “怎么啦?卡壳了?要说你也真是单纯,在别人家里沙发上睡觉,手机钱包就都扔在茶几上,不是等着让人看的嘛。再说你也不弄个复杂点儿的密码,790706,对吧?我就知道你是习惯用自己生日当密码的那种人。小伙子,吃一堑长一智,以后可别在别人家里睡那么死了,我从你钱包里拿医疗卡看你生日的时候,二毛凑过来冲我叫了挺大一声,你都没被吵醒~”

  姚赫扬听见了第二声轰隆。

  “我医疗卡是你拿走的?!故意的?!”他现在大约是真的怒了。

  “哎呀,说漏了~”

  放屁!你根本就是故意说出来的!!

  姚赫扬觉得自己多一个字都不想说了,他没话可说了。他只想要是现在还有一件事值得庆幸,就应该是自己没有和那男人面对面,自己手里没有枪,不然,他一定会用暴力逼他住口的。

  自己藏了多少年的秘密啊……

  原来在那人眼里,竟然是如此欲盖弥彰!如此昭然!

  他赫然想起自己小学时代遇到过的糗事,同班的哥们儿写了“我是大傻”的纸条贴在他背后,他竟然就那么不知不觉的背了一个上午。原来此时此刻,比彼时彼刻还要残酷,没人给他贴条,但是某个人直接看穿了他的内心,然后一边耐着性子耍着他玩儿,一边偷偷把他拉进了埋伏圈。

  西静波,你当个闲散音乐人简直太浪费材料了,你比警察还坏,你比警察还鬼,你比警察还警察,真的。

  都说警匪是一家,你哥哥是警,你就是那匪了吧。

  皱眉头到太阳穴都发胀了,姚赫扬终于慢慢强迫自己松开了眉心,闭着眼,往后一仰,躺在床上,他错了错位置,把脑袋顶在暖气片上。

  这就像是把电池放在热源上烤一烤能再释放点儿电量似的,现在,他需要有点热量激活他被吓晕过去的脑细胞。

  “你到底想让我干什么。”没了力气,没了威风,小警察无路可走了。

  不,也许还有一条叫做死路的。

  “不都说了嘛,一个月……就每个月第一个周末吧,礼拜六早晨到礼拜天早晨,二十四小时,你来陪我。”

  “陪你干什么。”

  “那就我说了算了……”

  “我要是不答应呢。”

  “不答应我也没什么办法,就回头让剑波把警察证给你拿过去呗……他要是问我怎么在我手里,我就实话实说~”

  你杀了我吧。姚赫扬想这么说来着。

  “好,我答应。”

  “真的?”

  “嗯。”

  “乖……”赞扬小孩子一样,西静波笑着说了声“那就下个礼拜六早晨八点,我在家里等你……”

  “下……”猛然瞪大了眼,姚赫扬扭脸去看墙上的万年历。

  哈!这礼拜是月底!下礼拜可不就是那“第一个周末”嘛!!

  这魔鬼!

  不,他哥哥西剑波是魔鬼,他是妖类!绝对是!

  最后扔给他一句“你的卡我明天让剑波拿回去,礼拜一给你,放心,我会说个他相信的理由~”,西静波似乎毫不留恋的,达到了天大的目的似的,挂掉了电话。

  姚赫扬看着手机上通话已结束的显示,看着逐渐暗下去的背光,扔下那已经让自己攥热了的通讯设备,全身无力躺在床上,而后重重的抹了把脸。

  从现在,到“那个周末”,短短七天。

  七天好过,可七天之后,又该怎么办呢……

  第十三章(新增十三太保资料)

  说实话,姚赫扬现在很怕见西剑波。

  比原来还怕。

  不,或者说原来只是不愿意直面,现在是连不直面都有心理障碍了。

  西大鬼,你知道么,在你那只手习惯性的轻轻在配枪上缭绕的时候,有个就坐在不远处的年轻人,正在满脑子胡思乱想的猜测你何时会突然拔出枪来毙了他。

  早晨,西剑波把那张警察证还给姚赫扬了。

  说他接过来的时候手发了抖,那是夸张,但他心里确实是抖了一下儿的。

  西剑波说,你跟静波又见面了?

  姚赫扬点了个头。他不敢多说别的,谁知道那男人是用什么话编织的美丽借口?自己多嘴说错了怎么办?

  西剑波又说,他请你吃饭来着?

  姚赫扬嗯了一声。

  “静波比猫好奇心都大,你以后别随便给他看你的东西,更何况忘了拿回去。他对别人的证件兴趣很大,尤其是身份类的,他记性很好,会记你的生日和家庭住址。”声音与其说是温和,不如说是阴暗,语调与其说是劝告,不如说是恐吓,尤其是最后半句,听得姚赫扬心都碎了= =。

  哭死个人了,你弟弟已经记了,他还知道了我是那种用生日当六位数密码的傻×,啊……等等,家庭住址他也有兴趣?那岂不是他连我住在哪儿都一清二楚了?!

  那天,姚赫扬唯一觉得值得高兴的事儿,就是毕竟拿回了自己要命的证件。

  然后,就是整整一个礼拜的心思烦乱。

  工作,他不敢耽误,办案子出任务的时候,他是专心不二的,可一旦闲下来,哪怕只有几分钟,他就会开始想礼拜六的约定。

  这简直就像个知道死期将至的人万念俱灰唯独在猜测会是怎么个死法一样。

  煎熬到礼拜五,他做了个决定,不回家。

  从家里出来去那男人那儿,就是让人觉得不爽,所幸还有个大条的弟兄,车明。

  两人下班后一起去医院探望了老聂,在病房里耗到天都黑了还号称是怕老哥哥寂寞。终于从医院出来,又一块儿随便找了个小酒馆吃了饭,两个就差没有喝酒划拳的家伙打着嗝离开,姚赫扬开着车,一道去了车明家。

  给家里打过电话了,今晚回不去,明晚也回不去,礼拜天上午到家,中午在家吃饭,听着父母以为他要出任务,叮嘱要注意安全保命第一时,姚赫扬觉得罪恶感强烈得无以复加。

  然而总之,他那晚住在车明家里了。

  典型的单身汉小公寓。

  倒未必称得上脏乱,可总之也不怎么干净,一想到自己母亲平时打扫着四个人的家,还弄得一尘不染窗明几净,姚赫扬就觉得劳动妇女真是伟大。

  “凑合睡行军床吧啊,来搭把手儿,那床我给撂阳台上了。”车明扔下家门钥匙,直接往阳台上走。姚赫扬跟着,两人一起把盖着旧报纸的折叠床搬进来,简单擦干净,又抱了一床褥子铺上,就算是大功告成了。

  “你这床是买的么?怎么看着那么别扭呢。”姚赫扬低头看着似曾相识的床腿和框架,好一会儿就是说不出来到底别扭在哪儿。

  “不知道了吧,这是我爸他老人家,拿废弃的医院病床改造的,牛逼不牛逼?”

  车明好像在替自己当工人的老爹拼命炫耀,姚赫扬在猛然想起那果然就是刚才在医院里看到的,老聂躺的病床的风格时笑着点了点头。

  “牛逼。哎,你爸妈都挺好的?”

  “你丫假不假啊。”车明轻轻锤了姚赫扬胳膊一拳,带着有点儿坏气的笑去衣柜里抱被子了,“哎,给你拿床新的啊。还不谢谢我~”

  “你是怕我看见你尿床的痕迹,回头上队里给你宣扬去么。”

  “滚,你少拿我打镲!”

  两个傻小子说说笑笑打打闹闹,姚赫扬坐在行军床上靠着枕头被子,车明坐在单人沙发里蹬着茶几,彼此手里举着燕京啤酒,就着朝鲜泡菜,对着无聊的电视节目,消磨了半个晚上的时光。

  然后,各自滚去睡觉。

  躺在狭窄但是还算舒适的床上,眼睛在黑暗里漫无目的的游走,姚赫扬想着刚才聊天的内容。

  他有一搭无一搭的问车明,哎,明子,要是你……让一比你岁数大的人缠上了,怎么办?

  车明差点让啤酒呛到,他瞪着眼看着姚赫扬,然后问,是你让一大妈缠上了嘛?!

  姚赫扬说,滚操,你才让大妈缠上了呢!

  车明说,哦,那就是大婶儿?哎哎你别打我,大姐,大姐还不成嘛。

  好吧,大姐。反正就是比你岁数大,这种情况,你怎么办。

  车明抿着嘴唇想了想,又抓了抓漆黑的毛寸,然后说,这要是我,那就得看那人长得好看不好看了。要是一大美人儿~身段儿又苗条~皮肤又滑溜~长得又少兴,还真没什么不可以的。

  姚赫扬说,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关于被年长者缠上的话题,没有再继续下去。

  然后,第二天,脸也没洗,牙也没刷的姚赫扬,从车明家离开,去了那个他是真的不想去的地方。

  被要挟,这是无论对方是谁都无法让他愉快的情况。

  可是,又非去不可……

  叹了口气,把车停在那大宅子门口,他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

  七点五十四分。

  去,他还真是守时啊。

  对着遮光板上的镜子看了看自己的鬼德性,那失眠后遗症的眼圈,那隔夜而生的胡渣,还有没有梳理一下的头发……好极了,这个样子,就算是再饥不择食的人,也不应该随随便便就动情的对吧?

  也许是好事一桩呢。

  格外幼稚的想着,姚赫扬下了车。

  然后,他进了门。

  西静波对他端详了片刻,笑了。

  “我就让你这么苦恼啊。”还是用那低沉温和的声音说着,他拉着姚赫扬的胳膊,直接进了那佣人房的配套小浴室,“来,先复活一下儿。牙具和香皂在架子上,是新的,剃须刀在这儿,毛巾在洗手台柜子里随便你用,收拾好了赶紧来厨房,陪我吃早饭~”

  交代完这些,西静波出去了,那又一如既往穿着浴袍,赤着脚的男人出去了,只留了姚赫扬一个在屋里。

  不知为何竟然听话的收拾了自己的仪表,不知为何竟然也觉得清爽了好多好多,姚赫扬离开小浴室,慢慢往厨房走。

  对方就坐在吧台边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来~坐。”指了指身边的吧台凳,西静波冲他挑起嘴角,“你肯定没吃早点吧。”

  没有回答,只是走过去了,姚赫扬坐下,看着吧台上那精致的白瓷碟子里精致的早饭,吞了吞口水。

  带着蜂蜜浓香的烤面包,还有切成薄片的火腿跟煎蛋,虽说简单到是个人就能做,是个人就吃过,可是对于一个昨晚刚吃了一肚子街边食品,今早又滴水未进的人来说,这些,就是天堂的招待。

  “你这儿,没有餐桌么?”像是为了表示感谢一样的开始找话题聊天,姚赫扬边捏起松软的面包片边问。

  “哦,我一个人吃饭,要什么餐桌,那桌子太大了,碍事,我没地方摆钢琴。”指了指占据了餐桌位置的庞大的三角钢琴,西静波又抬手指了指楼上,“我就让人给拆了之后搬到楼上客房扔着去了。”

  “拆了?”

  “嗯,这套房子买来的时候就是精装修,所有东西都齐了,也好也不好,那张桌子就太大,不拆了根本进不去二楼的客房门。”

  “你……把客房当库房用了?”

  “对。”

  “西队说,不是放乐器吗?”

  “他还跟你说这个?”西静波笑了一声,点了点头,“嗯,有一间是放乐器的,其实,是我的工作室,另外一间我就当仓库了,用不着的,占地方碍事的,都扔进去。”

  本来想说句有点儿可惜,却还是没说出口,姚赫扬只顾安静吃饭,脑子里想的,都是饭后这男人要干什么。

  不会是把他喂饱了就要……宰割了吧?

  喵呜一声叫,抬头去看,不知何时跳到吧台上来的肥猫靠过来了。

  “这是……”姚赫扬看着那冲着他俩瞪着圆眼睛,舔着嘴唇的黄虎斑,咽下嘴里的东西之后问,“六毛?”

  “你记性真好。”点着头,西静波把叉子放下,扭回身去橱柜里伸手拿罐头,“胖丫头又嘴馋了。”

  姚赫扬回头,看着他拿出一条小包装的东西,不是罐头不是猫粮。西静波把那满是外国字的东西包装打开,抽出一小根泛着腥香的嚼嚼棒,放在猫咪跟前。

  那有着明显双下巴的猫立刻俯下身去大嚼起来了。

  “哦对了,吃晚饭后,帮我个忙吧。”拿起叉子,舔了舔上头沾着的蛋黄碎屑,西静波直视着不大乐意直视他的男人。

  “什么忙?”

  “‘一块’那小子起了皮疹,你帮我给他上药,还有,所有的猫都该剪指甲了。”

  这、这叫什么啊……

  难道你把我叫来,其实是想让我当义工?照顾猫的义工?

  “行么?”

  “哦,行。”

  没什么不行的,要真的只是义工,那就好了。

  暗暗想着,姚赫扬再次沉默只顾吃饭了。

  西静波并没有骗他或者逗他,饭后,确实是义工时间,那“流浪猫头子”好像个耐心的家长,给起了皮疹,身上秃了几处的黑狸花猫一点点抹药,又一只一只给十三太保剪指甲的样子,让姚赫扬边帮忙,边忍不住偷偷去看。

  这可以说是传说中的父性光辉么?

  “七毛虽说来得晚,可是是十三太保的老大,年龄也最大。他跟我认识七八年了,我每次都在旁边那个小公园里看见他,可不管怎么给他吃的,他都一直不肯跟我走,直到有一年冬天气温太低,雪太大,他才忍不住跟我回家。我在前头走,他就在后头跟着,走几步,停一会儿,一脸犹豫。我估计他是让人遗弃的猫,不是逼不得已,绝不轻易信赖人类了。后来,我给他洗澡,剪指甲,带他去动物医院检查身体,他都特别配合,可能是真的知道我是想救他。他在家里,就好像个警察似的,哪两只猫打架了,他都不用动,嗷的一嗓子,打得天昏地暗的猫也就立刻安静了。可能是谁都知道他资格老,又饱经风霜……”边一点点小心的给任由他抱在怀里的黑色“四蹄踏雪”的老猫剪指甲,边低声轻轻讲着猫的故事,西静波脸上的淡淡愉悦让人几乎不忍心错开眼睛。

  他给每一只猫剪指甲,姚赫扬就在旁边帮着收拢地上剪掉的部分,然后收到垃圾袋里。他听着每一只猫的小传奇,忽然觉得,现在的气氛,竟然是如此的平和,如此的舒服。

  不过,他的舒服与平和,都在剪完最后一只猫的指甲时,刹那画上了句号。

  “累了。”放下动物专用的指甲刀,活动了一下似乎有点僵硬的指头,西静波拢了一把头发,用那双绿色的眸子注视着对面的助手,接着,很是轻松的开了口,“去泡个澡吧。会所的温泉馆,从环境到服务,可都是超一流的……”

  第十四章

  姚赫扬吓了一跳。

  温泉……

  温泉就是泡澡,泡澡就要脱衣服,而且一般人会脱光的,对吧。

  对。

  所以说,这就要来了吧,所谓被要挟做那种事……

  “你紧张什么,从小到大都没跟男人洗过澡么?”西静波弯腰摸了摸仍旧在他脚踝上蹭来蹭去的一块三,睡袍因为身体前倾而敞开了领口,里头的苍白也好,粉红也罢,都看得隐隐约约朦朦胧胧。

  比清清楚楚还让人受不了。

  算了,温泉就温泉吧。

  “除了我们家里人。”赌气一样的干脆承认了,姚赫扬抓了抓头发。

  “那在警院的时候呢?不是都一块儿洗澡吗?”

  “那是大浴室,也不是一起泡着啊。”

  “你们没去过洗浴中心?”西静波笑得好像抓了警察队伍什么把柄,“据我所知,警察可经常去那类地方,舒舒服服洗了澡,叫了小姐,然后开公家报销的发票。”

  “我没有过。”

  “啊,我懂了,‘西队’不让,是吧?”

  “嗯。”

  “真是有什么头头儿就有什么下属。他那么个比传教士还禁欲的人,早晚把你们都带成洋和尚。”那男人抿着嘴笑,继而转身往楼上走去了,“等我换个衣服,马上下来。”

  姚赫扬等了。

  他其实也想过干脆走掉的,可又觉得,若是现在逃跑,会招来更可怕的后果。被狐仙缠上之后,若是逃跑,怕是不仅会被抓回来,还会被施以惩处的吧,抽干精气,敲骨吸髓,做成人皮褥子什么的……

  等了两三分钟,楼上传来的脚步声。姚赫扬抬头去看楼梯口,他有点惊艳。

  和上次素净的米白不一样,这次,是纯黑的一身。

  黑色的羊毛短大衣,黑色的长裤,黑色的鹿皮靴子。从大衣的大翻领里,露出里头同样是黑色的低龄针织衫,皮肤的浅,锁骨的性感,就全都展示在外头了。

  他一直以为男人穿靴子是很女气的事儿,再或者就是装逼想要明星范儿,他长久以来一直觉得只有特警的靴子才能叫给男人穿的靴子,可现在,他看见西静波,以前的念头就都给推翻了。

  那么修长的腿,不穿成这样,才是一种浪费和摧残。

  “别看了,你要是想知道,我告诉你,叔叔里头的内裤也是黑的,要确认一下吗?”格外坏气的说着,西静波抬手捏了捏姚赫扬的脸颊,而后示意了一下门口,“走吧。”

  走吧,走就走吧。

  红着脸跟在后头,小警察让“叔叔”带出了“大别野”。

  然后就是温泉馆了。

  说实话,姚赫扬并非没泡过温泉,他曾经在有几年的冬天,开车带着一家人去远郊和河北某几个比较有名的温泉乡享受过。那时候他只是忙着考虑哪些温泉对母亲的颈椎病,继父的关节炎,和弟弟的运动性旧伤有治疗作用,至于自己,随便吧,怎样都好,只是为了舒服舒服而已。

  不过真的进了这豪华的享受场所,可就不止是舒服舒服那么简单了。

  罗马浴场一样的装修和布局,落地的垂幔,缭绕的檀香,弥漫的蒸汽,VIP更衣室,以及穿过门廊之后的独立单间。看见那超大的落地窗,池边的贵妃床,还有严冬季节也能在温热湿润的环境中茁壮成长的高大芭蕉,姚赫扬只觉得,这个澡泡下来,没有四位数是根本不可能让你穿上衣服出去的。

  “你常来这儿?”穿着柔软到极点的浴袍,姚赫扬下意识觉得那些向上蒸腾的水汽正钻进他不着寸缕的大腿之间。

  “不常来,贵。”西静波笑了笑,话说得让对方真后悔问那个问题,“我不是那些日进斗金的大老板,没人‘邀请’,没人买单的时候,我至多一个月来这儿一两次。”

  姚赫扬懂了。

  邀请,一定是那种邀请,至于在没人邀请的时候还一个月来一两次的消费水准,他懒得去猜想这男人到底有多少钱了。

  “西队也来吗?”下水时,他为了缓解心理压力似的问。

  “你怎么老是一口一个西队西队的。”西静波笑起来了,把下半身泡在清透的池水里,他靠在池边光洁的石头上,斜着眼角,挑着眉梢看着姚赫扬,“可别告诉我你暗恋他……我会忍不住给你告密的。”

  “根本就不是。”已然无力辩解了,暗恋?谁?西大鬼?你还是宰了我好了。

  心里在暗暗不爽,脑子试图停止思考,姚赫扬决定先沉默了。

  不过,那男人根本不准备让他沉默。

  他想了个有点儿阴损的招数逼他说话。

  说是什么“一人一个问题,就当玩儿游戏了”,西静波都没等他答应,就直接开了口。

  “你和男人做过吗?”

  哈哈。

  姚赫扬真想这么出声来着。

  他没有。不仅没出声,而且那问题的答案也是没有。

  他很少上网,几乎不用聊天工具,自己的台式机让给成澈“更好的发挥功效”去了,至多,他会偶尔抱着小小的上网本,下载个《热男》小电影,存进手机,无心睡眠的时候“娱乐”一下儿。他不去酒吧,不去某些公园,不对任何人透露自己的取向,他过着藏匿极深的日子,除了例行公事一样的自己解决之外,他唯一的发泄途径就是工作。

  每次凭借着肾上腺素高水平的发挥,把嫌疑犯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的时候,他就觉得自己从心理上达到了头晕目眩的高.潮。

  然后,现在,这种藏匿也好,隐蔽也罢,全都让一个心里不知道藏着多少玄机的男人给识破了,还识破得如此轻而易举。

  你让他怎么平衡得了。

  “没有。”摇了摇头,突然觉得格外无力装逼的姚赫扬直接承认了。

  “真的?”旁边的男人像是不大相信。

  “嗯。”

  “那这么说,你只跟女人做过?你那个前女友~”

  “嗯。”

  “……女人舒服吗?”

  “不是说一人一个问题吗?”

  “好吧好吧。”低着头笑,西静波稍稍调整了姿势,伸展了腿,用脚趾去随意碰触池底的药浴包,“那该你问我了。”

  也许是为了反击,也许只是单纯在好奇,突然被那个问题钻进脑海时,姚赫扬控制不住的开了口。

  “你……背后的伤,是怎么回事?”

  旁边的人,沉默了半分钟。

  好像过了一辈子似的半分钟。

  “不记得了。我睡了一觉,醒过来就挂彩了。”挑起嘴角却根本不像是在笑,西静波看了一眼姚赫扬,继而忽然一下子从水里站了起来。

  原本就不深的水根本挡不住该挡的地方,于是,那苍白的赤.裸就可以说是完全近在咫尺暴露在姚赫扬面前了,抬眼看见那高挑而略显薄瘦的身体,那两腿之间小腹以下的物件,那果然和茶色头发同样颜色的……还有那比通常情况要粉嫩很多的……

  条件反射一样在水里哗啦啦往后错了一截,姚赫扬大红着脸,抬头看着对方。

  西静波轻描淡写指着他泡在水里的胯.下之物。

  “这位先生,要是我现在就舔你的这个,然后趴在池子边儿上让你从后头戳我,你会不会主动闭嘴不问这个问题?”

  “不用那样我也不问了成不成?!”姚赫扬一下子就嚷嚷出来了。

  简直受不了!!简直崩溃!!这男人到底是不是地球村的啊?!!

  沉默的气氛僵持了又差不多半分钟,好像三生三世那么久的半分钟,然后,就在姚赫扬已经快要承受不住,准备赌气离开之前,一声低沉的笑传了过来。

  那笑声和湿润的水汽一块儿,飘飘悠悠钻进他耳朵里,随后,旁边站着的男人迈了一步,凑过来,慢慢跪在池子里,借着浮力和荡起的水波,忽然贴在他身上。

  “逗你玩儿呢,真吓着啦?”低垂着睫毛,用妖物似的绿眼盯着姚赫扬,从那紧锁的眉心,到直挺的鼻梁,再到因为恼火和窘迫而紧紧抿着的嘴唇,西静波看了个够,随后,终于揽着对方的脖子,凑上去一个湿滑的亲吻。

  那亲吻很细腻,却意外的不算格外老辣,也许因为只是在轻轻接触和摩挲而不是深吻,西静波探出舌尖,沿着姚赫扬唇边舔过,指头则滑到颈侧,跟着捏住他的耳垂缓缓揉捏。

  小警察没反抗,没挣扎。

  可能是因为真的太舒服了。

  如果不算上次的强买强卖,那么这次,是第一次,真的这辈子第一次,他和一个男人如此认真的,在亲吻。

  真的没有反感。一丁点儿也没有。

  “看着像块儿生铁,其实敏感得很呐……”从鼻孔里哼笑了一声,西静波稍稍用力,拿指甲掐了一下对方红透的耳垂。

  “是人就会这样的。”抓开那只手,姚赫扬感觉着自己耳垂的升温,扭过脸去了。

  那天,他们没有再继续任何行为。

  勾引够了,风情够了的男人,在亲吻结束后,就撤身到一边,从水里稍稍探身出来,伸手抓过不远处托盘上的菜单。

  “要吃点什么?这儿的甜食天下第一……酒也好得很。”

  “不用了。”姚赫扬带着茫然摇了摇头。

  “别啊~那多可惜。”把菜单干脆直接递过去给对方看,西静波自言自语一样念叨,“朗姆酒慕斯蛋糕,上头加了鲜草莓的,我从来非吃不可。这可不是什么街头西点店里的垃圾货~这是极品~”

  姚赫扬看了一眼那传说中的蛋糕,看了一眼那娇小无比的尺寸和庞大无比的价格,明明泡在热水里,还是发冷了。

  “算了吧。”他再次摇头。

  西静波撤回菜单,叹了口气,带着十足的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然后,他突然用某处的方言说了一句让姚赫扬目瞪口呆的话。

  “你……你刚才,说的,是四川话?”

  “是啊。”西静波趴在池子边沿,自顾自看着菜单上昂贵的美味,“我好歹是二分之一的重庆人,会说重庆话有什么新鲜。”

  “你……老家重庆?”

  “嗯~”

  难怪!难怪他的普通话里总是隐约夹杂着一些绝不属于北方语系的细微发音!

  “那,就是说,你母亲是重庆人?”

  “对啊。我离开德国之后,跑来北京之前,都一直在重庆住。”

  “哦……”

  “十四年。”

  “啊?”

  “十四岁,我从波恩回重庆。波恩知道吧?西德旧都~后来,在重庆又住了十四年,二十八岁到北京,今年四十二,又是一个十四年。”说着,念着,突然笑起来,西静波摇了摇头,“我这辈子到目前为止,过得还真是‘整齐’啊……”

  心里暗暗叹了一句“果然是整齐的各三分之一”,姚赫扬没有立刻说些什么作回应。

  “那……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哦,就是说,人嘛,最坏不过一死,最好不过长生,想那么多干什么,该吃该喝该享受,就要抓紧时间别犹豫咯~”

  姚赫扬听着,想着,看着对方侧脸浅淡的笑与从容,推测着那言语里内藏的寂寞与消极,好一会儿之后,调整了姿势,稍稍拉近了彼此的距离,而后伸出手去,指了指刚才菜单上那个所谓极品的慕斯蛋糕。

  “那就点这个吧,今天……我来请你。”

  第十五章(新增波波叔家户型图)

  那天晚上,姚赫扬没睡好。

  因为他脑子里装了太多的东西。

  下午,被那男人抓着去逛街了,王府井的每一家高档店铺和奢侈品商户,都走了个遍。

  说真的,他是真的别扭死了。自己从来不进那些店,一是不明白为什么世界上还要有根本物不超所值的东西大肆存在,二是,就算有看着顺眼的,他也买不起。

  可西静波买得起。

  他忘了那被每一家店的店员盯着看的男人进了多少次试衣间,忘了被问过多少次“这件衣服什么颜色?”,忘了他刷了多少次白金信用卡,但总之,等到从东方新天地出来的时候,天色渐晚,姚赫扬太阳穴也快要冒烟了。

  东西没买多少,几个不大的纸袋而已,提在手里都没有什么分量,可是,他花了多少钱?

  鬼才记得。

  “来,这个给你。”坐在车里的时候,西静波把那条Armani的腰带递给他。

  “啊?”

  “就算是陪我的感谢了。”

  “不用了。”摇了摇头,姚赫扬推开了那印象中两千多的物件,眉头皱了起来,“我用不着这么贵的东西。”

  “不喜欢?”西静波挑了挑眉梢,“还是说,你喜欢我身上这条LV的?想要就给你~”

  “你别闹了。”有点儿恼火的拦住了那男人要伸手解腰带的动作,姚赫扬按了按喇叭,催促前头慢悠悠的车快走。

  旁边的人不说话了,但是似乎在用德语小声嘀咕着什么,姚赫扬才懒得去猜那是什么意思,肯定不是讥讽就是嘲笑,哼。

  当晚,他们是回别墅区吃的饭,姚赫扬突然觉得,如果他再这么吃西餐,怕是自己要得胃癌了。想念老妈做的打卤面的时候,他格外觉得自己是个地地道道的土包子。

  然后,就是回到西静波家里,帮他喂猫,而后洗澡,上床……

  睡觉。

  真的只是睡觉而已。

  心里起初还在打鼓,想着对方可能会突然扑上来脱他衣服,然而没有,那个头发还湿着的男人,只是翻身上床,调整了一下枕头的位置,就招呼姚赫扬也过来躺着,早点睡下而已。

  “剑波的睡袍,你穿着果然合身。”撑着太阳穴,侧身看着那穿着西剑波常穿的睡袍,浑身不自在像是起了疹子似的男人,西静波笑起来,“就是稍微宽松了那么一点点……不管怎么说,他肌肉比你发达点儿。”

  “我也没他高。”整了整腰间的带子,姚赫扬后背一阵发麻。

  这是西大神的睡袍,我的苍天,穿他的衣服,真的不会半夜被托梦弄死在梦里吗?总觉得好像套上了魔王的外衣,还能隐约感受到上头的阴森气,姚赫扬皱着眉,终于翻身上了床。

  好柔软的床铺……

  好舒服的枕头。

  而且,这个床垫的尺寸,应该就是传说中的kingsize了吧,两个大男人躺在上头都绰绰有余,和这比起来,自己房间的小单人床……

  算了,不比了,比这个干嘛。

  “剑波每次过来住,都穿这个。”西静波指着那件柔软的米白色睡袍,还有胸前装饰性口袋上头一个绣上去的花体“L”,“穿我的,他会觉得紧,我就找人给他单独做了几件他那个尺寸的,然后绣了他的名字。”

  “名字?”姚赫扬注意力集中在那个和西剑波三字完全没有关系的字母上。

  “嗯~他德文名字是‘leon’。”

  “莱昂?”

  “其实是个很俗的名字,不过,搭配他,再合适不过了。剑波就是个‘狮子般的’人,对吧?”

  何止是对,简直是绝配。

  “那……你的呢?”低头去看对方胸前,却只是看到了领口里的那片白,姚赫扬扭过脸,耳根突然又有点发热。

  “我就不用绣了,他的做了记号,就弄不混了。”西静波略微调整了姿势,坐起身来,用床头的总控开关关了屋里的吊灯,“而且,要是我也绣了名字首字母,那才反而容易弄错。”

  “为什么?”让屋里突然的黑暗弄的不大适应,姚赫扬在床头灯亮起来的时候才松了口气。

  “因为我的首字母也是‘L’。Ludwig。”

  “啊?”

  “硬性翻译,就是路德维希。很傻吧~?”

  “……没有。就是,好像听着耳熟似的。”脑子里转了几圈,姚赫扬有点儿恍然,似乎成澈那傻孩子看的漫画就有这么个人,再然后……就是更久远的记忆了,学校里……学过谁叫这个名儿来着?

  “贝多芬。”

  “……”啊!就是他!

  “贝多芬的名字就是这个。”轻轻吁了口气,西静波拉过被子搭在腰间,“这个名儿啊,现在已经过时了,听起来就好像古人的名字似的,就好像,大街上听到有人叫康有为谭嗣同一样。”

  “是吗。”

  “嗯~”

  “其实,挺好听的,我是说译音。”姚赫扬耳根比刚才还热。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好像就是为这个古典的名字打造的,就如同西剑波天生适合“狮子般的”名称。

  “名字这东西,拜父母所赐,叫习惯了,也就改不了了。”

  “名字就是个代号而已吧。”

  “代号?那你爸妈叫你‘赫扬’,就没有美好期待在里头了?”

  “可期待未必能实现呐。”

  “那就当是个预言好了。”

  “预言?”

  “嗯。”

  “怎么个……预言法?”

  “怎么跟你说呢。”轻轻咋舌,西静波又往柔软的枕头里靠了靠,“当初,剑波比我出生早那么十几分钟,他哭得特别响亮,我父亲就说,这孩子,生来就这么强壮,哭得都霸道得很,就叫‘leon’好了,将来说不定是个领袖人物呢。再后来,我出生了,几乎连哭声都没有。我父亲看我比剑波瘦小,又惨白惨白的,就说,这孩子啊,大约只能去做电影明星或者音乐家了,算了,叫‘Ludwig’吧。然后,到现在,剑波成了可怕的大警察,我是个半吊子音乐人,所以说,名字这东西,果然像是预言一样。”

  姚赫扬听他说完,觉得像是在听一个传奇故事。

  他不了解的一切,他不知道的所有,他难以想象的,这个男人若干年前的生活。

  “其实,我父亲一直更喜欢剑波。”低声说着,那双绿眼睛在床头灯的光线映照下,透着几分迷幻色彩,“他是个很霸道的男人,当过兵,参与过政治,对强权很狂热。剑波从小就比别的孩子高大,他在外头和别人发生争执动了手,我父亲都从来不说他。他说,leon那双眼,完全是他的翻版,然后我就偷偷想,那果然就叫做野兽的眼睛吧。”

  边说,边笑出声来,西静波沉默片刻,伸手关了自己那边的床头灯。

  “困了,睡吧。”他说。

  然后,他就那么闭了眼。

  再然后,他伸过手来,拽住了姚赫扬的腕子。

  像个需要别人体温才能安心入眠的孩子一样,他就那么让人无法拒绝的,把苍白修长的指头,贴在了那健康的麦色皮肤上。

  姚赫扬没能抽出手。

  他看着那安静的脸,心里的疑惑不仅没有解开,反而翻了倍。

  这个男人……用诡异的手段要挟自己,难道只是为了帮他伺候猫,跟他泡澡逛街买东西,以及陪他睡觉?这难道不莫名其妙吗?亏得他还以为会发生这样或者那样的事,亏得他还紧张兮兮了好几天。

  辗转了许久,他终于也躺下睡了。

  第二天,他如期回了家。

  他努力在回家路上不去乱想早晨出门时,西静波在他颈侧的几个轻吻,不去想那妖娆的笑,和一句飘渺的“下个月见”。强迫自己专心开车,他在伸手去储物格里摸烟盒时,却摸到了不属于他的东西。

  一条腰带。

  阿玛尼。

  黑色的,纯牛皮的,有着银色带扣,设计如此简洁大气,手感如此之好的昂贵物件。

  这男人!!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不知为何,竟然皱着眉笑出声来,姚赫扬没辙的一声长叹,把那腰带放在了副驾驶座上。

  烟也没心思抽了。

  “这人脑子里到底想的是什么啊……”

  又叹了一声,他稍稍用力,踩了一脚油门。

  到家的时候,正赶上母亲开始做午饭,见他进门,老太太端详了极短的片刻,而后说,扬子,你脸色……

  “又不好了?”姚赫扬皱眉。

  “没有,感觉比前两天好多了。”

  “哦是吗。”突然心跳加速起来,姚赫扬没有多说什么,他直接回了自己屋里。

  他开了电脑,在狭窄的笔记本键盘上敲着那些陌生的名字,leon,Ludwig,德文的,中文的,然后,他突发奇想一般,在搜索框里输入了西静波三个字。

  结果并不多,应该说,有用的结果并不多,只是找到了一些他作为词曲作者的简单资料,控制不住的随意选了几首那男人写的歌开始下载,他捏了捏鼻梁,关了浏览器。

  “哥,吃饭~!”门外传来成澈精神十足的声音,姚赫扬应了一声,站起身往外走去了,只留电脑屏幕的下载进度条在一点点前进,挪移,增加,就好像在预言他和那还藏着不知多少秘密的男人之间的关系一样。

  第十六章

  姚赫扬说要管成澈借“桥”的碟听听时,那小子露出一脸看见了维苏威火山的表情。

  “哥你先告诉我,这和你们的案子有关系吗。”

  “没有啊。”

  “那你怎么突然要听摇滚了。”

  “随便听听。你借不借?不借算了。”

  “哎哎别走别走,我借还不成嘛。”赶紧拉住姚赫扬的手腕,成澈嬉皮笑脸。他伸手从自己那堆积如山的CD里头抽出两张,看了看封面,确定里头有碟片之后,塞给大哥,“这是‘桥’今年的新碟,这是他们那主唱的solo碟,是去年的。给你推荐这个,里头第二首歌童声和声部分是主唱他儿子唱的,那小嗓门别提多好听了。”

  “我不是恋童癖。”姚赫扬无奈的看着弟弟一脸兴奋。

  “我也不是啊!你又拿分析犯罪分子的心态分析我!”成澈表示不满,但还是把两张碟借给了姚赫扬,然后,他看着那从来都很少听歌的大哥揣着碟出去,不解却也懒得追问的撇了撇嘴。

  那晚,姚赫扬翻出来自己那大学毕业之后就一直没再动过的CD机,听了这两张碟的歌。

  他是挑着听的,看着歌片儿,他一首首听作词,或者作曲是西静波的歌。刚才下载的那几首听过了,听过之后竟然有种没填饱肚子的饥饿感,记得网上资料说他跟“桥”乐队合作过,甚至为那乐队的主唱单独打造过一张碟,突然想起来成澈就曾经整天塞着耳机听那个乐队的歌,姚赫扬终于没忍住管弟弟开了口。

  啊……这个男人,竟然能给摇滚乐队写歌啊……

  不,应该说,这种风格不能算是传统意义上那种硬派摇滚,编曲也好,旋律也罢,乃至辞藻,都很是有种相当“西静波”的味道。

  优雅?风情?妖媚?

  “青丝缭绕桃花雨,白雪晕染翠竹篱,一抹红尘,鲜艳欲滴。”

  “孤单把容颜消耗,矢车菊刹那苍老,蓝色花瓣飘散莱茵河岸,点缀Loreley的金色发梢。【注】”

  心里默念着这样那样的歌词,姚赫扬突然觉得,这个明明经常分辨不清颜色的男人,脑子里的世界竟是如此色彩浓烈。不管满是国风味道的,还是透着欧陆风情的,都一样色彩鲜明到晃了人的眼。

  他又想,若是唱出这歌词的,要是那低沉平和与细腻中带着引诱的声音,也许比交给别人唱更好。

  总之,电脑里的,CD上的,那些歌,姚赫扬听了几个小时。

  然后,他拉被子睡觉。

  半梦半醒之间他还在想,那个一身谜语的男人,在难以揣测的行为和语言背后,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寂寞,又都是从何而来呢。

  可能在浓烈的色彩从他眼里褪去时,整个世界对他来说,所有最真实的悲喜,就已经不是言行有能力表达出来的了吧……

  胡思乱想中,姚赫扬睡着了。

  然后,第二天,他落入现实的地狱。

  看见警队院儿里正对着楼门口停着一辆蒙O牌照的车,他就开始有不祥的预感了,等到上了楼,进了屋,不祥变成了真实的任务。

  突发紧急情况,京蒙警方需要密切合作,完全在意料之内的,姚赫扬成了借调的一员。

  哦,为什么不呢,他年轻,他有经验,他不怕折腾,总不能让挂了“老”字儿的那几位和女同胞们去吧,于是,他,车明,大刘,三个人,在西队和内蒙警方的人商讨完毕,交待清楚之后,就要出发了。

  “这次的最终目标是活着回来嘛?”车明抓起帽子扣上。

  “美死你,顶多累点儿,没风险懂吗,你小子还想借机会立功升官儿啊?”大刘从后头拍了车明一巴掌。

  “是,我没想,我没敢,就算有机会升官儿我也得让着你啊,谁让你比我岁数大呢。”车明唠唠叨叨,在大刘又训了他一句“那你就别老没大没小的”之后闭上了嘴。

  姚赫扬跟在后头走,懒得说话。

  突然从昨天晚上的感觉跳到今天早上,他一万个不适应。

  好在时间和现实是最残酷最有效的磨练,出发之后,再纷乱的念头,也就成了飘渺的泡沫。

  那一个礼拜,他累得要死。

  三个人折腾了一顿回来,只有车明有着小强一样的活力。

  这孙子抱着从内蒙带回来的奶片吃得正欢。

  “哎,要说还得是人家内蒙的奶制品牛逼哈。”他用胳膊肘顶了顶姚赫扬。

  “我真想崩了你。”灰头土脸的姚赫扬抓了抓发痒的头皮,扭脸往车窗外看。

  “待会儿咱仨外头吃一顿吧,就算是自己给自己接风洗尘了。”车明仍旧喋喋不休,坐在副驾驶座上打瞌睡的大刘揉了揉眼睛,回过头来,瞪了一眼那小子。

  “你们俩要吃就吃去吧,我等待会儿跟西队汇报完,可就先回家了啊。”

  “怎么了,家里有事儿?”

  “嗯,今儿我们家老太太七十大寿。”

  “哟呵……真巧哎~”

  “啊,幸亏及时回来了,要不我们家那口子又得唠叨我不孝。”

  大刘和车明来言去语聊着,姚赫扬偶尔插嘴凑热闹,闻着奶片儿的香味,干脆伸手到袋子里捏了一片塞进嘴里,味觉被一下子调动起来的瞬间,肚子里发出咕噜噜的响声。

  “我就知道你丫饿了。”车明乐得好像中了大奖。

  回警队,汇报,总结,完成任务,解散,冲个澡,去吃饭。

  姚赫扬给家里打了电话,说带车明过去蹭饭,母亲很高兴的答应了。挂了电话,收起手机,他摸了摸口袋里的车钥匙。

  “今儿咱妈给咱做啥好吃的啊?”车明甩了甩还带着水汽的头发,拉好外套拉链。

  “茄子面,嫌不好你就自己解决去。”

  “好,好,哪儿能不好~”

  只要有地方热热闹闹蹭顿饭就会兴高采烈的单身汉跟在姚赫扬后头下了楼。

  两人一路闲聊,很快就到了姚赫扬家。停车,熄火,拔出钥匙,姚赫扬刚推开车门,迈出一只脚,就在抬头的瞬间,看见就在他家单元口对面的小绿地里,石头圆桌旁边,坐着一个戴着墨镜,一头浅茶色柔软发丝的男人。

  他差点儿把钥匙掉在地上。

  关上车门,下意识一样迈大步走过去,他站在男人跟前。

  “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还是那种飘摇摇的语调,西静波摘下墨镜看着他,嘴角挑起一个浅笑,“剑波说你们今天从内蒙回来,看来他没骗我。”

  “不是……那个,你怎么知道我住……”话刚问了多一半,姚赫扬就不出声了。

  啊哈,他肯定知道你住这儿,他偷看过你的医疗卡,那上头姓名住址出生日期都一应俱全了!

  “找我有什么事儿吗。”叹了口气,他改口了。

  “没。只是有点小礼物接风洗尘。”边说边把摆在石头桌上一个相当精巧的盒子递给对方。西静波低声说,“从温泉馆买来的蛋糕,香橙乳酪的。”

  “啊?……这……”

  “拿着吧~你这么干净纯粹的人,还是吃这种有点青春味道的东西更适合。”嘴角挑着,眼睛微微眯着扫了一眼旁边不远处,那男人重新戴上墨镜,而后紧了紧外套的衣领,“不打扰你了,去陪你的朋友吧。不过……我还是希望,这蛋糕你自己独享,有些东西,吃在别人嘴里,终究不是同一个味道,无法与你产生共鸣。”

  说着莫名其妙的,让人怎么听都觉得别扭的话,西静波转身就走了。

  姚赫扬都没来得及阻拦。

  他现在完全还没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儿呢。

  “哎我说,那人谁呀。”刚才一直站在车门旁边都没走过来的车明现在凑近了,“老外?怎么惨白惨白的……”

  “不是,嗨,没你事儿。”干脆顶了哥们儿一句,姚赫扬捏紧了手里那蛋糕盒子的提梁,回身就往楼门口走,“赶紧的,我妈还等着咱俩呢。”

  那天,姚赫扬心里别扭了挺长时间。

  那个蛋糕,他竟然真的没给任何人吃一口。

  自己一个人团在屋里,对着那小巧的,散发着浓郁香橙味道的蛋糕发呆时,他脑子里紧锣密鼓的在列单子。

  最开始是昂贵的法国菜,然后是洋酒,再然后是温泉,就算温泉那次的朗姆酒慕斯蛋糕是他请客的,可那条阿玛尼的腰带……再然后就是现在的香橙乳酪了。

  为什么会有种越欠越多,已然无法偿还清楚或者至少相对扯平一点的感觉呢。

  赌气一样的,原本不怎么爱吃甜食的姚赫扬,独吞了整个蛋糕。

  然后就是整整多半个月的时发性心神不宁。

  西静波,已经侵入到他这边的世界来了。

  音乐,蛋糕,那眼神,那笑容,那寂寞的神秘的感觉……老天,丝丝缕缕不知不觉,好像渗透锁孔的细沙,任凭他怎么壁垒森严,也不可能死守到最后了?!

  可是,他到现在,还没琢磨透这渗入,这侵入的目的是什么啊!

  姚赫扬,度过了要他命的一段时间,然后,又到了约定的日子,他又像是硬着头皮,又像是迫不及待的,开车去了西静波的家。

  透过降下来的车窗,他眼看着,就在那大宅子的门敞开之后,从里头走出来的,是个高大的,好像威猛先生洗洁精商标人物一样的……外国人。

  那男人走出来,回过身,低下头,在随后出门的西静波脸颊上亲了亲,用听不清的语言说了两句话,而后迈着大步扬长而去。

  姚赫扬觉得脚脖子都僵硬了。

  他在西静波一扭脸,看见他的车,几步走过来的时候,心里跳得天翻地覆。

  他在他扶着车窗边沿,跟他打招呼,带着魅惑的微笑问他怎么来早了时,咬着牙做了个深呼吸。

  跟着,他开口。

  “你要是不缺男人,就别再叫我过来了。何必呢。”

  话,也许有点伤人,可西静波却在怔愣之后一下子笑出了声。

  “你以为我和‘big Joe’睡过觉了?”他笑得脸颊都红了起来,就好像在无奈面前是个十足孩子气的家伙,“你肯定不认识他,他就住这里,海涅大道4号。他是个老美,工作之余自己有个小乐队,我们俩在会所业主聚会时候认识的。然后,我偶尔帮他改改谱子做做编曲。”

  “啊……?”

  “都说了,他是业余的啊。”

  “那……”

  “他今天凌晨刚从美国飞回来,我是想趁早把改好的谱子给他,如此而已……”

  “……哦。”

  姚赫扬现在最想做的,是摇上车窗,然后一头撞死在方向盘上。

  他在干什么,他到底在干什么?!他都说了些什么屁话啊!?

  “你放心,我才不会跟天天吃垃圾食品的老美睡觉,更何况,他根本不是gay。”有点儿突然的低语了一句,西静波眼里不知怎的,竟然有了几分那大魔神眼里常见的,野兽的危险气息弥散出来了。伸手到车窗里,轻轻撩了一下姚赫扬额角略有点卷翘的发梢,他盯着对方,缓缓开口,“相比之下,我现在……倒是很想跟你好好‘舒爽’一番了,是回屋里去,还是干脆就在你车上……你决定吧……”

  第十七章

  姚赫扬一愣。

  脸就红了。

  偏偏旁边还有个人催他。

  “到底在哪儿做?我是无所谓,去床上,有套子用,在车里,大不了待会儿你射进去的你亲手再帮我弄干净。”

  “别说了!”

  西静波那一大堆过于直白到让人恨不能逃跑的话,被姚赫扬用三个字堵回去了。

  然后,那男人笑了起来。

  “逗你的~来吧,先进屋再说。”

  都不知道自己中了什么邪,姚赫扬跟着下了车。

  他一步一步走在对方后头,走过宽敞的庭院,穿过雅致的游廊,进了那栋到处都能不留意踩到猫砂小颗粒的大宅子。

  然后,他在对方直接进了厨房,从咖啡机里倒咖啡的时候,把一直揣在外套口袋里的东西拿了出来,放在吧台上。

  “这个,还你。”

  “嗯?”西静波回头去看,发现是那条腰带。

  “我确实不能要。”

  “……是你妈从你小时候就教育你,不能拿陌生怪叔叔的东西么?”

  “什么啊……”

  “是不是?”

  “不是。”

  “那就收起来。”西静波喝了一口咖啡,用眼神示意他拿回去,“我送出去的东西,从来不往回收,你别那么不尊重我的好意行吗。”

  “我没有啊。”

  “那就收起来啊。”

  “……”没辙的皱眉叹了口气,姚赫扬还是把那条腰带别别扭扭的重新装回去了。

  他沉默,西静波也沉默,他傻站着,西静波靠着橱柜台面,幽幽雅雅喝着咖啡。

  他终于受不了开了口,话是一直想问西静波的。

  “那个,你到底……为什么找上我?”

  “什么叫‘为什么’。”

  “总得有个原因吧。”

  “你是当警察久了,凡事都想分析透彻吗?”

  “和警察不警察的根本没关系,我就是想知道你到底为什么非得找我。”

  “为什么啊……到底为什么呢~?”用奇怪的腔调重复着,西静波微微挑起眉梢,“你比较可爱。”

  “啊?!”

  “真的~而且干净。”

  “……”

  “不管是心里,还是身上,你很干净知道嘛~和你睡觉,我不用担心得什么传染病。”

  操,这话真是挺伤人的,不是么。

  姚赫扬咬紧了后槽牙。

  “你其实只是觉得耍我好玩儿吧。”强忍着火气说着,他错开眼睛,不想再和对方视线交会了。

  “嗯……非要我说实话,那也有这个成分存在。”态度格外坦然,格外火上浇油,西静波说完,等着看姚赫扬的反应。

  他等了短短的片刻,却没有看到预想中的暴怒。

  那刚刚还在他面前幼稚了一次的小警察,竟然瞬间镇静下来了,然后,丢给他一句话。

  “你真幼稚。”

  “我?”

  “还能是谁。”

  “我哪儿幼稚了?”

  “你想让我发脾气对吧。”姚赫扬表情平静,声调平和,眼里却流露出煞气来,“犯罪分子也经常用这个手段,胡言乱语,搅乱审讯条理。我习惯了。”

  西静波听着他的话,略微沉吟了片刻,放下了咖啡杯。

  他走过来,穿着睡袍的身体渐渐的,不容躲避的,整个贴在姚赫扬身上。

  他抓着对方的衣襟,在那慌乱起来的抗拒里,用了些力气,把对方顶在旁边宽大的冰箱门上。

  “你!……”姚赫扬想推开他,却又怕力气太大将之摔倒或者撞在哪儿,这可是西大鬼的宝贝弟弟,撞坏了一丁点儿自己都活不成,可……“你到底要干嘛啊!!”

  “你说呢?”带着邪气的浅笑,西静波呼吸稍显急促起来,他伸手三两下拉开对方的外套拉链,而后极其灵巧的解开了姚赫扬的腰带扣,跟着,他在那双手试图阻止他继续下一步动作之前,就凑到对方耳边,不轻不重的咬了一口那柔软的,已经开始发红的耳垂,“天都亮了,当然是吃早点了~!”

  什么啊?!!!

  姚赫扬心里一阵哀鸣。

  他真的,真的真的没想到会是这样。

  西静波粘在他身上,滑溜溜的指头狡诈的一格格拽下他的裤子拉链,进而直接扯下下半身的遮掩,让那还没有明显反应的物件瞬间暴露在空气里。

  屋里不冷,应该说,很温暖,可更温暖的,是那苍白的掌心。

  “呃……!”被那只手抚弄的时候,他差点儿呻吟出来。

  这技术,可以不这么娴熟么?!这动作,可以不这么激烈么?!

  三十一年来,只被前女友和自己碰过的东西,现在就这么被一个男人攥在手里玩弄,这……这……

  “行了!放开!”就算心里已经对自己喜欢男人的定向有了觉悟,真的被这样密切接触的时候,还是因为可悲的道德局限而有了抵触情绪。

  不该这样的吧,真的不能这样的吧……

  “别紧张,再紧张你就‘站’不起来了。”带着笑的声音缭绕在耳根,带着轻轻啃咬的亲吻纠缠在颈侧,西静波一点点调戏这老实孩子,然后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前,“来啊,随便你怎么摸……”

  话是这么说的,但是……

  啊……

  手掌只是刚刚贴在那肌肤上,就像是被粘腻住了,再也没法挪开。

  隔着单薄的胸膛,几乎能摸到有力的心跳,指尖碾过的地方,就会泛起轻微的浅粉,而至于那如此诱人的胸前的樱红……

  脑子里前女友已经记忆模糊的裸.体只是一闪而过,就被眼前这只是裸.露了十分之一的身体彻底抹消掉了。姚赫扬吞了吞口水,然后在感觉到全身的血液正一点点涌向欲.望最中心的时候,烧断了理智,忘掉了伦常,豁出去狠了心一样的,低头凑过去,堵住了对方的嘴唇。

  他没有技巧可言,已经快要十年没和任何人接过吻了,什么技巧乱七八糟的,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于是,这所谓的亲吻,就只是粗糙的,带着发泄意味的重度接触而已。可似乎就是这种笨拙的发泄动作,反而更加激发出男人最原始的激越感来。

  雄性,果然可悲,完全像饥饿的肉食动物一样四处嗅着可以用来填饱肚子的血腥味道,然后在进食过程中只是大口吞咽,甚至连咀嚼都顾不上。饿了太久的姚赫扬,第一次觉得自己其实就是草原上的鬣狗,土狼,秃鹰,看见可以下肚的美味,刚碰了舌尖,尝到了腥香,就立刻红了眼睛,扑上去撕咬了。

  指头在樱红上反复揉.捏,那里就会很快有了反应而硬起来,感觉到那睡袍下面丝毫不掩饰的勃.起,他咬着牙一点点把手掌往下挪移,接着扯开腰间的带子,低头只是看了那几乎可谓完美的物件一眼,就直接攥在了手心。

  “啊哈……!”灼热的呼吸滚过耳际,西静波和他贴的更紧,而后急不可耐似的拉住他另一只手,拽向自己身后,“我洗得很干净了……所以,进来……快点儿!”

  姚赫扬知道对方说的是什么意思。

  他又不是无知少年。

  脑子里刹那间闪过自己看过的所有小电影,然后他赫然发现,真的实际操作时,要远比电影里刺激不知道多少倍。

  只是迟疑了极短的片刻,他照做了。

  中指顶在穴口,继而一点点挤了进去,他只觉得那是一种紧.窒却柔软得让人按耐不住的强大引诱。

  西静波身上的力道软了许多,整个人哀求一样靠在他身上,双手死死抓着他的衣袖,然后在急促的喘息声中,在姚赫扬完全是无意识碰到他身体深处最碰不得的弱点时,在一声突然带了慌乱的呻吟之后,将滚烫的粘稠释放在对方衣襟。

  抽出手指,低头看着那把脸颊贴在自己肩窝缓缓磨蹭,就好像吃了木天廖的猫一样发出轻轻哼声的男人异乎寻常的媚态,姚赫扬心里的罪恶感只是闪现了流星划过的那么短的刹那,就被异常的几乎可谓邪恶的愉悦取代了。

  怀里的男人在高.潮后一点点调整了呼吸,而后,重新燃起坏气的浅笑就再度爬上了脸颊。

  “该我让你体验点儿舒服的感觉了……”这么说着,西静波完全超出对方意料的,就那么在他面前跪了下去。

  下面的场景,姚赫扬就真的只在gv里才见过了。

  他扶着他的腿,握着他的股.间,揉.搓了几下,像是对那硬度和尺寸都很满意似的挑了一下眉梢,然后,就那么凑上了自己的唇舌。

  “嘶……!别!你……”语不成句的拒绝显然是无效的了,不知为何脑子里在被快感烧坏了神经之前,竟然在庆幸自己有早晨洗澡的好习惯。姚赫扬感受着那舌尖的逗弄,然后很快的就再也发不出半点拒绝的声音。

  他低头看着那男人,看着那客观来讲明明很是下.贱,由西静波来做却除了魅惑和催.情,再没有其它特性的行为,看着自己的物件在那单薄柔软的唇间一点点被逼上顶峰,然后,他拼死保留了最后一丝理性,在高.潮到来之前,推开了快要把他魂儿都弄飞了的男人。

  也许他本不该那么做的。

  因为就在一个没忍住射出来之后,情况就从淫.靡,变得更加淫.靡了。

  自己的白.浊,落在对方脸颊和胸膛,还有的,弄湿了那茶色的发梢。

  而至于沾在那浅粉色唇角的点滴,被猩红的舌尖,像品尝蛋糕上的奶油一样轻轻舔掉时……

  “别一脸见了鬼似的表情行嘛。”西静波笑着,慢慢站起身来,用指尖蹭掉胸口的湿润,使坏一样,伸手抹在姚赫扬脸上,跟着,在小警察脱力到快要欲哭无泪的表情里,凑过去轻轻亲了一下对方,“多谢款待……走吧,先去洗个澡,然后,还有别的事儿麻烦你呢~”

  第十八章

  那后来,姚赫扬没有再被勾引着做什么其它。

  他们就只是在二楼的大浴缸里一起泡了澡,大上午的,泡了澡。西静波在贴着他,轻轻亲吻他的锁骨之后,从水里站起身,抓过旁边架子上的毛巾擦着头发,就那么□着往卧室走去了。

  姚赫扬从后头看着那苍白脊背上的伤痕,抿着嘴唇,觉得自己真的有好多想问的,又不敢开口。

  他也离开浴室之后,西静波正在卧室里等他,那已经穿好衣服的男人指了指床上放着的几件男装,对他笑了笑。

  “还得让你穿剑波的衣裳,我的你穿着肯定瘦。”

  “我自己的衣服呢?”

  “里头穿的几件给你留下了,别的都在洗衣机里。”说得格外坦然,西静波摸了摸怀里抱着的棕色.猫咪,“难不成你想带着那些‘好东西’出去招摇过市?”

  姚赫扬于是恍然,于是脸红,于是认命了一样的,走到床边。

  还好,至少西队的衣服符合他的审美。偏爱黑色和墨蓝色,这一点和他倒是一致,想想自己竟然跟大魔神有共同点,姚赫扬心里百味杂陈起来。

  没辙的叹了口气,他开始一件件套上那不属于自己的衣裳。

  不算肥,腰间尺寸可以说正好,不过,自己果然比他矮,裤脚有点啰嗦,略微向上卷起一条浅浅的边,他直起身时,发现西静波正看着他。

  “怎么了。不合适吧。”

  “没有,挺合适的,只不过你穿,和剑波穿,感觉完全不一样。”

  “那是肯定的吧。”叹了口气,他抬手拢了拢还湿着的头发,“那个,你刚才说还有事儿要我帮忙,是什么?”

  “哦,就是这个。”用手指了指怀里的猫,他笑了笑,“一块三该去医院做手术了,你陪我去一趟吧。”

  “啊?病了?”

  “没有,只是到了岁数,该‘咔嚓’了~”

  “……你是说绝育?”

  “真聪明~”

  “它开始追着母猫跑了?”

  “没有,别的猫都已经咔嚓过了,只剩下他是岁数最小的一个。不过说起来一块三这方面真迟钝,都快两岁了还没有迹象。”

  “那,还有必要么,平白无故挨一刀……”

  “当然有必要,不然公猫到了某些时候会满屋子留记号,弄得到处都是公共厕所味,剑波来了,大概会揍我的……”

  心里唠叨了一句“他才不舍得吧”,姚赫扬点了点头。

  “再说,万一他闹起春来,从我家里跑出去调戏‘小姑娘’,罪过可就大了。”

  “那有什么罪过,本能吧。”

  “你不知道么?”

  “不知道什么。”

  “公猫的‘是非根’上头可是有倒刺的,sex过程里母猫根本谈不上享受,那只是延续后代的本能罢了。和人类的‘入珠’完全是两回事儿。”

  “行了你别说了。”不知为何,竟然被猫的生理知识弄得脸红起来,姚赫扬摆了摆手表示着实不想再听,“那就走吧,去医院,用我开车吗?”

  “不用,走着就好,没多远。”把怀里老实的一块三抱稳当,西静波起身往楼下走。

  帮着他把猫放进专用的航空箱,提在手里,出了门,姚赫扬跟着对方往动物医院的方向走去了。

  路确实不远,十几分钟而已,进门之后按顺序登了记,签过手术协议书,西静波拉着姚赫扬,在手术室和等候区之间的大玻璃窗旁边坐下。

  椅子竟然是皮沙发那种的。一想到自己家社区医院那和公交车上一样的塑料椅子,姚赫扬就觉得贫富差距简直体现得太具体了。

  等候是无趣的,也没有太大兴趣看着给猫做去势手术的细节,姚赫扬开始找话题缓解紧张。

  “那个……我听过你写的歌了。”他说。

  西静波脸上显露出不可思议。

  “真的?”

  “嗯。”

  “哪首?”

  “呃,有写给摇滚乐队的,还有写给流行歌手的。”

  “哦。”笑得竟然有了几分羞涩似的,那难得一见是在不带有妖气的情况下展露笑容的男人摇了摇头,“真没想到。”

  “很好听啊。”扭过脸去,装样子似的看向手术室里,姚赫扬低声念叨,“我管我弟弟借的CD。”

  “你那个没有血缘的弟弟?”

  “嗯。”

  “你们俩感情挺好的吧。”

  “嗯。”

  “有个兄弟,确实是好事啊。”叹了口气,西静波沉默下去了。

  姚赫扬本想说一句“西队和你感情也应该很好吧”,却忽然被一阵手机铃声打断了要说的话。

  那是西静波的手机。

  打来电话的,是他大哥。

  简短的几句交谈,并没有提到自己和谁在一起,只是说了要给猫做手术,西静波在挂掉电话之后吁了口气。

  “明天剑波过来。”

  “哦。”心里紧张起来,姚赫扬迟疑了一下而后问,“那,用不用我今天早点回去?”

  “不用,他明天要带着小杰一块儿来,那孩子周末喜欢赖床。”

  “呃……谁?”

  “哦。我没跟你说过?”淡淡扯动嘴角,西静波侧脸看着茫然的对方,想了想,还是开了口,“剑波有个‘儿子’。”

  “啊?”姚赫扬觉着,如果有什么消息可以称得上惊爆,那么眼下这个绝对是惊爆之最,“儿子?西队结婚了?!”

  “没有啊,他至今老光棍儿一条。”笑着摇头,西静波仔细看了看姚赫扬,最终没有死守着什么秘密,“那其实不是他儿子,是他外甥……不,应该说是我们俩的外甥。小杰是我们大姐的儿子。”

  “你跟西队,还有个姐姐?”

  “嗯,比我们大两岁,西语聆。语言的语,聆听的聆。我母亲说,大姐从出生就漂亮得没道理,古铜色的头发,和我一样是绿色的眼。但是五官相貌更像母亲一点。父亲给她取名字叫Sophia,觉得她是智慧和美的集合体。大姐从小就聪明,去世之前,她一直在搞科研工作,和她丈夫一样。”

  听到这儿,姚赫扬觉得再也没法插嘴了。

  他已经猜出个八九不离十了。大姐去世,想必姐夫也没能幸免吧,不然怎么会把儿子留给西剑波?

  “当时,我们还在重庆,我母亲,还有大姐一家三口都在车上,结果,车开出去,就再也没开回来。”耸了耸肩,西静波发出一声细细的叹,“只有小杰活下来了,可从那儿以后,性格变了好多,就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似的。”

  “哦……”

  “这事儿发生后,重庆就成了真正的伤心地,我跟剑波这才离开。”

  “那……那孩子,一直就西队带着?”

  “嗯,你看我像是个带孩子的人吗?”苦笑着自嘲了一句,西静波低语,“剑波可是个真正的大男人,当初,他得扛着整个家,一边照顾我,一边照顾小杰,现在我倒是不用他像以前那么死盯着了,可……他终究还是不放心,要不然,也不会把你发配过来逼我吃药……”

  “那个就甭说了。”原本还沉浸在略带伤感的氛围中,忽然被提到逼着吃药的窘迫事儿,姚赫扬一下子泄了气似的。

  “所以说,命这个东西,就是不能不信呐。”又叹了一声,西静波眼睛看着手术室里头,嘴里却还在碎碎念,“我们刚从德国回来的时候,住的地方是原来国民党特务头子住过的小洋楼,只不过被分成了好几家,就好像北京的四合院。街坊有个老太太,整天神神叨叨,谁都说她会看手相。我们那时候十来岁,什么都不相信,什么也都不怕,就让她给看着玩儿。结果,那老太太看了我和剑波的,说剑波一生平安,未必能有什么了不起的仕途成就,可命带煞气,邪魔歪道是不敢近身的,只是婚姻线太浅,将来怕是要孤身一人过半辈子了。”

  姚赫扬有点儿想笑,却又没好意思,他忍了忍,耐心听对方接着说下去。

  “后来,又给我看,说我婚姻线太乱,断断续续,碎纹又多,缘分不好找。而且,生命线有断裂处,虽说后续很长,但前半生注定坎坷曲折。”唠叨着自己的手相,西静波慢慢摊开掌心,似有意似无意的看着,“再然后,看到大姐……那老太太没完没了的摇头,多一个字也不肯说了。哎,你说,世上到底有没有这样儿的半仙之体?如果这都是巧合,那也未免太巧了,根本就巧到不正常吧。”

  像在听传说奇谈一样的姚赫扬,觉得脊梁骨升起一阵恶寒。

  “那……那老太太后来呢?”

  “不到半年就去世了。”

  “……哦。”

  “命什么的都不说,不过,倒真应了‘红颜自古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啊……”

  “那这么说,你大姐的儿子,已经跟了西队十几年了?”着实无法应和那感叹了,姚赫扬只好把话题往稍微客观一点的地方引领。

  “嗯,小杰从不到两岁就跟着他,其实,也就等于是他亲儿子了。”

  姚赫扬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他有点儿心思烦乱。

  那个看似恐怖的西大神,那大魔鬼,那纳粹军官,原来竟然一直在扮演着为人父的角色?

  难怪啊……难怪他那么铁血主义,那么不容辩驳的霸道,莫非,正是因为现实生活给了他们姐弟三人,给了西家太多的打击,才让他变成这个样子的?

  “啊,做完了……”

  “什么?”

  “手术。”好像刚才沉重伤感的话题都瞬间不存在了,西静波从沙发椅里站起身,带着有点心疼的笑,朝被医生抱在怀里,还没从麻醉里醒过来的猫咪伸出手去,“赶紧让爸爸抱抱吧,小可怜儿,终于做太监了……一块三‘公公’~内廷总管……”

  那哄小孩一样的口气,确实让姚赫扬起了鸡皮疙瘩,但脸上却控制不住的笑了起来,啊,这个男人,果然难以捉摸,刚才还让人想跟他一起哀叹,现在竟然这么快就又让人不得不陪他笑了。

  “走吧,回家了。”把猫小心放进航空箱里,提稳当,又在医院前台交了钱,开了药,他带着姚赫扬往门外走。

  “给我吧。”还算自然的把航空箱接过来提在手里,姚赫扬示意对方先出门。

  “谢啦,大绅士。”明明就是在调笑,却并不招人厌烦,西静波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墨镜戴上,继而紧了紧衣领。

  “回去之后,还要上药么?”

  “嗯,如果麻药过了,会用得上止疼剂,另外还要吃几天抗生素。”

  “好麻烦啊。”

  “习惯就好了,而且,我已经答应剑波不再往家里带流浪猫了,一块三就是最后一只咔嚓的。”

  “是啊,猫太多了,照顾不过来吧。”

  “怎么会,猫总比大活人好伺候~”终于还是把领子立了起来,西静波伸手轻轻拽了一下姚赫扬的衣袖,“快走吧~我饿了,回去把猫安顿好,你陪我去吃泰国菜怎么样~?顺便给我讲讲剑波在警队的‘事迹’,也好让我抓他几个把柄,省得他老对我一脸大哥的威严,活了四十年,也该我对他‘嚣张’几回了……”

  第十九章

  猫,被隔离在佣人房里了。

  西静波一直在旁边守着,一点点给猫梳理毛发,剪指甲,清洁耳朵,姚赫扬看着那熟练而温柔的动作,不知怎的竟然会想起自己小时候让母亲给整理衣裳时的感觉。

  “一块三是只特别好的猫,从来不吵不闹的。”轻轻抚摸着那亮棕色的毛皮,那男人脸上带着浅笑,“而且他似乎有哈瓦那猫的血统。”

  “什么猫?”

  “哈瓦那,一种棕色的品种猫。”

  “它不就是棕色的嘛。”

  “嗯,可是颜色有点儿浅了,体型也不太像,应该是有混血。”

  “哦。”

  “一块一也有名猫血统,看出来了吗?”

  “我都不知道哪个是一块一。”无奈的笑了一声,姚赫扬轻轻靠在门框上,看着安安静静躺在床上,偶尔略微动一下毛绒绒小手的猫。

  “那回头给你俩介绍介绍。”西静波也笑了,“一块一是天字第一号的野丫头,我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她正爬树捉麻雀呢。”

  “啊?那不就和野猫一样了嘛。”

  “嗯,她身上有豹纹,漂亮极了,不过估计是串种,纹路不那么标准。”

  “那你怎么把它带回来的?”

  “诱拐啊……连续几天喂她最好的罐头,慢慢混熟了之后就可以‘绑架’回来了。”

  “它不抓你么?”

  “所以要戴手套啊~”

  “你好像专业的。”嘴上总也收不住笑,姚赫扬低下头,闲散的看着地砖上的花样,“那个,你饿么?”

  “啊?”

  “你要是得守着猫,我就去把饭买回来。”

  西静波听着那话语,沉默了片刻,突然挑起嘴角。

  他说,哎,你不觉得嘛,你说话的口气,就好像跟我是老夫老妻了一样。

  姚赫扬脸腾就红了。

  “别乱说。”他扭过头去。

  “是我乱说还是你乱说?是我多心还是你自己口气不对啊……”干脆得寸进尺继续挤兑已经足够窘迫的小警察,那男人站起身,走近,手搭在对方胳膊上,却没有继续采取行动,“我现在倒是很想亲你一口的。”

  那、那有本事你就亲呐,反正又不是第一回了。

  “可你穿着剑波的衣服,这种感觉有点儿别扭。”一下子笑了出来,西静波终究还是松开了手,“好吧,既然你自告奋勇,就去吧。”

  “那……餐厅在哪儿。”

  “嗯,算了,不去那家了,那家有点儿不好找。”低头想了想,西静波说了另一家餐厅的位置,又告诉姚赫扬自己要吃什么之后,就放那小警察出去了。

  他在屋里等,又回到床边坐着,守着逐渐转醒的猫。

  他不知是不是自己多心,或者太不习惯,这种有人给自己跑腿买饭的感觉如此奇特,该说自己家里突然多了个管家么?一个月出现一次的带警衔的管家?自己原来从没这么玩儿过,是,他是跟不少人睡过,也戏耍过不少人,那些已经成了过去式的所谓“伴儿”在他生活中停留的时间如此之短,有的只是□愉,最长的也不过寥寥数周,可现在,和这家伙的相处却让他乐此不疲起来。明明人到中年,玩儿心反而突然变重了,当然,如果这种想不断接触到对方的念头可以称之为玩儿心的话。

  那小子太纯粹了,不管怎么被戏弄,怎么被牵着鼻子走,都不肯发火,不肯降罪于他,这应该不是什么素质不素质的,他能感觉到姚赫扬看着他的眼神里有些隐约的不自控。他知道自己肯定是这小子从没接触过的那类人,难以遏制的被吸引?也许吧。

  “小宝贝儿~爸爸是不是魅力无边啊~?”伸手捏了捏猫咪的耳尖,西静波边低声念叨边孩子似的笑了起来。

  那天的午饭,不,应该说是下午饭,是他们两个一起吃的。

  从西静波所说的那家印度馆子买了咖喱饭和沙拉回来,姚赫扬低头看着手里的外卖袋子,想着刚才点餐的过程,就觉得这种体验简直就是……气闷。

  一进餐馆,他就闷起来了。

  放眼望去,除了洋鬼子就是印度阿三,好不容易服务生是个华裔吧,丫竟然还只说英文!

  一语不发的,直接指点着菜单上的几样饭菜,姚赫扬经历了有史以来最安静的一次买饭过程。

  见了鬼了啊,这儿还是不是中国?之前那家意大利餐厅至少服务生还满口流利的中文呢!

  耐心等饭菜打包交到手里,他给了钱,逃一样的离开了。

  这不是别墅区,他想,嗯哼,就不是,这儿是该死的使馆区。德国泰国意大利,英伦印度法兰西的……

  见鬼。

  想着再这么下去,自己很有可能会产生仇富心理,姚赫扬一路大步流星往回走。

  看见布朗宁大道的牌子,竟然觉得亲切起来时,诡异的感觉又上扬了一大截。

  推门进屋,把饭菜放在吧台上,他轻手轻脚走进佣人房。

  穿过半掩着的房门,他看见那男人还在那儿,背对着他,侧躺在床上,正慢慢抚摸着已经基本能站起来,只是还在摇摇晃晃抬不起头叫不出声的棕色.猫咪。

  那家伙是在跟猫聊天吗?说的是德语吧,应该就是了,那原本一板一眼的语言,从他嘴里发出来,怎么就总是透着一股子抹不掉的……诱惑呢。

  还有,那从紧身黑色毛衣下摆稍稍露出来一点的,苍白的腰间皮肤……

  敲了敲门,告诉他该吃饭了,姚赫扬转身就回了厨房。

  然后,就是安静的就餐时间。

  去楼上换了衣服回来,又变成睡袍男的西静波坐在吧台旁边,看姚赫扬把盘子和叉子摆在他面前,稍稍扬起了嘴角。

  “是加了番红花的么?”用叉子银亮的前端轻轻敲着盘子边沿,他在得到肯定答复时满意的点了点头,“你就直接用外卖的饭盒吃吧~”

  “哦。”放心,不占你家的高级盘子了。

  “我只是不想刷那么多盘子而已~别多心啊……不过你最好别用快餐叉子,质量肯定不过关的,断了容易扎到嘴。”

  “无所谓。”心想着自己会是那种连餐具都要在乎的大少爷吗?姚赫扬把饭菜分配齐整之后也坐了下来。

  不过,他刚拿起叉子,就被对方在手腕上拍了一下。

  “不许用。”突然摆出一脸严肃,西静波看着被他吓了一跳真的愣住的姚赫扬,停顿了片刻,继而又抿着嘴唇笑了,他探出舌尖,舔掉自己刚用了一下的叉子上沾着的米粒,然后把叉子递过去,“来,听话,用这个。”

  要说小警察没心跳加速,那是胡扯。

  可他真没伸手去接那叉子。

  有阴谋。

  他西静波才不是什么天真少年同用餐具无所谓,那明摆着就是诱惑了!

  “别用看艾滋病人的眼神看我好不好~?”

  什么?!

  “我没有啊。”

  “别皱眉头好不好。”

  “我……”

  “你敢说你没有~?”

  好把我有。

  赌气的干脆不说话了,从吧台上拿起刚刚被那一拍弄掉的塑料叉子,姚赫扬准备先填饱肚子。

  “倔小孩儿。”低声念叨着收回手,西静波终于决定暂时放过对方。

  于是,用餐的过程就真的足够安静了。

  这安静一直持续到姚赫扬忍受不了。

  他从没一声不吭吃过饭。

  家里吃饭有父母,还有个闲不住嘴的弟弟,每次吃饭都是热热闹闹的聊天过程,在单位吃饭照例有车明那厮碎嘴唠叨说个没完,现在这样的安静,确实让人受不了。

  最后,先开口的,还是他姚赫扬。

  “那个……你写歌写多少年了?”

  天哪,这是什么傻问题?!

  不过,对方似乎并不觉得他问得唐突。

  “哦,差不多……二十年了吧。”

  本来想感叹一句时间的久远,却忽然想到自己旁边坐着的原本就是个四十二岁的中年人,如果从大学时代就开始写歌,到如今写了二十年,一点都不新鲜。

  “那,作品很多了吧。”

  “嗯,还可以。”

  “哦。”

  又安静下去了。

  西静波那边偷偷传来一声笑叹。

  “哎,你努力找话题的样子可爱透了~”

  “……我没有。”

  “否认无效。”

  柔软的霸道,再柔软也是霸道啊,就算极端偶然的出现,还带着某些风情,却从根本上和西剑波的铁血霸权感颇有几分相似。

  想着这果然就是德国鬼子血统在作祟,姚赫扬挑了一下眉梢,不再辩驳什么了。

  “演艺圈,很复杂吧。”他问。

  “还好,三分之一的高人,三分之一的俗人,三分之一的‘同道中人’,如此而已。”

  那“同道中人”,就不可能没有“那个”方面的意思!

  算了,还是装傻吧。

  “哦,那,你属于高人的那一类?”

  “都不算。”好像兔子似的咯吱吱小声嚼着沙拉里的紫甘蓝,西静波想了想才开口,“我其实是个不跟人上床就写不出曲子来的‘饿人’。饿是饥饿的饿~”

  看吧,又来了吧。

  努力告诉自己习惯了,你已经习惯了,姚赫扬叹了口气。

  这男人总是这样么,总是那么擅长把人家好心引出来的话题又给击沉?让原本融洽一点了的氛围再度僵化?他好玩啊他!

  “哦对了,我还演过电影呢……”突然说了一句,西静波眼里流露出小小的欢乐来。

  “电影?在国内还是……”

  “刚到北京来的时候。”咽下嘴里的咖喱饭,西静波挺愉快的讲述,“应该是第二年吧。我跟剑波走在大街上,就觉得有人跟着我,还老是跟着不放。后来,那人在剑波要揍他之前就说,自己是某个电影的导演,需要一个会流利说中文和德语的配角,我想他肯定是听见我和剑波用德语聊天了。”

  “那,答应了吗?”

  “我觉得好玩,就答应了,剑波起初不同意我去,我说他只不过就是保护意识太过强烈,觉得弟弟就是私有财产才不愿意放手。他让我说毛了,干脆赌气随便我爱干嘛干嘛了。”说着说着,就笑了起来,看来很是喜欢那一段回忆的男人眉梢眼角流露出愉悦的神采,“后来去了片场,果然好玩儿~因为只是个三两句话的角色,所以也不累,客串完,我就回来了。”

  “哦……那,是什么电影?”

  “《迟开的矢车菊》,名字很清纯吧~?矢车菊是德国国花~这电影讲的是和德国有关的故事。”

  “啊……似乎没看过。”

  “那时候你还小吧。”

  “怎么可能,这片儿是哪年的?”

  “好像是九八年。”

  “九八年我已经上警院了。”

  “哦,那可能是学习太忙,顾不上看?”

  “也有可能是在外头集训呢。”

  “嗯~”

  “那你演什么角色?”

  “女主角的德国友人。或者说,旅德勤工俭学时的前男友。”边说边无聊似的拨弄着盘子里的沙拉,西静波又舔了舔叉子上沾染的沙拉酱之后撇嘴,“其实,我倒是对男主角更感兴趣,帅得很呐~可惜接触时间太短,没来得及要联系方式。”

  姚赫扬明白了。

  他就是成心让他吃饭吃不踏实的。

  他故意的!

  忍了又忍,他什么表达不爽的话都没说。

  心里有点儿可悲的想着,自己也只不过就是这男人偶然捞来的一个“乐子”而已吧,何必那么较真呢,姚赫扬脸上没有表情变化,唯独只是在心里长长叹了一声。

  第二十章

  带猫做手术的那天下午和晚上,他们仍旧什么都没发生。

  吃过午饭,洗了盘子,西静波就又把时间都耗在一块三身上了。

  “这个给你,随便玩儿什么,只要别删掉我的收藏夹。”把笔记本塞给小警察,那男人就直接进了佣人房。

  于是,整个下午,西静波跟猫做伴,姚赫扬跟电脑做伴。

  苹果电脑。

  使用起来别扭极了的时候,他就格外思念自家的XP系统,不过还好,起初以为大约会是什么不健康不卫生网站再收藏夹里,真的打开去看了,却发现都是各类音乐站点,专业的,非专业的,乐器使用与维护技术,还有不少音乐人的官方网站,总之,健康得很,卫生得很。

  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个神经质的网络监察了,姚赫扬收回乱七八糟的思路,开始了窝在沙发里,流连于常去网站的过程。

  有聊无聊的都看过之后,他忽然想起那部电影。

  《迟开的矢车菊》。

  搜索视频的时候,他原本没抱太大希望,然后很快的,当真的找到这电影的时候,他眼前就亮了。

  小心点开,仔细看着,他消耗了整整一个半小时,只是为了那全加起来,也不过十几分钟的,有西静波出现的戏份。

  然后,他惊艳了许久。

  这个男人,十几年前的样子,竟然比现在还要让人感叹不知多少倍!

  没有现在这么风情,没有现在这么魅惑,应该说眼里简单的成分还是存在的,虽然也未必有多少,又或许,他只是被那年轻震慑住了。

  高挑的眉梢,明媚的眼,苍白细腻的皮肤,还有柔软顺滑的茶色头发,当那男人用和现在一模一样的低沉平和的嗓音念着台词时,姚赫扬只觉得,自己现在的感觉,会不会和当时跟他一起配戏的女人一样,心潮起伏?何止啊……

  一动不动看完电影,他在片尾字幕升起时,仔细盯着演员表看,很快他就发现,西静波三个字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那个德文名字。

  路德维希。

  他不禁想起来自己某天晚上对着上网本搜索这个名字的情景了,细想想,果然是个古老的充满传奇的名字,而形容这个有着这个名字的男人,似乎只有用瓦格纳形容巴伐利亚的路德维希二世的词汇才恰当。

  ——“他就像是一场绝美的梦”。

  那么对于西静波来说,自己的存在,是梦里的一部分,还是现实中的一部分?是梦醒了才能看透的,还是天亮后就会成为泡影的?

  捏了捏鼻梁,他不愿意再想下去了。

  过了平静的下午和平静的夜晚,第二天,他早早爬了起来。

  今天西剑波会来。

  想着死也不能和西大鬼碰面,姚赫扬天刚亮,就翻身下床穿衣服。

  昨天把衣服洗出来了,用了烘干机,于是很是干爽,终于能脱掉自己身上西剑波那几件衣服,姚赫扬觉得轻松到非比寻常。可是,就在他抓过搭在床边椅子背上的裤子准备穿的时候,却突然发现,自己原来的那条腰带,不知何时已经被换成了那条本想归还的阿玛尼。

  一下子回头看了一眼那还像个小孩子似的团在被窝里安睡的男人,再四处去找自己的腰带,他沉默中纠结了好一会儿,才忽而停住,笑了出来。

  大概,是已经被扔了。

  而且,这男人的动作一向神不知鬼不觉,偷拿医疗卡,警察证都能在瞬息间不被发觉,换一条腰带又怎么难得住他。

  这么想着,姚赫扬无奈的摇了摇头,嘴角,却好半天没有垂下。

  这个人啊……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洗漱过后,他回家了。

  只是这次,他在一路上心思更错综复杂。

  临走前,西静波抱着膝盖坐在床上,用有点分不清真假的恋恋不舍的寂寞眼光看着他,而后带着浅笑问他,我是现在有魅力,还是三十出头的时候有魅力?

  姚赫扬愣了。

  “你看我那个电影了吧?”

  “嗯,看了。”

  “那你知道我什么意思吧。”

  “……”

  姚赫扬无从回答。

  到底什么时候的他更有魅力?其实,对于这个老实本分的小警察来说,三十的西静波可能让人惊艳,但四十的西静波,诱惑力大到无以复加。

  然而,这样的话,他说不出口。

  看他沉默,西静波又问,那,如果我想缩短和你见面的时间,改成半个月一次,你会答应吗?

  这次,姚赫扬无从拒绝。

  他答应了,虽然他心里最深处在抗争。

  嘴就像不是自己的了,说出话来,总是顺从着本能,却把理性抛诸脑后。

  “这次是被猫占去太多时间了,下次见面,我的时间都是你的,其实,我本来想看看到底是谁先忍不住,没想到你定力那么好……”

  反复回想着这句值得揣摩的话,姚赫扬回了家。

  然后,他过了心思烦乱的两个星期。

  车明问他为什么老愣神儿的时候,他说,你滚。

  成澈问他脑子里到底在琢磨什么的时候,他说,没你事儿。

  好吧,不管谁有事儿谁没事儿,但总之,两个星期之后,他魔障了一样的,又去了西静波的家。

  刚进门就被一把抱住时,他觉得所谓心都快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那大概就是这种状态。

  “来,小乖,叔叔教你怎么从男人身上找乐子。”

  说着格外撩拨的话,西静波直接拽着他就往楼上走。

  还没关好的门口只是在眼里一闪而过,姚赫扬就没心思去顾及了,手心在出汗,呼吸在急促,神智在恍惚,男性可怜的本能却明朗起来,想着自己好歹也算是个大老爷们儿,他在被拽进卧室,推倒在床上时,只在那男人压着他,啃咬他耳垂的刹那之后,就猛然一个翻身,将之牢牢按在身下了。

  他准备豁出去了。

  反正这次来,不就是为了豁出去的嘛,经过两个礼拜的心理建设,他差不多了。

  不过,被有点儿突然的压在床心的西静波确实意外了一下儿的。

  这个看起来腼腆稳重的小子,竟然有如此之大的力道?啊,也难怪了,他那么年轻呢,又是警察,还是刑警……

  “嗯……”耳垂被回礼一样的啃咬了一下,西静波的胡思乱想被打断了。

  他抬起头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男人,感受着那线条硬朗的嘴唇沿着自己颈侧流连,直到锁骨的轻痒。

  “你和你女朋友做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顺序嘛?”微微挑起嘴角,他问对方。

  “啊?”好像被那问题吓了一跳,姚赫扬猛然停下来动作,愣愣的看着他,似乎在琢磨那话里的真切意思,“你是说……这么做,不对?”

  被那带着野生动物气息的无辜和茫然弄得更加想笑了,西静波干脆凑过去亲了亲那小子的脸颊。

  “没。”他说,“继续吧,看看你能把我折磨成什么样儿。”

  让那魅惑表情弄得心都颤起来,姚赫扬吞了吞口水,舔了舔嘴唇,干脆一狠心,真的继续下去了。

  说实话,他紧张到不行,那是因为对方的轻松,自己每一步动作都有点班门弄斧的意思,至于当舌尖从锁骨再滑到苍白的胸口……

  老天。

  男人的皮肤,可以细腻到好像奶油或是绸缎的地步吗?

  “继续啊~光舔两下就能过瘾了么?”

  那柔和飘渺的声音钻进耳朵,撩拨得人紧张之上更添了紧张,抱着横竖都是死的心态,姚赫扬狠了心,抬起手来,捏了一下柔软的嫩粉。

  他听着那年过四十的男人毫不压抑的喘息,满足的声音虽不能说是言语,却比之前那些极尽挑逗的话都更有催眠效果。而当揉捏的指头加大了些力道,喘息就更加明显起来。

  那粉嫩在加深颜色,摸上去的触感也逐渐变化,好像游冬泳时候会随着水温变化硬起来似的,只不过,这床上的变化更加煽情。

  舌尖逗弄那里时,嘴唇吸吮那里时,都会有淫靡的声音发出来,姚赫扬觉得自己快要上瘾了,那虽不像是女人般柔软隆起的胸口,却意外的有种强大的吸引力,这引力教唆着从没和男人发生过关系的姚赫扬再也忍不住的一步步继续着自己的动作,直到亲吻离开胸口,逐渐挪移到小腹,才忽然中止。

  那两腿之间的物件早就不知何时站起来了。甚至顶端已经湿润起来,完全遗传了白种人血统的浅粉色器官微微颤抖着,根部包裹在柔软的浅茶色毛发里。

  姚赫扬不知是不是被晃了眼一样的伸手揉了揉眼角,明明之前已经见过了,可现在脸颊却还是红到喷血了一样,他在想到“果然连这里都是浅茶色的”时,几乎快要失声嘲笑自己的傻瓜念头。而思路,却一发不可收拾的进行下去了。

  自己的那个,相比之下果然颜色深了些,而且那什么是……是黑的……那个……和这茶色比起来……

  “参观够了没?”主动慢慢分开双腿的男人眯起眼看着他,嘴角的笑不知是嘲讽还是引诱,“想摸就摸啊,反正又不是第一次碰了……”

  姚赫扬觉得魂儿正飞向九天云外。

  好吧,那就摸吧,装什么处男。

  脑子一锅粥,却还是伸出了手,第二次碰触,却是第一次认真“观摩”,他心里暗暗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真是男人的物件吗?手感如此之好,温度如此之高不说,那形状跟色泽还如此之完美,这真的是在某些AV里看到的那些丑陋狰狞的物件的同类?

  自己还曾经偷偷庆幸过,胯.下那根长得还算英俊,可是比起眼前这根……

  “快点儿,别馋我了……!”突然被对方靠过来,凑过来,姚赫扬还没怎么明白,就感到一只滑溜溜的手忽而钻进了他的裤腰。西静波几下扯开他的裤子,一把攥住他那不知何时也抬起头的家伙,紧跟着就笑出了声,他把下巴靠在他肩膀,嘴唇贴在他耳根,“果然,沉甸甸的哎……让我见识见识它最亢奋的时候能有多凶猛……”

  天呐,不带这样儿的吧!

  第一次让一个男人这般在床上戏耍的姚赫扬,心里刹那间崩溃了所有防线。

  什么帅气,什么霸气,什么男人味儿,这都叫他如何体现呐,面对着这么一剂毒药,多少年来一直暗中渴望着同为雄性的身体,在彼此不觉间就完全赤.裸相对时,你让他怎么镇定的下来?

  不过,好在西静波是娴熟的,从床头柜抽屉里抓出润滑剂和套子扔给他,这人到中年却透着股可以把大小伙子降服的邪气的男人,几下拧开了润滑剂的盖子,将那软膏在对方眼前晃了晃,而后问:

  “是你来,还是我自己来?”

  第二十一章

  姚赫扬是个男人,虽说心思单纯,却还不至于单纯到没有把握主动权的欲望,一把抓过软膏,带点赌气似的挤出来,他心里甩了甩头,终于决定不再迟疑得像个傻子。扶着那双苍白的腿,他伸手过去,将中指一点点顶在那最柔软的地方。

  “嗯……”发白的嘴唇吐出灼热的喘息来,西静波又将腿分开了些,继而主动调整了位置,并伸手握住了自己的器官上下轻轻搓.弄。

  “就这么着急么。”有点不爽的拨开那只骨感的手,姚赫扬把指头又深入了一些。

  “啊哈……”被突然的深入弄得后背一个战栗,西静波闭起眼,想再次攥住急需爱.抚的物件,却又被抓住了手腕。

  “我来。”红着脸,堵着气的男人,用空闲的那只手,包裹住坚.挺的根部,而后一点点上下滑动。

  很快的,那重度发.情的猫一般婉转的低吟就流泻出来。

  “不是那儿……啊……”好像急着让人解痒,却又没被找对地方,已经在缓缓扭腰的人红着脸,忍不住主动要求,“左边一点……再深……嗯啊……”

  “……这儿?”忽然反应过来对方说的是传说中的前列腺位置,姚赫扬脸红到了耳根,指头却控制不住在那柔软到罪恶的内部缓缓抽.送搅动,紧跟着,就鼓了勇气,把食指也推了进去。

  两根指头一起磨蹭敏.感处,就算是再娴熟的发.情的猫,也会被弄得软了身子,西静波发泄一样的咬住自己手背,眼睛也渐渐湿润起来。

  “够了,快进来!”再也受不了了,对方是年轻到让人发狂的身体,又着实很是帅气,更何况还有刚才摸到的,那硕大的,上次只是舔过却不曾真的侵入的……“随便怎么都行,进来……!”

  觉得心里头被扔了一颗炸弹,震动之后是火烧火燎的侵袭,姚赫扬刹那间绷断了理智的弦。

  算了!去它的吧!!管他什么对的错的应该的不应该的生疏的老练的,这种时候,这个样子……鬼才忍得住!!

  抽出指头,抬起手,他压住那双已经开始颤抖的腿,跟着握住自己的器官,将顶端抵住粉色的入口,继而一咬牙,用了些力气,在对方忽然抬高了音量的呻吟声中,借着润滑剂的残留,顶进了少一半。

  西静波全身都战栗起来了,眼里明显不再全是因为动情而来的湿润,为了缓解钝痛拼命调整着呼吸的样子有几分可怜,这让姚赫扬心里一紧。

  “没、没事儿吧,疼了?要不我还是……”想要抽身出去,却猛地感觉到那里紧缩着不许他走,暂时还说不出话来的男人抓着他的胳膊,摇了摇头,而后用极其让人失控的表情对着他,告诉他,继续把,好久没这么疼过了,兴许……更刺激也说不定。

  太过分了……这太犯规了不是么?

  下一刻,姚赫扬没有再忍耐什么,他极力克制着开始猛烈抽.动的念头,扶稳了对方的腰,先慢慢顶到深处,让那柔软滚烫的内部包裹住自己的全部,而后才开始缓缓的,有节律的动作。

  手上并没有停下来,等到对方不再满脸痛苦,他重新握住那即便是疼痛都没有造成萎缩的器官,赏玩一样的搓.弄起来。

  忙着喘息的西静已经说不出话来了,那男人像是很享受的用身体包容着那凶猛的物件在自己身体里的进出,感受着顶端的边沿每次在敏感处的刮蹭,很快就只剩了像贪婪的猫一样,轻声呜咽着哀求更多爱.抚的本事。

  姚赫扬第一次领教到,原来男人在做.爱过程中,也会有这样失神的表情,更让他觉得控制不住的,是西静波开始逐渐无意识的从口中流露出断断续续的异国语言,那原本生硬死板的日耳曼语种,从那张让人可以断送了性命烧毁了灵魂的口中凌乱的吐出,竟妖媚到令人把持不住。

  姚赫扬没有把持住,他在最猛烈的几次撞击之后,将灼热的粘稠留在那身体的最深处。

  西静波也没有把持住,他像是让那粘稠烫到了一样全身颤抖了好一阵子,继而死死抓着对方的肩膀,紧跟着达到高.潮。

  姚赫扬那一刻才意识到,如此苍白的身体,那粉嫩的雄性.器官昂扬着高.潮时,那双碧绿的眸子微微眯着,却透露着贪到极点的欲望信号时,一个发丝凌乱的中年男人,竟可以让人迷乱到那个地步……

  那天,他们做了两次。

  第一次,是姚赫扬被引诱着,自己插.进去的。

  第二次,是反客为主的西静波,自己坐上来的。

  “你不会一次就疲软的,对吧,小警察~?”这么说着,那男人跨坐在对方身上。

  被他跨坐着的姚赫扬,感受着比刚才还深入的肉体的吞咽,能做的就只有扶着对方的腰胯,体会那种紧密到让人呼吸困难的接触了。

  这和跟女人做,果然不同啊……

  没有那耳边缭绕个没完的拔尖的浪.叫,有的,只是低沉温柔的喘息,和偶尔忍不住的妖媚呻吟。没有装腔作势的柔弱的拒绝,有的,只是大胆到近乎于放.荡的要求和索取。没有事后麻烦的安抚与拥抱,有的,只是浅浅的亲吻和满足的叹息。

  西静波翻了个身,有点儿疲惫的躺在旁边,懒洋洋伸手贴在自己胸前,用食指好像小孩子画画似的,把刚才弄到身上的腥气的欲.望证明游戏般抹来抹去,甚至还在格外小声的哼哼着什么曲调。

  反倒是姚赫扬成了害羞的那一方了吗?

  “哎,舒服吗?”

  “……好像应该我问你吧。”被那男人侧过脸,看似很高兴的这么问时,姚赫扬有点儿冒火。

  “谁问谁还不是一样……舒服吗?”

  “嗯。”干脆懒得辩驳了,血脉里多少还残留着大男人主义的姚赫扬承认之后立刻反问,“那你呢?”

  “你要是没让我满意,我会做到一半儿就把你踢下床的。”话语里带着笑音,西静波边说边慢慢翻身下床,“我去洗个澡,把你弄进去的好东西弄出来。”

  脸红加了个更字,姚赫扬都不知道用什么表情面对他才正常。

  半天,他只壮着胆子问了句:“用我帮忙吗?”

  “算了吧,你再弄一下我会又兴奋起来的。”很是随意的说着,西静波就那么赤.裸着身体,往旁边的大浴室走去了。

  姚赫扬从后头看着他,避开那已经不想追问来由的疤痕,视线一点点往下走,越过丝毫不见赘肉的腰,和让人忍不住去触摸的臀部,突然出现在他视线里的,就成了粘腻在那修长的双腿之间,正一点点继续滑下来的白.浊。

  啊哈……他弄进去的好东西哈。

  低头抹了把脸,姚赫扬伸手从地上扔着的外套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吸了好几口,才慢慢镇静下来。

  事后烟,多少年没抽了。这味道,果然是如此圆满啊。

  那天,他们花了多一半时间在床上。

  饿了,就叫外卖,渴了,就去冰箱里拿啤酒,堕落到这个地步,姚赫扬竟然不曾觉得愧疚。

  难道被唤醒之后,男人都可以这么快就抛掉道德意识,投入到更深的堕落里去吗?

  谁知道。

  大清早跑过来,就是为了花一个上午的时间上床,然后再花一个中午的时间感受余味?

  那么,余味散去,这整个下午和整个晚上的时间,又该如何度过?

  西静波用实际行动给了他答案。

  下午,他们去了会所不远处的小影院。

  观众再少,电影也会放映的,慵懒的下午场里多数是赋闲在家的太太们,还有老人和黏糊糊的小情侣,两个大男人坐在一起看电影,姚赫扬终归多少有些在意。西静波不知是不是看穿了他心思一样,故意和他错开了一个座位,整个放映过程中,彼此没有说一句话,只是会在有趣的情节展开时同时笑出来。听见旁边传来的淡淡笑声,姚赫扬好几次想鼓起勇气消灭掉那一个空座位的距离,却最终没有成功。

  西静波选择的拉开距离,想必,还是不自作主张缩短的好吧。

  下午的消遣就只是两场电影,离开影院,就照例又快到了晚饭时间,看看天还亮着,西静波选择了一家不必上来就点餐的茶舍,两人叫了清茶,很随意的边啜饮,边闲聊,就好像从不曾发生过上午那一场激.情戏的,再普通不过的两个朋友似的。可以说是生意伙伴,可以说是君子之交,然而曾经那么浓郁的情.欲味道,却已经找不出半点了。

  这个男人,果然很会佯装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啊……该说他聪明?还是刻意的保护?保护谁?他自己?还是彼此都算?

  心里的疑惑越来越多,到了晚上,再爬上同一张床,本来还在揣测对方到底会不会继续发.情时,西静波已经把手揣到柔软的羽毛枕头底下,背对着他躺好,准备睡觉了。

  留给姚赫扬的,只是一句“晚安”。

  “……晚安。”沉默了好一会儿,看着那略显单薄的,包裹在睡袍里的脊背,姚赫扬心里叹了口气,轻声回应了一声。

  第二十二章

  姚赫扬在那之后,一直系着那条阿玛尼的腰带。

  他不怕让人说三道四,首先,没人知道他认识西静波,其次,至少警队里,估计除了西大鬼,没人识货。

  其实说白了,他自己也不识货,从没接触过那么贵的牌子,什么阿玛尼LV劳力士纪梵希的,他一概了解度百分之五以下。目前他花了最多的钱买下来的,就只有家里那套老房子的房产证。

  那花掉了他这个小警察的大半积蓄,然后,平凡的日子照旧,并且变得更平凡了的姚赫扬,就那么突然,猝然,乃至猝不及防的,认识了西静波。

  难不成真的是命?

  坐在小会议室舒服的椅子上低头看着自己左手的掌心,他试图回想起来小时候被长辈半开玩笑似的看手相时候,说的婚姻线生命线都到底是哪一条。

  “看什么呢。”车明从旁边凑过来。

  “看看到多大岁数能娶上媳妇儿。”随口乱说着,他准备收回手,却没想到让对方一把住了腕子。

  “来来,让我瞅瞅。”车明兴致勃勃,让姚赫扬摊平手给他看。

  立刻抽回自己的手,姚赫扬斜了对方一眼。

  “你除了会胡说八道不会别的。”

  “瞎掰!我这样儿的全才。文能测字儿武能卖拳的……”当即表示抗议,车明继续滔滔,“哎,要我看,你小子面不带桃花儿啊~想娶媳妇儿困难点儿。要不咱还是来个内部解决吧……你干脆娶我……”

  “嗯?!”姚赫扬瞪眼。

  “我妹~你干脆给我当妹夫得了~”

  “滚,压根儿我也没听说你有一妹。”

  “谁说没有啊,表妹啊。怎么着我瞅着还不像个能当表哥的料儿啦。”

  姚赫扬还没来得及开口,从刚才起就一直坐在后排座上的老聂就突然出了声。

  “表是女字边儿的那个‘婊’吧。”

  “哎你个老警棍!你就甭积口德啊,要不你挨刀子呢,早晚你得‘光荣’了。”车明依旧没大没小,然后很快就换来了老聂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你小子就是欠,有本事你当着大鬼面儿也这么抽疯。”

  “我欠,可我不傻啊,我不找死啊。”嘟嘟囔囔着,车明本来还想说两句,却在看见西剑波那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一下子闭了嘴。

  这混球……

  心里暗暗笑了一句自己的哥们儿,姚赫扬在那满是压迫感的男人坐下之后挪了挪椅子,打开会议记录本。

  其实,如果非要他说明白,该怎么讲呢,自己似乎已经没有原来那么对西剑波充满抵触情绪了。当然,这个人照例可怕,照例铁血,如果从风格上说西静波是路德维希二世,那么他西剑波就只能是俾斯麦了。可就是随着和西静波接触的增加,对于他这位双胞胎却差异如此之大的哥哥,倒也逐渐没了最初那种完全就发自内心不想看一眼的戒备。

  毕竟是亲兄弟,眼神里某些东西还是一样的,说话时候的神态也是,隐隐约约,终究能找到不少一母所生的佐证。

  可能,也许真的就像西静波所说的那样,这个男人,确实是遗传那德国佬的父亲更多一点吧。

  当过兵,参过政,要是这么倒着推断,六十年代末出生的西家兄弟,父亲就应该是上个世纪三四十年代出生的人,如果在可能范围内再往前一点,那么二十年代也没什么不可以。如果那样,那老爷子参加的……莫不就是……‘那个’党?

  下意识的抬眼看了一下不管戴不戴帽子,有没有帽檐遮挡,都照样有着阴森眼神的西剑波,姚赫扬打了个冷战。

  现在他宁可相信自己最后一条推断了。

  关于案情的会议并不是很长,投入进去之后反而觉得挺短,唯一提醒着时间推移的就是开始有点饥饿感的肚子,然而想要在完事儿之后叫着车明一块儿去吃饭时,姚赫扬前脚还没迈出会议室的门,就被身后的西剑波叫住了。

  回过头,他有点儿紧张的指了指自己。

  “您叫我?”

  “嗯。”冲他招了招手,西剑波合上手里的卷宗,待对方走到自己跟前,他才开口,“小姚,你有个弟弟,对吗?”

  “……啊?”姚赫扬觉得脊梁让谁重重戳了一下儿似的,“您怎么知道。”

  “静波跟我说的。”西静波嘴角微微有些挑起,但似乎又不是笑,“看来,你们俩那天晚上聊了很多啊。”

  这是随便说说的还是恐吓威胁?!

  “啊,是有个弟弟。”

  “研究生?”

  “嗯。”

  “学什么的?”

  “法语。”

  “也就是文科生对吧。”

  “对。”

  “他英语怎么样?”

  “应该是……挺好的吧。我记得他高考分数挺高的。”

  “哦,他周末有事儿吗?”

  “不是……您……问这个干什么。”心里已经猜出个大约来了,却还是不敢相信,姚赫扬勉强逼着自己询问。

  然后,他得到了答案。

  “我儿子英语需要个家教,我想叫你弟帮个忙。”

  姚赫扬不露痕迹的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搞什么搞?!

  “那个……”

  “他现在有别的家教吗?”

  好机会!

  “有了!”赶紧撒了个谎,姚赫扬试图把危险掐死在萌芽状态中,“一个远房亲戚的孩子让他带呢。”

  “是吗。”西剑波轻轻抬眼,只是看了一眼站在自己旁边的姚赫扬,便重新垂下眼皮,扣好卷宗盒子的绳扣,把那支漆黑的钢笔别在上头,他在站起身来的同时扔给对方仅有的两个字:

  “辞掉。”

  在心里凄厉的吼叫了若干声,恨不能咬着手指去跳楼的极端情绪硬是被压住了之后,姚赫扬只是低低的有点儿可笑的回了一声“啊?”。

  “辞了吧,现在的费用是多少,我给双倍,你让你弟下周末开始,去我家。”

  什么叫啼笑皆非?这就叫啼笑皆非。

  什么叫欲哭无泪?这就叫欲哭无泪。

  不,这叫哭都找不着坟头。

  不过,回家之后,成澈和姚赫扬的想法完全不同。

  “哥你居然想断我的财路!”眼里冒着金子之光的大研究生边往嘴里扒拉饭边抗议,“你看我当家教挣钱有气啊你。”

  “我没有啊。”

  “那你说什么远房亲戚,咱家哪儿有远房亲戚。”成澈一边揭穿姚赫扬的谎言,一边看向母亲,“婶儿,您瞅瞅我哥,他不让我赚钱。”

  “嗯,我替你揍他。”母亲大人边从盘子里夹菜给两个儿子,边抬脚轻轻踢了一下姚赫扬的鞋跟。

  “妈您不知道这里头的事儿就别瞎掺合了成吗。”满脸黑线的小警察放下筷子,他没心情吃饭了,“反正我不想让你去,你知道那是谁嘛,那可是我队长。”

  “他就是国家主席,也不能把我怎么着吧。”

  “是啊,要是国家主席肯定不能把你怎么着啊,可西队这人……怎么跟你形容呢。”想了想,叹气的同时,一个词汇突然钻进脑子里,“啊对了,暴君,他就是典型的暴君风格。”

  “暴君咋了。”哼了一声,很是自信满满的小子啃了一口脆脆的腌萝卜条,“他是暴君,那我还是酷吏呢。哥你怎么就不明白,我是给他儿子当家教,又不是他本人~我手里攥着他儿子成绩提高的希望,你懂吗。甭管多少,我只要让那孩子进步,他就得好好谢我。再说了,我教好了,你在他跟前儿也扬眉吐气吧。哎我可是大仁大义为你着想了啊。”

  “你少来劲!”拍了弟弟膝盖一巴掌,姚赫扬气闷升级,“那你要是教不好呢?”

  “哎哎哎!婶儿您听听!我哥又小瞧我!”嘴里还塞着萝卜条,就开始再度告状,成澈在母亲忍着笑又轻轻踢了姚赫扬一脚之后才满意的放下已经空空如也的饭碗,“得,那就这么着了啊,你回头跟你那大队长说,就说我答应了~!嗯……让他把家庭住址和手机号给我,我也写个联系方式的纸条儿给他,回头我准点儿过去。放心,不用你送,不费你的油儿钱……”

  “……活该,懒得劝你。”干脆不想搭理这个笨弟弟了,姚赫扬重新端起碗来,只顾着吃饭。

  然后,第二天,他给了西剑波成澈的联系方式。

  再然后,隔周,他跟西静波讲了这件事。

  “我已经知道了。”笑得好像狐狸,那男人眯着一双绿眼,舔了舔冰激凌勺子,“其实也好啊~双倍的钱,何苦不挣?”

  “嗯。”看着对方连吃个冰激凌都如此魅惑的样子,姚赫扬心里痒痒的。

  “你有顾虑?”

  “多少有点儿。”

  “怕剑波吓着你那宝贝弟弟?”

  “……”

  “果然吧……”轻轻咬着木质的小勺,西静波笑出声来,“放心,剑波其实人很好,真的。”

  “哦。”什么叫“其实”?而且为什么要强调一句“真的”?

  “他只有在工作时候‘匪’了一点,生活里正常得很~”

  正常?这是什么定义?

  “说起来,剑波可是我的初恋呢。”

  “什么?”姚赫扬这才终于集中了散乱的思路,“你们不是……”

  “兄弟,那又怎样。”

  “……你,想变成他那样吧。”

  西静波沉默了极短的片刻,稍稍挪了挪屁股,贴着姚赫扬,歪头靠在他肩上。

  “你真聪明。”他说,“他从小性格就那么强势,我不管怎么想,怎么羡慕,都达不到他那个水平。”

  “还是别达到的好吧。多恐怖。”

  “其实他心里柔软得很呢。”放下冰激凌的杯子,西静波边在对方身上轻轻磨蹭,边一点点往下滑,“他只不过就是表现方式有问题罢了,越是心理薄弱的地方,他越是会用暴力加倍表现出来,不管对谁。”

  “所以说,这能叫‘正常’吗……哎……”本来还想继续的话题,被那已经滑到自己两腿之间的男人进一步的挑逗.行为打断了。

  西静波把脸贴在姚赫扬大腿上,而后用手使坏一样的按了按他的裤子拉链处。

  “又是大白天这样吗。”心里与其说是介意,倒不如说是不解,晚上再做就不行么?就饥.渴到这个地步么?可是,如果说真的饥.渴的话,那为什么晚上就只是安安静静睡觉呢?干嘛不继续……

  思路进行不下去了,拉链被拉开,被缓缓隔着内裤搓弄的器官很快就有了反应。西静波挺满意的看着那硬起来的尺寸跟力度,舔了舔温润的嘴唇。

  “我没吃饱啊……”他露出一脸看似很无辜的小孩子一样的表情,抬起眼皮看着俯视着他的姚赫扬,继而轻轻说出成人都不敢轻易乱说的言语,“甜的凉的吃过了,我要是说还想尝尝腥的热的……你不会那么无情直接拒绝我吧~?”

  第二十三章

  用嘴去侍弄男人的胯.下之物?

  姚赫扬从来没试过。

  他当然没试过,正派了那么多年,总觉得违背道德的事儿已经习惯性的自动排除到自身人性本能之外了。可现在,他遇上了一个完全不拿常理当回事儿的西静波。

  这个总是在出幺蛾子的男人,一次次把他活生生推向“堕落”的火山口。

  可怜的是,闭着眼的姚赫扬,准备纵身一跃了。

  就好比现在,他半跪在地上,正生疏却认真的品尝着那粉嫩却坚.挺的物件的味道。

  男人,果然是腥气的动物。尤其是在苟.合时,野兽的气味就格外凸现出来。再加上刚才被那枕着自己大腿的妖物已经弄得射出来一回,现在轮到自己反过来回礼,似乎屋子里就算再宽大,也无法让淫.靡气息很快飘散。

  “哈……”着实觉得下巴已经有点不舒服了,姚赫扬吐出那泛着魅惑色泽的东西,缓了口气。

  “累了?”西静波自上而下看着他,嘴角邪气的挑着,指尖摸着他略有些硬质的漆黑的头发。

  姚赫扬没说话,他皱了皱眉,低垂下睫毛,张开口,再次把那确实漂亮得可谓雄性动物中佼佼者的东西含进嘴里。

  西静波的低吟声就在他头顶上方缭绕,那是享乐的表达。

  到最后,不知是不是故意使坏的,高.潮之前,那男人没有发出任何预警。

  被一下子射在喉咙里,姚赫扬确实是吓了一跳的。

  这不是GV,真的不是……

  没有高额报酬,谁会闭着眼吞咽男人的体.液,还做出一副很享受的表情?

  姚赫扬咳嗽了好几声,不曾咽下去的那部分滚烫的粘稠顺着嘴角滴落在膝头。

  啊,好极了,又要洗裤子了。

  啼笑皆非的低头看着那湿热的痕迹,本想不管对方什么表情,自己也要站起来去漱漱口,姚赫扬却没想到还没站起身,就让一只手用力抓住了衣领。

  西静波凑过去,压低身子,探出舌尖,很轻很轻的舔掉了那浓郁的残留,然后在他嘴唇上用力亲了一口。

  “怕什么,我没有传染病。”用低沉的声音这么说着,眼里再次显露出野兽味道的男人就在对方窘迫中带着轻微恼火的神色中松开了手,而后整个人靠在沙发上。

  他分开两条腿,把射过一次还不见有太多萎靡的物件攥在自己手里轻轻搓.弄,接着将粘在手上的东西集中到指尖,并终于借着那其实并不起眼的润滑,把指头一点点探进了自己的穴.道。

  中指缓缓深入,跟着是食指,显然很是熟练的动作,和微微蹙眉的表情,都让姚赫扬看得控制不住血脉涌动。

  那里又很快精神起来了。

  果然,果然!这个男人果然是妖类!他竟然自己做给我看!

  “你还想看多久……嗯?”把指头反方向分开,自己撑开粉色的入口,西静波眯着那双绿色眸子,带着脸颊的绯红,看着已经快要不行了的姚赫扬,然后,就在他还想再施加一点更邪气的挑.逗之前,那突然爆发出某种力量的老实人,就瞬间化身成了原始本能的奴隶。

  姚赫扬一把攥住他的一双手,向上用力压在沙发靠背上,紧跟着就是挤进那苍白的双腿之间,把自己的顶端抵住穴口,然后猛的顶进了少一半。

  “啊啊——!”西静波没有忍住声音,那种火热,那种疼痛,那种只有刚刚尝了禁果,食髓知味后贪婪饥渴到极致的人才会有的蛮力与激烈,都让他全然没了刚才的从容。

  身体被牢牢抱着,内部被粗暴顶撞着,痛苦虽然会一点点变成激越感,可他没有想到过,这感觉竟然会如此强劲。

  他以为自己会死的。

  灼热的嘴唇在耳根滑过,啃咬一样的亲吻留下一个个鲜红的吻痕,白种人的皮肤上,那些印子如此明显,就好像被吸血鬼咬破的伤口。

  姚赫扬也以为自己会死的。

  那样的绞缠,那样的紧.窒,那种能把人魂儿都吸了去的柔软,在男人的身体里,舒服成这个样子,会不会遭天谴?

  他顾不得了。

  天谴什么的,有本事就来吧!

  扶着那有点细瘦的腰,他一次次深入,然后,就在一瞬间瞥见对方绿色的眼里不知何时已经明显湿润起来时,突然间停住了动作。

  “你……你不要紧吧。”喘息还是急促的,努力平稳的说出试探的话,他皱眉等着对方答复。

  “啊?……”同样急促喘息着,西静波好一会儿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下意识的伸手摸了摸眼角,他了然的笑了出来,紧接着,那些让人受不了的话就又来了,“我太亢奋的时候就会这样,没事儿,好久没人能把我弄成这幅德行了,小警察,你该觉得自己很厉害才对……”

  心想着这男人最好还是闭上嘴,姚赫扬凑过去重重亲了他一口,然后意外温和的,舔掉了那脸颊上咸味的清澈液体。

  再次开始动作,他放慢了一点节奏,他感受着那内部贪婪的吞咽,紧紧抱着那苍白的身体,然后在一个没忍住时射在那身体最深处。

  几乎是同时达到高.潮之后,好半天,西静波都只是抱着他的脖子,靠在他肩膀上调整呼吸。

  “果然……”低声笑了,那很是诱人的笑声钻进对方耳朵。

  “什么果然。”姚赫扬抬眼看他。

  “果然啊,还是不用套子做起来舒服。”

  这句话,姚赫扬没有想到应答的言辞。

  “怎么了?觉得我在拿你和别人比了?”西静波眯着眼笑,“别介意啊……只是说说而已。”

  “我没什么可介意的。”突然觉得刚才的灼热感受没有了,心里和身体都冷下来的姚赫扬慢慢抽出自己的分.身,草草穿好裤子。

  “明明就是介意了。”轻飘飘说着,西静波抬起脚来,用脚趾头很是轻描淡写的蹭了一下对方膝头残留的濡湿,然后神色忽然间难得一见的认真起来,“哎,小警察,太介意的话,原本高兴的事儿也都没意思了,懂吗?”

  姚赫扬没说话,他忽然间连裤子都也不想洗了。

  算了,就这么着吧,很快会干的,干了之后,鬼知道那块痕迹是什么。

  本来嘛,那么在意干什么,他都不在意,我在意个屁……

  脑子里凌乱想着,他拢了一把有点汗湿的头发,吁了口气。

  “你饿么。”

  “刚爽完就饿?看来在你眼里,我是那种‘淫.欲思保暖’的人啊……”

  干巴巴的笑了两声算是应和,姚赫扬整了整衣襟,而后把扔在地上的睡袍捡起来,交给西静波。

  “这次想吃哪国菜。”

  西静波沉默想了想,然后摇头。

  “不想吃外头的东西了。”

  “那……”

  “你来做吧。”

  “我做?”

  “嗯。”

  “你上次就根本没吃……”一想起来就搓火,姚赫扬耐着性子想要拒绝。

  “啊,你是说你第一次来的那天吧~?”似乎高兴起来,西静波把睡袍又扔到一边,接着站起身往一楼的小浴室走去,“我先去冲个澡,你等我一下,待会儿你先陪我去超市买点东西,冰箱里又空了。”

  姚赫扬无奈答应了。

  然后就是那男人洗澡穿衣服,拿好钱包,拽着他出了门。

  “要开车吗。”他不露痕迹甩开那只手。

  “不用,散散步好了。”轻松说着,西静波带着姚赫扬往别墅区门口走。

  布朗宁大道距离入口并不远,走路的话也用不了十几分钟,但姚赫扬没有想到西静波所说的超市在外头。

  “你们这里头没有超市么?”

  “哦,里头的有点儿小了,对面是个双层的大超市,东西很全。”西静波简单说着,语调平常的就像是个陌生人,“我家里实在没东西吃,又不想吃餐馆的话,就去那儿买吃的。”

  抬手指了指宽阔的马路对面那家确实挺豪华的大超市,西静波迈步往前走。

  “那,你常去?”

  “不,好久没去过了。”

  “不是说总在哪儿买东西吃嘛。”

  “那是以前,后来我差点儿让车撞死,剑波就不许我轻易出去乱跑了。”

  “哦……”点了点头,姚赫扬试图缓解有点奇怪的气氛,“其实,看清楚车是走着还是停着,确认好时间足够,就不要紧的。”

  “我不听话,他会唠叨我,还不如干脆闷在家里不出去。”根本不像是在发牢骚的说着,西静波两手插兜,站在马路边上。

  姚赫扬不是瞎子。

  他看得出来对方眼里的紧张。

  那是无论多么平静的表情都遮掩不住的。

  看来,这个人真的是好长时间没出去过了啊……

  “行了,跟我走吧。”眼看着红灯亮起来,姚赫扬轻轻拽了一下西静波的袖口,“快点。”

  下意识的赶紧跟着,那男人像是不喜欢被动局面一样开始用某些让人受不了的言语来重新把天平压回自己这边。

  “哎,刚折腾完就走那么快,要是我刚才没把你的好东西弄干净,说不定会流出来弄脏裤子的……”

  “你!……在外头你能不能……”

  “好吧好吧不说了……”撇了撇嘴,明明就是高兴起来了的男人乖乖跟在后头加快了脚步。

  进了超市,买了用得着的食材,再回家,时间已经到了正午,姚赫扬卷起袖子开始做饭,西静波就坐在吧台椅上目不转睛看着他。

  怕我偷你家东西么……

  心里不爽的默念着,手上的动作却照旧麻利,姚赫扬直到听见身后一声猫叫,才稍稍回过头去看。

  叫的根本不是猫,是西静波。

  “……你叫的?”

  “跟胖丫打个招呼啊~”有点儿低龄的说着,那男人指了指正扭着肥肥的屁股走过来的黄虎斑。

  是六毛。

  “又饿了?”没辙的看着跳上吧台的胖猫,姚赫扬想要伸手去橱柜里拿罐头。

  “她是闻见虾的味道了~”

  “虾?”看了看刚清理干净沙线,正准备下锅的一盘鲜虾,姚赫扬皱眉,“它吃生的么?”

  “吃啊~六毛什么都敢吃的~不过你最好做熟了再给她。”

  “本来就应该吃熟的吧。”

  “那‘一块一’还敢捉活麻雀吃呢……”

  好吧,不跟你辩解。

  做了个随便你的表情,姚赫扬扭身回去继续做饭。总觉得有一大一小两只猫在身后蹲守,他手里的动作下意识的加快了。

  油焖虾做好了,米饭熟了,又炒了个爽口的素菜,姚赫扬把盘子摆在吧台上,而后递给西静波一双筷子。

  “谢谢……”似乎早就迫不及待了,那男人都没用筷子,伸手直接就捏了一只已经去壳的虾放进嘴里。

  “哎,烫……”看着对方真像只贪吃的猫一样几口解决掉了那只虾,姚赫扬觉得自己的警告是多余的。

  “……没事儿~”舔了舔指尖残留的酱汁,西静波冲着想闻他嘴里香味的胖猫“哈”了一声,“去吃你的减肥食品。”

  “就给它一个呗。”无奈的夹起一只,在米饭上蹭掉酱汁之后,姚赫扬把虾捏在手里递过去。

  根本就忘了主人说的什么减肥食品,六毛凑过来,一口就咬住了姚赫扬手里的美食,而后极其灵巧的跳下吧台,躲到橱柜角上去狼吞虎咽了。

  “这么下去,她会爱上你的~”西静波托着下巴看着姚赫扬,语调飘飘摇摇的让人心里发痒,“猫就是这样,一旦形成习惯,贪嘴就成了毒瘾,想要戒,可都戒不掉了……”

  第二十四章

  那天晚上,照旧什么都没有做的两个人,就只是一如既往睡下了。

  不过,也有不同。

  姚赫扬脸旁边,蹲着热量足够大的六毛。

  “一只虾就这么管用了?”侧脸看着那正把下巴放在枕头边上,冲着他很满足的眯眼的猫,他一脸无奈。

  “她本来就粘人,给吃的的,都是好人,我就是怕她这样会不留神跟着坏人走,才把她弄回来的。”西静波带着淡淡的笑容看着正在跟猫对视的小警察,眼里的温情和白天的魅惑根本就像是换了个人,“现在她信任你了,猫之间会互相学,很快十三太保就都跟你熟悉了。”

  “嗯。”想着才不希望有十三个毛球压在自己身上,挤在自己旁边睡,姚赫扬只是应了一声,没有多说别的。

  然后,是一夜安眠。

  然后,是第二天早晨起来,左边脸颊的重度发痒。

  西静波笑得好像狐狸。

  “你对六毛过敏了……”

  “那怎么办。”懊恼的总是想抬手去抓发痒的地方,却又被对方拉住了手腕,西静波从柜子抽屉里拿出一瓶满是外文的药水递给他。

  “用这个,发痒了就喷一下,差不多两三天之内就全都好了。”

  “这是什么东西。”低头看着手里那商标角落上写着的美国制造,又拔开盖子,凑近喷嘴闻了闻味道,姚赫扬皱眉,“怎么好像香水一样。”

  “总比刺激性气味好得多吧。放心,你只是对猫毛过敏了,六毛的毛很硬,总是在脸上蹭来蹭去的就会这样。看来她果然喜欢你,昨天一夜都挤着你睡的吧?”

  “好像是。”没辙的,试探的,一点点的按下那喷嘴,细腻的喷剂就留在了脸侧。

  很凉,很舒服,很香。

  他是带着那香味离开的。

  然后第二天,又带着那香味去上班。

  车明那狗鼻子的家伙最先嗅到了他身上的味道。

  “扬子,你丫喷香水了?!”

  “没有。”对方大惊小怪见了鬼一样的表情真让他想扑上去掐死之,忍了忍,姚赫扬解释,“我有点儿过敏,这是外用药的味儿。”

  “过敏?对什么过敏呀。”

  “……新买的枕头套。”编了个瞎话,他想赶紧把这个让他尴尬的话题给糊弄过去。

  念叨着“你还挺娇气……”,车明不再乱问了。

  他却开始回想昨天走之前跟西静波的对话。

  “你下次再来,我唱歌给你听好了~”这是那男人留给他的言语。

  还有那样的微笑……

  脑子里有点儿乱,身上似乎还能感受到临别之前那不知是不是礼节性拥抱的温暖,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抚摸那苍白肌肤时的触感。

  西静波对他来说存在感越来越强烈了,强烈到让他快要招架不住。他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小人物,一个月工资也就那么点儿票子,至今仍旧觉得只有老妈做的白菜锅贴和车明家的朝鲜泡菜才是人间极品美味,可是,就是这样的他,就那么鬼使神差的,认识了一个住“大别野”,吃洋鬼子饭,会目前看来至少在三国以上的语言,并且还是混血的男人。

  最主要的是,那男人还好看成那个样子……

  太过分了不是么。

  这分明就是一种奢侈。

  他这么个凡夫俗子,享受这样的奢侈,到底应不应该?

  然而,胡思乱想之后,说到底,他还是期待下一次见面的。

  更何况,西静波说可以唱歌给他听呢。

  有什么理由不期待。

  可是,当期待一路延续了两个星期,眼看就到了可以释放,可以成真的节骨眼上,警队里却突然加了任务。

  每次都是这样,越是想要休息的时候,越是让你没法儿休息,越是不想看见犯罪嫌疑人的嘴脸的时候,抓捕工作就越是会突然来袭。

  真不知道被抓的到底是犯人还是自己了。

  礼拜五,大半夜,北风卷地白草折,几个穿着便衣的汉子蹲守在某个老旧小区的单元口,就是为了一个在逃的会计。

  会计,偷了钱,居然还跑了。

  “要我说他们就是一堆废物点心。”车明紧了紧外套,唠唠叨叨说着第一次抓捕扑空的那个警队,“人没逮住吧,还让他跑咱们这片儿来,我就烦礼拜五出外勤,冻得跟孙子似的,还得大眼儿灯一样跟这儿盯着……”

  “你有完没完。”姚赫扬瞪了一眼车明。

  “我发泄一下儿都不成。”

  “不成。”

  “不成你妹啊。”

  “啊?”

  “不成我妹,我妹行了吧。”满嘴嘀嘀咕咕,车明缩着脖子重新盯着窗外去了。

  然后,就在姚赫扬已经快要受不了旁边这家伙哼哼个没完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射出闪电般的机灵”时,那已经被他们记在脑子里印象深刻的家伙,就突然出现在不远处。

  抓捕开始了。

  既然逃,就是逃犯,既然是逃犯,就有很高的危险系数。姚赫扬深知这一点,然而他轻视了对方,他觉得那只是一个小小会计,能有什么厉害。可就是因为这种轻视,他受了伤挂了彩。

  对方竟然反抗来着,一个骨瘦如柴的眼镜男,竟然抄起什么东西来就给了姚赫扬一下子。

  那一下子划在他锁骨上,刺痛过后,犯人被压倒在地,把恼怒情绪都发泄在扣手铐的力度上,姚赫扬直到跟车明合力把那骂骂咧咧挣扎不休的家伙塞进车里,才被大刘借着车里的灯光看出来,血已经渗出了毛衣的纤维。

  那是被钢笔刺伤的结果。

  尖锐的笔尖隔着毛衣划破了他的皮肉,口子不算很深,然而是真的疼了。

  当夜,把嫌犯扣起来,该审的审,该问的问过之后,只是在回警队的时候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的姚赫扬,终于能坐下来休息一会儿了。

  帮他二次消毒的是车明,那小子碎嘴唠叨笑他逮贩毒的暴徒都毫发无损,现在居然挨了会计一钢笔,还见了血,姚赫扬听得气闷至极,干脆推开对方。

  嫌穿着衣服碍事,他几下脱掉,光着膀子自己上药,举着赵姐给他的小镜子,一点点把药粉撒在伤口上,他在将纱布固定好之后松了口气。

  抬头看,站在一边靠着桌子的车明正盯着他看。

  “看你哥干嘛。”

  “你丫肌肉还是挺发达的嘛。”

  “滚。”

  “真的真的……你看看这胸肌……”

  嬉皮笑脸的家伙伸手就去摸,结果让姚赫扬抬手给了一巴掌。

  受伤就罢了,还要让这混球调戏?门儿也没有。

  站起身,走到自己的柜子前头,拉开门,翻出来一件干净的便服草草套上,他没有穿毛衣,直接裹上了外套。

  那天,等到事儿都了结时,已经是凌晨四五点钟了。

  完全不困了的姚赫扬没有回家。

  这时候回去,一定会让爸妈关起来不睡足了不放生的。

  从老聂那儿抓了一把茶叶,沏了一杯浓茶,边坐在椅子里歇着边灌下肚去之后,没有一会儿竟然被饥饿感闹得不得安生,看时间也差不多到了早点摊该出来的时候,姚赫扬干脆揪了车明一块儿去吃饭。

  早点吃得简单,无外乎找个摊子,吃点油条炸糕再喝碗馄饨。

  吃饱了,觉得浑身暖和起来,姚赫扬开车把准备回家的车明顺道放在最近的换乘公交站之后,自己直接上了高速,往别墅区赶去。

  身上脏死了,全是尘土,锁骨上的伤也是个麻烦,如果……又像以往那样,大上午的就开战的话……

  算了,跟他打个招呼,先借浴缸用用吧,不能淋浴,至少泡一下,再洗洗头。

  缺乏睡眠,情绪果然不稳定,想着接下来也许会发生的种种,身体竟然热了起来。懊恼的骂了自己一顿,姚赫扬在脸颊上又突然开始刺痒时,总算很快忘掉了下半身的躁动。

  那瓶药……记得是在外套口袋里,伸手去摸却发现没了,刚换了另一边口袋伸进手,还没摸到药瓶,就突然让野蛮并线的一辆车吓了一跳。

  赶紧一脚踩在刹车上和对方错开距离,姚赫扬一脑门子火气,努力用自己也有责任,自己太疏忽做劝慰,好不容易冷静下来时,脸上也不痒了。

  真他妈的……

  烦闷中一路开车到了目的地,一如既往,停车,开门,进屋。

  那不锁门的男人,就在客厅里,在钢琴前坐着。

  满地扔的都是乐谱。

  似乎根本没看见他进门,整个沉浸在错综复杂的音符世界里的西静波仍旧在和曲子较劲。

  姚赫扬没有打扰,他就只是安安静静关好门,直接走进开放式厨房,坐在了吧台旁边。

  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西静波的侧脸。

  那样认真的表情,他从没见过,而且,狭窄的,颇有西方味道的鼻梁上,还架着无框眼镜。清透的,薄如蝉翼的镜片挡不住瞳孔的绿,那种真好像猫一样的绿眼睛只顾盯着乐谱。

  他应该是正在写曲子吧……

  这么猜测着,他一声不吭坐在那儿等。

  六毛来了。

  窜上吧台来的胖子在他手上蹭,姚赫扬摸了摸那家伙确实有点硬质的毛,站起身来,从橱柜里拿出一根上次西静波拿过的嚼嚼棒,打开包装递给馋嘴的胖丫。

  然后很快的,凑过来的猫就不只是六毛一个了。

  一只也忘了到底排行老几的黑狸花凑过来,好奇的盯着他看,从沙发旁边试探着靠近的,好像是前不久刚做了绝育的一块三,再往不远处瞧,窗台上,靠着黄金葛花盆,正在晒太阳的那只上了年纪的猫老大,正眯着颇为罕见的紫铜色眼睛在他身上扫视。

  突然有种被西大鬼盯着看的感觉,姚赫扬扭回头,干脆俯身趴在吧台上了。

  他确实累了。

  就让他稍微歇一会儿吧。

  有轻缓的音乐声伴奏,比纯粹的安静环境更容易让人犯困,他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一只手摇醒了他。

  “哎,小伤员~”西静波的声音忽然钻进耳朵里。

  猛的坐了起来,姚赫扬觉得伤口被拉扯的一阵疼。

  “你怎么知道我受伤……啊,是西队说的吧。”

  “嗯~我早晨给他打电话,说上次小杰的笔袋落在我这儿了,他顺便告诉我你们昨晚上的事儿的。”笑着解释,那男人用指头在他脸上轻轻摩挲,“过敏好了吗?”.

  “早就好了,不过,刚才突然又有点儿痒。”

  “那大概是你缺觉,代谢失去平衡了。”

  “那个……你刚才在写曲子?”被那种似乎格外温情的气氛弄得脸红起来,姚赫扬想找个分散注意力的话题。

  “嗯。多谢你没叫我,我一忙起来,脾气就不好。”

  “是吗。”心里念叨着“还真是想象不到”,姚赫扬从吧台椅上下来,“呃,我刚才看你戴眼镜?”

  “啊,我有轻度近视,很轻的那种,不过不戴的话,毕竟有点儿模糊。”很随意的说着,西静波伸手钻进对方的衣领,在颇具阳刚气的颈动脉轮廓上缓缓磨蹭,“你先去二楼泡个澡好了,别弄湿伤口啊,我家里可没有治外伤的药。”

  “哦。”

  “今儿你光荣负伤,上午我就不‘压榨’你了~你就在二楼好好睡一觉吧。”

  “……嗯。”

  总觉得眼前的气氛越来越柔和,开始不自然的姚赫扬迈步往楼梯走,可走了没几步,就让西静波又叫住了。

  “哎,姚赫扬。”

  “啊?”第一次,这是第一次被如此面对面的叫名字。

  “六毛上次在你走了之后,一直在门口溜达想去找你~”那男人说着让对方有点摸不着头脑的话,语调却好像确实别有用意,“所以我就告诉你,她对你已经上瘾了……你说……这该怎么办?”

  第二十五章

  西静波说什么上瘾与否的话题,并没有继续下去。

  他在姚赫扬眼里流露出是否正在被戏弄的怀疑时突然笑了,然后走过去,一把拉住对方的手腕就往楼上走。

  “多说无益。”西静波走在前头,像是比姚赫扬还急着去洗澡,“我突然饿了,你要负责。”

  什么??

  疲惫的小警察就那么被拽进了二楼的大浴室,然后被焦急的扯掉了衣裳,推进了那椭圆形的双人浴缸。

  激烈的亲吻似乎足以唤醒某些深层的东西,心里的疑虑都随着温热的水流灌满浴缸而逐渐被泡软了,消磨了。用那十有八九又是什么德国法国的高级货的浴液充当润滑剂,在抵住那柔软入口时还有点担心自己能不能做到底的姚赫扬,在被对方主动降下身体,被那火热的内部包裹住饥渴的欲望中心时,所有的担忧,就都烟消云散了。

  那个上午,他们在浴缸里做了个够。

  好极了……

  厨房、床上、沙发、浴缸……下次再来,又要在哪里做?钢琴上?等到屋子里都留下纠缠的身影,难不成要去二楼阳台或者庭院里……

  “想什么呢?”还残留着喘息的声音缭绕在耳侧,西静波伸手过去关了一直开着的水龙头,而后整个人瘫软在姚赫扬胸口,“累死了……果然还是上岁数了。”

  “没有吧。”姚赫扬撇了撇嘴,手掌在那光滑的苍白皮肤上缓缓流连,滑到后背的隐约疤痕时,却忽然被对方抓开了手。

  “别动。”目光突然认真起来,让人有点儿没来由的紧张。

  “抱歉。”下意识的立刻道歉,姚赫扬收回手,错开视线,“那个,出去吗?”

  “去哪儿?”

  “我是说,别再泡着了。”

  “泡腻了?”西静波微微挑起嘴角,修长的指头在对方耳根鬓角小心撩拨,“还是说,不愿意跟我腻着了?”

  “不是。”被那问题弄得有点儿火气,姚赫扬忍耐着没说什么冷硬的话,“我是怕,待会儿就要跟浴缸里头睡着了。”

  “那样会淹死的吧……”轻声笑着,西静波翻身从浴缸里迈了出来,“来吧,先睡一会儿,我昨儿晚上也为那几个曲子折腾一夜了。”

  啊哈,折腾了一夜你刚才还那么……那个,这能说你上岁数了嘛?开什么玩笑。

  没辙的也离开浴室,擦了擦头发,又抓过浴巾裹在腰间,姚赫扬跟在后头,走进宽大的卧室。

  那男人正在吹头发。

  不像黑头发的人,干的湿的都是黑色,那浅茶色似乎在打湿之后会加深,变成奶咖啡一样的色泽,吹干之后,就又恢复到亮泽的本色了。

  自己果然正在跟一个特别的人搅在一起啊……

  西静波回头看着正坐在床沿,冲着他发呆的小警察。

  “你要吹吹吗?头发。”

  “哦,不用了,我头发短,一会儿就干了。”摸了摸自己那在温暖的室内已经很快不再潮湿的发梢,姚赫扬不知为何突然有点儿脸上发热。

  刚刚“奋战”的时候都明明没害羞什么的。

  那整个上午,他们都哪儿也没去。就只是在床上窝着。

  姚赫扬念叨着“成澈现在应该正在西队家”的时候,西静波就会低低笑出声来。

  “这么想你弟弟?嗯?还是说,怕剑波欺负他?”

  “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剑波可是‘狮子’啊……”

  “成澈说西队对他挺客气的。”姚赫扬赶紧解释了一句,“而且,那孩子也很聪明,一讲就明白。”

  “嗯,小杰一向聪明,这是sophia的遗传。”

  “不过……”

  “嗯?”

  “不过,单位里倒是有同事笑话我。”想到这儿,突然忍不住笑起来,姚赫扬讲笑话一样的说,“车明,你可能听说过吧,比我小三岁,跟我最熟。他知道这事儿之后,说我和西队有‘非正常亲密关系’。这小子……哦对了,我没跟他说那孩子的亲生父母是谁,还有你家里的事儿,我也没说过,放心。”

  西静波听着,始终不说话,好一会儿,他才微微坐起身。

  “他对你有意思。”

  “啊?”

  “你说的这个车明,对你有意思。”

  “……你说什么呢。”

  “真的。”

  “什么真的假的。”

  姚赫扬莫名其妙起来了,直到对方轻描淡写,却似乎格外肯定的说出后头的话。

  “他要是只拿你当弟兄,顶多会开你玩笑,说你是在借机往上爬,剑波在你们那儿是个什么德行我能想到,他肯定是冷酷严肃到让人觉得他根本没有私生活吧。那小孩儿那么说你,就证明他完全是从个人情感角度出发的。”

  “……不可能。”想笑,又觉得笑不出来,最后只做了个难看的奇怪表情,姚赫扬扭过脸去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西静波倒是没有再多说,打了个哈欠,他给窜到床上来的一只雪白的猫咪挠了挠下巴。

  姚赫扬沉默着,看着那场景好一会儿,才突然忍不住的开了口。

  “那个,我能问你个事儿吗。”

  “问吧。”

  “你能保证,如实回答么?”

  “除非你问我银行卡密码。”

  “肯定不会啊。”皱眉咋舌,姚赫扬想了想,还是问了,“你……到现在为止,怎么看……这种关系?”

  “什么关系?”

  “我跟你啊。”

  “哦。”点了点头,西静波抿着嘴唇似乎在思考,然后他开口,“好像,应该就是你被要挟陪我享乐嘛。”

  这算什么答案?!

  好吧就算一开始是这样的,可到现在,还是那样的吗?就不能有点儿变化吗?难道真的没有一丁点儿变化?

  “我不想一直那样。”低声嘀咕了一句,姚赫扬觉得眉心更加紧皱了。

  “那你希望怎样?”西静波好像来了兴致,干脆放开猫咪,整个人凑过来,贴在姚赫扬身上,柔软至极的毛巾绒睡袍弄得那赤.裸的胸膛痒痒的。

  “我也不知道。”这是实话,他确实无法断言自己希望发展到什么程度。

  “那,我要是说‘情人关系’,你会舒服点儿吗?”

  “……好像也差不多。”竟然被情人二字弄得耳根都热了起来,姚赫扬口是心非了。

  “怎么会差不多,差多了啊……要挟,你是被迫的,情人,你是自愿的,这能是差不多吗?”

  “那就算是情人吧。”一狠心说了出来,姚赫扬红着脸扭过头去了。

  耳边,传来狐狸一样的笑。

  西静波说,那好,我们就进一步,做个小情人儿好了……只是……你不许过问我的任何私事,不然所有进展立刻终止,我随时提出分手,是彻底分手的那种。

  脸上的血色退下去了。

  那话,说得真是好残忍啊……

  做情人的代价,就是严禁干涉他的任何私生活?可情人本身不就是私生活的一部分了吗?

  还用分手做恐吓,他们现在已经可以说是“在一起”了?所以才会有“分手”的前提条件?啊……明白了,因为在一起了,所以如果弄不好,就会分手,还是“彻底的”那种?

  脑子里乱作一团,姚赫扬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点头答应的。

  他就记得西静波爬到他身上来,压着他胸膛,摸了摸他那终究还是弄湿了纱布,就干脆扯掉包扎,直接暴露在外头的狭长的伤,在旁边留下一个微痛的挑逗的吻痕,然后眯着眼看着他。

  “Big lover~睡吧~睡到饿醒了为之~”

  那样的腔调,说不是最佳的催眠曲都难。

  被那竟然就那么认可了情人定义的男人枕着胳膊,姚赫扬睡着了。

  他们一直睡到过了中午,真的被肚子里咕咕叫的感觉弄醒了,才恍然发现时间已经是下午一点半。

  这样的作息,真是容易让人混乱啊……早晨做.爱,上午睡觉,下午吃饭,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顺序。

  为什么就是不肯晚上做呢……

  一起从床上爬起来时,姚赫扬看着那懒洋洋边系着睡袍带子边往外走的男人的背影,心里的疑问升了级,嘴上却半个字也没说。

  说了的话,会不会就是所谓“干涉私生活”?

  突然觉得自己以后会麻烦不断,姚赫扬叹了口气,也出了卧室。

  那天,西静波仍旧拒绝去外头吃。

  他把姚赫扬塞进了厨房。

  冰箱里没什么东西,上次买的食材上次都用掉了。找来找去只凑齐了勉强可以做个素菜小炒的东西,姚赫扬把胡萝卜和土豆洗干净,放在切菜板上。

  一直在后头好奇的盯着看的男人凑过来了。

  “我帮你切菜好了~”

  “哦,不用了。”

  “别打击我积极性啊……”

  “切手了怎么办?”

  “哎!你怎么跟剑波一个口气。”

  心里念叨着“西队的话,应该会直接说‘不行!’才对吧”,却在看到那男人好像被拒绝的小孩子一样的表情时,没了坚持到底的劲头,姚赫扬干脆妥协了。

  “那,这个,切成片。”他把一根胡萝卜递过去。

  “ok……”突然又高兴起来,西静波从刀架上撤出一把轻便的切片刀,开始一点点“雕琢”手里的胡萝卜。

  姚赫扬后悔了。

  早就该拒绝他的。

  一会儿说“德国的刀具果然好用吧~?”,一会儿问“切片是准备做什么用?”,一会儿又干脆低声笑着念叨“这根好粗啊,尺寸好像和你的差不多……”。

  姚赫扬皱着眉看了一眼那已经切到根部的胡萝卜,满脑子都是干脆夺回菜刀直接把那男人塞回沙发里去看电视的念头。

  不过,他没来得及。

  因为西静波切手了。

  果然吧!

  就知道他会切到手!!

  一看就是那种会切到手的人!!!

  心里吼了好几声,脸上却只看得见担忧,姚赫扬赶忙开了水龙头,拉着对方的手腕,想冲洗掉已经滴下来的血。

  “不用~”西静波一下子甩开他的束缚,继而只是探出舌尖,缓慢的,小心翼翼的,舔了舔食指侧面的伤口。

  那动作,那表情……太魅惑了。

  姚赫扬看得心里都躁动起来,放下刀,他忍不住凑过去,低头亲了一下那还沾染着轻微血腥味的柔软嘴唇。

  亲吻不深,也不算是悠长,然而却足够温存,彼此嘴唇分开的时候,西静波意犹未尽舔了舔唇角。

  “变成‘情人’,果然就肯主动亲我了是吗?”使坏的打趣着对方,他抓住姚赫扬的衣袖,凑到那发热的耳根低语,“你切的那些炒菜用,我切的这个,就做沙拉好了~还从来没吃过带血的胡萝卜呢。哎~可不许洗掉啊……”

  嘁,不洗就不洗……

  有什么了不起。

  饭,在诡异的气氛中做好了。西静波说要一边看电视一边吃,姚赫扬干脆把所有的盘子都端到了茶几上。

  两个人,挨着,坐在沙发里。

  旁边那男人先端起来的,是那个所谓的带血的胡萝卜沙拉。

  姚赫扬低头扒拉了一口饭,听着对方好像兔子一样咯吱吱很清脆的嚼着生胡萝卜的动静,又侧脸看了一眼那正专心盯着电视屏幕,整个人团在宽大的沙发上,苍白的脚趾头整齐的蹬在脚凳边沿的西静波那孩子般的姿态,忽然在刹那间,觉得有什么东西正从心里某个最深处的地方涌出来。

  他觉得,坏事了。

  那是一种即将,甚至是正在沦陷的感觉,那么奇妙,又那么危险。

  第二十六章

  姚赫扬在第二天一早离开。

  那之后不到五分钟,西静波接到了大哥打来的电话。

  “好巧~”那男人懒洋洋坐在吧台椅上,边用肩膀夹着无绳电话,边把黑胡椒一点点撒在煎蛋上。

  “什么好巧。”电话那头,西剑波显然没听懂。

  “我刚目送我那小情人儿出门,你就来电话了啊~”

  西剑波沉默了两秒钟。

  “还是上次那个吗。”

  “什么上次那个。”

  “你还问我?就是你上次说的那个……阿根廷人?”

  “哦……我知道了。留学生同志~”忍不住了似的笑出声来,西静波用叉子在煎蛋上轻轻戳弄,“那个啊~早就分手了。”

  “我就知道……”

  “我实在受不了他英语里头的西班牙口音啊,听着太难受了,那孩子中文又格外的不利索。”

  “其实你明明就是腻了吧。”

  “把一辈子托付给同一个人,你觉得是我的风格嘛?”

  “……凭什么不行。”

  “又来了~又想说教我了?”

  “说教管用的话,你早就不这样了。”西剑波的口气足够无奈,忍了忍,他决定言归正传,“哎,今天小杰想过去找你玩猫,你有空么。”

  “有啊~当然有。我这样的无业游民,什么都缺,唯独不缺空闲~”

  “够了你。”

  听着大哥没辙的轻声嗔责,西静波忍着笑,把盘子里已经平均分成七八个小块的煎蛋一点点推到盘子边沿,排列成一个环形。

  “那,你们什么时候到?”

  “中午饭之前。”

  “ok~来吧~”

  “嗯……你别忘了把家里收拾收拾。”

  “放心,套子KY按.摩棒,情趣内裤摇头丸,我都会好好锁起来的。”

  “你有完没完!”

  西大鬼生气了。

  他的狐狸弟弟笑得好像阴谋得了逞。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调戏外人顶多只能获得快感,调戏自己大哥,获得的可是十足的成就感啊,这能一样么。

  “你每次都只是为了发泄才找人,这么下去哪天才是个头!既然不能踏踏实实安定下来跟一个人过后半辈子,那就干脆别这么折腾!!”

  啊,这次看来是真的生气了。

  “我没多折腾啊……”似乎很是委屈的说着,西静波又把已经快要被弄得不能吃的煎蛋重新拼图一样组合到一起,“我这次这个小哥人可好了……弄得我已经上瘾了~多不容易呐。”

  “少来!反正你上瘾之后很快就会腻了,每次都是,让别人喜欢上你,然后只要别人为你吃醋或者过问一丁点儿隐私,你就立刻提出分手甩人。”西剑波那边显然是暴躁起来了,说话也越来越严苛,“还老是找比你年轻的,静波,你四十二了知不知道?!这时候不赶快安定下来,你想等七老八十了再说么!”

  “说不定我根本活不到那个岁数就得AIDS死逑的了~!”

  硬着口气回敬了大哥一句,这天底下目前为止唯一一个敢顶撞西剑波的男人,突然间爆发出来的有几分粗俗的话,竟一下子让电话那头没了声音。

  “静……”

  “中午饭之前带着小杰过来,迟到的话你后半辈子都别来找我!反正我就是不争气!没你那个冠冕堂皇当刑警队长的本事!”

  又是更加来劲的一堆话之后,西静波干脆挂了电话。

  然后,他赌气一样端起盘子,连煎蛋带叉子,一股脑扔进了吧台下方的垃圾桶。

  干巴巴啃面包片的时候,他暗暗咒着大哥啰嗦。

  从冰箱里拿了橙汁咕嘟嘟灌进喉咙的时候,他觉得火气被那冰凉浇灭了大半。

  等到跑去楼上换衣服时,他已经忍不住在挑嘴角了。

  大哥虽然啰嗦,然而终究是大哥,狮子一样的,总是闪着一双侵略者霸权主义眼睛的大暴君,和他明明就是一母所生的,天底下最亲近的关系。

  那对任何外人都不曾提起的前尘往事,那十五岁的青春之期,那不愿让别人看见自己的茶色头发和绿色眼睛,总是戴着帽子低着头走路的少年西静波,是如何安安静静跟在大哥后头,用骨感的指头捏着书包背带,偶尔略微抬起眼来,偷偷看着总是直视前方,大步流星走路,有着一头漆黑发丝和高大身材的兄长的?同样穿着白衬衫,有着黄皮肤的大哥就可以卷起袖口直到手肘,露着结实的前臂,自己却因为总是想遮挡一身的苍白而连最小的袖子上的纽扣都扣得严严实实。同样有着一半的异国血统,明明脸颊轮廓更像外国人的大哥就能从不躲闪别人试探的目光,自己却从来做不到对那些甚至有点放肆的视线恶狠狠瞪回去。

  果然是个没出息的弟弟啊……

  莱昂和路德维希,所有的所有都可谓天壤之别,老天却让他俩成了最亲的兄弟。

  西剑波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迈着大步旁若无人霸道的走在重庆中山四路上时,那跟在他斜后方的西静波,曾经怎样抿着嘴唇,乃至有点嫉恨的看着他宽阔的脊背。

  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有外国血统,所有人都知道,在德国的时候几乎没什么人察觉或过问的事实,回国之后却成了避之犹恐不及的存在。

  这外国血统也许给了他们好处,可更多的是麻烦。

  他还记得西剑波上警院之前接受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审核,还记得那迟迟交不出手的入党申请,还记得一怒之下干脆用重庆话爆了粗口的大哥眼里的恼怒。

  “所以,妈叫你别当警察的。”当年,刚刚离开疗养所的西静波低低的这么说。

  “这个国家,没有权力在手,就谁都敢欺负你!不当警察,难不成你想让我进黑社会?”

  “你以为你不像……”已经许久不见笑容的脸上,在仍旧低低的念叨时,终于有了上扬的线条。

  果然,往事不堪回首。

  二十几年前的旧事,现在想起来,百味杂陈。

  母亲不在了,大姐不在了,西家只剩下他们兄弟俩,还有那让大哥当亲儿子一样耐心照顾了十六年的外甥。

  有时候,看着那孩子眉眼之间越来越像大姐,眼里的成熟气息却完全就是从西剑波那儿学来的样子,他又会觉得,也许,西家还是有盼头的。

  孩子会比他们活的更好吧,不然也太没天理了。

  “啊,说起来,小杰的家教是姚赫扬的弟弟……”忽然想起来这一点,觉得有点好笑,西静波收拾了一下思路,不再乱想了。

  小杰来看猫,中午饭就应该是西剑波做,自己该穿什么呢。那小子说过爱看二叔穿咖啡色,感觉很温暖。好吧,那就咖啡色吧……

  在宽大的更衣间里溜达了好几圈,开始一点点盘算穿那件咖啡色衣裳的西静波,渐渐忘了回忆的酸涩与苦楚。

  与此同时,姚赫扬家里,正在对着电脑狂按鼠标的成澈,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你不怕把脑子喷出来么。”正在旁边对着CD架子看的姚赫扬斜眼看他。

  “有人念叨我。”揉了揉鼻子,成澈按了一下空格键,游戏暂停了,“哎,挑完没有?”

  “没有。你玩儿你的,别管我。”

  “你挨这儿杵着我赢不了。”

  “那正好,你出去活动活动。”给了弟弟后脑勺轻轻一巴掌,姚赫扬按着成澈的转椅靠背,直接往门口的方向转了过去,“起立,齐步走,先上小区北门儿那面条铺子买二斤手擀面回来。”

  “你身为兄长不以身作则,非得指使我去啊!我昨儿当家教都累死了~!”成澈抗议,然后很快遭到镇压。

  “昨儿当家教累,今儿还没缓过来?去去去赶紧给我下楼。”直接把那明显就是在跟自己撒娇耍赖的小子揪起来,从裤子口袋里掏了二十块钱塞过去,姚赫扬连哄带吓唬的,把整天团着打游戏的弟弟扔出了家门。

  然后,他继续在堆积如山的CD里寻找。

  昨天,他听到西静波唱歌了。

  真的听到了。

  对方没有食言,真的在下午弹着钢琴,给他唱了一首歌。

  那是一首外文歌曲,曲调也许是悠扬的,歌词也许是美好的,然而更让他诧异的,是那个男人的嗓音,竟然会好听到如此程度。

  唱歌的时候,比平时说话调子略微高一点点,也更细腻,高音不艰涩,低音不沙哑,从始至终的圆润的声音让姚赫扬只记得了这一项,却完全忘记了其它。

  “好听吗?”一曲终了,扣上琴键盖子,西静波托着下巴看他。

  “嗯。”他只剩了点头的本事,“你……为什么自己不唱歌?我是说,出专辑什么的。”

  “都这个岁数了,出哪门子专辑啊还~”笑了笑,西静波似乎在回想着什么,“我就记得,头几年,我给一个歌手做过和声,其实也是顺便,曲子是我写的,和声部分我也就顺便做了。”

  姚赫扬长了个心眼,他问清了是哪个歌手的哪张专辑,然后今天早晨一回家,就钻进成澈屋里开始找碟。

  可怜的,被他赶出去买面条的弟弟回来之前,他找到了。

  啊,是个大美人呢。看着专辑封面上的照片,姚赫扬撇了撇嘴。

  其实,也好,如果是男的,怕是就不仅局限在做和声上了……

  突然觉得自己的想法有几分可笑,姚赫扬甩了甩头,把CD拿回了自己房间。

  那天中午,是一家团聚的面条时间。

  炸酱是老妈做的,味道一如既往棒极了,热热闹闹吃着,聊着,电视节目的声音伴奏着,桌上红的是辣椒油绿的是青蒜末,端起小酒盅,跟养父轻轻一碰杯,然后把清冽辛辣却也香醇的白酒一扬脖灌下肚去,再一边低头扒拉几口劲道的热面条,一边听着成澈聒噪讲着学校的趣事……

  这才叫生活呢。

  这才叫家呢。

  这样的氛围,这样的欢乐……

  那个男人,曾经有过吗?

  他不知道。

  然而,至少现在,怕是没有的吧。

  西静波并不属于这个下层劳动人民的生活层次,更没有这样的家庭和家人。

  “凡人”的乐趣,怕是他就算体会过,也早就成了遥远的过往了吧。

  不知为何,忽然觉得那个总是在魅惑笑着的人好孤单,孤单到了可怜的程度,姚赫扬微微皱眉,然后为了让自己暂且忘掉这莫名的替别人的感伤一样,又倒了杯酒,端起酒盅,他一饮而尽。

  第二十七章

  姚赫扬的酒量并不好。喝醉了,他容易犯困,也容易话多。

  于是,当他追问成澈家教究竟当得如何时,对方有点嫌他烦了。

  “不跟你说了挺好的嘛。”成澈打开电脑,准备先玩儿一会儿游戏再说了。

  “挺好是什么感念。”姚赫扬从鼻孔里哼了一声,“给我仔细说说。”

  “哥。”成澈突然假装严肃起来,他搭着对方肩膀,叹了口气,“我问你,你怎么这么在意我家教当得怎么样?你是关心我还是关心那孩子?还是说,其实你关心的是孩子他爹?”

  姚赫扬的酒醒了三分之一。

  “你说什么呢。”

  “本来嘛,你但凡不在意,干嘛接二连三问呐。”

  “我这不是怕你有什么问题不愿意说嘛。”

  “我没问题,我倒觉得你有问题了。”

  “我能有什么问题。”

  “你没问题,你有嫌疑。”

  “啊?”

  “哥,暗恋上司,是不对的,或者至少是没有好结果的。再说你那个上司跟你也完全不是一路人,你们俩……哎哟!”

  成澈挨了姚赫扬一下子。

  “你居然敢打我!”

  “从你小时候我就没少打你。”就算醉酒,说话条理还是有的,姚赫扬满脑子都是这个蠢弟弟小时候说混话做傻事之后自己没辙透顶,只得给他“爱的巴掌”的回忆。

  “你不怕我报仇啊!”

  “有本事你来。”

  “嘁……”心里在不爽,嘴里在牢骚,成澈嘀咕了几句表示抗议的话之后,有点儿突然的笑了起来,“哎,要说,那孩子可真好哎……”

  “什么?”

  “就你们队长那儿子啊,真好,聪明就不说了啊,关键是性格,特踏实特稳重,怎么说呢……成熟,就是成熟。不像个小孩儿,说话什么的像成年人。我就喜欢这样的孩子……”

  本来想说一句“那是因为你幼稚”,却忽然在瞬间卡住了,姚赫扬脑子里响起了警灯,接着酒就醒了另外三分之一,他皱了皱眉,盯着成澈看。

  “哎,警告你啊,不许动歪心眼儿。”

  “什么歪心眼儿?”

  “甭装傻。”

  “哎呀我本来就傻啊~你不是老说我傻嘛。”

  “……你还是欠打。”说着,姚赫扬抬起手来却没落下巴掌,只是做了个虚晃的动作,而后,他叹了口气,无奈的开口,“反正,你别惦记那孩子,听见没有。”

  “为什么不许啊。”

  “要是让西队知道你的想法,多倒霉的事儿你都会摊上,懂吗。”

  “那我可以不让他知道啊,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那‘西队’不知啊~”成澈嬉皮笑脸,然后在姚赫扬眉头皱得更紧时做了个摊手的动作,“得~得~不吓唬你了~我说着玩儿的。”

  “真是说着玩儿的?”姚赫扬一脸阴沉。

  “真的真的。”成澈用力点头,继而扭回身对着电脑,开了桌面上N个游戏快捷方式中的一个,“哦对了,还有个事儿挺新鲜的,不知道你发现没有。”

  “嗯?什么事儿。”

  “你们那魔鬼大队长同志,他居然喷香水哎~”

  成澈似乎在当八卦说着玩儿,姚赫扬却觉得有点儿惊悚。

  “香水?”

  “啊~虽说挺淡的吧,可我真闻见了。”

  “……什么时候闻见的?是你每次去都有吗?”

  “那到不是,就有一两回而已。好像每次都是他头天晚上不在家,第二天早晨刚回来,或者瞧着像准备外出的时候,就有香水味儿~哎,你们西队是不是外头有‘小蜜’啊……?”

  “你少胡说八道!”姚赫扬觉得身上一冷。

  开玩笑,西剑波有小蜜?什么样的女人敢跟他有关系。

  “我没有啊,真的,他身上还是男士香水的味儿~你说,但凡不是外头有人的,还是特重要的人的,哪个大老爷们儿用香水啊。更何况你们这帮臭警察,能用香水?打不死我就不信……”

  成澈嘀嘀咕咕唠唠叨叨,姚赫扬听着,虽说觉得有点儿气闷,然而又觉得有几分道理。

  他们只是分片儿一个警队的,就算是队长,也不至于平白无故用香水。啊……不过,说到香水,倒是有个人一直在用的。

  西静波。

  莫非是兄弟俩都有一样的习惯?

  在德国时候留下的?

  等等……如果说像成澈讲的那样,西剑波只是在外出时用香水,而平时上班都不用的话……

  他不会只在去见西静波的时候才用吧?!

  好诡异……兄弟俩见面,用哪门子香水……想想他和成澈,都是互相连脏衣服和臭袜子都不介意的,没血缘的兄弟尚且如此,那,那一对双胞胎反而讲究成那样吗?

  成澈电脑音箱里传出枪炮声了。

  姚赫扬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游戏场景,撇了撇嘴,摇了摇头之后站起身。

  算了,想那么多干什么,先去自己屋里躺一会儿听听音乐好了。

  “哎等会儿~!”原本已经投入到游戏世界的成澈忽然叫住了他。

  “干嘛?”

  “这个给你。”按了暂停,成澈从抽屉里翻出两张门票似的东西递过去。

  “什么啊。”

  “海洋馆的票。”

  “你买的?”

  “不是,我们那硕导给的。”

  “给你这个干嘛。”

  “奖励啊。那老爷子老拿我们当小孩儿,论文写得好或者挨哪儿发表文章了,参加活动表现出众了,都奖励这类东西,要不你以为我哪儿来那么多各处的优惠券的。”

  “那这回……看来你是表现特出众了吧。”低头看了看那一百二一张的票价,姚赫扬咋舌。

  “嗯,帮他组织了一个小规模华夏子孙和法棍的交流会。”贫嘴的小子用诡异的说法描述着中法交流活动,而后冲着姚赫扬眨了眨眼,“这票是礼拜六的,我礼拜六不是得忙着‘误人子弟’去嘛,就给你吧。你爱带谁去带谁去。”

  “不是……等会儿,你怎么不让爸妈去。”

  “你怎么忘了。礼拜六他们俩不是照老年婚纱照去嘛,还是你给掏的钱呢。”

  “哦对……”忽然想起来自己早就预约了婚纱摄影店给爸妈拍照,还交了预定金的事儿,姚赫扬怀疑自己从记性到智商都开始退步了,“得,那我就找个人陪我去吧。谢了啊~”

  成澈一脸骄傲和臭美,冲他摆了摆手,就专心跟游戏搏斗了。

  姚赫扬装起两张票,犹豫了一个下午。

  这也太巧了吧……

  刚刚确立了情人关系什么的,约会的票就来了?

  该说是老天有眼,还是魔鬼的考验?

  那男人……会跟他一起去吗。

  一想到被拒绝乃至被嘲讽的可能性,姚赫扬心里就突然凉了。

  约会这种事儿,果然是有点儿可笑的吧。

  两个大男人,去海洋馆?看海星海胆热带鱼?那要不要再买个毛茸茸的海豚玩具?

  自己当年交女朋友的时候,都明明没做过这么幼稚的事儿的。

  可是……

  他一直迟疑到吃晚饭之前。

  终于再也忍无可忍自己这种优柔寡断鬼样子的,一把抄起手机。

  他给西静波发了短信。

  【我弟给了我两张海洋馆的票,下周六的,你有兴趣么?】

  反复看了好几遍,觉得这话说得应该没什么不恰当,终于把短信发出去之后,他开始了焦虑的等待。

  西静波是在三五分钟之后给他回的消息。

  【哪个海洋馆?】

  “啊?”姚赫扬下意识的皱了眉头,他赶紧掏兜翻出那两张票,仔细看了看上头的信息,还好,有地址。

  【是动物园那个。】

  这次,短信回来的就比较快了。

  【你不和你弟弟一起去吗?】

  【他要去西队家啊。】

  【那朋友呢?】

  “开什么玩笑……”有点儿不爽的嘀咕了一声,姚赫扬干脆决定直接来了。

  【你想去的话,礼拜六早晨,我去接你,行吗?】

  短信发出去了,他开始等,可等了半天也不见回复,正心神不定时,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慌里慌张接了,从那头传出来的声音,却不是他等的人。

  “扬子……干嘛呐~?”

  混蛋,是车明。

  “睡觉呢。”

  “得了吧,刚响了半声儿你就接了,能是睡觉呢~?”车明直接戳穿他,而后问,“哎,我妈又做新的泡菜了,你吃不吃?”

  “啊……什么样的。”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姚赫扬总觉得,对方家里的泡菜,似乎还是有很大魅力,可以让他暂时分心一点的。

  “桔梗的也有,贝尖的也有,想要吗?想要我礼拜一给你带点儿。”

  “成,跟你没必要客气。”

  “就是~咱俩谁跟谁,这要是咱俩有一个是女的,估计早就‘内部解决’了哈……”

  车明在那头嘻嘻哈哈,姚赫扬在这头心里一惊。

  他刹那间想起来西静波说过的话了。

  车明对你有意思,不然他对你说话的方式,就不会有悖常理。

  “明子。”忽然觉得不舒服起来,姚赫扬想用个恶心的玩笑做做试探,“你丫不会一直暗恋我吧,啊?要不干嘛对我这么上心呐,什么事儿都先想着我。”

  他心里扑腾扑腾的等,对方却只扔给他一串儿怪笑。

  “暗恋你?我暗恋你?我没听错吧哥哥……要说能让我暗恋的,好像也就只有麦当娜了,我从中学时代就老对着她照片儿嗯哼嗯哼来着。”

  够了。

  真是蠢,蠢到家了!

  傻×,姚赫扬你这个天字第一号傻×,你问那个傻×这种傻×问题干什么!

  “行了,那就礼拜一见吧,忘了带泡菜留神我殴你啊。”恐吓的留下一句话,他急匆匆结束了通话。

  这种愚蠢通话,鬼才进行的下去。

  看着显示屏逐渐变暗,他觉得心里也在变暗。

  西静波居然不给他回复……

  难道自己真的说过分了?越界了吗?

  心思烦乱之极,他盯着屏幕愣了一分钟,然后,短信铃声就赫然响了起来。

  吓了一跳,却没忘先确认一下是不是西静波,发现自己这次没搞错,他打开了阅读界面。

  上头只有那么简短的几个字。

  【好吧,我等你来。】

  第二十八章

  姚赫扬是真的带西静波去了海洋馆的。

  他在第二个礼拜六的早晨去接他,然后在看见那穿着墨蓝色的羊毛大衣的男人从那栋大宅子里走出来时,突然觉得脸上有点儿发烫。

  茶色的头发,墨蓝色的大衣,卡其色的裤子,然后……又是靴子。

  黑褐色的哑光平底靴,交叉系带的末梢亮铜色的包角,被明亮的阳光闪得有点刺眼。

  姚赫扬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似乎是奥运会之前那年冬天买的厚夹克,还有牛仔裤,还有旅游鞋。

  算了,人比人得死。

  那男人朝他走过来,在他降下车窗时,将双手轻轻撑在窗沿,隔着墨镜,用那双绿色的眼看着他。

  “吃早饭了没?”

  “嗯,在家吃的。”点了点头,他松开四门落锁的按键。

  西静波走到另一边,拉门上车。

  发现对方尽量克制了却还是在盯着他看的视线,那略显缺乏血色的嘴唇挑起来了。

  “别搞得就好像我穿了大红大绿出来一样。别忘了我红绿色弱,买衣服几乎从来不买这两种颜色的。”

  “啊,没有。”定了定神,姚赫扬摇头,“就是觉得,挺好看的。”

  天呐,这是什么说话方式?!你是恋爱中的傻小子么?!

  “好看?”西静波笑了出来,“你是说衣裳还是说我?”

  看吧!被笑了吧!

  “都包括吧。”干脆红着脸承认了,他一转钥匙,发动了车子。

  西静波倒是没有纠缠在这个话题上,他低头往座椅两侧找着什么。

  “怎么了?”

  “哦,我找调节的东西,就是前后距离什么的……”

  “在最下头。”

  “嗯?”

  “这儿。”干脆伸手过去,姚赫扬指了指座椅下方的调节档,他没敢继续伸手,因为那样,就几乎要把手探到对方两腿之间了。

  车厢的狭小空间里做出这等举动……他受不了。

  所幸西静波没有让他代劳,那男人自己调节了座椅的前后距离,然后舒舒服服在已经变宽敞的空间里翘起了二郎腿。

  “剑波的车,调节的按钮都在这边。”指着座椅侧方的位置,西静波指头好像在触摸琴键一样的弹了弹。

  能一样吗?能一样吗!

  “西队开的是奥迪,我这是捷达。”

  “无所谓啊~都是德国的好东西~”穿着靴子的脚在姚赫扬新换的脚垫上轻轻蹭着,像是在体验那种触感。

  “德国的东西,什么都好么?”慢慢把车开向别墅区大门,姚赫扬轻声念叨。

  “除了纳粹和种族意识。”耸了耸肩,西静波扭脸往窗外看去了。

  “那个……扣上安全带吧。”

  “安全带能让人不得病吗~?”

  “啊?”

  “没有,你当我什么都没说好了~”抿着嘴轻轻笑着,那男人似乎很愉快的还是配合了,扣好安全带,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摘下墨镜,揉了揉眼角。

  姚赫扬没敢始终看着那一系列有点儿慵懒的动作。

  车子离开别墅区,从高层建筑极少的郊外,一路往城里开,横跨了四环和三环,终于距离海洋馆不远了。

  “动物园好久好久没去过了。”他淡淡开口,“最近的一次,还是刚到北京那年,剑波跟我一块儿去的。”

  “哦,那十多年了吧。”

  “嗯。那时候海洋馆还不存在呢~”

  “是吗。”

  “嗯。”

  两人的话题简简单单继续着,直到经过了一小段堵车,最终停在了海洋馆附近的停车场。

  票是一百二的套票,问了西静波的意见之后,两人还是先去了海洋馆。

  人,竟然意外的少。

  也许是因为淡季,也许是因为时间还早,总之,那种挺安静的感觉,倒确实有了点儿让人不好意思的,约会的味道了。

  从入馆,到一个分馆一个分馆的走过,西静波始终话很少,姚赫扬越来越担心对方是根本对这次出游毫无兴趣,然而,每次看到那男人隔着厚厚的玻璃,注视着里头的游鱼时,他又会忽然觉得,被水族箱里朦胧的光映在脸上的西静波,那苍白皮肤上的浅浅光晕,竟是如此绚丽的景致。

  现在,他真的可以在心里回答一下那个问题了。

  谁好看?衣裳,还是我?

  是你。

  衣裳只是映衬,蓝色的水,蓝色的外套,全都只是映衬,包裹在里头的,那瘦削的身体,还有那张精致的脸,才是真正让人屏息的存在。有几分透明质感的茶色发梢,柔柔软软垂下来时,就会略微遮挡住额头,更让他年轻了几岁,同样茶色的睫毛低垂时,就会略微遮挡住绿色的瞳孔,那种不言不语的柔和表情,甚至远比魅惑时候的样子更令人错不开视线。

  男人,应该好看成这个样子吗?

  如果单独看脸颊的轮廓,看眉眼或是鼻梁或是嘴唇,他也许不是漂亮到极致,可一旦组合到一起……

  不,这个男人并不应该单纯用漂亮来形容,他不是网络上那些化妆之后就跟女人没什么区别的娘娘腔,毕竟和西剑波那大魔神是双胞胎兄弟,就算更多的遗传了母亲身上东方的柔和,他仍旧是带着不可抹杀的阳刚气的。他举手投足并不媚,不是那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类型,应该说,他拥有的气质,叫做优雅。

  大部分的优雅,加上雄性的阳刚,还有柔和跟魅惑,构成了这个颇为神秘的综合体。

  姚赫扬就是敲破脑袋,也想不出自己活了三十几年,在遇见西静波之前,还在什么别的地方见过类似的男人。

  “这个……叫‘血鹦鹉’的,是什么颜色?”那始终盯着亚克力水族箱里各种热带鱼看的男人忽然开了口。

  “啊?”姚赫扬一下子回过神来。

  “就是这个。”指了指和宣传册子上一样的那种鱼,西静波问。

  “红的啊。”话一出口,他才赫然觉得,情况不大妙了。

  这男人,是红绿色弱。

  他明明就是在光线不足时无法分辨红绿的人,你却要带他来海洋馆!在幽暗墨蓝的空间里让他用那双有缺陷的眼去认清红红绿绿的热带鱼?!

  “怎么看,都是深灰色的啊……”像是有点失望的表情浮现在脸上,进而又很快成了苦笑,西静波叹了口气,不再出声了。

  “那个,不好意思。”姚赫扬半天才道了个歉。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我一开始忘了你是……”

  “无所谓。至少蓝的黄的我还能分出来。”轻描淡写说着,西静波挑了一下眉梢,扭过脸去了,“来动物园海洋馆这类地方……我果然还是适合看熊猫跟中华鲟呐。”

  这是个笑话吧。

  虽然好冷。

  “或者斑马。”西静波接着补充,然后突然笑出声来,“白孔雀也能看得很清楚。”

  姚赫扬被弄得别扭却又想笑,忍了半天,他终于没能忍住。

  “那,犀牛也没问题了。”

  “你不能找点儿更有美感的动物举例子吗?”

  “……企鹅?”

  “说仙鹤不好吗?”

  “哦。”脸上热起来了,那是窘迫和尴尬各种因素结合在一起造成的,忽然觉得自己和对方,就像是企鹅对仙鹤,或者犀牛对白孔雀,姚赫扬突然有点儿想干脆以头抢地算了。

  不是一个世界,不是一个档次,不是一个水平,却凑到一起了,这是老天有眼还是魔鬼的恶作剧啊……

  “不过,企鹅很憨厚的感觉也挺可爱。”西静波这么轻声说。

  从他话音落下,直到两人出了海洋馆,商量接下来的行走路线,这段时间,一直都是沉默度过的。

  那天,他们在动物园里呆了大半天。

  离开时已经是下午三四点钟,姚赫扬问对方打算去哪儿吃晚饭时,西静波给他的答案却出乎意料。

  “回家吧。”他说,“饭还是你做。”

  小警察没能拒绝。

  他想,自己大概以后会越来越无法拒绝那男人的提议了。

  不,不仅仅是提议,还有要求。

  “吃饱了吗?”姚赫扬收拾盘子的时候这么问。

  “没有。”坐在吧台椅上的男人很是直接的摇头,然后一点点,一点点的,解开自己睡袍的带子。

  □的胸膛,还有胸前的樱红,苍白的皮肤,平坦的小腹,从来不在睡袍里还穿内裤的下半身,那白种人才有的,色泽粉嫩的物件……

  修长漂亮的腿在姚赫扬视线里逐渐模糊了。

  放下盘子,他凑过去,微微俯身,抱住了正朝他伸出手来索取体温的身体。

  “搞不好会阑尾炎的。”欲望和理性的搏斗造就了奇怪的言辞,姚赫扬说完,认命似的等着对方的嘲讽。

  “我觉得你不会‘搞不好’,你会‘搞得很好’的。”嘴唇凑到耳根低语,西静波伸手去解那条阿玛尼的腰带。

  他在脖颈被轻轻啃咬时隔着牛仔裤抚摸对方股间,感觉到那明显的反应后,却忽然拉开了彼此的距离。

  “好像还没试过在车库里吧。”那狐狸一样眯着眼的邪恶根源浅笑着问。

  “呃……不冷么?”姚赫扬控制着粗重的喘息皱眉。

  “二楼客房的床扔在那儿。”话音刚落,那男人就直接从吧台椅上下来,拉着姚赫扬就往车库的方向走。

  车库,果然是比别处温度低的,第一次进到这儿来,姚赫扬有点吃惊,不过那不是因为温度。

  没有车,没有猜想中的奔驰宝马沃尔沃,有的只是两张没有床单的床,和一些应该是同样来自客房的家具。

  床上很干净,一把拽掉蒙着的白色布单,西静波直接坐在弹簧床垫的边沿。

  他用已经明显满是欲望的眼看着对方,很快的,原本就很难在二人独处时克制欲望的姚赫扬,就再也忍不住了。

  再冷的空间,有了情.欲的加热,也会很快升温,一个主导的承受者,一个被引诱的进攻方,微妙特别的关系似乎能让欲.火燃烧得愈加猛烈。高.潮的刹那,汗湿着鬓角的西静波收紧了手臂,揽着对方的肩膀,然后凑上嘴唇,有点用力的吻在姚赫扬胸口的伤痕上。

  那让犯罪分子刺伤的印记就算已经基本愈合,仍旧会因为碰触而有痛感,然而痛感却尽数转换成了激越感,瞬间把还想多享受片刻那身体内部火热与柔软的姚赫扬推上了顶峰。

  急促的喘息一直回荡在空旷的车库里,好长时间都不曾平息。

  “舒服够了吗?”西静波有点儿突然的问。

  “……”觉得自己已经被问习惯了,姚赫扬红着脸慢慢撤出分.身,而后从旁边抓起对方的睡袍递过去。

  “真懒得穿……”轻声嘀咕着,西静波草草穿上睡袍,连带子都不系就赤着脚下了地,然后与其说是疲惫,倒不如说是刚刚纾解了一身疲惫的,懒洋洋往屋里走去,“我先去洗个澡,也许得泡一会儿,你不跟我来吧?那就帮我看着点儿时间,要是我太久不出来,记得上楼看一眼我有没有淹死在浴缸里,谢啦~”

  第二十九章

  西静波不知该如何形容,然而从他个人角度来说,他那是第一次觉得体会到一种平凡人的愉快。

  以前和自己相处过的男人,从没这样做过。

  约会?应该可以这么定义吧。

  和第一个称得上是做了爱的男人,关系维持了多久?两个月?大概。

  和后来那些男人,似乎都比这个短。

  他从不吃回头草,从不在说再见之后二度带已经分手的人上床。他就好像总是喝不够花蜜的蝴蝶,永远在饥饿,却很难在同一朵花上消耗时间直到填饱肚子为止。

  芍药玉兰夜来香,月季腊梅含羞草,他可以随便在百花丛中流连,扇着脆弱的、轻薄而绝美的翅膀,到处留下痕迹,却从不留情。

  然后,突然,他看见了一朵波斯菊。

  七月六日的波斯菊。

  这不怎么漂亮,也没什么诱人之处的花,让他充满了新鲜感。尝过那么多或者绚丽或者单纯的花的味道之后,他忽然觉得,这朴实单纯,闪耀着太阳光辉,却有一颗甜腻心的波斯菊,是如此让他欲罢不能的想要赖在上头,好好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

  他可以说是做到了的。

  他把那朵花据为己有了。

  他贪婪的诱惑着花瓣为他敞开,让他尝到那干净的却也充满了野生味道的蜜汁。

  可是……莫非是副作用吗?

  为什么在尝过之后,他会一次比一次都更加不安呢。

  以前从别的男人身上下来时,他觉得有种发泄过后的空虚,现在,空虚没那么强烈,担忧与恐慌却时常让他焦虑个没完。就算他从不把这情绪表现在脸上,可它却是真实存在的。

  姚赫扬这个男人……有点儿可怕。

  最可怕的,就是眼里那种真。

  生在原野上的波斯菊,没有牡丹水仙的富贵或是精致,可每次一接近,就似乎隐约能听见原野风声的感觉,真的让人放不开手了。

  这样,真的不好吧。

  若是停留在这儿太久忘了归路,风雨来时,蝴蝶脆弱的翅膀将会不堪一击。就算风雨不来,同一朵花,早晚会被他榨干的吧。

  “那个,我不知道它是哪个。”姚赫扬从外头走进来,头发上还带着刚刚淋浴的水汽,他怀里抱着一只身材很是娇小的白.□咪,站在浴室门口,“从刚才起他就一直冲着我叫,我拿罐头它也不吃,应该不是饿了。”

  “哦,来~过来。”揉了揉眼角,西静波冲着那一猫一人招了下手。

  姚赫扬走过来了,坐在浴缸旁边的矮凳上。

  “小八毛~小甜甜,怎么啦~?”那男人伸过手来,用沾着水滴的指头点了点小猫毛茸茸的头顶。

  猫咪发出甜腻腻的一声叫,小爪子就又勾着姚赫扬的袖子不放了。

  “他这是跟你撒娇呢。”西静波笑了,“八毛从小发育不良,出生没几天就让母猫遗弃了。我把她捡回来亲手喂活的。她好像不觉得自己是猫,就跟个小姑娘似的爱撒娇。”

  “那它也应该是找你撒娇吧。”姚赫扬没辙的,条件反射一样的,摸了摸那小东西毛茸茸的背,还有蓬松的尾巴。

  “所以我就跟你说,猫之间会互相学啊~”笑得好像暗藏了天大的玄机,西静波慵懒的靠在浴缸边沿,又往下蹭了蹭,“肯定是六毛告诉所有猫,你是好人了,然后这小东西就最先忍不住找你撒娇来了~”

  “是吗。”有点将信将疑,姚赫扬低头看着正努力往他衣襟里钻的毛球。

  “你啊,有猫缘~”轻飘飘说着,西静波起身凑过去,扬起下巴,在姚赫扬嘴角留下一个浅吻,他在对方看着他,脸颊浮现出血色来时挑起了嘴角,然后直接从浴缸里站起身,迈了出来,边拽过浴巾擦着身体,边开口,“其实,你很像一块三。”

  “啊?”

  “一块三脾气就你这样。挺安静,挺稳重,从来不闹。”

  “……一块三,就是上回做手术的那个吧。”看着近在咫尺,伸手就可以触及的赤.裸身体,姚赫扬抿了抿嘴唇。

  “嗯~你和他的最大区别就是,你该有的都还在,一样儿不少。”本来已经把浴巾围在腰间,却发现对方在看着自己,西静波又一下子敞开了浴巾,“还没看够?那随便你看吧,或者,我干脆就一直这么光着更好?”

  愣了一下,姚赫扬放下怀里的猫咪,看着那怕水的小东西甩了甩爪子上沾到的水迹之后立刻逃出了浴室,他伸手过去,把那苍白的身体重新裹在浴巾里头。

  “要说撒娇,我原以为应该是六毛最擅长。”跳过诱惑,回到最开始的话题上,姚赫扬低着头说。

  “六毛才不爱撒娇呢,她饿了会直接大声叫着催饭的~”摸了摸对方的头发,西静波也没有继续做出更犯规的姿态,“说起来,从没跟我撒过娇的,好像就只有七毛一个。”

  “那个……老大?”

  “嗯~”

  “因为上岁数了吧,我记得你说过,它十几岁了。”

  “不是,他本来就有个怪脾气。好像剑波。”

  “像西队?”

  “对啊~不撒娇,不合群,霸气十足,谁都怕他,目光凶恶,表情阴沉。哪一条不像你那西大队长?”

  要是这时候还让姚赫扬忍着,不许笑出来,那就确实太不人道了。

  所有的描述都那么恰当,那只特别的猫老大确实没有一点不像西剑波!只是用一双紫铜色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就能吓到别人的样子,那无法忽视的威严的存在,简直就是西大鬼的翻版!

  忍不住笑了出来,姚赫扬心里暗暗想着人和猫之间究竟还有多少更相似的地方,眼睛,则看着那又把浴巾解下来随手扔到旁边的男人背对着他走进更衣间。

  格外亮堂的更衣间里有不少灯,严格按照颜色.区分开来的衣服被整整齐齐挂在横杆上,想着西静波一定是由于眼睛的缺陷才这么可以去做的,他不觉偷偷涌起一种悲哀。

  看似强迫症患者一样,实际上却是被逼无奈的举措,又怎么能不悲哀?

  然而姚赫扬的心情,西静波并不知道,或者说,他都没来得及表现出一点内心的想法,那男人就下了逐客令。

  “你早点回去吧。”正在一件件穿衣服的人开口。

  “……”姚赫扬一愣。

  “今天剑波过来。”

  “啊?!”这倒是完全超乎意料了,“今天晚上?”

  “对啊。我跟他说好了,他今天晚上到,不过是吃了晚饭之后,你不用着急,现在走正合适。”

  “哦,那我先走了。”赶紧站起来,姚赫扬伸手摸裤子口袋里的车钥匙,走出几步,又折返回来,进了更衣间,他站在西静波面前,继而像是鼓起勇气似的,低头吻了吻那柔软的薄嘴唇。

  “舍不得走啊~?”对方邪气的笑。

  只是回应一样的浅浅笑了一下,姚赫扬留下一句“那,回头我给你打电话”,便转身走了出去。

  他离开了。

  不愿意跟西剑波碰上,真的不行。他不是怕,他是受不了那种偷了人家宝贝,又被抓了现行的感觉。看得出来,西静波是他哥哥最重要的人,甚至比儿子还重要,他相信这一定和那眼睛的缺陷以及背后的伤痕有关,就算现在还不能问,可是他明白,一旦让那个恐怖的大哥知道这件事,肯定会造成一场轩然大.波。

  那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他想要的……他想要的,是什么呢?

  突然脸红了起来,红得发烫,正在开车的姚赫扬心跳加速了。

  他忽而觉得,自己是想和这个大自己十一岁的混血男人继续相处下去的。

  不,不仅如此,他想……想……想逐渐脱离这种不常见面的情人局面,一点点继续拉近彼此的距离,然后……然后试着认真的就那么过下去的。

  果然。

  就算对方身上还有数不清的,他所不了解的事情,可一点点拉近关系的念头已经蠢蠢欲动了。

  只是,他这时候还根本想不到,自己的念头刚刚萌生,就将在不久之后,被骤然一瓢冷水彻底浇熄。

  他离开后,西静波没有再继续穿衣服,反而几下把已经穿上的衣服脱了下来。

  离开更衣间,他就那么光裸着爬到床上。

  然后,他拨通了西剑波的电话。

  被询问怎么了时,他说,他只是睡不着,只是觉得寂寞了而已。

  被质疑这话的真实度时,他说,好吧,他其实是陷入某些情感困境罢了。

  西剑波带着无奈的口吻问他是不是又要因为人家对你越追越紧而准备一脚把对方踢开时,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轻轻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叹了口气,他翻了个身,躺在床上,拉过被子搭在腰间,“总觉得,这回的情况有点儿复杂啊……”

  电话那头的西剑波,是不知道情况究竟复杂到什么地步的,他只是觉得自己这要命的弟弟,又到了甩人周期了。每次都是这样,说是上瘾了,很快乐,之后不出半个月,就必定会甩手走人。

  对此,他好像已经习惯了,只不过他根本猜不到,这次让西静波上瘾的,困扰的,不知道该不该化复杂为简单的,是自己的得力部下姚赫扬。

  每个人都各有心事,却不能说出口,大概,期待最高,幻想最美的那个,终究会是损失最惨痛的。

  那为情所困的小警察,度过了一个漫长的星期,终于,又到了周末。

  他约好了和对方见面,他准时到达了,他忘了这段关系潜藏的危机,忘了自己也许应该心存一丝戒备,他怀揣着些许不安投入了,然后,当他又来到那个已经很熟悉的地方,眼看着开了门,走出屋,穿过庭院的,却是另外一个男人。

  没他高,没他帅,但是足够年轻。

  看上去至多二十五六,几乎都不能用男人二字来描述,应该说是大男孩更贴切。坐在车里,看着和自己弟弟年纪差不多的人就那么走过,姚赫扬突然觉得心里一紧。

  他下了车,在看着那人走远后,才迈步进了西静波的家门。

  客厅里是空的,厨房也是,绕过凑近了想撒娇的猫,他一直走上二楼。

  卧室开着门,就在宽大的床上,团着似乎还没醒过来的西静波。

  而地上,则是凌乱散落的衣裳,和那么刺眼的,仍旧湿着的套子。

  姚赫扬下意识的捂住嘴,堵住了所有自己险些发出来的声音。

  第三十章

  他能说些什么呢?

  如果这个场面,他还需要确认,那他岂不是太愚蠢了?

  身上有点脱力的感觉,皱着眉靠在门框上,他不想再往前靠近一步了。

  似乎被卧室门碰到墙壁的声音弄醒,西静波动了动,继而从床上慢慢坐起身来。

  “哟,你来啦。”看见门口的男人,西静波似乎完全不为所动,脸上连半点惊讶的神情都找不到,啊,也对,有什么可惊讶的,他们本来约好的就是今天,就是这时候碰面的啊。

  姚赫扬不说话,他就那么看着对方,看着西静波掀开被子翻身下床,懒洋洋往浴室走。

  还是那苍白的身体,还是那瘦削的背,还是那背后的伤痕,什么都没变,唯一不同的,就是那修长的两腿之间,没有半点东西流出来。啊哈,因为他用了套子嘛,不,或者说,那刚离开的孩子用了套子才对。

  低头用力抹了一把脸,姚赫扬就那么站在那儿等,他在等待的过程中不停不停的胡思乱想,然后在那男人又从浴室里走出来时抬起眼皮。

  “你先去楼下看电视吧,我得收拾收拾。”就如同在说着别人的事儿一样,西静波淡淡开口,然后只看了他一眼,就很轻松自在的转过身去整理床铺了。

  姚赫扬看着他的动作,看着洗过澡之后焕然一新,没了疲惫感的男人把乱作一团的床单撤下来,整理了枕头,又把被子铺开。他看着他抱着床单走进浴室,又用黑色的垃圾袋将之装出来,然后把地上的衣服和那湿漉漉的套子都扔进去。他看着他就那么把装着那一堆东西的袋子系上口而后随手扔在过道的角落里。

  “都不要了?”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他用连自己都惊讶的镇定态度面对着对方。

  “嗯。”头也不抬一下的又回到卧室,西静波拉开窗帘,推开窗,让外头格外清新的冷空气钻进屋里。

  “对啊,你有钱。”有点冷漠的笑着,有点冷漠的说着,姚赫扬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和有没有钱无关。”那男人竟然很认真的在纠正他一样,“那孩子,技术太差,留不下美好回忆的我一贯扔。”

  如果这时候会突然想到自己,然后做一下对比,该不该说他姚赫扬有毛病?

  “你会和技术差的人……”接着说啊,上床?睡觉?翻云覆雨。

  “那还真是不好意思了,我就是‘外貌协会’的,那孩子长得就是漂亮。”

  再次突然想到自己,姚赫扬有点儿狂躁。

  自己也应该算是帅吧,应该是的,至少比刚才那人看着更有味道不是吗?摒弃掉自恋的嫌疑,单单从客观角度来讲,他就是“高个子帅哥”那一类的吧,不管怎么说,从中学时代开始,他就不停的被女生倒追啊……

  “他脸型和眼睛好像Luke Worrall。”像是根本没察觉到对方的抑郁,或是察觉到了也不准备在意,西静波自言自语一样的念叨,“认识吗?白金色的Luke,英国小男模~”

  他怎么可能认识!

  默默摇了摇头,姚赫扬觉得自己不能再这么忍下去了。

  “你不是从来不夜里做嘛。”转而把手插|进裤子口袋,他尽量让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谁说是夜里,那是凌晨才对。我在酒吧认识的他,典型的浪荡公子哥,富二代,你看见他开的车了吗?法拉利哎……”西静波笑了笑,把似乎有点紧的浴袍带子松开了些,然后走到门边,把屋子里过亮的灯关掉。

  亮度瞬间暗下来时,姚赫扬才意识到从刚才起,卧室里就明亮的不像样,啊哈,难怪他看得那么清楚呢,当屋里所有的灯都打开,简直有如进了手术室,弄得原本需要柔和光线的空间比室外大中午时候不在以下。

  “也就是说,你不止我一个,对吧。”话这么说出来时,已经有点悲剧意味了,这悲剧如此明显,如此让人心烦意乱。

  “你是在担心我会传染给你什么病毒吗?”不明白为什么就是不按照常理来回答问题,总是在反客为主用提问当作答复,西静波问完,嘴角还带着笑,眼里已经浮现出冷来了,他凑近,把彼此间的距离缩短到最小,而后对着姚赫扬的脸轻轻呼了口气,“傻小子,叔叔经常去检查身体的,我健康得很,连口臭和头屑都没有~唯一的缺陷就是眼睛。”

  其实,是人格才对吧。

  你人格有缺陷。

  “你这么折腾,就没想过万一?”

  “什么万一?”

  “会吃亏的。”

  “做也做了,爽也爽了,我又没亏待谁,别人凭什么让我吃亏?”那口气,要多坦然,就有多坦然。

  好极了……你是没亏待谁,腰带,洋酒,大餐,还有那些妖冶的,活色生香的勾引。你让别人在你身上尝尽了甜头,所以你对待别人也就如此视如草芥?

  对你来说,所有的情人,都只是发泄工具吧。

  你所有的笑,所有的眼神,都是在捕猎过程中充分得到享受和感官刺激的表现吧。

  亏得我之前竟然还想过,要和你就这么相处下去的……

  心里的悲哀越来越具体,越来越真实,越来越针对自己,姚赫扬觉得已经承受不住了。极端的自我厌恶涌上来,让他烦躁个没完。

  “那,刚发泄完的话,现在你应该用不着我了吧。”强忍着用低沉的音调说着,他咬着牙关看着对方。他觉得自己眼里的火气已经很明显了,可熟知那男人竟根本毫不在意。

  “谁说用不着……”轻飘飘说着,西静波整个人贴上他的胸口,手指却滑溜溜的往下走去了,“你要是习惯了跟我大上午的‘愉悦’一番,我是一点儿没意见呐~反正你技术还是挺不错的~都是从小电影里学来的对吧~?”

  对。

  不过,这些所谓的技术,并不能让你满足到可以不找别人呐!

  “别一脸苦大仇深的。”西静波一点点解开他的腰带扣,“我本来就不止你一个人,在你之前是,跟你相处是,在你之后肯定也会是。不然你以为我真能无欲无求到每隔一个月跟你上一次床就够了?小伙子~人生苦短,不及时行乐,等乐不起来的时候,后悔都没用了。啊,当然,这次是我不好~临时起意带那孩子过来,没控制好次数跟时间,而且居然不留神睡着了……”

  姚赫扬不想听这些说笑一样的话!更不想在这种状态下还能没心没肺的继续做下去。

  他一把拽开对方的手,低着头不言语。

  安静持续了半分钟。

  “你……难道在指望我三贞九烈?跟你这个才认识这么短时间的人?”看他沉默,西静波像是有点讶异,“不会吧宝贝儿,你这可太让我受宠若惊了~”

  强忍着没有发作,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受宠若惊?谁?你?

  别逗了,装出一脸惊讶干什么,你不可能没有察觉到的,你能在第一次见面就看出来我对男人有兴趣,就不可能看不出来我已经开始认真了!

  我认真,所以你受不了了?准备全力以退了?!

  “你认真过吗?”他问。

  “没有。”回答来得那么直接,那么不假思索。

  “从来没有?”

  “啊,你等等……”像是开始在思索了,可这思索只持续了短短的一瞬间,一瞬过后,西静波抬起眼来,表情明显就是刻意的嘲弄,“确定没有。”

  够了!!

  还不够吗?!之前是活生生的引诱,之后是赤|裸裸的讥讽,发现别人开始认真,你就会立刻采取极端措施了?!

  “别瞪眼呐……”做了个拿你没辙的表情,西静波用修长的指头在姚赫扬胸口点了点,“其实你早晚都得知道~早点知道不是更好?大家快活一场也就是了,较什么真呢。”

  “可我不想这样。”没有吼出来,也没有暴怒,姚赫扬持续着忍耐,他抓住对方的腕子,像抓着最后一线希望。

  “那,你想哪样?”没有挣脱,也没有惊慌,西静波持续着泰然,他就那么随便对方抓着自己,像在大度的施恩。

  “我想……”姚赫扬闭上眼,做了个疲惫的深呼吸,“总之不是这样。”

  “不是这样,那到底是哪样~?”

  “……”他说不出口了。

  于是,西静波替他出声。

  “你是想要那种一夫一妻,双宿双飞,举案齐眉,白头到老吗?”

  那声音很低,很轻,也许未必是嘲弄,但真的没有什么期待肯定答复的成分。

  然而,姚赫扬还是给了他肯定的答复。

  他说,未必是那么绝对的,但是,至少……至少相处的时候,该两个人的,就不要有第三个吧。

  西静波沉默了片刻,他抽回自己的手,点了下头。

  “我懂了。”他说。

  “那……”

  “这你可难倒我了~”撇了撇嘴,难得一见微微皱着眉头的男人一耸肩。

  “也就是做不到,对吧。”自嘲一样的笑了,姚赫扬觉得心里冷气森森,自我厌恶的感觉又升了一级。

  “未必,可总要想想才知道是不是做不到啊~”

  什么?

  “你……会考虑?”

  “考虑考虑,倒是也没什么害处。”挑起眉梢,西静波往后退了一步,“不过,就是得耗费点儿时间,我上年纪了,想问题会比较慢~”

  有点烦躁的叹了口气,姚赫扬避开那玩笑一样的话尾,直接说了句“那,你考虑好了,给我打电话吧。”,然后,便转过身,大步流星走出了这栋大宅子。

  下楼,出门,穿过庭院,他钻进自己的车里。

  扶着方向盘的手有点儿发抖,甚至连肩膀都紧张的颤起来了。

  自己究竟说了些什么?自己究竟在期待些什么?

  如果这时候那男人追出来,赤着脚追出来,敲敲他的车窗玻璃,然后告诉他,刚才的一切都是玩笑话,他是想跟他好好相处的,以后再也不会找什么长得像洋鬼子男模的富二代上床,以后只和你做,只跟你过……

  如果那样,自己会不会忘了所有刚刚发生的不快,一把将他拽过来,堵住那张总是吐出令人崩溃言辞的嘴?

  自己会不会原谅所有,宽容所有?

  会不会把某些心里头最深处隐藏着,想来最不可思议,却似乎真的是最真的真心话一个没忍住说出来?

  姚赫扬在车里,攥着方向盘,好半天只是沉默。

  他一直等到自己终于不再颤抖,才发动了车子,慢慢往出口方向开。

  他始终时不时看一眼后视镜,在那栋房子消失在视野里之前始终想着会不会有个穿着睡袍的男人突然走出来。

  他笑自己的可怜跟可悲,他在对自己的憎恶爆发到最大极限时一脚踩在油门上。

  白色的捷达,在两侧停着各种名牌车的路上驶过,车里心烦意乱都不知该责怪谁的姚赫扬并不曾料到,他走后,那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的男人,是如何无力的一下子跌坐在床边的,他不曾料到西静波是如何低着头,捂着脸,发出悠长叹息声的,他只是一路烦躁的回家,一直烦躁的等。

  然后,就在两天之后,就在他等到再也忍耐不住,终于给对方打了电话,用最后的定力问那所谓的“考虑”究竟进行得怎么样了时……

  他仍旧不曾料到,自己得到的结果,居然会是那么干脆,那么简单,那么轻松淡然的一句:

  “哦,那件事啊……我想清楚了,咱们最好还是就此白白吧~你不用再来找我了……”

  第三十一章

  姚赫扬,就这么简简单单的,被甩了。

  他没反应过来。

  他确实在好几天之内都没反应过来。

  这叫怎么档子事儿啊?当初定下的规矩是什么?是过问隐私才提出分手吧,可现在,他根本没过问任何隐私,就那么轻松的被甩了?

  开什么玩笑!

  他只是觉得心里茫然,而至于难受,那都已经是好几天之后的事情了。

  他就像是地震中的人,一觉醒来天翻地覆,看着一片断壁残垣的狼藉,只是发愣,只是在努力求生,直到最震惊的过去了,才有了悲从中来,坐在废墟上因为没了所有而哭泣的心情。

  然而,姚赫扬没有哭。

  他不许自己那么愚蠢。

  他只是想不通,自己究竟错在哪里。

  那段时间,他记不得自己是怎么度过的。不过谁都觉得,姚赫扬换了个人似的。

  原来还算活跃,现在一下子阴沉了,原来勤勉向上,现在一下子消极了,原来老实听话,现在……

  “这个案子的重点,是找到白云网吧老板的下落,目前看来,涉毒的事儿一败露,他应该不会去父母家躲着,他老婆那儿也可能性不大,所以很有可能是在他情妇家里。”

  西剑波说完,刚要布置任务,一旁坐在不远处的姚赫扬就突然张嘴了。

  “我觉得不是。”

  “什么?”

  “我觉得不是情妇家里。”他在所有人诧异的目光里坐直了上半身,眼睛却未曾抬起来,“一日夫妻百日恩,从调查情况看,他平时对老婆不错,又特别宠自己的儿子,有了大事儿,应该会先去老婆那儿躲着。”

  西剑波沉默了片刻,眯起眼来,那深邃的目光让其他人都心里发凉的直接转头看向姚赫扬。

  “你在质疑我的话?”那低沉浑厚透着霸道劲儿的声音传过来了。

  姚赫扬咬紧牙关,居然点了个头。

  “我是觉得,情人这种关系……比什么都靠不住而已。”

  说到最后,他居然挑起了嘴角,开天辟地头一回的,他直视着对方,跟那魔鬼的视线对抗了。

  西剑波并没有化身成魔鬼扑上去撕了他。

  从那刻薄的薄嘴唇里,吐出如此简单的一句话。

  “那好,你带着一个人去他老婆那儿吧。”

  说完,西剑波就再也没搭理姚赫扬,他一如既往按部就班排任务,谁跟他一块儿去情妇家,谁去父母家,谁去亲戚家。都确定了之后,他从会议桌上抄起大檐帽戴上,看也不看姚赫扬一眼,就大步走出了小会议室。

  第一个跑过来的,是车明。

  “我靠,我就靠的嘞……扬子,你疯啦!?”

  “你才疯了呢。”没好气儿的嘟囔着,姚赫扬低头揉了揉鼻梁。

  “不是,你丫脑子进脏东西了是怎么着?刚才你居然敢顶大鬼的话!”

  “啊,顶着玩儿呗。”已经没心情解释什么了,他苦笑了两声,抓起桌上的本子和笔,起身往外走。

  那次的抓捕任务,姚赫扬没有完成,因为要抓的人,确实不在老婆家,而是正如西剑波所言,在情妇家中藏身。

  所有人都在突审之后的临时总结会上用担忧的神色看着姚赫扬。

  “他情妇家住郊区,老婆家在城区,相对来看,不堵车又警力薄弱的区域,当然逃跑更便捷。”西剑波像是故意的冲着姚赫扬的方向说话,然后在沉默片刻后,虽说一贯没有笑容,语调却稍稍缓和的开了口,“不过,如果不去他老婆家,也搜不出来私藏的账本跟现金。可见,他们夫妻之间还是关系亲密到可以协助窝赃的。”

  姚赫扬听出来那言语里带有肯定的意思,可他只是觉得松了口气而已,却丝毫没有高兴的心情。

  他觉得累。

  几天前,被就那么甩掉,几天来,打电话过去给那男人却死活没人接听,几天后,突然繁杂起来的案子让他应接不暇。现在,案子总算告一段落,心理上的负担,却从没减轻过。

  “扬子~!上我那儿吃饭去吧~!”车明咋呼着凑过来,一把搭住姚赫扬的肩膀,“去不去?我昨儿刚买了一箱啤酒……”

  啤酒是不够的。

  “你有二锅头吗。”

  “没有可以买啊……”聒噪的家伙持续亢奋,“走走走,拿着车钥匙,回家了……哥炒几个拿手菜犒劳你……”

  “咱俩谁是谁哥啊。”姚赫扬皱眉,然后看着对方的嬉皮笑脸,轻轻叹了口气,“……得,去就去!酒我买,饭你做,今儿……喝个痛快的!”

  姚赫扬是那么说的,他还真就那么做来着。

  他喝了个痛快。

  然后,他醉了。

  原本酒量就不怎么样,却非要生灌二锅头,二锅头也就罢了,还非得喝六十五度的,六十五度的也就罢了,还偏偏非得是跟车明对着喝。

  “你怎么脸都不带红的……”已经快睁不开眼的姚赫扬看着对面嚼花生豆的家伙。

  “遗传的好呗,我们家人都这样儿。”从来不喝到一斤就醉不深沉的车明略微打了个嗝,“哎我说,你今儿到底怎么啦,啊?”

  “什么怎么了。”

  “你说‘什么怎么了’,你都跟大鬼顶上了还问我。”

  “哦……”扔下筷子,低头趴在桌子上,姚赫扬晕头转向中闭上了眼,“烦,狂躁,心里头堵得慌。”

  车明听着他那闷闷的声音,从鼻孔里哼笑了一声。

  “堵得慌不怕啊,小堵怡情,大堵养性……”

  “滚。”

  沉默持续了十来秒。

  “哎,扬子。”推了推对方的胳膊,车明又开口,“哎,别装死嘿!”

  “活着呢。”仍旧是闷闷的声音。

  “扬子,你到底因为什么堵得慌啊,跟哥们儿说说。”

  “凭你的智商,理解不了。”

  “智商不高我情商高啊……理解不了我可以表示同情啊对不对。”似乎根本不在意姚赫扬胡说了些什么,车明把盘子往旁边挪了挪,免得那醉鬼突然碰翻。

  “我不用你同情。”

  “别不用啊~难得我有机会同情你一回。”嬉皮笑脸着,车明拽了拽凳子,而后往前凑了凑,“哎,据我猜测,我只是猜测啊,我觉得吧……你这是感情问题,没错吧?”

  “嗯,接着猜。”

  “那我接着哪儿猜去啊,你总得给我点儿提示吧。”

  “提示啊……”神经质似的笑了一声,姚赫扬坐起身,然后靠在硬邦邦的椅子背上,“你还记得我说那岁数比我大的,那人嘛。”

  “哪人……哦!就那大姐啊?!”好像一下儿亢奋起来了,车明瞪大眼,“就你俩月之前跟我说的那个?”

  “嗯。”闭着眼,好像老学究念书一样的点了个头,姚赫扬睁开眼的同时叹了口气。

  “接着说,那大姐怎么你了。”干脆拽着椅子从对面挪到旁边坐着,车明继续打探。

  “没怎么我,他是再也不打算‘怎么’我了……”边说,边苦笑,姚赫扬用一根筷子在盘子边沿敲来敲去。

  “哟,吹啦~?”

  “你丫挺高兴的是吗。”

  “没有没有,我这儿不是挺沉痛的嘛。”赶紧收起一脸的坏乐,车明继续试探,“那,等于说你现在又孤家寡人啦~?”

  “你又想让我给你当妹夫啊‘婊’哥?”

  “诶~那篇儿都揭过去了揭过去了……”胡乱摆了摆手,他不再贫嘴了。

  桌上的酒局,也没有再继续下去。

  姚赫扬天旋地转站起来,慢吞吞往床的方向挪,他不躺会儿不行了。

  酒精的作用如此之大,让他全身都在燥热着出虚汗,让他扔下一句“我先歇会儿”,就真的再没了多说其他的力气。

  蹬掉鞋子,把自己扔在在狭窄的单人床上,他觉得自己就像是大学时代运动受伤后,在手术台上接受麻醉时一样,各种感官,都随着药物的注入,一点点丧失了灵敏度。

  再然后,就是似乎永无止境,不会醒来的沉睡。

  车明坐在餐桌边,看着他,就像看着一具尸体。

  然后,那一贯贫嘴的家伙,难得的有了些许苦笑出现在脸上。

  他一声不吭开始收拾桌子,他用很慢的动作洗碗,用很小心的动作扫地,等到一切归置完毕,他朝着床铺走了过去。

  车明坐在了床旁边的椅子上。

  现在的状态有点儿可笑了。

  “睡得跟死狗一样,你当我这儿守灵呢。”嘀咕了一句,他垂着眼,看着那胡乱躺在自己床上,因为姿势欠佳而微微打着鼾的姚赫扬。

  他看了他好一会儿,真的是好一会儿,然后,他低声开口。

  “扬子,你睡这儿,我睡哪儿啊~?嗯~?”

  对方根本没有任何反应,他终于再也坐不住了。

  就像是眼看着要被推上断头台的死刑犯一样,一种将死的绝望、恐慌,和不甘,全都流露在眼神里,表情却那么僵硬,唯独嘴唇在细微颤抖。

  车明凑过去了,他手撑着床铺,低下身去,最终把嘴唇贴在了对方唇上。

  酒气,在彼此呼吸间缭绕,只停留了极短片刻的接触瞬间又拉开了距离,蹭了蹭自己的唇角,车明一转身,大步朝着浴室走了过去。

  那天,姚赫扬再醒过来,是半夜一点。

  浑身都难受,腿也麻了。

  抬起上半身去看,车明正横躺在他旁边,一条腿搭在他腿上。

  姚赫扬一激灵。

  不是因为这别扭的同床共枕,而是忽然间觉得自己失去了昨天的大半记忆。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差不多回想起来,而后,他推了车明一把。

  “哎!”

  “啊?!”

  “腿起开,压的我都快半身不遂了。”

  “哦……”似乎挺不耐烦的家伙翻了个身,背对着他重新躺好了。

  姚赫扬下了床,去洗手间用冷水抹了把脸,又坐在沙发上沉默了许久,才再度回到床上。

  完全不知道就在自己沉睡时都发生了什么的他,让车明再往里一点儿别霸占着大半张床,然后,重新躺了下来。

  夜正深着呢,还是睡吧。

  还好,自己醉酒之后应该没说什么太惹人怀疑的东西。

  这么想着,姚赫扬闭上眼的同时,沉重而且悠长的,叹了口气。

  第三十二章

  被甩掉的第一个月,姚赫扬在沉闷中度过,他在爸妈面前装作愉快,愉快之后却是满满的疲惫感。他把那条阿玛尼的腰带撤了下来,塞进了柜子最底层。

  被甩掉的第二个月,姚赫扬在麻木中度过,他在成澈提起家教的闲事时皱眉走开,然后说自己只是听够了。他把那瓶昂贵的洋酒真的给了成澈,谎称自己突然不想要了。

  被甩掉的第三个月,姚赫扬在发泄中度过,他把之前所有的烦闷都用极端的方式释放出来,只图一个不知是空虚还是痛快的结果。他最终删掉了那男人的电话号码,他觉得,是时候可以删掉了。

  被甩掉的第四个月,姚赫扬想,自己其实并不是被甩掉的。

  他们只是结束了一场扭曲病态的关系。

  如此而已。

  本来就不是建立在暗生情愫的基础之上的关系,这么简简单单的快速结束、告终、over,难道不是再正常不过了?

  自己只是暂时走错了路而已,跟那男人认识就是错误的开端,他没把持住,他走下去了,一步错,步步错。然后现在,他退回了原点。

  这不正是重新开始的好时机吗?

  应该是的吧。

  于是,就在第四个月,他也许纯粹是巧合的,经由单位热心肠的赵姐的介绍,认识了一个女人。

  娇媚,漂亮,漆黑的长发,整齐的流海儿,魔鬼的身材。

  那细腰大胸脯和珠光紫的眼影,看得姚赫扬有点儿眼晕。

  这简直就是仙三里头泼辣版的龙葵吧,他心里暗暗琢磨。

  那姑娘叫王嘉宁,第一次听见这名字的时候,姚赫扬就觉得烂俗无比了,而当他再闻到那浓郁的香水味道……

  “赵姐,您能跟我交个底吗,她这条件,找个什么样儿的不成,干嘛非得找我呢。”第一次见面之后,他私下里问。

  “不是跟你说了吗,这是我一街坊家里的外甥女儿,从小呢家里就看得紧,好多人给介绍的都不满意,这不现在说了,还是老实本分最主要,岁数别太年轻,结果我就把你想起来了。”

  哦,是吗,看得紧,看得紧还让她捯饬成那样儿?她这样的还想找老实本分的?干嘛?给她家暴用啊。

  心里是这么想的,他嘴上却没有说出来,他给忍回去了。

  然后,他和对方接触了一个月,就在某一天所谓的约会之后,在那女人凑过来,突然用沉甸甸的胸脯贴在他胳膊上,用胭脂红的嘴唇亲在他脸上时,他瞬间起了一身的冷痱子。

  他和对方最终拉倒了,是他提出来的。

  从那之后,当警队里的大哥大姐大叔大婶儿们知道一贯过着和尚道士生活的小姚同志,似乎是一夜之间开窍了,肯接触异性了开始,姚赫扬就没过过一天踏实日子。

  一个又一个要给他介绍对象的,弄得他疲惫不堪,本来对女人就薄弱的审美更是受到了严重的摧残。

  直到又是一个月之后,他被老聂塞到手里一个姑娘。

  安安静静,踏踏实实,天生的瘦削的脸颊,还有过于白皙的皮肤。

  丁静。又是个大俗名,不过,至少看上去很是舒服。

  这次,他没有提出分手,他和对方交往下去了。

  老聂在警队里抖起来了,每次得知姚赫扬和对方约会,他就很是臭显摆似的在那些曾经给姚赫扬介绍过对象的人面前吹牛,说那姑娘怎么怎么好,说他俩怎么怎么合适。

  太合适了不是吗,天造地设,天上一对儿,地上一双。

  说他俩合适的,不仅是同事,还有最主要的——父母。

  二老都觉得这样的女孩儿就应该娶进门当儿媳妇,至少看着舒心呐。对此,姚赫扬只是笑笑,心里却很是复杂。

  他大约用了三个多星期来考虑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然后他想,也许,自己这辈子就该这样。娶妻生子,相伴终老,把什么刚刚萌芽就逢遭霜冻的真实取向,一把掐死在弱小时。

  可能真的只有最庸俗的选择,才是最保险的,可能人生确实不能有太多刺激和跳跃,那样太危险,尤其是当你发现你认真投入进去时。

  “你打算结婚了嘛?”食堂饭桌上,车明边塞饭边含糊的问,听起来像是完全随便开的口。

  “暂时还没。”

  “那你现在跟那姑娘就等于是定下来了吧。”

  “嗯。”

  “哦,原来你喜欢飞机场。”

  “啊?你说什么呢。”忽然觉得好笑起来,姚赫扬用胳膊肘顶了一下旁边的家伙,“她哪儿飞机场了。”

  “反正比麦当娜差远了。”

  “你放心,真要是麦当娜那样儿的我也不敢交。”

  “麦当娜怎么了,人家至少活得真实,不虚伪造作不装逼的。”

  “你特羡慕哈。”

  “你更该羡慕。”

  “……你什么意思啊。”

  “没事儿,你当我放屁呢。”撇了撇嘴,车明继续大口吃饭,直到饭盒里已经见了底,他才再次开口,“哦对了,扬子,你上回说要换车了?”

  “啊,对,想换一辆。”

  “换什么的定了吗。”

  “福特。”

  “蒙迪欧?”

  “福克斯。”

  “哦。其实,我还是觉得德国车好。”

  “……”姚赫扬愣了一下,随后不置可否的挑了挑眉梢。

  “美国车有的做的挺糙的。”

  “嗯。”

  “那,你这旧捷达怎么处理?”

  “让4S店给评估一下儿,然后卖了。”

  车明沉默了片刻。

  “哎,那还不如卖给我呢~”

  “你想要啊?”姚赫扬乐了,“那捷达我可开了六七年了,你不嫌旧?”

  “你不是一直保养得挺好的嘛。”

  “那倒是,可毕竟不是刚开两三年的车,你弄走,还不如买辆新的呢。”

  “那你就甭管了呗~我反正挺喜欢你那捷达的。”

  “你要是不开玩笑当真想要,那我就给你。你放心,里头没有半死不活的零部件儿,四个轱辘都是新换的。”

  “是是,我还能不放心你嘛……”笑了几声,车明干掉最后几口饭之前又叮嘱了一句,“那可就这么着了啊,你什么时候换,可马上言语一声。”

  “嗯,没问题。”

  姚赫扬答应的痛快,他心里也挺痛快,说实话,已经开出感情来的车,与其卖给陌生人,还不如给哥们儿。而且自己那辆捷达确实性能很不错,重新上蜡抛光再翻新一下内饰,就绝对可以再开个四五年没问题。

  德国车,就是结实啊……

  这么想着,脑子里瞬间还是有点儿乱了,姚赫扬定了定神,吁了口气,继续低头不言不语吃饭。

  半个月之后,他把自己那辆旧捷达过户给了车明。

  重新上蜡抛光,重新做了内饰,又彻彻底底清洗了一遍之后,他把车开到单位,将钥匙扔给那好像眼里冒着金光的家伙。

  “这车离合低,抬脚别太快,要不容易熄火。”

  “ok~!”高高兴兴攥着钥匙摸了摸,车明将之揣进上衣口袋。

  姚赫扬看着他的动作,略微有点感慨。

  那钥匙是别人的了。

  好吧就算是哥们儿,可终究是别人。

  自己开了好几年不说,关键是,那副驾驶座上,曾经坐过谁。

  那个连扣上安全带都要低声细语调笑一番的男人,已经成了他的一段不堪的过往了。

  后来的所谓女朋友,没有一个在那儿坐过。

  姚赫扬的借口是,后座更安全一点。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被这个亲手编制的谎言欺骗多久。

  从严冬,到盛夏,他觉得自己基本就算是调整过来了。可以和那个温柔的女人拥抱,亲吻,可以陪她散步逗她开心,可以掌握主动权做决定,可以活得像个正常男人那样了。

  只是,心里仍旧有些隐藏的东西,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成澈曾经试探的问他是不是真的想结婚,他说是啊怎么了,成澈说,看着不像,你忒淡定了,不像普通人那样儿一陷入热恋就上蹿下跳的。

  姚赫扬无奈的笑,然后他说,他都三十二了,过了上蹿下跳的年龄了。

  成澈想再问几句别的,却还没有来得及开口,他就转身走开了。

  他不喜欢别人质疑的眼光,就算他自己也没有把握。

  然后,就在他强迫自己认同现在的一切之前,一切情况,就又那么突如其来的,发生了彻头彻尾的变化。

  八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五,加班加点忙完了手头的工作,正准备离开时,老聂把他叫住了。

  “哎扬子~”

  “嗯?”

  “你帮我看看这电脑是怎么了。”

  “哦。”把从口袋里拿出来的钥匙又塞回去,他走到老聂旁边,“怎么了,出什么问题了。”

  “刚才有点儿要死机,我给重启了一下儿,结果突然就蓝了。”

  “我看看啊……”还好,不是什么特别新鲜的症状,这种情况还是见过不少的,跟穿好外套往外走准备回家的车明打了个招呼,他待对方迈步离开后接着帮老聂摆弄电脑。

  “您看了嘛,少了好几个系统文件,您肯定是不留神给删错了。没事儿,安全模式能打开,您等会啊,我从我电脑里考一份儿给您。”这么说着,姚赫扬走回自己的办公桌,先打开已经关上的电脑,然后拉开抽屉拿U盘。

  可是,他还没等到开机界面完毕,手机铃声就响了起来。

  “车明?”看着来电显示上的名字,他愣了一下,告诉老聂先接个电话,姚赫扬按了接听键,“怎么了明子,忘东西啦?”

  他原想着如果是,自己就先嘲笑那家伙一顿再说,可让他完全没料到的,是车明的声音会如此紧张。

  “扬子!你赶紧给我下来!!”

  “啊?出什么事儿了。”突然警觉起来,他皱眉。

  “我、我撞了一人!”

  “什么?!!”

  这下好了,这下什么电脑啊蓝屏啊乱七八糟的事儿都能放一边儿了。

  “你在哪儿呢?!”

  “就在大门儿外头,刚一拐弯那儿!”

  “撞什么人了?严重吗?!”看了一眼也紧张起来的老聂,他说了句“我先下去瞅瞅!”,跟着撒腿就往外跑。

  电话那头,车明在紧张兮兮的给他讲整件事的发生过程。

  他说,他开车出来,刚一拐弯,那路口不是特窄嘛,而且不是还有不少树嘛,他速度其实一点儿都不快,可结果,谁知道,那人就突然过来了,当时正好刚绿灯,他正好一脚踩在油门上,幸亏刚挂了一档,速度也还没起来呢。可还是碰了一下儿,虽说不严重,可、可……扬子你过来了没有啊?!

  “别催我,你想让我也撞死么?!”急得脾气都暴躁起来,姚赫扬本想等电梯,却发现还在七八层的距离晃悠,干脆冲进楼梯间往下跑,他告诉车明先冷静,先看伤势,见血了没有?能不能走动?伤没伤着骨头?

  听见对方说,只是撞了一下小腿,没见血也应该没伤着骨头,胳膊上蹭破了皮,不过那是摔倒的时候造成的。姚赫扬心里喊着阿弥陀佛,松了口气。

  可他这口气刚松了一点,就在奔出大门,看见不多远那个路口停着的那辆捷达,以及坐在旁边绿化带矮石栏上的男人时,瞬间又憋了回去。

  他怎么都想不到,会再见到那个男人。

  紧身的烟灰色V字领T恤衫,蹭脏了裤脚的米色长裤,茶色的头发,苍白的皮肤,手臂和掌心的擦伤,还有摘掉墨镜之后,抬起来的那双绿色眼睛……

  只是极短的这一个瞬间,他愣了个彻底。

  对方倒是一脸轻松自在的样子。

  “你换车了?”张开口,提问的仍旧是那个低沉柔和的嗓音。

  姚赫扬咬着嘴唇,完全是下意识的点了个头。

  “难怪这车里不是你~”那男人挑起发白的唇角笑了笑,“我就觉得,如果是你的话,无论如何也不会撞上我的。”

  “你……是故意往车上撞的?!”终于出了声,姚赫扬眉头拧成了疙瘩。

  “没有啊……我只不过看车是你的,牌号也是你的,想过去跟你打个招呼罢了,结果谁知道已经是绿灯了。你也知道,我对红的绿的分辨能力很差的……”

  “不是,等会儿吧。”一旁紧张到要死的车明忍不住插嘴,“你们俩认识啊。”

  “何止是认识~熟悉得很呢~”那男人的笑,一如既往的邪气,他看了看一头雾水的车明,又看了看心思烦乱的姚赫扬,眼神突然间从飘渺变得像是能刺透人的胸膛,直接看到心里去,“我是听说……有人似乎要步入婚姻殿堂了~这不是趁着有生之年,眼睛还看得见东西,赶快过来道个喜嘛……”

  第三十三章

  车明在那儿没完没了哼哼着唱“为什么爱情变成一种受罪,放弃又后悔”的时候,姚赫扬想一枪崩了他。

  “你能别唱了吗。”他瞪了那家伙一眼。

  “高兴就得唱啊~”

  “你有什么可高兴的,要结婚的又不是你小子。”姚赫扬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旁边的老聂就插了嘴。

  “我高兴的是撞人那事儿没扩大化知道嘛,要不说这就叫老天有眼呢,天助我也,苍天在上,我灵机一动给扬子打电话了,结果他俩还就认识……”

  “你那是灵机一动啊还是狗急跳墙啊。”姚赫扬皱眉。

  “灵……”

  “狗急跳墙呗~明子正好属狗的。”

  “哎我说老警棍你成心找茬儿打架是吧~!”

  车明和老聂争个没完,姚赫扬看得闹心,终于受不了用眼神剜了车明一下子,对方才总算老实下来。

  他现在很烦乱,就因为那个重逢。

  车明撞了西静波,车明给他打了电话,他跑过去了,然后,西静波跟他说了那句让人受不了的话。

  什么叫道喜啊,什么叫道喜你给我解释解释!

  明明已经分开了,现在又突然重新出现,你什么意思?!

  巧合?别跟我说巧合,天底下没有巧合这档子事儿存在,有的,只是因果。

  而你出现在这个时候,也绝对是有问题的。

  那天,先安抚了慌乱无措的车明,告诉他不要紧这事儿我来处理之后,姚赫扬看向西静波。

  “能先让他走吗,要是你确实没事儿的话。”

  “谁说我没事儿~?”那男人轻轻笑,而后拽起裤脚,把小腿上一片和苍白皮肤形成鲜明对比的暗红展示给他看,“撞了一下,疼得很呢~”

  “可过失不在他,绿灯了,他总不可能在原地停着吧。”

  “哦,那好,活该我被撞~”

  “你……”烦躁外加无力感,姚赫扬觉得心浮气躁,定了定神,他叫车明,“明子,我先跟你说句话。”

  “哦哦。”赶紧应了一声,车明跟着姚赫扬走到旁边。

  “你知道这人是谁吗?”压低了音量,他问。

  “不知道啊,你认识我又不认识。”

  “你还记得半年多以前,我让西队指派,上他弟弟那儿去一趟吗?这事儿还有印象没有?”

  “哦……好像有吧。不是,你等会儿。”车明眼睛瞪大了,额角开始冒汗,“他不会是……”

  “他就是。”

  “啊?!难怪……我说怎么瞅着就是觉得跟大鬼哪儿像呢……闹了半天,西队还真是串儿……那,现在,你说……”

  立刻感觉自己好像谋杀了皇亲国戚一样,手足无措的家伙膝盖有点儿发软。

  “没事儿没事儿,这个本来就不怪你。他眼睛有问题,看不清红绿灯。”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让他冷静下来,姚赫扬想了想,“那这样儿,这事儿咱俩先说好了,你千万别主动跟西队坦白听见没有。”

  “那……不说,让他知道了不是更得千刀万剐啊。”

  “我跟他说说,让他别跟西队说呗。”

  “你说话管用么……”

  “我尽量。”吁了口气,姚赫扬再次强调,“那就这么定了啊,你可把嘴闭严了。”

  “那我总不能装得跟什么事儿都没发生似的吧,刚才我打电话给你那会儿,屋里是不是还有别人没走呢?”

  “啊,老聂在。”

  “所以说啊!”

  “没事儿,你不说撞的是谁不就成了。”

  “真成?哎我说扬子,你可别害我。”

  “我什么时候害过你。”没辙的笑着给了那小子一下,姚赫扬告诉车明,踏踏实实的,赶紧走。

  所谓是非之地不可久留,绝对没错。

  看着车明上了车,又离开,他总算稍稍放心了,走到还坐在那儿的男人面前,他沉吟了片刻后开口。

  “你……别跟西队说这事儿,成吗。”

  “我凭什么不说?剑波要是来了,看见我这儿也有伤那儿也有伤的,肯定问呐……”

  “可他又不是责任方!”心里越来越乱,姚赫扬觉得自己快忍不住了,半年多没接触过这样让人抓狂的对话方式怎么能不火大?

  “好吧,他不是责任方,我是~”

  “……你不是,他也不是,我是,行了吧。”已经快要气得就差主动去找西剑波接受地狱刑罚了,姚赫扬在满身无力感侵袭时干脆也一屁股坐在石头栏杆上。

  沉默的气氛持续了几秒。

  “哎,你为什么把车给他开?”那男人突然开口了。

  “我换车了啊……”

  “我知道,就算换了新的,也没必要淘汰旧的吧~”

  “家里没必要留着两辆车啊。”

  “那可以卖到二手车市,总比卖给熟人能多赚点儿。”

  “……看来你根本不懂人情关系。”撑着太阳穴揉了揉,姚赫扬低声念叨,“你觉得我穷,所以应该能捞点儿便宜就捞点儿便宜,是吧。”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好像很高兴的笑了起来,西静波拢了一把头发,而后重新戴上墨镜。

  看着那久违了的,透着说不出感觉的笑,姚赫扬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开口了。好半天,他才叹了口气。

  “总之,这事儿,就算我求你了,别告诉西队。虽说车明撞了你,可真的不能怪他,西队那脾气……”

  “啊……他就是车明啊……”

  “什么?”

  “你跟我提过他,记得吗?”

  “……忘了。”

  真的忘了?

  不是。

  姚赫扬还不至于记性差到那个地步,他是记得自己提起过车明的,具体的情景他忘了,他就记得西静波曾经说过,车明对他有意思。

  那鬼话……

  明子怎么看都是个铁哥们儿而已啊。

  “你要结婚了?”旁边的人突然问了这么一句。

  姚赫扬心里一哆嗦。

  “嗯。”

  “剑波告诉我的时候,我还不敢相信呢……”轻飘飘吹了个口哨,西静波眼睛看着偶尔有车辆经过的狭窄路口,喃喃自语似的说,“看来,你是打算从‘圈子’里跳出去了~那,以后《热男》再出新片儿,不管是亚洲系列,还是欧美系列,你都不会再看了吧?”

  这个人!

  这个人就不能改改一张口就让人抓狂的毛病么?!

  “唉……怪可惜的呐。”

  “什么可惜。”

  “听说秋天就要出新片了,是拉丁风情的,纯正葡萄牙语对白,有个巴西小帅哥……叫什么来着……”

  够了。

  真的够了!

  “你要不要去医院,我带你去。”

  直接打断了那让人受不了的言语,姚赫扬摸了摸口袋里的车钥匙。

  “去医院干嘛,这点小伤~”

  “总要拍个片子。”看着对方玩弄似的摸着胳膊上的擦伤,姚赫扬就觉得火大,而那男人后头的话就更是让他太阳穴发胀。

  “去医院‘拍片子’?你喜欢‘白大褂风’是吗?口味好重啊这位小哥~莫非你最中意妇科检查台类别的?一个肌肉男,躺在上头,另一个……”

  心里不知道吼了多少遍“你半年多又出现,就是来拿我开玩笑的么?!!”,体现到表情上却只是眉头在皱着,姚赫扬咬紧牙关告诉自己不要发作,在对方继续说出更让人受不了的话之前突然开口。

  “你在这儿等着。”他说,“哪儿都别去。我这就回去把车开出来,然后带你去一趟医院。要是你来这儿是为了找西队,那就麻烦给他打个电话,说你临时有事儿不能来了。”

  西静波沉默着,看着姚赫扬,然后扭回头去,一声喟叹。

  “我找他干嘛~今天晚上他本来就要去找我的~而且据我所知,他现在正在市里头开会呢吧~”

  “已经回来了,正在会议室给大头儿作报告。”

  “你很怕我把这事儿告诉他?”

  “怕的不该是我,我只是……”

  “你只是想护着你那小弟兄,当一回英雄?”

  “随便你怎么想吧。”已经实在懒得争论了,这么半天,根本就什么都没争论出来。让他不要告诉西剑波,无果;要带他去医院,无果;问他究竟来这儿是干什么的,无果。

  无果无果无果。

  滚你妈的无果。

  心里咒骂了好几声,姚赫扬抬手烦躁的抓了抓头发。

  “你真的要结婚了?”又是一句询问。

  姚赫扬这次不想再说话了,他知道,他有种预感,一旦开口,麻烦会猝然找上门来。

  可他的沉默,并不能让西静波住嘴。

  “好吧~那就去医院好了。”耸了耸肩,像是做了多么大的牺牲跟妥协似的,那男人站起来,“你去开车吧,可要快点儿回来啊,等太久了我可能会忍不住叫剑波带我去的~”

  又来了,又是这种轻飘飘的威胁。

  默念了一句“有本事你就叫吧”,姚赫扬转身就往单位走。

  先回了一趟主楼办公室,告诉仍旧在那儿的老聂事态平息了,大家都没事儿,别跟西队说,他边强调了两遍最后一点,边把复制进U盘的系统文件交给对方,告诉人家应该装在哪儿之后,他用最快速度关了电脑,去了地下停车场,然后开着车离开了单位。

  路口旁边,西静波倒是还在等他。

  松了口气,让他上车,姚赫扬按下四门落锁的按键之后,直接往医院开了过去。

  他没敢去自己警队的对口医院,那里很有可能遇见熟人。带着西静波去了稍微远一点的另外一家大医院,停好车之后,他又带着他去照X光,让骨科大夫给诊断,确定只是撞了一下而已,没伤到骨头,皮肉之苦两三个星期就会痊愈,听见那些话,他忽然觉得很大程度上得到了一种解脱。

  太好了,没事就好,至少,不会被西剑波那大魔神凌迟处死了不是么,不管是他自己,还是车明。

  开了外伤药,给了钱,又离开医院,姚赫扬问对方是准备回家还是去哪里。

  “回家的话,你会觉得别扭吧?”

  那是当然的。

  “除非你这新车需要拉高速来磨合。”

  哼。

  “不需要。”

  “为什么不买德国车?”

  “贵。”

  “polo就很便宜啊。”

  “那是给女孩子开的。”

  “那倒未必,不过,搭配你,是显得女气了一点儿……”

  “嗯。”

  “半年不见,你又帅了很多啊……”

  “……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你现在不会笑了~就是显得很酷很大男人……”

  “……”

  “哎,你弟弟还在给小杰做家教呢~”

  “我知道。”

  “那孩子真好,剑波说,他可认真了~而且小杰确实进步挺大。”

  “嗯。”

  “……”

  “……”

  “姚赫扬。”

  被突然点名,小警察确实是一愣的,他下意识的侧脸看着坐在副驾驶座上的男人。

  “其实,今天的天气状况,这个光线的亮度,我是不至于看错红绿灯的。”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啊……”靠在柔软的座椅里,西静波淡淡笑着叹了口气,“意思就是,我的眼睛又变差了,比以前更差。不是色弱,不是近视,大夫说……是视网膜的慢性病变,很有可能啊……明年的这个时候,我就彻底什么都看不见了……”

  第三十四章

  姚赫扬沉默了片刻,猛一打轮,靠在路边,而后重重的踩了一脚刹车。

  连轮胎都是崭新无比的福克斯发出一声尖锐的声响,便瞬时停住了。

  没有系安全带的西静波下意识去扶面前储物格的时候,一下子撞在上头,手臂上仍旧在疼的擦伤在接触时,将刚涂上去的药水蹭在了储物格盖子的表面。

  那男人倒吸了一口凉气,缩回手,看了看似乎应该是不碍事的伤,扭过脸去盯着姚赫扬。

  “看来~我骨头不断,你不甘心呐……”

  “……”一语不发把车子熄了火,姚赫扬解开安全带,稍侧过身,看着对方。他没有躲避那眼神,他着实是再也不想躲了,然后,他开口,“我问你,你今天,到底是不是来找我的。”

  西静波抿着嘴唇安静了一会儿,继而点头。

  “是啊~”

  “为什么。”

  “给你道喜啊。”

  “换个我更容易受骗的理由。”

  “那就是想在变成瞎子之前见见你了。”

  “这个比什么理由都可笑。”

  “是吗。”

  “是!”

  对峙一样的感觉持续了将近一分钟。

  西静波忽然笑了。

  “对你来说,我就好像惯偷一样不可信嘛?”

  姚赫扬冷冷的哼了一声。

  “你觉得自己哪一点能让人认为你可信?”

  “……”

  “而且还往车上撞!要是真撞坏了什么地方,你岂不是要把车明害死了!”

  “你很在意他啊~”

  “我在意的人多了去了!不像你拿别人从来当玩物!”

  “天地良心,我可从来没拿剑波当过玩物~”

  “啊哈……对,我把他给忘了。”咬牙切齿说着,姚赫扬点了点头,“兄弟情深哈。”

  “你不信我说的,去问他啊~”

  你当我傻×啊!姚赫扬在心里吼,你们俩是什么关系?双胞胎兄弟!他西大鬼有多宠着你,把你宠坏到什么地步,我早就看个清楚了!他能做出让我去监督你吃药的事儿,就同样能做出帮你撒谎的事儿来!

  更何况,真要是去问西剑波,必定扯出来你受伤的原因,到时候照例还是会连车明带我一块儿栽进去!西静波你搞搞清楚,我不是神人圣人大公无私,我就是个拿工资过小日子的凡夫俗子,我怕事端,我不想让事端冤魂似的缠着我没完没了!!

  “咱俩还玩儿那个游戏吧。”西静波突然开口。

  “什么?!”

  “交换真话游戏啊~”

  “什么真话……”

  “你问我一个问题,我也问你一个,咱们都发誓说真话,否则天雷劈死,怎么样?”

  “根本没有天雷劈死这种事。”

  “那好,那就像我刚才似的,出车祸。”

  “你这根本就不是车祸。”已经快要想笑了,姚赫扬干脆从口袋里掏出烟来,点上一支,他抽了几口定了定神,才再次出声,这次,他的声调终于平缓下来了,“你要真是想跟车里的人打招呼,根本不可能迎着车走。按常理来讲,谁都会顺着路边往车门那儿走吧。你就是在家呆的时间再长,这种常理也不可能不懂。更何况,你被撞的地方是小腿外侧,证明你当时就正在车前头,至少是侧前方。如果你不是突然撞过去的,你站的那个位置,就是再笨再楞,再新手的司机,也不可能那么大胆子踩油门硬撞你。”

  一席话说完,姚赫扬不出声了,他就只是安安静静抽烟,然后降下车窗,往外弹了弹烟灰。

  他等了好半天,才终于等到旁边的人开口。

  “你应该去当交警。”西静波似乎很刮目相看似的说着,“对交通事故判断这么准确,做刑警岂不是太屈才了~?”

  姚赫扬仍旧沉默。

  他已经不想再跟这个男人计较什么了,就算被戳穿,就算被责怪,还是一脸随便和游刃有余表情的人,他又能拿他如何?

  “……好吧,那就玩玩吧。”熄灭了烟蒂,姚赫扬重新升起车窗,阻隔了外头炙烤的热度。

  “玩什么?”

  “真心话游戏啊。”重新发动了车子却没有开起来,他只是开了空调,让冷风在车厢里缓缓扩散,“你先问。”

  “怎么又突然想玩了~?”

  “这算你的第一个问题吗?”

  “……你变聪明了啊。”西静波突然笑了出来,“看来人真的急了,就是会反而冷静下来。”

  “……”

  “那好~问就问~”很随意的微微耸了耸肩,那男人沉默片刻,开了口,“你先告诉我,你是真心想结婚的吗?”

  “是。”

  “为什么。”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还需要‘为什么’?”

  “你不喜欢男人了?”

  “……”

  “你能做到跟女人上床了是吗?”

  “……”

  “你和你这个新女朋友睡过了?”

  “你到底要问几个问题?!”

  “看来是没睡过吧……”

  “你!”

  “你这儿……能在摸着女人胸口和两腿之间的时候站起来?”

  话,自然是越说越来越嚣张,行为,也跟着越来越过分了,西静波拉近了彼此间的距离,接着突然把手搭在姚赫扬裤子拉链上。

  而至于被对方好像触电似的一下子打开指头……

  他想,那一定是因为慌乱。

  胜利者的微笑出现在那太过精致的脸上,西静波揉了揉被打疼的手,侧脸往窗外看去了。

  “送我回家吧。”他说,“腿好疼,我想躺着。”

  姚赫扬沉默了一会儿,苦笑了一声,松开了手刹。

  好,送你回家。

  这样的结果是应该早就料到的。

  斗不过你,缠不过你,算计不过你。

  因为你眼中没常理,心中没准则,你不按牌理出牌,你变幻莫测,我想跟你讲道理,简直就是对我自己的莫大的不公平和讥讽!

  这么想着,姚赫扬一语不发开着车,上了那条已经过了半年,却仍旧记忆深刻的路。

  他是真的送西静波回家了。

  那熟悉的大宅子,那熟悉的豪华摆设,那群熟悉的猫,还有旁边这个熟悉的男人。

  这男人只要一出现,就会彻底扰乱他的生活,而现在,他更是乱上加乱了。

  “我最后问你一句,你到底能不能不告诉西队是谁撞的你。”看着对方坐在沙发里,姚赫扬耐着性子问。

  西静波起先是不说话,后来便突然开始脱衣服。

  姚赫扬吓了一跳,至于往后错了半步,那完全是条件反射。

  把摔倒时弄脏的衣服随便扔在地上,自己脱得只剩了一条紧绷绷的内裤,那苍白的男人站起身,赤脚往厨房走了过去。他拉开冰箱门,拿出一瓶啤酒,淡定自如的开了盖子,而后连着喝了几口。

  吁了口气,抹了抹嘴唇,西静波直视着姚赫扬。

  “那,你用什么来交换?”

  “什么?”

  “想让我保守秘密,总得有个交换条件吧。”

  “你的全责,你还想管我要条件?”

  “可受伤的是我啊……”用一脸“我有什么办法”的表情面对着姚赫扬,西静波又低头看了看腿上的淤青。

  “那好,我不告诉西队是你主动撞的。”

  “这条件真让人‘无法拒绝’啊。”竟然笑出来了,只穿着内裤的男人抬起腿来,轻轻一侧身,坐在吧台椅上,“不予采纳。”

  “那你想怎样?!”

  “……你应该清楚我想怎样。”低声说着,又喝了几口清凉的饮料,西静波放下酒瓶的同时,正对上姚赫扬快要忍不住杀人一样的眼神。

  “我已经快要结婚了!”

  “这话听着基本就是自我催眠。”

  “好,就是催眠,可我宁愿结婚也不会再跟你纠缠不清了。”

  “你就那么恨我?我不就是甩了你一次而已嘛。”

  “‘而已’?”

  “你真介意到那种程度?”

  “一般人都会介意的。”

  “是嘛。”笑声突然冒出来,西静波伸手摸了摸跑过来跳到吧台上对他撒娇的六毛,继而斜着眼角看向姚赫扬,“那,你觉得我用什么借口才能重新把你拽上床去?本来想好了说眼睛有问题的,谁知道偶然看见你的车,于是想用个更管用的方法,却没想到车里不是你。唉……偏偏又让你识破了我那‘好方法’,现在反正我是没辙了……”

  你没辙?到底应该是谁没辙?!

  姚赫扬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反复揣度着这件太过诡异的事情里究竟暗藏着什么样的玄机,他反复猜测着西静波再度出现的理由,他怎么都不愿意去想所有猜测结果当中最不像是这个男人能做得出来的那个,然后,他开口。

  “你就是死活不能说实话,对吧。”

  “我没有啊~”

  “那你到底为什么非要再来找我,而且还是这种时候。”

  “说道喜,你不信,说想跟你上床吧,你又不肯,那你还能让我说什么。”

  “我要的是原因!”真的急了,几步走过来,姚赫扬站在西静波对面,好像审问人犯一样死盯着对方的眼,他知道,心虚和谎言,都是能看出来的。

  “想念你床上的表现了,这就是原因。”

  “那为什么不早来找我?!”

  “嚷什么,你吓到猫了。”

  被那句话说得愣了一下,确实发现还保持着半年前肥胖水准的六毛正往后缩时,他终于用力抹了把脸,略微缓和了语气。

  “好,我不嚷……你告诉我原因。”

  “不是已经说了嘛。”

  “我是说为什么不早来找我的原因。”

  “早了晚了的,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我现在已经要结婚了!”

  本来已经足够狂躁的姚赫扬再也不想纠缠在这个让人发疯的话题上了,他现在只想把某些这个男人死活不愿意承认的理由逼问出来,可就在他似乎眼看着就要成功的时候,对方只短短一句话,几个字,就让他再也没了强忍着怒气非要问个结果出来不可的心思。

  西静波看着他,修长的指尖在猫下巴上挠了挠,而后带着嘴角一如既往魅惑却也刻薄的浅笑,开口说:

  “解除婚约不就好了~”

  姚赫扬那一瞬间突然想,他之所以没有抬手就打人,大约是因为实在不想再横生更多枝节了。

  他和这个要人命的男人之间的纠葛已经够多了,他得逃走,不然他会活活窒息而死的。

  再也不说一个字,他咬着嘴唇,死盯着那躲避他眼神的男人片刻,转身就往门口走。

  可是,很可惜,该说是很可惜吧,他没走出这栋大宅子。

  身后,那轻飘飘的声音传了过来。

  “你不怕我告诉剑波你和我上过两个月床的事儿吗?大门口的保安室可是有摄像头的……监控录像这东西,可从来不会撒谎啊……”

  第三十五章

  姚赫扬本来是要走的。

  他确实本来打算一走了之的。

  可身后那基本就是赤.裸的男人却扔给他那么一句话。

  你多次来我这儿,每次经过大门口,监控录像上都记得清楚……

  刹那间愣在原地,他半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你还让他说什么?

  眼看着西静波走过来,一点点靠近,他直到对方冲着他挑起胜利者的微笑来,仍旧没有言语。

  再然后,那微笑中的薄嘴唇,就贴了上来。

  这次,姚赫扬有反应了。

  他一把就将对方推到了一边。

  严重的厌恶感涌起,并不是因为被男人亲吻,并不是对同性的排斥,他受不了的,是那种反复无常的态度。

  难不成同性恋就可以没节操到这个程度?说分就分了,然后说合又马上能双双滚到床上去?!

  那他宁可做一辈子隐性的gay!他宁可不让任何人知道他真正的取向!他宁可结婚生子就那么把后半生凑合过了!

  只要……只要这男人放过他。

  不过,很可惜,西静波似乎不准备罢手。

  再次凑上来,这回,他牢牢抓住了姚赫扬的衣领。

  穿着衣服,要比光着身子容易控制多了,只要衣裳不撕破,那就是最好的控制媒介,于是,被死死拽着领子的姚赫扬,想再推开西静波,不管怎么伸手,都只是在那光溜溜的皮肤上滑脱。

  亲吻再度凑上来,透着昭然的饥饿感,那种已经丧失了技巧性的接触几乎没了当初的狡猾跟引诱,姚赫扬终于挣脱对方时,是逼不得已用一只手卡住了那苍白的脖颈才达到目的。

  令人无措的所谓亲吻结束了,但这场角逐一样的闹剧,才刚刚开始。

  看对方吓了一跳似的突然收回手,西静波边揉了揉被弄疼的皮肤,边很是满足的舔了下嘴唇。

  血红的舌尖从唇间滑过,青绿色的眸子传递出更加危险的讯号,瞬息间,姚赫扬觉得自己面前已经不再是狡猾的猫了,这分明是饥饿的豹子。邪气,凶猛,心里眼里,都只有永远喂不饱的贪婪欲念。

  他慌乱了,甚至是有点儿绝望了,莫名的自怨自艾充满了每一条神经时,他冲着对方喊了一嗓子。

  “去找别人不行吗?!”

  西静波先是一愣,紧接着就笑了出来。他再次凑近,突然伸手抓住了姚赫扬的腰带。

  “我就想找你啊~”格外从容的说了一句不容妥协的话之后,他在姚赫扬往后退的惯性中干脆故意向前栽了过去。

  只穿着一条内裤的男人,就那么半跪在了地上。

  手,还抓着腰带不放,指头,已经开始胡乱拉扯裤子拉链了。

  “放开!!”

  姚赫扬还在负隅顽抗,可当不知怎的,拉链就那么被拉了开来,当那火热的舌头隔着内裤,忽然舔上他的器官时,就只是一个刹那,他便觉得,自己所有的自我催眠和天人交战,都只是不堪一击的儿戏。

  愚蠢,愚蠢之极。

  事到如今,他仍旧抵抗不住那男人最直接的挑逗和半强迫一样施加给他的快感。

  强烈到让人崩溃的挫败感过后,报复的心态就赫然飙升。

  像是已经决定了破罐破摔似的,他干脆伸手抓住那男人茶色的漂亮头发,硬是把刚刚被从内裤里解放出来的火热物件,就那么一下子抵住了对方的嘴唇。

  你想要这个,对吧。

  你无时无刻不想要这个的,对吧。

  你渴求同样身为雄性的胯.下那下流凶险的东西,那好,我给你!

  反正对你来说,这与其算是羞辱,不如说根本就是宠幸了对不对?!

  坚.挺的分.身,在柔软的嘴唇张开时,一直深入到对方的喉咙,然而这本来已经超越了道德界限和男人应有的自尊底线的行为,西静波却根本没有拒绝。

  只是起初有点皱眉,跟着,便是极力的配合,和主动的挑.逗。

  颇有技巧的舌头在顶端反复舔.弄,口腔则拼命缩紧逼迫这很快就达到临界点的物件更早被推上巅峰。

  太久没体验过这种滋味的姚赫扬终于在一声粗重的喘息声里没能忍住强烈的激越感。

  他一点不剩的,把腥气的粘稠射进了西静波嘴里。

  好像果然还是有点痛苦了一样的皱着眉,那男人一点点将口中的东西咽了下去,跟着,他仰起脸,半张着嘴,吐出一声难耐的叹息。

  “还要继续吗?去床上?还是浴室?”

  姚赫扬冷笑了一声。

  他一语不发,就在对方刚想站起身来时,一把将之又推倒在地上。

  “你……!嗯……”本想再次站起来,却被突然压过来的人按住了肩膀,西静波刚刚觉得危险,就让一个热度过高的亲吻堵住了嘴。

  再后来的事情,就超出他的意料之外了。

  姚赫扬一语不发,完全凭借记忆中那还不曾完全生疏的步骤开始了激烈的掠夺。

  然而他不知道,指头的强行戳.刺也好,分.身的霸道挺进也罢,对于西静波而言,都毫无半点快感。

  他不知道那男人多久不曾承受过那样激烈的试探,多久不曾体验过那样蛮横的侵入,也许,如果被压在地上的人只要反抗一下,他就会瞬间清醒过来,可最终,西静波都不曾发出半点拒绝。

  他给的,只是急促的喘息,和压制不住的呻吟。

  那是吃痛的声音,如果姚赫扬还有一丝理性,就会听出来。

  可不知何时圈过来死死抱着他的手臂,却用苍白的温暖,让他忘了所有应有的轻柔。

  已经完全像是动物交.尾般的行为终于结束时,姚赫扬才在精疲力竭的余韵里,突然意识到自己做得有多过分,错的有多离谱。

  他把这个身上还带着伤的男人当做发泄工具似的好好折磨了一顿,施加了足够多的痛苦,而这痛苦,根本不能让他的心情好转。

  应该说,他情绪更加恶劣了。

  强烈到让人想干脆去死的负罪感弥散开来,姚赫扬惊恐的跪坐在西静波旁边,哆嗦着指头看着对方白到刺眼的两腿之间那骇人的殷红。

  是血。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不怕见血的。

  无力的躺在地上,把手背贴在额头,努力调整着呼吸的瘦削男人慢慢张开眼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惊惧,而后从嘴角挑起一个惨淡的笑。

  “疼死了……”他声音很是虚弱,与其说是在跟姚赫扬对话,不如说根本就是在自言自语,“腿好疼……胳膊好疼……后背……屁.股也是……”

  “……”半天没说出话来,姚赫扬咬着嘴唇,表情就像是刚上班的那年,第一次亲临灭门惨案的犯罪现场。

  “……对上年纪的人应该手下留情吧,我以为这次非死不可了……”仍旧在软软的念叨,西静波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他看着姚赫扬,看了片刻,朝对方伸出一只手,“扶我起来……地上太凉。”

  对方没有照做。

  一手探到对方脖子后面,一手揽住那双无力的腿,他尽可能轻的抱起了那男人,继而在对方不敢相信的眼光里收紧了手臂,迈步往楼上走去。

  他本想抱着西静波先去洗个澡的,但是对方说,那样热水会让伤口很疼的。

  皱着眉先轻轻把他放在柔软的床上,姚赫扬走进浴室,把毛巾用热水弄湿,而后回到床边,小心的,一点点帮他擦身体。

  原本是在痛苦中进行思想斗争的时刻,躲开对方视线的姚赫扬却没想到会在刚擦掉大腿内侧那令人触目惊心的血迹时,稍一抬眼,就看见了那刚才在过程中根本不曾勃.起的浅粉色物件,竟然已经略略硬了起来。

  “你……”突然红了脸,他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然而对方的态度却格外自然。

  “你热乎乎的擦来擦去,当然会这样啊。”声音还是虚软的,眼里的热度却又开始上升,西静波在姚赫扬窘迫的想要站起来时一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口,语调透着无力的急切,“不帮我解决一下吗……?”

  脑子里似乎有千万个声音在嘈杂到极点的喧闹着,姚赫扬拼尽全力去叫嚷,想要压倒那些声音,却最终失败了。

  他扔下毛巾,闭了眼,翻身上床,抱紧了赤.裸的男人。

  触摸那身体的手,这次,是温柔了的,亲吻也不再像是啃咬,他听着在对方耳垂上轻轻吸啜时,流泻到他耳根的柔软的低吟,然后把掌心沿着那流畅的身体轮廓一路挪到股间,握住火热的物件缓缓搓.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经历了那么多事之后,还可以这般温柔。

  这是赎罪吗?赎刚才犯下的罪?还是说,他只是突然被这个一贯高高在上的男人那脆弱的一面弄得没了方向没了原则?

  他想不通。

  “啊哈……嗯……”越来越急促的喘息声缭绕着,挑逗着,让人愈加迷失。

  姚赫扬在西静波终于弄湿了他的掌心时,就只是抓过扔在一边的毛巾,擦掉了那些白.浊的痕迹而已,然后,他一声不响去了浴室,换了一条干净的毛巾回来,又耐心给那男人重新擦了一遍身体。

  还好,这次这精力旺盛的中年男人没有再硬起来,他只是看似昏昏沉沉的随便姚赫扬怎么摆弄,而等到擦干净所有秽迹,姚赫扬再抬眼去看时,才发现他已经睡着了。

  大约,真的是太累了,也太难受了吧……

  低头看着那小腿上一片挺严重的淤青,姚赫扬用力皱眉。

  这男人……到底想要干什么啊……

  当初那么轻而易举放了手,现在却又如此不顾一切要夺回?

  你究竟图个什么?

  细小的猫叫声扰乱了他的思路,扭头,看见尝试着正在靠近的一只纯白的鸳鸯眼小猫。

  啊……这是几毛来着?那个爱撒娇的小家伙……

  伸手摸了摸贴在自己裤脚蹭的猫咪,姚赫扬皱着眉头叹了口气。

  那天,他一直守着西静波。

  他给家里打了电话,说有事儿回不去了,然后,他就始终沉默着,坐在床边。

  环视四周,房间的布置似乎还是老样子,没见增加新东西,也没见有什么记忆中的旧东西消失掉,也许,这个人根本不在乎家里什么样子吧,说不定这套精装修的大宅子从交到他手里那一天起就是这个样子了。

  用无关紧要的琐碎分散着自己的注意力,他站起身,下楼收拾了刚才的“现场”。擦了一遍地,又把自己靠蛮力扯下来的棉质内裤捡起来放进洗衣篮,自己也干脆脱掉了所有衣服一块儿扔进去之后,他在一楼的佣人间小浴室冲了个淋浴,便围了浴巾,回到二楼。

  西静波还在睡。

  很好。

  快要九点钟的时候,女朋友打来了一个电话,他接了,却没有说自己在哪儿。

  挂掉电话,才突然看见还有个短信没收,打开收件箱,发现那是车明发过来的消息。

  “连电话都不敢打了么。”没辙的苦笑了一声,姚赫扬给车明回了个消息,告诉他没事,一切放心。将手机关上,扔到一边,他浑身无力的靠在床头。

  旁边的闹钟下头,压着一张纸,无聊的拿起来看,发现是张诊断证明。

  满满的全是英文。

  “……那是我特意让私人医生给开的。”突然从旁边传来仍旧疲惫的声音,姚赫扬吓了一跳,扭脸去看,西静波已经醒过来了。

  “你……稍微好点了?”下意识的皱紧了眉头,他问。

  但对方没有回答他,抬起有点发软的手,西静波指了一下那张纸上的红十字跟医院徽标。

  “我让她帮我伪造的慢性视网膜病变的证明。”那男人说得很慢,声音很轻,嘴角笑得很无奈,“看来……现在这种情况,大概也已经用不着这东西了啊……”

  第三十六章

  一切都是骗局,眼睛的事儿也好,车祸的事儿也罢,都是骗局。

  如此不择手段,如此处心积虑,到底是为什么。

  你对谁都是这样?希望别人能做到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做个供你发泄的工具又不给你造成负担?

  不,原来也许是这样的,可现在,你如此拼了命一样想抓回来什么,这不是原来记忆中的西静波。

  可能你还是那个淡定从容的态度,然而却真的没了淡定从容的初衷。

  一般人,若是可以神经质似的去逼迫另一个人回到自己身边,大都是抱有带着重度情感因素的目的吧。

  就比如……

  突然有两个字闪回在脑子里,又瞬息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这个人,会有那种情感吗?

  当然有的吧,是人都会有的啊……

  可是……

  脑子里纠缠了太久是与非,姚赫扬觉得神经负担已经过重了。

  或许,还是应该先顾眼前,等这男人身体好起来再说别的。

  又或许,还是应该先问个清楚,问问他究竟是怎么考虑的。

  太多东西需要确认,太多悬而未决的琐碎横在眉心,让人不烦躁都难哪……

  “被甩掉,对你而言,真那么难受吗?”蜷缩在旁边的男人忽然抬头问。

  姚赫扬额角浮现了青筋。

  “与其说是难受,不如说是莫名其妙吧。”耐着性子,他枕着手臂,吁了口气。

  “哪儿莫名其妙?”

  “太突然了。”重提半年前的旧事,多少有点令人不爽,但姚赫扬还是忍了,“你从来不觉得?”

  西静波想了想,还是摇了头。

  哼,果然。

  “大家好聚好散,不痛不痒……”

  哪有不痛不痒啊,再说,何时好聚好散了?

  “当初提出分手,是因为你觉得我干涉你什么了吗。”

  “好像……也不是。”

  嗯,看那表情,倒是像在认真思考了之后才说的。

  “那是因为什么。”

  “……不知道。”

  “就是突然觉得我碍事了?”

  “……”不知为何皱起眉来,就好像小孩子遇到了大人提出的深奥问题,西静波突然沉默了。

  “那,这次回来找我,和我结婚的事儿有没有关系。”

  “有啊。”

  “而且你根本就不是来道喜的?”

  “嗯。”

  “就只是想把我叫回来陪你发泄?”

  西静波愣了一会儿,伸手抓过被子裹到肩膀。

  该死的,他竟然在脸红?!

  “说这么难听干什么……”

  “难道不是发泄?”

  “……不知道。”

  又是不知道吗。

  “那,把我找回来,你都有什么打算?”

  “什么什么打算。”

  “又故意撞车又伪造诊断结果的,这么不择手段,总要有理由吧。”

  “没什么特殊理由。”

  “那‘不特殊’的理由是什么。”

  “你别没完没了问了行吗。好像小学生似的……”西静波一下子笑了。那笑容让人多少有些恼火,不过还不至于发作。

  “我不明白,所以才问。”姚赫扬没心情陪他笑,“平时折腾案子,猜来猜去没完没了分析,已经很烦了,不在班儿上的时候,我喜欢直来直去一点儿。”

  “哦。”

  “那,你玩儿命似的把我弄回来,是想和我怎么样?”

  西静波抿着嘴唇愣了一会儿,吁了口气。

  “你是所有跟我睡过的男人里,最穷的一个。”

  什么啊!

  “不过,也是心最好的一个。”

  ……

  “之前,从来没人跟我去过海洋馆。”

  “啊?”

  “海洋馆啊,从来没去过。”笑了起来,那男人似乎在极力隐藏笑里的寂寞,“以前,无外乎就是去那些乱七八糟的餐厅酒吧娱乐场所。我想拽上床的,我请客,想拽我上床的,请我客。可要说出去一趟不大把花钱,只是看热带鱼,从来没有过。”

  这样的话,说得姚赫扬心里一紧,他不舒服了,不是因为不爱听那样的话,而是突然觉得,自己当初对西静波几乎发展到莫名同情的心理,再度涌了起来。

  “聊天儿,也都是无足轻重的话题,有钱的,有权的,多少有点情调的……长得再好看,说出话来也没意思。表面相谈甚欢,心里,无外乎就是互相瞧不起。到最后,等到床上也腻了,自然而然就分了,所以说,不痛不痒,好聚好散啊……”

  西静波这么说的时候,姚赫扬始终安安静静听着,他没有什么表情展现出来,偶尔微微皱眉,那大概是因为心里觉得疼了。

  这种状态下,说那样的话,是最残忍的。

  因为那些言辞和那样的态度,真的让人不忍心回避,更无法拒绝。

  “你刚才为什么不这么跟我说。”侧过脸,他问他。

  “刚才?刚才你弄得我都要疼死了,哪还有力气说啊。”

  “什么啊……”刚萌生的某些情绪,又让那突然回归本色的让人抓狂的说话方式给憋回去了,姚赫扬抹了把脸,按了按发紧的眉心,再次开口,“我是说下午,刚遇见我的时候,还有我在车上问你的时候。”

  “……大概是刚看见你,太激动了吧。”

  “你又来了。”

  “真的啊~”努力撑起上半身,西静波侧躺着,靠着枕头,指尖在姚赫扬肩头轻轻戳,“我从刚看见你的车开始就激动了~不然怎么会干脆往上撞……”

  哈!

  “啊,又说漏了。”看见对方用恼火又无奈的目光看着他,西静波遮掩一样的开始笑,可刚笑了几下,就因为身上四处都在疼而不得不收敛了一些,“你还有什么要问叔叔的,继续问呐。”

  “你是谁叔叔。”不满的低声嘀咕了一句,姚赫扬叹了口气,“那,照你的意思,是想接着跟我相处下去?”

  没有说话,西静波只是点了点头。

  “那如果我不答应呢。”

  “大不了可以死给你看啊~”

  一如既往的欠抽,一如既往的让人皱眉,但是脸颊上的血色不会撒谎。

  “可我原本都要结婚了。”

  “……”

  “……”

  “……你结啊。”

  “……”

  “你结你的婚,我当我的第三者。”

  “你……”

  “开玩笑的。”那么说着,西静波忽然伸手过来,抓着姚赫扬的胳膊,爬到他身上,在那满是男人阳刚味道的肩膀低头就印了个吻痕,而后,他抬起头,先是咬着嘴唇沉默,跟着,便开了口,“别结婚,我不当第三者。”

  “那……”

  “你别想带着女人的腥臊恶臭再来摸我。”

  “你说什么呢!”有点儿来气,姚赫扬扭过脸去,刚刚冒起来的恼火让他有了给对方两句厉害的冲动,“我要是真的结婚了,绝不可能再来找你。”

  “那就别结啊,你本来就没法再跟女人睡觉了。”

  “谁说的。”

  “……”

  被问得突然没了声音,西静波眉头皱了一下,绿色的眸子眯起来了。

  姚赫扬看着那微微颤抖的嘴唇,好半天,不只是想笑,还是想叹。

  稍稍拉开那个压着他的男人,他翻身坐了起来。脚底碰着柔软的长毛地毯,心里就好像缠住脚趾的丝状纤维,纠结到一起,矛盾到慌张,无措到惊惧,这都是瞬间的事,简直有如坐起来的刹那脑子里又缺氧又缺血,一片空白,唯有眼前纷繁的、明暗交替的闪亮那么真实,一阵一阵弄得他晕眩到快要作呕。

  然后,等到晕眩感逐渐退去,眼前也能正常看到景物,他才长出了一口气。

  “我的婚结不成了。”苦笑着摇了摇头,姚赫扬把手肘撑在膝头,脸埋进掌心,“可……能不能跟你在一块儿,我得想想。”

  那天,他是那么说的。

  那天,西静波没有对他的话做出任何反应。

  没有点头,也没有反对。

  他们一整个晚上都很少说话,姚赫扬安安静静陪着西静波,帮他抹药,帮他洗头,陪他睡下,直到天亮。

  他走,对方没有阻拦,没有挽留。

  然后,他度过了活这么大最沉默的,只是在安安静静思考的两个日夜。

  周一早晨,他提前到了单位,跟车明说足了安抚的话,看着那小子高兴成那样,他有点儿想狠狠给自己几个嘴巴。

  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呢。

  恼怒?没有。茫然?也没有。他现在既不生气也不慌张,他想清楚了好多事,现在,他只是在静静等待做那些事的时机到来。

  婚约,他是深思熟虑了之后,解除的。

  具体的过程他连想都不敢想,自己向那女孩儿说了多少句对不起,挨了多少对方家长的骂,受了多少自己爹妈的盘问。

  在单位,老聂想揍他,车明问他搭错了哪根筋,在家,连成澈都以为他疯特了。

  “哥,你到底怎么了。”那小子闪着一双清亮亮的大眼睛瞅着他,“我嫂子到底怎么招你了,连日子都定了你又转脸不认帐。”

  你嫂子没怎么招他,是你哥在最后一刻临阵脱逃了。

  他喜欢的是男人,他想睡的是旁边儿躺着个男人的床,他突然发现,要是真的结婚,他毁掉的,至少是一对男女两个人的将来。

  人,不能跟本性作斗争,这话是谁说的来着?

  算了,不管是谁说的,总之,姚赫扬照办了。

  他取消了婚约,然后在单位值了一个礼拜的夜班。

  母亲说,你给我走,想通了之前别回来。

  父亲说,你让他上哪儿去?现在想不通的是你啊。

  弟弟说,我怎么突然觉得我哥就是因为想通了才这么干的。

  宾果,成澈,恭喜你答对了。

  姚赫扬一个礼拜没刮胡子,一个礼拜没好好吃饭,他像个穴居动物似的躲起来了,然后,就在成澈给他打电话,告诉他“我婶儿已经准备饶你不死了”之后,他才最终回到家里。

  听见母亲叹着气说“儿孙自有儿孙福,随你的便吧”,姚赫扬刹那间鼻子发了酸。

  那是一种罪恶感和亏欠感。

  然而,内心最深处,又莫名存在着一种解脱。

  似乎,就是这种解脱,正是罪恶感的莫大源泉。

  是不是只有逃不脱凡尘俗世限制,又渴望着自由呼吸的人才最可悲?

  也许一贯如此。

  八月,随着暑假的结束而结束了,他的逃婚风波也逐渐画上了句号。单位里不再有人问这问那,家里也恢复了平常的气氛,车明仍旧拉着他打打闹闹吃吃喝喝,成澈也不再说他疯特不疯特。

  八月的最后一天,他接到了西静波打过来的电话。

  “听剑波说,你折腾完了?”还是那轻飘飘的声音,语气却有点迟疑,“我让人弄来两张海洋馆的票,你要是有兴趣的话,这周末,陪我去吧。”

  第三十七章

  去海洋馆的邀请,姚赫扬答应了。

  他起初确实犹豫了片刻,但最终,他还是答应了。

  然后,又是周末,好像久违了一样把自己从头到脚收拾了一遍之后,他去了西静波的家。

  进大门的时候,他看着保安室房檐下头的监控摄像头,觉得有点儿怨念。

  算了,随便录吧,能把我怎样。

  好像个孩子似的哼了一声,他开车进门。

  然后,他在那大宅子门口,见到了那个一身与以往不同风格打扮的男人。

  居然……是短裤?露着多半截白得刺眼的小腿,还有格外骨感的脚踝,那条剪裁如此得体,一眼看上去就知道价格不菲的短裤,再搭配上那件贴身的格子衬衣……

  “偶尔也要装嫩一下啊~”那男人坐在副驾驶座上,如此解答对方错不开的眼神。

  “不,其实……”

  “嗯?”

  “……没什么。”摇了摇头,他说不出口来了。

  并不是没什么的,应该说出来,你不用装,你本来就……挺、挺嫩的。

  白种人的肤色,一天到晚团在屋里不接受紫外线的洗礼,于是更加苍白,脸上没有皱纹,也许皮肤没有小年轻紧绷,可光滑度绝对是……

  突然惊觉自己竟开始胡思乱想了,他心里暗暗打了个冷战。

  得转换话题。

  这么想着,他指了指对方小腿上曾经被撞过的位置。

  “淤血都已经散了?”

  “嗯~”

  “这么快?”

  “已经一个月了。”西静波轻轻笑,“你忙着逃婚,大概不觉得时间过得快吧。”

  什么啊,你说话就不能说得……可爱一点儿吗?或者哪怕正常一点儿也好啊。

  “一个月散得一干二净,也很快了。”姚赫扬边开车边说。

  “我有个好大夫。”

  “私人医生?”

  “不是,我那个私人医生是英国人,帮我活血化瘀的是个老中医。”

  “哦。”

  沉默的气氛持续了一会儿,西静波浅浅一声叹息。

  “怎么了?”姚赫扬侧脸。

  “没什么~”简简单单说着,那不知怎的竟挑着嘴角在笑的男人,就只顾看着窗外的景致了。

  看起来似乎挺高兴的神色,让姚赫扬心里有点儿特别的感觉。

  他果然漂亮啊……

  就算过了四十,可真的足够漂亮的,当然了,男人不应该用这样的词汇来形容,可如果单纯的说他长得英俊,又觉得那傻气的说法有点可笑。不知不觉又回想起《迟开的矢车菊》里,那三十出头的西静波,姚赫扬也有点想叹气了。

  他的容貌并没有变,只是让人更加难以抵抗了而已。

  不禁想起有句话说的,有些人,到了多大年龄也会有人爱上他。

  西静波就应该属于这一类吧。

  车子一路走走停停,到了海洋馆。夏天果然是旺季,比起上一次来,人多了不少。好在已经开学,就算是周末,来这儿的孩子也不算太多,这让不喜欢喧闹的姚赫扬暗自庆幸。

  从雨林景观,到触摸池,他们的对话不算频繁。偶尔,西静波会掏出手机来拍张鱼类的照片而已,姚赫扬看着对方把骨感的指尖探到清凉的水里,听他低声说着“还好这海胆是黑色”的冷笑话,突然觉得,“犀牛与白孔雀”的调笑,简直恍若隔世。

  然后,又到了海底隧道区。

  事情开始令人起疑心了。

  按照图谱上的示意指着某一种挺细小的热带鱼指过去的时候,西静波起初毫无反应,就只是盯着那个方向看,继而皱了一下眉头,连续眨了好几次眼,才微微颔首,应了一声。

  姚赫扬的敏感细胞开始工作了。

  他看不出来颜色?

  不对,这种鱼除了脊背上的一条蓝线,基本就可以说是通体银色的啊。自己明明就是不想让他分辨不出红绿才让他看这样的鱼的。

  难道……他……根本就看不到?

  那在幽暗的水里游动的纤细的鱼,他看不到?

  心里不大舒服,脸上并没有明显表露出来,姚赫扬暂时忍了。

  那天,他们在海洋馆逛够了之后,又从动物园转了一圈,明显比夏天时候活跃的飞禽走兽还是让人很有兴趣的,然后,从动物园离开,很彻底的体现了那两张通票价值的他们,去了一家挺小的餐馆吃饭。

  姚赫扬其实原本是想去好一点的地方的,但是西静波拒绝了。

  “你是想体会一下平民的味道吗?”姚赫扬忍着笑问。

  “只是不想和跟别人出来时候那样,只知道花钱了。”完全让人意外的说着,那男人很是自然的挑了一下眉梢,“再说,平民的日子,我也体会过。好多年呢。”

  “什么时候?”

  “刚回国的时候啊。”

  “……”

  “十四岁到二十出头的那些年,家里什么都没有,我母亲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过,哪有山珍海味呐。”

  “哦……”点了点头,姚赫扬沉默了。

  原来,这个人也是吃过苦的,他那“中间的十四年”,那重庆度过的青少年岁月,是从富有到另一个富有之间的清贫。

  应该是这样的吧。

  “对了,你的眼睛,不要紧吧。”

  “啊?”

  “就刚才,我感觉你……好像看不清楚似的。”没敢用看不见这样的说法,姚赫扬问外,垂下眼皮,遮掩紧张一样的把盘子往西静波那边推了推。

  “没有啊~”那回答的语调格外轻松,西静波躲开了对方又迎上来的视线,看了一眼旁边不远处总是盯着他瞧的几个小姑娘,把人家看得立刻脸红起来时,重新面对着姚赫扬笑了一下,“只不过是有点儿眼花罢了。”

  “是吗。”姚赫扬没有再多问别的。

  回到别墅区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下来,刚才遇上了一段交通高峰期,有点堵,好在继续往前开,远离了闹市区,情况是越来越好的,不然着实让人搓火。

  将车停在布朗宁大道29号门前,姚赫扬看向旁边的男人。

  “到了。”

  “嗯。”对方只是应了一声,却不见有什么动作。

  “那个……”

  “要进来喝点东西吗?”

  “不用了吧。”

  “不去看看那些‘毛’们?他们都想你了。”简直就是在对小孩子说话,西静波解开安全带,却仍旧没有下车。

  姚赫扬笑了笑,看着那双青绿色的眼睛。

  要是按照当初的惯例,应该是进去的,不止如此,应该是还有一番销魂的“折腾”的。折腾之后是泡澡,泡澡之后是窝在同一个被窝里酣眠。

  可是,现在……总觉得还是跨不出那一步。

  就算刚刚见面的那天做过一次了。

  不,那根本就不叫“做”,那是他单方面的侵犯。

  太粗野了不是么。

  有了那一次的伤害,他羞于再去碰触对方,他责怪自己,就算他其实很想做出些补偿。

  然而,西静波不觉得有什么不做下去的理由。

  他看着姚赫扬,看了一会儿,突然凑过来,在对方耳垂上亲了一下。

  “想做吗?”他问。

  只是一句直白的询问,只是一个勾引的眼神,铜墙铁壁,也溃不成军。

  姚赫扬再也装不成君子了。

  所谓车震什么的……大概就是这回事儿吧。

  升上车窗,开着空调,身体重叠在一起,手臂纠缠在一起,西静波死死抱着他,就好像抱着最后一线希望,就好像怕天亮之后再也碰不到他了一样。

  他们应该庆幸这是别墅区,人口密度足够小,又正是晚饭时候,很少有人往外跑或是格外关注别人车里有什么好风景。两个情.欲中的男人在狭窄的车厢里连续达到两三次高.潮之后,才意识到彼此身上的汗渍已经粘腻到让空调的冷风都不管用了。

  “过瘾了?”西静波仍旧紧贴着他,半眯着的眼里透着魅惑和激情过后的疲惫。

  “你……疼吗?”事后才想起来问一句,姚赫扬脸红了,虽说刚才用射出来的东西做了润滑,可毕竟那不是真正的医用润滑剂……

  “疼啊。”茶色的头发在他耳根磨蹭,西静波把脸贴在对方颈侧,“不过比起‘上一次’,已经强多了~”

  真想说一句“饶了我吧”,姚赫扬一脸窘迫,西静波看着他的窘迫,突然笑了。

  “进屋吧,渴死了。”他说。

  当天晚上,姚赫扬留下了。

  他看着那又过来找他腻歪的小乖乖八毛,还有那仍旧饭量奇大狼吞虎咽的胖丫六毛,忽然觉得,似乎一切都还是大半年前的那样。

  就好像他刚刚动了心思,想要和这个男人就这么相处下去的那段时间。那时候的气氛……真的是很好的。

  不,其实现在也很好,经历了那么复杂的种种之后,现在的这种“好”,有了坎坷后的温暖的感觉,这种感觉更让他心动,心动到不敢轻易提起,更不想轻易放下。

  夜里,姚赫扬有点失眠。

  他看着旁边睡得如此安稳的男人,又看了看腻在他背后的八毛和霸占了自己枕头一角的六毛,好半天,才一声轻叹。

  睡不着便觉得烦乱,他轻手轻脚起身走出卧室,下了楼。

  去厨房喝了几口水,看了一会儿正在沙发旁边地毯上打闹的不知道是几毛的两只猫滚来滚去,他准备还是先回去躺着,可刚一迈步,就不留神碰上了橱柜旁边的垃圾桶。

  吓了自己一跳,赶紧扶稳了桶边沿,他伸手去抓掉在一边的盖子时,却忽然发现桶里的纸张。

  浅褐色的方形纸张,怎么看怎么觉得似曾相识。站在那儿愣了好一会儿,他才一下子恍然。

  这是包中药用的!

  记得自己小时候,家里长年有这东西!从来不看西医的姥爷只要生病,就立刻喝中药,那苦涩的药味弥漫在屋子里让人难以忍受。可现在……这东西出现在这儿……

  西静波也在喝中药?

  他喝中药干什么……

  瞬间眉头就皱了起来,白天的事又来袭了。

  难不成……他的眼睛真的有问题?

  也许真的是吧,不然怎么会看不见,至少是在他猜测是看不见那些银色小鱼的?而且,后来的解释又那么像掩饰。

  心里咚咚跳个没完,姚赫扬忍不住往最坏的地方想了。

  那“变成瞎子之前再看看你”的说法……难道是真的?

  重重打了个冷战,他捏了捏发疼的眉心。

  不,不能问,这事儿决不能问,因为问了那男人也不会承认的!

  那不如……

  咬着嘴唇定了定神,他盖好垃圾桶盖子,然后重新回到卧室去了。

  那天夜里,他第一次做了贼。

  偷偷从床头柜抽屉里翻出了那张所谓的伪造诊断书,他抄下了医院的地址,以及那医生的电话。

  第二天,他一大早就出发了。

  西静波问他要去哪儿,他只说是家里有急事,就跑了出来。

  然后,他到了那家医院。

  很像是只针对某些人服务的特设医院的感觉,里头看病的也有多一半是外国人,姚赫扬问过服务台的人,然后一直走到楼上的某间诊室,见到了那金发碧眼的英国老太太。

  “那个……”突然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自己的英文足够垃圾,这位老外大妈……

  “什么地方不舒服?”老医生用流利的中文问他。

  啊哈,行了,得救了。

  亮出了工作证,他在对方有点诧异的目光里开了口,他说他只是来问问西静波是不是在这儿看眼睛的问题。

  “哦,你说Ludwig啊。”对方了然的点了点头,“他不会出什么问题了吧?”

  “啊,绝对没有,我就是想知道,您是不是给他开过诊断书?关于他眼睛的。”

  “当然开过。大约……两三个月之前。”

  “哦,那,他的病情是什么。”

  “视网膜的问题。”

  姚赫扬脑子里轰隆一声。他拼命告诉自己要镇定,而后皱着眉开口。

  “您……先告诉我,那诊断书是真的,还是他让您伪造的?”

  “伪造?”老医生无奈的笑了一下,“医疗诊断,造假,是犯罪吧,我不想在中国吃官司~Ludwig的眼睛问题已经很长时间了,当然,不会有太大危险,可如果不坚持治疗,也是绝对不可能自己好转的。”

  第三十八章

  姚赫扬听着那老医生的话,好一会儿都觉得自己没反应过来。

  诊断书不是伪造的。

  那男人,他又撒谎……

  可是这个谎言,让人不想发火,这个谎言太过悲伤了。

  “那,他现在眼睛是什么情况?”终于坐在了医生对面的椅子上,他叹了口气。

  “中等,只能说中等。”

  “中等……是相对什么来说的?”

  “相对最差的情况。”

  “……”

  “如果说你的,我的,我们普通人的眼睛是最好的,盲人是最差的,那么他就在中间的水平上。”

  “是说他只能有常人一半的视力?”

  “不,我说的是他的眼睛损伤度。他有色弱,这是外伤造成的,可能你会觉得很奇怪,但外伤确实能造成某些视觉能力……呃,那个,该怎么说,丧失?对,丧失。然后,这种早期伤害有可能会被某些情况触发,引起更多的病变。当然,每个人和每个人不同,我给Ludwig看眼睛七八年了,也没想到他会突然发生视网膜的问题。”

  “那,具体是什么问题?”

  “说简单一些,就是他会感光变差,有些时候看不清甚至看不见东西。”

  “啊……”

  姚赫扬说不出话来了。

  他坐在椅子里,焦躁的将两只手摩擦着,对面的老医生察觉到他的慌张,赶快做进一步的解释。

  “不过,他的情况已经在好转了。”

  “啊?”

  “他从最开始发现问题,大约有一个月左右是恶化很快的时间,然后,经过吃药和治疗,也好起来了。我感觉,他应该是受什么外界因素影像,心理不正常导致生理不正常。这样的例子有很多,有的人受了重大打击,会突然失明之类。最近嘛……他倒是一直在良好恢复的,应该说每一次来做检查,都比上一次好。”

  老太太说完,对姚赫扬笑了笑。

  “你应该比我更了解Ludwig吧,你觉得,他会不会是心理问题影响了眼睛?”

  姚赫扬咬着嘴唇,沉默不语。

  心理影响生理吗?

  难道和……那件事有关系?

  不对……时间对不上。

  那……

  “Ludwig从来不说他的私事,我问他是什么造成的外伤他也不说,只说是十几岁时候的意外事故。当然,我只是他的眼科私人医生,不应该问他私事。警察先生,如果你是他的朋友,希望你告诉他一定要好好治疗,保持良好心态,这样我感觉会很快复原的。色弱也许治不好,可至少视力会恢复。”

  “……我知道了。”站起身,郑重其事道了谢,姚赫扬离开了那家医院。

  然后,他回到西静波的家。

  停好车,走过去的时候,他看见那男人正在院子一角的小池塘旁边站着,看着水面的倒影。

  那好像自杀者的姿态简直让他受不了,紧走了几步,他推开低矮的铁艺院门走了过去。

  “你怎么回来了?”西静波看见他,有点儿惊讶,“不是说家里有急事吗?”

  “啊。”只是随便含糊的应了一声,他走过去,看了看那池塘的深浅。

  嗯,很好,就算跳进去,水也只能没到膝盖。

  “你看什么呢。”

  “鱼苗。”

  “鱼苗?”

  “嗯。”

  “在哪儿呢……”皱着眉往水里找,姚赫扬半天也没发现。

  “我也想知道在哪儿啊。”突然笑了出来,西静波摇了摇头,“上次小杰过来,跟我说水里有鱼苗了,我一直也没找到。”

  “那可能是他看错了吧。”稍微松了口气,姚赫扬眼睛仍旧没离开水面,然后,就在他想说点儿别的之前,从睡莲叶子下头突然出现的一条小指那么长的金色小鱼就让他瞪大了眼,“哎,真的有!”

  “啊?”

  “那儿呢!”指了指小鱼的方向,他刚想说句快看,却突然想到对方的眼睛问题。

  姚赫扬一下子又沉默了。他很庆幸那细小的鱼儿只是一刹那又游回了莲叶下头。

  “这应该是以前的卵,自己孵化了。”西静波语气很淡然,像在讲一个故事,“原来池子里有几条锦鲤,后来一块一那野丫头跑出来,伸手就捞。不光是鱼,树上的麻雀和蝉她也能逮住,没办法,我就把鱼都捞出来放到会所的大池子里去了。”

  “哦。”侧脸看着那男人淡淡的笑容,姚赫扬想了想,伸手过去,拽住了对方的手腕,然后迈步往屋里走,“进来,我问你点事儿。”

  西静波有点儿讶异,可还是跟进去了,姚赫扬一直把他拽到客厅沙发旁,让他坐好,然后定了定心神,开了口。

  “其实,我刚才没回家。”

  “……哦。”

  “我去医院了。”

  “什么?”

  “我去找你那个私人医生了。”

  说到这儿,对方才终于有了些慌张的神色。

  “然后,我问了问你的情况。”姚赫扬说着,仔细看着西静波的表情变化,接着,他低头叹气,“昨天在海洋馆,你是不是看不见我说的那种鱼。”

  西静波安静了一会儿,无奈的一声苦笑。

  “看来我是藏不住了啊……你果然是刑警~”

  “说重点。”干脆不想留情面了,姚赫扬直接催促。

  “重点你不是都已经知道了吗?我眼睛出了问题,现在正在恢复,将来应该会好的,如此而已。医生也是这么告诉你的吧。”

  “我想知道的重点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突然有点儿脸红,有点儿参加高考时候的紧张,姚赫扬皱了皱眉,想了一下才开口。

  “医生说你有可能是心理影响神经系统之类的……那,你到底遇上什么事儿了?”

  “哈,你说这个啊~”好像一下子轻松了似的,西静波淡淡扯动嘴角,“我要是说,因为你要结婚,我心里好难过好难过才会这样的,你会不会有罪恶感~?”

  真恶劣……真过分……真想揍你……

  “会啊。”姚赫扬低着头,焦虑的说着,“可你不是在我传出来订婚的消息之前就出问题了吗。”

  “哎呀~又被揭穿了……”小孩子一样吃吃笑着,西静波带着一脸邪恶的表情凑过来,绕过茶几,站在姚赫扬跟前,接着抬起腿,整个人跨坐在对方身上。他抬手轻轻揉捏那小警察敏感的耳垂,而后轻声念叨,“你要结婚的消息传出来前一个月,我开始出问题,知道你要结婚的时候,我开始吃药,配合治疗,你为了逃婚折腾个没完的这一个月,我的情况越来越好,就是这样。”

  啊……这就对了,这样的话时间线就对上了。

  “那,最开始那一个月,为什么不吃药……”

  “我一贯讨厌吃药啊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当然知道,他忒清楚了,当初你俩认识不就是生病不吃药引起的么。

  “那……”

  “你是不是想问,为什么我一听说你订婚,就开始吃药了~?”

  某个小警察脸更红了。

  “因为我觉得,这小伙子,应该是我的,不能让坏女人抢走~”西静波将彼此的距离又拉近了些,指尖在对方耳根缓缓磨蹭,撩拨着心跳,“虽说只是一刹那的事儿,可既然决定了,就得有实际行动,不能再破罐破摔了。”

  “你的‘实际行动’就是往车上撞么!”堵着气说着,姚赫扬不知该先紧张还是该先不爽。

  “其实我本来没打算撞那么正的。我开始就是想轻轻碰一下,结果眼睛不是不好用嘛,就真的‘磅’的一下撞上了。”

  “那,你确实没看清红绿灯?”

  “是啊,所以没把握好应该在什么时候迈步~而且,但凡我要是眼睛好使,发现车里不是你,也不会真的撞上去啊。”

  “你……你……”连续磕绊了好几声,姚赫扬才低下头,颓丧似的一声叹,“你到底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啊……”

  “想你呗。”话,说得毫不遮掩,于是让听到的人更加心跳加速,“跟你分手之后,我也找过别人,可就是觉得不对味儿,差不多从四月份开始,一直到再见着你那天,我就没再跟任何人睡过。心里别扭,眼睛也出毛病了,‘技术’也生疏了……要不,怎么也不至于‘惨痛’成那样,你没觉得我格外的紧嘛~?疼死了……真是,本来你这个就‘伟岸’……”

  起初听着多少还算有点儿认真劲儿,也多少让人有点儿受震动,可他越往后说就越离谱,甚至还笑起来了,看着那表情好像骄傲的猫一样的男人,姚赫扬简直哭笑不得。

  西静波啊西静波……他果然是口无遮拦的典范。

  “那,你刚开始怎么不跟我说实话。要是你如实跟我说,就像刚才这样,情况总会好一点吧。”

  “我说了,你会信吗?再说当时你不是已经被我抓回来了嘛,所以干脆说是假的好了~”耸了耸肩,西静波把指头一点点往下挪移,“而且,我说实话,你会觉得我在拿你开玩笑吧。或者是在用眼睛问题要挟你。”

  “那是因为你之前就不光爱拿我开玩笑,还确实要挟过我啊。”气得都要笑了,姚赫扬拉住那慢慢移动的手指,“你让我心里老是没底,我想信你也难呐~”

  “这么说都是我不对了?”

  “……至少一半一半吧。”被那双眼看得没了气势,姚赫扬自暴自弃一样的扭过脸去,“可现在,既然……打算相处下去了,你能不能别再骗我了,不管出于什么理由。”

  “可真话有时候会让人受打击啊~你能保证都接受~?”

  “还能有什么事儿能比让你甩了还看见你撞车更让人受打击。”

  姚赫扬堵着气说的,说完时却觉得这简直就是个超级蠢的冷笑话,冷死了。

  可对方似乎不觉得。

  西静波起先只是沉默,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他才终于轻轻叹了一声。那叹息有点儿颤抖,好像透着喜悦的波动。

  “嗯~那好吧。”只是这么应着,他凑过去,把温热的嘴唇贴在姚赫扬锁骨上很细致的磨蹭。

  “等会儿……”拉住对方,姚赫扬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问,“最后一件事。那个……你在喝中药,是吗?”

  “你闻见我身上有中药味了?”

  “不是。”你身上只有男士香水的味道不是嘛,“我昨天夜里去厨房喝水,碰着垃圾桶了,然后看见里头有包中药的纸。”

  “啊哈,你就是大半夜翻抽屉找诊断书的吧~?”西静波眯起眼来,表情倒更像个抓住犯罪嫌疑人动机的警察了,“那张纸我本来一直当书签用的,就是抽屉里那本小说,可我今天再看,发现夹着的页数变了~果然是你。”

  “你、你别跑题。”那种被戳穿的感觉果然让人窘迫,姚赫扬赶快把话题重新引入正轨,“那中药是怎么回事?”

  “不是都跟你说了嘛,我找了个老中医帮我活血化瘀来着,要不腿上的淤血怎么会这么快就好了。”

  “哦……”

  “你用不用亲自去找那老中医再确认一下?”

  看吧,又来了,这嘴毒的男人就是不让你有活路!

  又好气又好笑的想着,姚赫扬不准备再听他说出更多让人抓狂的话来了,干脆拽着西静波睡袍的领子,他突然将彼此的距离缩减到零,而后惩罚一样的,狠狠堵住了那柔软的嘴唇。

  第三十九章

  亲吻从来只是开端。

  当亲吻逐渐加深,当彼此的身体都热起来,只是隔着衣服的触摸,便早已不能满足。

  西静波忽然在最激烈的一个深吻结束之后从姚赫扬身上滑下来,然后伸手几下解开对方的腰带扣。

  “你讨厌那条腰带还是讨厌我?”

  “啊?”低着头看着对方的眼,姚赫扬反应过来的同时一下子脸上热起来,“那时候,谁还有心情系着那个……”

  “你给扔了?”

  “没有,收起来了。”想想压在衣柜最底层的那条阿玛尼,姚赫扬有点儿窘迫,他反复告诉自己没有错没有错,然后在对方伸手掏出来他已经微微有了反应的物件时皱了眉头。

  这男人,又要用嘴吗?

  西静波没让他失望,是的,他又要用嘴了。

  细致的揉搓了几下,鲜红的舌尖就贴上了更加精神起来的器官,然后是漂亮的嘴唇进一步覆盖,然后是突然深入的一个吞咽。

  姚赫扬差点儿低声呻吟出来。

  这技术……简直太好了……

  可是……

  “你,你就这么喜欢用嘴吗。”他红着脸问。

  “那可不一定。”对方吐出他的东西,边上下搓弄边很坦然的回答,“有的嫌脏,有的嫌丑,有的……实在没什么舔头~”

  “啊……?”

  “太细小了,好像幼童似的,谁有兴趣舔好像火腿肠粗细的东西啊……”

  姚赫扬后悔那么问了,无奈着,他干笑了两声。

  “那,你难道见过幼童的?”

  “我自己就当过幼童,还用见别人的?”

  “你从小就看自己的……哎啊……”

  突然被一个重重的吮吸弄得差点儿把持不住,赶紧把全部定力用在关键处,姚赫扬有点儿恼火的看着那笑得犹如阴谋得逞的男人。

  西静波把指头很是故意的在湿滑的顶端揉捏,弄得人难以忍耐,然后,他再次跨坐在姚赫扬身上,将彼此的器官贴到一起。

  “你一只手能攥住咱俩的吧~?”挑逗一样的问着,他在姚赫扬耳根啃咬。

  一只手,攥住彼此的东西,倒是不成问题,就算双方都已经硬的可以,只是,要他看着那男人沉溺在□中的脸,而且还是如此近距离的看着……

  他真的很担心自己能不能坚持到最后。

  事实打消了姚赫扬的担忧,他确实没能坚持到最后。

  西静波猫咪撒娇一样的在他肩窝磨蹭,舌尖在锁骨上舔过,牙齿在动脉上啃咬,然后留下暗红的吻痕,就好像被吸血鬼施加的刻印。

  先后达到顶峰,抱在一起调整着呼吸,他们好一会儿没有言语。

  先打破寂静的,是姚赫扬。

  “那个……”清了清嗓子,他开口,“还去床上吗。”

  西静波先愣了一下,而后突然笑了。

  “去啊~当然要去。”他带着那标志性的邪恶笑容翻身下来,从自己身上抹了一下刚刚射出来的东西,恶作剧一样伸手蹭到姚赫扬唇角,接着在对方忙着擦掉那腥气的液体时,率先一步往楼上走去了,“快点儿过来啊~过时不候……”

  怎么可能会“过时”。

  姚赫扬眼里难得的闪出兽类的光,他一撑沙发扶手就站了起来,而后紧跟着上了楼。

  卧室里,两个人又是一番鏖战。

  直到实在没力气再折腾才停下来时,姚赫扬才意识到床单已经被弄湿到实在躺上去就会觉得恶心的地步了。

  “我换一下床单吧。”他翻身爬起来,“是在更衣间里吗?”

  “嗯……”懒洋洋趴在床上,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只用一只绿色的眸子看着姚赫扬,西静波应了一声之后也慢慢坐起身,“年轻人果然有精神啊……我都快动不了了……”

  什么啊,你不是自己下床了么,再说,你会累,主要还是因为你是……那个……就是叫“0号”吧。更何况,还高.潮那么多次……

  脑子里乱糟糟的,在看着对方慢悠悠走到浴室那边去冲澡了,姚赫扬才开始换床单。

  之后,他也进了浴室,两人一起冲了澡,抱着,拥着,轻轻亲吻着抚摸着,让温热的水流洗刷掉身上所有的粘腻,终于感觉清爽了舒服了,他们才又一块儿滚回床上去。

  干净的床单,柔软的被子,屋子里冷热适度的室温,都让人除了睡觉不想做别的。

  不过姚赫扬并没有睡太久。

  他在天完全黑下来之前起了床。

  “要回家了?”西静波团在空调被里看着他。

  “嗯,得回去了,要不明儿早晨上班太远。”从地毯上捡起自己的衣服穿上,他有点儿不好意思的看向对方,“那个,我先把晚饭做出来吧,你就不用再出去买了。”

  “没事儿,我可以叫外卖。”也跟着爬出被窝,西静波在姚赫扬说什么之前就笑了,“放心,我不会和‘送披萨的小伙子’亲热的……”

  就知道这个人不说两句让人没辙的话就不行!看吧,他又开始拿成人片儿的经典框架之一开玩笑了。

  “你会点披萨吃吗?”干脆斜眼看着他,姚赫扬哼了一声。

  “那,就是‘送法式大餐的小伙子’~?”

  “行了吧。”终于无奈的笑了出来,姚赫扬扣好腰带,再次确认,“那还用我给你做饭吗?”

  “不用了。”西静波摇头,“你早点走吧,不然会堵车的。”

  “嗯。”

  “还有……”

  “什么。”

  “下次再过来,能系着那条阿玛尼吗?”

  姚赫扬一下子就觉得脸上升温了。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胡乱点头的,那男人笑着问他问题时候的样子,不知怎的就是让人血压都好像升高了不少。

  “那我走了。”闷闷的说着,脚却没有动,“那个……到家之后,我给你发短信。”

  “打电话吧,我很少用短信,手很慢的……”抱着膝盖坐在床上靠着枕头的男人被宽大的真皮床头反衬得更加瘦削,茶色的柔软头发略微有一点凌乱,那样子,再加上胸口和手臂的吻痕……

  不成,得赶紧走。

  心里惊涛骇浪的搏斗着,姚赫扬答应到家就打电话之后,终于迈步离开了卧室。

  屋里,就剩了西静波一个。

  他听着那脚步声下楼,又听着宅子的大门被关上的声音,闭上眼,轻轻吁了口气。

  然后,他从床头抓过手机,调到震动状态,握在手里,便重新拉过薄被裹住了身体。

  他睡着了。

  他睡得很踏实,于是,他并不知道姚赫扬回到家之后,没有能立即发短信给他的原因。

  对方刚进门没多久,就让母亲叫住了。

  “扬子,我跟你说个事儿。”母亲神神秘秘,那眼神一看就有问题。

  “……介绍对象?”姚赫扬干脆戳穿。

  “你小子还真是刑警啊。”母亲笑了,姚赫扬皱起眉来。

  “妈,我也跟您说个事儿。”低头叹了口气,他直截了当拒绝,“我不想再为这些折腾了,您以后别为我操心了。”

  母亲很是不爽,说他有毛病,他倒也没辩驳,想着有毛病就有毛病吧,姚赫扬回到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他听着外头父亲带着无奈的声音说“我就说了他不答应吧。”,听着成澈对他的打趣和对母亲的劝慰,心里百味杂陈。

  无论如何不能再掺进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里头了。结婚?谁爱结谁就结去吧,别带他玩儿就成。

  脱掉长裤和T恤,他拽过搭在椅子背上的那条薄短裤套上,然后在偶然看了一眼镜子时立刻脸上发了热。

  吻痕。

  好几个。

  颈侧,锁骨,甚至包括半年多之前胸口那道细长的伤疤上,都让那男人落了印子!

  “真是的!”嘟囔着,牢骚着,他又把T恤重新套上了。

  可是……脖子侧面的仍旧挺明显,难怪刚才他锁车的时候,听见两个擦肩而过的小姑娘嘀嘀咕咕偷着笑!

  不成,得郑重其事警告西静波一下!印子什么的,让单位同事看见了不怕,让爸妈看见可就尴尬了,更尴尬的是,万一让成澈那小子看见,都不够他打破砂锅问到底的。

  心里一个劲儿的翻腾,姚赫扬伸手按着脖子侧面那吻痕,低下头时却忽然笑了。

  唉……那个要人命的混血男啊……

  从抽屉里翻了个创可贴贴上,姚赫扬松了口气,嗯,看样子刚才母亲并没有看见这个,要是过问,他就说这是刮胡子的时候不留神弄伤的好了。当然,成澈那鬼娃子还是会看穿他,不过,至少不会被长辈盘问。

  这么想着,姚赫扬翻身上床。

  开了空调,让凉爽的风吹在自己身上,总算舒服了一些之后,他抄起手机,拨通了西静波的电话。

  铃声响了三遍,那头传来一声低低的“喂”。

  “你睡着了?”他问。

  “嗯……”懒洋洋应着,西静波打了个哈欠,“你都快把我折腾散了,还不许我体力不支睡一会儿啊……”

  看吧!!

  “吃饭了么。”感觉自己正在无时无刻被吐槽,姚赫扬有点儿自暴自弃抛掉了辩解的念头。

  “没呢,刚睡醒。”

  “哦,那待会儿别忘了吃饭。”

  “嗯。”

  “那个,我已经到家了。”

  “哦~”

  “……”

  突然间只是沉默,姚赫扬觉得自己语言匮乏了。

  那男人如此简单的应和方式,让他没了继续说下去的念头,难道,不能多跟他说两句话么,总是嗯呀啊的……

  “那,没什么事儿,我就先挂了。你别忘了吃饭。”这么说着,他想还是先中断通话吧,也许那男人只是根本不擅长电话里的“这类”沟通而已。

  可是,就在沉默了片刻之后,西静波那头终于出声了。

  “别挂。”他说。

  “啊?”

  “别挂啊……”好像正在努力措辞又找不到半句合适的,西静波卡住了一会儿,才又再次继续开口,不过这回,他嘀咕了一串德语。

  “你这是在逼我学外语吗。”捏了捏眉心,姚赫扬都觉得好笑了。他虽说听不懂对方说了什么,可是口气还是能察觉到的,那是一种近乎于焦虑和懊恼中的感觉,焦虑什么?懊恼什么?为什么要用德语来说?有什么话是你用中文表达不出来的?还是说,你纯粹就是在表示对自己这种说不出话的状态的不满?

  西静波那边安静了一会儿,传来一声浅浅的无奈的笑。

  “突然不知说什么好了~要不,我们来电话sex吧……”

  啊哈!

  “你的电话交流能力,就只是局限在讹诈要挟我和拿我开玩笑么。”没辙的说着冷笑话,姚赫扬抬手抓了抓头发,靠着床头一点点往下出溜。

  “我本来就不习惯啊。”像是有点儿不爽的声音传了过来。

  “不习惯什么。”

  “……打个电话就只是‘call to say I love you’,那岂不是很傻?”

  看来,他是实在没辙了,已经把经典歌曲搬出来救阵,那样的西静波……

  喂,差点儿从心里蹦出来的可爱这两个字,是怎么回事儿?

  姚赫扬捏了捏自己似乎要有笑意浮起来的脸颊。

  “你说不出来就算了。”安抚一样的说着,他轻轻叹了口气,“那个,下礼拜,我要是不忙……再见面吧。”

  “嗯,好。”这下得救了。

  “具体的时间,礼拜五电话联系?”

  “成~”

  “那就这样了。”

  “哦。”

  有点儿甜腻,有点儿别扭,有点儿幼稚可笑的对话又进行了一会儿之后,姚赫扬挂了电话。

  他已经完全平躺在床上了。

  西静波这个人啊……

  明明就是那么透着不容妥协的诱惑,张口就能说出让人皱眉的直接的话来,似乎无时无刻的在用饥渴的绿色眸子盯着你的下半身看,在床上大胆奔放到令人喷血,可就是这么个男人,偏偏如此拙于最简单不过的,情人之间的小对话。

  他果然没恋爱过吧……果然已经习惯了只做不爱的模式了吧……

  “哥~吃饭~!”突然推开们探进头来的成澈吓了姚赫扬一跳,而看到大哥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的样子,那小子咧开嘴乐了,“想什么呐这么入神……?你看你,头顶都快开出小花儿来了……”

  第四十章

  被成澈说自己头顶开了小花朵的那天,姚赫扬觉得受了挺大刺激。

  不,不是开花儿的说法,这没什么,让他觉得受刺激的,是饭后成澈追在他屁股后头问他到底玩儿什么猫儿腻。

  “你闲的吧。”姚赫扬冲他皱眉。

  “哥,你还记得你没完没了逼问我的时候吗。”那小子哼哼的笑。

  “你跟我这儿报仇呢?”

  “没有没有,顶多是报复,报仇算不上。”嬉皮笑脸钻进屋,关上门,成澈探头探脑去看姚赫扬刚打开的笔记本。

  “看什么看。”推开那还带着点儿孩子气的脸,姚赫扬故作不耐烦,“去接着复习你的仙剑去。”

  “那我也不能一天到晚老复习个没完呐~对吧,‘楼哥’再帅‘璇弟’再俊,也有个看腻了的时候嘛……”

  “你就不能把注意力放在女主角身上?”哭笑不得瞧着对方,姚赫扬问。

  “女主角不成,我就瞅着阿慧顺溜,可她这个,太波涛汹涌了,我眼晕。”抬手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胸前,成澈站在姚赫扬书架前头,随手抓起一本什么什么犯罪心理胡乱翻着。

  姚赫扬把书抢回来了。

  “没事儿别瞎翻。”重新把书本塞回原处,姚赫扬甩掉拖鞋,抱着本子重新滚到床上享受凉席的舒爽了,“出去时候帮我把门带上啊。”

  “哎……我没说我要走啊~”不满的念叨着,成澈犹豫了一下,还是一屁股坐在了姚赫扬床边,“哥,问你个事儿。”

  “说。”

  “你是不是谈恋爱呢~”

  “回见。”

  “哎——!你就这么糊弄我啊!”

  “你不觉得你忒多嘴了嘛,该问的不该问的,什么都问。”

  “我还真不觉得你有什么事儿是我不该问不能问的。”成澈显然不准备让步,“哎,哥,你要是什么都不跟家里说,那可容易有心理障碍啊。你看我,知道我为什么天天这么高兴吗,就是因为我有事儿就念叨出来,不自己憋着。”

  “照你这意思,我是铁定心里头有鬼了是吧。”

  “是啊。”

  “你怎么看出来的。”

  “这就叫智慧。”鬼精灵似的眨了眨眼,成澈似乎准备切入正题了,“哎对了,哥。”

  “干嘛。”看着那小子神秘兮兮凑过来一点点缩短和他之间的距离,姚赫扬有点儿发毛。

  “我跟你说,我吧……我把我的事儿跟我婶儿说过了。”

  “你说什么了。”姚赫扬警觉起来,他发现这家伙没跟他开玩笑。

  而事实证明,成澈也确实没开玩笑。

  “我就说我的取向问题来着。”

  “啊?!”条件反射的坐了起来,姚赫扬一把稳住差点儿碰到地上去的笔记本,满脸惊悚的看着对方。

  “你至于这么激动吗。”成澈笑出来了。

  “不是,等会儿……我妈……什么反应?”把笔记本放在桌上,已经没心情懒洋洋的小警察边抓过空调遥控器,将风速调大,边不放松的追问。

  “她不信。”

  “……后来呢?”

  “后来我就又说了一遍,这回她信了。”

  “那……”

  “我是这么想的啊,不管怎么说不是亲生的,不至于一刹那间太激动太受打击。”

  姚赫扬愣了几秒钟。

  “我就不信我妈没受打击。”他满脸黑线的说。

  “还行吧,虽说没接受也没表示支持,可至少没抄起菜刀来就砍我。”

  “你、你这也忒没心没肺了吧。”

  “这叫乐观,懂吗。”

  “就没见过乐观成你这样儿的,你这都接近‘二’了。”还是觉得那消息格外惊悚,姚赫扬脱力的靠在床头,揉了揉太阳穴。

  “二怎么了,这年头儿,活得太一板一眼了那不是成心跟自己过不去嘛。”挺潇洒的拢了一把头发,成澈斜眼儿看着姚赫扬,“所以我说,你要是有什么心事儿,赶紧坦白。哎,你可以跟我爸说,这样儿呢,要是将来真有个一差二错的,最起码你妈能护着我,我爸能护着你。”

  说心里话,姚赫扬真想扑过去干脆弄死这小子。

  他说的这都还是人话么?!

  “我没什么可坦白的。”一脸淡定的鄙视,姚赫扬扭过脸去了,“你也甭管我,你先顾你自己吧。”

  “我自己?我自己挺好的啊~”先是大大咧咧的笑,而后是很折损那二十三岁大小伙子帅气模样的一个萝莉式托脸,成澈挺亢奋的发着花痴,“我就希望有朝一日能遇上个‘楼哥’那样儿的,然后我们俩就仗剑江湖,云游四方……”

  “你不是说你最喜欢的是那死鬼嘛。”无情的揭穿对方,姚赫扬哼了一声。

  “鬼?你说‘阿元’呐。”

  “不知道,忘了,我就记得一小屁孩儿学生时代一边玩儿游戏一边为角色牺牲热泪盈眶来着。”终于决定挖苦一下那小子,姚赫扬脸上难得的见了冷笑。

  不过,这对于成澈来说无效。

  “阿元不成,一脸苦命相,还是‘楼哥’好~纯爷们儿~真汉子……”

  “行了你回屋自己慢慢儿‘爷们儿汉子’去吧。”终于忍受不住弟弟眼里突突突冒着小红心的蠢德行了,姚赫扬三下五除二把成澈扔出了自己房间。

  然后,那天晚上,他辗转反侧,衡量揣度了很久。

  再然后,第二天上午,他坐在办公室里,青着眼圈,忍受着睡眠不足的痛苦,看着对面不远处的现实版“楼哥”。

  “法医报告怎么说。”西剑波指间夹着香烟,看着桌上的卷宗,头也不抬的问。

  “哦,颅骨受重击,但是不致命,凶器判断应该是镇尺一类的东西,受害人不是书法世家嘛。然后,舌骨断了,加上脖子上的勒痕,可以肯定是先被嫌疑人从背后袭击,然后勒死的。”坐在旁边的大刘简洁的做着汇报。

  “嗯。”西剑波点了点头,而后看向车明,“你那儿什么情况。”

  “那个,小区监控录像上的那辆车查出来了,车牌号遮挡的部分是‘E6’,然后这辆车最后出现是八月九号下午四点二十,在北三环西路,进一步的信息还在查。”

  再次点了点头,西剑波继续听着其他人的汇报。

  姚赫扬认认真真做完自己那部分信息提供,刚松了一口气,就突然听见一阵手机铃声响起来。

  正是他的手机。

  心一下儿就狂跳起来,都不知该诅咒自己的疏忽没调成振动模式,还是该庆幸好在这只是个短信铃声了,他红着脸抬起眼皮,正好接收到西剑波那头传来的恐怖视线。

  然后,是一声冷冷的命令。

  “关上。”

  只有简简单单两个字,却几乎比阎王令都有效。

  姚赫扬这个听话的老实孩子,都没来得及看看是谁发过来的信息,就一下按了关机键。

  冲着正对他坏乐的车明怒目而视,他重新把手机揣进口袋。

  再次开机,是一个小时之后了。

  边往嘴里塞着不知其味的食堂大锅饭,边打开收件箱,他一眼就瞧见了新消息那儿显示着西静波三个字。

  突然下意识的看了看旁边,见没人盯着他寻找疑点,姚赫扬点开了那条短信。

  【在开会吗~?】

  啊?

  他愣了一下。

  然后紧跟着,在开机之后接踵而来的两条短信就让他差点儿把嘴里的饭都喷出来。

  【剑波关机了,你们一定在开会吧?】

  【你也关机啦?是在收到我消息之前还是之后?】

  这个人!!

  放下筷子,姚赫扬再也忍不住的回了一条短信。

  【之后。】

  他绝对能想象到西静波看到他的短信时会是什么样的诡笑的表情!

  而很快发过来的新短信就证明了这一点。

  【剑波瞪你了吧……】

  全身都充满了无力感,面部线条却在上扬,觉得自己有点儿无药可救的姚赫扬继续回复。

  【瞪了。】

  【可怕吗?】

  【可怕。】

  【像不像大魔鬼?】

  【像。】

  【嗯,回头我告诉他你说他像大魔鬼。】

  姚赫扬把牙咬得咯吱咯吱响。

  真想立刻杀过去掀翻那男人啊……

  “毫无意义”的笨蛋白痴情侣短信往来持续了一会儿,西静波说要先去写曲子,都没有意识到自己脸上的细微表情有多么笨蛋白痴,姚赫扬回了个【好,回见。】,便收起手机,准备先赶紧吃饭了。

  “扬子,你丫好春呐。”突然从对面传过来的声音吓了姚赫扬一跳,抬头看,车明正边嚼着烤肠边冲他咧嘴。

  “没你事儿。”嘟囔了一句,那确实“春”了的男人低下头去了。

  对面的家伙只沉默了极短的片刻,就开了口。

  “扬子,你确实不正常。”车明用筷子尖儿点指着对方,“你又恋爱模式全开了。”

  被突然这么一说,姚赫扬真的愣了一下的。

  “吃你的饭,想象力别这么丰富。”他撇嘴。

  “是你可疑。”车明哼了一声,“哎,这回是哪儿的姑娘啊?还不跟我透露透露?”

  “没姑娘。”

  “梅姑娘?梅兰芳的梅还是煤炭的煤啊。”

  “没有的没。”

  “别没有呀……”

  “你烦不烦。”

  “烦呐……你告诉我我就不烦了~”

  姚赫扬扶着脑门长出了一口气。

  这个话痨……

  “我说了还不够你跩闲话的呢。”

  “哪儿能啊~”

  “……你还记得那‘大姐’么。”

  车明愣了三秒钟。

  “哎哟喂……扬子哎……”

  “甭一脸同情,有屁就放。”着实有点儿郁闷,姚赫扬就知道对方会这种反应。

  “不是,我就不明白了,不都吹了嘛!”

  “你小点儿声。”

  “控制不住啊。”特理所当然的说着,车明的同情因素更明显了,“要说你可真行哎,那大姐是特有钱啊还是特美艳动人呐,啊?”

  两条都是,怎么着。除了大姐不是真的大姐,别的都对。

  “就说你岁数也不小了,可也不至于为一半老徐娘这么痴情吧。”

  就是痴情了,已经痴情了,来不及了。

  “我估计复合这事儿不是你提出来的吧?是不是人家一往回勾搭你,你丫就没控制住啊?”

  是,还真叫你说对了,他还真就往回勾搭我来着,我还真就没控制住。

  “你说你,你让我说点儿什么好。”

  不知道说什么好你就别说了呗。

  “她多大了,啊?”

  “……四十三。”

  “我的妈嘢……”

  “别喊了,比你妈小一轮呢。”

  “我说扬子,四十多的女人你也敢惹啊,虎狼之年……”

  “说完没有。”

  姚赫扬蹭的一下儿就站起来了。

  车明吓了一跳,刚才要说的话似乎都一瞬间咽了回去。嘴张了两次,没发出声音来。

  姚赫扬端着餐盘,转身就往收纳槽走。

  其实,那次,他只是想吓唬吓唬那个嘴欠的家伙来着,让他少说两句而已。

  他原以为,就车明那个厚脸皮,一定会很快追上来继续跟他逗的。

  可他没想到,车明还真就让他唬住了,也真的就没追上来。

  姚赫扬并不知道坐在原处看着他的家伙流露出怎样的眼神,暗暗发出怎样的叹息,他察觉不到那些。

  他脑子里是什么呢?

  似乎都是和西静波之间的白痴短信而已。

  【这周末要去哪儿,你决定吧。】有了一点空闲时间时,他又给对方发了个消息。

  西静波有一会儿没回复,直到下了班,姚赫扬才听见那等了许久的短信铃声。

  【周末无所谓,只不过,你这次能礼拜五晚上一下班,就直接过来吗?】

  第四十一章

  本章曾被河蟹锁住,因此删除,请直接跳到下一章阅读本章内容。

  第四十二章

  【这是被封锁的41章的内容,中部分割线后头的是42章】

  那个礼拜五,姚赫扬没去西静波家。

  因为他是礼拜三去的。

  有什么办法,对方那样的言语引诱,你又让他如何忍耐得住?

  他又不是圣人。

  于是,那漂亮的大宅子里,直到天完全黑下来之前,都始终回荡着暧昧的喘息和难耐的呻吟。

  忘了是第几次射在那让人销魂入骨的身体里,姚赫扬抱着那和他一样赤.裸的男人,细细亲吻柔软的发梢。

  “疼吗?”

  “你怎么刚进来的时候不问?”西静波眯起眼来看他。

  “……”他卡壳了。

  刚进去的时候?刚进去的时候脑子一锅粥了都,哪儿还想得起来问呐。

  红着脸撤出自己终于软下去的物件,他翻了个身,躺在床上。

  西静波很快就粘过来了。

  枕着对方自觉伸过来的胳膊,他舒舒服服叹了口气。

  “哎~跟你说个事儿。”

  “嗯?”

  “我想买套房子,在靠近城里一点的地方。”

  “啊?”这可完全出乎姚赫扬的意料,“为什么?”

  “为了能不用像现在这样,和你睡一觉都觉得有十万八千里那么远。”

  “你……”感觉自己脑子都要崩了,姚赫扬磕绊了好几次才成功说出话来,“我又没觉得有多远啊。”

  “我觉得啊~”

  “可……”

  “你每次开车过来,得一个多钟头呢吧,你想过一个多钟头可以做多少好事儿嘛?”

  “你只是为了这个?”

  “嗯。”

  特别坦然的点头的男人,着实把姚赫扬弄得窘迫无比。

  难道他心里真的只有这男男之事?分手之前的那段时间,都没见他如此……如此饥渴过啊。

  “以前,你也没提这事儿……”

  “以前我有别人杀痒。”

  “……”

  那小警察,明白了,也卡住了。

  他欲言又止,啼笑皆非。

  然后,就在这些第一反应的感觉过后,他不知怎的,就是从心眼儿里,升起一股喜悦来。

  这个一贯没有贞操意识的人,现在只有他一个,是真的只跟他做,只跟他过了。

  好吧,就算这曾经流连于百花丛中的蝴蝶终于准备在某一朵雏菊上安家落户,从一而终了,可……他就真的饥渴到这个程度?急切到这等地步?

  明明是个四十三岁的人了,身体却好像连年轻人都自叹弗如的精力十足,难道真是那德国血统带来的好处?

  等等,这算是好处吗……

  嗯,就算是吧,但,只是为了能经常凑到一块儿……“杀痒”,就离开别墅区,到城里去买房子?

  怎么想都还是觉得挺疯狂的吧。

  “你喜欢,跟我……”

  “喜欢得很。”好像不知道撒谎的孩子一样坦然承认着,西静波挑起嘴角,“虽说技术有所欠缺,可是热情度无与伦比。”

  姚赫扬很想扶住额头。

  “那,你觉得,一个礼拜……几次合适?”

  “两次及以上。”

  啊哈,难怪了,难怪一周见面一次他会受不了了,简直就是把他的胃口打了对折嘛。

  “以前你跟别人,也都是这个频率?”

  “偶尔也没这么频繁,不过,差不多吧。所以剑波都不常来我这儿啊,他讨厌一进门遇上各种各样的陌生人~”吃吃笑着,西静波爬到姚赫扬身上压着他,“你吃不消了?”

  “我是‘受不了’。”

  “受不了什么?”

  “非要说出来吗?”

  真要说受不了,不是这个次数,而是一想到过去这男人曾经如此放纵,就觉得自己多少有点小心眼发作。

  “这段时间,还有以前的人找你吗?”轻声问着,姚赫扬尽力让自己的表情平和。

  “有啊。”淡淡扯动嘴角,西静波边低头在对方锁骨上啃咬舔.弄,边缓缓低语,“不过,都让我推掉了。”

  “哦。”

  “难道说,你觉得我不该推辞?那也好,你不在的时候,我可以让别人帮忙,蒙上眼睛,自我催眠一下,也许可以想成是你。”

  “你行了。”没辙的皱眉叹气,姚赫扬暗想着这男人八成是这辈子都改不掉口无遮拦的毛病了。

  “那就这样了,我这周末就去看房子。”

  “这么快?”

  “快吗?”

  “快啊。”

  “快就快吧。”低头堵住对方的嘴,一个甜腻的亲吻过后,西静波意犹未尽的舔了舔唇角,而后伸手开了床头旁边总控开关上的卧室灯。

  屋里刹那间亮如白昼。

  “太亮了吧。”姚赫扬闭了一下眼,然后等到适应了光线的强度才重新睁开。

  “我不喜欢黑乎乎的。”嘴上说得轻描淡写,眼里的神情却格外认真,西静波翻身坐起来,拢了几下有点乱的茶色头发。

  姚赫扬看着他苍白的身体,瘦削的肩胛,还有背后的疤痕,一时间只是无语。

  “你……只是因为想跟我……那个,才打算在一块儿的吗?”终于在好一会儿之后这么问出来,他觉得自己有点儿窝囊。

  西静波没有立刻回答他。

  那男人转过头来,冲着他轻轻笑。

  “因爱而性,是女人的特质,抱歉,我虽说是被动方,可毕竟是男的,男的在这些方面从来都遵从本能,这一点跟女的……是相反的。”

  说完之后,不知为何竟然微微红了脸的西静波,重新扭回头去,便翻身下床往浴室走去了。

  姚赫扬愣在那儿,半天没出声。

  他在琢磨对方刚说的话。

  男的跟女的,是相反的。女人“因爱而性”,那男人莫不就是……因性而……

  那个……

  一下子瞪大了眼,觉得自己似乎听到了什么特别了不得的话了,姚赫扬下意识抬手捂住了嘴。

  然后,他自己也脸红了。

  再然后,他也一翻身下了床,直奔浴室大步走了过去。

  所谓鸳鸯浴……

  应该就是这么回事儿吧。

  两个人团在浴缸里,抱着,触摸着,亲吻着,让柔软的泡沫在周身细腻滑过,撩拨着敏感的神经。

  “搬家的话,猫怎么办?”姚赫扬在亲吻间隙低声问。

  “当然是一块儿跟着走了。”

  “我是说,是不是还得单独留一间屋子给猫?”

  “嗯~猫一间,我一间,客房一间留给剑波和小杰,再加一间是乐器房。”简单算着需要的房间数量,西静波翻身跨坐在姚赫扬身上,凑到他肩窝轻轻磨蹭。

  “四居室,又是城里,你果然有钱。”姚赫扬撇了撇嘴。

  “怎么?觉得赚了吧?”西静波笑得邪恶,一双手滑溜溜的在对方的宽肩膀上游走,“叔叔是有钱人,小朋友没零花钱了记得来找我~”

  “你能不能别这么叔叔叔叔的……”姚赫扬有点儿郁闷了。

  “我本来就比你大不少呢。忘了?”

  “那也不是叔叔。”

  “那是什么?哥哥~?你不觉得好恶心嘛。”低声笑了出来,西静波在对方说话之前就低头堵住了那张线条硬朗的嘴,跟着在辗转的亲吻之后,把指头滑向了水面以下。

  果然……他还想要。

  姚赫扬没能拒绝。

  怕什么,反正他还有精力,反正他也上瘾了,没够了。

  那就做吧。

  不是说了因性而……那个嘛。

  借助浴液的润滑,早就精神起来的器官慢慢挺进,然后一直深入到最里面。

  西静波发出一声格外让人把持不住的低吟,而后搂着对方的脖颈,自己开始动作。

  这太舒服了……

  舒服到罪恶,就应该是形容这种感觉吧。明明刚才已经做过几次了,却还是控制不住想要更多,贪婪到这个程度,而且还是极具交互感染性的贪婪,莫不是分手过的人都会如此?对分开的那段时间的疯狂弥补?

  半身浸在温热的水里,姚赫扬伸手过去,一手小心扶着对方的腰,一手上下搓弄那火热坚.挺的,在他小腹上磨蹭的东西。

  真不明白,同样是男人,同样构造的雄性象征,却怎么会如此迷恋到不能自拔。只要这样抱着,就会忍不住反复触摸,反复挑逗,把每一次因为自己造成的高.潮当作荣耀,然后把自己的高.潮当作最现实的愉悦和狂喜的讯号回馈给对方。

  偶尔会觉得有个第三方的自己存在,自上而下俯视着两个纠缠不休的贪欲中人,质问着他,和GV里的男人那样喘息呻吟,在同性的身体里反复戳刺,究竟好在哪里?可到最后,那第三方却总是会被左肩天使和右肩魔鬼联合起来一顿惨绝人寰的殴打。

  就是贪恋了,就是深陷了,就是做了!怎么着吧!

  怎么着,不怎么着呗,谁能把你怎么着。

  这么想着,就会不自觉涌出一股虚幻的骄傲,似乎骨子里埋藏的大男子气得到了最大满足。

  看来,他是真的离不开这个男人了……

  不管是肉体,还是灵魂。

  有件事姚赫扬羞于承认。

  西静波是他该死的、天杀的初恋。

  以前的女朋友不算数,对男人的萌动,而且还鬼使神差实现了的,这个常常开玩笑说是他“叔叔”的男人,是头一个。

  而在此之前,他顶多只是会觉得某个小电影里哪个男演员长得不错罢了。

  心,还有欲望,禁锢太久,是真的会在释放的刹那爆发出可怕的力量的。

  “不许走神……”西静波忽然在他耳垂上咬了一口。

  吃痛的吸了口气,姚赫扬有点儿恼火的皱了皱眉头,跟着便按住对方的腰,用力压了下来。

  那男人发出惊讶的,哭泣般的一声呻吟,继而手上一滑,差点向后仰了过去。

  姚赫扬伸手抱紧了他,然后迎上一个也许确实技巧太一般,却热情强烈到让人承受不住的亲吻。

  唇舌腻在一起,呼吸紊乱中复杂的纠缠着,你当然可以说这只是兽.欲,然而那种因为最原始的欲望而扩展衍生出来的东西,又似乎真的就是高于欲望,高于理性,高于所有的某种情感。

  在乎他的生活,在乎他每一句话和每一个眼神,在乎他的选择和感受,在乎这些那些的所有,想知道他的念头他的需求还有他每一点不为人知的过往,想答应他的每一个邀请或是要求,责怪自己的失控和纵容,但每次看见那样愉悦中透着浅淡寂寞的笑,就又突然间觉得可以甩开一切走上情感的不归路……

  啊……可能他确实疯了吧,疯得如此彻底如此干脆,如此无法挽回的绝对。

  如果这就叫恋爱,那他大概真的已经恋得足够狂暴,爱得足够野蛮了。

  “有什么要问我的……趁现在!”西静波抱着他,舌尖在他颈动脉上一路舔过,指头插.进那漆黑的短发,眼神里好像能释放出火焰来。

  “问什么?”姚赫扬和他对视,然后凑过去轻轻啃咬那胸前的粉红。

  “你不是有好多想知道的吗?趁现在问……也许我会舒服到忘乎所以……就、啊!……就会……告诉你了……”已经有点语不成句,西静波颤抖着身体,脸上满是魅惑,眼眶却在泛红。

  啊,他果然舒服到一定程度了,泪眼朦胧就是证明。

  但是,真的要问吗?

  “……”姚赫扬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死死抱着他,手掌在背后那交错的浅浅疤痕上滑过,然后在做最后的冲刺之前摇了摇头,“算了吧……不问了。等你想说的时候,就亲口告诉我。”

  你真的愿意给我讲所有前尘旧事的时候,我会认真听你开口,在那之前,我不会问,我愿意等。

  滚烫的眼泪落在脸侧,西静波没来得及解释这是因为情绪的波动,还是肉体的欢愉,那老实的小警察抱着他,动作突然激烈起来。

  被逼上顶峰的刹那,两个人都没能压制住喉咙里的声音,手臂纠缠在一起,紧密到可以感觉出对方的骨头轮廓。呼吸重叠着,难分彼此,头脑里一片空白,只有强烈的心跳声回荡在耳际。

  西静波再说出话来,是好一会儿之后了。

  “刚弄干净……又填满了。”那不知是责怪还是抱怨又或者是撒娇的口吻,让人心里痒痒的。

  “不怪我。”干脆红着脸堵着气推卸起责任来,姚赫扬小心撤出分.身,而紧密温柔的怀抱,却迟迟不肯松开。

  ----------------------------------------------------------------

  西静波沉沉睡着的时候,姚赫扬偷偷伸了手过去,把那赤.裸的男人抱在怀里。

  他觉得,自己有点儿理解对方的思维方式了。

  疯狂的做.爱,饥渴的邀请,全都是表达情感的途径,而至于那愿意吐露内心最深处秘密的意图……

  这莫不就是一种欲言又止的信赖?

  那么,他何德何能被这样信赖着啊……

  就因为他是愿意认真和他交往的人?那,这个已经年过不惑的男人,这么些年,就不曾认真谈过一次恋爱吗?

  还是说,他曾经认真过,受伤害之后,才再也不敢动情?

  不知道……

  心里别扭的想着“还不如趁刚才问问。”,姚赫扬慢慢闭了眼。

  那一夜,他睡得前所未有的踏实。

  可能是因为真的累了,可能是因为心里多少有了底,总之,他一觉睡到天亮。

  赶去上班之前,他吻了吻对方。

  “我礼拜五过来。”他说。

  “嗯。”西静波点了点头,而后使坏的用指头戳了一下姚赫扬的裤子拉链处,“不许出轨~”

  小警察心里翻了个白眼。

  “它”才不会出轨呢,哼……

  怀揣着莫名的甜腻与酥麻,姚赫扬跑去上班了。

  不过,他并没有成功在周五下班后去找西静波。

  因为终于把那个恶性杀人案告破,可以结案了,队里的几个爱玩闹的家伙吵嚷着一定要出去吃一顿。

  车明拉着姚赫扬不许他推辞。

  “你丫今儿不跟我们喝酒去,我就死给你看~!信不信?”

  “不信,你死去吧。”姚赫扬想甩开那缠着他的狗皮膏药,却没想到被大刘在背后拍了一下子。

  “扬子,去吧,你说这案子都折腾咱们多长时间了,现在可算解脱了,你好意思不跟着一块儿痛快痛快嘛。”

  姚赫扬没再说出拒绝的话来。

  他本想说自己有约在先了,可如果那样的话,就会被全队的人问长问短;他又想说家里有事儿,可明明家里太平无事的事实让他又着实张不开这个嘴。衡量再三,他终于点头答应了,然后在借口先去趟厕所时,走在楼道里,拨通了西静波的电话。

  “那个,我今儿大概过不去了。案子刚破了,大家伙儿都挺高兴的,非得说出去一块儿吃一顿,我要不去……怕不合适。”这么说着,又怕对方不爽,他赶紧补充了几句,“我明儿早晨过去找你,成吗?我尽量早到。”

  西静波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发出一声浅笑。

  “你紧张什么。”

  “我没紧张啊。”

  “那你干嘛这么急着解释啊……”笑声更明显了,那男人好像在戳穿姚赫扬的心虚,语调却格外轻缓,“不来就不来,我又不会指控你什么~”

  “那,我就明天早晨再过去。”

  “嗯。”

  “我几点到合适?”

  “几点都无所谓,我给你留门就是了。”

  “我是怕你没起床……”

  “那我大概是前一天晚上想着你DIY过度了。”

  姚赫扬皱了一下眉,心里想揍人的念头上升了五个百分点。

  叮嘱那男人要记得准时吃维护视力的药,而且别忘了要好好吃饭,他在挂了电话之后一声浅浅的叹息。

  “嘿~!干嘛呢!”车明突然从后头窜出来,吓了他一跳。

  “你想吓死我?”姚赫扬怒目而视。

  “你哪儿那么胆儿小啊~”完全不以为然,车明晃晃荡荡也一起往厕所走。

  “你刚才不是都下楼了嘛。”

  “啊,没呢,我突然觉得得先跑趟厕所~”那小子比姚赫扬走得快一点点,超过去之后又突然回过头来,“哎,你刚才是不是跟你那‘大姐姐’聊呢?”

  姚赫扬一脸无奈。

  “嗯,是,怎么着你嫉妒啦。”

  “哎你别说还真有点儿……”大大咧咧笑着,车明躲开姚赫扬抄过来的巴掌,抢先一步进了男洗手间。

  那天的酒席,热闹非凡。

  能喝的跟能喝的失心疯似的劝酒,不能喝的跟不能喝的饿死鬼似的塞饭,姚赫扬既不想表现得失心疯也不想让别人以为他是饿死鬼的一员,于是,他吃喝都收敛了很多。

  “我说,你怎么不喝啊~”车明把啤酒瓶子递过来,“今儿大家伙不是都说好了全不开车嘛。”

  “我酒量不成,你又不是不知道。”推开对方的手,姚赫扬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近前盘子里的米粉肉放在自己碗里。

  “不成才得练呐!”

  “瞎掰。”姚赫扬从鼻孔里哼了一声,便只顾低头吃饭,再没有过多言语交谈了。

  不过,车明并没有放过他。

  不,不是继续逼他喝酒,而是那不知为何竟然难得一见喝多了的家伙,吐在了他身上。

  姚赫扬连反感都没来得及。

  别人在哄笑,他则连拉带拽将那小子弄进了洗手间。

  “你今儿怎么了,啊?不要命啦。”低声责怪着车明,他从干手机旁边的卫生纸盒里抽出十多张纸巾,先擦掉自己裤子上的污物,然后又抽出一些塞给对方,“赶紧的,自己擦擦。”

  车明接过纸,慢吞吞的擦着那些痕迹,总算弄干净之后,他扔掉脏纸团,然后三两下脱掉了T恤衫。

  把衣裳弄脏的部分拽起来,在水龙头底下揉搓着,车明闷声不语。

  “嗯,还成,知道洗衣裳,你还没醉死。”无奈的看着对方的动作,姚赫扬叹了口气,有点儿郁闷为什么自己被弄脏的是裤子。

  又拽了几张纸巾出来,稍稍弄湿,他继续擦着裤子上的印子,然后,就从他头顶斜上方,传来一声吸鼻子的动静。

  姚赫扬一皱眉。

  “你怎么了。”扔掉纸团,他凑过去看车明。

  “……没事儿。”摇了摇头,那家伙把衣服弄湿的部分拧了拧,准备直接穿上。

  “哎哎,别这么就穿呐,你不难受啊。”挡住了对方的动作,他指了指旁边的干手机,“去上那儿吹一会儿去。”

  车明不说话,但是没再直接穿那湿乎乎的T恤,他转脸走到干手机近前,把衣服弄湿的那一片对着出风口靠了过去。

  热风吹出来了,夏天单薄的衣裳很快就会被吹干,姚赫扬看那家伙仍旧沉默,开始不放心了。

  “我说,明子,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儿了,啊?”

  “没事儿,家里都挺好的。”车明苦笑着摇头。

  “那你……这是闹什么幺蛾子呐,你原来可从来没这样儿过啊。”

  “我哪样儿了我?”

  “你说你哪样儿了!”有点儿恼火的说着,姚赫扬从后头拍了他脖子一巴掌,“红着个眼圈儿,跟大姑娘似的,你原来这么没出息过嘛!”

  “我没出息?”反问了一句,车明看着姚赫扬,在看到对方点头之后张了两下嘴,却半个字都没说出来,反而重新扭回脸去,砰的一下把脑门顶在了干手机的壳子上,“得,那就算我没出息吧。”

  “那你遇上什么事儿了你倒是说啊!”

  “我没遇上什么事儿。”哼了一声,车明把稍稍干了一些的衣服重新穿上,然后揉了揉眼眶,“我就是失恋了。”

  姚赫扬愣了三秒钟。

  然后突然扳着对方的肩膀盯着看。

  “看你舅干嘛。”车明冲他皱眉,呼吸间的酒气简直让人受不了。姚赫扬这才意识到自己以前醉酒时候的状态有多废物。

  “你先告诉我,什么时候的事儿?”

  “什么什么时候。”

  “失恋呐。”

  “就最近。”

  “那你什么时候恋的?”

  “……好几年了。”

  “好几年了你都不让大伙儿知道?你小子是他妈特工啊?!”

  “特什么鸡.巴工啊……我觉得我就是特点儿背来着。”

  “你!”简直快要抬手揍人了,姚赫扬好一会儿才沉了沉火气,一声叹息,“得,算啦,反正恋也已经失了,就干脆随他去吧,明子,是老爷们儿就得扛过来,听见没有?”

  车明抬头瞅着他,脸上的表情不知道是想哭还是想笑,嘴角抽了几下,那家伙才开腔。

  “是啊……就因为是老爷们儿,就他妈因为是一老爷们儿……我才郁闷呐……”

  话,说得有多深的隐含意思,姚赫扬听不出来。

  他脑子里净是自己刚被甩掉时候的回忆,他觉得车明就好像半年前的自己,不,车明比他强,至少人家能借着酒劲儿说出来发泄出来,他呢?他把所有话都憋回去了,到最后也连半个痛快屁都没放不是嘛。

  “扬子,扬子,我……我难受……”

  “啊?”这回是真的让对方吓着了,姚赫扬扶着似乎摇摇欲坠的车明,一脚蹬开距离最近的一个隔间的小门,然后让他坐在马桶盖上,“明子,你哪儿难受?说出来,说出来能好点儿。”

  车明起先是盯着他看,而后就低下头去了,抬起手来,晃悠着,指了指自己心口,那似乎连呼吸都困难起来的家伙还没说出半个字,就突然站了起来,然后掀开马桶盖子,蹲下去就又是一阵呕。

  姚赫扬什么都不想再问了。

  要了命了……

  焦虑的捏了捏鼻梁,他又抽出几张纸巾,而后便靠在隔间的墙上,耐心等那家伙吐完。

  他挺庆幸这次聚餐是在一家比较高级的餐厅,洗手间足够干净卫生,不然但凡那小子敢抱着马桶呕,他就干脆一脚把他踢进去,然后放水冲到异次元。

  耐着性子等车明好歹折腾得告一段落,他帮他大致收拾干净之后,才终于两个人一块儿回到包间里。

  仍旧在叫菜添酒的一群同僚看见他们回来,起哄似的问他俩上哪儿浪去了,神智似乎清醒了一些的车明落魄劲儿还没完全退去,就开始跟起哄的人抬杠拌嘴,姚赫扬无奈的咋舌,而后疲惫的坐在椅子里。

  那天,是他把车明送回家去的。

  他看着那家伙洗了脸脱了衣服滚进被窝,才终于松了口气,然后,他坐着出租车回了家。

  进门的时候都已经晚上九点半了,爸妈遵循着老人早睡的习惯,已经回屋躺下,只有成澈房间里还有时而游戏声传出来。去和那孩子打了个招呼,告诉他也早点儿睡别忘了明天还有家教,姚赫扬走进浴室,痛痛快快冲了个澡。

  恨不能一碰床铺就想睡了,他坐在凉席上,拉过薄被,顶着仍旧湿漉漉的头发,伸手想去开床头灯,却忽然听见手机响。

  赶紧抓过来看,发现是一条短信。

  西静波发来的。

  【我按时吃药了。】

  什么啊这是……

  怎么听着好像小孩子要糖果的口吻?

  没辙的笑了出来,姚赫扬开始回复短信。

  【好,知道了,早点睡吧。】

  【剑波说你们今天聚餐来着。】

  【嗯,我正好刚到家没一会儿。】

  【下次再聚餐,叫上他吧。】

  “啊?”姚赫扬一皱眉。

  【没人敢开口啊。】

  【他就那么可怕嘛?】

  【是啊……】

  西静波的回复稍稍晚了一点,就在姚赫扬关掉床头灯,翻了个身躺好时,才再次听见短信铃声。

  【明天,有几个户型图想给你看,早点过来,帮我参谋一下吧。】

  第四十三章

  第二天一早,送成澈去西剑波家的,是姚赫扬。

  虽然那小子说了不需要不需要,可还是忍不住抓了车钥匙就把他拽下了楼,被嘲弄般的询问是不是新买的车不多开一开就不舒服时,姚赫扬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

  他并不知道西剑波家住在哪儿,天地良心,他也根本不想知道,知道那大暴君的住处有什么用,莫不是还要他提着礼盒去拜见大舅哥?

  嘁。

  心里明明在别扭,情绪却仍旧在莫名其妙的高昂,一路让成澈指着方向,他把这个宝贝弟弟送到某个挺整洁大气的社区门口。

  “这儿外来车辆不让进,哥你就给停路边儿吧,就那报亭那儿就成。”

  “哦。”点了个头,他把车停好,“完事儿之后早点儿回家,别满世界瞎逛。”

  “放心~我这么乖的小孩儿……”轻轻松松笑笑闹闹应着,成澈推门下了车。

  一直看着对方走进小区门,姚赫扬才重新送了刹车,按照来时的方向折返了回去。

  他在记路方面可以说是很强的,原来从西剑波家只要略微向东上了主路,而后一直往北,就能通向西静波住的别墅区,心里想着看来每次那大魔神也要开挺远才能到弟弟家,姚赫扬心里莫名的有种平衡感。

  不过,这种平衡的愉悦,在到了那已经太熟悉的大宅子里,见了那男人,还有地上十好几张大号户型图时,瞬间消失殆尽,全被视觉冲击带来的微妙感觉取代了。

  西静波鼻梁上架着着很少戴的眼镜,趴在柔软的长绒毛地毯上,苍白的小腿从苍白的睡袍下摆露出来,手上是一支蓬松的兔毛逗猫棒,那和他一样瘫软在地毯上的八毛,正用小爪子抱着逗猫棒不松开,而他背上,则格外淡定的趴着巧克力色的一块三。

  看来……你根本没在琢磨户型图啊。

  “来啦~?”看见姚赫扬,西静波笑了笑,而后指了指背上那只猫,“先帮我把他弄下来。”

  默默走过去,看着那抬起头来冲着他喵了一声的一块三,姚赫扬刚要动手抱,灵巧的猫咪就直接从他手边滑脱逃走了。

  “累死了。”终于坐了起来,西静波弄整齐凌乱的浴袍带子,“一块三自从变‘公公’之后,开始爱撒娇了,不过他不好意思像别的猫似的直接蹭,他都是像刚才那样,压在我身上显示自己的重要性~”

  “你不腰疼么。”没辙的笑着,他弯腰摸了摸已经习惯找他腻歪的小八毛。

  “现在能让我腰疼的只有你。”突然笑得有点邪气,西静波拉了一把姚赫扬,在对方一个没站稳单膝跪地的同时,凑过去在那惊讶的嘴唇上亲了一下,而后又立刻离开,指着地毯上平摊开的那些户型图,“来,帮我看看哪个好~我都研究一早晨了~”

  脸上的热度还没退去,就要步入正题,姚赫扬有点轻度失望,但是一想到今天既然来了,大约也会在某时某刻认真耳鬓厮磨一番吧,心里突然又踏实了不少,他吁了口气,把目光放在那些图纸上。

  “这都是你从哪儿弄来的?”

  “网上啊~这些都是近三年内新开的楼盘,设计和装修都还没落伍。环保指标么,也相对而言都挺高。”

  “位置呢?”

  “基本上都是二三环之间的,太市中心的,空间就会狭窄,受不了。”

  “哦。”想了想,他开始认真端详那些图纸,“你心里有目标了没有?或者说选择标准。”

  “差不多吧。首先得是四间房,然后最好是跃层,或者小二楼那样的,阳台大一点,光线充足一点,还有就是楼下最好有一片绿地,能隔开尘土和噪音。”

  心里暗暗念了一句“这要求等于至少三万一平米的市面价”,姚赫扬挑了一下眉梢。

  “我本来挺喜欢水郡的这个,这个空间大,可是厨房是封闭式的,想改成开放式的也不行,这堵墙是承重墙。然后赛迪公寓这个,各方面都挺好,唯独层高有点儿低了,尤其是二楼,你跟剑波都是电线杆身高,会觉得憋闷的~嗯……还有云雀小镇……不行,这个楼下没绿地。”

  “没绿地就排除呗。”拿起西静波指的那张图纸,姚赫扬将之放到茶几上,“还有哪个有致命缺点的?”

  “啊……龙都的那个,那个洗手间没窗户。”下意识的指点着,西静波看着对方很麻利的把那张图也拿到一边,“白果那个也不太好,房子不是正南正北的。”

  姚赫扬逐一拿掉那男人不满意的户型图,筛选出几张之后,却突然发现旁边没声音了。不明所以的扭脸去看,他发现西静波正盯着他。

  “怎么了。”有点儿发毛,他往后错了一下。

  “你果然是做警察的。”西静波笑起来,“我琢磨一早晨了,也没有结果,你一来,条理似乎突然清晰了。”

  “关键是你觉得有问题的又不拿出来,肯定没结果啊。”略微有那么一丁点窘迫,姚赫扬无奈的挑了挑嘴角,“接着来吗?”

  对方轻轻一个摇头,而后有点儿突然的朝他靠了过来。

  两个人,借着惯性,都倒在柔软的地毯上。

  比地毯的触感还要柔软的,是细密的亲吻,几次辗转粘腻之后,姚赫扬伸手摘掉那碍事的眼镜。

  “那个……有件事能问你吗。”

  “嗯?”正在一颗颗解开对方衬衣扣子的手停下来了。

  “你……到底觉得……觉得我……什么地方好?”

  “什么?”西静波好像听见了了不得的问题,片刻的沉默后,是忍不住的笑。

  啊哈,果然,被笑了吧,谁让你问这么傻的话的。

  “就是,你认准了我,总得有个原因吧。”脸红的好像中学时代第一次看A.片,又好像青春期头一回发现自己晨勃,姚赫扬别扭的开始皱眉头。

  西静波瞧着他那傻小子似的表情,笑容一点点消退下去了。

  “可能就是因为你是我认识的所有人当中,唯一一个没有鬼心眼儿,又愿意认真对我好的吧。”

  这么说的时候,连那从来口无遮拦的男人脸上都见了血色,两个明明就是以格外“成人”的姿势纠缠在地毯上的大男人,却都表现出少年一样的羞涩了。

  你觉得我哪儿好?

  你人好,心好,对我好。

  嗷!我的妈呀!……这不是六十年代老电影里头的台词么?!

  他们俩竟然用类似的方式给活脱脱演绎了一遍?!

  “明白了。”抬手抹了一把脸,姚赫扬极力告诉自己要淡定,要释然。

  不过,西静波不准备让他淡定或者释然。

  那双滑溜溜的手钻到腰间去了,指头灵巧的解开了被重新派上了用场的那条阿玛尼,然后进一步钻进已经有点紧绷绷的棉质内裤。

  那个上午,他们起初是在地毯上拼搏来着,第二个回合,却还是回到了床上,首先是因为猫咪的围观,其次是,再这么折腾,附近的图纸就都会被“好东西”弄脏。于是,两个人终究还是滚回了应该用来施展功夫的地方,好好喂饱了彼此。

  姚赫扬有点儿罪恶感。

  不,不是因为和男人做,而是他觉得自己已经太“性”情中人了,难道老实本分了三十二年,时至今日才将贪婪的本性揭露出来?

  真是的,幸亏他不信教,不然岂不是要切腹或者自焚来赎罪?

  “小警察~叔叔让你上天堂了没有啊?”搂着姚赫扬的肩膀轻轻吻着,西静波故意让音调听来格外邪恶。

  “再往上,就要掉下来了。”跟自己赌气似的说着,“小警察”干脆伸过手去,一把将那“叔叔”抓进怀里,而后报复似的用力亲了他一口。

  难以遏制的幸福感,幸福到令人不安,生怕一觉醒来,所有的都不存在了似的,可是这样抱在一起,又会觉得比什么都踏实,比什么都更接近恒久不变的真,矛盾得难以描述,快乐和轻微的刺痛纠结在一块儿,从未有过的感觉反复在心里徘徊,让所有的其它都成了排在次要位置上的存在。

  明明有负罪感,却不愿意放手半刻,抓紧眼前的东西,每一点一滴,都像是可以救命的神仙药一样,离开了,想得不行,送到嘴里,还贪求更多。

  种种情绪纠葛在一起,姚赫扬想,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恋爱了吧……

  又飘渺,又具体,又让人疯了似的着迷。

  “你躺着,我去做饭。”控制着不让自己脸上的表情显得奇怪,姚赫扬最终松开手臂,翻身坐了起来,“冰箱里还有材料吗?”

  “有。”西静波像是挺骄傲的笑了起来,“我昨天刚去超市买的~”

  “你出门了?”

  “是啊~”

  “去外头那个超市?”

  “嗯。”

  “你不是从来不自己出去嘛。”

  “你不是告诉我算好红绿灯时间长度,过马路就能保证安全嘛。”

  姚赫扬看着对方小开心的表情,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他俯身亲了西静波一下,帮他拽了拽被子,就草草套上下半身的衣服,下楼往厨房走去。

  留在床上的西静波没有听话乖乖躺着,他没一会儿就翻身下床,去浴室泡澡了。

  舒舒服服泡进水里,他从旁边墙上摘下防水电话,单手拨了西剑波的号码。

  对方是在电话响了第三声后才接的。

  “什么事。”都没有“喂”或者“你好”,西剑波直接问。

  “没什么事儿就不能问候你一下?”

  “你起床了么。”

  “当然起来了。”

  “嗯。”

  “哎~小杰干嘛呢?”

  “补课。”

  “哦~那个大学生,是吧。”

  “研究生。”

  “那小孩儿不错吧~”

  “嗯。”

  “他跟小杰相处挺好?”

  “嗯。”

  “你没瞪眼或者一张死人脸的吓唬人家?”

  “你到底要说什么。”

  “我就是随便问问呐~”攥着电话笑了起来,西静波轻轻打了个哈欠之后接着说,“突然想你们俩了,明天过来吧。”

  “明天市里有会。”

  “那让小杰自己过来~”

  “不行。”

  “哎~我要是跟你撒泼,你会不会一气之下答应我?”

  西剑波沉默了三秒钟。

  “你喝了多少酒。”阴沉的声音耐着性子问。

  西静波一下子笑出了声。

  “我没喝酒啊~”他说,“我喝的东西,可比酒不知道好多少倍呐~”

  第四十四章

  【对不起大家T.T,前两天家里出了急事,弄得我神经兮兮的,现在摆平了,跑来贴文T.T。】

  那样的对话方式,也就只有他西静波想得出来。

  “你喝什么了。”大魔神那边阴森森一句问。

  “茶啊~”

  “茶?”

  “奶茶~”

  “你是会喝奶茶的人吗。”

  “凭什么不是,以前没有中意的牌子,现在有了,当然要喝个够。”

  西剑波安静了几秒钟,无奈的叹了口气,然后告诉他,如果没什么事儿,自己就要先去做饭了。

  “你要留那小孩儿吃饭?每次都是?”

  “根本就不是!”

  “不是就不是,你急什么……”暗暗觉着好笑,西静波还算配合的结束了通话。

  电话刚撂下,姚赫扬就出现在浴室门口。

  “饭得了。”

  “哦,这就过去。”不知怎的笑得格外开心,那男人毫不遮掩的从浴缸里站起来,而后更加故意似的朝着姚赫扬伸出手,“扶我一把。”

  “慢点儿。”下意识的拉住那只手,姚赫扬尽量不去看那不管是穿着还是裸着,都漂亮到不可思议的身体,他略微低着头,在对方骨感的脚站稳之后,松开手,从旁边架子上摘下浴袍递过去。

  西静波轻松道谢,而后简单穿上浴袍却没有系带子,就抓了一条柔软的毛巾,边擦头发边跟着那似乎是在害羞的小警察往楼下走去了。

  那是一顿挺简单,但是很精致的午饭,两个人,几只猫,炒菜也好,罐头也罢,都各得其乐。席间是轻松的交谈,当然,偶尔被那男人用脚趾在小腿上缓缓磨蹭,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姚赫扬突然想,或许,他们以后可以一直这样了吧。

  关系,确立了,心情,表达了,就算没有肉麻的直接的什么我爱你我喜欢你,但是,男人之间,需要说得那么明白吗?你知我知,心照不宣,也就够了吧。一方是始终热烈的渴求,另一方是从来急切的回应,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嘛?就算男人是因性而爱的下等生物,可那毕竟也是爱呀,下等一点儿又怎么了,草履虫也可以有爱情,他又不指望彼此是阆苑仙葩美玉无瑕水中月镜中花……

  “你要是真想买房子搬家,东西是不是太多了。”收回自己神经质的思路飞舞,姚赫扬不动声色的问。

  “还行,家具本来就是精装修带来的,根本不用搬走。就是音乐设备有点儿麻烦,这头打包装箱,该拆的拆,该收的收,到了那头,还得都重新组装上,这个我比较头疼。”

  “是不是只有专业的才能做这个?”

  “所以说麻烦啊,尤其是工作室里头的电子设备。哦对了,还有那大钢琴。”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大厅里那架宝贝,西静波无奈的一撇嘴。

  “用我帮忙吗?”

  “你会组装?”

  “我只会卖苦力而已。”

  “那就不用了。”西静波笑了笑,“你只需要在我身上‘卖苦力’就够了。”

  “你就不能不说这种话吗。”明明想要生气一下儿的,却竟然到最后没忍住笑了出来,姚赫扬干脆认命了一样不出声了。

  算了,这中年男人就是妖孽一样的存在,他就是被造就出来让你脸红让你燥热让你无处可逃的,你还能把他怎样?相生相克,小警察,这回你可真是被克了个结实啊。

  沉默略微持续了一会儿,姚赫扬刚想说点什么,就突然被电话铃声打断了。

  赶紧摸出手机,他正在怀疑会不会是家里人,就赫然发现,来电显示那儿闪烁着的,是大魔神的名字。

  “西队。”下意识和西静波对视了一下,他才接了电话。

  是紧急任务。

  “您放心我这就过去!”一如既往麻利的说着,同时站起身来,姚赫扬刚准备问问有没有什么特别指示或者要求,就怎么都没想到的,正蹲在吧台上的六毛,冲着他挺大一声叫。

  西剑波那边停顿了一下,问题紧跟着就来了。

  “你家有猫?”

  那声音,那问题,让他霎时间觉得脊梁骨都让人抽去了似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心登时提到了嗓子眼。

  “哦,不是,我在哥们儿家吃饭呢。”阿弥陀佛!好在他还有足够真淡定和足够快的反应。

  西剑波嗯了一声,告诉他尽快过来,就挂了电话。

  姚赫扬长长吁了口气。

  “你也会撒谎啊。”刚才一直格外安静的男人开口了。

  “不撒谎难道说实话么。”皱着眉闹着小别扭,姚赫扬边说边收好手机,“那个,我得走了。”

  “嗯,知道,注意安全。”点了点头,西静波看着匆忙跑去楼上拿衣服的小警察,又等他穿好衬衫跑下来。

  “等完事儿之后,我再给你打电话吧。”扣好扣子,正了正领子,姚赫扬确认了车钥匙和钱包都装好了之后,略作迟疑,还是凑过去,在西静波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走了。”

  “拜拜。”带着浅笑道着别,隐藏着心里的不愿,西静波最终还是松开了偷偷勾着对方腰带,就好像勾着全部快乐与希望的指头。

  他放姚赫扬去出任务了。

  然后事后回想,也许真不该让他去的。

  且不说那次出任务是后来许许多多“大破大立”“否极泰来”情况的导火索,单就任务本身而言,就让人不爽。

  因为那小警察受伤了。

  难道是现在野蛮拒捕的犯罪分子越来越多越来越大胆了么?

  垂死挣扎似的一枪,那亡命徒的子弹斜着打在了姚赫扬肋侧。

  带着足够的杀伤力,弹头穿破了皮肉,打裂了一根肋骨。

  他该庆幸,至少没有伤到内脏器官,然而那硬生生伤了骨头的疼,还是把他折磨得够呛。

  长这么大,当这么些年警察,出这么多次任务,抓那么多犯罪分子。这回,是他第一次中枪。

  中枪的感觉很微妙。

  起初是不敢相信,紧跟着就是莫大的恐慌,发觉自己还活着时,愤怒和耻辱就一并涌了上来。于是,他也开枪反击了。

  不过,就在他因为剧痛打偏了目标的同时,一声清脆的枪响,匪徒的惨叫响起,被极准的一枪打穿了腕子的犯罪分子就丢了枪,栽倒在地。

  下一刻,西剑波大步走过来,用穿着皮鞋的脚,一下子踩在那正往外渗血的手腕上。

  罪犯嗷嗷得都不像人类能发出来的动静了。

  “老莫,叫救护车。大刘,这个交给你了,明子,你负责姚赫扬。”特别淡定的分配着任务,西剑波说完,不紧不慢收起枪。

  车明惊慌失措想看姚赫扬的伤口,却被拒绝了。

  “我怕你晕。”脸色煞白,疼得一身冷汗,小警察努力笑了笑,轻轻推开车明想要搀扶他的手,“腿没断,甭扶我。”

  “你丫装什么逼啊。”恼火的念叨了一句,那家伙在姚赫扬朝他皱眉的同时瞪了回去,然后硬是扶着他上了警车。

  救护车来得很快,有人忙着给犯罪分子止血,有人忙着查看姚赫扬的伤势。

  车明站在旁边儿,嘴里反复念叨着妈呀爹啊老天爷呐,他看着已经满是血迹的衬衫被解开,看着大夫赶快对伤口做临时处理,被告知“不要紧,应该只是骨头断了,不会危及性命”时,才见了佛祖现身一般的满脸解脱表情。

  “幸亏没让你娶我妹。”那家伙眼圈儿红起来,“要不万一她年纪轻轻就守了寡,我罪过可就大了。”

  “你会说点儿好听的吗!”就算连说话和呼吸都会疼得要命,姚赫扬还是用还能自由活动的脚无力的踢了他一下儿,“我且死不了呢!”

  暂不说车明因为他受伤而眼睛发红多少有点儿难以言表的奇怪,但总之,姚赫扬那天就那么被直接送进了医院。

  手术的全过程时间并不是特别漫长,等在门外的车明急中生智,没有给姚赫扬家里打电话,他是干脆直接开车过去的。把姚赫扬的母亲和弟弟一并接来的途中,他一直在劝两人别急,别慌,不是致命伤。

  然后,等到一切都处理完毕,连住院手续都办妥,姚赫扬见到了强忍着还是掉了眼泪的老妈,还有特别容易被传染情绪激动的成澈。

  “妈您先坐下。”示意了一下旁边的椅子,姚赫扬转脸,带着疲惫的笑看着成澈,“你小子哭个毛。”

  “吓得啊!你要是别人的哥,我才不哭呢!”使劲儿揉眼睛的家伙坐在床沿,把打点滴的架子往更不容易被碰到的地方推了推。

  “都二十多了还哭,丢人……”想笑,但是一笑就会牵动伤处疼得厉害,姚赫扬握住母亲的手,稳了稳气息之后开口,“妈,我不要紧,正年轻呢,恢复快。”

  “伤筋动骨,再快也得好几个月呐!”

  “用不了,大夫说骨头没全断,子弹擦着过去的,其实应该说就是裂了而已,我跟医院歇几天就能回家了。”

  母亲将信将疑,直到看见他认真的表情才点了点头。

  “那回头我给你送饭,然后让小澈把你的洗漱用品什么的给你收拾一套带过来。”

  “不用了,警察的对口医院,您说条件能差了嘛,这儿伙食特好,您就给我带一套毛巾牙刷就成了。”

  母亲无奈,只得答应,让成澈先回家去帮着收拾点东西带来,再跟在家等消息的父亲说说情况,老太太看着他离开病房,刚想帮儿子拢拢头发,就听见门口的脚步声。

  走进门的是车明和老聂。

  两个人提着刚买的水果,摆在床边架子上,和老太太打了招呼,然后就是一通“警察式”慰问。

  一个说自己挨刀扬子来看望,扬子吃枪子儿了自己就不能闲着。另一个说老警棍你就不能闭嘴嘛,毙了那才叫吃枪子儿呢。让那两个家伙的斗嘴弄得连疼都没心情了,姚赫扬没辙的笑着,告诉母亲别介意,他俩一个老顽童一个小活宝,就这德行。

  然后,等到两个同事离开回队里,只剩了母子二人时,天色已经偏暗了。

  成澈回来过一趟,带了洗漱用品,跟着一块儿来送饭的父亲把给母子俩准备的饭菜从小保温桶里拿出来,摆在桌上。一家四口凑到一起,姚赫扬觉得,这是极大的一种安全感。

  父母,是在天黑之前回家去的,本来想留下陪护,但都让成澈给劝回去了,他说他经常熬夜打游戏,照顾他哥可谓小菜一碟。于是,最后,屋里留下的,就只有兄弟两个。

  成澈把一直揣在肥肥大大的短裤口袋里的掌中宝游戏机塞给姚赫扬,告诉他无聊的时候就玩儿吧,别让老爸知道,他怕影响你休息,不许我拿游戏机给你,让我给你多带点儿吃的喝的。光是吃的喝的有什么意思啊,哦对了,我把mp4也给你拿来了,然后等过两天我把笔记本也带来。

  姚赫扬无奈的笑,刚想说一句自己不是离开网络就会死的那类,门口就响起一串有点急切的脚步声。

  门开了,门口站着的,是西静波。

  第四十五章

  门开了,门口站着的,是西静波。

  那男人来了。

  没有车明那样的红眼圈儿,没有老聂的担忧与安慰,没有父亲那无言的焦急或心疼,也没有母亲和成澈那直接掉下来的眼泪。

  应该说,那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淡然吧。

  只是,也许指尖的颤抖,有点泄露了他心里的秘密。

  啊,再也许,还有那竟然没有细心打理过才出门的头发和衣着。

  西静波走进来了,带着外人眼里的从容,那一语不发的人看了看有点不知该说什么好的姚赫扬,还有用惊异眼光看着他的成澈。

  那小子三两下拽掉耳朵里的耳塞,连mp4都忘了关,就那么看着西静波。

  “那个,您……”成澈有点语塞,他不知道眼前这个怎么看都和那可怖的刑警大队长有许多地方相似,却完全没有骇人压迫感的男人是谁。

  “能让我们单独谈谈吗?”西静波挑起嘴角,浅浅笑了。

  然后,那下意识站起来的孩子开始脸红。

  完全令姚赫扬意外的,成澈点了个头就绕过床铺,大步流星走出去了,看着那关上的病房门,“魔性”两个字不知怎的就突然出现在他潜意识里。

  这个人啊……果然魅力无疆界是吗,连成澈那种厚脸皮的超乐观傻小子都能被他一个微笑电得害羞逃走?

  想偷偷乐,却被肋骨的疼痛弄得成了苦笑,姚赫扬等到对方坐在椅子上才开口。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啊?”

  “你不是说了要给我打电话的吗?”

  “哦。抱歉啊,一出事儿,忘了。”

  “……剑波告诉我的。”

  “西队说了?”

  “嗯,他本来明天要带着小杰去我那儿,但是临时得突审,来不了了。然后他说,你‘受了点儿伤’。”

  姚赫扬在心里“果然”了一声。

  啊哈,受了点儿伤是吗,就好像当初老聂挨了一刀时候一样,西剑波从来描述事物都那么简简单单淡淡然然。人命对他来说,到底值不值钱啊……

  “剑波在形容事态紧急程度的时候,一向笨得让人想咬他。”西静波把手扶在床沿,带着有点疲惫的浅笑,用指头轻轻拨弄白色被罩侧开口上的细带子,“所以,他一说你受伤了,我就知道不可能是轻伤。”

  “其实,也没什么。”摇了一下头,姚赫扬抬起手,轻轻握住对方的腕子。

  “我可不觉得挨了一枪能说是‘没什么’。”挑了一下眉梢,西静波在叹气的同时反握住姚赫扬的指头,而后在稍微沉默了片刻后,略微轻松的开口,“对了,我决定买哪儿的房子了。”

  “啊?”姚赫扬一愣,“哦,你是说新房子哈。”

  “嗯。”

  “……”

  “问我啊。”

  “问什么。”

  “问我买哪儿的房子啊~”

  无奈的都要笑出声来了,姚赫扬看着那明明还没完全从焦虑中解脱出来,却在努力说笑的男人,配合的问了他一句。

  “哪儿的。”

  “云雀。”

  “云……云雀小镇?”

  “嗯~”

  “我怎么记得……好像你已经把它给排除了,因为什么来着?”

  “楼下没绿地。”

  “啊对。”

  “可我后来一想,绿地之类的,可以退一步,没必要硬咬着不放了。”

  “为什么。”

  “因为云雀小镇是离你家最近的一个。”格外坦然的说着让人突然心跳过速到伤口都似乎开始疼了的话,西静波脸上微微浮起血色来,“开车一刻钟就到了,这样要是我想见你,和‘你的它’了,打个电话,你会比餐馆的送餐员来得都快吧。”

  姚赫扬觉得,现在用言语描述什么,都是多余的了。

  好吧,这男人的表达方式就是有问题,那又怎样?你,还有你的“它”,有什么区别,反正说的就是你姚赫扬整体嘛,你,是说你这个人,“它”,是说你能带给他的原始欢愉,灵魂也有了,肉体也有了,西静波要的是你的全部啊。

  那你还犹豫什么,给啊。

  反正现在卖关子装逼拒绝什么的,也早就来不及了不是么。

  你看你笑得那个娇羞样儿……

  左肩天使,还有右肩魔鬼,再一次难得的统一了意见。

  “不好意思啊,这回连搬家都不能帮忙了。”姚赫扬觉得,他得需要点儿无关紧要的话题分散一下自己怕是快要乐极生悲的心思。

  “搬家有搬家公司,不用你。”西静波略微欠身,小心不碰到他伤口的前提下,凑过去吻了一下对方略有些干燥的嘴唇,“你只要乖乖养伤就成了。幸好,伤的是肋骨,以后不会影响正常勃.起,对吧?”

  已经不想露出什么虚伪的脱力的表情了,干脆直接点了个头,姚赫扬头一回壮着胆子狠着心回应了一句。

  “那个,什么都影响不了的。”

  西静波笑了,笑得有狐狸的狡黠和猫的魅惑,彼此之间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他才再次开口。

  “对了,刚才那个就是你弟弟?”

  “啊,是,成澈。”

  “小孩儿很可爱啊~”

  “嗯,确实是个小孩儿。”

  “二十几来着?”

  “二十三。”

  “真年轻。”

  “毛头小子一个,不过,脑瓜特好使。”

  “还很单纯吧。”

  “单纯吗?我觉得他好像什么都知道似的。”

  “什么都知道的小孩儿,可未必不单纯,他知道,不代表他经历过。”

  “啊,那倒是……”想了想对方说的话,心里竟然奇怪的开始发作大哥情结,担心早晚有人会破坏掉成澈的单纯了,姚赫扬定了定神,决定暂且不想这件事,“那个,你还是先回去吧。”

  “为什么?”

  “万一西队知道……”

  “那就让他知道啊。”

  “啊?”

  “随便他知道好了。”西静波表情格外泰然的说着,再次凑过去,堵住姚赫扬嘴唇之前留下一句话,“别怕,小警察,天塌下来,有叔叔护着你呢……”

  姚赫扬愣了一下,然后,就难以自控的笑了出来。

  “不信?”那男人不气不恼,反而一脸无辜。

  “信。”笑够了,疼够了,姚赫扬摸了摸发烫的脸颊,而后点头,“绝对信。”

  似乎在说着“那就好”,西静波用柔软中透着骄傲的眼神看着他,接着站起身。

  “你没事就好了,今天是你弟弟陪护对吧,那我就先回去。这几天,我负责抽空过来看你,你负责每天给我打个电话汇报情况,听见没?”

  好像在叮嘱小孩子一样的表情跟口吻让姚赫扬很是没辙,不过,他最终还是答应了,他没理由不答应。

  那天,西静波又呆了一会儿才离开,告诉他路上要注意安全,搬家再忙,也别忘了按时吃药,姚赫扬看着他出了门,带着浅笑,轻轻吁了口气。

  不过,他的轻松和愉悦并没有持续超过半分钟。

  门一开,成澈进来了。

  那小子脸上仍旧是红的。

  不过这并非刚才乍一见面时候的红,这是西静波出门之后,看见坐在楼道椅子上玩儿手机的他时,给了他第二个微笑所致。

  那男人挑起嘴角,然后做了个“嘘”的手势,告诉他,乖小孩儿,先别跟小杰那个暴力顽固老爸透露我来过这件事,而后,就扬长而去了。

  成澈摸着烫手的脸,有点儿沮丧有点儿亢奋的,矛盾无比的回了病房。

  回去之后,他第一件事,就是逼供。

  “哥,你不告诉我他是谁,我就告诉你们西队他来过。”用了点儿心虚的狠招,他达到了目的。

  姚赫扬满脸是“就知道你会这样”的表情,然后没辙的,简略的,告诉了成澈西静波的身份,以及自己和他之间的关系。

  那小子哼哼了好几声,旋即低吼了一句“果然!!”。

  “我一直以为你是个俗人,闹了半天你也是‘无药可救的死同性恋’啊!”

  “你会说点儿好听的吗。”姚赫扬皱眉。

  “不过你放心,有我支持你呢!”

  “不用你支持。”

  “不用也得用,我知道你其实特感激我站在你这头儿~”嬉皮笑脸的“乖小孩儿”没大没小的伸手摸了摸姚赫扬的头顶,“你要记住,哥,‘爱老虎油’,不管你是一还是零,是攻还是受~!”

  “等我行动方便了再揍你。”姚赫扬哭笑不得扭过脸去。

  那之后,大约一个多礼拜,确实仗着年轻,身体好,伤口内外都在迅速复原的姚赫扬,度过了前所未有的轻松时期。

  说来也怪了,受伤明明是烦心事,却意外的让人快乐起来。当然,除了肋骨轻轻一咳嗽都会疼,以及爸妈辛苦跑来看他多少让他有所担忧外,其余的部分都很是舒服的。

  当然,这其中很大一个因素,就是西静波会不定时的来看他。

  每次那男人带着不知从哪儿给他买来的极品美味,还有搬家进程的消息到来,和他分享短暂却温暖的片刻时,他就会有种自定义为轻度不要脸的,希望自己干脆多住院几天的坏念头。然后,等到他住院的第八天,西静波一如既往在天色暗下来时进门,等成澈识趣的,边狡猾的眨眼边躲出去之后,他告诉他,新家,都布置妥当了。

  “电子设备也都弄好了,猫屋在一层,主卧客卧工作间都在二层,老样子。就是面积只是原来的一半儿,不过,也好,价格倒是比别墅便宜多了。”坐在床沿,似有似无的玩儿着姚赫扬病号服袖口上的线头,那好像都没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有多像只猫的男人淡淡讲述。

  “那,十三太保呢?”姚赫扬问。

  “当然也都过去了。云雀小镇虽说是精装修,但是环保指数很高,而且不是刚开盘新房了,我买的是09年的二期楼盘。所以不管是猫还是人,通通风就都能直接搬进去住。哦对了,因为是顶层,还送一个空中花园呢~”

  “就是个露台吧。”

  “嗯,不过可以封起来,装上钢化玻璃,做成花房。”

  “你懂养花?”

  “你懂吗?”

  “不懂。”

  “我也不懂。”

  “那还怎么当花房啊。”一下子笑了,姚赫扬扶着自己绷着肋骨带的伤处,轻轻咳嗽了两声。

  “是啊,有点儿遗憾了……”西静波把水杯递过去,脸上是认真的叹息,“我本来还想,和你在花花草草掩映之中‘打野战’呢。”

  姚赫扬想,他没把一口水喷出来,一定是因为他自己定力太好了。

  “你早点儿回去吧。”他用指尖点了点对方的手背,“天都快黑了。”

  “干嘛,怕人贩子把我拐走卖了?”

  “我是怕你眼睛看不清路。”心里想你明明比人贩子狡猾而且邪恶,姚赫扬无奈笑着,“早点儿回去休息,别忘了吃药。”

  “嗯。”抿嘴嘴唇,西静波凑过来,轻轻在对方唇角留下一个亲吻,亲吻进一步往下滑动,一直停留在颈侧,修长的指头使坏一样的解开那住院服的领扣,一阵啃咬般的细微刺痛过后,暗红的吻痕就印在了皮肤上。

  西静波在他耳根用德语低语了一句,而后才拉开了彼此的距离。

  “你说什么?”告诉自己别燥热别燥热,姚赫扬尽量淡定的问。

  “我说,‘快点儿好起来吧,我快忍不住了。啰嗦鬼……’。”轻轻笑着,那男人终于站起身,在小警察故意表现了几分恼火的目光中说了声“回见”,便终于转身往病房外走去。

  然后,就在他出了门,跟成澈打了个招呼,迈步走到电梯口时,却没想到从正好停下的电梯里走出来的人会是谁。

  提着大包小包的吃的,身上的警服还没来得及换就跑过来,额角还留着汗渍的年轻男人一步迈出电梯,差点儿和他撞在一起。

  四目相对,西静波发现自己认识这个人。

  是车明。

  第四十六章

  车明提着东西进屋的时候,成澈正准备离开。

  “哟,来啦。”赶紧打了个招呼,却突然发现对方脸色不对劲,成澈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姚赫扬,“哥。”

  “明子?你怎么这时候来了。”

  “老天注定呗,不这时候来怎么目睹真相啊,怎么见证奇迹啊。”提着各种吃的走到床边,脸上表情让人看了就会皱眉的车明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咬紧牙关,一语不发。

  看得出来他多少有点发抖,明显意识到气氛不对的姚赫扬赶紧对成澈说了句“你先回家,待会儿电话联系。”

  也发觉情况异常的成澈点了点头,带着莫名的疑惑离开了。

  然后,屋子里就只剩了两个人。

  “明子,你到底怎么了。”话是这么问,但心里还是在猜疑会不会和西静波有关。从时间上看,他俩很有可能遇上了,要是那样的话……岂不是……

  “扬子,我跟你说个事儿。”做了个深呼吸,车明用让人怎么都想不到会如此严肃认真的口吻出了声,“我刚才,一出电梯,撞上一人。这人你认识,我也认识,这人是西队他弟。我记得好早以前那会儿,我还问过你,西队他弟长什么样儿,你说,不太像。嗯,确实是不太像,他是那种看一眼就能把人魂儿勾走的类型,是吧。所以,他就把你的魂儿给勾走了。扬子,你别紧张,我又没跟你问罪,你紧张个屁啊。我就是……就是……不甘心呐。我跟你认识了多少年?啊?七年半了吧。他跟你认识一年都不到,就算把你们俩认识的这一年刨出去,我还有六年多的时间。我就不明白了,怎么这么长时间……这两千多天,我就没有一天能拿出点儿老爷们儿劲儿来,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横是我忒窝囊废了,也横是我忒傻逼了,我就一直认定了你喜欢的是女的,我就怎么都没想到这一步……你们俩有一腿,是吧。扬子,你脖子上那红印子也是他的杰作吧。你都不知道挡挡?你是豁出去了不怕别人问呐,还是根本没想过这时候还有人来看你啊。我估计是后者对吧。我本来不用天都黑了还往这儿跑的,你不知道最近咱队里有多忙,我昨儿溜溜儿一宿没合眼,今儿又一直熬到这时候才下班。下班儿之后我头一件事儿就是买东西看你来。也没准儿是老天爷觉得我这样儿忒可悲了,就让我遇见他西静波,让我知道你们俩的关系……也好,我憋了那么些年都没吐出来半个字儿,就活该我错失良机。扬子,我长得不寒碜,是吧,咱俩一直挺臭味相投的对吧,但凡我要是几年前就跟你说句‘我爱上你了’,说不定现在咱俩早就……早就……成了。你说呢?扬子,我是男的,男的……喜欢男的,不容易,不是轻轻松松一张嘴就能说出来。我就没张那个嘴,我就没说出来,所以现在活该我受刺激。真的,我真是……挺活该的……”

  说到这儿,车明突然卡住了。

  然后,病房里安静到让人害怕。

  姚赫扬什么都说不出来,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惊讶超过了一切,让他满脑子都回荡着对方那好长的一段话的每一个片段。

  车明也没再继续长篇大论,他就只是吸了吸鼻子,揉了揉眼睛,一声长叹。

  接着,他苦笑着再次开口。

  他说他从没想过,自己还没提起勇气“恋”呢,就先失恋了。

  他说他知道说什么都晚了,自己比不过西静波“那种人”,他很清楚。

  他说他其实说那么多,就是想痛快痛快,要不,他真会憋出毛病来的。

  他说扬子你别那种表情,你甭觉得亏待谁了,你谁都没亏待,跟你哥们儿一场,值了。

  说完那句话,车明站起身,迈步往门口走去了,姚赫扬赶紧下意识的喊了他一声,对方站住脚步,却似乎根本不是因为那一声喊。

  “哦对了,西静波让我转告你,他刚才跟你说的那句德语,意思是‘你越来越可爱了,小警察。’看来,‘小警察’就是你的爱称了?”

  “明子……”

  姚赫扬显然词穷了。种种情感纠结在一起,让他的表达能力瞬间归了零。

  不过车明没有进一步为难他。

  “我走了,这堆吃的估计你也用不着了吧,有人疼你,吃他一口窝头都比吃我一锅红烧肉管用。这个我还是留着自己补补得了。”悲哀的嘲讽着自己,车明走回来,一把抓起放在床头柜的几个袋子,提稳之后,转过身,头也不回就大步走出了病房门。

  姚赫扬没法追。肋骨的伤痛让他大声说话都会疼,又怎么可能翻身下床去跑着追人呢。

  可是……

  把脸埋进掌心,他沉默了好久,他拼了命的整理凌乱不堪的思路,然后终于抬起头来,一声凄惨的笑。

  自己的铁哥们儿,喜欢自己,还喜欢了好几年。这是何等的讽刺?

  车明是个好人,好男人,好警察,好弟兄,也许真如他所说,要是没有西静波,要是他早点儿说出那句“喜欢”,他俩早就成了!

  到底是谁把谁捉弄惨了啊……

  命折腾人?还是人折腾自己?

  姚赫扬啊姚赫扬,一向沉默老实的你,居然还挺能招蜂引蝶?

  “你死去吧。”懊丧的骂了自己一句,他伸手从枕头旁边抓过手机。

  先给成澈打了个电话,告诉他不要紧,没什么事,和工作有关而已,叮嘱那小子早点睡别再熬夜打游戏了,他挂掉电话。想了想,沉默了一会儿,他终于还是拨了西静波的号码。

  “还没睡?”电话那头的男人似乎在调小电视的音量。

  “怎么睡啊……”姚赫扬皱眉,“你先跟我说说车明这档子事儿。”

  西静波略作沉默,淡淡的,却也格外认真的开了口。

  “那小孩果然喜欢你,对吧?我就知道。天都黑了,他刚下班,连衣服都不换就跑过来看你,这不是一般朋友能做到的。我让他转告的那句话,就算是良药苦口了吧。今天遇上虽说是凑巧,可正好借这个机会让他断了对你的念想。你可以当我是独占欲爆发,但你想想,要是他一直这么惦记你,你就成了他的牢笼了,他永远冲不出去,永远没自由。可能我今天这样过分了,可能你们以后连朋友都没得当,但他至少可以开始考虑找别人了,说不定那‘别人’就是能真正对他好的那个。你觉得呢?”

  姚赫扬沉默了半天。

  “我还能‘觉得’什么。”揉着眉心摇了摇头,他给自己肩负似的吁了口气,“明子这事儿,我确实吓了一跳,回头我会再找他好好聊聊。不过……头一回听你这么说话啊……”

  “‘这么说话’是怎么说话?”西静波那头传来笑声了。

  “特别严肃认真。”

  “那也就是说,我以前在你眼里,都是不认真的典范了?”

  “你说呢?老是笑容满面的就把人骗得滴溜转,还老口无遮拦。”

  “你怎么像个小怨妇一样啊~我不是已经收敛很多了嘛~”

  “是吗。”被那带着尾音的辩解弄得心里痒痒起来,情绪总算略微舒缓了一点的姚赫扬叹了一声。

  “小警察,别叹气,都会好的。”柔柔软软的声音飘了过来。

  “嗯,但愿。”

  “只要车明那小孩儿不跟剑波说这事儿。”

  “他……不至于,明子不是那种人。再说,那也损人不利己啊。”

  “哎。”

  “啊?”

  “你说,我今天对他,是不是有点儿残忍了?你心疼他了没有?”

  “……实话实说,多少有点儿。”姚赫扬不想骗人,不想虚伪的说什么“根本没有”。

  “可是不许在‘有点儿’的基础上更多了。”那声音不像是闹别扭,应该说,听起来倒更像是在略带着傲慢的撒娇。

  “不过,你这次比起硬往车上撞,就算是改善了不少吧。”

  “你这是讽刺我还是表扬我啊。”

  姚赫扬只是轻轻笑着,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讽刺和表扬,都没有,应该说,只是在无奈的陈述吧。说起来,西静波确实在改变,是改变吗?还是说,他在一点点解除武装,摘掉面具呢?

  该说是他变得让人惊讶了,还是他本性其实就如此?

  无数的迷惑和茫然都还在原处徘徊围绕,这个让人从来摸不清看不透的男人,到底还藏了多少秘密啊……

  “我跟剑波,毕竟是兄弟。”西静波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他独断专行,我比他也好不到哪儿去。只不过,形容我,应该用‘恣意妄为’。所以……”

  姚赫扬等他说所以后头的话,等了好一会儿,对方才开口。

  “所以,如果觉得我言行欠妥,该怎么说怎么做的,你要教我。”

  他连个表示疑问的“啊?”都没发出来。

  轻轻用肘部压着一动就疼的伤处,他再也忍不住的笑出来了。

  让他说什么好呢?这个人呐……

  可能,他就只有闭起嘴来,认栽了,才是最聪明的举动。

  遇上西静波,他想不认栽都难啊。

  那个晚上,姚赫扬有点儿失眠。

  他给车明打电话,似乎挺理所当然的,座机没人接,手机关机了。

  他又忍着疼,自己翻身下床走到楼道里,用公用电话拨过去,起初有人接听,但一听是他,就立刻挂断了电话。

  看来,那小子家里的座机是有来电显示的。

  哭笑不得叹了口气,姚赫扬慢慢走回病房,小心翻身上床。

  车明那头的问题,慢慢解决吧,急不得,毕竟情感的琐碎,比什么都麻烦。

  反复想着那小子到底怎么会喜欢上自己,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姚赫扬直到罪恶感上升到一定程度,才终于受不了的放弃了在这条线索上费脑子。

  自己和车明,不可能。自己和西静波,不会变。而车明对他……早晚会淡化吧,就好像西静波说的,摆脱了心理上的束缚,他反而更有可能遇上最合适的那个?

  唉……天知道。

  疲惫感在升级,到最后,姚赫扬终于还是昏昏欲睡了。

  还有两天就出院,这期间,最好不要发生什么变故。他是那么但愿的,可到最后,他最不希望发生的,还是降临了。他认为最不应该昭然的,还是被发现了。他最不想面对的,还是那么猝然的,出现在他面前。

  第四十七章

  说老实话,姚赫扬当时始终想不通,西剑波是怎么突然出现的。

  好像一切都是商量好了的一样,先是西静波进门,然后没多久,大魔神就来了。

  上午九点都不到,又不是周末,医院里足够安静,探病的看病的都少,刚小心洗漱完毕,郁闷着自己行动缓慢好像个老大爷的姚赫扬才迈出卫生间的门,就看见推门进屋的西静波。

  “你怎么来了。”赶紧擦掉鬓角残留的水滴,他问。

  “突然想你了啊。”很轻松的说着,西静波笑了笑,凑过去,拽掉对方手上的毛巾,放到鼻子下面,用嘴唇轻轻碰触着,体会那种毛绒绒软绵绵的触感,而后抬起眼看着对方,“我要是说,这几天我都是想着你,回忆着你的味道自己做,你会不会同情我一下?”

  我要是说,这几天我要不是因为肋骨疼,早就忍不住朝你扑过去了,你会不会同情我一下?

  “饶了我吧你……”低头抹了一把脸,姚赫扬在对方的笑声里抓回毛巾,随手搭在洗手间的门把手上,然后尽量平静的往病床方向走,“你吃早点了吗?”

  “没有呢。”

  “都九点了还没有?”小警察皱起眉头来。

  “我刚爬起来啊。”

  “那,药呢?吃了吗。”

  “我带着呢~”伸手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个满是外文的药板,西静波捏了捏上面的小胶囊。

  “那赶紧先吃药吧。”

  “医生说还是得饭后吃。”

  “那就吃饭呐。”没辙透顶的叹了口气,姚赫扬从床头柜抽屉里捏出一张专用饭卡递过去,“拿着这个,下楼,大厅东边就是餐厅。”

  西静波接过饭卡,但是没挪半步,那男人微微抿着嘴唇,低声嘀咕了一句:“我想喝奶茶了。”

  “啊?”姚赫扬一愣,“我还真没注意那儿有没有,要不……”

  “算了,还是等你出院请我客吧~”耸了耸肩,好像做了很大的让步似的,西静波把饭卡揣进口袋里,“那我先去吃点东西,你可不许乱跑听见没。”

  “我能跑到哪儿去啊。”苦笑了一声,姚赫扬看着对方转身往门口走。

  他都没来得及疑惑一下为什么西静波会大上午的就突然出现,他甚至都没来得及看着那背影离开视线,门,就在那男人的指头刚碰到把手时一下子被推开了。

  门口站着的,是西剑波。

  那表情……应该是足够讶异了吧。

  不,应该说,讶异之中还透着“果然”的感觉。

  那是一种最坏的猜测成为现实时的恼羞成怒。

  西剑波进门,只和弟弟对视了一刹那,就迈步冲着姚赫扬走了过去。之后,便是任凭谁都不可能躲得开的迅猛动作。那眼里都快冒出火来的高大男人一把揪住姚赫扬的住院服领子,用了最大的力道把他硬拽到自己面前,然后便是咬牙切齿的一声质问。

  “你跟静波,瞒着我多久了?!!”

  如果硬要人坦白承认,那姚赫扬可以说,自己当时害怕了。

  但是不知怎的,就是在害怕之后,莫名的涌起一股拦不住的力量。

  那是拼个鸡飞蛋打鱼死网破的决绝吗?

  但总之,他挣扎了,他想推开对方的手,但那束缚的力道如此之大,让他根本挣脱不得,于是,他干脆豁出去了一样,直视着那双恐怖的眼,扔给对方一句简简单单的“足够久了”。

  那句话,一定是招来后头一记重拳的引信。

  西剑波抬手打人了。

  然后,就在他眼看着因为伤处剧痛而无法敏捷躲开的姚赫扬被他一下子打倒在地时,一双手从后头伸过来,牢牢抓住了他的腕子。

  那是西静波。

  红了眼的狮子,没有心思顾及劝阻的是谁,就算他的亲弟弟正喊着他的德文名字,用基本就等于他们母语的语言对他厉声阻拦。

  Leon,住手!你没资格打他!

  西静波是这么喊的,但是他的哥哥已经让血气弄昏了头,什么都听不见了。直到他在试图挣开那双死死拽着他不放的手时,一个没留意,把手肘硬撞在了西静波眼眶上。

  一声痛苦的低叫,那男人一下子往后踉跄了好几步,抬起手,按住被碰到的地方,西静波浑身颤抖着蹲在了地上。

  刹那间,就像被兜头浇了冷水一样,西剑波瞬时停住了所有野兽一样的进攻,他脸上的表情明显写上了恐慌,赶紧凑过去,单膝跪地,扶住弟弟的肩膀。

  姚赫扬也傻了,下意识的也想上前,却被那霸道的保护者一把推开,他刚想再次接近,西静波就突然用德语开了口。

  那之后,是一段姚赫扬听不懂的对话。

  他眼看着西剑波想要抓开对方的手看看碰到了哪里,但西静波却死活不让他看,然后,就在更多的对话过后,原本气势汹汹的男人,竟然强忍着眼里的暴怒,咬紧牙关,站起身来就大步走出了病房。

  随着门被砰的一声用力摔上,姚赫扬伴着耳朵里残留的鸣响,赶紧凑到西静波近前。

  “你没事吧?!”

  “你没事吧。”

  两声询问,不同的音调,却是同样的焦急。

  “他打你伤口了没?”西静波松开捂着眼眶不放的手,盯着对方肋侧看。

  “不是,这都好说,你眼睛……撞到了?!”心真的都快提到嗓子眼了,姚赫扬紧皱着眉头,就怕看到对方那双青绿色的眸子里有半点血丝。

  “没有,他撞在我脸上了。”

  “啊?”

  “真的,就这儿。”西静波苦笑着指了指自己的脸颊,“疼死了,剑波果然是野兽。”

  “你、你眼睛真的没事儿?!”

  “当然,否则我肯定跟他没完。”被不放心的触摸脸颊时,西静波疼得吸了口气,然后在那只手吓了一跳似的弹开时,又轻轻将之握住,贴在了已经泛了红的皮肤上,“不过,我比较邪恶,我让他以为碰着了我眼睛,他果然就吓得魂不附体了。”

  “那……你们俩刚才说的……”

  “哦,我告诉他,这个小警察是我的,你再敢动他一根指头,我会让你用下半辈子后悔。”

  “你……”

  “我真是这么说的……厉害吧~?”

  “你这是在跟我邀功吗?”已经无奈到都快头顶冒烟了,姚赫扬看着那脸上还带着浅笑的男人,而后一把将之搂进怀里。

  伤口在疼,真的疼死了,但是他不愿意松开。

  “抱歉啊,本来我还吹牛说要保护你呢,结果还是让你挨揍了。”西静波在他肩窝轻轻念。

  “没事儿,我不疼。”被那温柔的声音掠过耳侧的时候,姚赫扬觉得心里还有眼眶全都热了起来。

  两个人相互扶着走到病床旁边,坐稳当之后,姚赫扬小心解开住院服的扣子,看了一眼伤处。

  还好,不要紧,虽说碰到了,但是应该没受到更大损伤,只是……自己脸上那最开始留上的拳头印子,倒真是火辣辣的疼了。

  西剑波果然是魔鬼,下手狠毒的程度让人都觉得好像被卡车撞了一样。

  “不过,幸好你在。”姚赫扬苦笑了一下,“你要是不在,大概我会被西队活活打死了吧。”

  “对啊~说不定他真会开枪崩了你~”眼里闪出亮光来,西静波挑了一下眉梢,“所以,我果然还是保护你了……”

  “可,他是怎么知道这事儿的?难不成,明子真的……”

  “没有。”

  “啊?”

  “不是那小孩儿说的。”西静波摇了摇头,“是他今天早晨找剑波请长假,剑波觉得不对劲,一想到是昨天他来看过你,就以为问题出在你这儿。然后,就过来调了楼道的监控录像,结果发现我频繁进出。于是,露馅儿了~”

  “监控录像?!”姚赫扬欲哭无泪,“这些,都是你们俩刚才……拿德语说的?”

  “嗯。”

  “唉……”叹了口气,姚赫扬靠在床头。

  他现在乱死了。

  车明请长假,西剑波知道真相恼羞成怒,然后,西静波还因为他受了伤。

  他到底要对不起多少人啊……

  不过,还好,至少没有伤到那男人的眼睛,否则……

  够了,不能再胡思乱想了。

  “越来越红了。”他皱眉看着对方的脸颊。

  “什么?”

  “脸啊。”慢慢翻身下床,姚赫扬走到洗手间门口,拽下来搭在把手上的毛巾,走进去,用凉水把毛巾弄湿,然后拧干,折成小方块,走出来之后递给西静波,“先冷敷一下。”

  “谢谢~”接过毛巾,轻轻贴在脸上,对方看着他,“那你呢?”

  “我没事儿,我可以说是抓逃犯的时候被打的。”无奈的从鼻孔里哼笑了一声,姚赫扬略微整理了一下有点凌乱的住院服,然后管西静波要饭卡。

  “你也没吃饭?”

  “我吃过了。”接过递过来的卡片,揣进兜里,他迈步往外走,“你在这儿等着,我去买点吃的回来。”

  “给我?”

  “啊。”

  “……我自己去就可以了。”

  “不行。”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姚赫扬红着脸回头看了一眼那坐在床沿的男人,终于有点儿窘迫的学着刚才对方的口吻说了句“呆在这儿,不许乱跑,听见没。”

  西静波好孩子一样的点了点头,然后在看着那小警察慢慢开门走出去后,再也忍不住的红了眼圈。

  不是因为疼,他不在意脸上那点疼,也不是因为背叛了大哥,大哥虽说有点可怜,但“小警察”终究是他放不下的选择。他想,那也许就是因为胸口里一种从来没体会过的温热吧。

  不是一奶同胞,不是三亲六故,一个在他人生的前四十二年里都不曾出现过,然后仅仅陪他走过不到一年光阴的人,却愿意为了他无所谓挨不挨拳头,愿意忽略掉伤处的痛苦给他去买饭。

  可能这确实是小事,但是为什么这样的小事就在他心里越来越无法忽视无法一带而过呢?

  他一直以为,两个人在一起,应该只有欢乐才是完美的。然而现在,明明不只是欢乐,明明还有痛苦跟酸涩,却仍旧觉得愈加完美,甚至完美到让人不安,让人快要承受不住了呢……

  姚赫扬在餐厅买饭的时候,并不知道躲在自己病房里的那男人是怎样蹬掉了鞋子,悄悄钻进他被窝里,拉过被子裹住身体的。他更不知道那男人如何抱着他从家里拿来的那条毛巾被,红着脸嗅着上面他的淡淡味道的。他就只是在买了饭之后,提稳了饭盒往回走,然后回到病房,告诉那听到他脚步声时刚从被窝里逃出来的男人,该吃饭了,吃完饭,吃药。他看着对方少见的一语不发拿起方便筷子准备吃饭,然后帮他捋了捋不知怎么有点翘起来的头发。

  “今天下午成澈过来。”他说,“我待会儿给他打个电话,让他带点儿活血化瘀的喷剂。比药膏好用,一晚上就能消肿。”

  “消什么肿?”西静波这才抬头看他。

  “这儿啊。”指了指对方的脸颊,他笑了笑,“刚才路过开药的地方,我问了一下,那种喷剂临时断货了,幸亏家里还有。”

  “哦。”点了点头,西静波突然沉默了。

  姚赫扬喝了两口粥,察觉到气氛的不对劲,侧脸看着对方。

  “怎么了。”

  “没事儿。”做了个深呼吸,西静波用筷子夹了一个素三鲜锅贴咬了一口,而后说得格外坚决,“待会儿吃完药之后,你要请我喝奶茶,刻不容缓!”

  第四十九章

  那从来大大咧咧的小子,一下子瞪大了眼,抬起头看着西剑波,而后,就在姚赫扬说话之前,他的质问就脱口而出了。

  “是你打的我哥?”

  西剑波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这显然让他更加恼火,扯着嗓子喊了一句“我问你话呢!!是不是你打的我哥?!!”,他在对方诧异的目光中几步绕过病床,站在西剑波面前。

  “说话啊!到底他妈的是不是你?!!”

  怎么都想不到这个他从来没放在眼里多看一下或是当那么回事儿的小子,竟然会爆发出这样的魄力,那从没被人声色俱厉顶撞质问过的暴君在惊异之余,轻轻点了个头。

  “是我,怎样?他活该。”简简单单几个字,把原本已经足够浓的火药味瞬间引燃,成澈在他话音刚刚落下的同时,就抬起手来,一个巴掌用力打了过去。

  西剑波连躲都没来得及躲。

  应该说,他连想都不曾想到过,自己会挨打。

  从小到大,从记事起到现在,成澈,这个给他儿子当了将近一年家教的小子,居然就那么抬手打了他的脸。

  不可思议的惊讶和火辣辣的阵痛过后,紧跟着就是暴怒了。

  一把抓住了对方的手腕,他差点儿把成澈硬从地上提起来。姚赫扬眼看着事情要糟糕,他想从西剑波手里抓回自己这胆大包天的宝贝弟弟,却又怕对方不放手会弄疼了成澈被牢牢抓着的手腕。抬着胳膊欠身下床,他挡在两人之间,用手护着成澈的脸。

  “西队!你要泄气,别泄在他身上!”

  “哥你太窝囊了!!!”眼圈儿因为激动而红了起来,成澈躲开姚赫扬的庇护,然后用另一只手没头没脸的就往西剑波身上打。

  他只是个书生,就算是大小伙子,可毕竟比不了当了二十年刑警的暴力男,更何况从身高和力气上讲,他没有一丁点优势。西剑波似乎被那纠缠不休的挑衅弄得烦躁了,干脆一甩手,成澈几步踉跄,靠在了床头柜上。

  本以为事情能暂告段落的西剑波,怎么都没想到,紧跟着的下一轮进攻,是床头柜塑料袋里的果汁瓶子。

  玻璃瓶,要分量有分量,要杀伤力有杀伤力,就那么被成澈攥在手里,发着狠的扔了过来。

  姚赫扬感觉自己好像在看武打片。

  他从没想到过西剑波的反应如此之快,只是一个侧身,就把那果汁瓶子躲了过去,不甘心的成澈又抓了第二瓶扔过去的时候,那大魔神干脆一下子伸了手牢牢攥住了。

  接着,西剑波一步迈过来,单手就攥住了成澈一双腕子,而后将那瓶没有摔碎的果汁轻轻放在床头柜上。

  了不起的研究生,二十三岁的白羊座斗士,就那么被对方牢牢捏着,控制着,好像提着一只小雏鸡一样,抓了个结结实实不得动弹。

  说实话,现在姚赫扬倒踏实了。

  成澈不能挣脱,反而不会因为乱扔东西或者乱踢乱打造成什么危险,这么些年了,他还真没见过哪个犯罪分子或者亡命徒能从西大鬼手里挣脱出来。

  不过,成澈的嘴还能出声,于是,他开口骂街了。

  应该说是要多难听就有多难听吧,他骂得连姚赫扬都产生了危机感,赶快挡在两人之间,他护着成澈,在西剑波眼里流露出杀气之前让那不要命的小子闭嘴,然后试图让西剑波放手。

  到最后,对方确实是放了手的。就好像狮子抬了利爪,放开了娇小的羚羊一样,西剑波放开了成澈。

  “西队,你走吧。”姚赫扬终于松了口气,他仍旧挡在成澈面前,目光则直视着西剑波,“我们俩的事儿,就算我求你一回,你别再插手了。我不会对不起他,我们俩不是玩玩而已的那种。”

  “静波到底搬到哪儿去了。”低沉的声音,避开了主题,西剑波问。

  姚赫扬紧闭着嘴唇摇了摇头。

  “不知道。”

  “你想当烈士?”

  “不想。”姚赫扬抬着眼看向那阴森恐怖的男人,“因为你不是‘敌人’。”

  西剑波微微眯了眼,皱着的眉头渐渐松开了,他转而看向成澈,看着那还在不示弱的边揉手腕边冲他呲牙瞪眼念念叨叨骂他的小子,忽然,从鼻孔里轻轻哼了一声,脸上,竟然展露出一个像是在冷笑的表情。

  紧跟着,就在姚赫扬还没来得及起一身鸡皮疙瘩之前,大魔神就收起了冷笑,转身迈步走出了病房。

  门外,是认得那高大男人的警衔,又慑于那阴森气而不敢进来查看情况的小护士。看见西剑波离开,才跑进来询问发生了什么事的弱女子慌慌张张,看姚赫扬没事,才总算松了口气。

  收拾了地上的碎片,又叮嘱姚赫扬先躺好,小护士出去了。

  看着门关上,成澈扭回头来,伸手从床头柜上抓过那瓶自己昨天带来的喷剂,喷在已经留了印子的手腕上。

  “来,让我看看。”姚赫扬轻轻握住成澈的腕关节,小心摸了摸,“嗯,没事儿,没伤着骨头。”

  “哼,他敢!”

  “他怎么不敢,西剑波是出了名的暴力队长,原来抓逃犯的时候他一把就把那人手腕子给掰断了。”两手包裹着成澈一看就是个学生的细手腕,姚赫扬一点点揉着,让喷剂尽快被吸收。

  “哥,我真同情你,跟这么一大牲口手下干活。”

  “你行了你,要说你也是,非得跟他较劲。”

  “我就是受不了这路人!穷霸道个屁啊,他以为他是天王老子啊……”

  “嗯,他可能还就真以为自己是呢。”无奈的笑了笑,姚赫扬一声叹息。

  “不过话说回来啊,哥,没想到你对爱情那么坚贞。”

  “啊?”

  “你还挺宁死不屈的……不对,你是又胆大包天又宁死不屈~首先你敢对西大野兽的二弟下手,其次你冒着当烈士的风险咬紧牙关就是不招供~哥,你真是我的好榜样,我真以你为荣哎……”

  “你恶心不恶心。”抬手敲了那小子一下,姚赫扬没辙透了。

  “哎,那你到底知不知道我嫂子住哪儿啊。”

  “你先改改口,别老叫他嫂子。”

  “那我叫啥,你是我哥,他就是我嫂子呗~我总不能管他叫叔叔吧。”

  “真该撕你嘴。”姚赫扬满脸苦笑低头揉了揉太阳穴。

  “说真的,你是不是知道人家住哪儿?”

  “能不知道嘛。”

  “那你就是勇猛啊~愣是不说……”

  “不能说啊,你也瞅见了他大哥那脾气。”

  “嘁,有什么了不起的。‘一切帝国主义和反动派都是纸老虎’。”

  “那你今儿就让纸老虎给咬了吧。”

  “我就是为了让他知道知道我的厉害,谁也不是好欺负的,今儿摸他屁股,以后他再敢乱咬人我就揪他胡子拔他牙!”

  “成了成了,知道你厉害了,闭嘴吧你。”姚赫扬终于受不了的给了那天不怕地不怕的八零后宝贝弟弟一个温柔的爆栗子。

  成澈发飙事件发生后的当天下午,西静波过来了。

  他听姚赫扬简单讲了经过,才听了一半,就已经笑得脸颊上的淤青处都疼了起来。

  “你真厉害。”揉了揉已经消掉大部分红肿的地方,西静波终于渐渐收起笑容,“剑波大概到现在还都反应不过来吧,居然有人敢打他耳光。”

  “我是气急了……”红着脸,低着头,始终觉得对面这个男人太过漂亮太让人不敢看的成澈抬手抓了抓头发,“这回,我家教的财路大概是要断了吧。”

  “你都这时候了还想得到这个?”姚赫扬一脸脱力表情。

  “那是,要说,也就这个还稍微可惜一点儿。”

  “你这小孩儿简直太可爱了~”到底还是没忍住笑,西静波抬手把成澈抓乱了的头发轻轻弄整齐,然后,他看着姚赫扬,看到对方不解为止,接着凑到小警察耳根低语,“你别吃醋啊~”

  “我至于么。”突然尴尬起来,皱了皱眉头,姚赫扬闹着小别扭,不说话了。

  西静波沉默了片刻,想了想,有点儿突然的开了口。

  “对了,你是明天出院对吧。”

  “嗯,怎么了。”

  “这样,你今天提前走吧。”

  “啊?”

  “正好你弟弟也在,让他陪着你我也放心。”

  “不是,等会儿,你说什么呢。”

  “剑波肯定知道你家住哪儿,但他不知道我新家在哪儿,所以,你去我那儿先住一天,我去解决他的问题。”西静波站起身,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串崭新的钥匙,交给对方,“拿着这个,直接去,云雀小镇,跃层公寓3区3栋401。到社区门口问一下保安员,他们会指给你具体位置。”

  “……不用吧。”姚赫扬迟疑着接过钥匙,“西队不会再来找我了吧。”

  “那可不一定,再说我也不想让你的宝贝弟弟出事儿啊。”西静波扫了一眼成澈,看着那小子脸上的红在进一步加深颜色,忍着笑,把手搭在姚赫扬腿上,而后凑过去,格外坦然的亲了一下对方的嘴唇,“我现在就去找剑波,等我们谈妥了,我就给你打电话,你可要乖乖等我~”

  姚赫扬这次没发出半个字的拒绝来。

  当着弟弟的面儿,就这么被亲了一口,作为一向就还算是保守的他来说,的确是相当大的刺激了。好吧就算这刺激是好的。

  “成小澈……我家小警察就交给你了,可要认真负责啊~”带着狡猾的笑,那男人拍了拍已经快要脸上冒火的成澈的肩头,而后转身就走出了病房。

  被叫做成小澈的娃,带着脸上明显到没法出门的“喜帖红”,噌的从椅子里站起来,就开始帮大哥收拾出院要带的东西。

  “哎,你着什么急。”姚赫扬简直要笑出声来了,西静波的魅力无边看来成功而且简单的波及到了这小子心里,然后又体现在实际行动上了。

  “别废话了,赶紧换衣裳。”成澈斜了大哥一眼,而后把折叠好的毛巾被塞进纸袋。

  那天下午,他们真的去了西静波的新家。

  姚赫扬有点儿惊讶,没想到距离自己家那老式社区只有十几分钟车程的地方,就有一片如此漂亮的新型公寓楼。而且还是跃层占多数的。

  问了保安西静波家的方位,一直停在那栋楼跟前,他给了出租车钱,小心迈步下了车。

  上楼,拿钥匙开门,成澈格外亢奋的带着新鲜感环视这套大房子,姚赫扬则四下里寻找那几只应该最先认出他来的猫咪。

  而与此同时,就在刑警队大楼下头的小花园里,西静波正掏出手机,拨通那十有八九还在恼火中的西剑波的电话。

  “喂~?大哥?是我。别生气别生气,我又不会一辈子不告诉你新地址~再说昨天我关机,是因为实在累了,就早早睡了。然后现在我不是就主动来找你‘坦白从宽’了嘛~给个机会吧?我就在你楼下等你,你可别说不想见我啊……”

  第五十章

  刑警队楼下的小花园里,凉亭凳子上,坐着西静波。

  然后就在旁边,站着刚刚用最快速度从楼上跑下来的西剑波。

  “你到底搬到哪儿去了?!”才调整了呼吸,就忍不住开始质问了,大魔神一脸怒气。

  “你先别急,坐。”指了指自己旁边的位置,西静波始终保持着浅笑。

  火爆脾气的兄长大人皱着眉,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忍着发作的冲动,坐在了旁边。

  “啊,看你脸上,也没有巴掌印子啊~”

  “你!你到底是来坦白的还是来挑衅的!”西剑波差点儿就站起来了,却被弟弟一把拉住袖子,又坐了回去。

  “你看你,老这么不识闹~”

  “有什么想说的,赶紧。”

  看着情况是说笑不得了,西静波略作沉默,无奈的叹了口气。

  然后,他开口。

  “哥,一直以来,我都想问你,你究竟觉不觉的现在我这个样子,是我本来的样子。”

  “你说什么?”

  “我说啊~你觉得我和以前一样吗?”

  “当然是不一样了。”西剑波眉头皱紧了,“怎么突然说这个。”

  “不能不说啊~我就是突然想明白了才要问你的。”

  “……你想明白什么了。”

  “怎么解释呢。应该说,就是一下子开窍了吧。”淡淡讲述着,西静波的目光好像在看着很虚无飘渺的地方,“最开始,在德国,我那时候说话很少,记得吗?你十二岁,爸就让你学着操持家事了,他说是让我专心学琴不要分心,其实呢?他是不打算让我插手,他怕我抢了你的风头。”

  “怎……”

  “你先听我说。”不许对方打断自己,西静波继续着独白一样的言语,“那时候,妈是他的二房,咱们俩,还有sophia,跟着妈一块儿住在爸的别馆里。学校放假的时候,他带着咱们去法国玩儿,还有意大利和英国。那时候,他跟你说话最多,跟我和sophia只是偶尔才有一两句。我不想说他不喜欢我们,应该说,相比之下,他更喜欢你才对。那个老德国鬼子,在乎的不是家里是不是能出一个爱因斯坦或者一个贝多芬,他在乎的,是能不能培养出一个‘元首’似的人物来……想必,这个你也能感觉到吧。”

  “……”西剑波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言辞,他愣住了,于是,出声的,仍旧只有对方。

  “leon,你是他所有孩子当中,长得最像他的,也是气质最像他的,他一心想让你变成他或者比他强。可惜,他死得早。更可惜的是,他死了之后,妈和咱们,就都在那个家里没有半点立足之地了。他还没来得及把你推上Adler家族的王座,就先闭了眼。然后,咱们自然而然就再也进不去那个家门了。后来,咱们回国。刚回来的时候,我除了会说汉语,其它没有一个地方适应得了,你呢?你适应能力太强了,你昂首挺胸走在中山四路上的时候,我只能跟在你后头,当你的小尾巴。再然后……我出事……”

  “别说了,静波……”

  “你别打岔。”止住那有点儿紧张的阻拦,西静波轻轻叹了口气,“你不管到哪儿,都比我强,别人怕你,听你的,拿你当头领,可我没你这个本事,也没你这个运气。我想大概是为了摆脱低谷吧,我慢慢学会换一种方式活着,人嘛,一辈子不过短短几十年,何必太认真呢,玩儿呗。我玩儿了十来年,乐在其中了没有,都不记得了,可玩着玩着,我遇上了一个想跟我在一块儿,但是不想陪我放纵的小警察。一开始,我觉得他有意思,后来,我怕他认真,我把他给甩了。再后来,我后悔了,我又把他抢回来,直到现在,我跟他在一块儿了。剑波,你是我哥哥,我知道你疼我,护着我,我自闭症连话都说不利索的那三年多,陪着我的一直都是你。你习惯当我家长了,所以难免现在受不了我要跟别人跑。你是不怕我跟别人逢场作戏,唯独怕我让别人拐走一去不回了,对吧?你甭瞪我,咱俩就算长得再不像,也是双胞胎,心电感应这回事儿,我觉得还是存在的。”

  西静波略微停顿了一会儿,等着对方的反应,沉默的大男人仍旧皱着眉头,声音有点压抑。

  “就是说,你无论如何也得跟他在一块儿了?”

  “嗯。”

  就像是让那简单到极点的回答弄懵了似的,西剑波抬起头来。

  “可你们俩根本不是一路人啊!”

  “那又怎样,太相似了反而没意思了吧。”

  “你跟他……相差十岁呢!你们……”

  “十岁而已,大不了我加把劲保养保养尽可能长命百岁呗。”

  “你说得简单,他万一要是干出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儿……”

  “他才不会呢~再说,有你镇着,我估计他也不敢呐西大队长……”

  “别开玩笑。”

  “没开玩笑。”

  “……那,说来说去,你就死了心不让步了?”

  “嗯~我觉得我该认真一次,强硬一次了。”

  西剑波看着弟弟那张和自己相似,却没有霸道煞气的脸,好半天,才低头叹了口气。

  “你变了。”

  “人都会变啊~”西静波伸手过去,拍了拍大哥的膝头,“不过,我这个说是‘摘掉面具’更合适。”

  “别跟我说这都得归功于姚赫扬。”哼了一声,西剑波扭脸看向别处。

  “他只有多一半功劳而已。是他把面具给我一点点儿软化了,然后你突然从角落里跳出来动粗,面具就干脆撕破了,所以,你也有功不可没~”

  “你这是故意讽刺我吗。”

  “没有啊~顶多是嘲笑罢了……”

  “你!”

  “别生气别生气~你要是现在气跑了,我可就再也不告诉你我搬到哪儿去了啊~”

  “啊,对,你到底搬到哪儿了!”感觉自己被牵着鼻子绕了一大圈都没说到重点,大魔神显然有点儿恼羞成怒。

  “等会儿再说那个,你先看看这是什么。”淡然的说着,西静波从裤子口袋里撤出一个折叠了两次的牛皮纸信封,交给对方。

  接过信封,西剑波将之打开,拿出里头薄薄的几张单据一样的东西时,他一下子愣住了。

  看着第一张上头的外文,他皱了眉头,看向对方。

  “你订机票了?去德国?!”

  “嗯。”很从容的点着头,西静波凑到他耳根,低语了几句话。

  “你……你这也……”

  “有点儿疯狂是吧?我也觉得是。其实,我主要是想回去看看,然后顺便把那件事办了。”

  “这可靠吗?”

  “绝对可靠,放心。”

  “这怎么可能放心啊!”

  “你啊,老拿我当小孩儿……”抬手戳了一下大哥的太阳穴,西静波忍着笑撇嘴,“我只比你小十几分钟,又不是十几年~你不会有种老爹嫁女儿的心态吧?难怪你看我和姚赫扬在一块儿受不了。”

  “我是受不了你们居然瞒着我那么长时间!”

  “就你这个脾气,谁敢不瞒着你啊~嘁。”

  “你还有理了?!”

  “行了行了不跟你争这个~”狡猾的错开了话题,西静波站起身来,指了指那张电子机票的行程单,表情突然有点儿严肃起来,“大哥,我刚才跟你说了那么多,就是想让你知道,我活了四十二年,一直都没用本来面目示人。回国之前,我装成个不言不语的好孩子,出事之后,我装成个什么无所谓的浪荡公子哥儿。然后现在我腻了,我想体会一下儿坦坦荡荡的活法,你支持也好,反对也罢,我都不会让步。事到如今,我已经谁也不想让了……”

  西静波这么说的时候,他那个大魔神哥哥,是真的感到不管自己再怎么横加阻拦,也不可能成功了。

  原来,一直或是沉默寡言,或是玩世不恭的西静波,撕掉面具之后,竟然可以释放出震慑住他的力量。

  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他不说话了。

  但是对方不准备那么容易让他沉默。

  “接着看呐~”

  “看什么。”

  “还有两张行程单呢~”指了指那信封,西静波重新坐下。他等着大哥看那几张单子,等着惊异的眼神和询问。

  “你要去重庆?”

  “嗯。”

  “从德国回来之后去?”

  “对。”

  “你不是说,再也不回去了吗。”

  “那是因为我有所‘怕’,妈和sophia的事儿也好,我自己的事儿也罢。然后现在,我想,是时候跟那些我怕的东西,打个照面,说声拜拜了。”

  西剑波侧脸看着对方脸上的浅笑,又低头看了看明显就是双人往返行程单上的日期,有点迟疑的开口。

  “可我未必有时间,一去两天……”

  “谁说要跟你一块儿去了。”

  “什么?”

  “我可不敢耽误你西大队长的时间……”

  “那你……”突然意识到这个要命弟弟会跟谁去了,西剑波卡了个结实,除了皱眉瞪眼,再没有别的招数。

  “别生气别生气……最怕你面目狰狞了~”明明就是没有半点儿害怕的意思,西静波忍着笑,伸手去戳对方的眉心,被轻轻打开手之后,他整个人贴在大哥身上,靠着那宽阔的肩膀,“Leon,天底下,跟我最血脉相连的,就是你了,这么多年,一直是你照顾我,就算你表达方式傻透了,可我还是明白你这是疼我。所以,要是有个小警察想从你这儿‘交接班’,你可别舍不得撒手啊,就当是给你自己减负了……”

  西剑波听着那些言辞,看着对方脸上再也没有半点隐藏的笑,还有那双透亮的青绿色眸子,好一会儿,才在扭过脸去的同时,以低沉的声音和隐约透着闹别扭意味的腔调,用德语说了句:

  “你从来不是我的负担。”

  西静波听着,沉默着,而后揉了揉眼角,随着幽幽的叹息,轻轻说了声“谢谢”。

  第五十一章(新增姚赫扬兄弟户型)

  那天的对白,西剑波并没有太长时间沉溺在弟兄间温柔动情的气氛中,因为那从来口无遮拦的二王爷,似乎就算扔掉了面具,也似乎还是改不了张嘴就让人皱眉的毛病。

  “所以,你也赶紧找个人‘娱乐’一下儿吧。”

  “啊?”

  “我怕你寂寞啊~”

  “我不至于。”

  “得了吧,四十岁的男人,中年危机已经开始了,不可能不怕寂寞~”

  “你够了没!”实在听不下去的站了起来,西剑波感觉彼此之间又回到了最初的状态,一个忙着逗,一个忙着凶。

  “哎~寂寞不寂寞,危机不危机的,我求你一件事儿~”

  “说。”

  “你先答应我~”

  “你先说。”

  “你先答应我我再说……”

  脱力感占了上风,确实不想再纠缠个没完了,西剑波干脆烦躁的点了头。

  然后,那狡猾的二王爷就明显高兴起来了。

  “你别把成澈那孩子辞了,行吧。”

  大魔神开始瞪眼。

  “他只是打了你一下儿而已,再说那不也是为了他哥哥报仇嘛~他一介书生,又不能把你打坏了~你就算再小心眼儿,也不该跟个孩子一般见识,对吧。或者,你哪怕把怒气发泄在犯罪分子身上呢~”

  “行了行了!”西剑波不想再听了,他干脆开了口,“我又没说要辞了他!”

  西静波沉默了两秒钟,突然笑了。

  “我想你也不会。”

  “你什么意思。”

  “说你善良啊~”

  “少来。”

  “哎~对了,我去德国那段时间,你就带着小杰上我那儿住去吧。”直接岔开了话题,西静波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这是我的新地址。”

  “你只是想让我帮你伺候猫吧。”

  “说那么明白干嘛……”

  “哼。”

  嘴上不管多么不愿意,那天到最后,西剑波还是答应了弟弟的要求,有什么办法,那是他最要命的宝贝弟弟啊,他从来就拿他没辙的不是嘛。

  收起那张名片,他叹了口气,问西静波,是不是明天要亲自去接姚赫扬出院了。那二王爷这次终于没忍住笑声,他站起来,抬头拍了拍大哥的肩膀,说,我啊,早就把他转移走了~

  西剑波皱起眉头,恼火的念叨了一句,幸亏你不是犯罪分子!

  心里暗暗念着“我要是犯罪分子,那你岂不成了黑帮教父?”西静波没有再多说什么。

  和看来会别扭个十天半月的大哥道了别,他回到自己的新家。

  开门时候,姚赫扬正在沙发上坐着看电视,地毯上,是正抱着猫滚动的成澈。

  “回来了?”把腻歪在他膝头不肯走的小八毛轻轻放在一边,姚赫扬小心站起身,走向正在门口换鞋的男人。

  “嗯,问题都解决了。”笑了笑,西静波摘掉墨镜,放在玄关柜上,而后跟正慌手忙脚想从地上爬起来的小子打了个招呼,“成小澈~你的问题也解决了,剑波说了,还想让你给小杰做家教。”

  “啊?”成澈显然不可思议,“不会吧……那我打他……”

  “打都已经打了,他还能把你怎样。”轻描淡写说着,那男人弯腰摸了摸裤脚周围几只终于见到“爸爸”回来,立刻跑过来拼命撒娇磨蹭的猫。

  “那……他就不生气啊……”

  “应该说惊讶大于生气吧。可从来还没人敢动手打他呢,成小澈,你是开天辟地头一个~”

  “您就别讽刺我了……”红着脸窘迫的干笑了两声,那小子低头不言语了。

  “总之,事态就算是平息了一大半吧。”直起腰,西静波迈步往厨房走。说话的口气格外轻松,“晚上吃什么啊?和剑波斗智斗勇可是最消耗体力的……”

  “要不,我给你做?”姚赫扬跟在后头,对方的轻松口气让他也不自觉的跟着轻松起来。

  “别了,你现在可是重点保护对象。”打开橱柜,翻出几盒猫罐头,西静波逐一打开,用小勺子弄到墙边一大排猫碗里。

  “那,去外头吃?”

  “还是叫餐吧,我哪儿也不想去了。”把罐头盒扔进垃圾桶,盖好盖子,西静波凑过来,轻轻把脸颊贴在对方肩窝,“然后,我还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当天晚上,他们确实是从外头叫的餐,简单吃过了,收拾了残局,把成澈安顿在客房之后,两个人就在主卧室里团着了。

  西静波自然而然的,说了要去德国的事儿。

  “那……你去那么长时间,都准备干什么?”确实觉得这是个挺大的事件了,姚赫扬尽量控制,还是有点儿担忧。

  “故地重游,然后……就是秘密了。”一脸狐狸一样笑容的男人抱着对方的胳膊,把脸颊贴着那温暖的皮肤,“你不会逼问我吧。”

  “那倒是不会。”点了个头,姚赫扬略微调整了姿势,他侧脸看着西静波,“你……可要准时回来。”

  “嗯。”轻声应着,西静波把嘴唇在对方肩头磨蹭,“现在是八月底,九月、十月、十一月底的时候,我就会回来了。”

  姚赫扬沉默了好一会儿。

  “天都冷了,别忘了多穿点衣服。”

  “放心。”

  “那个,要是方便的话,拍点照片带回来给小澈行吗。他一直对欧洲特别感兴趣。”

  “当然可以~”

  “注意安全,德国小偷也不少吧。”

  “世界各国都不少。”

  “眼睛要留神,过马路小心车。”

  “嗯。”

  “……”

  “……”

  “……别忘了有空给我打电话。”

  “有时差啊,我打电话的时候你大概已经睡了。”

  姚赫扬这次,只停顿了极短的片刻,然后,他说,不要紧,你什么时候打过来,我都能接。

  “小警察好煽情啊。”明明就是在故意调笑,声音却控制不住有点儿颤抖起来了,那又像是泡沫剧台词,又像是最朴实的言语的句子,让人就是控制不住心里的翻滚。

  “总之,你可要完完整整回来。”

  “没问题。”西静波嘴角带着淡淡的笑,脸上带着隐约的寂寞,翻了个身,凑过去,吻上了对方的嘴唇。

  那是个很轻很浅的吻,就好像初恋的少年第一次尝试本能的亲密,亲吻过后,两人不由得都在心里暗暗一声悠长的叹息。

  第二天,姚赫扬离开了西静波的家。

  他回家了。

  已经十天不曾进的家门,居然多少有了几分陌生,坐在自己床上,看着屋里一切没变的摆设,听着屋外父母的交谈声,他不知心里是不是在偷偷感到空荡。

  又是一天之后,西静波走了。

  他去了德国,那生他的国度。

  “哥,不要因为我嫂子没让你送,你就内心空虚。”成澈小声笑他。

  “你当着他面儿怎么不那么叫他啊。我看你就剩下脸红的本事了。”

  “那能怪我吗,谁让他长那么好看的!”

  “好看到让你脸红?”

  “那是,我就不信武松瞅见金莲姐姐不脸……啊,我说错了说错了!!我不是说他是潘金莲啊!”

  “嗯,我知道,你就是想说我是武大郎对吧。”姚赫扬斜了那小子一眼。

  “哪儿有你这么高大威猛的大郎哥哥啊~”嬉皮笑脸腻歪过来,成澈准备直接转移话题,“哦对了,那现在他一走,你这段时间又不能上班儿,在家准备搞点儿什么副业啊?要不你上网炒股吧……至少把咱家的菜钱赚出来。”

  “我炒股?那大概能把你都赔进去。”

  “那你总不能就一天到晚在家养膘儿吧。”

  “我倒是不想养膘呢,你说我能干嘛。”

  成澈没词儿了,撇了撇嘴,实在想不出来什么别的好办法,那小子终于安静下去。

  姚赫扬也不说话,但是在他心里,还有一件事儿得解决。

  车明。

  那小子的问题,还是目前比面对西剑波要更棘手的。

  从那天在医院,到现在,就一直没联系上他,中间也给其他同事打了电话,却没人知道车明到底因为什么真的休假了,心里烦躁不安的姚赫扬着实不愿意直接找大魔神探底细,忍着熬着等到自己被爸妈确信就算出门活动活动也无大碍时,他才终于再也忍不住的打了辆出租车,去了车明的家。

  还好,没有已经人去屋空的迹象,至少防盗门上没夹着各种各样的小广告,证明还是有人不时清理的。

  扶着因为上楼而略微有点不舒服的伤处,姚赫扬按了门铃。

  没人应答。

  再按。

  仍旧没人应答。

  一直到旁边的邻居大妈都被吵得开门出来,姚赫扬才终于放弃和门铃较劲。

  道了歉,问了问这家人究竟搬走了没有,得到否定答复后,他才终于放了心。

  掏出手机,他开始拨车明家里的电话。

  然后,他分明听见,电话铃声响起之后,就一下子被挂断了。

  家里有人!!

  “明子!开门!”抬高音量叫了一声,他忍着伤口因为呼吸加重而导致的钝痛,刚抬手拍了两下门,就听见自己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是车明用手机打过来的。

  赶紧接了,他“喂”了一声,等着对方先开口。

  “扬子,你出院了?”

  听见那久违了的声音,一种瞬间踏实下来的感觉让姚赫扬有点儿无力。

  好极了,这家伙还活着。

  “你在哪儿呢?”

  “就在家里。”

  “那,你先开门让我进去再说。”

  “还是就这么说话吧。”对方苦笑了一声,“我现在不想见你,还不到见你的时候呢。”

  “什么叫不到时候!那你觉得什么时候能见我?!”

  “等我能不想起你来就难受的时候呗。”

  “你……”

  “扬子,等我能只拿你当哥们儿的时候,你再来找我吧。”

  这次,姚赫扬半天没出声。

  “扬子?”车明在那头叫了他一声。

  “那、那……我要是想吃你妈做的泡菜了,怎么办?”说了一句自己都想抽自己的话,他明明在嘲讽这话的愚蠢,却不知为何眉头总也松不开。

  反倒是对方那头,听见了带着鼻音的笑声。

  “等我踏实下来,等我心里有了别人,不再惦记你了,我就抱着一大坛子亲自给你送去。”

  车明是这么说的。

  他话音落下后,门里门外,两个人,都好一会儿没再出声。

  到最后,先结束通话的,是车明。

  他说他得挂了,煤气灶上坐着锅呢,粥要溢出来了。

  姚赫扬明显觉得那是假的,却还是没有戳穿,最后说了句“你自己好好照顾自己”,他也终于挂了电话。

  然后,他一声重重的叹息,转身离开。

  他不知道车明是如何走过来,靠在门上,听着他的脚步声就那么一点点消失在楼道里的,他不知道车明是如何把额头抵在门上,带着愤愤用力揉着发胀的眼眶的,他离开了,就算仍旧放心不下,就算脚步有所迟疑,却最终没有回头。

  第五十二章

  出院后的第一个月,姚赫扬是在家度过的。一点点试着不再纠结车明的事儿,一点点在初秋暑气退却的过程中让自己适应西静波已经不在身边的现实。

  他尽可能帮家里做家务,尽可能投入被成澈“逼迫”着去玩儿的电脑游戏之中,糊里糊涂的,他熬过了这三十天。

  国庆节过后,他上班了。

  单位同事围着他,拿他开玩笑,问他怎么在家蹲了一个月也没见长肉,问他什么时候大家伙儿一块儿出去搓一顿好给他补补身子。他简简单单应对着这些问题,然后看了一眼车明那张空着的办公桌。

  沉了沉气,他直接朝西剑波的方向走了过去。

  那大魔神就那么坐在那儿,一如既往。惨白的衬衣,漆黑的领带,从来不解开领扣的严谨到刻板的做派,西剑波果然还是西剑波,一点儿没变。

  “西队,我回来了。”站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前,他开了口。

  “嗯。”

  对方的回答简单到让人恼火,耐着性子告诉自己要淡定,要释然,姚赫扬想了想,还是先问了相对更想知道结果的事儿。

  “那个,您知道明子他怎……”

  话没说完,西剑波就头也不抬的给了他一个答案。

  “辞职了。”

  “辞职了?!”

  “嗯。”

  “那……”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他下意识的扭头看向不远处的其他同事,老聂冲他摇了摇头,大刘则一叹气,一耸肩。

  “你回来的正是时候,车明走了,队里缺人手。”仍旧是那永远不变的沉稳霸气的腔调,但姚赫扬显然还远没反应过来。

  “那、那他为什么辞职……他跟您说了吗?”心里虚了,总觉得这事儿明显就和自己脱不了干系,姚赫扬尽量小心的问。

  “没有。”终于抬起头来和他四目相对了,西剑波略微眯起眼来,“我去医院找你那天,就是因为车明跟我提了辞职的事,他前一天晚上刚去看过你,没跟你透露半点音讯吗?”

  “……”姚赫扬卡壳了。

  你让他怎么说?

  这显然根本没法儿说啊!

  “他那天没表现出要辞职的意思?”

  “没有……”终于摇了摇头,给了否定的答复,姚赫扬心情一下子差了好多,“可辞职这事儿,哪儿能说辞就辞了啊……”

  “他家里托人走了走关系,办了个名义上的不接受岗位调动分配,就辞了。”

  “那……不是等于开除吗?”

  “主动性不一样。”

  姚赫扬有点儿烦躁了。

  沉默了一会儿,他才皱着眉叹了口气。

  车明这回看来是彻底躲开他了……虽说良药苦口,可也确实太苦了啊。难道,只有这种方法才是最便利的?

  他不知道。

  “还有事吗?”西剑波突然问。

  “啊,哦,没了。”姚赫扬回过神来,赶紧摇头。

  “那就先帮大刘整理一遍卷宗。”

  “哎。”答应着,他转身准备先干正经事了,可才走出一两步,就突然被再次叫住。

  西剑波告诉他,下班之后,晚点儿走,有事儿要问你。

  好极了,又来了,这大魔神就不能不用这种命令口吻吓唬人吗?

  真想问一句“什么事儿”,可又真不想被那镭射目光刺中,姚赫扬最终忍了。

  然后,就在天黑前大伙儿都走了之后,西剑波把姚赫扬叫到面前。

  “去医院复查过了吗。”他问。

  “哦,去过了。”

  “大夫说什么。”眼睛就在姚赫扬伤处的位置游走,弄得对方简直感觉肋骨要被那眼神咔嚓一声看断了似的。

  “说不要紧了,可以上班,可以开车,只是不能剧烈运动或者负重。”

  “嗯。”终于收回视线,西剑波点了个头,“那你这段时间先帮着做文案工作吧,出任务就先不派你了。”

  “哎。”

  “还有……”竟然少见的迟疑了一下,大魔神沉吟片刻才开口,“静波家里,最肥的那只黄猫,叫什么?”

  姚赫扬听完,眼睛当时就瞪大了。

  “最肥的……您是说六毛吗。”

  “可能吧。”低头清了清嗓子,西剑波没有继续问别的,怪异的安静持续了一会儿,姚赫扬终于不堪忍受了。

  “那个,六毛怎么了。”

  “……拉肚子。”

  “啊哈?”

  姚赫扬对灯发誓,他绝对没想笑来着。

  可是,那莫名其妙的一声哈,又是怎么搞的?

  “好几天了。”西剑波显然不想笑,也不想回应他的笑。

  “您怎么知道是它拉肚子?”

  这次,大魔神不准备再透露半点了。

  他才不可能直接告诉姚赫扬,自己卷着警服衬衣的袖子,蹲在地上,皱着眉头烦躁不堪却又一丝不苟清理猫砂的时候,六毛那黄白花的肥婆是如何急匆匆赶过来,蹲在他面前刚清理过的猫砂上就是一顿“暴风骤雨”的。不,他不能说,他死也不能说……

  “就是它!”

  “哦,那,是不是罐头吃多了?”看见西剑波已经有了恼火的迹象,姚赫扬赶紧顺着往下说。

  “罐头吃多了会这样?”

  “嗯,据说是。”

  “据说?”

  “……啊。”

  “据谁说。”

  这还用问。

  “那个……反正,就是说,罐头吃多了,猫干粮吃得少,就容易拉肚子。减少吃罐头的量,应该就行了。”

  “嗯。”西剑波点了一下头,“行了没事了,你走吧。”

  “您就问这个?”

  “嗯。”

  “哦,那我走了。”觉得松了一口气,又觉得好像还有好多事儿没说清楚似的,姚赫扬说了要走,却站在原地没动,他直到对方抬起眼来看他,才再次开口,“那个,西队……您……这就算是,承认我们俩了吗。”

  “承认什么。”

  “承认我们俩的关系啊……”

  “……不承认。”

  啥?!

  差点儿嚷嚷出来,姚赫扬硬是在紧要关头忍住了,他把质疑都憋了回去,然后从另一个角度提问。

  “那,您还反对?”

  这次,西剑波没点头,也没摇头。

  他只是皱着眉头,阴郁的说了一句:“反对有用吗?”

  刹那间,开天辟地,一道曙光。

  姚赫扬只觉得清气上升浊气下降,一颗红心悬在正中,不偏不倚,踏踏实实,稳稳当当了。

  虽说这别扭到让人崩溃的西大鬼没有说不反对或者支持,但是那个反问已经能充分说明问题了不是吗?!

  看来他是真的已经意识到了,也明白了,自己那要命的二弟跟自己这老实的手下,是铁了心非得在一块儿的,他拆不散,掰不开。

  于是,何苦非得当个棒打鸳鸯的恶人,背着罪名和责怪呢,虽说自己根本没有错……

  不如干脆放这对鸳鸯飞了算了。不,不是鸳鸯,是“鸳鸳”才对吧,雄的是鸳,雌的是鸯,就好像凤凰也是……

  “我没打算承认你们什么。”阴沉着一张脸站起身来,西剑波从抽屉里拿出车钥匙放进口袋,“是你们一意孤行。”

  好吧,随便你怎么说,嘁~

  竟然暗暗觉得想笑了,姚赫扬抓了抓头发,抿着嘴唇没有出声。

  “对了,还有。”本来已经准备迈步往更衣室走了,却又突然停下来,西剑波回头对着姚赫扬开了口,“回家之后告诉你弟弟,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来给我儿子补习了,这个月底就是期中考试,你让他从这周末开始,和以前一样,准点过来,不许迟到!”

  当天,姚赫扬回家之后,直接跟成澈说了这件事。

  那小子站在原地,皱着眉头咬着嘴唇,半天没说话。

  “你到底去不去啊。”

  “不想去……”

  “那阵儿你不是还说不愿意断了这个财路呢嘛。”

  “那阵儿是那阵儿,现在我越想越别扭。”

  “那有什么可别扭的,打人的是你又不是他。”

  “怎么不是他,打你的是他吧。”

  “可他没打你啊,是你把他给打了。”

  “那他还把我手腕子给捏青了呢,青了一个多礼拜呢……”

  “……就是说你不打算去了是吧。”姚赫扬有点儿没辙了,看着对方别别扭扭的姿态,他吁了口气,“得,那明儿我跟西队说一声,就说你现在写论文呢,太忙。”

  “哦。”

  兄弟俩突然间都安静了。一个在考虑到底该怎么开这个口,另一个则根本不知道在考虑着什么。

  不言不语的气氛持续了多久呢?

  其实也没多久。

  吃晚饭的时候,成澈突然改了主意。

  “哥,你跟他说吧,我去。”

  “补课?”

  “嗯。”

  “怎么又去啦。”

  “财路啊……财路断了我归根结底舍不得啊……”

  “哼,你小子。”姚赫扬从后头揉了一把成澈蓬松的毛茸茸的头发。

  于是,从那天起,一切似乎又恢复了常态。

  成澈照例去给西剑波的儿子补习功课,回来后照例会念叨那孩子多聪明,他的成绩又上升了几个百分点,自己是多牛叉多骄傲。姚赫扬问他和那大魔神之间还是不是那么别扭时,那小子就扭扭捏捏的说,好点儿了,好点儿了而已。

  嗯,好点儿了总比一点儿都不好要强。

  姚赫扬略微放心了。

  就算是相对平稳的事态持续了差不多一个多月,这期间,西剑波始终没有派姚赫扬出任务。总觉得越来越不踏实,去主动要求时,得到的答案只是简简单单一句话:“等静波回来见着你再说吧。”

  姚赫扬懂了。

  看来,这大暴君也怕被自己家那要人命的二王爷回来后找茬啊……

  不定期的,西静波会打电话给他,然而两个人聊得并不是太多,而且绝大多数时候,都是西静波要求先挂掉电话。听着那声温柔平和的“赶紧去睡吧”,姚赫扬觉得心里不仅没有平静,反而会愈加躁动起来。

  挂了电话,他有时候会乖乖拉被子睡觉,有时候,则免不了发现下半身已经自然而然有了反应。

  果然是已经饿了太久了,清修道士一样的生活确实要了人的命,自己终究不是圣人,终究要躲在被窝里,念着那男人的名字,想着那男人的样子,攥着自己的是非根揉搓一把的。那段时间,姚赫扬第一次觉得自己成了独守空房的丈夫,等着远在海外的爱人早点儿回来,朝思夜想,不能成眠,寤寐思服,辗转反侧……

  天就这么在深秋到来之际,开始冷了,每年都是开始市政供暖之前的那两个礼拜最难熬,然后再来暖气的第一天晚上,突然好像到了天堂。

  想着暖气来了,西静波也会很快回来了,姚赫扬在十一月十五号晚上享受了一夜的温暖,他睡得很踏实,脑子里对于第二天会发生的种种没有半点预料,或是预感。

  难得的一天,队里没有那么多事儿,比平时下班终于早了一点,姚赫扬想着该先去一趟超市买点东西,然后再回家,他边盘算着家里都有什么东西需要买,边开车出了警队的大门。

  他一如既往在稍显狭窄的那条路上平稳行驶,然后在通向主干道的十字路口停下来,准备等着红灯变绿后左转。

  然而,就在他眼看着绿色的左转箭头亮起来,刚挂了档,松开了刹车时,猝然出现在他车子左前方的一个人影就让他又赶紧一脚踩死了制动。

  车前头的人动也没动,就站在那儿。

  而后,当姚赫扬惊魂未定勒紧了手刹,降下车窗往外看的瞬间,他整个人,就都完全愣了个彻底。

  穿着绛紫色双排扣短大衣的男人从车前绕到窗边,抬手摘掉了狭窄鼻梁上的墨镜,露出一双青绿色的眼。苍白的脸颊上微微带着红晕,线条极漂亮的嘴唇轻轻张开,对方用柔和的嗓音带着笑意,对着姚赫扬开了口。

  “小警察……我就知道,如果开车的是你,我就绝不可能被撞到的……”

  第五十三章(新增波波叔新家户型)

  姚赫扬看见那男人的刹那,如果说呼吸都快要停止了,一点都不夸张。

  他忘了交通规则,忘了后头排着队等待左转的车,忘了自己就在刑警队大楼不远处,忘了所有应该有的理智和道德观。推开门从车里下来,脚刚一着地,他就一把拉住了对方的手腕。他仔细看着那张第一眼见时就觉得难以形容的脸,那张脸才分别了不到三个月,对他来说,却怎么都像是离开了一辈子那么久。

  他呼吸急促,连笑一个都觉得不知该怎么笑了,后头的车辆不清楚他这是什么情况,干脆没辙的并线到旁边车道再转弯,有的司机经过时减慢了车速,从车窗莫名其妙的看一眼,结果整条小街都有点交通淤塞了。

  “你是想亲我,还是想咬我啊?”西静波回应一样的笑着,在姚赫扬确实有点儿出乎他意料的,将手掌在他脸侧缓缓磨蹭时,抬起指头,轻轻抓住了那双手,“你已经造成交通堵塞了,另外,剑波正看着你呢。”

  “……啊?”听到最后一句话,才总算清醒过来,姚赫扬顺着对方的眼神下意识的回头看,正看见旁边车道上,一辆通体漆黑的奥迪A6缓缓开过,从降下的车窗里,露出西剑波的脸。那双狮子一样霸道的眼透过窄窄的黑色墨镜看着他,看得他一阵发毛。

  姚赫扬这下完全恢复理智了。他一把拉开后车门,让西静波先上车,而后自己也钻进车里,连安全带都忘了系,就赶紧挂上档,把车开出了停车线。

  左拐,上主干道,再往右并线,直到停在路边的空停车位上,他才终于扶着方向盘吁了口气。

  “至于这么激动吗?简直就和第一次见面时候一样,你又over reacting了~”

  “你先告诉我,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回过头看着后座上安安稳稳的男人,他问。

  “昨天。”

  “昨天?”

  “嗯。”

  “那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到家的时候已经半夜了~”

  “我不是说了,什么时候打电话都无所谓吗。”

  “可是如果昨天把你叫起来,今天就不好意思再消耗你体力了啊。”

  “消……”

  啊,明白了。

  他说的是“那个”的意思。

  “回都回来了,能不好好‘共赴巫山,云雨一番’嘛?”

  真想回敬他一句“拽什么文!”,姚赫扬没辙的一声喟叹。

  “那,我先送你回家,还是先吃饭?你吃晚饭了没?”

  “没有。”

  “那就先吃饭吧。”

  “还是先送我回去好了。”西静波凑过来一点,用指尖轻轻撩拨对方的发梢,“剑波前天晚上就提前回他家去了,然后……我想吃你做的饭。”

  “也成。”被那声音和那指头弄得由内而外的痒了起来,姚赫扬稍稍躲开那撩拨,指了指副驾驶座,“要不你先坐前头来?”

  “不了。那样我会控制不住脱你裤子的。”

  故作恼火的皱了皱眉,他在对方那狡猾的笑声里回过身来,把车开出了停车位。

  途中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说今晚不回去了,他一直送西静波到了家。

  然后,就在进了门的刹那,什么做饭吃饭之类的,就都成了浮云。

  两个人在玄关里就抱在一起激烈亲吻起来,谁都急不可耐,谁都不愿意先停下来或是放开手。急切的解着对方的扣子,急切的拽开对方的腰带,简直就是连滚带爬的一直上了二楼,进了卧室,却再多一步都懒得往床边挪了。

  就在柔软的地毯上,彼此纠缠在一起,贪婪的嗅着对方身上的味道,明明心里还有好多想说的想问的,然而赤.裸肌肤紧贴着的刹那,又什么都不想表达也不想知道了。

  所有的所有都放到一边吧,他需要,不,是他渴求,他如饥似渴的,是先进到这个男人身体里,进到最深处去,好好感受一下那种销.魂的火热。

  第一次正面交锋,他们没有用润滑剂,当然,也没有用套子,他们等不及了。用刚才互相触摸爱.抚时就受不了射出来的东西简单做了一下润滑,姚赫扬在那男人啃咬着他耳垂,压抑着喘息求他快点进来的同时,将之压倒在地毯上,而后分开那双漂亮的,苍白的腿,再也忍不住的把已经胀到发疼的物件顶进了狭窄的穴道。

  西静波发出一声吃痛的呻吟,那平时能顺利包容所有侵略的身体,此刻却紧到只进去了一半就再也无法深入了。

  “那个……放松一点行吗。”姚赫扬俯身过去,轻轻舔.弄对方胸前的樱红,发觉那里还是同样的敏感时,微微挑起了唇角。

  西静波抓着他的胳膊,紧闭着眼,一点点试图做到放松,而后在感觉到彼此的身体终于无间隙的贴在一起时,带着仍旧略显痛苦的浅笑松了口气。

  “你还是那么‘生猛’,我倒是没那么‘包容’了啊……”

  “都这时候了你还有力气开玩笑?”无奈的说着,艰难的忍着,姚赫扬想等那里再略微柔软一点才动作,但是西静波一句话就让他再也没了忍耐的意志力。

  “快点儿,我三个月没碰你了,你还想让我再等多久?!”

  从没见过的急不可耐,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像太久没有尝到新鲜血肉味道的豹子,西静波湿着眼眶,哀求一样的索要。

  于是,姚赫扬终于失去了所有传说中的理性。

  都这时候了,还让他有什么理性?简直是天大的笑话,他脑子里现在只有欲望二字,憋闷了太久的欲望不疏解出来,他会崩溃的。

  虽说还是留了些情面,但每一次戳刺,他都一直顶到最深处才觉得满足。而就在他准备抱着那男人换个能让彼此都更舒适一点的体.位时,却在手掌触摸到光.裸的后背的瞬间发觉,那里已经没有了半点伤痕。

  “你……嗯!”话还没说出来,一阵让人忍不住低吟声的紧缩,就把他逼上了顶峰。干脆死死将对方抱在怀里,他在尽数释放在那温热的身体内部的同时,感觉到有同样的火热弄湿了他的小腹。

  西静波也伸手牢牢抱着他的脖颈,贪婪的亲吻过后,是满足的微笑。

  “小警察……怎么样?摸着舒服吗……这就是我回德国的‘秘密’。”

  “你、你做手术了?”

  “嗯~”点了点头,西静波在喘息略微平稳了一点,也不再激烈颤抖时,自己撤离了身体,而后转过身,把后背展露给他看。

  那果然就可以说是完美无瑕了吧……

  忍不住伸手再次去触摸,姚赫扬看着那曾经留着道道伤痕的皮肤。仔细辨别的话,也能发觉细微的痕迹,然而一旦拉开距离,就真的可以说看不出什么来了。原来……他说回德国去办一件重要的事儿,就是这个?

  “你特意联系的德国医院?”

  “嗯,反正我也要回去看看,就顺便预约了那边的医院。多次手术,加上恢复期,时间正好是三个月左右。”西静波转回身来,把脸贴在姚赫扬肩窝。

  “多次手术?”

  “大夫说,不能一次手术把所有伤都解决掉,有风险,所以分了几次做的。”

  “……疼吗。”

  “还好吧,其实没什么,比你刚才进来的时候疼得更容易忍受。”

  “你!”脸一下儿就红了,姚赫扬满脸哭笑不得的表情,惩罚似的凑过去在那男人颈侧留下一个霸道的吻痕,他拉着对方的手,两人一起躺在床上。

  “这下,再也不用背着旧伤痕过日子了。”舒服的叹了口气,西静波笑得淡然,像是得到了莫大的解脱。

  “嗯……”低声应着,姚赫扬抱住对方,手掌在仅凭触摸已经感觉不到伤疤的背后陶醉似的流连。

  “你再摸,我会又忍不住的。”好像说得格外无辜,西静波拉住那只手,却没有放开,探出舌尖,舔了舔刚才在自己周身游走过的指头,而后抬起眼,看着姚赫扬眼中仍旧炽烈的欲望,感觉到那再度热起来的身体,他邪气的笑了,“看来,不止我忍不住啊……小警察,要是叔叔自己趴在床上求你继续,你会一直做到让我把你彻底榨干了为止吗?”

  姚赫扬只是愣了一下,短短的一个刹那。

  然后,他就采取实际行动了。

  早该知道,西静波这类妖孽,你与其希望他不要口无遮拦,不如干脆堵上他的嘴,或者干脆做到他说不出话来就对了!

  虽然……真的到了那个地步有点儿可怜。

  把那男人翻了个身压在床上,他将重新硬起来的东西顶在已经柔软了不少的入口,舌尖在光滑的背后舔过,尝到汗的咸味,下一刻,顶端就已经撞了进去。

  西静波没有控制声音,没有咬着枕头或是床单来压抑,他叫出声来了。

  反正只有他们两个,至多有猫在暗处围观,怕什么。

  这第二次燃烧起来的火焰,可就没有那么容易扑灭了。两个人一直做到天都黑下来才总算精疲力竭的彻底放弃继续搏斗。

  的确有一种被榨干了的感觉萌生起来,姚赫扬无力的拽过被子,却不是为了裹住彼此。把床单上已经满是湿淋淋黏糊糊痕迹的地方暂时用还算干爽的被子垫上,他才抱着西静波,调整好姿势躺了下来。

  都不想去洗澡,就这么光着身子一起躺着吧。反正屋里足够热,反正他俩谁也不想爬到浴室去了。

  抱在一起睡了差不多一个钟头,恢复了一些精力的姚赫扬翻身坐起来,发现旁边的男人已经失踪,他赶紧下床去找。

  西静波在浴室里。

  宽大的浴缸,温热的水,靠着浴缸边沿,脖子后头垫着毛巾的男人正在昏昏欲睡。

  姚赫扬踏实下心来,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对方柔软的茶色头发。

  西静波睁开眼,给了他一个浅笑。

  “醒啦?”

  “你不怕睡着了出危险吗?”坐在浴缸沿上,姚赫扬看着那男人坐起来一点。

  “你这不跑过来救我了嘛。”西静波抬手搭住对方的大腿,指尖在结实流畅的肌肉线条上一点点游走,“哎,既然来了,就帮我个忙吧。”

  “什么忙。”

  “你射进去的太多了,我自己弄不干净。”略微撑起上半身,西静波爬在姚赫扬腿上,侧着脸看他,“再说,我也实在浑身都酸疼酸疼的,懒得弄了……”

  轰隆——

  真受不了,就算做过那么多邪恶的事儿了,仍旧会被如此直接的言语刺激弄得满脸通红,强硬的告诉自己必须改改这个毛病,姚赫扬皱了皱眉,叹了叹气,将对方抱在怀里。

  他用了足够大的定力才没有在手指探进狭窄却柔软的入口时再亢奋起来,小心撑开那里,让仍旧温热的粘稠慢慢流出来,看着润湿了自己掌心和对方苍白皮肤的东西最终被清理干净,他放掉了浴缸里已经被“污染”的水,而后开了旁边的淋浴喷头。

  自己也迈进浴缸,两个人一起简单冲了个澡,用滑腻腻的浴液洗干净身体,又把浴缸重新蓄满水,关了喷头后,姚赫扬抱着西静波,舒舒服服泡进了水里。

  沉默而温柔的气氛持续了一段时间,就被那男人轻声打破了。

  “这个周末,记得让剑波早点儿放你走。”翻了个身,把脸贴在对方肩头,西静波略作迟疑之后开了口,“礼拜五,到礼拜天,我想……再回一趟重庆。赫扬,你陪我去吧。”

  第五十四章

  起初,姚赫扬以为自己没听清楚。

  “重庆?”

  “嗯。”

  “去那儿干嘛?”

  “畅游嘉陵江啊。”西静波说得很随便,直到看见那小警察冲他皱眉才笑了出来,“逗你玩儿的~我就是,想回去看看。”

  沉默持续了几秒钟。

  “那……和这个有关系吗?”姚赫扬伸手摸了摸那光滑的脊背,提问时格外小心。他不想触及这男人的痛处,就算如今伤痕已经不在了,然而心里还有多少症结仍旧在疼,谁又知道。

  西静波的笑消失了,只是点了个头,他凑过去亲了亲对方的嘴唇。

  “要是还带着伤,我是无论如何不会回去的。”

  “心里会难受?”

  “是伤口会疼。”

  “其实还是心里疼吧。”轻轻叹了口气,姚赫扬伸手抱住那中年男人,一点点在已经留下不少吻痕的颈窝亲吻。他知道自己的行为有点儿所谓的“小警察好煽情”,可是他控制不住。过去对前女友都不曾如此温柔过,但是现在,突然有了想要好好用用一直存在内心角落里的温柔力量的念头。眼前这个男人……是需要被这么对待的吧,就算他不会主动要求,但是,身心健全的人尚且离不开温柔,更何况受过伤的人?

  对,他不了解这个人的过去,不清楚在他身上发生的种种,他甚至和他认识一年了,都不知道他是如何工作的。彼此的交谈并不多,按照常理来说,就算是圈内人士,他俩也确实做得多了些,交流少了点。

  可是,怎么就是在对这个身体流连忘返的同时,对这个人有了那么强烈的情感呢?难道男人真是无药可救的因性而爱的生物?床上契合度越高,越是所有其它的方面都越看越顺眼,越来越能接受了?

  不……似乎也不对,西静波也有令他不能接受的地方,就比如那些让人崩溃的谎言。不过,他俩也在磨合不是嘛,至少现在,这男人已经不再骗他,只是偶尔逗他或者吓唬吓唬他了。更何况,他还曾经试图告诉他自己的过去呢……

  “想什么呢。”被抱在怀里的人动了动,调整了姿势,重新靠在姚赫扬旁边。

  “没什么。”轻描淡写说着,姚赫扬在水里握住对方的手,“那就去吧,待会儿我从网上订一下机票。”

  “我已经订好了。”

  “啊?什么时候?”

  “去德国之前。”

  “那……就是说你早就有预谋了?”

  “你管‘计划’叫‘预谋’?这是职业病吗?^^+”

  “哦,不是,就是那么一说……”

  “嗯,其实,倒是也可以说是预谋。”被对方的紧张态度弄得笑了出来,西静波拢了一把头发,把身子又往水里缩了缩,“我想得很周全的~不光机票订好了,酒店也是。”

  姚赫扬一撇嘴。

  “肯定是超高级的那种吧。”

  “那你就甭管了~”

  “我是想帮你出一半房钱。”

  “不用~”

  “到底多少钱一天啊。”心里想着要是房价不超过三千一天,自己还是能接受的,姚赫扬不放松的追问,不过,答案绝对超出了他的承受范畴。

  “六千九。”

  姚赫扬瞪大了眼。

  “一天?”

  “嗯。”

  “……干嘛订那么贵的。”有点儿和自己赌气了,小警察扭过脸去。

  “有室内温泉,跃层,能看江景。而且除此之外各种设施和我家里的水平最接近啊。”西静波伸手摸了摸姚赫扬闹着小别扭的脸颊,“哎~我这次回去,是拉你壮胆,又不是让你请客旅游的。”

  “壮胆?”

  “嗯,如果只是我自己一个,确实发自内心不愿意回去。”

  姚赫扬没问为什么,他突然觉得没那个必要了,也许回到重庆去之后,就所有疑惑都能解开了呢?

  “我就是觉得,要是全都让你掏钱,那岂不成了……”想说的话没说出来,他不好意思。

  “放心,你才不是。”似乎已经很清楚对方要说什么了,西静波揽住那结实的胳膊,低头过去咬了一口紧绷绷的健康皮肤,继而在对方吃痛的吸气声里坏笑着抬起头来,“我跟你,只是因为职业选择的不同,才有了生活方式的差别,如此而已。我不觉得这种差别是个障碍,至少不管你挣钱多少,对我来说你都是你,我现在只在乎那个会给我做饭,逼着我按时吃药,但是从来不逼我说不想说的话的小警察能一直陪着我。别的,全都无所谓。再说,你就是挣得再多,也不可能活得像我这么随意,你还有家里人得照顾吧,爸妈,还有那个宝贝弟弟。更何况……其实你比我强,最起码,你热热闹闹有个家,我只有一屋子猫而已。你至少能看见各种颜色,我的眼,可是这辈子都别指望能治好了……”

  “行了你别说了。”姚赫扬再次伸手抱住了那男人。

  第一次听他说这么多让人心里不断起伏的话,姚赫扬有点儿承受不住。他觉得自己之前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已经有点儿可耻了,这个男人,说得句句属实,他们不一样,这是一开始就如此的,可至少他们在一起,也会就这么保持下去啊,重要的是人,而不是物,对吧。

  所以,还想那么多,介意那么多干什么。

  小警察,现在没人嫌你穷,现在只有个比你年长十岁的男人非跟你在一块儿不可,这个人离开你会受不了,所以,你可千万别傻到放开手啊……

  “不会的。”低低念出声来,他把脸颊贴在对方胸口。

  “什么不会的?”

  “没什么。”不知为何笑了,姚赫扬叹了口气,收紧了手臂。

  那天晚上,他留下了。

  泡了澡,换了床单和被子,两个人先简单吃了点东西,而后舒舒服服腻腻歪歪一起钻进了热烘烘的被窝。

  直到已经昏昏欲睡时,姚赫扬才突然惊觉,自己刚才似乎被那男人第一次称呼了名字。

  去掉姓氏,只有赫扬两个字。

  天呐。

  这种心情太复杂了,迟钝和后知后觉放在一边,关键是那似乎可以证明什么的称呼方式……

  是不是从某种角度来讲,意味着自己以后也可以那么叫他了?

  静、静波?

  这样吗?

  突然好像个中学生似的脸上发烫心里发慌了,姚赫扬干脆跟自己较劲一样闭上眼默念着快睡着快睡着。

  他确实是挺快就睡着了的,疲劳果然是最好的安眠药,一觉睡到天亮,他才突然发现已经接近上班迟到的时间。

  慌手忙脚滚下地,穿衣服,洗漱,管被他吵起来的西静波借了剃须刀刮掉隔夜而生的短髭,姚赫扬将车钥匙捏在手里,和那正不知为何看着他笑的男人四目相对。

  “怎么了。”下意识认为自己是不是扣错了扣子或者穿反了鞋,他低头打量了一遍却发现穿着方面没有任何漏洞。

  “你手忙脚乱的样子好可爱啊~”从来不用赶时间上班的男人裹着被子,懒洋洋的坐在床上看着他。

  “别拿我开心了。”脱力的松了口气,他走过来,亲了亲对方的脸颊,“我先走了。”

  “嗯~”

  “那个,今天下班之后就先不过来了。不是礼拜五出发么,对吧?”

  “对。”

  “那我得稍微收拾一下要带的东西。”

  “别拿太多,只去三天而已。”

  “知道。”点了点头,姚赫扬最后留下一句“晚上给你打电话”,就转身离开了。

  那天,他差点迟到。

  进门的时候,除了老聂,所有人都在各做各的,刚想自我安慰至少不是最后一个,就看见老聂端着刚接满了热水的茶杯,从办公室斜对面的水房走了过来。

  “哟,扬子,你怎么今儿来晚啦?”老聂跟他打了个招呼。

  “啊,哦,睡过了。”低声含混的糊弄过去,姚赫扬坐在自己座位上。他往西剑波那边看了一眼,果然,那大魔神正眯着眼朝他发射X光!

  眼神和昨天从车里看着他时一样犀利,好像反反复复传递着“我在盯着你!”的讯号。

  打了个冷战,姚赫扬只顾低头做事了。

  当天晚上,他确实没去找西静波。回家之后,关起门来自己琢磨都要带什么东西,刚翻出来那很少用的运动斜挎包,又收拾出来几件内衣裤,就听见外头成澈在敲门。

  “干嘛。”打开门,他看着那小子。

  “讨债。”一闪身就挤了进来,成澈本来想说的话都在看见床上折叠整齐的衣物时改了口,“哟,哥,你要离家出走啊~?”

  “谁要离家出走了。”

  “那你怎么开始收拾行李了。”

  “你甭管。”

  “还保密?”成澈诡笑起来,他抓过姚赫扬的一条内裤,撑开之后往自己身上比,“你是不是突然发现自己其实是超人?打算把内裤穿外头行侠仗义去了?哥,其实你当蝙蝠侠更帅,就是得把内裤套头上……哎哟!”

  后脑勺挨了一巴掌,那小子终于老实了,姚赫扬一把抓过自己的内裤重新叠好放在床上。

  “你又对我采取暴力!”不爽的抱怨着,成澈把手伸到姚赫扬面前,“赶紧的,把欠我的都还我!”

  “我欠你什么了?”

  “甭装傻,我的CD!都给我!”

  哦……他想起来了。

  当初借了好几张CD来听,一直忘了还了。

  “等着,给你拿。”没辙的去翻自己的书架,姚赫扬偷偷叹了口气。

  啊,原来已经过了那么久了,刚认识西静波的时候听过他写的歌,查过他的相关资料,现在去回想,已经是将近一年前的旧事了。

  找到那几张碟,递给成澈,姚赫扬把那小子赶出了屋。

  去重庆的事儿,还是先别跟他说了吧,走之前再说也不晚。

  收拾了简单的要带的东西,把那个不大的包放在床角,他去洗了个澡,和家里人一起看了会儿电视,就又回屋了。

  从外套口袋里摸出手机,他拨通了西静波的号码。

  “吃饭了吗?”电话接通之后,这是他问的第一个问题。

  第二个是:“吃药了吗?”

  “你只在乎我这两样东西都吃没吃吗?”西静波笑出声来。

  “不是啊……”

  “行李收拾好了?”

  “嗯。”

  “别带太多。”

  “就一个包而已。”

  “嗯,我也差不多。”

  心里暗暗想着那男人所谓的“差不多”,十有八九会至少等于一个拉杆箱,姚赫扬只是笑笑,并没有多问。他们那天的对话时间并不长,轻松简单的聊了聊之后,便各自挂断了。

  只是,姚赫扬这边还算踏实的准备老老实实睡觉,西静波那边,却并没有马上回卧室。

  抱着终于不再闹肚子的肥婆六毛,他团在沙发里,边捏着嚼嚼棒逗那胖猫,边打通了西剑波家里的电话。

  “亲爱的大哥~”用德语打了个招呼,他轻轻继续开口,“去重庆之前,我还有点儿话想和你说,要是有空的话,你就听听吧……”

  第五十五章(新增温泉酒店照片)

  “Leon,你在干嘛?吃饭?睡觉?还是DIY?”西静波吃吃笑着故意惹那大魔神恼火。

  “……姚赫扬在你那儿?”对方根本没理睬那令人抓狂的提问,而是直接反问。

  “他要是在,我就不给你打电话了。”轻轻哼了一声,那男人总算正经了的开口,“我就要去重庆了,这周五的飞机。”

  “我知道,你说过了。不就是早点儿让他下班嘛。”

  “不是,我要跟你说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我说了怕你害羞啊~”

  “那你别说!”

  “你看你看,说了你会害羞,不说你又生气。”笑了一会儿,西静波安静了,又过了片刻的沉默,他说,“Leon,Ich liebe dich。”

  那是一句认真的,很是强调的,德文的,我爱你。

  大魔神那头足足有三五秒钟没动静。

  “你到底想说什么!”

  “就是我爱你我爱你啊……”认真劲儿消失了,西静波带着笑音吁了口气,“这可是真心话,不过,如果不先讨好你一下,后头的话就没法儿说了~”

  “不用讨好我!”

  “好吧好吧~”心想着那家伙一定脸红了,西静波清了清嗓子,终于言归正传,“剑波,我是想,要把我过去的事儿,都告诉姚赫扬。”

  “这种事需要跟我打招呼吗?我以为你早就跟他都说过了。”

  “你别酸溜溜的好不好~我可从来没跟他说过。”

  “啊,没说就没说。”

  “所以我想,现在差不多可以说了。”

  “是吗。”

  “嗯。”

  “……”

  “我觉得,这条路没走错。”

  “……”

  “虽说还有好多东西,我们俩互不了解,可以后还有的是时间。这回,我打算当真了。”

  “终于?”

  “嗯,终于。”

  “……随便你吧。”

  “别随便我啊……他要是嫁给我,你好歹也算是他的大伯子呢,态度别老这么臭好不好……”

  “你说什么?!”

  “怎么啦。他不嫁我,难不成让我嫁他?你舍得?”

  西剑波那边彻底安静了。

  “所以说~”狡猾的男人边揉着六毛手感极好的肥肚子,边悠长的叹了口气,“总之,我想让天底下知道我秘密的人变成两个,你要是有什么不爽,就现在提。”

  不爽?他还能有什么不爽!他西剑波早就不爽得都过了劲儿了。

  “你想怎样就怎样吧。不过,别对他太纵容!要是他敢对你不好……”

  “你放心,截止到目前为止,一直都是我欺负他来着。”

  “……嗯。”

  “所以,以后,你可要护着点儿他~出任务别让他太玩儿命,要不然,中年丧妻什么的,多悲哀啊……”

  重重的“咔嗒!”一声,西剑波那头终于受不了的挂了电话。

  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嘟嘟声,西静波再也忍不住笑了。

  自己这个别扭至极的大哥啊……

  抱着胖猫连续亲着,他在那肉滚滚的毛球受不了而逃掉之后,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

  还有三天。

  他竟然有点儿迫不及待,不过,对于姚赫扬来说,这三天变得异常不好过。

  时间从来在等待时过得慢,姚赫扬对重庆之行的紧张也在随着时间推移增加。不,还有更重要的。

  他没有一天不在考虑走之前想做的那件事。

  成澈能做到,凭什么你不能,亏你还是当哥哥的。

  成澈给你出的那个主意并非不可行,他有勇气张嘴,凭什么你没有?

  可是……

  “他是他,我是我啊。”烦躁的抓着头发,他闷闷的念叨。

  其实,完全可以半个字都不提的,但某些莫名的冲动和渴望,却让他每一分钟都更加无法忍耐,一想到自己这个从来嘴严的人也会有忍不住非说不可的话,他就由衷觉得自己变了。

  这、这难不成就是……那啥的力量?

  终于,他熬到了礼拜五。

  因为着实不想让同事问他怎么突然背着运动包上班而将行李还是放在了家里,姚赫扬在被西剑波提前释放出来后先是开车回了家,而后一路小跑上了楼。

  进门时,家里只有一个人,他的继父。

  老爷子正坐在沙发上边用“月球车”按摩着冬季里容易酸痛的腿部关节,边喝着热茶看电视。

  “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见他进门,继父有点儿诧异的问。

  “哦,那个……我妈呢?”突然间有个大胆的想法窜到脑子里,姚赫扬环视四周,发现母亲不在。

  “上你三姨家去了,说是晚上回来,怎么了。”

  “没事儿。”摇了摇头,控制着连呼吸都不大自在的紧张感,姚赫扬关上屋门,走过来,坐在老爷子对面,好一会儿,他才稳住语气,开了口,“……爸,我有件事儿,想跟您说一声。”

  那天,那次,姚赫扬到底都说了些什么,他自己都记不清细节了。

  这事儿好像一阵旋风,刷的刮过去,就成了过眼的烟云,来得急,去得快。他就只记得最开始叫了那一声“爸”之后,老爷子先是一愣,继而差点儿打翻了手里的茶杯。

  整整十六年。

  从这对毫无血缘的父子第一次见面到如今,姚赫扬叫了对方十六年的“叔”,然后那天,他如此猝不及防的改了称呼。

  该怎么说呢,这应该比成澈“突然袭击”他老妈,张嘴就说自己其实取向比较特殊的情况还要有冲击力吧。只是那简简单单一个字,他是鼓足了勇气叫出来的,老爷子是清清楚楚听进去的,而在这个称呼后头所说的话,像是都可以因为这个字,而变得相对更容易接受一点儿了。

  大致的意思,他是说,礼拜天晚上,他想带一个人来回家吃饭,男的,长的吧……比较特别,年纪呢……比他稍微大点儿,他们俩……关系比较那个……亲密。爸,您、您先别跟我妈说那么多呢,就说我要带个人回来坐坐,成吗。

  老爷子听他混乱的说完,皱了皱眉,叹了口气。然后跟他说,你说这人长得特别,是特别什么啊。

  “好看”那俩字儿,姚赫扬没好意思说出口。

  “就是吧,他是混血。”

  “哦,黄头发蓝眼睛?”

  “差不多。”

  “嗯,知道了。”

  “……那我先走了。”

  “出任务?”

  “……不是。”

  “哦……那注意安全吧。”

  “哎。”

  匆忙应着,匆忙从自己屋里抓起背包,他跟父亲打了个招呼,就迈步出了门。

  一路情绪错综复杂的到了机场,他看见那和他约好了就在候机大厅里见面的男人,正边看着航班时刻表,边安安静静等他。

  做了个深呼吸,他大步朝着对方走了过去。

  取票,候机,登机,就座,这期间他们的对话并不多,短暂的等待过后,飞机终于起飞时,姚赫扬才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叹了一声。

  他把刚才那父子间的对话跟西静波大致复述了一遍,然后,就见那一向坦然从容的男人,脸颊迅速泛起血色来。

  西静波愣了一会儿,抬手摸了一把发烫的侧脸。

  “我……从来没去别人家……吃饭什么的……”

  “那个,我家很小,吃饭也没什么太新鲜的,就是家常便饭那种,你别嫌弃。”好像个第一次带私定终身的人回家见父母的傻小子,姚赫扬抓了抓头发,清了清嗓子,半天才接着说,“估计,我叔……呃,我爸,等成澈从学校回来,会跟他说这事儿,到时候成澈应该能帮着给解释清楚吧。”

  “你说的已经挺清楚了。”

  “是吗,我觉得我还什么都没说出来似的。”

  “谁跟男的会用‘亲密’这个词儿啊。”

  “哦……”

  “再说,要是带普通朋友吃饭,至于说得这么磕磕绊绊么。”

  “也是。”有点儿没辙的鄙视了自己一下,姚赫扬觉得对方说的绝对有道理,是啊,要是带普通哥们儿回家蹭饭,连招呼都不用打的吧,就好像原来跟车明那家伙……

  想到车明,姚赫扬突然想不下去了。

  “那个……车明,辞职了。”

  “我知道。”

  “西队说的?”

  “嗯。”

  “哦。”

  “你后来又见过他吗?”

  “没有,他不见我。”

  “他是不想让自己显得那么可怜吧。”轻轻叹了一声,西静波借着飞机起飞后暗下来的灯光,悄悄握住了对方的手,“早晚他会再跟你恢复成哥们的。”

  “但愿吧。”也跟着叹了口气,姚赫扬略微向后靠在柔软的座椅背上。

  偷偷感慨着“头等舱果然舒服到过分”,他暂且收起凌乱的思路,缓缓闭上眼。

  从北京,到重庆,短短两个半小时,由云端再降落到地面,已是完全不同的景致。

  从机场大厅里走出来,帮对方提着那“果然的”拉杆箱,两人一起上了出租车。

  西静波令人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用那原本就属于他最初“母语”的方言交代了酒店的位置。

  司机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茶色头发,窄鼻梁白皮肤的男人,两人之间,就开始了姚赫扬顶多听得懂一半的对话。

  对话持续时间并不长,中间断断续续,听着似乎是在确认最便捷的路线之类,等到车子一直上了高速路,交谈才结束。

  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西静波笑着看向旁边差不多还一头雾水的姚赫扬。

  “看来,我的重庆话还不如德语来得熟练了,不少音都拿不准。”无奈的摇了摇头,他看向车窗外那些和他离开前完全天渊之别的景致,“太长时间不说了……剑波也不说,他宁可跟我用德语对话。”

  想着这其中必定有什么隐情,姚赫扬没有发表意见,他直接转移了话题。

  “你刚才说,去哪个酒店?”

  “哦,柏联,在温泉公园里。”

  “然后呢。”

  “然后司机师傅就说,我好有钱呐。”西静波笑出声来。

  前头的司机稍稍回了一下头,终于用普通话开了口。

  “听说,少的也要三千几百一夜呢,两位这一定是商务旅行吧?公司给出钱?”

  “啊,是,董事长报销,三万也不怕,只是不能丢了面子。”特别坦然的应和着,西静波偷偷朝姚赫扬眨了眨眼。

  小警察没辙的一声笑叹。

  车开了挺长时间,看来距离机场已经足够远了,终于到了目的地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钟,给了司机车钱,下了车,姚赫扬看着眼前这座确实超出他承受范畴的酒店。

  这应该就是传说中的“行宫”那个级别的了吧……虽不是金碧辉煌,但是那种绝对脱俗的气氛确实营造得极为成功。

  边没辙的想着“自己果然是个没见过世面的穷小子”,边走进酒店,姚赫扬直到进了房间,放下行李,才松了口气。

  终于只是他俩的世界了,虽说房间内部也漂亮到与其说是酒店不如说是别墅,但至少只有彼此,他会自在很多,也会放松下来。

  “累了。”西静波脱掉鞋子,揉了揉脚踝,而后开了空调,边脱掉外套边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就在卧室外的独立温泉池,“去泡个澡吧,我可以帮你擦背……”

  第五十六章

  一起泡进那露天温泉池的时候,姚赫扬确实是心里暗暗想过会发生的事儿的。

  都泡在一起了,而且现在又是这种关系,不……那什么的话,太不正常了吧。

  不过,西静波并没有做越过接吻和拥抱之外更多的举动。

  说着“转过去,我帮你擦背”,他等到姚赫扬背对着他调整好姿势,就真的拿起热毛巾,一点点从那结实的肩膀开始擦下去了。

  那动作可以说是极为小心的,就好像在用隔着织物的触感小心品尝对方的皮肤,姚赫扬不知道西静波如何用流连的眼光在那流畅的脊背线条上游走,那眼光像是看着活鱼的猫咪,只想叼起鱼尾,拖进小树林深处大快朵颐。美味这东西,只能自己独享,绝不能让别的猫闻见半点腥香!

  “那个,明儿都去哪儿?”

  “嗯?”

  “明天都去什么地方,你有计划了吧。”姚赫扬好像还是头一次发现对方在走神,他于是又问了一遍。

  “计划啊,这次不说是‘预谋’了?”轻轻的笑声从背后传来,西静波把毛巾放到池子边沿,整个人凑过去,贴在对方身上。

  “你又拿我开玩笑。”与其说是抱怨,不如说根本就是对那男人的娇纵了,姚赫扬无奈的叹了一声,转过身来,轻轻亲吻那柔软的嘴唇。

  不过,亲吻结束后,却没有继续更多的动作。

  西静波略微和他拉开一点点距离,继而靠在池子边沿,抬头看着夜空。

  “我好久没见着星星了。”他说。

  “啊,是,北京现在很难看见星星。”姚赫扬也跟着抬头。

  “也未必,其实是我好久不愿意抬头了而已。”隐约笑了一声,西静波用手抹了一把侧脸。

  姚赫扬能感觉到,这个人在紧张。

  就好像有什么话眼看着要脱口而出了,却又不知道第一个字该从何说起。

  不过,那男人没让他等太久。

  就在沉默持续到两三分钟时,西静波有点儿突然的出了声。

  “明天,先去给我母亲和Sophia扫墓。”

  “……哦。”

  “然后,我想去看看以前住过的地方。”

  “哪儿?”

  “中山四路。”

  “远吗?”

  “挺远的,开车也要将近两个小时。”

  “那,干嘛不住在近一点的地方,你不会只为了温泉吧。”姚赫扬无奈的轻笑,然而西静波只是一个默默的摇头。

  “住的太近,会不舒服。”

  这次,小警察沉默了。

  于是,喃喃自语一般讲述的,就只剩了西静波一个人。

  “就算过了这么些年,我能做到回重庆,还是不愿意太靠近原来的家。看一眼,可以,但真不想久留。当年,大姐一家三口,还有我母亲,一块儿开车出去,结果,三个大人,全都交代在外头。那个卡车司机喝多了,直冲着车右前角撞过来。当时,Sophia坐在副驾驶座上,我姐夫想救她,就一转车头,拿自己这头去撞那卡车。他是第一个死的,也是死得最惨的。可他还是没救得了Sophia,包括我母亲。小杰……因为在我母亲怀里,保住了一条命。那时候他才一岁出头。知道我为什么没车了吧?我害怕开车,更何况眼睛有问题,就更顺理成章不用开了……小杰今年十五了,车祸的时候他还太小,什么都不记得,可他到现在还怕车速快,过马路的时候就算是绿灯,还是要反复看好多次才过。这都是那时候留下的心理障碍。再后来……我去北京做音乐,剑波为了我,把工作也调过去了,还带着小杰。从那时候开始,扫墓就一直是我姐夫家里的人帮忙,剑波每年都买谢礼寄给他们,定期打电话,但是一直没有再见面。我也想过干脆把Sophia和我母亲的骨灰迁到北京去,可又觉得,重庆,终究是老家,再说,迁走她们的骨灰,姐夫家里人也不会愿意,毕竟夫妻合葬更好一点……”

  姚赫扬安安静静听着,他看着对方的侧脸,那表情很平静,偶尔有略显惨淡的浅笑浮现,但是始终没有眼泪。

  也许时间会治愈伤口,会让人不再流泪,但他想,伤口愈合了,伤疤却还在,回忆时,终归还是会疼。

  可是,西静波显然不准备停止自己触摸旧伤口的指尖。

  他接着说下去了。

  他说,可能他的命确实太戏剧化。少年时代在德国度过,身为“二房”的儿子,他不得宠。得宠的,是他大哥,西剑波。他们的父亲,比他们的母亲年长将近二十岁,六十年代初期,那已经不惑之年的男人从尚不繁华的山城带走了那个忠于爱情的女子。因为忠于爱情,她不在乎他是否已婚,住在别馆也好,给他生孩子也好,放弃国内的一切也好,她都默默承受了。可到最后,她却落了一场空。丈夫死后,那个家族不许她进门看一眼那男人最后的模样,悲愤之余,她一狠心,干脆带着三个儿女回了国。在重庆,一家人挤在被分割成好几户人家的一栋旧时国民党政要的公馆小楼的角落里,背阴的房子,狭小的空间,他们除了彼此,可谓一无所有。

  母亲不许三个儿女再说德语,那骨子里透着顽强的瘦弱女人告诉孩子们,你们是中国人,这儿是你们的家,再穷,也比在德国的日子光明磊落,你们得抬起头来走路,放开嗓子说话,因为你们谁的也不亏欠!

  可是,家里真正能做到抬起头来走路,放开嗓子说话,好像高居在悬崖顶上的狮子一样,用轻蔑嘲讽的目光,看着所有下等生灵,每一点一滴言行都透着霸气的,就只有西剑波一个。

  他并不自恋,他只是从不懂得自卑。

  当二弟因为过于在意他人眼光,想方设法遮挡自己的白皮肤和浅茶色头发时,他告诉他,不要挡!他们看你,是因为嫉妒你有的他们没有,倘若有人欺负你,有我在。

  有我在。

  大哥是那么说的,但真的当飞来横祸降临,他也无能为力。

  毕竟,那时候,他也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年。

  十六岁,已经回国两年的西静波,刚刚把汉语说得相对流利一点。他安静,不惹是生非,成绩好,是个才开始拥有自己生活的大男孩。可就在他拥有应得的东西之前,一个疯子就打碎了他全部的希望。

  如果说没有在国内出生,没有在文革中被洗脑,是一种幸运的话,那么,被一个在文革里受尽了摧残活活逼疯了的人施加了几乎同等的罪孽,这又算是什么?

  曾经的“特情”人员,曾经为这个国家隐姓埋名出生入死的功臣,在那十年里,却成了有口说不清的狗特务。十年,他被逼疯了,他几乎成了足不出户,一语不发的哑巴。然后,在极为偶然的见到了有着茶色头发的西静波时,所有疯狂的记忆就都涌了起来,乱了个彻底。

  混血的少年,是在夜色降临之前,在僻静的角落里被劫走的。

  老房子阴暗湿冷的地下室里,他被足足监禁了三天半。

  三天半,七十多个小时,他没吃过一口东西,而身体,还要承受比挨饿痛苦不知多少倍的摧残。殴打,逼问,惨无人道的私刑和莫名其妙的含混言语,肋骨断了五根,背后,让武装带抽打得血肉模糊,嘴被堵着,他无法呼救,终于到了第四天的黎明,已经意志完全崩溃,对活着彻底绝望的他,干脆在口中的布条被拿掉时疯了一样的用德语嘶喊出声。

  我就是德国特务!我就是来颠覆你们的!我生在纳粹家庭里,我身上流的是“元首”最忠诚的将军的血!!你杀了我吧!因为我死也不会低头认罪的……

  有人听见他的喊声,有人叫了警察,有人救了他,但是没人知道他是如何活着熬过这三天半所有已经超越极限的痛苦的。

  被救出来时,他没有哭,他只是不停的颤抖。真正哭到快要窒息的,是他的大哥。

  西剑波在目睹了他的惨状时,眼泪刹那间落得无声。然后,那已经连话都说不出半句来的,狮子一样的少年,就朝着监禁者扑了过去。

  他的手,在那人的脖子上留下了深深的印痕,而若不是警察拼命阻拦,他会亲手扯断了对方的喉管。他非杀了他不可。

  那之后,西静波在医院里度过了好几个月。

  大哥始终寸步不离守着他。

  这几个月当中,那监禁者在牢里自杀的消息传来。这几个月当中,西静波断裂的肋骨,慢慢接上了,背后的伤口,慢慢愈合了,就连最初被医生告知十有八九会失明的眼睛,也慢慢能看得见了。可是那个苍白消瘦的孩子,却始终不说半句话。

  他因为自闭症被从医院送进疗养院之后,唯一和他有交流的,就只有西剑波。

  他听到的第一句从弟弟口中说出来的话是:“Leon,为什么爬山虎叶子是灰的?”

  盛夏七月,西剑波猛的回过头,看着油亮的一片绿,又转回来看着西静波平淡的表情时,才失语的,恐慌的惊觉,那双漂亮的青绿色眼睛,已经丧失了辨别主要颜色的能力。

  自闭症,在极缓慢的恢复,三年半的光阴,西剑波仍旧陪着他。他没有再去学校上课,警院,是他凭自学考上的。准备动身去报到的时候,西静波已经可以笑着和他道别了。

  “我不在,Sophia和妈会照顾你。”西剑波俯身亲了亲对方的脸颊。

  “嗯。我就快出院了,出院后,我去看你。”

  “医生说你还要在家适应一段时间才行。”被那像是担心受遗弃的猫一般的眼神弄得心疼起来,西剑波皱着眉叹了口气,终于伸手抱住了比自己瘦小很多的男人。

  兄弟两个,自那时起,经历了时间最长的一次分别。

  就是那段时间,西静波开始重新接触儿时起就格外熟悉的音乐,他写曲子,填词,没有钢琴,就自己用白纸画上琴键,然后闭上眼,想象着那些已经深深烙印在他脑海里的音符就那么从指尖被悠扬的弹奏出来。

  “我就是从那会儿,想到将来要做音乐的。”轻轻做了个深呼吸,泡在温热池水里的男人朝旁边一直不声不响的姚赫扬笑了笑,“说起来,我也真是过过穷日子的,说不定就是因为穷过,有钱了之后才报复一样的奢侈吧。”

  姚赫扬看着他,抿着嘴唇,视线在那张看不出实际年龄的脸上游走,停在肩头,他伸手把不知何时落在那苍白皮肤上的一片纤细的树叶捏掉,然后凑过去,伸手将对方慢慢抱进怀里。

  “有时候我也想,自己这辈子,比肥皂剧还肥皂剧。好像别人身上想都想不到的倒霉事儿,在我身上都实现了。可我真的没做错什么啊……那我当初那么不走运,可能就是上辈子欠的,这辈子要还了吧……还有时候,我又想,人生苦短,几十年一眨眼就过去了,命已经这样儿了,认真也未必有好结果,那干嘛不痛痛快快玩儿个够呢?我跟多少人睡过,那些人都是谁,起初还记得,到后来,也就忘得差不多了。直到遇见你这个小警察。”说到这儿,西静波突然笑出声来,他略微从那怀抱里挣脱,接着翻了个身,跨在对方身上,让彼此四目相对,“你是头一个对我认真的,就算我当初那样耍你,你还是对我认真。说实话我当时有点儿怕你。”

  “怕我?怕我什么。”

  “怕你会把我弄得也认真起来。”

  “所以才跟我分手?”

  “嗯。”

  “然后呢?”

  “然后,等你走了,我才发觉,已经认真得来不及后悔了。”

  “所以才耍手段把我弄回来?”

  “是‘抢’回来。”挑了一下眉梢,月色下的男人猝不及防的亲了一下姚赫扬的嘴唇,“不过说到耍手段,你也会啊~”

  “我什么时候耍手段了。”

  “你叫的那一声‘爸’,难道不是手段?”

  姚赫扬没词儿了。

  好吧他承认,那绝对是种手段,就算他是真心那么改称呼的,可毕竟有那一声“爸”做前提,后头的话就都好说了。

  “先不说那个。”摇了摇头,小警察决定暂且不说这件事,他把脸颊贴在对方胸口,听着那让人格外踏实的心跳声,而后轻轻叹,“刚才,你跟我说的这些,是不是只有西队知道?”

  “嗯,起初还有我母亲和Sophia,现在,倒是只有剑波了。”

  “哦。”

  “怎么了?”

  “没怎么。”

  “没怎么?”

  “……就是……挺那什么的。”

  “哪什么啊。”

  “非得说出来么。”红着脸收紧了手臂,姚赫扬摸着那光滑的脊背,想象着那男人心里永远不会消失的伤痕,好半天才低声喃喃,“感动,应该就是吧。”

  西静波听见那句话,忍不住笑了,他摸了摸对方漆黑的短发,而后凑到那泛红的耳根低语。

  “有生之年,那些,我不会再说第二次了,你要替我保守秘密,不然,剑波会杀你灭口的……”

  本来还想说点别的表个态,但是突然感觉到有只手钻到水面以下,开始在他腿上似有似无的磨蹭时,所有义正词严的话就都被一下子咽回去了。

  姚赫扬没辙的把保证的词句浓缩成了一声极简单的“嗯”,跟着,便贴过去,就好像要恶意疏解刚才一直觉得压抑的心情似的,深深吻住了那刚刚倾吐了太多过往的温热嘴唇。

  第五十七章

  亲吻从嘴唇,到颈侧,从指尖,到发梢,一种想要尝遍这男人全身每一寸的欲望强烈涌起,姚赫扬有点儿惊讶于自己的念头。然而,当对方就那么跨坐在他身上,把因为温泉水而变得有点淡粉色的皮肤贴在他胸膛,感觉到敏感的樱红就在心口处磨蹭时,什么理性什么自控,就都见鬼去了。

  他怎么可能不想尝遍这男人全身每一寸?

  你叫他如何忍得住啊。

  手掌在如今已经消掉了疤痕的背后游走,那里似乎格外敏感,被沿着脊椎一路向下滑过时,身体就会轻轻颤抖。而当指尖顶在柔软的入口,又一点点继续向深处开拓,西静波给他的回馈,就不只是颤抖了。

  “进来……”抱着对方的脖颈,他低声邀请。

  “不是已经进来了么。”厚着脸皮说着那样的话,姚赫扬小心触摸着最能引发那种销魂呻吟的点。

  但西静波给他的,只是有点儿无助的摇头。

  “我是说,啊……我是说你这个……插.进来!嗯啊……”有点儿急不可耐的伸过手去,那男人一把攥住姚赫扬的股间,颇有技巧却略显焦虑的上下揉搓。

  “着什么急……”被弄得更加要忍耐不住了,姚赫扬赶紧抓开那只手,继而在他锁骨上咬了一下,又用舌尖轻轻舔过浅浅的牙印,“我不想让你疼。”

  “你以为你每次刚进来的时候……啊……我就、不疼吗?”难以自控的收缩着内部,西静波困难的从嘴角挑起一个邪气的笑。

  “啊?”

  “刚一开始,都会疼一下子的。”

  “……哦。”红着脸点了一下头,姚赫扬像是了然了什么,但是却并没有如对方要求的那样直接进去,耐着性子,他收紧了手臂,边在那细腻的皮肤上亲吻,边顶进了第二根指头。

  两根手指一起在敏感处挤压,是让人会血脉涌动到头昏的快感,西静波就算再阅人无数,也终究做不到在被喜欢的人这样逗弄时淡定从容。

  然后,当内部被撑开,当指头在反复进出,并且终于增加到三根时,他就真的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

  一声压抑的低叫,他死死抱着对方,全身颤抖着达到了第一波高.潮。

  感觉到那愉悦到极致的男人终于“弄脏”了水源,姚赫扬边暗暗责怪着自己有点儿邪恶的成就感,边撤出手指,然后扶着对方的腰,一点点降下来,把自己火热的顶端轻轻抵在扩张过后正饥渴等着被填满的穴.口。

  慢慢进入的时候,耳边的刻意控制的呻吟声就好像呜咽一样,一直进到最深处,那呻吟就再也克制不住了。

  西静波极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搂着对方的肩膀,就像以往每一次陶醉在满溢的快感中那样,开始自己动作起来。

  滚烫坚硬的东西在身体里进出,这原本是女人享受和承受的事,实现在男人身上,竟然也会从另一个角度带来压制不住的疯狂喜悦。单从医学和生理角度来讲,也许这不会有什么舒服可言,然而肌体的重叠,掌心的温度,重量,亲吻,喘息声,每一刹那的接触,就都能转化成快感,让沉浸其中的人烧毁了最纤细的神经。

  温泉的热度在弥散,连那双漂亮的青绿色眸子都好像沾染了水汽起了一层薄雾时,姚赫扬抱着对方,小心换了姿势。让西静波扶稳池子边沿,他从后方缓缓进入,在那苍白的,被池边柔光灯照得更加诱人去亲吻的背后细细摩挲着,他边伸手过去在对方胸前揉.捏,边再次开始抽.送。

  两个人在原本只是用来泡澡的地方折腾了个够,也“污染”了个够,记不得换了几次体位,彼此都渐渐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已经懒得去在意这露天池子周围的空气会让声音传出去多远了,紧紧拥抱着达到最头晕目眩的一次高.潮时,已经是半夜时分。

  “居然……没死啊。”软软的靠在对方肩上,西静波无力的笑了出来。

  “你头晕么?”姚赫扬抬手轻轻弄整齐那凌乱的茶色头发。

  “你呢……”

  “有点儿晕机的感觉。”

  笑声变大了,却也更显得乏力,西静波扶着姚赫扬的手小心站起来,低头示意的看了一眼对方的两腿之间。

  “小警察,你真会拿捏啊,但凡再来一次,我今天就连池子都爬不出来了。”抓过旁边叠放整齐的浴巾裹在腰间,泡了太久,已经被热水晕染得感觉不到外界低温的男人带着浅笑慵懒的往屋里走,“就算‘牺牲’在这儿,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落叶归根’了,可我的十三太保怎么办……”

  “你是‘落叶归根’,我可是‘客死他乡’了啊……”小声嘟囔着,姚赫扬也跟着从池子里出来,回到室内。

  光线一下子明亮了不少,这种情况下看着对方几乎赤.裸的身体竟然比刚才在暗处做“好事”时更让人脸红心跳,姚赫扬走到衣柜前头,拉开门,把柔软的浴袍摘下来,将那男人整个裹在里头。

  “渴吗?”轻轻亲了一下对方的嘴唇,他问。

  “嗯,又渴又饿。”点着头,西静波揉了揉眼睛,“而且困了……”

  “那我就先叫餐,随便吃点,然后睡觉。”

  “嗯。”伸手抱住姚赫扬,那猫一样的男人撒娇似的把脸颊贴在在那结实的胸膛上,蹭了蹭,才肯放他走。

  当晚,他们简单吃了点东西,便再也受不了疲惫的躺下了。宽大柔软的床铺和西静波家里的一样,或者也许应该说,因为旁边有西静波在,哪儿的床就都可以变得舒适起来。

  关了床头灯的,是西静波,温柔的黑暗中,他抱着姚赫扬的胳膊,贴在他身边,然后告诉他,自己以前是怕黑的,所以经常白天做,就算晚上,也要开着灯。不过以后,他可以不用再怕了,黑暗,或者在黑暗中给了他无数恐怖记忆的那间地下室,那个疯子,全都已经是可以说拜拜的过往了。

  姚赫扬沉默听着,想着该如何应答,但等他想到时,却发现对方已经呼吸均匀的睡着了。

  侧过身,小心抱住那男人,他边轻声叹息,边慢慢闭上了眼。

  那一夜,他们睡得格外踏实,温泉的功效,性.爱的疲惫,全都是最好的催眠剂,两人再睁开眼时,已经是天光大亮。

  西静波揉着眼角,打着小小的哈欠起身时,闻到屋子里满是淡淡的食物香味。

  床边小桌上,摆着正在冒热气的早餐,身边的被子掀开着,摸上去已经没有了热度。

  他愣了几秒钟,而后下意识一样的,叫了一声:“姚赫扬!”

  脚步声传来了,正拿着毛巾擦脸的小警察走过来,有点儿不解的看着他。

  “怎么了?”

  “……没事儿。”摇了摇头,西静波放心了似的给了对方一个浅笑,“没事儿了。”

  “那个,饭放那儿了,吃吧。”

  “嗯。”翻身从床上下来,紧了紧浴袍的带子,西静波带着腰身不自在的酸痛感往浴室走去,“先洗漱,然后吃饭,然后,咱们就出发。”

  那天吃过早饭之后,他们就离开了酒店。

  首先去的地方是墓园。

  姚赫扬不喜欢那太过肃穆的气氛,他就只记得清扫过,祭拜过之后,跪在母亲和姐姐墓碑前,轻轻亲吻墓碑上名字的西静波,表情如此平和。

  第二个要去的地方,是中山四路,西静波带着姚赫扬沿着街道慢慢走,远远的指给他看自己过去住过的小楼。

  “现在好像没人住了吧。”

  “嗯,应该是都搬出去了。”看着修缮之后,似乎已经变成什么机关办公处的建筑,西静波轻轻叹了口气,而后,他拽了拽对方的袖口,“走吧,陪我去看看嘉陵江。”

  那个下午,他们在江边呆了挺长时间。

  西静波给他讲自己少年时代江两岸的景象,告诉他过去的江水比现在的清澈多少,告诉他自己是怎么一声不吭跟在大哥后头步行回家,或者偶尔兄弟两人在这一带散步的。

  “只有跟剑波在一块儿的时候,我会偷偷说德语。”他笑了笑,眼睛似乎望着很远的江心,“所以,这么些年,德语还那么熟练,就是因为这个。”

  “你母亲只许你们说中文对吧。”

  “嗯。”

  “其实,她这只是好强而已。”

  “……我知道。说起来啊,她确实是个大美人,sophia也是。”

  “四川本来就美女多。”姚赫扬笑了出来。

  “是啊,不过,她是美人中的美人。Sophia完全继承了她的优点,只可惜,西家的女人生来命短。”

  “那只是意外事故而已。”握住对方的手,他也把目光投向江中,看着江面上过往的船只,“起风了,回去吧。”

  “好。”西静波抿着嘴唇,轻轻点了点头。

  最后看了一眼曾经在生命里陪伴了自己十四年的嘉陵江,他离开了,随意说笑着“我挥一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西静波转过身,和姚赫扬踏上了归途。

  那天晚上,他们仍旧在酒店里安静度过,一块儿去做spa,一块儿在小径上散步,一块儿吃着地道的重庆菜,姚赫扬被香辣的菜式弄得脸颊都红起来时,西静波就会哄小孩子一样笑他。

  然后,转眼就是翌日黎明。

  吵醒他们的,是姚赫扬的手机铃声。

  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上的“成澈”二字,他皱了皱眉,而后接了电话。

  刚喂了一声,那头的怒吼就传了过来。

  “你都跟我爸说什么了啊?!!”

  “……啊?”揉了揉还有点儿惺忪的眼,姚赫扬坐起身来。

  “我问你,你都跟我爸说什么了!哎!亏你还是我哥,别的地方迟钝,怎么改口改得那么快啊!我还没叫出来‘妈’呢,你就先叫上‘爸’了!太狡猾了吧你!我一直以为你老实的像忠犬,闹了半天你根本就是老狐狸……”

  “等会儿等会儿。”捏着发胀的眉心,姚赫扬翻身下床,边往卧室外头走边继续说,“你是刚知道这事儿的吗?”

  “啊!”

  “爸刚跟你说?”

  “废话!我这礼拜不是跟着硕导出去考察去了嘛!今儿早晨刚到家!”

  “哦……”

  “‘哦’个屁啊!你现在在哪儿呐?!”

  “重庆。”

  “重庆?!”

  “嗯。”

  “跟……我嫂子在一块儿?”

  “你别老叫他嫂子。”

  “你们俩怎么突然想起来跑重庆去啦!”

  “回去再给你解释。”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今天。”

  “今天什么时候?”

  “中午的飞机,估计下午四点多就能到家了。”

  “哦……”成澈似乎在盘算,“那,用我接你去吗?”

  “不用。”摇了摇头,姚赫扬准备先问正经事,“你先告诉我,爸怎么说的。”

  “还能是怎么说的,有多少说了多少呗。哎,要说你可真胆儿大……”

  “那爸生气了吗?”

  “没有啊。”

  “也没跟妈说?”

  “没有。”

  “哦。”

  兄弟之间的对话进行了不多会儿,西静波爬起来溜达到楼下客厅时,他正好挂掉电话。

  “成小澈打来的?”坐在沙发上,他边打开电视边问。

  “嗯。”无奈的笑着,姚赫扬挪了挪位置,坐在他旁边,“这小子讨伐了我一顿。”

  “以为你跟着我私奔了?”

  “差不多。”

  “那就干脆真的私奔好了。”

  “去山里吃竹子吗。”

  话音刚落,西静波就笑出声来,说着“你总是讲冷笑话”,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枕着姚赫扬的腿,躺在沙发上。他问他家里情况如何,是不是真的要去吃那顿“开天辟地头一回”的晚饭,姚赫扬摸着他柔软的茶色头发,看着那双像是永远藏着无限玄机的眼,先是笑着点了点头,告诉他“当然要去”,而后,便俯下.身,边轻轻摩挲着睡袍领口里苍白细腻的肌肤,边和对方交换了一个温柔、安心而悠长的亲吻。

  尾声

  江北机场的候机大厅里,靠近宽大的玻璃窗,坐着姚赫扬和西静波。

  “你渴吗?吃不吃东西?我去买。”姚赫扬看了看表,距离登机还有十来分钟,如果现在去买东西还是铁定来得及的。

  但西静波摇了摇头。

  “我只想喝奶茶,馋了。”

  看吧!又来了!

  又好气又好笑,姚赫扬干脆回应了一句“不行!”。

  “那,下飞机之后呢?”

  “得去我家吃饭吧。”

  “晚上呢?”

  “晚上再说晚上的。”

  那男人似乎没了更多的说辞,又或者只是给他一个面子中途放弃了,低声用德语念叨了两句什么,西静波带着猫一样的浅笑,只顾看着窗外。

  姚赫扬偷偷看着他的侧脸,好一会儿没出声。

  然后,他趁旁边没人,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勇气,特别突然,突然到连他自己都惊讶的开了口。

  “那个,我觉得,你变了。”

  “什么?”西静波回过头来。

  “真的。和最开始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了?”

  “……感觉啊。”

  “什么感觉?”

  “各方面的。”

  “是吗。”笑了一下,西静波微微叹了口气,“可能我只是去掉伪装了而已。”

  姚赫扬没说话,但是心里肯定了对方的说法。

  “你喜欢我哪样?”

  “啊?”

  “你喜欢我最开始的时候,还是现在?”

  被那双眼盯着看,姚赫扬觉得,自己连在意他人目光的心情都没有了,他甚至都没有下意识的往旁边看看是否有人经过,略作沉默之后,他第一次,有生以来第一次的,如此认真如此直白的回应了关于情感的问题。

  他说,应该是……都喜欢吧。现在固然更好,可如果没有最开始的那些,后来的所有都不会发生。可能,他说不定从刚一见面的那天,就爱上他了。

  西静波听着,眼里渐渐流露出难以形容的神情,好一会儿,真的是好一会儿,他才带着轻微的颤音叹了口气。

  “我不知道我对你的,够不够说是‘爱’。”仍旧没有错开视线,他说,“或者,应该说是‘喜欢’更合适。‘爱’这东西,太无私了,我不是那么无私的人。我要独占你,而且,不许你做对不起我的事。”

  本来想抱怨一句“太霸道了吧”,却没有说得出口,姚赫扬暗暗想着这男人果然和西剑波那大魔神有异曲同工的独裁者细胞,到最后,只是无奈的一声笑。

  笑里除了无奈,还有多少愉悦的成分,他不想去考虑,有什么可考虑的,一切都是明摆着的了。

  旁边的男人看着他的笑容,起初的迟疑只是极短的刹那,而后,便都是大胆与坚决了,西静波伸出手来,拉着姚赫扬的领口,凑近,接着轻轻堵住了那颇有男人味儿的嘴唇。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候机厅里,他人眼前,一个如此明目张胆的,男人和男人之间的亲吻,就这么发生,然后不慌不忙的结束了。

  姚赫扬起先诧异到不行,可不知怎的,就在极短的时间之后,就像是让那个亲吻感染了无法无天的勇气似的,他干脆一伸手揽住对方的肩膀,重重的给了西静波一个“回礼”。

  “嗯。”格外满意的舔了舔嘴唇,亲吻结束之后的男人脸颊浮起红晕来,“我已经成功把你教坏了。”

  “坏就坏吧。”浑身燥热低下头去,姚赫扬扭脸看向旁边,“说不定我本来就有变坏的资质。”

  “嗯~这话我爱听……”

  两个人都沉默了片刻,便同时笑出了声。

  旁人的眼光,就去他的吧,盯着看个没完都随便,那只能说明你们无知浅薄,或者干脆就是妒忌。

  “下飞机之后,直接跟我回家吧。”

  “行李呢?”

  “我家还不至于连个拉杆箱都放不下。”

  “可,我总该换身像样的衣裳……”

  “你哪件衣裳不像样了?”

  “……或者至少准备点防身器具吧,说不定会让你父母打出来。”

  “放心,家里无战事。”

  “真的?”

  “千真万确。”姚赫扬听得出对方言语里的紧张,他同样感觉得到自己的紧张,不过,他不准备退缩,也没心情恐慌。登机的提示广播终于响起,他站起身,帮对方提好拉杆箱,而后伸出手,“来,走吧。”

  完全就是条件反射一样握住那只手,西静波站起身,跟着对方,并肩朝登机口迈开了脚步。

  指尖交错的温暖在彼此掌心流动,传递,这种温暖让人如此贪婪的想汲取更多,让人迟迟不愿意放松这纠缠。

  前头还有好长一段路要一起走过,以后还有好长一段光阴要共同分享,而就在飞机再次降落之后,有个叫做“家”的地方,正有扇门在等着为他们敞开。

  【全文完】

  番外

  首都机场的大厅里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成小澈,一个是西大鬼。

  两人并排站着,感觉好像父子俩。

  双手插在警服裤子口袋里,一语不发看着刚下飞机正往外走的人群,大檐帽底下是一双深邃阴郁的眼的,是西剑波,他原本正在市局开会,散会后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匆匆开车赶过来了。记得西静波所乘的飞机到达时间是下午两点半,他低头看了看表,时间似乎刚刚好。

  两手插在连帽衫厚外套的口袋里,脚尖无意识的点着地面,耳朵里塞着耳机,听着闹心的摇滚乐的,是成澈,他原本正在家里打游戏,结果被爸妈踢出来接机,一肚子不情愿的坐地铁赶到机场,却正好看见那个高大得好像骆驼似的男人也在那儿站着,他一肚子的不情愿翻了倍。

  真讨厌……

  但是……

  哼……

  默默念着,他准备先给姚赫扬打个电话再说了,看时间应该差不多下飞机了,可怎么还不出来取行李呢……

  然而,就当他把手机掏出来,刚从电话簿里选取了大哥的号码,还没打出去,那刚才在地铁上一直被他当游戏机来消磨时光,已经捂热了的手机,就在闪了一下之后,瞬间黑屏了。

  没电了!!

  成澈想一头撞死。

  怎么这样啊?!

  欲哭无泪的四下里张望,发现周围没有半个临时手机充电站,内心世界对自己的好评率一下子下降了二十五个百分点。

  活该!让你玩儿手机!让你不多带一块儿电池!让你……

  哎,等会儿。

  成澈一侧脸,看向旁边的西剑波。

  “呃……那个……”磕磕绊绊的开了口,成澈在天人交战了十秒钟之久后,终于带着难看的笑容叫了一声西剑波。

  大魔神扭过脸来,看着他。

  “那个……能把手机借我用用吗?我的没电了,刚才过来一路上打游戏来着,昨儿晚上又忘了充了。我想给我哥打个电话问问他们出来了没有,别回头走岔了就……哦谢谢。”

  罗嗦了一大堆,还没说完要说的话,就见对方已经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递了过去,成澈红着脸接过来,赶紧扭头到一边去拨号。

  啊,用起来真别扭,翻盖手机,又不是触屏。对啊,翻盖手机哪有触屏的,哎呀郁闷死了!跟这货比起来,自己的手机简直就是神物!

  心里嘟嘟囔囔,手上却不怠慢,赶紧拨了号,等了极短的片刻,电话里就传来了……

  系统音。

  您呼叫的号码已关机。

  搞什么玩意儿?!

  心里别扭到了极点,不甘心的又拨了一次还是一样的结果,成澈恼火到想咬人了。

  “打不通?”突然从头顶斜上方传来那低沉的声音,差点儿把手机扔到地上的成澈赶紧扣上翻盖,郁闷的递了回去。

  “关机了……”

  “哦。”点了点头,西剑波把手机装好,而后抬了一下下巴,“走吧。”

  “啊?”

  “他们应该没托运行李,直接从出租车通道那边走了。”简简单单推测着,那谁从旁边经过都下意识躲着走的大魔神直接转身迈步就往外走。

  “哎~那~总得打通了电话再确定吧……”好像个怕被主人扔下的小狗似的追在后头,成澈加快了脚步,却觉得总也追不上那有两条该死的长腿的老男人。

  “没必要了。”

  “怎么没必要啊,我要是这么回去了,怎么跟我爸妈交代啊,我哥丢不丢的我无所谓,我嫂子要是……哎哟!”边说边跟在后头,刚刚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前面的男人就突然停下了脚步,整个撞在那穿着警服的后背上,成澈吃痛的揉了揉鼻尖。

  “你刚才说什么?”西剑波回过头来,微微眯着眼。

  “我什么都没说。”

  “是吗。”抿着略显严苛的薄嘴唇看了那孩子一会儿,大魔神带着冷笑哼了一声。

  “那个……你知道……那谁……就他们俩,今儿打算上我们家吃饭去吗。”被那眼神看得似乎连撒谎都感觉会被瞬间识破然后一把掐死,成澈干脆大义凛然了,“哎,你可不许跟着添乱去啊,原本我爸妈都答应了……”

  “答应什么了?”

  “……没答应什么。”

  “没答应什么?”

  “反正就是饭都预备好了!怎么着!”

  怎么着,还能怎么着,臭小孩儿,你炸个什么毛。

  “和我无关。”跟自己赌气似的说着,西剑波大步往机场停车场的方向走,可刚走了没两步,他就突然站住了。犹豫了片刻,他回过头来,看着站在身后不远处,似乎正在纠结的小孩儿,皱了皱眉头,终于开口,“哎,跟我走吗。”

  “去哪儿。”

  “送你回家。”

  “不用,我坐地铁就能直接回去。”

  “嗯,那注意安全。”

  “哦……”

  “……”

  “……哎。”

  “嗯?”

  “那个……”

  “……”

  “那个……”

  “没车钱了?”

  “不是!”

  “那怎么了。”

  “我能再用你手机给家里打个电话么……”

  西剑波沉默了片刻,嘴角动了动,似乎是要挑起来。他低头略作沉吟,轻声叹气的同时从另一侧口袋里掏出自己的车钥匙,一甩手扔给成澈。

  完全是条件反射的接住,成澈莫名其妙看了看那带着“四个圈”的黑色电子钥匙。

  “上车再打。”只留下这四个字,西静波就一转身,继续往停车场走去了。

  成澈张着嘴愣了片刻,回头看了一眼已经快要没人的取行李处,又看了看前头那高大的制服背影,微微咬着下唇,终于迈开了脚步。

  至少比在地铁里挤着强多了!

  反正你又不能在车里把我怎样,哼。

  暗暗胡思乱想着,成澈捏紧了手里的车钥匙,紧紧跟着那男人一溜小跑,他心里有种莫名的亢奋,至于见到大哥之后还要不要先臭他一顿,都已经忘得干干净净了。

  【完】

  ~附篇:家~

  【客厅】

  “你父亲是德国人?”

  “啊,是。”

  “我有个老同事的儿子在德国留学,伯恩。”

  “伯恩?那真巧,我以前就住在伯恩。”

  “是嘛。”

  “嗯。”

  “挺长时间没回去了吧?”

  “没有,前几天刚回去了一趟,看看以前住的地方,还有小时候的邻居和朋友。”

  “都还在?”

  “绝大多数还在。”

  “他们还认得你?”

  “一开始,大都不认得了。”

  “是啊,好多年了吧。”

  “嗯,二十多年了。”

  “那可是够长的了。”

  ……

  【厨房】

  “你瞅你爸跟那谁聊的还挺热乎。”

  “嗯。”

  “扬子。”

  “啊?”

  “你怎么跟你们队长的弟弟这么熟啊。”

  “哦,西队有一回让我帮忙照顾了他一天。”

  “怎么了,病了?”

  “嗯。”

  “然后就熟了?”

  “嗯。”

  “闹了半天,你们队长也是混血啊。”

  “是。”

  “那你怎么一直没说?”

  “我没说过?”

  “没有。”

  “哦。”

  “要说,这混血是长得好看哈。都看不出来岁数,哎你刚才说他是干嘛的来着?”

  “搞音乐的。”

  “哦,难怪看着这么有气质呢。”

  “嘿……”

  “又没夸你,你笑个屁啊。”

  “嘿嘿……”

  “去再给成澈打个电话去,问问他们什么时候到家。”

  “妈,还是别打了,那是我们队长手机。”

  “那怎么了。你怕你们队长留下吃饭啊。”

  “没有啊……”

  “要不是他们俩遇上了,就成澈这小迷糊蛋还不得在机场死等啊,去赶紧打去,赶紧打完了赶紧回来把鱼炸了。”

  “哦……”

  ……

  【楼下】

  “那个……”

  “怎么了?”

  “你……真不上去了?”

  “嗯。”

  “可我哥刚才不是说了嘛,筷子碗都给你预备好了。”

  “……”

  “我妈也说让我叫你上去,再说,我嫂……那个,你弟,不是也在嘛。”

  “那又怎样。”

  “你正好可以监督我哥有没有在桌子底下对他动手动脚啊……”

  “……”

  “……是吧。”

  “……”

  “哎。”

  “……”

  “到底去不去?”

  “……你们小区外来车停车位在哪儿?”

Tag : ★★★★

留言

发表留言

引用


引用此文章(FC2博客用户)

c字裤女王

我纵横bbs多年,自以为再也不会有任何能打动我,没想到今天看到了如此精妙绝伦的这样一篇帖子。

仿真娃娃

就小说艺术的角度而言,这篇帖子不算太成功,但它的实验意义却远远大于成功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