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心by困倚危楼

裂心 BY 困倚危楼

第 1 章
一年一度的百花盛宴,各路神仙齐聚天庭,热闹非凡。
“喀锵——”
长剑出鞘,冰冷剑刃倒映着凛冽光芒。
远处仙乐飘飘,百花竞相开放,美不胜收。
“喀锵——”
颤抖的剑尖拖在地上,留下长长的划痕。
仙女们随乐起舞,觥筹交错,言笑晏晏。
“喀锵——”
花神慕晔只穿一袭单衣,乌黑长发随意挽在脑后,俊秀面孔上并不见平常的镇定表情,反而带了几分恍惚。他手中握一柄锋利宝剑,缓缓走在通往大殿的回廊上,似乎对耳边的喧闹声听而不闻。
守门的侍卫并未发现他的异常,一见面就招呼道:“花神大人,宴会早已开场,你今日可来晚了。”
顿了顿,望向他手中的长剑,迟疑道:“那柄剑……?”
慕晔总算清醒一些,唇边渐露笑容,衬得那乌黑瞳眸愈加幽深,道:“我要在陛下面前舞剑。”
他平日性情温和,又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怎会惹人起疑?因此轻而易举的进了大殿。
殿内莺歌燕语,歌舞升平。
多数神仙已喝得半醉了,交情好些的便聚在一处赏花,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慕晔却看也不看一眼,只直挺挺的立在那里,目光越过重重人群,最终落向高坐于御座之上的俊美男子。
那人容颜清俊,玉冠束发、锦衣曳地,狭长眼眸里微含笑意,如玉手指一下下抚摸着怀中黑猫,真正贵不可言。伏在旁边的则是一个妖娆女子,一颦一笑皆是妩媚动人,任谁都瞧得出她正受天帝宠爱。
慕晔遥遥望住他俩,握剑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胸口血气翻腾。
动听情话犹在耳边回响,温柔气息还在身畔萦绕,转眼间,已是天翻地覆。曾经海誓山盟,口口声声说过不离不弃的恋人,此刻却将别人拥入怀抱。
慕晔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忘记从前的甜蜜回忆,他等待那人回心转意,已经等得太久太久,久到终于明白一切只是错觉。
为情所困的,从来只他一人而已。
他心中疼痛不已,面色更是苍白得厉害,一步步朝那人走去。脚步所过之处,似锦繁花依次绽放,奇异芬芳弥漫开来,引得众神纷纷侧目。
高高在上的天帝终于望他一眼,笑道:“花神来得这样迟,应当罚酒才是。”
旁边的女子也跟着笑,说:“久闻花神容貌过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不过听说他性情高傲得很,连陛下也不放在眼里。上回百花宴的时候,陛下命他舞剑,他竟推说抱病在身,连个面也没露,不知是真是假?”
天帝只是笑笑,道:“今日想必大不相同了。”
慕晔听得他们说笑,方才想起一年前的那桩旧事来。也正是从那次之后,天帝开始亲近他这默默无闻的小神,甚至……甚至……
他不敢深想下去,只将眼一闭,咬牙道:“我答应陛下的事,自然都会做到。”
慕晔在天界人微言轻,处处小心谨慎,不敢过分招摇,也是当初情热之际,才答应天帝在百花宴上舞剑的。如今乐声既起,他便将剑花一挽,专心舞动手中长剑。
霎时只见剑光千重。
他相貌本就生得好看,身段又极为柔软,剑尖所指之处,挟起片片落花,甚是赏心悦目。
底下不时传来叫好声,但正在要紧关头,慕晔却突然变了剑招,蓦地上前两步,手中长剑毫不留情的朝天帝刺过去,直抵上他的胸口——只要再往前一寸,就能透胸而过。
这样胆大妄为的事,真是闻所未闻。
场面顿时混乱起来,许多人惊叫出声,大声嚷嚷着救驾,御座旁的妖娆女子更是完全软倒在了地上,吓得不敢动弹。
唯独天帝神情自若,一边安抚躺在膝头的黑猫,一边柔声问:“花神,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只问陛下一句话。”慕晔握剑的手有一丝颤抖,背脊却挺得笔直,朗声道,“为什么这样对我?”
闻言,天帝“哈”的笑出来,反问道:“为什么喜欢你?还是为什么抛弃你?嗯,你这般花容月貌,任谁见了都会喜欢。只是性情也不过如此,听了几句甜言蜜语,就开始对我千依百顺,跟旁人没什么两样。我玩过几次之后,自然就觉得腻了。”
慕晔虽然早已料到答案,当真听那人说出口时,仍旧觉得像被人当胸击了一拳,痛不可挡。半晌才道:“陛下同我说过的那些话,全部都是假的吗?”
天帝抱着猫慢慢站起来,若无其事的说:“我跟许多人说过许多话,不知你指得是哪一句?我可记不清了。”
他眼神清澈,目光柔和,说起话来轻声细语的,实在尔雅多情,却偏偏……是这天底下最无情的人。
慕晔这时什么都明白了,心绪剧烈起伏着,手中的剑却怎么也无法刺出去。
天帝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竟然主动往前一步,任那剑刃贴近自己的胸膛。“你已经知道了真相,却还舍不得动手杀我吗?”
他摇了摇头,似乎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握中,又似乎觉得十分失望,叹息道:“真是无趣。”
说着,继续往前迈步。
慕晔被他逼得步步后退,额上不断渗出汗来,握剑的手也逐渐垂了下去。
天帝一点也不害怕他这刺客,甚至还伸出手去抚摸他的脸颊,动作轻柔如同对待恋人,道:“这么漂亮的一张脸,怎么露出这种表情?我不过是玩玩而已,你又何必当真?”
话落,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剧痛。
原来慕晔再次举起右手,直接将剑刺进了他的身体。
天帝轻轻放开怀中的黑猫,到了此时此刻,脸上才现出些惊讶的表情。
而慕晔则踉跄着倒退几步,放声大笑起来,一字一顿的说:“楼琛,你虽贵为天帝之尊,在我眼中……也不过是个负心人罢了。”
第 2 章
他胆敢当众行刺天帝,实乃大逆不道之举,旁边的侍卫立刻冲了上来,一下将他压制在了地上。
慕晔并不挣扎,仅是直勾勾的瞪住楼琛看,眼中爱恨难明。
楼琛挥手喝退围上来的众人,慢腾腾地抽出没入胸口的长剑,身上虽然多了个窟窿,神色却是平静如常。甚至还用手指沾了些血迹,凑到唇边轻轻舔净,微笑道:“这样才有点意思。”
周围的人都被吓住了,一时不敢妄动。
楼琛便随手把长剑扔在地上,吩咐道:“将人押去刑堂吧。记住,不许伤他性命。”
众侍卫领命,连忙把慕晔拖了下去。
慕晔的头发被拽得生疼,目光却仍是定在楼琛身上。
楼琛察觉到他的注视,竟还冲他微微一笑。他容貌这样俊美,笑颜这样温和,但慕晔要到此时此刻才发现,他眼底波澜不兴,从来也没有动过情。
如他所言,不过是玩玩而已,蠢到付出真心的自己,才最可笑。
哈哈。
慕晔忍不住扯动嘴角,却发现脸上的肌肉早已麻木,连笑也笑不出来。
耳边的喧闹声渐渐远去。
直到被拖离大殿,再也瞧不见那个人的身影,他才咬一咬牙,放任自己闭上了眼睛。
眼前一片黑暗。
但他却情不自禁地想起……初遇楼琛那日的明媚阳光。
那日的天气好得出奇,阵阵花香散在风里,暖洋洋的有些醉人。慕晔像往常一样在园中侍弄花草,听那些含苞待放的花儿细声细气地诉说心事,却忽见一团黑影自花丛中窜出来,冷不防一口咬住了他的手。
手背处传来尖锐的刺痛,他忍着没有呼痛,只一把抓住那团黑影,低头细看时,才发现那是一只黑猫。猫的个头不大,毛发乌黑发亮,四只爪子却是雪一般的白色。
慕晔正奇怪此处怎会有猫,接着就听见了一阵脚步声。有人分开茂密花丛,一步步的走到了他身边。
他当时正蹲在地上,首先看见的是一双绣了金线的靴子,往上是水蓝色的衫子,再往上才是一张俊秀的面孔。那人的相貌十分英俊,狭长眼眸里含着笑意,瞧上去温文尔雅,嗓音更是如同春风般动人心弦。
“藏月。”
他只轻轻唤一声,那黑猫就挣脱了慕晔的手,喵喵叫着跑到他腿边磨蹭起来。
慕晔这时已猜到是怎么回事了,站起来道:“是你养的猫?”
“嗯,它总是四处乱跑,实在让人头疼。”边说边望了望慕晔的手,皱眉道,“它咬伤你了?”
“一点小伤。”
“我身上带着伤药,能不能找个地方坐下来?”
“不必,我自己处理就行了。”
“这原是我这主人的责任。”
那人语气轻柔,说起话来斯斯文文的,却偏带着一种独特的魅力,令人无法违逆。
慕晔只是小小花神,并未见过天帝真容,当然猜不到他的身份,不知不觉就应下了。两人上了药、聊了天,等到分别的时候,已经互通了姓名。
接下来的几天里,那只黑猫像是喜欢上了慕晔的园子,隔三差五的跑来散步,顺便在他手上留下几道爪痕。然后楼琛便理所当然的跟着出现,继续上药、聊天。
一切开始得那么自然。
因为楼琛温和有礼的态度,慕晔从来也没有怀疑过他的用心。两人原本只是君子之交,整日里谈天说地、品茶下棋,后来情愫渐生,也是楼琛先将慕晔压在了墙上亲吻,在他耳边轻喘着说出“喜欢”两个字。
随后的日子真是如同梦中一般。
慕晔性情内敛,虽然相貌生得好看,千百年来却不曾动过凡心。但即使迟钝如他,也觉得出楼琛是个完美的情人,那一种如水温柔,那一种轻怜蜜意,当真是笔墨难描。
犹记得最后一次温存的那个夜晚,他与他并肩躺在床上,楼琛的手指慢慢绕住他的黑发,笑道:“再过不久便又是百花宴了,你到时可愿在席上舞剑?”
“陛下想看?”慕晔此时已知晓了他的身份,再不敢直呼其名了。
“嗯,”楼琛点点头,眼底似有微光荡漾开来,“你舞剑的样子,想必动人得很。”
慕晔跟他相处这么久,早就情根深种,当然舍不得令他失望,虽然心中觉得为难,却还是亲了亲他的眼角,柔顺应道:“我自会如你所愿。”
楼琛听后,果然微笑起来,只是眼中的光芒却黯淡下去,极为惋惜地叹了口气。
慕晔只当他是倦了,丝毫没有放在心上,又同他缠绵一阵后,便即沉沉入睡。
就连在梦中也觉得甜蜜。
却料不到醒来之后,已是天翻地覆。
没错,从那日开始,楼琛再没有来找过他。
头两日以为那人有事耽搁了,后来认定那人正忙着筹备百花宴,直到拖了半个月之久,慕晔才逐渐焦急起来,想尽了办法打探天帝的消息。
他以为他患了重病。
他急着要去见他。
他等了一日又一日,最后却从旁人口中听闻,那声名狼藉的天帝陛下……又有了新宠。
第 3 章
“哗啦!”
冰凉的水重重泼在身上。
慕晔哆嗦一下,彻底从回忆中清醒过来,慢慢睁开了眼睛。
面前光线昏暗,依稀可见晃动的火光,阴暗潮湿的味道直冲上来。他虽然没有到过这个地方,但光看双手被缚的状况,已经知道自己身在刑堂了。
耳边并未响起传闻中的惨叫声,反而安静得出奇,楼琛早就换过一身衣裳,正抱着手臂立在门边,除了面色略显苍白之外,完全不像刚被捅过一剑的样子。
慕晔知道他法力高强,定然不将这种小伤放在眼里,但是乍见此人,心中仍觉得刺痛起来,说不出是爱是恨。
或者,从前越是深爱,如今就越是痛恨。
楼琛见他醒来,便习惯性的勾起嘴角,笑说:“还不曾动过刑,你就先晕过去了?你可知道行刺天帝该当何罪?”
慕晔瞪他一眼,冷然道:“不是诛就是剐,陛下只管动手就是了。”
“何必这样倔强?”楼琛轻轻击了击手掌,道,“我向来不是怜香惜玉之人。”
话音刚落,旁边候着的黑衣侍卫就高高扬起了鞭子。
“啪!”
鞭子毫不留情的抽在身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唔……”
慕晔只开头的时候哼了一声,之后就咬紧牙关,再没有叫出声来。他乌黑长发散在肩头,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没过多久,身上就多出道道血痕,连一身白衣都被染红了。
但他神志始终清醒,一双眼睛望定楼琛,像要将那清俊容颜刻在心上。
楼琛似乎觉得有趣,总算命人停下了鞭刑,一步步走到慕晔身边去,手指故意按上那新添的狰狞鞭痕,柔声问:“疼吗?这下可觉得后悔了?”
“是,”慕晔深吸一口气,竟缓缓扯出笑容来,道,“我后悔那一剑刺得不够深,没能要了你的性命。”
他这句话说得实在放肆,楼琛却一点也不动怒,反而哈哈大笑起来,薄唇凑到慕晔耳边,近得几乎吻上他,嗓音低沉动人:“你相貌虽然生得好看,性格却太过沉闷,玩过几次就没意思了,反倒是现在这副样子……比较有趣。”
说着,果然往他颊边吻了过去。
慕晔却将头一侧,有些狼狈的避开了,狠狠瞪他。
楼琛见状怔了怔,笑得更加开怀。不过他身上本就有伤,虽用法术治过了,毕竟尚未痊愈,一笑就牵动伤口,轻轻咳嗽起来。
他便不再勉强慕晔,只伸手拨了拨那散乱的黑发,温言软语道:“我明日再来看你。”
一边转身,一边又吩咐跟在旁边的侍卫:“好好看着他,不必再用刑了。”
“是。”
慕晔抬了抬头,眼见那熟悉的背影越走越远,忽然开口问道:“陛下,哪怕只有一刻也好,你可曾对我动过真心?”
只这么一句话,就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楼琛的脚步停了停,却并未回头看他,只笑着反问:“你说呢?”
慕晔浑身一震,立刻就知道答案了。
他指尖冰凉彻骨,感觉寒气一点点从脚底漫上来,即使鞭子落在身上的时候,也不曾这样痛过。
他一身的灵力早已被封,刚才是硬生生挨下那一顿鞭刑的,此刻遍体鳞伤,伤口处一直渗着血水。嘴里更是一片苦涩,怎么都压不下喉间翻腾的血味,没过多久,就又昏死过去。
但身上的伤口一直火辣辣的痛,疼到醒过来时,周围仍是黑漆漆的,也不知这一日熬过去没有。
他喘了喘气,正欲闭上眼睛,却忽听角落里响起一道沙哑的嗓音:“你这副样子,只怕再受几次折腾,就会一命呜呼了。”
那声音听来像是女子,话语里更是带着嘲讽的意味,十分怪异。
慕晔吃了一惊,挣扎着朝那个方向看去,问:“阁下是谁?”
“我是这刑堂的主人。”说话间,一道人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玲珑身段被一袭黑衣包裹着,唇红齿白,乌发如云,样貌艳丽绝伦。
慕晔听过不少关于刑堂的传闻,却料不到此处的主人是这样一个艳丽女子,一时倒是怔住了。
那女子看他一眼,再度开口道:“你屡次顶撞陛下,难道就不怕死吗?”
“我既然敢行刺天帝,自是早将生死置之度外了。”
“被陛下抛弃的人也有不少,像你这般大胆的,却找不出第二个来,兴许陛下会对你另眼相看。”
“那又如何?我总不会再上一次当了。”慕晔全身无力,绑住双手的绳子已经深深勒进肉里,却一声痛也没有叫过,沉声道,“君既无情我便休,那样的负心人,也值得我念念不忘吗?”
话音刚落,那女子便赞了一个“好”字,秀丽面孔微微扭曲着,看上去既不像笑也不像哭,很有些阴森诡异。而且她接下来的举动更是奇怪,竟从怀里掏出一把血红的匕首来,唰唰两声割断了慕晔身上的绳子。
慕晔脚下一软,立刻跌坐在了地上。他身上疼痛难忍,试了几次都站不起来,只能靠着身后的刑架,抬头望住那个女子。
女子小心翼翼地收起匕首,道:“陛下虽命人看着你,但只要我愿意,想放你走也是轻而易举的事,现在就看你舍不舍得离开了。”
慕晔心下惊讶,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道:“我跟阁下无亲无故,不知你为何这样帮我?”
闻言,那女子沉默了片刻,头一次露出笑容。
“我求陛下看一眼我们的孩子,你猜他怎么说?”她笑起来的样子艳若桃李,眸中却满是疯狂之色,“他说那孩子长得太像他,看到了就心生厌恶。”
慕晔见她这样神情,才知道她也是个痴心人,而且显然对楼琛尚未忘情。她此刻种种举动,不知是真的有心相助,还是想趁机除掉他这情敌?
慕晔沉吟一阵,心想反正也无差别,便竭力从地上站了起来,道:“那就有劳堂主了。”
“跟我来。”
那女子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就走出了刑房。
慕晔抬手按了按肩头的伤口,强撑着跟在她后面,一路走去,竟真的不曾遇上阻碍。
他俩人在阴暗的地牢里走了许久,最后才一间石室前停了下来,打开石门一看,只见里头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刑具,墙壁上血迹斑斑,也不知多少人在这里受过折磨。
那女子径直走进门去,指住屋子正中央的一汪水潭,道:“刑堂外头有人把守,你若要逃的话,只能从这条路走。”
慕晔走过去看了看,见那潭水黑黝黝的深不见底,猜不透底下藏着什么东西。
那女子见他迟疑,便冷笑着解释道:“这一条路是通往人界的,你跳下去之后,就等于舍弃了花神的名头,再不能重返天庭了。不过当个凡夫俗子,总好过在此丢了性命。”
她这样威逼利诱,简直像是怕慕晔不肯离开。
慕晔原本并不在意生死,只是既然有这么一个机会,当然不愿继续被楼琛玩弄,因此把心一横,往前迈出了步子。
那女子见他作势要跳,连忙提醒道:“这水潭里暗藏着一处漩涡,你待会儿千万要记得避开,若不小心掉了进去,恐怕会被卷入禁地。”
第 4 章
“禁地?”
慕晔在天界这么久,当然听人提起过这两个字。但因除了天帝之外没有人能够踏足,所以一直以来只有传闻,谁也不知道那个地方是否真的存在。
没想到,传说中的禁地竟然就在刑堂之下。
那女子见他惊讶,随口说道:“其实也不是什么要紧的地方,只不过那里的木石能够锻造出神兵利器,所以才不准旁人进去罢了。”
顿了顿,嘲讽的笑笑:“陛下许久不曾去过禁地,想必早已忘得一干二净了。”
慕晔听得有些糊涂,但此事跟自己毫无关系,便没有多问下去,跟那女子道过谢后,又往前走了一步。
平静无波的潭水就在眼前,幽深得吓人。
慕晔自知前路茫茫,心中却一点也不害怕,只是重复一遍某个人的名字,强迫自己忘掉那人的俊美容颜。
然后闭一闭眼睛,纵身跳进了水里。
哗啦!
水里果然凉得刺骨,而且底下似有一股巨大的吸力,一下把人拉了过去。
激荡的水流从伤口处冲刷过去,惹来阵阵剧烈的疼痛,慕晔咬住自己的舌尖,强撑着划动双臂,一点点往前游去。
没过多久,就遇上了水底暗藏着的漩涡。
他的力气本就不大,在水中更是使不上劲,虽然竭力挣扎,却还是被强劲的水流卷了进去,顺势打起转来。他一时支持不住,连喝了好几口水,觉得骨头都快被压散了。
就这样随波逐流、载沉载浮了好一阵子,才远远的看见了一丝光亮。
慕晔这时早就没了力气,便干脆放松身体,任凭湍急的水流将他冲刷过去。等到千辛万苦的浮出水面时,他已经累得动弹不得了。
环目四顾,只见自己身在一条小溪的下游,溪水哗哗的从上面冲下来,周围绿草如茵,开了一地细碎的黑色花朵。而更远些的地方,则矗立着一棵参天大树。那树也不知生了多少年,枝繁叶茂、郁郁葱葱,细碎的阳光透过树叶子照下来,在地上投出深浅不一的光影。
一切如此安详宁静,仿佛连空气都凝滞了,遥远的隔绝于时光之外。
这里……就是传说中的禁地?
慕晔靠在岸边喘了喘气,心想若是死在这个地方,倒也不算太差。
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伤口完全没有治过,法术又一样也使不出来,就算在此长睡不醒,恐怕也无人知晓。
刑堂主人正是料准了这一点,才会放他逃走的吧?甚至那条路能不能通往人界,也都难说得很。
不过他既然误入禁地,便没有再去人界的打算了,待体力稍微恢复一些,就从溪水里爬了起来,一步步往前走去。
他身上血水淋漓,长发滴滴答答的淌着水,样子十分狼狈。刚往前走了几步,就被石头绊倒,一跤摔在了地上。
……并没有想象中的那种痛楚。
因为手脚尽皆麻木,连疼痛也感觉不到了。
慕晔知道自己再没有站起来的力气,却只是勾了勾嘴角,躺在地上低笑起来。
真的。
他怎么料得到呢?只是喜欢上一个人而已,竟会因此断送性命。
而更可笑的是,都已到了这个地步,他心里想起的也依然是那个人的身影。那人在耳边说着喜欢的样子,那人将新欢拥入怀中的样子,那人笑着看他受刑的样子……
恨到极致,只因为曾经爱他入骨。
慕晔直笑到嗓子都哑了,声音才逐渐轻下去。阳光透过树叶照在身上,温暖得令人沉醉,他慢慢闭上眼睛,不知不觉的睡了过去。
梦里仍旧是那些甜蜜的过往,醒来时觉得身上轻飘飘的,似乎所有的伤口都消失不见,先前的伤心痛苦也只是一场错觉。他仿佛又回到了从前,那时还不知道楼琛的身份,只要一睁眼就能对上那人的温柔笑颜。
那时怎么猜得到会有今日?
他微微苦笑一下,感觉有温暖气息从耳边拂过,便像平常那样挥了挥手,脱口道:“别闹。”
随即清醒过来,猛地从地上坐起了身。
周围安安静静的,阳光明媚,微风和煦,仍是那如诗如画的优美景致,而且除他之外,空荡荡的再无旁人。
刚才那个……果然只是幻觉。
慕晔重新躺回地上,再一次嘲笑自己的痴心,紧接着却发觉不对,更加迅速地跳了起来,无比惊愕地望住自己的身体。
他前不久才受过鞭刑,就算侥幸捡回一条命,也该满身是伤才对,但此时此刻,他身上的伤痕竟然都已痊愈,连道疤痕都没留下。
究竟怎么回事?
难道他仍在梦中?
慕晔尽量让自己镇定下来,确认过四下无人之后,仔仔细细的在禁地里走了一圈。这地方原就不大,虽然有花有草,但一切都是绕着那棵大树生长的。
莫非那棵树有什么特别之处?
他这样想着,不由自主的走到树旁,手指轻轻搭了上去。
只是这么一触,就觉指尖传来跳跃般的脉动,点点光影从树梢飘荡下来,如同落雪一般,似幻似真,十分动人。那光影落到地上后,飞快地消失不见,但同一时刻,草变得更绿,溪水变得更清,而花也……开得更艳。
慕晔怔怔看着这一奇景,像是突然发现了禁地的秘密般,心头怦怦直跳。
拥有强大治愈力的神木,为何会被列为禁忌?因为如刑堂主人所言,能够锻造出兵器吗?
他已亲身试过一次,知道普通的刀剑是取不了楼琛性命的。
那么,若是出自禁地的神兵利器呢?
第 5 章
世间万物相生相克,或许这禁地里毫不起眼的一棵树木,正是那高高在上的天界之主的克星。
慕晔想到这里,不禁打了个寒颤,阻止自己深思下去。
他确实对楼琛由爱生恨,但难道非杀他不可?或者,他仅仅是想独占那个人罢了,即便……是用死亡这种方式。
他咬咬牙,胸口又不可抑制的疼痛起来。
身体上的伤瞬间就能治愈,但心里的伤呢?恐怕要再等上十年百年,方能一点点的愈合。
但过去的已经过去,他必须强迫自己习惯这样的痛楚。
慕晔定了定神,重新在树旁坐下了,尽量去想些其他的事情。比如他如今是待罪之身,要重回天界是绝不可能了,但若想逃去人界,也同样是困难重重。当务之急,先要冲破身上的禁制,恢复一身法力才行。
与其为了楼琛寻死觅活,倒不如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彻底收回……已经错付的痴心。
慕晔心意既决,便开始在树下修炼起来。只是他本就法力低微,这会儿又是重伤初愈,进展十分缓慢,真气在体内运转了好几个周天,才稍稍消解了胸口的郁结之气。
这禁地也有日升日落。
天色慢慢暗下来的时候,并不见漫天繁星,只是那棵树上又落下点点光芒,映照得溪水明明灭灭的闪烁起来,别有一种动人之处。
慕晔看得出神,忍不住伸出了手去。
那白色光点散发着柔和的光芒,落到他手中之后,竟然并不马上消失,反而在他指尖跳跃起来,像是有生命一般,说不出的灵动可爱。
隔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化在了他的掌心里。
慕晔顿觉一阵神清气爽,手脚暖洋洋的充满了力量。他料想这些光点定是神木的精魄,支撑着禁地里万物的生长,先前的伤也是如此治愈的,于是又化去了好几团光芒,借此帮助自己修行。
这个方法果然有效,到了第二天傍晚,他已经能使几个常用的小法术了。夜里点点光芒落下来的时候,他照例接在了手里,不过这回出了些状况,光芒在他手上跳跃的时候,不小心跟另外一团融合在了一起。融为一体的光团似乎变重了些,绕着他的手指摇摇晃晃的转悠,好像随时会坠落下去。
慕晔瞧得有趣,一时不忍将它化去,便干脆施了个小法术,留那光团在身边转来转去。
他一直专心修炼,很快就把这件小事忘在了脑后,不料一天过去,到了晚上天色渐暗时,那团光芒竟又出现了——比其它光点略大一些,有意识般的跃进他手里,再次围着他打起转来。
慕晔刚开始见了,也只不过笑一笑,并不放在心上。但不知是不是那个法术的关系,这团光芒竟夜夜出现在他身边,别的光点都会落到地上,唯独它不会消失。
如此过了好几日,某天慕晔清晨醒来时,觉得耳边有和煦的微风拂过,转头一看,果然又是那团光芒,瞧它那个样子,倒隐隐有缠人的趋势。
慕晔也是睡糊涂了,伸手戳了它一下,笑问:“你最近是不是变胖了?”
说完自己也觉得好笑,是一个人独处太久了吗?怎么自言自语起来了?
那光团却像害羞似的缩了缩,绕着他飞转起来,冷不防重重撞向他的额头。
慕晔“啊”的叫了声,还没回过神,就见那光团得意的晃了晃,飞快地躲回了树叶间。他遍寻它不着,真是既好气又好笑,心想难道一团光也怕被人说胖?
到了夜里,却又见那家伙飞来飞去的在自己身边嬉戏。
慕晔逗弄它一会儿后,又闭上了眼睛认真修炼。他潜心修行这么久,到了今日才算大功告成,一身灵力总算恢复了。只是他睁开双眼后,看到的却是一副奇异的景象。
原来那团光芒非但没有落地,反而正追逐着其他光点,两者一旦相触,就慢慢的融合在一起,变得更为明亮耀眼。
难道……它就是这样变胖的?
怪不得近来出现的时间越来越长,动作也越来越灵活。
慕晔的眼皮跳了跳,隐约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神木本有灵性,如今精魄聚合,恐怕再过不久就要化形了。
而这一切,或许都是因为他的缘故。
他打破了禁地原有的平衡,不知会造成什么后果?
慕晔不敢多想,当天夜里却做了个梦,梦见他终于用那棵树锻造出了兵刃,狠狠地刺向楼琛。
血流了一地。
楼琛苍白着脸气息奄奄,却还是温和微笑的神情。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神清澈,目光柔和,谁料得到这样温文尔雅的一个人,竟然没有心?
是,他眼底映不出他的身影。
即便死在了他手里,也依然并不爱他。
慕晔是被那无情的眼神惊醒的,醒来后冷汗涔涔,如同被勾去了魂魄一般。从此整日心事重重的,再也无心修炼了。
反倒是那团光芒越变越胖,从早到晚的黏在他身边,撒娇似的在他身上蹭来蹭去。有时被戳了一下,才嗖的窜回树叶间去,隔一会儿再偷偷探出身来摇晃。夜里则继续追着其它光点猛吃,吃饱后总会胖上一圈,圆滚滚的跳上跳下,看起来相当快活。
慕晔虽有它陪着解闷,却毕竟心结难解,犹豫了几天之后,最终还是决定离开禁地。他怕继续呆下去,终究会忍不住去找楼琛,哪怕是同归于尽也好,他要他的眼睛只看着自己!
这样的念头太可怕,他不能给自己这种机会。
至于离开禁地的方法,倒也不必太伤脑筋,反正他是从水里爬上来的,顺着溪水跳下去,应该能找到出口。
他本就身无长物,所以也用不着收拾东西,直接往水里跳就成了。谁知刚走到溪水边,还没站定脚步,那团长得老胖的光芒就已经飞到了跟前,跳来跳去的拦住他的去路。
明明一团光是不可能有表情的,但慕晔就是看得出它那气呼呼的样子,一副不准他离开的霸道态度。
相处了这么久,慕晔对它也有些感情,便挥了挥手算是道别,抬脚踏进了水里。
光团见硬的不行,马上又来软的,讨好地在他颊边蹭啊蹭,光芒一闪一闪的,楚楚可怜到了极致。
慕晔不禁失笑,但也不能为了它改变主意,随手施一个法术,将光团拦在了结界外面,然后一步步走入溪水中。
冰凉的水漫上来,半个身体都快被浸没时,耳边突然响起“咚”、“咚”的声响。
慕晔转头一看,原来是那光团正拼命的撞向结界,一下又一下,激烈又急切,看了都让人心疼。
到最后像是用尽了力气,终于停在半空中,光芒开始四散开来。
“嗡——”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骤然响起,脚下的地面也随之震颤不已,一时间狂风大作,树叶被吹得哗啦作响。
而那团光芒更是变得明亮无比,中间逐渐出现模糊的影子。
慕晔心中一动,知道它是要化形了,但这时精魄不全,若强行幻化,只怕会功亏一篑。
他也无暇细思,连忙从水中站了起来,施法助它固定魂魄。
此事甚是费神,也亏得慕晔休养了这么久,勉强能够支撑。只见那光芒愈发耀眼起来,到亮到极致时,忽然出了一声巨响。
霎时连天地都变色了。
等到响声过去之后,一切却又安静下来,那团光芒黯淡下去,慢慢的现出一道人影——
第 6 章
那是个年轻男子,个子高高瘦瘦的,面孔白皙如玉,眼睛尤其明亮,长长的睫毛颤动着,十分无辜的望住慕晔。
过了许久,才往前迈出步子。
但他根本还未学会走路,刚走出一步就软软的跌倒在了地上。他低头瞧了瞧自己的手脚,先是显得有些困惑,随后又气鼓鼓的瞪大了眼睛,那样子与从前胖乎乎的时候有些相像。
慕晔见了,实在忍不住笑出声来。他为了助他化形,已经用尽了全身的灵力,当然不可能再去人界了,只好湿淋淋的爬上岸来,大步走过去扶人。
那青年也真机灵,立刻扯住了慕晔的胳膊不放。可惜他还不会说话,只能努力睁大眼睛,黑眸里像是藏着光芒。
慕晔叹了口气,道:“放心,我暂时不会离开。”
边说边念动咒语。
顿时有黑色花瓣从草地上飞起来,纷纷扬扬的落到了青年身上,转眼变成了一袭黑色的衫子,虽然样式朴素,却也还算合身。
青年欢呼一声,脸上顿露笑容,快快活活的站起来转了几个圈子。不过他双腿仍是软的,很快又倒了下去,同慕晔滚作一团。
两个人虽然都是狼狈万分,却又偏偏一起大笑了起来。
慕晔见他天真活泼,像个什么也不懂的孩子,又黏自己黏得厉害,便知道一时半会是走不了。
至少,得先教会了他走路再说。
幸好那小子学东西特别快,连摔了几个跟头之后,已经能在禁地里四处乱跑了。他也完全不怕脏,赤着脚在草地上踩来踩去,还要跳进小溪里玩水,把自己弄得浑身湿透了,再躺到树底下美美的晒太阳。
慕晔拿他完全没有办法。
因为他虽然个子挺高,一双眼睛却水汪汪的,又是一副唇红齿白的样子,最会讨人喜欢,只要可怜兮兮的眨一下眼睛,任谁都舍不得为难他。
慕晔身为花神,同一些花花草草最为亲近,却从来没见过这样有趣的树精,心里想着教会了他走路就离开,实际却多留了一日又一日。
他们两人朝夕相处,没有个名字也不方便。
按照青年从前那圆滚滚的模样,叫个圆圆、胖胖的名字倒挺合适,可他偏生脾气大得很,一听人家说他胖就会生气,要么躲起来不见人影,要么就故意踩进小溪里,把水泼得到处都是。
慕晔没有办法,只好帮他取了个文雅点的名字,叫做叶影,也算是暗合了他从前光团的身份。
叶影这才满意,每次听慕晔唤他的名字,都笑得格外开心。
只是自从他化形之后,那棵树下就再没落过光雨,禁地里的万物也像因此失了生机。
慕晔每次想起此事,都觉得有些忐忑,不知自己是否应该插手助他。而且他化形的时机太早,精魄并不完整,这一点也令人担心。
所以慕晔明知自己该走,却还是这么拖了下来,教完了走路又教说话,甚至还想着再教几样法术防身。偶尔心底也会掠过模糊念头,怀疑自己真的不舍离开,还是想利用他来对付楼琛?
比如,将这一无所知的青年炼成杀人的利刃?
这样的事情,只是想一想都觉得可怕。
有时候想得出了神,甚至会感到背脊发凉。不过叶影时常会来捣乱,动不动就吓他一跳或踩他一脚,干完了坏事再躲起来偷笑,孩子气十足。
慕晔忙于应付他的种种捉弄,其他的心思倒淡了许多。
可惜叶影在说话方面没什么天赋,被逼着学了好几天,竟然只会说一个字,并且来来回回的挂在嘴边。
“慕……慕……”
慕晔只要一听到这口齿不清的叫唤,就晓得麻烦又要来了。
果然,下一瞬就见高高瘦瘦的人影朝他扑过来,先是将他抱了个满怀,接着又连蹦带跳的拉他去溪边,笑嘻嘻的指了指清澈的水面。
慕晔不疑有他,只当水底有什么异样,倾身察看时,冷不防被叶影重重推了一把。
“哗啦!”
他理所当然的掉进水里,浑身上下都湿透了,滴滴答答的好不狼狈,站起身来正欲发作,却见某个不知死活的臭小子也跟着跳了进来,一下一下的拨弄水花,跟他玩闹起来。
慕晔哭笑不得,板住脸教训了几句。
叶影一点也没听进去,只拖长了声音叫他的名字:“慕……”
调子软得要命,眼睛更是拼命的眨啊眨,分明在说:陪我玩,陪我玩,快点陪我玩!
谁猜得到呢?这么大个人,最擅长的竟然是撒娇。
慕晔最终败下阵来,认命的陪他泼起水来,又笑又闹又躲又逃,直玩到两人都筋疲力尽了,才湿淋淋的走上岸去晒太阳。
四周风和日丽,鸟语花香。
阳光照在这与世隔绝的地方,温暖得太不真实。
慕晔用法术变出了柔软布块,小心翼翼地帮叶影擦干头发,恍惚间,突然希望这样的日子能长长久久的过下去。
他正有些走神,忽听叶影在耳边叫道:“慕。”
“嗯?”
他只应了这么一个字,就再没有出声了。
因为叶影离得他这么近,灿烂的笑颜一点点靠过来,漂亮的眸子里映出他的身影。接着那影子颤了颤,眸中笑意更浓,温热的唇猛地覆了上来。
第 7 章
慕晔呆了呆,脑海里有瞬间的空白。
接着想起许久之前的某个下午,他跟楼琛坐在一处喝茶,漫无边际地聊些天界的琐事。楼琛修长白皙的手指握了茶杯,无论他说什么,都只温和笑应着,似乎有些走神。然后也不知他说了句什么话,那人眼中忽然流转出动人的神采,毫无预兆的压过来,一下吻住了他的唇。
那一种缠绵的气息,即使过了这么久,也依然令人怦然心动。
他这样想着,已经伸手推开了旁边的叶影。
叶影一推就倒,马上就摔在了地上。
他身体结实得很,估计并没有摔疼,却硬是赖在地上不起来,直勾勾的瞅着慕晔,眼神既无辜又委屈。
慕晔心里乱得很,犹豫了一会儿,终究没有扶他起来,反而转身走开了。
“慕……”
叶影在地上滚了滚,还是那么软软的唤,等了半天不见人影,才不情不愿的站起身来,困惑地挠一挠头。不过他本来就是快活的性子,没过一刻又笑逐颜开,继续去别处玩闹。
只是从那日以后,慕晔就开始刻意疏远他了。
叶影如今什么都不懂,只因聚魂和化形的时候都只见着慕晔一个人,所以对他特别亲近。慕晔心里却是清楚的,他前不久才为情所伤,当然不愿再跟旁人有所牵扯。
但有时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扰乱他心的,究竟是面前这单纯无知的青年,还是……深藏在记忆中的那个人?
他想来想去,最后还是觉得天界不宜久留,毕竟要早点去人界才好。他这边正考虑着什么时候离开,那边叶影却是一无所知,仍旧紧缠着他不放,对他的冷淡毫不在意。
这日天气仍是大好,叶影一大早就在溪边转悠,将散落草地的黑色花瓣一片片捡起来,最后收集了一大捧抱在怀里,悄无声息的绕到慕晔身后去。
慕晔正在凝神修炼,当然没有察觉,直到耳边响起一声怪叫,才蓦地睁开眼睛,只见漫天花瓣纷纷扬扬的飘落下来,霎时洒满了他一身。
他脸上顿露惊愕之色,一边站起来抖落身上的花瓣,一边瞪向叶影。
叶影却只得意的笑笑,凑过去在他颊边亲了一口,而后不等慕晔发作,就笑嘻嘻的逃了开去。
真是小孩子性情!
禁地虽然不大,要找个存心躲起来的人却也麻烦,慕晔叫不住他,只好无奈的叹了口气,继续扯落沾在身上的花瓣。想起叶影刚才那副洋洋自得的表情,真不知该气该笑。
“喵——”
正当他摇头苦笑之际,突如其来的猫叫声打破了原本的平静。
慕晔大吃一惊,身体立刻就僵住了,隔了好一会儿,才循声望过去,果见一只毛发乌黑的猫儿从草丛里窜出来,蹦蹦跳跳的扑着蝴蝶。
怦怦。
他握了握拳头,简直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视线稍一上移,就瞧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还是穿一件水蓝色的衫子,面孔斯文俊秀,眼眸里含着温和笑意,令人如沐春风。他开口说话时,声音更是温柔无限:“花神,别来无恙?”
“陛下……”
“我这次为了找你,可真费了不少功夫。”楼琛边说边往前一步,伸手拂去慕晔发上的落花,笑道,“也是我太疏忽了,竟然忘了刑堂之下还有个禁地。”
熟悉的气息离得那么近。
慕晔的身体仍是僵硬,竟不能从他身上移开目光。
楼琛便环顾了一下四周,又道:“你是怎么进到这里来的?这地方荒无人烟,你一个人想必寂寞得很吧?”
慕晔听见这句话,才猛然想起叶影的存在。他自己是断断逃不掉的,却不能再将旁人牵连进来,因而立刻反问:“陛下是要抓我回去吗?”
楼琛点点头,道:“原本是这么打算的。你虽然性情乏味,这张脸却还算好看,就这么不见了,我也挺舍不得的。不过……”
他顿了顿,嗓音倏地转低,语气与平常略有不同:“为什么要到禁地来?凡是踏入这个地方的人,无论我多么喜欢,都不可能饶他性命。”
慕晔闻言只是冷笑:“陛下曾经真心喜欢过什么人吗?”
“哈哈,”楼琛一听就大笑起来,道,“确实没有。”
慕晔早已知道答案,却还是觉得心里钝痛了一下,朗声道:“既然如此,就请陛下动手吧。”
“糟糕,若不是今日非杀你不可,我说不定哪一天……真的会对你有兴趣。”楼琛惋惜的笑笑,眼神温柔动人,仿佛他是自己挚爱的人一般,指尖却开始泛起淡淡白光。
慕晔心想天帝亲自动手,倒也是真是难得,又深深望他一眼之后,方才闭上了眼睛。
但是想象中的剧痛并未到来。
反而是耳边响起一声惊呼,接着某个人重重的撞在了他身上。
慕晔只是听见这个声音,就已觉得心头一紧,睁开眼睛看时,果然见到叶影挡在自己身前,楼琛那一掌正打中他胸口。
“咳咳……”
天帝之威,何等惊人?
叶影嘴里立刻吐出了血来。
而楼琛竟没有再击出第二掌,仅是收回了自己的右手,低头望住手掌。他就连被人刺杀的时候,也是谈笑自若的,这时的神情却有些怪异,喃喃自语道:“怎么会……”
慕晔则抱住了叶影倒下去的身体,拼尽全力使出治伤的法术来救他。
叶影什么都不懂,明明满身是血了,却还冲着他微笑,眼睛一如既往的明亮,嘴角吃力的动了动,似乎正在说话。
慕晔低下头去,才听清他说了些什么。
“慕……我喜欢你……”
第 8 章
慕晔听了这几个字后,先是浑身一震,接着又彻底清醒了过来。他原本是一心赴死的,楼琛既然要取他性命,他怎么逃得掉?
但是现在……
现在,就算只有一线希望,他也要想办法救出怀中之人。
他心念刚转,嘴里就已经念动了咒语,趁着楼琛转头注视那棵神木之际,使出了惯用的法术。
呼——
瞬间只见狂风大作,一地的落花都飘荡起来,像有意识般的绕着一个方向打转,最后齐齐冲楼琛飞了过去。
如此雕虫小技,楼琛当然不会放在眼里,只因始料未及,所以愣了一愣。慕晔便抓紧这个空隙,半拖半抱的将叶影拉至溪边,毫不犹豫的跳了进去。
哗啦!
溪水仍是冰凉彻骨。
慕晔上回从水里过来的时候,已是吃足了苦头,这次后有追兵,身旁又带了个伤患,更加艰难无比。他一路上只顾用全身的灵力护住叶影,自己也不知喝了多少冷水,手脚皆被冻得麻木。
饶是如此,他依然吃力地划动双手,奋力朝前方的模糊光芒游去。
他的法术并不高强,身体也不算太好,若在平时早就支撑不住了,但为了身旁的叶影,还是咬牙坚持了下来。他脑海里一片混乱,什么都无法思考,只想着一定要逃出去。
直到体力用尽,全身都失去了知觉,他也还是紧握着叶影的手,两人一起被激荡的水流卷入漩涡之中。
也算他们运气好,昏昏沉沉的从水里出来的时候,竟不是身处刑堂的地牢之中,而是在一片人迹罕至的大草原上。
……天界绝对没有这样的景致。
慕晔料不到那溪水真能通往人界,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知道凭楼琛的本事,很快就能追上他们。何况叶影昏迷不醒,一看就是危在旦夕的样子,如今这种情况,实在容不得多做考虑。
于是把心一横,再次催动法术。
在耀眼光芒的包裹下,两人的身影很快就消失不见。再次出现的时候,已经身在一个人烟稀少的小村落里了。
正是江南烟雨蒙蒙的时节,河边杨柳依依,路旁芳草萋萋,绵绵细雨这么飘落下来,映得四周景物如梦似幻,说不出的诗情画意。
慕晔一见到河岸边的那棵柳树,就知道自己没有找错地方,扶着半昏迷的叶影走了几步,果见树下立着一道人影。
那人长身玉立,双手负在身后,正专注地望着水面,嘴里轻轻的念:“春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
慕晔几百年不曾与这人见面,正想开口唤他,却忽觉脚下一软,直直倒了下去。也亏得他还剩些力气,这个时候都紧紧护着怀中之人,并没有摔着叶影。
只是倒地时那声巨响,无可避免的惊动了旁人。
树下那人慢慢转过身来,青衣玉冠,容貌十分出色,眉目更是如描似画,仿佛这江南美景一般,叫人见之忘俗。但他神情却冷漠得很,眼见慕晔倒在地上,竟连眉毛也不挑一下,只道:“原来是你。”
慕晔为了护住叶影的心脉,早已耗尽了自身的灵力,这时再也站不起身来,强笑道:“柳兄,好久不见。”
“你不是去了天上当神仙吗?怎么变成这副样子回来?”
“此事一言难尽,我这会儿正被天界的人追杀,还望柳兄……咳咳,出手相助……”
话才刚说完,已觉得眼前一黑,就此昏死过去。
梦中尽是黑暗。
无论朝哪个方向走都找不到出路,来来回回了一遍又一遍,却再见不着朝思暮想的那个人。
慕晔知道自己在做噩梦,但挣扎着从梦中醒来后,却发觉现实更加可怕。在梦里仅仅是见不到那个人,而在现实里……楼琛却要置他于死地。
他觉得身上发冷,正望着床顶出神时,听见旁边响起了一声嗤笑:“这么久不见,你怎么还是一副蠢样?”
慕晔吃了一惊,这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睡在一间竹屋里,虽然地方狭小,收拾得却很干净。他环顾四周后,连忙抓住站在床头的青衣男子,问:“柳兄,跟我一起来的那个年轻人在哪里?”
“放心,”那姓柳的男子挥开他的手,低头掸了掸自己的衣裳,道,“他就睡在隔壁,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
慕晔久悬的心总算放了下来,也不管自己的身体同样虚弱,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那姓柳的男子并不阻拦,只抱了手臂在旁看着,又道:“我已经在附近设下结界,你们暂时不会暴露行踪。”
“多谢。”
慕晔马上拱手为礼,心知此人设下的结界,应该能挡上好一阵子。
原来这俊美男子乃是柳树精所化,自己取了个名字叫做柳睿,非但有数千年的道行,而且还是个不世出的奇才。举凡天文地理、星象算术、医药卜卦……当真无一不精,道术方面更是独辟蹊径,令人叹服。
但因他自负美貌,整日只管顾影自怜,旁的事情都不放在心上,竟连神仙也不稀罕当了。
慕晔还在人界的时候,曾与他一同修仙,也算有些交情,所以这回出了事情,想来想去也只能找他。
柳睿听说了这个缘故后,唇边露出一丝笑容,道:“算你还有些脑子,知道要来找我。”
“嗯,我其他那些朋友,哪里像你这般厉害?”
“不错,别的山精鬼魅,再没有一个及得上我的美貌。”
“……”
慕晔简直无语。
这个柳睿明明是难得一见的奇才,却偏只觉得自己最出众的唯有容貌。
不过慕晔此时有求于人,只得顺着他的性子说了几句好话,然后才走到隔壁去看叶影。
叶影脸色苍白的躺在床上,仍是昏迷不醒的样子。
慕晔走到床边去摸了摸他的脸,触手只觉一片冰凉。他一颗心顿时又提起来,忙问:“他的伤……?”
柳睿闲闲的站在旁边,漫不经心的说:“他本就魂魄不全,又受了外力重击,若再不想办法定住他的魂,恐怕熬不过明天了。”
“这么严重?你有办法救他吗?”
“废话,”柳睿白他一眼,道,“不过得看你肯为这小子牺牲到什么地步。”
慕晔想也不想,立刻就说:“我的命是他救的。”
柳睿点点头,算是明白他的意思了,接着说:“这件事可不好办,若是旁人的话,恐怕只想得出以命换命的法子,可惜我并不是普通人。”
“那是当然,柳兄你……美貌无双。”
柳睿笑了笑,显然很满意这个说法,伸手往慕晔胸口一指,道:“要救人也很容易,只要你分半颗心给他就成了。”
第 9 章
“什么?”慕晔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救人的法子,一时倒是吓住了,呆在那里说不出话。
柳睿便好心解释道:“分心之术听起来虽然荒谬,但只要照着我的路子来,最多折损你两、三百年的道行,绝对没有性命之忧。”
慕晔是知道柳睿的本事的,此人最厉害的一点,就是行事出人意料,旁人想也不敢想的事情,他却总能做到。
但是,要他分一半的心给别人,谈何容易?
慕晔想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问:“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如果能补全他的魂魄……”
“他化形的时机太早,剩下的精魂还留在天界。”
“那就没办法了,”柳睿摆摆手,转身就往门外走去,“或者放着不管,任他自己魂飞魄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慕晔一下就没了声音,只是怔怔的坐在床头,心底许多念头转来转去,却怎么也下不了决定。
叶影是为了救他才身受重伤的,这会儿就算要他赔上性命,也不会眨一眨眼睛,可是他的心……却仍旧被另一个人占据着。
他也不知自己是着了什么魔,明明早已看清了楼琛的真面目,但只要一见面,就再也抵抗不了那个人的魅力。光是回想起他的笑容,胸口的地方便不受控制的鼓噪起来,久久无法平歇。
所以,他原该死在那个人的手上才对。
慕晔一边想,一边伸手抚摸叶影的脸颊,轻声道:“笨蛋,为什么要救我?你我之间,本来不该有什么缘分的。”
若不是他误入禁地,若不是他一时兴起使了法术,若不是他出手助他化形……两人的关系也不会越扯越深,闹到现在这个地步。
慕晔正自叹息,昏迷不醒的叶影忽然动了动,双眼仍旧紧闭,嘴里却含糊不清的发出声音,来来回回都只念着一个字:“慕……慕……”
回想起叶影受伤后说的那句喜欢,也不知他是否明白其中的意思?或许他化形后第一眼看到就是自己,所以才会有些孺慕之情吧。
慕晔这样想着,愈发觉得心软起来,慢慢握住了叶影的手。
叶影喘了喘气,胸膛微微起伏着,在睡梦中叫了一声疼。
慕晔便伏下身去,一点一点擦拭他额上渗出的汗水,柔声哄劝道:“乖,再忍一忍,很快就不痛啦。”
他大概是听见了,果然安静下去,只是脸色那么苍白,连薄唇都失了血色,那一双明亮的眼睛不知何时才能睁开来。
慕晔紧握住他的手,静静倾听着那微弱的心跳声,想起不久之前,某个人也曾给过他这样的温暖。
而那些美好的过往,如今正逐渐远去。
最后只听嗤的一声,桌上的蜡烛倏然熄灭,一切都陷入了沉沉的黑暗之中。
一夜无眠。
第二天天刚亮,慕晔就去了隔壁的房间。
柳睿一早就已穿戴整齐,正坐在窗前揽镜自照,见了慕晔也不回避,仍旧凝视着镜中容颜,问:“怎么样?你想清楚了?”
慕晔点点头,拱手道:“还请柳兄出手相助。”
柳睿“嗯”了一声,这才舍了镜子站起身,大步走出门去。他在河岸边捡了几块大小相似的圆形石头,回房就布起阵法来。
慕晔在旁瞧着,见这阵法看似简单,实则处处透着精妙,不觉吃了一惊。又见柳睿布阵的手法太过随意,不禁问道:“这分心之术若出了意外,不知会有何结果?”
柳睿瞥他一眼,理所当然的答:“我怎么可能有失手的时候?”
慕晔窒了窒,此后便不再做声。
没过多久,屋内的阵法就已布成了。柳睿又去河边折了一截柳枝回来,也不念什么咒语,只轻轻一晃,这普普通通的柳枝就变成了一柄雪亮的匕首。
慕晔握在手里时,甚至感觉得到那逼人的寒气。
柳睿一面催动阵法,一面吩咐他道:“你照我刚才说的把心挖出来就成了,剩下我来解决,可能稍微有点疼,不碍事的。”
他说话的语气轻松得很,像是在谈论今天中午要吃什么似的。
慕晔说不出心底是什么滋味,只能苦笑一下,握着匕首坐到床边,轻轻抚平叶影眉间的褶皱。
随着法术的催动,地面开始轻微的颤动起来,屋子的四个角落里闪现淡绿色的光芒。
柳睿朝慕晔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可以动手了。
慕晔便解开衣襟,将锋利的匕首对准自己的胸口。
从今往后,他再不能一心一意的喜欢着某个人了——那个无情无义的负心人。
他该觉得欢喜才是。
但是怎么竟笑不出来?
手腕一寸寸挪动,冰凉的刀尖抵住了胸膛,深刻在脑海里的容颜霎时变得模糊不清了。
这世上,没有放不下的感情。
更加没有……忘不了的人。
匕首终于穿透了身体。
冰凉的寒意一下涌上胸口,心脏似乎麻痹了一会儿,然后是剧烈的痛楚。
真的,比任何时候都要疼。
他闭了闭眼睛,感觉脸颊上有些湿意,但不敢抬手去摸,只是把匕首更深的刺进去,缓缓将自己的心割裂开来,自言自语的喃喃道:“楼琛,我这一生,并非只能爱你一人。”
第 10 章
慕晔从昏睡中清醒过来的时候,觉得胸口空荡荡的,虽然并不疼痛,却是冰冷到了极致。他简直无法确定,自己的心脏是否还在跳动。
直到视线一转,瞧见了躺在身旁的俊秀青年后,胸膛才渐渐温暖起来,像是终于找到了失落的另一半的心。
是了,他确实将自己的心分给了别人。
记忆慢慢回笼,他想起了先前将利刃刺入胸口的事情,只是因为剧痛来袭,很快就失去知觉,所以并不知晓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如今叶影就睡在旁边,呼吸平稳、脸色正常,分心之术应该算是成功了吧?
想着,慕晔伸手拨了拨他额前凌乱的黑发。
叶影长长的睫毛颤动一下,竟慢慢睁开了眼睛。他那双漂亮的眸子眨了眨,先是露出茫然不解的神色,接着又立刻欢喜起来,叫道:“慕!”
边说边一个劲地往慕晔身边靠过去,那孩子气十足的举动,真是令人好笑。
不过他毕竟重伤未愈,动一动就扯动伤口,眼底马上蒙了层水雾,委委屈屈的咬住自己的嘴唇。
慕晔没有办法,只好揉一揉他的头发,主动握紧他的手。
叶影这才觉得满意,笑眯眯地勾住慕晔的手指头,脑袋竭力凑到他肩上去,与他暖呼呼的靠在一处。
两个伤患这么并排躺在床上,这场景想来也是可笑。
但慕晔偏偏觉得心底溢满柔情,仿佛自己的所有情绪,都受了身旁青年的牵引。
他明白的,这就是分心之术的后果。
彼此胸前印着一样的伤痕,从今往后,他与他心意相通,注定要紧紧连在一起了。
并没有任何的后悔。
只是明明另外一半的心就在眼前,明明是这么温馨甜蜜的时刻,为什么他胸口的某处……还是觉得如此空虚?
慕晔笑了笑,刻意忽略那隐隐的刺痛,专注地望着叶影,柔声哄他入睡。没过多久,两人就这么头抵着头,一起沉沉入梦。
这一躺又是好几天。
虽然他俩的伤势都挺重的,但因柳睿医术高明,又调配了不少灵丹妙药给他们服下,所以身体恢复得很快。尤其是叶影,刚能下地走路,就蹦蹦跳跳的在屋子里乱转,隔了几天后,更已经在屋外玩起泥巴来,一点也不像重伤初愈的人。
慕晔没有办法,只好坐在窗口看着他,免得他闯出祸来。
柳睿则在屋子的另一头配药,顺便问起他离开天界的原因。
此事牵涉到一番爱恨情仇,委实不好开口,慕晔皱了皱眉,犹豫着如何解释才好。
柳睿便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说,只是问:“你那个对头厉不厉害?”
“若是被他寻到了,恐怕只有死路一条。”
“明白了,我一会儿再布置几个结界,尽量隐藏你的行踪。”除此之外,并不多问一句。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看似冷冷淡淡的万事都不上心,实则最重朋友义气。
慕晔十分感激,又对他道了声谢。
两人聊得正起劲,忽听窗外传来叶影的叫声,转头看去,只见他糊了满手的泥,正捧着个用泥巴捏成的小人向他们炫耀。
慕晔瞧得有趣,忍不住笑了起来。
柳睿懒懒的望他一眼,道:“那小子可真会折腾。”
“不错,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活泼的树精。”
“怎么?他也是树精?”
慕晔吃了一惊,反问:“你看不出来吗?”
他以为凭柳睿的眼力,应该一眼就能看透叶影的本相。
柳睿闻言,神色似乎变了一变,但眸光很快沉下去,若无其事的说:“我从前没有注意。”
慕晔不疑有他,正巧叶影在朝他招手,就没有多问下去,起身走到了门外。
叶影玩得连脸上都是泥巴,只一双眼睛还是亮晶晶的,不停地叫慕晔的名字。等慕晔走到了身边,才拉着他的手一块蹲下去,继续捏泥人。
老实说,他手艺实在很差,捏出来的泥人胳膊不像胳膊、腿不像腿,只是几团脏兮兮的圆球揉在一起。可是看他那认真的神情,却像在完成某样旷世杰作似的,末了还要跳起来欢呼一声。
慕晔知道这样算是大功告成了,于是用袖子帮他擦拭脸上的泥印,结果越擦越脏,反而把一张脸弄花了。
叶影毫不在意,重新蹲了下去,伸手指指地上不伦不类的泥人,嚷道:“慕。”
接着又指了指另一个,重重拍一下胸口,表示那是他自己。最后把两个差不多模样的泥人放到一处,紧紧的靠在一起,断断续续的说:“我跟慕……不分开……”
慕晔呆了呆,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心里一下柔软起来。
叶影嘿嘿直笑,骄傲的昂起头来,似在等人夸奖。这么天真无邪的模样,哪个舍得让他失望?
慕晔果然顺着他的意思,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但叶影似乎觉得不够,唰的站起身来,飞快地亲了一下慕晔的脸颊,然后露出如愿以偿的灿烂笑容。
慕晔的表情僵了僵,指尖微微颤抖。
他的半颗心,在他身体里跳动着。
无论他对他是哪一种感情,至少……绝对是真心的。
这样想着,慕晔竟也跟着微笑起来,倾身向前,慢慢靠近叶影含笑的脸庞,亲了亲他秋水般的明亮眼眸。
第 11 章
叶影眨了眨眼睛,因为太过惊讶的关系,竟然脚下一滑,“砰”的摔到了地上,溅得满身是泥。但他一点也不觉得疼,仍是那副呆呆的样子,隔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红了脸。
慕晔想到柳睿或许看见了这一幕,也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拉他起来,道:“别玩了,回房去休息吧。”
叶影这次倒乖得很,不声不响的跟他往屋里走,只是嘴角偷偷含笑,到最后更是变成了明目张胆的得意笑容。
柳睿也不知是否瞧出了端倪,反正什么也没有问,只自顾自地干别的事。
叶影难得尝到了甜头,以后缠着慕晔的时候,就总要抱上一抱或亲上一亲。有时候慕晔会理他,更多的时候则是将他赶开去。叶影也不气馁,始终是那么笑嘻嘻的样子。
总而言之,两人的默契倒是越来越好了。
慕晔发现叶影其实聪明得很,别人说过的话,他只听一次就能学会了,只是喜欢偷懒,整日把他的名字挂在嘴上。
慕晔没有办法,干脆由得他去,转而教他认字写字。
叶影对这个很有兴趣,握着笔在纸上胡写乱画,最后懒腰一伸,说:“我要写慕的名字。”
这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好像他已经是个满腹经纶的饱学之士了。
慕晔忍笑忍得辛苦,抬手敲了敲他的额头,板着脸道:“胡说什么?先从简单的学起。”
叶影最怕惹他生气,抗议几次都不成功后,只好勉强听话了。
只是练字一事需要手把手的教习,两人难免有些亲密的动作,倒是让叶影占到了不少便宜。所以他这么个耐性不足的人,竟然认认真真的学会了写字,并且每天都会静下心来练上一、两个时辰。
慕晔对此十分欣慰,别的事情上便也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不踏出结界,由得他到处疯玩。
叶影这样活泼可爱的性子,按说最能讨人喜欢,但跟柳睿的关系总是不冷不热的,两人同处一个屋檐之下,却像陌生人似的毫无交集。
慕晔开始也觉得奇怪,后来想想大约是柳睿生性冷漠的关系,便没有放在心上了。
如此过了半个多月后,某天慕晔半夜醒来,发现身旁空荡荡的并无一人,反而桌边有烛光闪动,隐约可见叶影坐在那里。
慕晔心下疑惑,便没有出声唤他,只半撑起身来望过去,费了半天功夫,才看清他手里握着支笔,正专心致志的低头写字。而且这一写就是大半个时辰,末了甩一甩手臂,将刚写完的一叠纸塞进书册里,然后吹灭蜡烛,轻手轻脚的躺回了床上。
这家伙白天玩得这么疯,怎么夜里反倒偷偷摸摸的练起字来了?
慕晔心里记着这事,第二天便比平日起得早了些,趁叶影还未醒来,走到他昨日写字的地方,翻了翻堆在那里的书册。
最后果然寻到了一叠宣纸,每张纸上都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字,墨迹染得到处都是,字体更是歪歪扭扭的毫无章法,但仔细辨认的话,仍看得出他写的都是同一个字。
慕晔看得怔了怔,胸口一阵发闷,手上却没有停,继续一张一张的翻看下去,越到后面,字迹就越是清晰端正,显然是勤于练习的效果。
但从头到尾只是重复同一个字——他的名字。
没错,整整一叠纸,每一张上都写满了他的名字。
明明当初只随意写过几遍,怎么叶影就硬是记下了,还一个人偷偷练习了这么久?
慕晔觉得心头直跳,手指慢慢抚过那早已干涸的墨迹,耳边似又响起了叶影孩子气的大喊声。
慕——
到底是他将心分给了叶影,还是叶影已经入了他的心?
他竟分不清了。
他闭了闭眼睛,再次睁开时,眸中多了几分柔情,微笑着把那叠纸重新放好,走到床边去替叶影压了压被角。
叶影睡得正熟,在梦中咕哝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慕晔便那么望着他,待心跳平复之后,才起身走出了门去。
外边天色刚亮。
清晨的微风拂过河岸,水面荡起层层涟漪,连带着岸边柳枝也随风飘荡,衬得树下那道人影愈发俊秀出尘。
慕晔上前几步,叫道:“柳兄。”
柳睿并不回头,依然望着水中倒影,淡淡的应:“你今日起得真早。”
“嗯,我有事想请柳兄相助。”
“又跟那个臭小子有关?”
“不,这回是我自己。”
柳睿总算望他一眼,问:“什么事?”
“我虽在天界当了几百年的神仙,但向来法力低微,除了治愈之术外,旁的都不擅长。相反柳兄你却是样样精通,所以我想求柳兄指点一二,多学几样厉害的法术。”
“你想学防身的还是伤人的?”
“都可以。”
闻言,柳睿挑了挑眉,道:“我记得你一贯不喜欢这些打打杀杀的东西。”
“今时不同往日。”慕晔笑了笑,眼底一片清明,“我必须让自己强大起来,因为……我现在有想要保护的人。”
柳睿转头望向叶影睡的屋子,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道:“不错,你总算是开窍了,明日开始可以跟我一起修炼。”
顿了顿,又加一句:“让我想想,就从照镜子开始练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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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柳睿言出必行,这以后果然教了慕晔几样法术。
慕晔学得十分用心,一方面是为了保护叶影,另一方面也是怕将来出了事情,不至于把柳睿牵扯进来。
只是他这么认真修炼,难免就冷落了叶影。
也亏得叶影比从前听话了许多,虽然还是爱玩爱闹、飞扬跳脱,却已经懂得拿捏分寸了,性子一天天的定了下来。他本来就个子挺高,那种孩子气的味道一旦褪去,还真有几分玉树临风的意思。
平常慕晔在河边修习法术,他就搬个小凳子坐到门前,装模作样的在那里看书。每次只要慕晔一回头,他都马上露出灿烂笑容,样子可爱得要命。
慕晔时常被他逗得笑起来,连修炼时吃的那些苦头也不放在心上了。
这日柳睿刚跟慕晔说了几个运气的诀窍,正准备绕着河岸走上一圈,却忽见叶影掌心有火光跳动,那小小火苗在他指间时隐时现,手一翻便消失不见,再一翻又突然闪现,瞧来煞是有趣。
叶影一直低着头,唇边微含笑意,显然正玩得入迷,直到对上柳睿的视线,才变了变脸色,飞快地握住拳头,若无其事的继续看书。
柳睿冷笑一声,并不打算惊动慕晔,只悄无声息的走到叶影身后去,突然开口说道:“你的悟性可比小慕高多了。”
叶影静静的没有应声。
柳睿便接着说道:“我用了许多法子都看不透你的本相,但绝对不会是树精这么简单,对不对?”
叶影这才转回头来,却只是对着他微笑,那双明亮的眼睛在日光下格外动人,实在是无辜到了极致。
柳睿本不是有耐心的人,一下就扯住了他的衣襟,问:“你这家伙……究竟是真蠢还是假蠢?”
叶影仍是眉眼弯弯的笑模样,像是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抱了书就往屋里躲,只是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轻轻说一句:“不管是真是假,只要慕喜欢就够了。”
柳睿听得怔了怔,心下虽然惊讶,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并没有出声叫住他。但此后倒是对叶影的言行上了心,很快就发现他果然在偷学法术,而且进步神速,简直是一天一个样儿。
也只有慕晔这么宠着他的人,才会被蒙在鼓里。
就是不知那天真可爱的笑容之下,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
柳睿想了几天也无头绪,这日吃饭的时候,便提到要出一趟远门。
慕晔知他甚深,晓得他不爱热闹,若无必要是不会出门的,忙问:“怎么?是出了什么要紧事吗?”
“没有,只不过前些日子借了别人一样法宝,现在打算去要回来了。”
“什么东西这样重要?”
“是面镜子。”
“对你来说,镜子倒的确非同一般。”
“嗯,”柳睿笑笑,有意无意的望叶影一眼,道,“而且这面镜子很有意思,能知过往、窥前世,无论一个人如何隐瞒身份,在它面前也无所遁形。”
他这是话中有话了。
叶影却是夷然自若,一个劲的往慕晔碗里夹菜,说些胡话逗他开心。
柳睿猜他不透,第二日便照计划出了门。因怕慕晔守不住结界,还特意吩咐了几句,交待他隔几日就去附近转悠一圈,免得出什么纰漏。
慕晔一一记下了,过得几日,果然带着叶影去了不远处的山头,察看柳睿布下的石阵是否完整。
恰好这日天气不错,办完正事后,叶影马上吵着要玩儿,慕晔拗他不过,只好由得他在山里乱跑。
直玩到日头都快落山了,慕晔连催了好几次,叶影才依依不舍的往山下走。但刚走出几步,又猛地回过头来,笑道:“慕,我背你回去吧。”
“啊?”慕晔呆了呆,心想玩了一下午的人又不是他,哪里用得着人背?连忙摇头拒绝。
叶影可不管他,早就自顾自的蹲了下去,拼命地朝慕晔挥手,嘴里嚷着“快点”、“快点”,那副劲头十足的样子,仿佛有永远也用不完的精力。
慕晔瞧得好笑,立刻就心软下来,怎么也舍不得让他失望。于是上前两步,一面伏到他背上去,一面问:“你玩了这么久,还有力气背人吗?”
“当然。”
叶影轻轻松松的站了起来,明明心里得意得很,却偏要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边走边哼起来不成调的小曲子来。
慕晔闷笑不已。也不知为了什么缘故,只要跟叶影在一起,他就觉得特别快活,动不动笑出声来。
叶影近来说话顺畅了许多,一路上陪慕晔说说笑笑,竟也并不觉得累。走到半路上的时候,状似不经意的说一句:“慕,我们以后换个地方住吧。”
“嗯?你不喜欢现在的住处?”
“不是,”叶影摇了摇头,道,“可是我想跟你两个人独处。”
慕晔料不到他连甜言蜜语都已学会了,先是怔了一怔,接着又笑起来,道:“你说的也有道理,一直借住在柳兄家中,我怕将他牵扯进来。等我多学些法术,有能力隐藏我们的行踪时,再另外寻个住的地方,好不好?”
叶影如愿以偿,立刻欢呼一声,脚下的步子却晃了晃,跌跌撞撞的差点摔倒。
“笨蛋,好好走路。”慕晔敲了敲他的头,板着脸骂一声。
叶影只是嘿嘿直笑。
夕阳西下。
两个人的心跳几乎重叠在一起。
叶影走路有些不稳,肩膀也不算很宽,但年轻的身体却十分温暖。
温暖得甚至令人沉醉。
慕晔低下头去,将唇凑至他的耳边,轻轻的说:“小影,这条路……我想跟你一起走下去。”
第 13 章
叶影听得怔了怔,像是什么都不懂,又像是什么都明白了,轻轻握住慕晔的手,低着头继续往前走。
等他们两人慢悠悠的走回家时,天色都已经暗了。
老远就能望见屋子里点着蜡烛,光芒明明灭灭的,依稀倒映出模糊的人影。
慕晔连忙催促叶影放他下来,快步走上前去,笑道:“柳兄还说要出远门,没想到这么快就回来了。”
叶影不太情愿的哼了一声,磨磨蹭蹭的跟在后面。
慕晔觉得他连闹别扭的样子也很可爱,一只手仍旧同他交握着,另一只手去推房门。当他看见坐在屋里的那个人时,却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住了,飞快地松开叶影的手,叫道:“小影,快跑!!!”
但他自己的双脚竟像黏在地上一般,动也动不了。
屋内响起低低的笑声。
楼琛坐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白皙如玉的手指慢慢转动着茶杯,嗓音温和悦耳:“我又不是吃人的妖怪,有这么可怕吗?”
慕晔根本不敢看他,只一心想着要让叶影逃走,但等他转回身的时候,房门已经无风自动,“砰”的一声紧紧关上了。
“不必白费功夫了,”楼琛端起茶杯来喝了一口,悠然道,“我好不容易才寻到这里,岂会让你们轻易逃脱?”
慕晔出了一身冷汗,直到这时才冷静下来,竭力护着叶影,道:“行刺陛下的人是我,擅入禁地的人也是我,与我身后之人毫无关系,还望陛下手下留情,放他一条生路。”
“喔?你倒不替自己求求情?知不知道你将这家伙带来人界,给我添了多少麻烦?”
慕晔苦笑一下,道:“我做尽了大逆不道之事,本就是个该死之人。”
楼琛勾了勾嘴角,直到这时才站起身来,一步步走到慕晔跟前,轻轻抬起他的下巴,柔声说:“现在知道错了?你从前若肯乖乖听话,也不会惹出这么多事来。不过我真是舍不得杀你,如果……”
话才说到一半,他就倏地顿住了,有些惊讶的望向慕晔身后。
慕晔顺着他的视线瞧过去,却见叶影手中握着一支短剑,剑尖直指楼琛,一字一顿道:“放开你的手。”
他薄唇紧抿着,浑身杀气凛冽,眼神与平常大不相同。
楼琛先是怔了一下,接着大笑起来,非但没有放手,反而顺势将慕晔搂进怀里,挑衅道:“若我不放呢?”
“你……!”
叶影咬了咬牙,马上挥剑冲了上去,剑尖带出点点光芒,竟似蕴藏着惊人的灵力。
慕晔平时见惯了他傻乎乎的样子,料不到他会这样厉害,一时倒是呆住了。楼琛却毫不在意,一手搂着慕晔的腰,另一手拆解招数,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将叶影打到在了地上。
叶影往常摔一跤也会叫痛,这时却不声不响,立刻念动咒语,使出了法术对付楼琛。
眼见带着强大威力的火球在半空中飞舞起来,楼琛挑了挑眉,哼道:“自不量力。”
袖子一挥,屋内瞬间刮起一道风刃,将叶影的法术反弹了回去。
“啊……”
叶影在地上滚了几圈,最后重重撞在门板上,很快就吐出了血来。
楼琛居高临下的望住他,冷笑道:“原来你不只化出人形,连本事也已经学会了不少,若我继续留着你,可真是后患无穷了。”
边说边缓缓收拢了手指。
叶影闷哼一声,像是突然被人扼住了喉咙一般,嘴里涌出更多的鲜血,脸色更是惨白得吓人。
慕晔一直被楼琛抱在怀中,这时终于开口道:“陛下打算如何处置他?”
“不过是打散他的魂魄罢了。”楼琛眯了眯眼睛,一副心情大好的样子,“他原本是什么样子,就该变回什么样子。”
“原来如此。”
慕晔点了点头,忽然用力挣脱楼琛的怀抱,伸手往他眉间一点。
楼琛顿觉眉心发热,连忙抓住了慕晔的手,却见他手指上鲜血淋漓,唇边也印着一抹血色,显然是他自己刚刚咬破的,不禁问道:“你干什么?”
慕晔只是微笑,反问:“陛下应该听说过血咒吧?”
所谓血咒,是极为低等的禁忌之术,一般山精鬼魅被逼到绝路之时,才会使出这种法术与敌人同归于尽。威力虽大,施术者却会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楼琛心念一转,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道:“血咒虽然厉害,却未必伤得了我。”
慕晔仍是笑,直直的与他对视着,眼神是前所未见的坚决:“只要能拖住你一时半刻,就是我赢了。”
拼上性命,也只为换叶影一个逃生的机会。
楼琛似乎颇受震动,看了看眼前的慕晔,又望了望地上的叶影,若有所思的皱一下眉,而后轻笑出声。
慕晔心头一凛,正想念动咒语,右手却被楼琛抓过去亲了亲,听他微微叹息道:“何必为此赔上性命?你若想救他,也不是没有办法。”
慕晔觉得指尖发麻,忙问:“什么办法?”
楼琛舔了舔他手指上的血迹,眼神又变得温柔起来,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慕晔听完之后,却是神情大变,半晌出不了声。
“怎么?不愿意?”
慕晔的拳头握了又松、松了又握,颤声问:“为什么是这个条件?”
楼琛“呵”的笑出来,伸手拨弄他的头发,灼热的呼吸拂过他的面颊,声音低沉惑人:“你不是挺喜欢他的吗?正好可以让他瞧瞧你淫/荡的样子。让他看一看……你是怎么求着我要你的。”
第 14 章
慕晔心下一凉,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
说来说去,这人不过是想折磨他们罢了。
想到这里,他脸色愈见苍白,却反而微笑起来,转头望了倒地不起的叶影一眼,缓缓念动咒语。顿时只见耀眼的红光在他指尖流转,脚下的地面也跟着轻轻震动起来。
这是玉石俱焚的法术。
他情愿拼上自己的性命,也不肯让楼琛得逞。
楼琛似早已料到他这举动,面上笑容不变,仅是漫不经心地弹了弹手指。
下一瞬,红光大盛。
但这光芒像是受了某种力量的牵引一般,纷纷朝楼琛手上飞去,并且很快就在他掌心里聚集起来,逐渐形成了一团暗红色的光球,光华流转,令人不敢逼视。
慕晔大吃一惊,直觉的想要后退。
楼琛却早已伸出手来,重新将他揽入怀中,在他耳边笑道:“怎么样?是不是很好玩?下次再使这种法术,记得先看清你面前站的人是谁。”
“陛下……”
“你这么不爱惜自己,我该怎么罚你才好呢?”楼琛一边说,一边吻上慕晔的唇,状似为难的低语道,“对了,就让你亲眼见识一下,什么样的法术才能让人魂飞魄散。”
慕晔只觉那贴上来的唇冰冷得可怕,立刻叫道:“不要!”
楼琛毫不理会,仍旧继续吻他。动作那么温柔缠绵,眼底却渐露杀意,手腕一抖,那团红光便已朝着叶影直飞过去。
慕晔脑海里一片空白,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猛地推开了楼琛的手,不管不顾的冲过去阻挡。但他的速度毕竟慢了些,来不及消解这一击的力道,只能紧紧抱住叶影,用自己的身体作为屏障,尽量减少他的伤痛。
“砰!”
红光消散之后,两个人狼狈的在地上滚成一团。
叶影伤上加上,嘴里咳出更多的血来,连眼神都开始涣散了。
慕晔同样伤得不轻,爬都爬不起来了,却还挣扎着施展治愈之术,竭力帮叶影定住魂魄。
楼琛冷眼看着他俩,面色倏地沉了一沉,但很快就恢复如常,微笑着一步步走过去。
慕晔见那绣了金线的靴子出现在眼前,方才抬起头来瞪视他,虽然一句话也没说,眼中的意思却已经相当明显了。
他便是死,也要同叶影死在一起。
楼琛不怒反笑,道:“他若是死了,你自然也不会独活,对不对?可我偏偏舍不得伤你,该怎么办才好?”
他一面自问自答,一面俯下身来,手指慢慢抚摸慕晔的嘴唇,柔声道:“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要他生还是要他死,由你自己决定。”
慕晔一下就僵住了。
他头一回发现,自己永远也不是楼琛的对手。
这人是高高在上的天界之主,这世上的事情,哪一样不能顺他心意?无论他或者叶影,都不过是他手心里的玩物,绝对逃不开去。
楼琛见他不答,便慢慢收紧手指。
“呃……”
叶影马上痛呼出声,身上泛起点点光芒,这是魂魄快要四散的前兆。可他的神智却突然清醒过来,一点也不在意自己此刻的处境,只是定定的望住慕晔。
从他化出人形开始,就一直是这么望着他。
专注地,深情地,毫不迟疑地。
那些情意即使无法说出口来,也已经不言自明了。
慕晔怔怔瞧着他,只觉那眼神像要刺透自己的心一样,蓦地勾动嘴角,嗓音沙哑的笑出声来。
若只是跟叶影一起死,有什么难的?难的他想让他活下去。想看见他的笑容,想听见他的声音,想……把剩下的半颗心,也一并送给他。
怎么要到这一时这一刻,方才明白自己的心意?
如此,他还有什么路可以选?
慕晔笑着笑着,有点喘不过气来,好不容易停住了,手掌覆上叶影的双眸,道:“小影,乖乖闭上眼睛,什么也不要看。”
然后又转头看向楼琛,语气十分平静:“陛下,不要伤他。”
“当然。”楼琛立刻收了手,笑颜温和,“接下来的好戏若是无人欣赏,那就太过可惜了。”
慕晔浑身一颤,咬着牙收敛所有情绪,轻轻放开怀中的叶影,表情麻木的问:“陛下要我怎么做?”
楼琛想了想,笑道:“我记得你从前清高得很,即使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也从来不肯用嘴伺候我。现在为了别人,想必是肯了?”
话中嘲讽的意味甚浓。
慕晔便想起那时情深意切,纵使刀山火海也愿意为楼琛去闯,何况只是这种小事?只是不好意思罢了。
哈,当初怎么料得到会有今日?
他故意忽略那锥心之痛,依然木着一张脸,一点一点朝楼琛爬过去,最后跪倒在他脚边,伸手去解他的腰带。
楼琛抱着手臂一动不动,唇边挂上玩味的笑容,道:“谁准你用手的?”
慕晔呆了一呆,顺从的垂下双手,仰头,用嘴去咬开那条腰带。
水蓝色的袍子散了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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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晔失了支撑,重重摔回地上,却发现叶影正躺在身边,那双漂亮的眼睛不再明亮,但依然瞬也不瞬地注视着他,倒映出他此刻的模样。
叶影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开口说话,可终究没有那个力气,仅是用手指死死抠住地面,眼角缓缓淌下鲜红的血水。
第 15 章
慕晔听见耳边轰的响了一声,真正心神俱裂。
当楼琛顺势压住他的身体时,他终于忍无可忍的叫出来:“不要!”
“不要什么?”楼琛咬了咬他的耳朵,低低的笑,“你不要他的性命了?”
“陛下,求求你,不要在这里……”他开口说话,却完全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只觉得若再多看叶影一眼,自己就一定会发疯。
或者,他其实已经疯了?
“你若肯早点听话,就不会惹出这么多麻烦来了。”楼琛摸了摸慕晔的头发,仍是轻轻吻他,显然就是想看他这崩溃的模样。
当然了,他可是尊荣无比的天帝,对于一剑刺穿自己胸口的人,岂会轻易饶过?
慕晔现在什么都不敢去想了,只是闭上眼睛,不断重复道:“陛下,求你……”
楼琛笑了笑,果然将慕晔抱起来扔到了一旁的床上,然后慢条斯理的坐到床边,动手除去两人的衣物。即便在这种时候,他的态度也还是那么优雅自然,如玉手指抚过慕晔半裸的胸膛,最后停在结痂不久的伤口上,问:“这伤是怎么来的?”
慕晔怕说了出来会对叶影不利,转过头没有回答。
楼琛倒也不再追问,仅是低下头去舔了舔那狰狞的伤痕。
“唔……”
慕晔闷哼一声,但马上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声响。
“怎么?怕他听见你的叫声?”楼琛一眼也没有望向叶影,却似乎处处针对他,故意在慕晔胸口啃吮起来,“可是,我却想听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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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舒服吗?干嘛闭上眼睛?”楼琛将手指伸进慕晔嘴里翻搅起来,故意在他耳旁低语道,“那个家伙……可一直在看着你。”
“呜——”
慕晔恍惚一下,终于彻底陷入了失神的状态,茫然地睁开双眼,眼前却是白茫茫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唯有身下的律动还在继续,被迫攀上快/感顶峰的那一刻,感觉楼琛张口咬住了他的颈子,一字一字的、轻笑着说道:“记住,你是我的。”
第 16 章
慕晔并不知道自己是何时昏睡过去的,但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身在陌生的房间里了。身上的锦被轻盈柔软,床顶的纱帐花纹繁复,并不是他先前住过的山村小屋。
若没有猜错,他这会儿应该是在天界。
而叶影……绝不可能在他身边。
慕晔闭了闭眼睛,尽量不去回想那天夜里的不堪情事,只让自己镇定下来思量此刻的处境。他既然落到了楼琛手里,自然是再也逃不开去的,反正无论要杀要剐,他全都不会在意。唯一让他挂心的,便只有叶影了。
也不知楼琛会如何对付他?他伤得这么重,可有人替他医治?
正想着,忽听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接着就见楼琛推门而入,一步步走到床边来,笑道:“醒了?”
那态度一如既往的温和,甚至还伸手碰了碰慕晔的脸颊。
慕晔立刻扭头避开他的手,但因身体不适的关系,稍微动一动就觉酸痛不已,忍不住叫出了声来。
楼琛见状,干脆在床边坐下了,道:“怎么?不准我碰?你在我身下哭泣求饶的时候,可不是这副表情,现在才玩这一套,恐怕太迟了。”
说着,一把捏住慕晔的下巴,强迫他与自己对视。
慕晔只当没听见那番轻佻的言辞,静静望他一眼后,终于哑着嗓子开口道:“陛下贵为天界之主,应当不会失信于人吧?”
楼琛怔了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禁微笑起来:“你是担心我出尔反尔,趁你昏睡之际杀了那个家伙?你一睁开眼睛就想着他,倒是不怕惹我动怒?”
慕晔果然一点也不害怕,仍是问道:“叶影怎么样了?”
“叶、影?”楼琛将这两个字重复一遍,笑得愈加开怀,只是眼底却多了几分冷意,“你连名字都给他取好了?不错,还挺好听的。”
话落,毫无预兆的俯下身来,一下吻住了慕晔的唇。
这一吻强势又激烈,像是要将人硬生生吞下去般,唇齿交缠间,两个人的气息完全混在了一处。
慕晔原就浑身无力,这下更觉得手脚发软,完全挣扎不脱。直到快要喘不过气来了,楼琛才稍微退开一些,在他唇上轻轻舔了舔,喘息道:“你好像还没弄清楚……自己究竟是谁的人。”
慕晔心头一跳,等回过神来时,已经被楼琛扯进了怀里。他身上只穿一件薄薄的单衣,拉扯时绳结早就松脱了,楼琛的手往下一探,便按住了他胸前细小的突起,并且慢慢揉弄起来。
“啊……”慕晔刚被折腾了一整夜,身体依旧敏感,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楼琛倒是很享受他这反应,一边亲吻他的脸颊一边说:“你挂念的那个人,这会儿还活得好好的,但是以后究竟如何,就要看你肯不肯听话了。”
慕晔勾动嘴角,算是笑了笑,道:“陛下说出口的话,又有谁敢违逆?”
“明白就好。”楼琛仍是那么抱着他,手指在他身上流连,“只要你乖乖听话,我自然不会亏待你,从前的那些事也都可以一笔勾销。但是除我之外,你心里再不许想着别人。”
慕晔默默的没有应声。
从前他擅闯禁地的时候,楼琛可是一心要取他性命的,怎么只隔了几个月就态度大变,又摆出一副深情款款的样子来了?
从以前到现在,他从来没有明白过他。
如今更是心灰意冷,根本不想去明白了。
楼琛却只当他是答应了,手上的动作愈发温柔起来,指尖拂过他胸前的伤痕时,眉头略皱了皱,问:“这伤是怎么回事?”
那夜欢爱之时,楼琛就已问过这个问题了,慕晔当时蒙混了过去,此刻却不能再避而不答,只好冷冷的应:“此事与陛下无关。”
“我的东西怎么可以随便受伤?你在人界发生了什么事?”
“什么也没有。”
“跟那家伙有关吗?”
慕晔浑身一震,竭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镇定:“……没有。”
楼琛也不知是信还是不信,只随口念了个咒语,只见白光过处,慕晔胸口上的伤疤竟缓缓消失不见。“那么在禁地呢?那家伙是如何化成人形的?”
慕晔心想这事倒没什么好隐瞒的,便将他遇到叶影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楼琛听罢,面上始终是笑微微的,神色丝毫不变,只是环在慕晔腰间的手用上了些力道,自言自语道:“原来如此。不过他那时挨了我一掌,仅凭你一人之力,恐怕很难定住他的魂魄。”
慕晔的身体顿时僵住了。
楼琛一直将他抱在怀中,怎会察觉不出来?却只是亲了亲他的发顶,若无其事的问:“这件事跟你受的伤有关吗?”
慕晔张了张嘴,却连“没有”这两个字都说不出来。
楼琛便继续说道:“忘记你刚才答应我什么了?这么快就不听话了?看来你一点也不在乎某人的生死。”
他说话的时候,温热的气息正呼在慕晔耳边。
但慕晔只觉心头一片冰凉。
是了,他跟叶影都落在楼琛手中,当然只能任他摆布。他可以用叶影威胁他一次,自然也能再威胁他千次万次。
楼琛怎么会真的放过他们?
是他的错。
当时若选择跟叶影一块死了,也不必忍受后来的种种屈辱。
叶影……
只是想起这个名字,慕晔就觉连心脏也抽痛了起来。他仰头望向楼琛,唇边露出一抹冷笑,道:“陛下既然问了,我又怎敢不答?没错,为了定住叶影的魂魄,我将自己的半颗心挖了出来。”
“你说什么?!”楼琛虽已料到了几分,但听见这个答案后,还是大吃一惊,黑眸暗沉沉的如同夜色一般,沉声问,“你把心……给了他?”
第 17 章
他平日总是一副温文尔雅的样子,从来没有这么失态的时候,虽然眼底的阴冷一闪即逝,却还是令人觉得心寒。
慕晔反正已经跟他撕破了脸,便也不再遮掩了,大方承认道:“有什么奇怪的?我这么喜欢他,即使为他拼上性命,也是心甘情愿。”
“……好。”
楼琛轻轻赞了一声,那脸色阴晴不定,瞧不出是喜是怒,只是把慕晔锁在怀中,更加激烈的吻他。
慕晔自然是挣扎不休。
楼琛却不理会,牢牢扣住了他的腰,一点点啃咬他的唇瓣,哑声道:“你从前喜欢的人明明是我。”
他的眼眸黑得出奇,似乎只是多看一眼,就会叫人沉溺下去。
慕晔闭了闭眼睛,应道:“是啊,可惜那个时候,陛下根本就不稀罕。”
楼琛静了一会儿,仍是细细的吻他,轻柔的吻辗转往上,最后印在他眼角处,若有所思的问:“如果——如果我仍像初遇时那般待你,你可会回心转意,从此不再想他?”
慕晔浑身一颤,不由自主的想起了那些过往。
那些他已经决定遗忘的、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
当时多么甜蜜,后来就多么痛苦。
只因为,一切都是虚假!
想到这里,他不禁咬了咬牙,放声大笑起来。
楼琛从未见过他这样放肆的模样,倒是怔了一怔,问:“你笑什么?”
“我笑陛下真是异想天开!你以为情爱是什么东西?可以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可以收放自如、任意处置吗?或者,你根本就不懂七情六欲。”
也不知是哪一句话触怒了楼琛,只见他面色沉了沉,忽的挥出一掌。
慕晔身上本就没什么力气,这下更是支持不住,直接从床上滚落下去,重重摔在了地上。
楼琛明知他爬不起来,却也并不动手去扶,反而一脚踩住他的手指,凉凉的说:“你好像并不明白自己现在的处境嘛。”
慕晔盯着眼前绣了金线的靴子,道:“我既落在了陛下手里,自然是陛下要我生就生,陛下要我死就死。但若要我就此改变心意,却绝不可能!”
话音刚落,他就觉得腹部一阵剧痛,原来是被楼琛踢了一脚。五脏六腑似要移位,他疼得整个人都蜷缩起来,却咬紧牙关不肯喊痛。
跟那天夜里所受的屈辱比起来,这个又算得了什么呢?
恍惚间,慕晔听见了楼琛匆匆离去的脚步声。他以为自己惹怒了对方,这回定是难逃一死了,但片刻后又感觉楼琛走回了身边,扯着他的头发抬起他的头,将一瓶药水倒进了他嘴里。
“咳咳,”慕晔这时恢复了几分力气,睁眼问道,“陛下喂我喝了什么?穿肠毒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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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闻言,楼琛的眸子沉了沉,眼中瞬间盈满杀气。但他什么话也没有说,静静凝视慕晔一阵之后,起身走到桌边,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接下来的一切如同一场梦境。
慕晔在药力的作用下完全失去了理智,不停的在地上呻吟滚动,将下身最脆弱敏感的部位挨蹭着地面宣泄,什么样羞耻的声音都发了出来,什么样耻辱的动作都做了出来,眸中积蓄的水雾顺着脸颊滚落,打湿了原本就凌乱的黑发。
楼琛却是无动于衷。
他像置身事外似的,一手托着下巴,面无表情的望住慕晔,看他痛苦挣扎,听他哭叫求饶,丝毫没有轻易放过他的打算。
也不知过了多久,慕晔下身的欲望在没有得到抚慰的情况下,断断续续的射了三次,而他本人更是精疲力竭,双眼无神、声音沙哑,最终支持不住地倒头晕了过去。
楼琛见他昏迷不醒,方才站起身来,一步步走上前去。他的脸色比平常阴沉许多,动作却还是一贯的轻柔,先是俯身擦了擦慕晔额上的冷汗,接着将人打横抱起,轻轻放回了床上。
慕晔并没有清醒的迹象,只是身体不由自主的蜷缩起来,低泣般的喃喃道:“陛下,饶了我……”
“呵,既然知道害怕,又何必惹我生气?”楼琛嗤笑一声,道,“你只要忘了那个叫叶影的家伙,就不必吃这些苦头啦。”
慕晔当然听不见他说的话,不过即使是昏睡之中,他的身体也在不断颤抖,显然仍旧受着药性的折磨。
楼琛叹一口气,伸手抚平他眉间的褶皱,然后把人搂进怀里,手指一路下滑,最后探入裤底,握住了已经再次隆起的火热硬物。
“嗯……”慕晔再次叫出声来,声音软得要命。
楼琛用唇堵住他的嘴,手掌包裹住他的欲望,缓缓抽动起来。
“啊!”
慕晔发出一声闷哼,不由自主地挺腰迎合他的动作,在楼琛的爱抚与药力刺激的双重作用下,很快就攀上了快感的顶峰。这一次发泄过后,残余的药性总算所剩无几,他的身体渐渐恢复平静,只偶尔会在楼琛怀中抽搐一下。
楼琛面上微露笑容,仍是慢吞吞的帮他整理衣物,末了扯过被子来盖在他身上,又亲了亲他的眼角,轻轻的问:“为什么爱上他为什么把你的心给他?”
屋里静悄悄的,慕晔当然没有出声回应。
楼琛便低下头去,深深的吻住他,声音越来越轻,几乎低不可闻:“……真是愚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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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晔这一次又昏睡了好几日,醒来时楼琛就坐在床边。
他惊讶于自己竟还活着,倒没发现楼琛的表情与平常不太相同,开口就问:“陛下何时变得如此心软了?到了这个时候,竟还留我性命?”
“杀了你多可惜,还不如像这样把你绑在床上。”楼琛笑了笑,手指一下下抚弄慕晔的头发,道,“你以后哪儿也不用去,只要在这里等着我的宠幸就够了。”
慕晔一听之下,立刻握住了拳头。
他手中若是有剑,定然又会在楼琛胸前刺个窟窿。
楼琛也猜得出他的心思,却反而大笑起来,道:“我就是喜欢你这种性情。”
慕晔分不出他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也没有心思再去分辨了,只道:“陛下还不如赐我一死。”
“是啊,只要杀了你,就什么麻烦都没有了,可我又偏偏不舍得。”楼琛抬头望了望窗外,突然问,“你究竟喜欢那家伙什么地方?他有哪一处胜过我吗?”
慕晔愣了一下才明白他指的是叶影,十分奇怪他为何这么在意此事,却还是朗声答道:“他确实处处都及不上你,但光是真心待我这一点,就已胜过你千倍万倍了。”
“原来如此。”楼琛点点头,像是早已料到了这个答案,又像是这个意料之中的答案太过无趣了,令他连多说一句话的劲头都提不起来,仅是默默地望住窗外的风景。
过了许久许久,久到慕晔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他才漫不经心的问一句:“你现在很想见他吗?”
慕晔吃了一惊,不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楼琛接着说道:“他就住在长廊尽头的那间屋子里,你什么时候有力气爬起来了,就去见他吧。”
慕晔从来也没有真正了解过楼琛,所以猜不透他这回又在耍什么阴谋了,只觉一颗心怦怦跳起来,再也管不住自己的手脚。他身上还残留着欢爱的痕迹,腰背酸软得不像是自己的,但还是拼命的撑起身,挪动双腿下了床。
“砰!”
双脚刚刚落地,他就因为站立不稳摔在了地上,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很快又站了起来,只穿一件单衣就跌跌撞撞的往外冲。这很有可能又是楼琛设下的陷阱,但他管不了这么多了,他只想见一见叶影,确定他是否平安无事。
一眼就好。
楼琛一直在床边冷眼旁观。
看着他摔倒了又爬起来,看着他颤抖着双腿迈开步子,看着他脸上慌乱又不顾一切的表情——那是为情所困的人才会有的表情。
曾经有这么多人迷恋过他,曾经有这么多人喜欢过他,他怎么会不明白?
一旁的床铺上似还残留着慕晔的体温。
楼琛伸手触了触,缓缓垂下眸子,遮去眼中的所有情绪,柔声说:“但愿你见过他后,还会像以前一样爱他。”
第 19 章
慕晔此时已经走到门口了,听见这句话后,脚步不由得顿了顿。但是他并没有回头,仅是深吸一口气,仍旧一心一意的往前走去。
听楼琛的语气,前方肯定有什么阴谋诡计在等着他。
可是有什么关系呢?
叶影在那里啊。
他从前对叶影未必真是情爱,但共同经历过那些生死后,反而将两个人紧紧牵扯在了一起,就这一点来说,甚至应当感谢楼琛。
楼琛寝宫里的这条回廊并不算长,但慕晔却走得很慢很慢,时不时停下来靠着柱子喘息一阵,等他走到尽头那间房的门口时,早已经冷汗淋漓了。他也知道自己衣衫凌乱的样子太过不雅,动手整理了一番之后,方才推门而入。
这间屋子不是很大,里头的摆设一览无遗。
慕晔刚走进去,就看见叶影正坐在桌边喝茶——他还是老样子,俊美的面孔上带一种天真可爱的神气,漂亮的眼睛眨啊眨,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慕晔觉得自己的心跳似乎停了一下,接着又更快的跳动起来,大步走上前去,一把就将叶影抱住了。
“小影,”他说话时喘得厉害,自己也料不到会这样激动,“太好了,你平安无事。”
边说边退开一些,伸手摸了摸叶影的脸颊,问:“你上次受的伤怎么样了?有没有人为难你?”
叶影摇了摇头,淡淡的应:“伤口早就痊愈了,我只是被软禁在这里而已,没什么大碍。”
慕晔松了口气,紧接着又觉得不对,叶影平常爱笑爱闹,绝不会用这么冷淡的口吻说话。他不禁抬起头来,仔细凝视眼前之人,这才发现叶影的眼神与从前大不相同。
那原本明亮的眸子看起来黯淡了许多,甚至隐隐透出一种寒意,就像……就像那天夜里,他躺在冰凉的地上望着他,嘴角缓缓溢出鲜血的样子。
慕晔的身体震了震,不可避免地想起了那个夜晚。
他后来理智全失,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反应,究竟有多少丑态落到了叶影眼中?他在楼琛身下……许多次……
若非双手撑着桌面,他这会儿已是站立不住了,好不容易才平复下来,道:“总而言之,你没事就好。”
“是啊,但我这个平安无事,却是你用身体换来的。”边说边伸出手,按了按他颈边的某处。
慕晔扭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肩膀上还留着一个青紫的牙印。任何人见了这个印迹,都猜得到是怎么来的,更别提他满身欢爱的痕迹,就算想遮也遮不住。
他嘴里满是苦味,费了好些功夫才开口说道:“我不能眼看着你死在我面前。”
“现在这样苟且偷生又有什么意思?我情愿那时跟你一起死了,也不愿见你……见你……”后面的话已是说不下去,只转开了头不再看他。
慕晔从来没有见过叶影这副样子,那个纯洁爱笑的青年,难道已经被他毁了?他慌忙去抓叶影的手,那指尖冰凉冰凉的,再不似从前那般温暖。
“小影……”
“你走吧,”叶影将自己的手抽了回来,闷闷的说,“我暂时不想见你。”
慕晔这才明白楼琛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想来经过那一夜的刺激,叶影已是性情大变。但他不肯放弃,仍旧握住了叶影的手,道:“小影,我们可以一起逃出去的!既然陛下肯让我过来见你,也许……”
叶影抬起头来望住他,唇边忽的扯出一抹冷笑:“就算真有逃跑的机会,你会舍得离开那个人吗?”
“什么?”慕晔一下就懵了,根本反应不过来。
叶影伸手一挥,就将他推倒在了桌子上,然后重重压了上去。
“你被他压在身下的时候,不是挺快活的吗?何必再来找我?”他脸上明明在笑,眼神却古怪得很,低头舔了舔慕晔肩上的牙印,冷冷的说,“或者,一个男人满足不了你?”
第 20 章
慕晔的后背抵在坚硬的桌板上,稍微有些儿疼,但真正刺痛他心的,却是叶影说出口的那句话。
这便是他的心里话?
他是这样看他,这样想他的?
他睁大双眼望住压在身上的人,一时出不了声。
先前无论被楼琛怎样折磨,他都不曾像现在这般绝望过。是他太贪心了吗?想找一个真心爱着自己的人,原来这么难吗?
叶影并不理会他失魂落魄的表情,冰冷的唇开始在他身上游走起来,双手更是粗鲁地玩弄他的胸口。
慕晔的身体微微发抖,不由自主的挣扎起来。
但叶影很快就制住了他的双手,凑过去啃咬他的耳垂,道:“装什么装?你穿成这样跑来这里,不就是想让我这么对你吗?”
粗重的喘息声近在耳旁。
慕晔只觉心底发凉,终于闭了闭眼睛,彻底放松了身体。
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道:“……有趣吗?”
叶影的动作停了停,仍旧在他身上肆虐。
慕晔便叹了口气,缓缓睁开眼来,面无表情的注视眼前之人,又问一遍:“陛下装成叶影的样子来骗我,很有趣吗?”
闻言,“叶影”明显怔了一下,而后露出笑容。
“你是怎么认出来的?”他连声音也变了,那嗓音低沉惑人,除了楼琛之外,还能有谁?
“我虽然法力低微,看不透陛下的幻术,但一个人是真是假,总还分辨得出来。叶影如果当真被关在这里,肯定会想尽办法逃出去,绝不会好端端的坐在桌旁喝茶。而且他也不可能说出那些伤人的话来。”
楼琛嘲讽的笑笑,只见白光一闪,他又恢复成了本来模样,问:“你就这么信他?”
“喜欢一个人时,自然应该全心全意的信任对方。我从前跟陛下在一起的时候,又何曾怀疑过你?”
楼琛窒了窒,慢慢从他身边退开去,道:“你若真的见到了他,说不定仍会失望。”
“他在哪里?”慕晔却不怕这些,马上叫了起来,“陛下,让我见他!”
楼琛似乎极讨厌他这反应,眯了眯眼睛,冷笑着说:“我若能让你见他,又何必用幻术来骗你?”
“什么意思?”
“我还当你变聪明了些,结果还是一样蠢。”楼琛坐回桌旁,端起了那杯尚未喝完的茶,若无其事的说,“那个叫叶影的家伙……已经不存在了。”
慕晔觉得身上更加冷了,几乎站立不住,隔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不可能……你明明说过,他还活得好好的……”
“我能骗你一次,难道就不能再骗第二次、第三次?”
慕晔已经没心思计较这些了,只是呆呆的问:“什么时候……?”
“就是那天晚上,你在我身下扭动腰身的时候。他也不知从哪里学来些旁门左道的法术,竟也想着跟我同归于尽,我没有办法,只好给他一个痛快了。”楼琛一边说,一边轻佻地摸了摸慕晔的脸颊,“你当时那么沉迷,根本察觉不到发生了什么事,对了对?”
慕晔使劲摇头。
“不,不会的!不可能是那天晚上!陛下你又在骗我!”
叶影……
他的叶影,怎么可能在他完全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消失不见了?他身上有他的半颗心,无论发生了什么事,他都不可能毫无所觉。
慕晔喃喃自语了一会儿,转身就朝门外走去。他的身体早已支持不住,这时却不知从哪里生出了力气,支撑着他去寻找叶影。
楼琛慢条斯理的继续喝茶,直到慕晔快要踏出房门时,才使一个移形换影的法术,一下挡住了他的去路。
“不必白费力气了,你找不到他的。”
“我知道他在哪里,他一定是在禁地。”
“你就算去了禁地又能怎样?如我所言,他已经不存在了。”顿了顿,故意加重语气,“更何况,你所谓的那个叶影,原本就不存在。”
慕晔这时已经冷静了些,只脸色十分难看,问:“你说什么?”
“还不明白吗?世上原本就没有叶影这个人,若非你那些多余的举动,他根本不会化成人形。你也知道他魂魄不全,非要挖出自己半颗心来,才能定住他的魂。事实上,他就只有一魂一魄而已。”
“他……”
“天界禁地不许旁人擅入,除我之外,踏足者都难逃一死。”楼琛勾了勾嘴角,玩味的看着他,微笑道,“那么,你以为那一魂一魄是从哪里来的?”
慕晔整个人立刻软倒下去。
他仿佛已经猜到了答案,却又情愿自己什么也不知道,只觉得脑海里空荡荡的,心底有什么东西正一点一点的炸裂开来,摇头道:“不,不可能——”
楼琛伸手抱住他倒下去的身体,手指慢慢抚过他血色尽失的唇,神色温柔至极,像在凝视着此生挚爱,却偏偏一字一句的,吐出最冰冷无情的话语:“真是可惜,你从头到尾,都只喜欢过我一个人。”
第 21 章
……头疼欲裂。
心跳声不住的在耳边回响,慕晔觉得眼前的所有景物都模糊一片,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身在何处。
发生了什么事? death19.com
为什么他会躺在冰凉的地面上,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莫名的疼痛仍在持续,像利刃般一下下凌迟着他的身体,但涣散的思绪却渐渐聚拢起来,最终浮现出了一个名字。
楼琛。
是了,他会觉得这么痛苦,只是因为楼琛并不爱他。
一切都是骗局。
可是有什么关系?他还有叶影啊。
叶影是真心喜欢他的,他们说好了要一起走下去。
想起那个总是微笑的青年,他忍不住扯了扯嘴角,竭力睁大眼睛,视线越来越清晰,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的面孔——俊美容颜,温和浅笑,但并非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
他的叶影在哪里呢?
慕晔身上一阵儿冷一阵儿热,近乎慌乱的四下寻找,可是记忆正一点点回到脑海里,让他想起自己为何会躺在地上,同时也记起了楼琛在他耳边说过的那句话。
叶影根本就不存在!
他爱上的仅仅是一个假象。
由楼琛亲手制造出来的,最残忍最虚假的幻影。
多么可笑,他竟然连续两次栽在同一个人的手上。他一次又一次义无反顾的爱上楼琛,却从来也没有接近过他的心。
慕晔以为自己会就此疯狂,不料神智竟异常的清醒,唯有身体因寒冷而微微发抖。由他喉咙里发出的那种声音,嘶哑绝望得令人害怕:“为什么这样待我?这又是陛下的一个游戏吗?”
“你不该踏足禁地的。”楼琛伸手抚摸他的头发,语气十分温柔,“那地方不准旁人进入,自然有其中的道理。”
“因为那关系到陛下你的秘密?”
楼琛微笑起来,一点也不介意慕晔的冒犯,反而抓过他的手吻了吻,道:“至高无上的天界之主,并不需要情爱这种多余的东西,不是么?”
慕晔轻轻“啊”了一声,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楼琛能做到这么冷酷无情,是因为他早已摒弃了所有的弱点,无论旁人是爱是恨、是生是死,都不能令他动一动心。
慕晔简直无法想象,那一个屈辱的夜晚,当他答应楼琛提出的条件,为了救叶影而主动张开双腿的时候,那个人是如何在心中嘲笑他的。
所有的希望都已经毁灭。
他再也找不到他的叶影了。
慕晔这样想着,心情却出奇的平静,用一种麻木的口吻说道:“陛下,我想再去一次禁地。”
“你到现在都还没有死心?”楼琛显然有些惊讶,皱一皱眉后,终究还是点了头,“也罢,看在你演了这样一出好戏取悦我的份上,就如你所愿吧。”
说着,转身打开了房门。
慕晔对那些无情的话语已经没有了反应,只是觉得冷。他不得不用双手环抱住自己,才有力气从地上爬起来,跟着楼琛走出门去。
幸好这次不用通过刑堂的水潭进入禁地,楼琛仅是施展了一个稍微复杂的法术,就将两人带到了那禁忌之地。
芳草萋萋,景致依然。
清澈的溪水哗哗流淌着,岸边花朵连绵绽放,正中央的神木生机盎然,无数光点从树梢上洋洋洒洒的飘落下来,构成一幅独一无二的美景。
有谁料得到呢?
这地方竟隐藏着天帝陛下最大的弱点。
慕晔完全忘记了楼琛的存在,只像初次踏入禁地时那般,跌跌撞撞的朝被光影包围的神木走去。
耀眼的光芒纷纷落到他身上。
他记得叶影就是由这些光点汇聚而成,现在……又已恢复成了原样吗?
“叶影——”
他几乎是不受控制的唤出了这个名字,当最后一个字脱口而出的时候,眼前的光芒毫无预兆的停顿了一下,然后一部分继续坠落,另一部分却开始绕着他打转,并渐渐凝聚到了一起。
慕晔的神情立刻激动起来,眼看着那些光点变成一团胖乎乎的光球,笨拙的在他指尖飘荡跳跃。
“叶影!”
慕晔大叫起来,想将那团光芒收进掌中,但楼琛却快一步抓住了他的手,把他牢牢的困在怀里,同时开口念动咒语。
原本已经成形的光球剧烈地震荡一下,慢慢四散开来。
慕晔拼命的伸出手去,却怎么也触不到它,只听见楼琛在耳边说道:“啧,真是一点也大意不得。不过也好,正巧可以让你亲眼瞧瞧,那家伙是如何消失不见的。”
说着,一手扣紧慕晔的腰,另一手则捏住了他的下巴,冷冷的说:“你不是很想见他吗?那就给我好好看着,千万不要眨眼睛。”
慕晔出不了声,感觉环在腰上的那只手力大无穷,无论如何也挣脱不了。
只差一点点而已。
只差一点,他就能碰到叶影了。
不管变成什么模样什么形态,都是他所爱的人。
但是那光芒正渐渐黯淡下来。
当慕晔费尽所有力气,终于用手指碰触到它时,那团光芒已经变得近乎透明了,接着便像真正的幻影一般,在他的指尖消散无踪。
原本就不存在的那个人,最终归于尘土。
一瞬间,慕晔想起他在人界的某一天,曾经将利刃刺入自己的胸膛。
他一直铭记着那种将心裂成两半的痛楚。
而此时此刻,由指尖传至胸口的刺痛,远远胜过那个时候。
第 22 章
“结束了。”楼琛看着那已经归于平静,又在慢慢往下飘落的光点,喃喃的叹息道。
不知是否慕晔的错觉,总觉得他像是松了一口气。但他已经无心顾及这些了,只是瞪大干涩的双眼,茫然的注视前方,甚至放下了双手,没有再试图挣脱楼琛的怀抱。
楼琛很满意他的表现,放柔了声音说:“这地方没什么好呆的,我们回去吧。”
“陛下打算如何处置我?”
“嗯?”
慕晔半阖着眸子,语调相当平静,但因为太平静了,反而显得有些诡异:“我刺杀陛下在前,擅入禁地在后,不知该受何种刑罚?”
顿了顿,自问自答道:“对了,踏足禁地的人,全都只有死路一条。”
说话间,掌心里已泛起了淡淡的红光,待那光芒大盛时,他突然抬手往自己的胸口按过去。
楼琛料不到他这时还能使出法术来,倒是愣了一愣,连忙一把扣住了慕晔的手腕。
但慕晔的意志十分坚决,依然将泛着光芒的手掌按向胸口。
楼琛情急之下,用上了十成的力道阻止他,两人拉扯间,只听“咔嗒”一声脆响,慕晔的胳膊无力的垂了下去,以一种怪异的姿态软软地悬在身侧。
……他的手断了。
但慕晔丝毫不觉得疼痛,乌黑的眸子里什么情绪也没有,仅是怔怔地瞧着自己的手臂。
反而是楼琛动了怒气,慢慢眯起眼睛来,冷声道:“你真是好大的胆子,竟敢当着我的面寻死?别忘了,你是我的东西,除我之外,没有人能决定你的生死。”
“是啊,”慕晔点了点头,极为顺从的应,“这天下万物的命运,全都掌握在陛下你的手中。”
他的声音一点起伏也没有,眼神空荡荡的只剩一片荒芜,若非说的话还算有些条理,简直让人以为他已经发疯了。
楼琛心内牵动一下,不由自主地搂紧他的腰,袖子一挥,施展法术离开了禁地。
耀眼的白光过后,两人回到了楼琛的寝宫里。
不过慕晔始终是那毫无反应的样子,即使被重重扔到床上,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楼琛本就余怒未消,这时更觉心头燃起了无名之火,也跟着坐到床上去,低头凝视住他,问:“你这是什么表情?还在想着如何自尽吗?”
慕晔连眼睛也不眨一下,木然的应:“不敢。”
楼琛当然听得出这话是在敷衍,却硬压着没有发作,只是望了望慕晔已被折断的右手,转而握住他的另一只手,轻轻抚摸那修长的手指,道:“你以后只要躺在床上伺候我就够了,留着这一双手,好像也没什么用处。”
慕晔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楼琛便露出笑容,故意捏住他的手腕,一点点加重力道。
慕晔的脸色顿时变得更加苍白,额上渗出冷汗,眼睁睁看着楼琛将自己的手扭曲成怪异的形状。明明应该痛彻心扉的,但他的灵魂似乎被抽离了身体,仍旧什么感觉也没有。
他只听见楼琛低沉的笑声。
面前的男人这样无情,但望向他的目光却是如水一般,在他耳边温柔呢喃道:“现在明白你是谁的人了吗?你若是死了,我就去阴曹地府勾回你的魂魄;你若是魂飞魄散,我就将你的精魂一丝一缕的重聚起来,反正你这辈子……永远别想从我身边逃开。”
慕晔觉得嘴里尽是苦味。
他的双手已经失去知觉了,只能缓缓点一下头,道:“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同陛下作对的。陛下只是要一个听话的宠物而已,我何必处处跟你作对?陛下尽管放心,我以后再不会自找苦吃啦。”
说到最后,他竟微微的笑了起来。
楼琛怔了怔,心底掠过一丝异样,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身下的人变得如此听话,还有什么不顺心的?
他一边想,一边动手扯开了慕晔本就单薄的衣衫。
慕晔完全没有反抗。
当楼琛的身体压上来的时候,他还主动抬高腰部,方便那个人粗鲁的侵犯。
淫靡的喘息声在耳边回响,火热的内部紧咬着入侵的硬物,慕晔的双腿环上楼琛的腰,随着他的动作摇晃身体,不断迎合那一次次的撞击。
“啊……嗯……慢一点……啊……”
楼琛要听他的声音,他便毫不羞耻的叫出声来。
有什么了不起的?
他不过是那个人的玩物罢了。
从今往后,随便楼琛要他干什么,他都会乖乖照办。
只要……
只要别再让他爱上什么人就够了。
是他太愚蠢,这么轻易的送出自己的心,然后看着别人将那玩意碾作尘土。幸好以后不会如此了。他终于明白楼琛为什么要把一魂一魄封印在禁地了,原来舍弃情爱竟是如此轻松的一件事。
既没有爱,也没有恨。
呵,多么痛快。
慕晔身体因为激情而变得火热,但一双眼睛却暗沉沉的,目光冰冷至极。
楼琛沉浸在□之中,刚开始并未发现他的异常,直到低头亲吻他的面孔时,才觉得不对劲。他曾经在这双眼睛里看到过最热切的情意,也曾看见过最浓烈的憎恨,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除了倒映出他的身影外,其他什么也没有。
发生了什么事?
对了,他用尽各种手段,总算驯服了这个不听话的宠物。
他看着他爱得死去活来,然后告诉他最残酷的真相,亲手击碎他的希望。这是他用来消遣的一场游戏,一切都在掌握之中,他应当像往常那般洋洋得意才对,怎么竟莫名焦躁了起来?
楼琛蹙了蹙眉,忍不住伸手碰触慕晔的脸颊。
慕晔先是一阵恍惚,接着马上露出乖巧的笑容。
这不是他!
躺在他身下的,哪里还是从前那个容色绝丽的花神?不过是一个没有感情、没有意志的人偶罢了。
楼琛的心猛地缩了一下,忽然意识到他究竟干了什么事。
他把怀中之人,变成了跟自己一样无心无情的怪物。
第 23 章
楼琛想到这里,只觉心底透出一丝寒意,那汹涌的情潮顿时退了下去,又摆弄慕晔片刻后,喘息着在他体内泄了出来。
慕晔被他折腾得够呛,面孔苍白得近乎透明,双手软绵绵的动弹不得,看上去别有一番美态。但他的双眸却是死气沉沉的,无悲无喜,波澜不兴。
这样一个木头似的玩物,还有什么意思?
若只是温顺听话、容颜过人的美人的话,在天界要多少有多少,有什么稀罕的?
所以,也是时候感到厌倦了吧。
从来都是如此,无论多么新鲜稀奇的东西,一旦到了他的手里,不出几个月就会玩腻。这是他舍弃情爱,将一魂一魄封印在禁地的代价,没什么大不了的。
只是这一次……
楼琛望了望躺在床上、双眼茫然无神的慕晔,实在不明白心中那种烦闷感从何而来,最后只好草草穿上了衣裳,大步走出门去。
他早已忘了自己是如何注意到慕晔的,只觉这花神美则美矣,实在没什么味道,跟其他美酒佳人一样,尝过几次后就厌弃了。真正引起他兴致的,反而是那次百花盛宴,慕晔提剑刺过来时的那种眼神,那么强烈的爱恨,那么浓烈的感情,一下就勾动了他的心。
应当会很好玩吧?
尤其是知道那人连续两次迷恋上自己后,更让他决定将这个游戏进行下去。
结果一切如他所料。慕晔的爱恨情仇,全都绕着他打转,完完全全的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他应该觉得满意的。
然而,怎么竟快活不起来?
因了心中这莫名的情绪,楼琛连续几日都没有再去瞧过慕晔。
他这边寻欢作乐、歌舞升平,慕晔则一直躺在床上没有动过。他的手臂虽然断了,双腿却还是可以走动的,但连下床走路的力气都使不出来,每日只是那么躺着,睡的时候多醒的时候少,就算难得清醒了,也只是望住床顶发呆。
真正是生无可恋。
楼琛数日后踏进房来,瞧见的就是这副光景。
他这几日新收了几个美人,却连一个可心的都没有,正自觉着无趣,见了慕晔这个模样,愈发动了火气,干脆压上去狠狠折腾了他一顿。
可惜他无论多么过分,慕晔都丝毫没有抵抗。
慕晔从前在床上十分羞涩,常常咬着唇不肯叫出声来,现在却全然不同了,只要楼琛开口,无论多么放浪的举动都做得出来。他像是完全没有了感情,周遭得一切都变得毫无意义,只晓得乖乖听话而已。
楼琛时常怀疑他早已疯了。
否则,那一双总是追随着自己的眼睛,怎么会突然失了光彩?
他是他的宠物。
未曾经过他的允许,怎么能简简单单的说不爱就不爱?就算是恨也好,在他放手之前,绝不许他轻易逃开!
为了达到目的,楼琛想出了许多手段折磨慕晔。媚药、玉势、甚至是一些刑具……轮番上阵的结果是,慕晔的身体变得更加虚弱了,但其他方面却没有任何改变。
他一直都很清醒。
清醒着忍受各种折磨。
清醒着……露出千篇一律的笑容。
楼琛第一次觉得挫败无比。按说慕晔这么惹他生气,应当将他贬去人界自生自灭或者干脆结果了他的性命才对,但楼琛却怎么也下不了手。非但没有下手,反而还花了更多的心思在慕晔身上,差不多每晚都搂着他过夜。
慕晔因为不必下床走动的关系,平常都只穿一件单衣,这日早上醒来后,楼琛却破天荒的替他梳洗穿衣。他的双手是不能动了,所以静静的靠在楼琛怀里任凭摆布,耳旁听得那人说道:“我们今天要出门。”
慕晔淡淡“嗯”了一声,一点都不关心要去哪里。
楼琛也不解释,替他束好长发之后,扶着他下了床,问:“你许久没有下地走路,会不会有些腿软?”
“陛下若嫌多余的话,可以将我的双腿也废了。”他轻飘飘的应一句,那种无所谓的表情,看上去十分刺眼。
楼琛心里极不舒服,皱着眉没有说话,只尽量搂住慕晔的腰,空出手来在半空中画了个圈。
光芒四起。
耀眼的白光渐渐将两人包围。
慕晔知道这是转换时空的法术,所以并未放在心上,直到光芒退散,抬眼看清周围的景物后,才“啊”的惊叫一声,慌忙躲回了楼琛的怀里。
楼琛要的就是他这种反应,不禁微微一笑,道:“怎么?这地方你不是熟悉得很吗?平常若无必要,我是不会踏入禁地的,如今为了你,可是一再破例了。”
边说边拉着慕晔往那棵被光点包围的神木走去。
慕晔连望也不敢朝那里望一眼,身体不住颤抖,断断续续的说:“不要……陛下,我会好好听你的话的,快点离开这里好不好?我再也不敢违逆陛下了,无论你要我干什么,我全部都会照做的。”
说着,他双腿一软,竟然跪倒在了地上,然后抬头凑向楼琛的□,像从前某次那般,用牙齿咬开他的腰带。
楼琛吃了一惊,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但他这时可没心情享用他的服侍,甚而觉得恼怒异常,一脚就踢开了慕晔。
慕晔重重倒在了地上,整个人蜷缩起来,仍旧颤抖不已。
楼琛低头一看,只见他眼里除了害怕还是害怕,并没有自己想要的。
然而,他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楼琛始终弄不明白。
让他更不明白的是慕晔的反应,故地重游,确实应该能刺激到他,但为什么会害怕到这种地步?楼琛一面想,一面伸手去扶他,却见慕晔唇上失了血色,正喃喃自语道:“不要!不要再让我爱上任何人了……”
第 24 章
他会如此害怕,只因当初就是在这个地方遇见叶影的。
楼琛想明白这一点后,顿觉心里闷得更加厉害,伸手扯住慕晔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来与自己对视,冷哼道:“到了这个地步,你还是对叶影念念不忘吗?”
“谁?”慕晔眼中多了些迷茫之色,表情空洞得可怕,哑声道,“陛下不是说过,世上根本没有这个人吗?”
从来没有人爱上过他。
只因为他太过迷恋楼琛了,才会在这禁地里与那一魂一魄起了共鸣。
所谓的叶影,仅仅是他自己造出来的一场梦境而已。但就连这最后的希望,也被楼琛亲手击碎了。
喜欢一个人这样痛苦。
所以,他再也不会动感情了。
慕晔的视线虽然望向楼琛,却仿佛看不见他的存在,仍旧喃喃地重复着那两个字:“不要……”
楼琛静静瞧着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露出这样绝望的表情。而这般模样,又偏偏扯动了他的心,令他觉得心浮气躁起来。
楼琛也不知自己中了什么邪,竟俯身吻了吻慕晔冰凉的唇,忽然问:“告诉我,你的心在哪里?”
慕晔浑身一震,到了这个时候,也不忘对楼琛露出笑容。但这个笑容实在僵硬至极,连带着声音也有些颤抖:“我的心早已给了陛下。”
停了一下,又仔细想了想,道:“对了,陛下是想要剩下的那一半吗?”
说着,低头看向胸口,面孔微微扭曲着,眼睛里流露出疯狂的笑意。若他的双手能动,这会儿恐怕已经毫不犹豫地挖出了自己的心来。
饶是楼琛这样冷酷无情的人,也不禁觉得心底发凉。
怎么会这样?
他以为可以得到心爱的玩具,但真正到了手里的,却与想象中的相距甚远。
太让人失望了。
所以,是时候舍弃他了吧?
楼琛一面想,一面动手理了理慕晔的头发,十分温柔地将他搂抱起来,一步步走向禁地中央的那棵神木。
慕晔的表情再次被恐惧代替,慌忙闭上眼睛,叫道:“陛下,求求你带我回去吧!”
楼琛并不理会他的哀求,只微笑着将人放在树下,又轻轻抚摸他写满惧意的眼睛,问:“你很怕这个地方?”
慕晔拼命点头。
“很好。”
楼琛又与他耳鬓厮磨一阵之后,什么话也没说就站起了身来,决绝的转身离开。
慕晔脸色大变。
“陛下!”他双手不能动弹,却还是使尽了力气在地上挣扎,“陛下,我知道错了,求你饶了我吧,陛下——”
凄厉的惨叫声在耳边回荡,楼琛却始终没有回头。他也不知为何要这样折磨慕晔,只觉得唯有这样,心里才会痛快一些。
回到寝宫之后,自然又是夜夜笙歌。
楼琛只要使一个眼色,就多得是美人主动爬上他的床,妩媚的、娇羞的、放荡的、清冷的……各种各样的他都尝过了,但总是觉得不对劲。
这些都不是他想要的。
再温软的肉体,再动人的姿色,都无法取悦他。
几天后的某个晚上,当他抱着新宠取乐时,不期然的想起了被他丢弃在禁地的慕晔。想起那人软软垂悬的双臂,凄惶恐惧的叫声,以及再也不见任何爱恨的双眼。
电光石火间,楼琛突然明白自己要的是什么了。
他要慕晔继续爱他。
他要这世上最浓烈的感情。
要那些早已被他舍弃的、这辈子再也得不到的东西。
他是高高在上的天界之主,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难道还左右不了一个小小花神么?他要慕晔爱他,那么即使那个人已经死了,他也有办法叫他起死回生。
楼琛做事向来慢条斯理、从容不迫,这回却难得的急切了起来,打发走侍寝的美人之后,便施展法术去了禁地。
虽然是在夜里,禁地那棵神木却还是散发着淡淡光芒,点点光影从树梢飘飘扬扬的落下来,映照得旁边的溪水也明明灭灭,瞧上去格外动人。
楼琛无心欣赏美景,只径直朝神木走去,一眼就望见了躺在树下慕晔——他只穿一袭单衣,乌黑长发倾泻在地,双眼紧紧闭着,面容苍白宁静,仿佛就算天崩地裂,也无法将他吵醒。
楼琛自己也最讨厌踏入禁地,如今将慕晔一个人留在这里这么久,眼见他似乎清减不少,竟然有些心疼,不由得放缓脚步,慢慢走到他身旁坐下了,伸手拨弄那柔软的黑发。
他以为慕晔只是睡着了。
他一心等待着他睁开双眼。
他有千百种方法,让那双眼睛里重新染上爱慕之情。
但当楼琛用最温柔的嗓音呼唤慕晔的名字,那人却始终无动于衷时,他才觉得惊讶了起来。一个人无论睡得多么沉,这时都应该清醒了,除非……
楼琛眉头微蹙,急忙探了探慕晔的呼吸,结果发现他气息平稳、身体温热,并没有任何异常的地方。
这是怎么回事?
楼琛转而将手按向慕晔的胸口,随口念出一道咒语。片刻后,他蓦地握紧了拳头,脸上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错愕的望住仍在熟睡中的慕晔。
他竟然……封住了自己的元神?!
第 25 章
楼琛心里一阵翻腾,几乎失去了平常的冷静,好不容易才镇定下来,慢慢松开紧握的拳头,将沉睡中的慕晔抱进了怀里。
他那天离开禁地的时候,确实感觉慕晔已经神志不清了,但怎么也料不到他竟会这么狠。他至今还记得慕晔当时大叫着求饶的声音,他究竟是害怕到何种地步,才会下定决心封住了自己的元神?
元神一封,即使法力高强如楼琛,也未必有办法让他醒来。
他是宁愿长睡不醒,也不愿再爱上任何人了吗?
呵。
楼琛忽然笑了笑,握住慕晔垂在身侧的右手,自言自语道:“你以为这样就能从我身边逃开吗?未免也太天真了。”
他就算无法让慕晔醒来,也多得是办法……进入他的梦境之中。
心念微转,楼琛就已想出了好几个可用的法术,于是一边闭上眼睛一边念动咒语。
片刻后,他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整个人已经被浓浓的雾气包围了,脚底下软绵绵,似乎踩不到实处。
他知道自己顺利进到了慕晔的梦中。
其实这种法术是极凶险的,毕竟慕晔已经封住了元神,他这样硬闯进来,一不小心就会深陷其中,再也无法清醒。但楼琛自信无比,根本不将这些放在心上,只不慌不忙的等那浓雾消散开去。
没过多久,眼前的景物就逐渐清晰了起来——那是一处小小的院落,几间木屋相连而筑,院子里摆着张石桌,旁边搭了个藤架,绿色的藤蔓蜿蜒而上,环境甚是清幽。
楼琛一看就觉得眼熟,仔细想了想,才记起这里是慕晔从前的住处,他们两人就是在这个地方相识的。
正想着,已听得“吱呀”一声,屋门被人推开了,慕晔穿一袭白衣,捧着书从里头走出来。
这时得阳光温暖得有些虚假。但梦中的慕晔当然毫无所觉,仅是伸手在额前遮了遮,微微露出笑容。
楼琛心中一动,不记得有多久没见过他真心微笑的样子了。
久到他甚至忘了,慕晔也曾有过这样的表情。
不过他刚想出声唤他,就听见“喵”的一声,有团黑影在花丛中一闪而过。慕晔显然也发现了那边的动静,把手里的书扔在石桌上,走过去侍弄那些花草。不料他才蹲下身,就有只黑猫窜了出来,冷不防一口咬住了他的手。
那只猫的个头不大,毛发乌黑发亮,四只爪子却是雪一般的白色,模样十分漂亮。
慕晔皱了皱眉,忍着没有呼痛,只是有些疑惑的抓住了那只黑猫,像是奇怪它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接着就听见一阵脚步声。
有人分开茂密花丛,一步步的走到了他身边。
楼琛越看越觉得这场景很熟悉,待他看见那双绣了金线的靴子时,才恍然大悟的想起这便是他初遇慕晔的场景。
然而,下一瞬就是地动山摇。
地面裂开一道道缝隙,沙石大块大块的坠落下来,慕晔还来不及抬头看清来人,整个世界就已被铺天盖地的黑暗吞没了。
楼琛既然身在这个地方,当然也只好随波逐流,经历了一次惊天动地的巨变。等到一切恢复平静后,他发现自己又被浓雾包围了。他心里觉得奇怪,不明白慕晔的这个梦境是怎么回事,而更令他惊讶的事,随着雾气的逐渐退散,他眼前竟又出现了那处小小的院落!
还是一样明媚的阳光。
阵阵花香飘在风里,暖洋洋的有些醉人,慕晔穿着白衣从屋里走出来,唇边挂一抹似有若如无的笑容,就连抬手遮挡阳光的动作都跟先前一模一样。
他先是在院子里看书,接着走过去拨弄花草,然后被突然窜出来的黑猫咬住了手背……全部都是刚才的重复。
奇特的是,所有的场景到那双黑靴出现时便中断了。
天崩地裂,雾气弥漫,茫茫的黑暗吞噬了一切,梦中的慕晔永远看不见黑靴主人的面孔。
同样的梦境重演了一次又一次。
楼琛在旁边看过几回之后,就完全明白其中的道理了。慕晔这一生也只会做这一场梦,在他的梦中,绝对不会遇见楼琛这个人。
这便是他心底最深刻的愿望。
情愿从来不曾与他相识吗?也不过是些自欺欺人的手段罢了。
楼琛微微冷笑起来,说不出此刻是何滋味,仅是上前几步,开口唤出了慕晔的名字。但慕晔既听不见他的声音,也看不见他的存在,微笑着继续重复那些动作。
看书,赏花,被黑猫咬伤了手,然后……
当那双黑靴再次出现的时候,楼琛突然抬手在半空中画了道符咒,沉声喝道:“破!”
强烈的光芒顿时四散开来,支撑住了这个原本应该四分五裂的梦境,蹲在地上的慕晔缓缓抬起头,看见了一袭水蓝色的衫子,然后是白皙如玉的手指,最后则是一张温文俊秀的面孔。
他眼中的笑意迅速黯淡下去,像是蓦然回忆起了最最不堪的往事,背脊阵阵发凉,连叫也叫不出声来。
而楼琛强行使出这个法术后,很快就受到了法力的反噬,身形晃了晃,喉咙里涌上腥甜的味道,嘴角缓缓淌下了殷红的鲜血。
第 26 章
他光是进到这梦中就已是冒着天大的危险了,更何况擅动法术?
根本就是自寻死路!
但楼琛毫不在意,只随手擦去嘴角的血迹,一步步走到慕晔跟前去,问:“恢复记忆了吗?或者说,你根本一直都是清醒的?”
慕晔站起身来望住他,脸上无悲无喜,一片漠然之色:“陛下怎么会在此处?”
“我说过的,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休想从我身边逃开。”
慕晔皱了皱眉,有些疑惑的问:“陛下若只想要乖巧听话的玩物,这世上到处都有,又何必非我不可?”
“不错,天界里多的是人迷恋我,不过……”楼琛尔雅一笑,道,“只有你用情最深。”
他这番话说得太直接太自信,像最锋利的刀子般,一下就刺进了人心里。但慕晔实在疲倦到了极点,任凭心头滴血,也没力气去顾上一顾,淡淡的说:“陛下说的对,我有时候甚至恨不得亲手杀了你——如果这样就能独占你的话。”
楼琛听得笑起来,放柔声音道:“既然如此,为什么不继续爱下去呢?”
慕晔扯了扯嘴角,反问:“陛下知不知道,我是下了多么大的决心,才让自己喜欢上别人?”
那是活生生将心撕裂成两半的痛楚。
到头来,却发现所有的付出都是一场笑话。
一个人要有多强烈的感情,才经得起这样的挥霍?反正他已用尽了力气,再也不敢爱了。
“那是你太愚蠢了,才会把希望寄托在一个虚无飘渺的幻影上,幸好这个麻烦已经解决了,只要我们重新开始……”
慕晔因为这个说法而睁大了眼睛。
楼琛轻轻揽他入怀,在他耳边说道:“慕晔,我要你重新爱上我。”
慕晔的身体微微颤抖一下,表情虽然没变,眼睛却一直盯着楼琛,似乎想从他的脸上寻出些破绽来。
楼琛轻轻抚摸他的头发,俊美的面孔上微带笑容,声音低沉动人:“过去那些事全都一笔勾销,我们从头来过,好不好?你自封元神这一点虽然比较棘手,但我总有办法让你醒过来的。只要你乖乖呆在我身边,就能一直得到我的宠眷。你若不喜欢我宠幸别人,我甚至可以不再碰他们。”
“啊,”慕晔点了点头,算是明白他的意思了,“陛下要我仍向从前那般痴情于你,而你则把我像宠物一样养着,并不会付出真心?嗯,因为你早已经抛情弃爱了。”
他一双眼眸平静无波,那里头是否曾因楼琛的话闪过涟漪,任谁也无法知晓了。
楼琛叹了口气,道:“何必这样贪心?除了那个之外,我可以给你这世上最好的一切。”
最温柔的对待,最甜蜜的情话,最动情的亲吻,最……最可怕的虚情假意。
慕晔简直想笑出来了,问:“陛下为什么要我再喜欢你呢?”
楼琛蹙了蹙眉,没有做声。
慕晔便替他答道:“因为只有我不识好歹,处处跟你作对,你心里觉得不痛快,定要降服我不可。”
不知是不是被说中了心思,楼琛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慕晔,不要惹我生气。”
“陛下生不生气,同我有什么关系?到了这个地步,我还有什么好怕的。”慕晔茫茫然然的注视着前方,道,“那天陛下将我一个人留在禁地,我是真的很害怕。我怕会遇上第二个、第三个叶影,我怕自己对你余情未了,明知前方是万丈深渊,还是会奋不顾身的跳下去。那种剜心之痛,一辈子试过一次就够了,我怕到不得不封住自己的元神。但是……”
他话锋一转,突然问:“陛下从来没有打算收回那一魂一魄吧?”
楼琛面容微变,语气僵硬的说:“……绝不可能。”
慕晔早已料到了这个答案,点头道:“那我就没什么害怕的了。陛下早已舍弃的东西,我又何必留着?”
他言尽于此,说完之后,就轻轻挣脱楼琛的怀抱,转身走向了别处。
先前的梦境早已支离破碎,又恢复成了一片漆黑。慕晔随便找个地方坐下了,静静凝视着那漫无边际的黑暗,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楼琛立刻跟了过去,冷冷的说:“我想要的东西,没有得不着的道理。”
“陛下请便。”慕晔看也不看他一眼,只道,“我的身体就在禁地,反正动弹不得,随便你怎么摆布。我的元神则被困在此处,陛下来去自如,当然也由得你折腾。”
他声音略一停顿,似乎是笑了笑,又说:“至于我的心……陛下曾经得到过。”
只是曾经。
因为那玩意如今去了哪里,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了。
或许楼琛会晓得?
毕竟那是他亲手丢弃的,不是吗?
第 27 章
楼琛听得怔了怔,立刻明白了慕晔的言下之意。他刚受到法术的反噬,脸色十分苍白,这时又变得愈发难看了几分,但语气还是一贯的霸道:“我不管你是心如死灰还是欲擒故纵,反正你就算已经死了,也要为我活过来。”
他是这天界的主宰,怎么可能连一个花神的心都得不到?
更何况,慕晔本来就无法自拔的迷恋着他。
楼琛这样想着,伸手扳过慕晔的脸,照准他的唇吻了下去。
慕晔近来都没有抵抗过他,却从来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的没有丝毫反应。楼琛吻着他时,当真像吻上了一具尸体。
“怎么?这回又给我装死吗?你最好不要挑战我的耐心。”楼琛不由得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慕晔没有出声,甚至连眼珠子也不转一转,只茫然地望着眼前的黑暗,完全当楼琛不存在。
楼琛最恨他这副样子,心头一动怒气,喉咙里便又涌上了腥甜的血味。他在这个地方呆得太久,身体已是支持不住了,却又不甘心就此离去,双手还是紧紧抓着慕晔不放。
他是真的不明白,这个人怎么会如此倔强?
他已经做了这么多的让步,他可以为他舍弃其他的美人,他可以给他无人能及的荣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为什么偏偏要祈求他给不了的东西?
楼琛越想越觉得烦躁,胸口一阵阵的发闷,恨不得狠狠折腾慕晔一番。但瞥见他毫无表情的面容,想起他沉睡在树下的模样时,却又偏偏舍不得了。只觉心里一忽儿冷一忽儿热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咬来咬去。
他不明白这陌生的情绪从何而来。
他根本无法弄懂这些感情,除非,收回那一魂一魄……
楼琛闭了闭眼睛,身体蓦地一震,急忙告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没必要去想象那些不可能发生的事情,这世上的一切都已握在了他的手里,所以,他是从来不为过去后悔的。
……绝不。
楼琛又在慕晔身边呆了许久,直到法力用罄,直接被强大的力量弹出这个梦境。神魂归位的那一刻,身上传来剧烈的痛楚,隔了许久都缓不过劲。
想必他先前受伤不轻,在梦里的时候没什么感觉,这会儿却发作起来了。
但楼琛并不在乎这些,只略微调整一下气息,俯身亲了亲仍在沉睡中慕晔,一心想着如何让他清醒过来。
他独自在禁地那棵树下坐了许久,想出了不少唤醒慕晔的方法,虽然全都是兵行险招,但好歹有个念想。而且他的身体状况稍有好转,便又施展法术闯入了慕晔的梦境。
那地方依然是大片大片的黑暗。
慕晔呆呆坐在角落里,连姿势表情都不曾变过一变。
楼琛知道这里能反映他最真实的心境,却料不到他心里竟是一片荒芜,当真什么也不再想了。楼琛心里那种莫名的情绪又窜了上来,忍不住走上前去抱住了慕晔,但任凭他用尽办法,也没办法让怀中的人开口说话。
他是彻彻底底的陷入了长眠。
不只身体,连精神也是一样。
可楼琛不肯死心,只要有空就会跑来禁地找他。刚开始时用了不少过激的手段,后来见慕晔无动于衷,脾气便被慢慢磨平了,只是搂着他温柔耳语。
慕晔永远是听而不闻。
对着他的元神,跟对着他熟睡的身体并无区别。
楼琛从来没有遇过这样的难题,有时动起怒来,就想何必为此费心费力?干脆毁了他不是更好?
有好几次,他的手都已经掐住了慕晔的颈子,却怎么也使不出力气。到最后,仅仅是亲吻那一双失神的眼睛,在他耳边轻轻的说:“快点醒过来。”
那声音温柔得像浸在水中,任谁听了不会动容?
唯有慕晔……他这一次如此决绝,真正的心如铁石,再也没有任何反应。
楼琛不知道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多久,期间他仍是魅力无边,只需一个含笑的表情,就多得是人为了他前赴后继。他身边的美人来来去去换了许多,最近正得宠的是一个女妖,黑发如瀑,容颜妖娆,床上的功夫也不错,十分讨人喜欢。
她的眼睛跟慕晔有点像。
楼琛同她在床上欢爱的时候,偶尔会因为这双眼睛而走神,当然他自己是绝对不肯承认的。已经有这么多人爱他了,为什么他独独执著于慕晔一个?
他不敢去想那个原因。
既然不能后悔,就干脆……连这种机会也不给自己。
这夜他照旧招了那个女子侍寝,伸手抚摸她的眼睛时,她却突然变了脸色,惊呼道:“陛下!”
“怎么?”楼琛不喜欢别人大呼小叫,因此语气里有淡淡的不悦。
那女子平常最擅察颜观色,这时却完全没有发觉,只是伸手指住楼琛的头发,断断续续的说:“白、白发……”
楼琛顺势望过去,果然看见散在床上的乌发中央夹杂了一缕白色,这白发并不起眼,若不细看根本不会发现,却瞧得人触目惊心。
楼琛脑海里空白了一下,心里虽然震惊,面上却并未表现出来,反而是那女子吓得不轻,语无伦次的说:“除非是天人五衰,否则陛下怎么会……”
话才出口,已经知道自己失言了。
她不敢去看楼琛的脸色,慌忙下床跪倒在地,颤声道:“妾身该死,还望陛下恕罪!”
楼琛这时已镇定下来,温和的笑了笑,问:“你刚才说错了什么?为何要我饶你?”
“我……”那女子还算聪明,马上答,“我什么也没有说。我只是怕伺候得不好,惹怒了陛下。”
楼琛点点头,示意她从地上站起来,伸手按向她的小腹,柔声道:“你最好不要胡言乱语,否则,恐怕小皇子一出生就会没了娘亲。”
他说话的时候,脸上是笑容满满的,但眼底却腾起了杀意。
那女子吓得说不出话来,几乎软倒在地。
楼琛早已没了兴致,便摆了摆手,命她退了下去。
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楼琛一个人无法入睡,想来想去,还是决定再去一次禁地。
他是去的太频繁了。
光是那些唤醒慕晔的法术,就已经耗去了他大半的心力,更何况现在……他苦笑着摇一摇头,其实很清楚自己的身体,只是没想到竟会虚弱得这么快。
反倒是禁地一如从前。点点光芒从树梢上飘落下来,有些恰好落在慕晔脸上,映照得那张面孔也生动几分,似乎他只是在此小睡,随时都会睁开眼睛来。
楼琛快步上前,像从前的许多次那样,将沉睡中的慕晔搂进怀中,然后以指为梳,一下下梳理他乌黑的长发。
“好久没来看你了,这几日有些事情要忙。不过我翻阅古籍,又找到了一个唤醒你的方法,待我的身体好一点,就帮你施展法术。咳咳……”他声音里带了一些咳嗽,不过唇边始终挂着微笑,“最近的天界越来越无趣了,唯独我那几个儿子还算有点意思,将来看他们为了争夺帝位自相残杀,想必有趣得很。”
话未说完,他又咳嗽了起来,而且咳得十分厉害,不得不抬手按住嘴角。待气息渐渐平复下去,移开手掌的时候,不期然地看见掌心里染上了暗红的血色。
楼琛愣了愣,若无其事的收拢拳头,嘴角弯起一抹笑容。
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可是无所不能的至尊之神。
“没事的,”他微笑着低下头去,亲了亲慕晔紧闭的双眼,语气里尽是柔情,“在那一天来临之前,我一定会让你醒过来的。”
第 28 章
四周一片黑暗。
空间与时间早已失去了意义,除了夜色般寂静的颜色之外,其他什么也看不见。
慕晔静静坐在这空旷的世界中,双眼茫然的望着前方,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他不记得自己在这里呆了多久,是一百年?一千年?还是一万年?对他而言毫无差别。
……他的心已经死了。
剩下的千年万年,都将这样无知无觉的过下去。
这空荡荡的地方是毫无声响的,只偶尔楼琛来的时候,才会响起那低沉动听的嗓音。可是这跟他有什么关系呢?他是太倦太倦了,甚至累得听不懂那些话中的含义了。
他有时也会回想过去。
想起初遇楼琛时的情景,想起那深刻爱、那决绝的恨,想起叶影可爱的笑容,想起知道真相时天旋地转的感觉……
但因为隔得太久,连那些记忆都模糊了起来,遥远得仿若隔世。
终有一日会彻底忘记吧?
越到后来的,他能想起的事情就越少,脑海里也空茫的如同这个世界一样,除了黑暗还是黑暗。
所以当那声猫叫传进耳里的时候,慕晔只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喵~”
直到猫叫声锲而不舍地响个不停,有团毛茸茸的东西钻进怀里时,慕晔才蓦地清醒过来,看清了在他怀中拱来拱去的黑猫——它个头不大,一身毛发乌黑发亮,唯独四只爪子是雪一般的白色。
慕晔只稍稍迷茫一下,就认出了它名唤藏月,乃是楼琛时常带在身边的爱猫。当初他们俩人会相遇相识,正是因了这只黑猫的关系。
慕晔以为自己又在做梦了。
他会先梦见右手被黑猫咬了一口,接着听见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然后是一双绣了金线的靴子映入眼帘。他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楼琛俊美的脸孔——那令他一见倾心、从此万劫不复的容颜。
他曾无数次重复这个梦境,每次都情愿从来没有遇见过那个人,同时却又不断地期待……期待那短短片刻的心悸。
他真正希望的,是让时光永远停留在那一刻。
然而即使在梦中,这个愿望也从来没有实现过。
慕晔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一边嘲笑自己的愚蠢,一边等着那只黑猫张嘴咬他。但猫儿只在他怀里蹭了蹭,接着就跳了开去,喵喵叫着往别处走去。
这个梦与平常大不相同。
慕晔虽然听不懂猫语,却知道黑猫的意思是要他跟上去。到底要不要冒这个险?他心中还在犹豫,身体却已经动了起来,踉踉跄跄地跟上黑猫的脚步。
是了,他连自己的心都已经撕碎。
世上还会有比这更可怕的事吗?
他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怕,只管跟着黑猫往前走,渐渐就觉得四周的黑暗越来越淡,转而被一种奇特的光芒取代。这光芒他是极熟悉的,就是在禁地的那棵神木旁,日日夜夜飘落下来的光点。
但这儿并无神木,怎会有如此景致?
正疑惑间,那只黑猫又跑了回来,绕在他脚边打转。
慕晔便俯身摸了摸它的毛发,自言自语道:“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话音刚落,就有个声音在耳边答道:“此处是禁地的最中央,也就是神木的内部。”
慕晔吓了一跳,不明白怎么会有人说话,只觉掌心一阵发热,低头看时,那只黑猫已被淡淡光芒包裹住了,正一点点的化成人形。
待一切平静下来时,他眼前出现了一个容貌秀丽的少年。
那少年生了一双猫儿眼,乌黑的头发长及脚踝,明明稚气未脱,脸上却是一副严肃的表情,使他瞧上去更为可爱。
“你……”慕晔不由得后退了一步。
“我名叫藏月,花神大人应该知道吧?”
慕晔点点头。
藏月便老气横秋的叹一口气,配上他清亮的少年嗓音,显得特别古怪:“我法力低微,光是为了见你就费了不少力气,所以接下来只好长话短说了。”
“你找我是为了何事?”
“当然是为了陛下。”
慕晔轻轻“啊”了一声,道:“那个人的事与我无关。”
“有关无关,花神大人听完我的话后,再下定论不迟。”藏月说话极有条理,低声道,“我陪伴在陛下身边已有好几千年,因此很清楚关于这个禁地的秘密。”
“此事我也已经知道了,那人为了舍弃情爱,将自己的一魂一魄封印在了禁地。”
藏月听得皱了皱眉,抬眼凝视住他,问:“你真的以为这个就是真相?”
慕晔心头一跳,反问:“是陛下亲口告诉我的,难道还会有假?”
藏月摇摇头,道:“陛下果然什么都不肯说,他究竟要错过多少才会后悔?”
“到底是怎么回事?”慕晔直觉地猜到其中大有隐情,明知不该问不该想,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藏月望一眼四周飘飘荡荡的光芒,叹息道:“那是三千年前的事了。陛下刚登上帝位不久,偶有一日,突然发现天柱出现了倾颓之势。”
“什么?”慕晔大吃一惊。
天柱倾塌,那可非同小可,稍有不慎,或许整个天界都会覆灭。
“此事虽然发现得及时,但想确保天柱不倒,却是千难万难了。陛下想了许多办法,最后费尽心力辟出了这一处禁地,用禁地中央的神木代替天柱,维持整个天界的平衡。”
“可是……”
“可是这样一棵神木,如何支撑得住天界?就算撑得了一时,又如何撑得了一世?”藏月说到这里,语气微微激动起来,“陛下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他抽出了自己的一魂一魄,永远封印在这禁地之内。”
慕晔惊讶的睁大眼睛,完全呆住了。
藏月苦笑一下,道:“没错,支撑住这个天界的,正是陛下的魂魄之力。”
第 29 章
“他……为什么……”
“天界之大,还有谁比陛下的法力更高强?他既在其位,当然就要肩负起天界的兴衰存亡。”顿了顿,又望了慕晔一眼,道,“只是他这么做,必然是要付出代价的。”
慕晔知道藏月十分清楚此事,便静静听他说下去:“陛下抽出那一魂一魄后,表面上看来并无影响,实际上却已是性情大变了。他少了七情六欲,再不懂得如何去爱别人,却突然变得风流花心起来,旧爱新欢换了一个又一个。而且总是没过多久就厌倦了,没有谁能一直得他宠爱。这其中的道理,我不敢妄自揣测,但花神大人或许会明白吧?”
慕晔脑子里乱成一团,过了半晌,才艰难的点了点头。
楼琛曾经说过要他爱他。
他是因为自己失去了那种感情,才想从别人的身上得到。结果呢?当然是一再的寻找,却又一再的失望。
无论坐拥多少姬妾娈宠都没有用,他所有的感情都被封印在这个禁地里。
能够自由爱恨的只是叶影,而非楼琛。
想到叶影,慕晔又记起了一件事来,忙问:“既然陛下的一魂一魄如此重要,那我将叶影带去人界的时候……”
“当然惹出了不少麻烦。”藏月皱了皱眉,道,“不过前后只有半年功夫,陛下虽然费了些心思,毕竟还是将这件事解决了。真正糟糕的……其实是花神大人你那半颗心。”
慕晔浑身一震,问:“什么意思?”
“你将自己的半颗心融入陛下的魂魄,等于是破坏了天柱的平衡,稍有差池,说不定连整个天界都会倾覆。”
慕晔呆了呆,恍然想起楼琛听闻裂心之事时,面色大变的模样。原来他当时的种种反应,全是为了这个缘故。
自己的一时冲动,或许会闯下弥天大祸!
“难道没有补救的办法吗?”
藏月沉默下来,并不说有或没有,只是再一次凝视住他。
慕晔迎上那个眼神,心底隐隐有了答案,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道:“是要将我剩下的半颗心也挖出来,对不对?”
“这是最简单的方法。但陛下偏偏选了另一条路,他情愿花更多的力气去填补那个空缺,也舍不得伤你分毫。”
世上恐怕再没有哪句话能令慕晔如此震惊。
他几乎是立刻叫出来:“不可能!”
“事实如此,只看你信或不信了。”
“可是……他从来没有提过这件事……”听说他把心给了叶影后,楼琛确实大发雷霆,但对于其中的原因,却是只字未提。
若真有这番曲折,他怎么能瞒得滴水不漏?
这期间他顶撞了楼琛多少次?那个人只要动一动手指,就能瞬间结束他的性命。
那个冷漠无情的人。
那个将他的心踩在脚下的人。
那个……他不顾一切爱上的人。
慕晔以为自己的心早已死了,但这时竟又不可抑制的揪痛起来。他实在想不明白楼琛这样做的道理,只茫然的问:“现在呢?天界是否已经安全无虞了?”
“若是如此,我又何必来见你?”藏月冷笑一声,道,“那一魂一魄里融入了你的心,根本不受陛下的控制,如今正像无底洞一般,不断吞噬着陛下的精力。陛下纵是法力过人,也终有耗尽的一日。”
慕晔听见这话,更觉耳边嗡嗡的响了起来,喃喃自语道:“是我犯下的错,原本该由我去解决的。”
“我言尽于此了,花神大人你……”
话才说到一半,藏月的身体就又被一阵光芒包围,片刻后,重新变回了那只黑猫。它喵喵叫着望了慕晔几眼,转身往别的地方跑去,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慕晔呆呆站在原地,看那熟悉的光芒飘起又落下,觉得有些头晕目眩。过了许久许久,他才渐渐平静下来,努力镇定一下心情,照着原路走了回去。
他的世界仍是一片黑暗。
但他却不可能再心如止水了。
他从没想过真相会是这个样子。他曾义无反顾的爱过楼琛,也曾真真切切的恨过楼琛,但好像从来没有了解过那个人。
那些温柔笑语之下,那些残忍无情之外,是否藏着他的真心?
正想着,忽然觉得头皮发麻,像有一股巨大的力量正在拉扯他的身体。
慕晔知道这是楼琛在施展法术了,他沉睡的这些年里,楼琛用了许许多多的方法试图唤醒他,但因为他意志坚决的关系,从来都没有成功过。
他似乎是睡得太久了。
应该……是时候睁开眼睛了吧?
他虽然不敢再爱了,但至少那半颗心可以派上用场。
慕晔深吸一口气,干脆放松了身体,任凭那强大力量将他拉扯过去。一阵剧痛过后,他的眼皮微微颤动一下,慢慢睁开了双眸。
最初映入眼帘的,便是楼琛的笑容。
眉目含情,容颜若画,与当年相遇时一般无二。
慕晔回想起当时的那种心悸,真像是身在梦中一样。倒是楼琛笑了笑,一点也不因他的清醒而惊讶,只是收紧抱住他的手臂,柔声道:“我知道你一定会醒过来。”
他还是老样子,永远这么自信无比。
慕晔尚未完全清醒,禁不住问:“陛下法力无边,这天下之大,可有什么事不能如你所愿?”
闻言,楼琛先是静了静,接着微笑起来。他一贯都是高高在上的神祗模样,这一刻却温和平静得如同凡人,轻轻的说:“自然是有的。”
第 30 章
慕晔心里一动,还未开口问他,楼琛的吻就先落了下来。
这一吻十分温柔,在他唇上流连的时候,他觉得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几乎忘了身在何处。他睁大眼睛,望向不远处的那棵神木——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照下来,点点光芒从树梢坠落,逐渐消失在尘土之中。
循环往复,永无止尽。
这便是楼琛舍弃的一切。
慕晔突然知道自己什么也不必问了。
他从前确实不懂楼琛的心思,但如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只可惜,已经太迟了。
慕晔闭上眼睛笑了笑,待那一吻结束后,便挣扎着从楼琛怀里坐了起来。他折断的双手早已痊愈,但因沉睡太久的关系,身上几乎使不出力气。
“你身体刚好,不要乱动。”楼琛急忙扶住他的腰,道,“你不喜欢这个地方吧?我们先回寝宫去。”
说着,便要施展法术。
慕晔一把按住他的手,摇头道:“陛下确实应该回去,但我却要留在这里。”
“慕晔?”
慕晔挣开他的怀抱,一手扶在那棵神木上,慢慢站了起来。他身体极为虚弱,仿佛风一吹就会倒下去,脸上的表情却是前所未有的平静:“唯有用我剩下的半颗心,才能平衡这天柱的力量,对不对?”
楼琛大吃一惊,骤然变了脸色,道:“是谁告诉你这些的?有人对你胡说八道了吗?”
边说边喘了喘气,剧烈的咳嗽起来。
慕晔见他的反应如此激动,便知此事果然不假,因道:“这个不是重点,重要的是我说的都是事实。”
“哼,”楼琛冷笑一声,眼中杀意隐现,“藏月去找过你了?”
慕晔没有做声,算是默认了。
楼琛咳得更加厉害,闭了闭眼睛,好不容易才压下翻腾的气血,起身一步步走到慕晔跟前,道:“我不知他对你说了些什么,但多半只是危言耸听罢了。我多得是办法保住天界,哪里用得着你那半颗心?你不过是个小小花神而已,别太自以为是了。”
慕晔听了这冷言冷语,心中竟一点感觉也没有,仅是伸手拂过楼琛的发,道:“陛下若真的成竹在胸,又怎么会生出白发?”
闻言,楼琛神色微变,但很快就恢复过来,笑道:“你不必理会这些,只要乖乖跟我回去就够了。”
边说边搂住了慕晔的腰,像对着情人温柔耳语:“你想要什么呢?权势,地位,还是法力?除了我的感情之外,其他的都能得到。”
“没有用的,”慕晔摇了摇头,静静的望住他,“陛下纵有起死回生的本事,平定天界的魄力,也没办法……让我再爱上你了。”
楼琛环在他腰上的手僵了僵。
慕晔继续说下去:“我跟陛下一样,早已舍弃情爱那种东西了,所以我现在挖出心来,正是求仁得仁。”
“不!你不该变成这样的!你明明……”楼琛说着说着,又是一阵咳嗽,但双手仍是死死抓着慕晔,眼神甚至有些可怕。
他是因为失去了一魂一魄,所以才会不懂情爱。
但慕晔从前分明有过那么强烈的爱恨,那总是追随着他的爱慕眼光,以后再也不会出现了吗?
而且,还是被他亲手毁掉的。
楼琛突然觉得喘不过气来。
他是不懂情爱的,因而不知道那一种痛苦从何而来,只能强压住喉咙里泛上来的血味,咬牙问:“是因为我的关系吗?”
慕晔并不答他,只道:“我晓得陛下要的是什么,其实除我之外,还有许多人愿意爱你。”
这个他当然知道!
但是,不一样……
楼琛觉得胸口发闷,不知如何形容嘴里的苦涩滋味:“但那些都不是你。”
慕晔无所谓的笑笑:“会有人比我用情更深的。”
楼琛只是在追寻求而不得的东西。
至于爱他的人谁,根本毫不重要。
他恨自己太过清醒,否则,说不定还可以自己欺骗自己。
“终于可以有个了结了。”慕晔环顾四周,望一眼这个无比熟悉的禁地,淡然道,“我死后若化出原形,陛下就将我栽在这禁地里,继续与神木为伴吧。”
楼琛立在那儿没有出声。
慕晔便低下头,一点点扳开他扣在自己腰上的手。
楼琛的力气极大,慕晔的心意却更为坚决,最后连指节都泛白了,才算是挪开了那一双手。不知是不是错觉,松开手的那一瞬,他感觉楼琛的指尖有丝颤抖。
但他已管不了这些了,咒语一念,右手的五根指甲就暴长数寸,毫不犹豫地朝自己的胸口插去。
然而想象中的痛楚到来之前,他先觉得后颈一麻,整个人软软的倒了下去。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了,只知自己跌进了楼琛的怀里,那双手再度环上来,而且收得更牢更紧。
楼琛又恢复了平常温文尔雅的态度,轻轻揽住他的腰,在他耳边低语道:“知道吗?这世上任何人都可以后悔,只有我不行。”
他的决定关系到整个天界的存亡,一旦选定了道路,就只能一心一意的走下去。
绝对不能回头。
想着,楼琛慢慢抬起头,望向神木四周纷纷扬扬飘落下来的光芒。那点点光影像是冬日里将融未融的雪花,实在美不胜收。
这是他曾经舍弃的一魂一魄。
他所有的爱恨情仇都在此处,但隔了咫尺之遥,永远只能这么远远望着。
……永远。
第 31 章
慕晔咬了咬牙,竭力想睁开眼睛,但视线朦朦胧胧的,什么也看不真切。只感觉楼琛抱着他走了几步,将他放倒在旁边的草地上,然后轻柔的吻落下来,那低沉嗓音似乎在他耳边喃喃了一句话。
只是声音太轻太轻,一下就散在了风里,根本听不清楚。
慕晔胸口蓦地泛起一阵凉意,说不出的恐惧感袭上心头,令他再次挣扎着睁大眼睛。
楼琛的举止实在太过古怪了!
他并不是没有过这般温柔的时候,从前为了诱他动情,再多的甜言蜜语也说得出口,但是从来不会像今天这样……明明只要他一死,就能解决所有难题,那个人却为何要阻止?
慕晔隐隐猜得到答案,但已经没有那个力气去妄想了,只尽量集中精神,有些吃力地从地上坐起来,眼看着楼琛一步步走向那棵神木。他俊美面孔上一如既往的挂着浅笑,乌黑眼眸幽深如水,隐约流露出一种疯狂之色。
慕晔的眼皮跳了跳,不由得大叫道:“陛下——”
楼琛并未转头看他,仅是微笑了一下,轻轻的说:“我当年辟出这块禁地的时候,从没料到会有这样一天。”
话落,伸手抚上了粗糙的树干。
他的动作温柔至极,像是在抚摸着情人的面庞,但是下一瞬,目光突然变得凌厉起来,手指狠狠插入了树中。
慕晔吓了一跳,惊讶的张了张嘴,却怎么也出不了声。
树身上顿时多出了几个窟窿,绿色的汁水顺着楼琛的手指流淌出来,黏稠得如同鲜血。可他面上始终含笑,仅仅是一个眼神,原本缓缓飘落的光点就像获得了生命般,纷纷往他身上落去,而且一接触到他的身体,便都消失不见了。
慕晔的心跳得又快又急,一生也不曾见过这样奇异的景象。
柔和的白光几乎将楼琛包裹起来,而他手边的神木却在迅速的枯萎下去,碧草褪去了鲜艳的颜色,乌云遮蔽了和煦的日光,溪水不再流动,微风不再吹拂,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整个禁地都变成了一片废墟。
唯独负手而立的楼琛,依然不改那耀眼的风华。
慕晔坐在凌乱的荒地上,怔怔瞧着逐渐变得焦黑枯黄的神木,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陛下,你……”
楼琛慢慢转回头来。
只是对上他的双眸,慕晔就再也说不出话了。
那眼眸微微含笑,此刻正专注地凝视着他,一点点映出他的身影。正如他从前所言,一个人是真情还是假意,只凭眼神就能分辨。
而楼琛如今这副样子……根本就掩饰不住眼底的情意。
慕晔的心霎时鼓噪起来,不敢置信的问:“陛下,你、你将那一魂一魄取回来了?”
楼琛弯起嘴角,冲他笑了一笑。
慕晔从来也不知道,楼琛真正微笑起来,竟是这般勾人的模样。不必什么甜言蜜语,不必什么似水柔情,他只需站在那里,就足以打动他的心了。
不过慕晔毕竟没有丧失理智,只稍稍恍惚了一下,就立刻清醒过来,强撑着站起身,皱眉道:“陛下收回了一魂一魄,以后要靠什么来支撑天界?禁地怎么办?天柱怎么办?万一……”
“嘘。”楼琛将手指按在自己的唇上,仍是那么望着慕晔,笑说,“别管那些无聊的事。慕,到我身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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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很短,不过好歹算更新了
这篇不会坑,而且快完结了,只是更新缓慢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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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这是叶影从前唤他的方式。
慕晔踉跄着往前一步,觉得连呼吸也快停住了。他以为自己早就心如铁石,但瞧见眼前的楼琛时,胸口处仍是剧烈的跳动起来,根本无法抑制。明知道不可以,却还是情不自禁地抓住了楼琛伸出来的手,任凭他将他扯进怀里。
楼琛紧紧搂住他的腰,手指一点点抚上他的脸颊,然后低了头吻他。
激烈地、霸道地、缠绵地……相拥的身体甚至微微有些颤抖,那些温柔情愫,那些缱绻爱恋,全都借此传递过来,再也无处可藏。
此时此刻,他再不是高高在上的无情神祗,而是同慕晔一样,拥有七情六欲的普通人。
慕晔完全陷入了那柔情之中,忍不住回应起楼琛热切的亲吻,一直一直地沉溺下去。直到脚下的地面传来轻微震动,他才像是从梦中惊醒过来,猛地回过了神。他睁眼环顾四周,目光从阴霾的天色、荒芜的草地及枯萎的树枝上一一扫过,最后又落回到楼琛俊美无双的面孔上。
他这一生都在追逐这个人的真心。
既爱又恨的纠缠了那么多年,如今终于到了手里,但是……却不得不亲手推开……
慕晔忽然觉得心底绞痛起来,不过他对这痛楚早已麻木了,只是将楼琛抱得更紧,在他唇上狠狠咬了一口之后,又猛地把人推开了。
“慕?”楼琛仍旧有些喘不过气来。
慕晔的眼神却是一片清明,静静地凝视住他,道:“陛下,到此为止了。”
“什么?”
“我该留下来跟这禁地同生共灭的,不是吗?”
楼琛怔了一下,总算明白了他的意思:“你到现在还是一心求死?”
“陛下不准我死,是打算活着折磨我吗?”慕晔说到这里,竟然笑了一笑,道,“瞧在我从前一片痴情的份上,陛下还是给我个痛快吧。”
“你难道一点也不明白我的心?”楼琛慢慢皱起眉头,一步一步的走近他,“你以为,我是为了谁取回那一魂一魄的?我对你……”
慕晔知道他要说些什么,却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的话:“我明白!但是陛下又是否了解,将自己的心活生生剖成两半,是种什么感受?经历过那一切之后,即便有再深的爱恋,也都消磨殆尽了。”
“纵然是如今的我,也不能让你回心转意?”
慕晔只是对着他微笑。
楼琛便渐渐静默了下来,隔一会儿,却又突然抓起慕晔的手,拉着他转身离开禁地。
脚下的地面震颤不断,已开始出现道道裂痕了,但楼琛视而不见,法术一使,两人便回到了慕晔原先的住所。
这也是他们最初相识之处。
因为常年无人居住的关系,那一方小小的院子早就荒废了,竹屋外杂草丛生,屋里更是落满了灰尘。
楼琛平日锦衣玉食,绝对不会踏入这种地方,可此刻非但推门走了进去,还亲自动手收拾了起来。明明是一个法术就能解决的问题,他却偏要一点一点的整理干净,待一切焕然一新之后,又搬出了许久不用的棋盘,像以前那样同慕晔在院子里下棋。
慕晔勉为其难的在桌边坐下了,却始终心不在焉。他的思绪乱成一团,根本集中不了精神,直到楼琛一把握住他的手时,他才发觉自己忘了落子。
而楼琛也并非真的要下棋,干脆抓起慕晔的手来,凑到唇边亲了亲,柔声说:“我时常在想,若是能更早一些遇上你……若在我舍弃那一魂一魄之前,就与你相遇,该有多好。”
没有欺骗亦没有伤害,从头到尾,他都全心全意地爱着他。
这念头实在太过美好了,所以慕晔连想也不敢去想,只轻轻的说:“可惜,我偏偏迟了千百年。”
楼琛更用力地握紧他的手,吻却变得愈加轻柔:“现在重新开始,也还来得及吧?”
他边说边目光灼灼的瞧着他,那眼底的神采既熟悉又陌生,曾经在叶影的眼中出现过,动人得叫日月星辰也黯然失色。
但慕晔随即想起了禁地里的道道裂痕。
天柱消失不见,楼琛一手制造出来的禁地已经快要崩塌了,紧接着就是整个天界……他没有楼琛那么好的本事,假装感觉不到脚下传来的微微震颤。
“陛下什么时候也学会自欺欺人了?”慕晔闭了闭眼睛,终于冷冷地将自己的手抽了回来,起身,掉头就走。
“慕……咳咳……”
楼琛急着开口唤他,但只说了一个字,就猛地顿住了,掩住嘴剧烈的咳嗽起来。
慕晔当然也听过他身体大不如前的传闻,拳头握了又松,到底还是停下了脚步,转身道:“陛下……”
关心的话还未说出口,楼琛已先拭去嘴角的血渍,若无其事的摆了摆手。
“没事,我只是一下起得太急了而已。我差点忘记了,自己现在也有了七情六欲。”他沉下眸子,右手慢慢按住胸口,苦笑道,“我从来不知道,这个地方疼起来,原来竟是这种感觉。真的……太痛了。”
第 33 章
若非当真疼得厉害,楼琛岂会说出这番话?他这样骄傲的人,怎么可能在人前示弱?
慕晔只是想一想,便能晓得他此刻的感受了。
他不是没有尝过那种痛楚。
但他不许自己再与楼琛对视,拼命地咬紧牙关,一寸寸挪开了目光,然后一言不发的走回了屋里。房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的双腿才虚软下去,发觉掌心里尽是冷汗。
为什么都已到了这种地步,那个人还要来搅乱他的心?
他再不敢开口跟楼琛说话了。
接下来无论楼琛使出多少花样,他都只是在房内枯坐着,双眼无神的望向禁地的方向——那里才是他最终的归宿。
楼琛倒是毫不气馁,待胸口翻腾的血气平复下来后,便开始泡茶、种花,拉着慕晔的手一个劲的说话。他记性甚好,提到的都是俩人从前在一起时的点点滴滴,只不过那个时候全是假意,现在……或许有一些真心吧。
在慕晔的沉默寡言与楼琛的喋喋不休中,天色逐渐暗了下去。
这一日真是出奇的漫长。
却又似乎短暂得仅仅只有一瞬。
就如同他与他纠缠过的千百年,也只是那么一转眼。
慕晔从来没有这么疲倦过,所以很早就上床躺下了,只想好好的睡一觉,永远不再醒来。但楼琛按住胸口微笑的表情,却总是反反复复的在脑海中盘旋,令他怎么也无法入眠。
迷迷蒙蒙间,他感到楼琛在他身边躺了下来,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腰。那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怕将他吵醒似的,紧接着楼琛的唇也压了过来,温热气息拂过他的耳畔,低低的问:“慕,你睡着了吗?”
慕晔浑身一颤,强忍着没有做声。
楼琛便也不再说话了,只是将他搂得更紧,让两人的身体密密地贴合在一起,连心跳声也几乎重叠。
过了许久许久,久到慕晔以为身旁之人已经入睡时,却忽听耳边响起了模糊的嗓音:“……我喜欢你。”
那声音是刻意压低过的,若不仔细去听,恐怕只会当成是梦中的呓语。
可是楼琛却在他耳边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喜欢喜欢喜欢……
慕晔张了张嘴,怎么也止不住身体的颤抖,只能飞快地将自己的手指塞进嘴里,然后用力咬下去。
痛彻心扉。
他尝到了自己鲜血的味道,苦涩得简直让人落下泪来,但他不敢松开口。
他怕一出声,就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
慕晔不晓得这一晚是怎么熬过去的,只是当天光微微亮起来的时候,他的一双手已被自己咬得血肉模糊了。他也不去处理伤口,就这么轻手轻脚的下了床,坐在床边静静望住楼琛的睡颜。
说来可笑,他爱了他这么久,却还是头一回瞧见他熟睡的模样。
只因过去的楼琛冷漠无情,从不在人前卸下防备吧?
慕晔用目光细细描摹着那如画容颜,怎么也不舍得移开眼睛,待楼琛醒转过来,睁眼望向他时,却又立刻扭开了头去,依旧冷颜以对。
楼琛见了他这反应,也没有多说什么,仅是按住胸口咳嗽了一阵,接着起身下床,伸手取过桌上的梳子,小心翼翼地替他梳头。
慕晔皱了皱眉,道:“陛下……”
“安静。”楼琛的手指缠上他的黑发,神情专注认真,“再等一会儿就好,无论你有什么话,都别在这个时候说。”
慕晔怔一下,果然没有再说下去。
楼琛便继续梳理他那一头黑发,梳完之后,又用簪子挽出一个发髻。他这样的人物,何曾伺候过别人?所以这发髻梳得歪歪扭扭的,并不十分好看。
楼琛却好像非常满意,手指在慕晔发间流连不去,冲着镜中的他微笑了一下。
慕晔心头跳了跳,肩膀往旁边一偏,故意避开了他的手。
楼琛的手尴尬的僵在半空中,脸色顿时苍白了几分,但他强压着没有咳出声来,只慢慢握住拳头,问:“你的心意……至今不曾改变吗?”
“不错,”慕晔看了看窗外阴沉的天色,一字一字的说,“即使陛下取回了那一魂一魄,也无法打动我的心。”
他语气这样坚决,楼琛却反而听得笑起来,点头道:“很好。”
话落,突然伸臂一揽,毫无预兆的吻住了慕晔的唇。
“唔唔……”慕晔竭力挣扎,却感觉楼琛将什么东西推进了自己嘴里,他反应不及,一下就咽了进去。
“我欠你的半颗心,如今已还给你了。”
楼琛从他身边退开去,冰凉手指恋恋地抚过他的唇,待最后一丝联系也彻底断绝后,他闭了闭眼睛,又恢复成无心无情的帝王模样,冷然道:“花神慕晔胆大包天,行刺天帝在前,擅入禁地在后,今削尔仙籍、贬尔下凡,生生世世,再不得重回天界。”
“陛下!”
慕晔做梦也料不到楼琛会说出这样一番话,顿觉背脊阵阵发冷,不禁大叫起来。他想要抓住楼琛的手,但身体像是被法术定住了,根本不听使唤。
他跟他心意相通。
他只是看楼琛的眼神,便晓得他做了什么决定,却还是不甘心地质问:“为什么?”
“这个天界是我的责任。”
“但是昨日……”
“就只有一天一夜。”楼琛仍是那样望着他,乌黑眼眸倒映出他的身影,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凭我的法力,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但至少这一天一夜里,我是真正爱着你的。”
他明明将那半颗心还给了他,慕晔却觉得胸口一下子空了。
他忽然明白过来。
……这是楼琛最后的温柔。
第 34 章
而他竟丝毫也不珍惜!
他还没有陪他下完一盘棋,还不曾喝过他泡的茶、看过他种的花,还来不及……来不及告诉他,他的心始终如一。
慕晔因为被定身法术所制的关系,坐在那里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楼琛转头离开。
啊……
他昨日在院子里瞧着他时,也是这样一种感受么?
“陛下……不要走……”
他生性倔强,从来不肯在楼琛面前求饶,这时却不管不顾的叫出了声。他身体一动,便从桌边滑落下来,重重的摔在了地上。
楼琛当然听见了那砰然巨响,但他只顿了顿脚步,并没有回头。
“陛下!”慕晔姿势狼狈的倒在地上,声音已喊得嘶哑了,虽然渗血的双手死命抓着地面,但是却再也不能移动半分。
他怎么猜得到?
楼琛即便拥有了七情六欲,也依然那么绝情。
因为太多情,反而更无情。
楼琛越走越远,那决然的背影很快就消失不见了。慕晔却还是抬头望着空荡荡的房门,不停叫喊他的名字。直到他嗓子哑得完全出不了声时,才有两个黑衣侍卫走进门来,将他从地上拖了起来。
“陛下有命,这就送花神大人去凡间。”
“花神大人,得罪了。”
轰隆隆——
他们一路走出去的时候,天边传来诡异的声响,脚下地面晃动得厉害,简直让人站立不稳,而且动不动就有巨大的石块坠落下来。
天界逢此大劫,各处都是人心惶惶。
慕晔知道楼琛贬他下凡,完全是为了保护他,但是他却一点也不领情。只要稍微有些力气,他就张口叫出楼琛的名字,从一开始的哀婉求饶,到后来的狠毒咒骂,他觉得自己已经发疯了。
或许是不停挣扎的关系,慕晔挽在脑后的黑发蓦地松散开来,唰一下披落在了肩膀上。他不由得怔了怔,脑海里一片空白。
他还记得楼琛的手指怎样缠绕住他的发,他还眷恋着那指尖的温暖气息,他怎么舍得就此放开手?
就算天界崩塌又如何?
他什么都不在乎,只想跟那个人在一起。
慕晔停下了所有动作,胸口却缓缓腾起一股暖意,陌生的力量激荡全身,让他瞬间冲破了楼琛所下的禁制。
对了,是那半颗心!
他的心曾经与楼琛的魂魄相融,自然能解开他的法术。
慕晔重获自由之后,再也没有任何迟疑,身形一转、手掌一挥,顺利甩开了两个侍卫的钳制。“别拦我!”
他只丢下这么一句话,就朝着禁地的方向飞奔起来。
自然没有谁敢上前阻拦。
他外表看似弱不禁风,此刻的眼神却凛冽得如同利刃,真正奋不顾身。
慕晔没有楼琛那样的本事,只凭法术就能在禁地来去自如,所以只好像第一次那样,经由刑堂地牢里的水潭闯进去。
幸好这会儿天界大乱,刑堂无人把守,他一路上倒没遇见什么困难。只不过那一汪深潭冰凉彻骨,慕晔泅水而行的时候,好几次都以为自己会就此溺毙。等他千辛万苦的爬上岸时,更是浑身湿淋淋的,长发不断往下淌着水。
但是他无暇多顾,只是抹了抹脸,抬眼朝四周望去。
禁地的景色愈发荒凉了。
天边阴云密布,暗沉沉的像要倾倒下来,整个地面都已支离破碎。
慕晔只走了几步,就被坠落下来的乱石砸中额角,顿时血流如注。可他的脚步虽然踉跄,却还是一步步的往前走去。
楼琛就坐在枯萎的神木旁。
他的头发已经完全变白了,但那俊美容颜依旧无双,凋零的树叶片片飘落下来,这景象美得令人心颤。
他没有料到慕晔会出现,视线相触的时候,脸上露出几分惊讶之色。不过随即又泛起笑容,近乎宠溺的叹了口气,道:“花神慕晔,你竟敢抗旨不遵?”
“陛下还不了解我的性情吗?我是绝不会任人摆布的。”慕晔终于走到了楼琛面前,然后矮下身来,慢慢跪倒在他的身边。
“我的身体即将化为新的天柱,你要留在此处陪我吗?”
慕晔握住楼琛的手,与他的手指纠缠在一处,笑着摇头:“再多一根柱子也无妨吧?”
地面晃动得越来越剧烈,耳边的轰鸣声愈发骇人了。
慕晔抬了抬头,只觉这地动山摇的场景也是如此迷人。因为直到天地毁灭之前,他与他都不会再分离了。
楼琛与他前额相抵,轻轻的问:“为什么回来?”
“陛下只还给我半颗心而已。”慕晔伸手抚上楼琛的胸口,用尽所有力气亲吻他,“剩下的那一半……一直都在这个地方。”
楼琛怔了怔,而后微笑着拥他入怀。
天、崩、地、裂。
##############
如果就这样END,也算是HE吧?^_^
第 35 章
连绵细雨断断续续的下了一个多月。
柳睿虽被困在家里出不了门,却一点也不嫌气闷,时常自得其乐的泡一壶清茶,欣赏过雨中美景之后,再拿柔软布巾细细擦拭他心爱的镜子。
这日的天色仍旧是暗沉沉的,快近黄昏的时候,他正忙着揽镜自照,却忽听外头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这样的时节,有谁会上门找他?
柳睿心中疑惑,又对着镜中人瞧了许久,方才慢条斯理的起身开门。
瞧见门外之人时,连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他也吃了一惊——门外站着个一身素衣的年轻男子,因为没有撑伞的关系,他身上的衣衫微微沾了些水汽,却衬得那黑发如瀑,清俊容颜愈发动人了。
“小慕?”
“柳兄,好久不见。”
慕晔自多年前突然离去后,一直都是杳无音信,如今再见,他的相貌虽然未变,神情语气却跟从前大不相同了。他过去是外柔内刚、性格倔强,爱起来不顾一切,恨起来更是激烈决绝,而此刻站在门外温和浅笑的他,眼角眉梢却只剩下一片平静了。
是谁磨平了那些爱恨情仇?
柳睿心中虽有疑惑,却不好直接问出口来,只赶紧让慕晔进了门,先是找来身干净的替换衣裳,接着又重新沏了壶热茶,与慕晔坐在窗下闲聊。
雨水淅淅沥沥的打在窗棂上,声音煞是好听。
柳睿晃了晃杯中的茶水,道:“你上回走得可真是匆忙。”
“那时候刚巧遇上点事,来不及跟柳兄你招呼一声,真是对不住。”
“只要你平安无事就好,倒不必理会这些。你是回天界去了?跟你在一起的那个小子呢?”当初慕晔跟叶影之间的情意,柳睿也隐隐看出几分,如今只他一个人孤身回来,却不知是出了什么事?
“此事说来话长。”慕晔笑了一笑,故意略过那个人不提,只道,“我已经被贬下凡,今生今世,再不能重回天界了。”
柳睿皱了皱眉,心中倒是料到了几分。
毕竟慕晔在天界有个冤家对头,当时就是为了躲避追杀,才跑来人界投奔他的。就不知其中究竟有多少曲折?而叶影又去了哪里?
慕晔自己没有提起,柳睿便也绝口不问,仅是劝慰道:“你的性情向来闲散,本也不适合长住天界,像我这样过闲云野鹤的日子,岂不更好?何况天界前不久才逢大劫,留在人间反倒安全。”
慕晔听他说起天界的那场大劫,拿杯子的手不禁抖了一下,连茶水洒了出来都不察觉。
他闭了闭眼睛,不由自主地抬头望向天际,耳边似又响起了阵阵雷鸣,天崩地裂的场景仿佛就在眼前。
他并不眷恋天界的锦衣玉食,却怎么也忘不了那处已经荒芜的禁地。
那地方……埋葬着他挚爱之人的绝世容颜。
“小慕?小慕!”
慕晔怔怔地瞧着窗外出神,直到刘睿连唤了数声,方才惊醒过来,强笑道:“不好意思,我觉得有些倦了。”
“你才刚淋过雨,确实该好好休息。”柳睿点点头,道,“我这就去收拾一下,你仍旧住以前那间房吧。”
慕晔连声道谢。
柳睿淡淡应了一声,因将他当做知己好友,所以也不多说客套话,只起身走出门去。但是快到门口时,却又忽然停住了脚步,回过头望向慕晔,皱眉道:“我原本是不该多管闲事的。”
“嗯?”
“但是,你怀里藏的东西实在是太过碍眼了。”
慕晔“啊”的一声,脸上顿时红了一红,犹豫着解释道:“柳兄果然瞧出来了?这是……”
话还没说完,一直藏在他怀中的光球终于忍耐不住,唰一下跃了出来,胖乎乎的身子在半空中转个圈,最后轻飘飘的落到了慕晔肩头,瞧它那一副目中无人的高傲态度,分明是在宣示所有权。
饶是柳睿见多识广,也不曾见过这样古怪的玩意,忍不住问:“这是什么?”
“是……一个朋友的魂魄。”慕晔想了半天,才憋出这么一个词来,道,“他肉身已毁,灵力尽散,只剩下一丝元神而已。”
顿了顿,又说:“我这次来找柳兄,正是因为你博学多闻、才智过人,兴许有什么办法助他恢复人形。”
柳睿沉吟了片刻,颔首道:“此事并非毫无头绪,不过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你还是先歇一歇,明日再做打算吧。”
边说边走出了门去。
不多时,便已将隔壁那间空屋子收拾了出来。
慕晔照旧住了进去,待房门关上之后,那枚光球立刻绕着他的指尖打起转来。见慕晔不理不睬,又鼓足了劲儿往他脸上撞过去。
慕晔被逗得笑起来,问:“陛下想说什么?我实在看不明白。”
光球气呼呼的扭了扭身子,似乎在发脾气,但因一副圆圆的模样,显不出平常的霸气,反而只让人觉得可爱。
慕晔伸出手指戳它一下,总算止了笑,正色道:“陛下是怪我用朋友两字称呼你?嗯,谁叫你先使诈,连那样生离死别的时刻,也要瞒着我留下一手。”
他那日是打定了主意跟楼琛同生共死的,哪知禁地崩塌之后,他睁眼醒来,发现自己竟安然无恙。而楼琛……楼琛的身体确实化作了天柱,但魂魄却是毫发无损。
若知道这人早就留好了后路,他何必这么急着陪他赴死?
当然也是他太容易受骗了。
早该料到的,凭楼琛一贯的性情,岂会让自己陷入绝境?
第 36 章
慕晔想起当时不顾一切地回到楼琛身边,又一心一意地陪他同生共死的情景,心中实在觉得气闷。偏偏某人如今又变成了这副德行,打也不是骂也不是,真叫人有气都无从发作。
慕晔瞪了瞪面前那团光球,忍不住又戳了他几下。
奈何对方毫无悔过之意,照旧是那副骄傲无比的态度,理所当然的落到慕晔肩膀上,在他耳边亲昵的蹭了蹭。瞧它这模样,对自己的所作所为竟还挺得意的。
慕晔真不知该气该笑,只怔怔瞧了他片刻,然后低不可闻的叹一口气,道:“时候不早了,我们还是早些休息吧。”
楼琛这会儿只剩下一缕精魂,确实不能太过劳神,所以难得乖乖听话,待慕晔宽衣上床之后,便也跟着飘落在了枕头上。只不过他连睡个觉也要折腾半天,在被窝里窜来窜去的,直闹得筋疲力尽了,才舒舒服服地躺到了慕晔的掌心里。
屋内的灯早已熄灭。
四周暗沉沉的,只慕晔手掌间仍留着一丝微光,这光芒时明时暗,像极了天界禁地中的瑰丽景致。
慕晔一路冒雨行来,身体早已倦得很了,但瞧着手心里这抹微弱的光芒时,却觉心底充满了柔情蜜意,一时竟有些痴了。
最终仍是楼琛大获全胜吧?
他只是略施小计,便轻易试出了他的真心。
但如果可以选择的话,慕晔更情愿陪他沉睡在一片荒芜的禁地里,从此生生世世的纠缠下去,再也不会分离。
“陛下……”慕晔闭了闭眼睛,叹息似的轻唤出声。
那光芒明明灭灭的,并无任何反应。
慕晔便拢一拢掌心,轻轻、轻轻地……吻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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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睿言出必行,第二天一早,就捧着一大堆古书过来敲响了房门。
慕晔昨夜睡得不错,这日的精神便好了许多,梳洗过后,跟柳睿一起坐在桌边研究那些古籍。他俩人为了找出帮楼琛恢复人形的方法,也不知费了多少心思,可惜那个正主非但毫不领情,还绕着慕晔飞来飞去,一个劲地在旁边捣乱。
柳睿瞧在慕晔的面子上,一直强忍着没有说话,最后却是忍无可忍,皱眉道:“不过是团光球罢了,怎么跩成这个样子?”
“呃……”慕晔有些儿尴尬,真不知如何解释才好。
“相比之下,叶影那个臭小子都比他好得多。”
慕晔唯有苦笑。
柳睿随手又翻完了一本书,道:“你既然不提他的来历,我自然也不会多问,随便他是天神也好、是妖魔也罢,只要不会令你伤心就成。不过——”
慕晔心头一紧,忙问:“怎么?”
“若找不出助他复原的办法,就只能用最老套的法子,一步一步从头修炼了。也不知他的资质如何,说不定要花上千百年的功夫,即使如此,你也愿意等他吗?”
慕晔闻言怔了怔,没有立刻回答。
隔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过头,望向不远处的那一抹微光。他的眼神温和平静,唇边甚至挂着浅浅笑容,仿佛再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般温柔甜蜜,再没有哪一个人,能让他这样坚定执着。
他虽然一句话也没有说,但旁人岂会不明白他的意思?
柳睿心下明了,因此没有多说废话,只低下头继续翻书。他在这桩事上也算尽心尽力了,许多刁钻古怪、旁门左道的法子都想了出来,可惜试过之后成效不大,眼看日子一天天过去,楼琛仍是那一团光球的可笑模样。
奇怪的是,他自己对此毫不在意,每日里依然是横行霸道,总爱黏着慕晔不放。而且他好像天生就跟柳睿不对盘,一个人和一团光球也能互相瞪眼睛。
慕晔没有办法,只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念叨他几句。
楼琛这时倒又懂得撒娇了,故意在他发梢处绕啊绕,骄傲又委屈的样子,惹得慕晔不由自主的笑起来。
“你怎么总爱跟柳睿作对?他好歹也是在帮我们的忙。”慕晔借着月光细细打量那圆滚滚的光球,忽道,“你最近有没有专心修炼?怎么好像又胖了一圈?”
“哼。”
耳边响起熟悉的冷哼声,光球有些生气的扭开头,一下子飞离了慕晔的身边。但他周围的光芒却越来越亮,并且逐渐拉长,一点点勾勒出了某道模糊的身影。
慕晔完全呆住了。
他刚开始还当是自己的错觉,直到瞧见月光下慢慢幻化而成的人形,方才听见自己的心脏急速跳动起来。
“陛下?!”
楼琛仍是青衣玉冠、黑发如瀑,清俊容颜在这夜色中显得愈发动人,他像从前那般凝视住慕晔,微笑道:“我如今已不是天帝了。”
慕晔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也跟着露出笑容。
没错,那个无心无情的天帝早已灰飞烟灭,如今站在面前的,是为了他取回一魂一魄、真真正正爱着他的楼琛。
第 37 章
楼琛没有再开口说话。
但他只是那么站在原处,安安静静的笑上一笑,就已足够令人心动了。
慕晔觉得胸口怦怦直跳,除了眼前这人之外,再也瞧不见其他任何东西。而他的身体更是不听使唤,情不自禁地迈开步子,一步步朝楼琛走过去。
楼琛只一伸手,就顺势将他拥进了怀里。
两个人的身体都是温热的。
四周静得出奇,只剩下浅浅的呼吸声在彼此耳边响起,像是为了确认怀中人是真实存在的,慕晔忍不住将双臂收得死紧。或许是太过用力了,连他的身体也微微颤抖起来,轻声唤道:“楼琛楼琛楼琛……”
“嗯,我在这里。”楼琛用手指绕住他的发,凑到唇边亲了亲,声音低沉含笑,“你刚才说什么来着?又胖了一圈?”
慕晔不觉失笑。
抱着他站了好一会儿,才略略退开一些,抬头细看他的面容——楼琛当然不曾长胖,甚至比从前清减了不少,脸色是一种病态的苍白。
慕晔眼皮一跳,忙问:“怎么突然变成人形了?柳睿不是说……”
“他说从头开始修炼的话,要花几百年的功夫,才能重塑肉身。”楼琛一提起柳睿,语气便有些不悦,哼哼道,“但我又岂是普通人?”
不知是不是慕晔的错觉,总觉得某人拥有了七情六欲之后,似乎变得……有些孩子气?当然,他很清楚这个时候要顺着毛摸,所以随口赞了几句,拉着楼琛的手在桌边坐下了,问:“你如今肉身已毁,仅靠法力化出人形,会不会太过勉强了?”
“没事,”楼琛伸手轻触慕晔的脸孔,柔声道,“我只是想碰碰你。”
此刻月色正美。
但即便是这无边风月,也及不上他眼底的旖旎风情。
慕晔顿觉心中一阵柔软,好不容易才镇定下来,慢慢握住他那只手,道:“你以后再也不回天界了?”
楼琛状似惋惜的叹一口气,道:“争夺帝位的戏码都已经演完了,天界还有什么好玩的?倒不如陪你留在这里,瞧一瞧人间的有趣玩意。”
“但我实在太了解你的性情,若要你天长地久的对着同一个人,恐怕很快就会厌倦了。”
“慕……”楼琛脸上微微变色。
慕晔却只是笑笑,倾身向前,在他唇边吻了一下。“怎么?被我说中了?不过你既已不再是从前那个楼琛,我难道还会是原本的慕晔吗?”
说着,故意冲他眨一眨眼睛。
楼琛怔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经历过那些爱恨情仇之后,他俩人都已经跟从前不同了。他大可以再试着风流多情,而慕晔……也绝对会跟他周旋到底。
只不过,将心失落在别人身上的,又何止慕晔一个?
这一句话,楼琛并不打算说出口来,仅是伸臂一揽,再次把人搂进怀里,重重吻了上去。他亲吻得太过缠绵,直到右手探进慕晔的衣襟里,慕晔才猛地清醒过来,挣扎道:“等一下,你的身体……”
楼琛在他耳边吹一口气,压低声音说:“其实除了姓柳的说的法子,我另有一个速成之法,可以让我尽快恢复法力。”
“什么办法?”
“就是……”楼琛的嗓音变得更低更沉,一字一句都像在诱惑人心,“双修之术。”
慕晔不由得面红过耳。
楼琛则已经将他压倒在了桌子上,手指熟练地解开他的衣带,低头亲吻下去。“你也不愿见我总是那副蠢样子,对不对?”
慕晔勉强“嗯”了一声,心想那一团光球的模样还挺可爱的。
“那就听我的话,不要乱动。”说话间,楼琛的手顺着他的腰线滑了下去。
慕晔这时便是想动,也没有那个力气了。楼琛的吻落下来时,他觉得全身都似燃烧了起来,湿润的眸子阖一阖,很快又重新睁开来,不舍的望向楼琛。
楼琛只是冲他微笑,修长手指缓缓抚过他的唇,仍旧用那一种眼神诱惑着他,道:“乖,好好舔湿它。”
慕晔低低叫了一声,顿时情动得更加厉害,不由自主的咬住了楼琛的手指。
楼琛满意的笑了笑,用膝盖顶开慕晔的双腿,更加用力地压制住他的身体。
慕晔耳边尽是自己的心跳声,终于再次闭上了眼睛,感觉楼琛将手指抽了出去,轻轻的说:“慕,我……”
话还未说完,慕晔身上的重量已消失不见。
他怔了怔,睁眼一看,登时错愕不已。
屋子里早就不见了楼琛的踪影,只剩那团光球飘浮在半空中,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想来是他那双修之术尚未成功,就已先耗尽了法力。
“哈……哈哈……”
慕晔整了整凌乱的衣衫,虽然竭力忍耐,还是忍不住大笑起来。
那光球更加生气,在空中跳了跳,一头撞进他怀里。
慕晔手腕一翻,便把光球抓进了掌心里,继续笑个不停。虽然恢复人形还遥遥无期,但偶尔瞧见楼琛这个样子,也挺有意思的。
想着,伸手戳了戳掌间的光球,弯唇笑道:“哎呀,果然又变胖了。”
“……”

——全文完——


写完了!
虽然这个END打得有点吃力,不过终于还是完结了!
依然感谢看完了这篇文的各位,下篇再见吧,谢谢^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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