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灯人by尘夜

梁祝系列四 点灯人 by 尘夜
书名:梁祝系列四点灯人(上)
杜海燕的兄长下落不明,
接受委托的祝映台陪伴她重回儿时故乡,
原以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委托案并不难办,
却在接触到金银岛隐藏的秘密后,
惊觉此处竟似与他失去的过去有所关联!?

死亡人数慢慢增加,恐惧侵蚀人心,
握在死者手上的是真的龙鳞,或只是故布疑云?
在这迷雾笼罩、无人能离开的孤岛上,
祝映台作梦都没想过会再见到梁杉柏。
没有过去的自己不该与梁杉柏再有牵扯,
但当被紧紧拥抱时,他再也无法说要离开……


书名:梁祝系列四点灯人(下)
作者:尘夜
绘者:九月紫
出版日期:2011/10/12
逝去的亡者居然出现在他的家人面前!
村人们对待龙神的态度更充满无法言喻的敬畏,
究竟这世世代代的点灯人传承著什麼样的秘密?
在愈来愈接近真相的同时,危险亦随之逼迫而来。

数年分别,梁杉柏早已不是当初什麼都不懂的大学生,
抽丝剥茧中,展露出令祝映台刮目相看的能力。
紧抱著被似曾相似的幻觉侵蚀的祝映台,
梁杉柏发誓无论面临什麼要的难关,
他绝计不会再让喜欢逞强的恋人抛下他。

《梁祝》系列第四弹《点灯人》——
神龙带来的,是守护还是诅咒!?


  第一章

  海水拍打着堤岸发出含混不清的堆栈声响,进扑然后退却,组织新一波的攻击。空气中满是咸涩的海腥气。

  此时是深夜十一点,天地之间是一片苍莽的铅灰。因为是秋季,天空理应会比以往几个季节显得更开阔也更干净一些,但在这个地方却看不清楚,因为雾。

  由海水蒸发或是别的什么原因形成的海雾弥漫了整个村子,它们将村庄团团包围,也将这里的陆与海以极其迷幻的方式连接在一起,使得行走其中的人们常常难以分辨哪里是水,哪里又是路。

  但这对于他来说就无关紧要。此刻他一手提着一个吊桶,另一手拿着一盏风灯正行走在雾气弥漫的小道之上。因为浓湿雾气的包围,他的头发已经被彻底浸透耷拉在了额上,手中的风灯仅能照亮前方几步的距离,但他依旧走得极之稳妥。

  他已经在这条路上这样走了几年了,哪怕闭上眼睛也能找到方向。

  他就这样在这个万籁俱寂,仅有海潮涛声的半夜独自一人出了村口,熟门熟路地沿着一条曲折的小径向西北拐去。最开始还是水泥路面,后来就变成了古旧的砖石道路。

  饱润了海雾的石块滑腻又冰冷,踩踏其上时甚至让人怀疑是否踩上了水蛇湿冷的背脊!

  他沿着这条小径曲折向上,越靠近目的地,涛声便越发清晰,而迷雾也就随之变得越重,很快,就连风灯也几乎失去了作用。

  他就在这个时候停了下来。

  一阵海风忽而吹过,为他拨开迷雾,在他的眼前顿时出现了一个黑漆漆的庞然大物。

  那是一座看起来几乎高耸入云的石造古灯塔,经年风吹日晒的剥蚀,使得塔身外灰黑色的台座墙面产生了不少开裂,石灰泥剥落,露出了里头斑驳的砖体,湿漉漉的青苔就东一块西一块地贴在那些古旧石砖的表面,像一个人脸上贴着的一块块遮掩缺陷的狗皮膏药。

  他掏出口袋里仅为他所有的钥匙,熟门熟路地打开面前的木门。门轴因为前些日子添加过润滑油,滑动得毫不费力,但被湿气泡胀了的门扇就给他添了一点麻烦。他花了点力气,才将门完全打开。塔里面是个纯黑的空间,他走进去,将一直提着的铁皮桶放下,然后阖上门,打算落锁,可就在那一刻,他忽然听到了一个奇怪的声音。

  「啪嗒啪嗒」,好像是被海潮卷上岸的鱼类在濒死关头挣扎,以尾鳍拍动地面的声音,「啪嗒啪嗒」,又好像是有个人在行走中不断踩踏浅水洼所发出的声响。

  是哪一种?

  他疑惑地侧耳倾听。

  「啪嗒啪嗒」,那声音似乎就在门外不远的地方响起,并且还在逐渐靠近。他将阖起的门重又打开,戒备地向着外面张望。迷雾又再合拢了厚重的帘帷,外界静悄悄的,只有海潮涛声经年不歇。

  「有谁在吗?」他喊了一声,没有人给他任何响应,看起来是他听错了。

  他关上门,小心地落了锁,这次没有再听到那奇怪的声响。

  「果然是听错了。」他想,将风灯挂到了底层的挂钩上。

  昏黄的烛光照耀出塔身内的大致景象。这最底层的空间十分宽大,但几乎没有什么摆设,除了一道螺旋向上的石梯,便只有近门处的一套陈旧桌椅及一个老式储物柜。他从柜子里取出毛巾擦了擦头发和脸,然后弯下腰揭开了铁皮桶盖,随之,一股浓郁的芬芳便飘了出来。

  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像是果实成熟的芳香,又像是傍晚邻家的烟囱里冒出的饭菜香气,但那桶中所映照出来的只是一汪琥珀色的液体,是灯油。

  他取下灯罩,在烛火上点燃了火折子,然后提起桶开始爬楼。塔壁上每过一截便有一个嵌进壁中的灯台,他用铁勺从桶里舀了灯油,挨个小心加入到那些灯台之中,跟着用手里的火折子点燃。烛火「啵」的一声跳起来,散发出黄色明亮的光,也映照出他一个大大的影子。

  他沿着螺旋阶梯盘旋向上,一一为那些烛台添加灯油,随后将之点燃。黄色的烛光随着他的步伐盘旋向上,若从窗口看进来的话,大概就跟有根明黄色的带子缓缓缠绕住了整座灯塔一样。最后,他来到了塔台顶部的发光部分,灯笼室。

  这真的是一座很老很老的灯塔了,所以完全没有现代化的电力设备,有的只是塔台中心一口硕大中空的石砌灯座,灯座中盛着的燃烧物提供光源,手摇机械装置用来调节透镜的位置,将光线聚焦并向外界辐射出去。

  他看了看手腕上的表,距离凌晨还有十分钟的时间,过了今夜,他的任务就完成了,他自由了。从此他会有很多时间来做那些他一直想做却没能完成的事情,比如,去岛外见见他多年不见的亲妹妹。

  当然这必定会遭致村人的非议,但他仅仅是这样想着,心情就不由得轻松到几乎要哼起曲子。

  他打开灯座的盖子,将手中的整桶灯油兜底倒了进去。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包着的东西。这还是他第一次使用这种东西,那是代代相传的物品,虽然不知道来历,但每一个点灯人到完成任务的时候都必须使用它。

  烛火下他第一次看到那东西的模样,那是一块类似凝固奶油一般软而香的长方块,捏在手中几乎都可以感觉到它正在慢慢融化。

  横竖也就是助燃的东西吧,虽然他并不明白这条早已废弃的航线和这座早该废弃的灯塔为什么每晚都需要有人来点亮它。

  他将那块软膏丢进灯油里。那东西本来带着股奶脂一样的清香,一旦没入灯油中,竟然便有股刺鼻的气味溢出来,他忍不住后退了两步,掩着鼻子看那东西慢慢沉入到清澈的灯油之中,越变越小,越变越小,直到消失不见。他最后调节了透镜的位置,将火折子丢了进去。

  大火几乎在瞬间就爆发了出来。金色堪比太阳光辉的火光熊熊跳动着通过透镜,聚焦后,气势万钧地射向远方。

  他舒了口气,工作完成了!

  然而就在那时,那奇怪的「啪嗒啪嗒」声忽而又再度响了起来,这一回,竟然就似乎贴在下方的塔壁外侧,就好像有谁正垂直行走在塔壁上一般。

  他吓了一跳。

  「啪嗒啪嗒」,那声音还在响动,并逐渐向着塔顶靠过来。他一时拿捏不准是该逃跑还是怎样。

  到底是什么东西?

  「啪嗒啪嗒」的声音一路蔓延上来,几乎就像要进到灯笼室了,却在他最紧张的时刻,突兀地又消失了。消失的方位依稀在灯笼室外侧的狭小弧形露台下方,那里以前是给检修人员立足用的。

  他犹豫了一阵,最终还是朝着露台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去看。被火光映亮的狭小平台上,什么也没有。他又看了一阵,终于还是忍不住走了出去。

  他慢慢靠近刚才最后发出「啪嗒」声响的那个地方,探头出去看。露台的围栏下方是一片浓稠翻滚的雾气,因为高度的关系,看起来愈发黑稠狰狞,活像沼泽地里的泥怪一样,但此外并没有什么异常。

  什么也没有啊!

  他暗自疑惑着,直起身来。忽然塔顶的光束竟然向着他那个方向照了过来,太过耀眼的光芒逼得他马上背过身去。光线就如同一柄利剑,在瞬间切割开了茫茫黑夜,将远处浓雾背后的景致一清二楚地展现在他眼前。

  那是!?

  他赫然睁大了眼睛,双手牢牢扒住围栏,向远方眺望过去。因为他的注意力全副都集中在远处,因而失去了根本的警觉心,等到意识到的时候已经确定迟了!风声传递来杀机,他的眼角似乎瞥到了一闪而逝的尖锐光芒,紧跟着,他听到了肌肉骨骼被撕开的声音。

  那是从他自己身上发出的!

  他低下头,只来得及看到一截雪白的亮光迅速消失不见。

  「哧」的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飙射出去,随后雾气便忽而都涌上前来将他包围,他的耳中传来了一迭连声的「啪嗒啪嗒」声响,彷佛有数百个人踩踏着成千上万水洼在他身旁快速行走一般。

  狂风在身边大作起来,浓雾在一瞬间都被吹散,远处的景致也因此愈发分明。他不由得睁大了眼睛,那景致在他眼里尽是颠倒的。在他看清那景致的时候,他忽然明白过来自己快要死了,因为他在坠落,从塔顶……

  火车喇叭里传出悦耳的声音:『亲爱的各位旅客,您所乘坐的K573次列车即将到达前方盲山车站,请下车的旅客带好您的随身物品,做好下车准备。』

  杜海燕有些恍惚地从梦中醒来,封闭的车厢被人气蒸得发烫,可她却出了一身的冷汗。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作那个梦,梦里依旧涛声交迭,大雾弥漫,而依然,她没能搞清楚在自己兄长身上最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从对座伸来一只白皙的手,手的指节修长,姿态优美,光看那只手就能知道它的主人是怎样美丽的一个人,此刻那只手上拿着一方干净的素色手帕。

  「擦一下吧。」那人说道,声音动听而幽冷,与他的相貌如出一辙。

  这是一名男子,却当得起「绝色」二字。或许会有人因为这两个字而联想到屏幕上的明星或是漫画中虚拟的美男子,但这名男子的美与这两者完全不同,既没有前者的世俗也没有后者的虚幻,他美得很真实,却也美得很冷。简单来讲,他吸引人的目光,却没人敢用惊艳的目光打量他。

  「谢谢。」她小声说着,接过那只手上的手帕,指尖触碰到的是冰一样的感觉,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又作那个梦了?」对方问道,端正的脸庞上蹙起了一对秀丽的眉,这使得他看起来有些严肃却也平白添了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媚。这是一种很奇特的矛盾,虽然妩媚,但依然是冷的。

  「嗯。」她低声说着,拿着那方手帕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拭去了额头的冷汗,「还是和以前一样,到点燃了灯笼室为止就结束了,没有再梦到其它的内容。」

  「哦。」那人应了一声,阖拢手上的书本,「收拾一下,我们下车。」

  走出盲山车站,一股扑面而来的山野气息便沁入了祝映台的肺腑。与大城市的浑浊空气不同,盲山市因为位置尴尬,始终没能等到开发的机会,故而还保有着几十年前的样貌。远远望去,低矮的民房灰扑扑地匍匐在一座高大的大山山脚,就连本该最热闹的火车站附近也净是一派萧条。

  萧条,但却广远,这么望过去,倒也显得很清静,尤其是在这样秋日的清晨。

  杜海燕指了指一旁的小巴车站:「我们要坐小巴去码头,大概一个半小时的车程,然后再乘船摆渡过去,一共是将近四个小时,这样可以吗?」她小心翼翼地征询着同行人祝映台的意见。这个有着与传说中悲剧人物谐音名字的美丽男子,虽然寡言少语,却有着不容忽视的威势,不动声色间便传递着无形的压力。

  祝映台没有即刻回答杜海燕的问题,他看了看表,随后问她:「几点开车?」

  「呃,大概还有十五分钟吧。」

  「妳饿不饿?」

  「啊?」杜海燕吃了一惊,随后才想起来因为连夜赶路,两人都还没顾得上用早点。

  祝映台看向不远处附属于火车站的小餐厅说:「吃了早点再走吧。」说完,便径自走了过去。

  小餐厅只有十来平方公尺,摆着三张桌子。门口有个头发花白的大妈守着炉子,还是那种老式的煤饼炉,上头摆着口煮茶叶蛋的锅,屉子里是蒙着布的玉米馍馍和白面馒头。祝映台买了几个馒头,要了热水,和杜海燕在桌边坐下来就餐。

  杜海燕这才终于忍不住偷偷拿眼去瞧祝映台。

  这个美丽的男人如果不论性格和身分,其实很符合少女心目中的白马王子形象,但一想到自己会与他相会的原因,取代绮思的便只剩下浓浓的不安与哀愁。

  祝映台是个通灵师也是名私家侦探,而杜海燕是他的委托人。

  杜海燕的父母在十二年前离婚,她随母亲定居B市,而兄长杜海鹰与父亲杜国亮则留在了盲山市外一座海中孤岛上的鸣金村。兄妹俩的父母如今已分别过世,只余下这一双兄妹靠信件与偶尔的电话联系。而从今年过年以后开始,杜海燕却再没有收到过兄长的一封来信与一通电话。

  刚开始杜海燕只以为是兄长忙碌,然而不久后她却开始不停地重复著作同一个梦。梦境从最初的模模糊糊到日渐清晰并最终成形。在梦里,杜海燕重又回到了自己阔别多年的家乡盲山市鸣金村,在一个海雾弥漫的夜晚,一遍遍重复着行走在一条为浓稠雾气包裹的街道上的举动。她提着风灯,穿越迷雾,独自走过寂静无人的街道,她折上海岬,打开灯塔门,爬上灯塔,她一一为壁龛中的烛台添油,最终点燃古灯塔顶部灯笼室的灯笼……

  醒过来的杜海燕仔细回想着梦中的一切,逐渐怀疑自己梦到的很可能是阔别十二年的兄长杜海鹰所见到的景象。而经过长达半年的去信联系及致电询问,在屡次被忽视或是推诿之后,远在B市念大学的杜海燕终在月前接到了遥远家乡陌生人的来信,信中提到她唯一的亲兄长,也是如今唯一的亲人杜海鹰在今年年初不明原因地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杜海燕终于明白,自己所梦见的或许正是兄长失踪前看到的最后景象!然而,杜海燕所有的梦境都只到点燃灯笼为止,她并没能看清梦境的最后,杜海鹰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出于一种血亲的直觉,她认为杜海鹰已经被害,而他被害的缘由却无法传递出来,因此只能通过梦境一遍遍地提醒妹妹,诉说着自己的冤屈。为此杜海燕通过别人介绍,找上了祝映台,一个专以捉鬼降妖为生的人,请其为自己寻找亡兄的鬼魂一叙,这才有了两人的盲山之行。

  祝映台很快用完了早点,他的食量很小,甚至比杜海燕这个女孩子还小,彷佛依靠水和一点点食物便能活下去,再搭配上他超乎日常生活概念的美貌和冷冰冰的性格,有时甚至令杜海燕错觉,面前的男子也许也不是人吧。

  「怎么?」被专注目光打扰到的祝映台微侧了脸问,使得杜海燕尴尬无比。

  「没、没有,我是看外面好像有个人。」

  这只是杜海燕掩饰尴尬的无心之言而已,却似乎一下子触动了对方。片刻之间,祝映台脸上表情遽变,生动而剧烈,挣扎、兴奋、喜悦、哀愁……杜海燕还从未在祝映台脸上看到过如此「人性化」的表情,他飞快地立起来转过身去,扫视了一圈外面,问:「在哪里?」

  「啊?」

  「人在哪里?」

  「可、可能走过去了吧。」

  「什么样的人?男的女的?什么年纪什么打扮?」祝映台一口气地问着,口气隐含矛盾,似乎很抗拒却又似乎很期待,他像是在等一个人出现,却又害怕那一个人的出现,苍白的脸上不自觉地泛着红晕,这使得他冰封在冻土层中般的美感一下子便鲜活而亲切起来。杜海燕忍不住想,祝映台口里的那个人一定是个对他很重要的人。

  「是个老人。」杜海燕撒着谎,然后看祝映台愕了一下,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一般,清了清嗓子坐下来,而寒霜便重又在他的面上挂起。

  「哦。」他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句,结束了谈话。

  前往码头的小巴上一共只坐了五个人,除了两个本地居民,祝映台和杜海燕,另外还有一名看起来六十多岁形容清臞的瘦老头,他似乎是独自前来旅游的客人,背着一个硕大的登山包,打扮得朴素而精干。祝映台与杜海燕上车的时候,倚窗小寐的老人忽然睁开眼睛看了他们俩一眼,随后便又闭起了眼睛。

  车上无人交谈,每个人都似恹恹思睡,就连开车的司机都让人有种不太放心的梦游感。祝映台与杜海燕捡了后排靠窗的位置坐,直到坐下来后,祝映台才发现,原来在最后一排的位置上还有一名乘客。

  这人大概是最早上车的,此刻正大剌剌地平躺在末排座椅上补眠,他的个子很高,看穿着应该与祝映台年纪相仿,一身的运动休闲装加篮球鞋,脸上还盖着顶鸭舌帽。

  祝映台在看到那人身形的一剎那就像被电到了一般弹跳起来,他的脑袋狠狠磕到了上方行李架,发出巨大的一声,邻座的杜海燕吃惊地望着他,车厢内的其它人也都转过来看他,只有祝映台浑然不觉,甚至连疼痛都感觉不到,他只是傻兮兮地看着面前的人。

  是是……他?

  那个人大概也被这突来的巨响吵醒了,先是腿动了一下,随后,他伸出手,慢慢揭开盖在脸上的帽子坐起来。

  「怎么了?」他含糊地问着,显然还未睡醒,一面忙着往脸上架眼镜,平淡无奇的脸孔以及乱蓬蓬的浏海表明他并不属于祝映台认识的任何一人。

  不是他。

  「出什么事了吗?」青年男子疑惑地问着,表情略显不安。

  祝映台不置一词地转过身去,坐回自己的位置上,闭上眼睛,直到这个时候,才有钝钝的痛从后脑勺传过来,火辣辣地抽动着神经一跳一跳。

  『呵,自找的。』他在心里嘲讽自己。

  车辆在穿山公路上蜿蜒前行了两个小时后最终抵达码头,此时车上的乘客剩了四人,祝映台、杜海燕、老人和那名年轻的男子。

  小巴在阴沉的天幕下驶离后,年轻男子主动走上前来向他们打招呼:「你们也是去金银岛吗?」

  杜海燕的故乡鸣金村所在的小岛就叫做金银岛,名字虽好听,但却与英国作家史蒂文森小说中藏满了金银财宝的岛屿完全不同,那是一座封闭、落后也贫穷的海岛,使用这样的名字与其说是一种憧憬倒更像是一种讽刺。

  「是啊。」杜海燕代替两人作了回答,祝映台立在一旁,并不开口,只是谨慎打量对方,而那名老者则独自立在码头,遥望着海面,看起来不太爱与人打交道。

  「我也正要去那里度假,不如结伴一起走吧。」青年自我介绍着,很快双方互换了基本讯息,青年名叫郑浩瀚,是B市一家网络公司的职员,这次是在一个驴友论坛上看到金银岛的介绍,所以独自前来旅游。

  「这位老先生怎么称呼?」青年性格很是自来熟,与祝映台他们打完招呼又去结识老者。

  老人回头淡淡看了他一眼,又转过头去:「姓王,王林甫。」他顿了顿,似乎想到什么,补充了一句,「我在C大工作,是名历史老师,听说金银岛上有座战国时期遗留下来的古灯塔,所以想去看看。」

  「那应该要称呼您王教授了?」

  「不敢,叫我王老师就可以。」

  「那座灯塔竟然有那么久的历史了?」杜海燕也忍不住插嘴问,「我以前只知道那是座古灯塔,想不到竟然有几千年历史了。」

  「那座灯塔在历史上记录得很少,不知道反而比较正常。」王林甫说话的时候,有种正在传授课程的引人入胜的口吻,「杜同学是金银岛本地人的话,想必对那座灯塔一定很熟悉了,也许我还有要请教杜同学的地方。」

  「呃,其实也不算是了。」杜海燕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出生在金银岛,不过七岁的时候就搬离了那里,所以可能帮不上什么忙。」

  「哦,那么祝先生呢?」王教授似乎忽然就对几人有了兴趣,转而和颜悦色地询问祝映台。

  「我不是。」

  除此之外只有沉默。或许看出祝映台不愿多言,王林甫后来便只识趣地和杜海燕等人交谈。船只在几人的攀谈中缓缓驶来又静静离港,祝映台上船后独自坐在一侧,将目光放向窗外。

  现时不过是深秋而已,但渤海已经显示出冬季将要到来的先兆。灰蓝色的天空下泛着清冷色泽的蓝黑色海水,间或有几只疲倦的海鸟飞过,除了翅膀扑棱的声响,连鸣叫都吝于发出。盲山很快被抛在了遥远的后方,取而代之的是纯然海水的包围,无边无垠,彷佛这个世界上除了水便什么也没有。

  「在看什么?」郑浩瀚却不肯放过祝映台,「怎么不跟大家聊聊天?」

  祝映台已经懒得去理睬这个莽撞冒失的年轻人,只淡淡应了句:「不喜欢。」

  「那我陪你吧。」郑浩瀚得寸进尺地一屁股在祝映台身旁坐下来,对于祝映台投来的冰冷注视一无所觉。

  「抱歉,我很不喜欢……」

  「哎?那是什么?」郑浩瀚鲁莽地打断了祝映台,伸手指着外面问,「灰尘?」

  祝映台调过头去,因为一瞬模糊的视界,他下意识地闭了闭眼睛,随后才发现那并非他本人所造成,不知何时,浅淡稀疏的迷雾从海上飘来,将整艘渡船无声无息地包围起来。

  「呀,是渡雾!」杜海燕叫了一声,话音里却透着淡淡的兴奋。

  王林甫也凑到窗边,他伸出手,冷不防将舷窗推开,立时便有一股湿润的海腥气扑进了船舱。在船侧七、八公尺以外已经失去了可见度,海雾从初期的稀疏淡薄迅速变得浓郁厚重起来,直至伸出手去,便能顷刻感觉到潮湿水气在手上凝聚。王林甫缩回手的时候,整个手掌都已经冰冷透湿。

  「这个季节渤海应该已经过了雾期,怎么还会有雾?」他疑惑地看着外间自语。船舱中的日光灯已经打开,对照着雾气弥漫的阴暗外界,光影的对比反而更令人觉得不安。

  「因为那个是渡雾啊,对了它还有个别名叫龙吐息。」杜海燕以怀念的口气说着,「嗯,你们可能不知道,我们鸣金村过去有个传说,在很久很久以前,这片海域中曾有一条神通广大的神龙,金银岛便是神龙守护的岛屿。岛上有神龙的宫殿奴仆,还有数不尽的金银财宝,像我们鸣金村的村人就是神龙奴仆的后裔。」

  「金银财宝?」郑浩瀚惊讶地挑起一边眉毛,这个无心的举动却令祝映台心中又是一跳,太像了……

  「对对,所以叫金银岛嘛!因为岛上有太多的奇珍异宝,当时总有人想要偷上金银岛盗取宝物,对神龙不利,为此,每当有人想要登上金银岛的时候,神龙便会吐出龙气将金银岛遮盖起来,只有心地善良的人才能通过渡雾到达岛上,而心怀不轨的人则将永远迷失在渡雾之中,所以,渡雾是不分季节天候地点出现的。」

  「这么说,每当有人想要上岛,就一定会出现渡雾?」祝映台微微瞇起眼睛,黑色的眼眸深不见底,彷佛一口深井。

  杜海燕一下子有些看呆了,半晌才回过神来结结巴巴说:「其实也……也不一定是这样,只不过我从小就听着这样的传说,渡雾具体形成的原因,我也不太清楚。」

  「渡船在这样的浓雾中前行不会出事吗?」郑浩瀚问。

  「啊,这个不用担心,」杜海燕说着,手指向侧前方,「你们看那里。」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但见一道光芒犹如利剑一般,劈开重重浓雾,越过海面,直向他们指来。

  「那就是古灯塔发出的灯光,我们村里的孩子都管它叫光道,只要有这座灯塔,渡船就不会出事,传说那是神龙特意留给我们村人进出的道标。」

  「原来如此。」

  祝映台在众人的感叹声中,不动声色地伸出手去,浓重的雾气在触及到他手掌的一瞬间,居然如同活物一般,由四面八方滑开去。他收回手,看了一眼,干燥的手掌,一点湿气也没有沾到。

  祝映台微微皱了皱眉头。

  渡船在两小时三十五分钟后平安抵港。鸣金村一周只有两班渡船,周三下午四点与周五上午七点,周五的船只用来载人,周三的船只则多半用来交易当地村人种植的作物、编织的手工艺品并补给日用品,所以事实上,一般人要进出鸣金村一周只有一次机会。

  这的确是一座封闭又贫穷的海岛,物产贫瘠不算,不知为何,更出于自主意愿而将自己隔离在了现代社会以外。

  祝映台和杜海燕从船上下来,郑浩瀚紧随其后,王林甫则行动灵活地背着他的大登山包走在最后。

  岛上的雾气比起海上确实要稀薄许多,似乎正如传说所言,渡雾是神龙对金银岛的庇护,只要通过了考验,便能顺利登上这座传闻中藏满奇珍异宝的岛屿。

  郑浩瀚忍不住在一旁打趣:「看来我们几个人良心都不错。」

  祝映台没有搭理他,他环视着四周,想对这座小岛留下一个最初的直观印象。

  顺着港湾可以看到,金银岛的海岸线呈弯月内凹走向,方位由东南斜向西北,整座岛也体现出西北高东南低的态势。在木头铺设的码头后,水泥铺成的唯一道路曲折通往海岛深处,占领全岛制高点的标志有两处,一处是由此处立足点看去略偏北的岛顶讯号接收站,另一处,则是左手边离海港较远处西北海岬之上那座高耸的古灯塔。

  此刻在稀薄雾气的点缀之下,这个古老的巨人屹立在黑色岩壁上沉默不语,显得格外高深莫测。环形塔顶上的光剑依旧霸气外露地直指大海,劈斩浓雾,而从近处看,似乎又更多了几分令人肃然起敬的肃杀之气。

  岛上的生态环境保持极佳,郁郁葱葱的林木几乎遍布整座岛屿,海风吹过,便能听到枝叶互相摩擦的树海之声,彷佛与海涛唱和般的心有灵犀。

  祝映台走了几步,木条搭建的码头上此刻看不到除了他们四人以外的任何人,附近也没有民居,港湾里繋着一艘小木船,却不知在海水中孤寂地漂泊了多久,船舷浸在水中的部分已经满是青苔和贝类附着物。

  所有的一切都看起来萧条和冷落,彷佛一上岛,时光便自动倒回几十乃至百年,只有一片地方略有不同。

  祝映台看向灯塔右侧偏下的部位,茂密的林带到了那里突兀地中断了一大片,像有个冒失的理发师新手在顾客的脑袋上误推了一剪子般,大片的树木被砍伐,取而代之的是高高低低错落有致的建筑屋顶,建筑外缘都蒙着防水布,不知道造得是什么。

  「我想先去灯塔那里转转,几位要是有事找我的话可以打我电话。」王林甫在纸上匆忙写了排数字,递给杜海燕,随后向三人挥手告别。

  「那么我也先去办点事。」王林甫才离开没多久,郑浩瀚也紧跟着说道,同样递过一张纸来,却是直直对着祝映台,「祝先生,我的电话和旅馆住址都留在上面,你要是有什么事,可以随时联系我,务必!」说完也不管祝映台乐不乐意,就将纸片往祝映台手中一塞,飞快地向两人挥挥手,跑开了。

  祝映台攥着那张纸,有一瞬想就这样将之丢弃,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揣到口袋里,对杜海燕说:「走吧。」

  第二章

  虽然是由杜海燕领路,但她本人也有十二年未曾回来过,凭记忆寻找道路的过程显得很艰难。也许封闭的金银岛在这十多年里并没有太大的变化,但杜海燕离岛的时候毕竟只有七岁。

  祝映台与杜海燕两人紧赶慢赶地走了将近一小时后,发现他们很可能迷路了。最开始的水泥道路已经不见,如今两人踩踏着的乃是林间的泥路,事实上,可以说根本就没有路。

  祝映台回忆起大概半小时前,在他们眼前出现过一个岔路口,一边被杂物和路障所拦死,挂着「施工勿入」的牌子,从方位来判断,应该正通往之前他看到的奇怪建筑群,而他们沿着走的另一边则演化成了如今这样,水泥路无声无息地消失,取而代之以枝叶蔓生的泥路,行走的时候还必须拨开树枝的遮挡才行。

  杜海燕疑惑地看着前方:「奇怪,我记得应该是往这里走才对,方向没错啊?」她犹犹豫豫地转过头去,怯生生地提议,「祝先生,要不然我们倒回去走另一边试试?」

  祝映台默许了她的提议,两人便又沿着记忆中先前走过的道路再往回倒走了半小时,然而这时候不见了的却变成了先前的岔路口。

  「怎么会这样,难道又走错方向了?」杜海燕疑惑地辨别着自己所处的方位。太阳已经升到很高的地方,明晃晃的日光从枝叶缝隙撒落下来,照得地上一片光亮。时近中午,本不该是出现鬼打墙的时候。

  祝映台闭上眼睛,过了片刻睁开来,脸上难掩惊讶神色。

  这里太干净了!

  凡物不论死活皆有气,生者为生气,死了有葬气、死气,至于死物,比如金属之类,也有独特的气场存在。就像科学家认为地球上到处充满磁场一般,在祝映台的感知能力中,没有不存在气的东西,但是这个可称为定论的规律却在这片树林里被打破了。如同洁癖症患者家中特别夸饰的可疑光洁一般,这整片树林里都是彻头彻尾的清静无扰。

  祝映台一时有些气恼起自己来,如果不是被那个莫名其妙的郑浩瀚捣乱了心绪,他根本不会忽视这样明显的细节!想着,他不动声色地唤出了自己的桃木红剑收在袖中以备万一。那是一柄长不足一尺的利刃,说是剑,其实不够长,说是匕首,又太长,赤红色的剑身上隐隐现出古朴花纹,这是他从成为祝映台这个人的那天起便有的东西。

  「祝先生,我去前面看一下,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好吗?我怕回来找不到路。」杜海燕说着也不待祝映台回答便匆匆忙忙地往她觉得可能正确的方向跑去,因为太过匆忙的缘故,从她的口袋里有什么东西掉落下来,她都没有发现。

  祝映台走上前去,弯下腰拨开草丛,躺在地上的是一支粉红色的手机,祝映台伸手捡拾的时候,从那支手机中发出了轻微的「嘀」的蜂鸣声响,手机屏幕跳动了一下,跟着显出一排字:『你有一条新简讯。』

  祝映台没怎么在意地将那支手机拾起来,但似乎误触了什么按钮,简讯在瞬间被他打开。

  发件人:杜海鹰;时间:10月18日10:21分;内容:回去!别留在岛上!

  祝映台的眼睛猛然睁大,恰在这个时候,从不远处的林中传出了一声夹杂恐惧的惊叫。

  杜海燕!

  祝映台飞速将手机揣入口袋,向着发出尖叫的方向跑去。当他赶到杜海燕身边的时候,杜海燕正像疯了似地用拳头,用手上的背包,用脚攻击试图箝制住她的「怪物」,被她攻击的「怪物」则抓着她的肩膀,使劲将她往地上带,似乎是想要对她做什么不好的事情。

  祝映台从那一片混乱中很快辨认出来,那是一个戴着鬼面具意图不轨的男人。

  「放开她!」祝映台快步赶上,抓住那个还在试图攻击杜海燕的男人的手重重一拧,只听得「嗷」的一声惨叫,被卸了关节的男人痛呼一声,蹲在地上,杜海燕趁机挣脱了束缚,哆嗦着缩到祝映台背后,惊魂未定地低声抽泣。

  「妈的!」那人开口叫骂,祝映台回头看到杜海燕被撕扯开裂的领口和面上被指甲抠破的红痕,面色顿时一沉,剑身出袖,干净利落地一划一挑,对方面上戴着的鬼面具在瞬间便被劈作两半,飞上空中又落回地上,露出面具下一张呆滞惊愕的年轻面孔,一道细细的红线从发际线起笔直穿过整张脸,一直延伸到下颚部位,凝结成一滴血珠。

  「妳没事吧?」祝映台看也不看那男孩子一眼,脱下自己身上的外套盖到杜海燕身上,尽量放轻了声音问。这时从他和杜海燕的背后却同时传来许多踩踏杂草奔跑的声音,一、二、三、四、五、六,有六个脚步声凌乱地向此地奔来,祝映台皱起眉头,紧跟着,果然从林木背后出现了六名年轻男女的身影。

  其中一名高壮的男生左右看了看,飞快地跑过来,蹲下身问:「章卫东,你怎么样,没事吧?」他推推搡搡地拍着自己的同伴,「醒醒,醒醒,回魂了喂!」

  其它几个人也都围过来检查自己的同伴,一名个头娇小但嗓门极大的女孩子看了一眼,走上来质问祝映台:「你们是哪来的,凭什么打我们同学!太过分了吧!」

  杜海燕这时候终于也明白过来,刚才意图对自己不轨的原来不过是个戴着鬼面具的男生,本来就又惊又气,听那女孩这么一说,当场气得要掉眼泪:「你、你们才过分!明明是他刚刚……想想、想对我……」说到这里,羞恼得怎么也说不下去。

  「对妳什么啊!」对方却不依不饶,「我们好好地在这里露营,你们闯进来随便打人,怎么还有理了!」

  人群里另外一个高个女孩走出来,碰了碰之前女孩的胳膊:「小梦,别说了。」

  「为什么不准我说,他们能打人我就不能说了?」被叫做小梦的女孩子蛮横地抢白,「而且我说赵显艺啊,妳又是我什么人,有什么资格来教训我?」她这句话说得难听,那高个女孩脸色变了变,住了口。

  杜海燕气得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你们怎么颠倒黑白!明明是他想要……想要……」

  「想要什么?妳倒是说清楚啊!怎么?妳是哑巴还是白痴?」叫小梦的女孩变本加厉,明知杜海燕羞于说出口,却咄咄逼问并且出言不逊。

  「他想非非……非礼我!」

  一个架着玳瑁眼镜,看起来面容阴郁的男生从旁悠悠说了一句:「如果想指控别人,记得先提出证据,否则我们可以告妳诽谤的,同学。」

  祝映台皱起眉头,上前一步挡在杜海燕跟前。

  「怎么,你有什么想……」

  「闭嘴。」祝映台只冷冷说了一句,他不想欺负女孩子,但面前这个女生实在很难令人对她客气。

  女孩子愣了一下,还想要反击:「你凭什么……」

  祝映台瞥了她一眼,沉声道:「道歉。」

  「我我……」女孩子本来还想反抗,触到祝映台眼神的瞬间却立时声音低了下去,情不自禁地就说出了口,「对、对不起。」

  「还有你们几个。」祝映台冷冷环视在场的所有人,被他眼神扫到的人都不由自主地移开了目光。太冷了!

  「咳。」忽而有人清了声嗓子,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拨开人群走出来,他应该是这群人的头,因为他的出场使得现场那些被祝映台气势压着的人都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叫小梦的女孩见他出场,满脸都是娇羞兴奋的神色:「修权……」

  男生对她做了个手势,让她退下来:「这位先生你好,我叫陆修权,是C大的学生。他们都是我的同学,刚刚很抱歉惊吓到你们。」他状似诚恳地道着歉,但语气并不让人舒服,有种伪作的应酬式的虚假。

  「不仅是惊吓这么简单,你的同学意图对我朋友不轨。」

  「是吗?」陆修权回过头去,「章卫东,你刚才做了什么?是这位先生说得那样吗?」

  被点到名的男生瑟缩了一下,高大的身体缩成萎顿一团:「我、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想跟她开个玩笑……」

  「开玩笑需要对陌生女孩子动手动脚?」

  陆修权隐在银边眼镜后的眼眸微微瞇了一下:「高睿。」刚才那个声称可以控告诽谤的男生应了一声。

  「打电话报警。」

  「现在?」

  「对,现在打电话报警,就说这里抓到了一个……」陆修权想了想,方才说道,「强暴犯。」

  「陆修权,你!」

  「陆学长,我想章学长他只是爱开玩笑而已,你也知道的,他没有恶意!」叫赵显艺的女孩子在一旁劝道。

  「是啊,肯定是误会。」另一名个头矮小,神情有点神经质的男生也说道。

  「不管是不是误会,他对这位同学已经造成了伤害。」陆修权说着,走上来,微微低下头去对躲在祝映台身后的杜海燕亲切道,「同学,妳说是不是?」

  杜海燕忍不住犹豫起来:「不,其实……不用这样……」

  「同学,不能姑息一点犯罪苗头,否则他以后真的会犯大错,到时候就晚了!」陆修权微微笑道,「报警以后我陪妳一起去警局,请妳一五一十地把他所做的事都说出来好吗?他应该得到什么教训就应该给他什么教训。」

  「陆修权!」章卫东愤怒地大吼,「你他妈就这么对我,老子还有半年就毕业了,你!」

  祝映台冷眼旁观面前人的举动,杜海燕却到底涉世未深又心软善良,她从背后拉了拉祝映台的手:「祝先生,算了。」她轻声说,「也许真的是我弄错了,他只是恶作剧出格了而已。」

  「哦?」陆修权耳尖,听到后大声道,「这么说这只是一场误会而已?真是太好了,我就说章学长怎么会做这样的事呢?」他回头招呼,「章学长,下次别再这么莽撞了,快来给这位……嗯,同学妳怎么称呼?」

  「杜、杜海燕。」

  「哦,快给这位杜同学赔礼道歉,这事就到此为止。」

  章卫东如蒙大赦一般过来迅速一低头,说了句「对不起」,赶紧又缩回身去。

  「好了,既然当事人都说没事了,我想这位先生也不会再计较了吧。」陆修权这才看向祝映台,眼神中满是笃定的狡狯。

  见祝映台不回答,他兀自「哈哈」一笑:「既然不反对,那么就当你同意了,好了,我们也还有事,就此别过。」他向两人摆摆手,带着自己的「手下」扬长而去,看起来就如同一个骄傲的帝王。

  祝映台冷冷看着那人消失的背影,陆修权,他皱起眉,讨人厌的家伙。

  「妳还好吗?」他转过身去再度问。

  「啊?没、没事了。」杜海燕狼狈地拽着自己身上披着的祝映台的外套,他的外套上带着一股若有似无的幽幽冷香,但是很温暖,「谢谢你。」她说。

  祝映台叹口气:「妳何必放那种人一马?」

  「我想他……他也没做成什么,而且不是快毕业了吗,留了案底的话,以后很难找工作的。」杜海燕轻声说道。

  祝映台点点头:「妳决定就好。」俯身捡起在打斗中被丢到地上的背包。

  「嗯。」杜海燕应了一声,抬起头,忽然惊叫道,「呀,原来我们走到这里来了!」她说着,伸手指向不远处,「看,老槐树!」

  老槐树?

  祝映台顺着杜海燕所指的方向望过去,却见在层层茂密的树木背后赫然出现了一株巨大的古树,那是一株不知有多少年历史的龙爪槐。

  几乎很少能看到龙爪槐长到这样的高度与大小,在两人的面前,整棵槐树就如同一条由土中拔地而起摇头摆尾的苍龙般直插云天,巨大苍劲的树身上无数枝干蟠曲向上方伸展,如同瀑布般茂密的绿叶由树顶向四面八方倾泄而落,几乎遮蔽了那一带的整片天空。在那株苍古槐树之下乃是一间小小的屋子,屋子只有单独一间,木构,无论从破烂失修的房顶还是缺了玻璃的窗户来看,都应该许久无人来过了。

  「那株槐树是这整片龙神林里最老最早的古树了,树旁边的那栋屋子,原来好像是……」杜海燕思索着,「嗯,那时候我还小,只记得大人不让去那玩,听说好像是过去守林人住的屋子。」

  「哦?」祝映台状似漫不经心地应着。

  槐树?晦暗之树?守林人的屋子?祝映台思索着,奇怪的搭配,槐树多栽植于祠堂或是宫廷门外,这茂密林子中心仅有的一棵槐树,难道有什么特殊意义?

  「终于找到路了。」杜海燕如释重负地出了口气,「从这里往西走上二十分钟,我们就能到鸣金村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杜海燕说着,习惯性地摸了摸口袋,随后惊叫一声,「我的手机!」

  「在这里。」祝映台从口袋里将那支粉红色的手机取出来,「刚才妳不小心落下了。」他将手机递出去,却在那之前不为人察地迅速按了几下按键。

  「哦,谢谢。」杜海燕看了眼屏幕,将手机放进背包里。

  祝映台在递出手机前将那条简讯删除,因为他觉得没必要让杜海燕看到那条讯息。其实祝映台在来金银岛之前已经试过召唤亡魂的方式,而杜海鹰,有九成的可能是死了。

  鸣金村是个古老的村落,如同大多数的古村落一般,其古老的历史模糊到第一代族人在此地落户究竟是哪个年代也已经说不清楚,然而经历世代变化,在如今大多数古村落皆开始对外开放的这个科技发达的年代,鸣金村却依旧保有着旧有的封闭面貌。

  祝映台和杜海燕在街上行走,可容四人通过的南北向道路倒是已经铺上水泥,但是,道路两旁的民居则依旧维持着数百乃至数千年前的样子。由于村子在海岛之上,湿气容易腐坏木材,鸣金村的民居多数是砖瓦建筑,并且清一色的皆是二层楼房。房子外观古朴陈旧,却别有种悠远古韵,家家户户门前都有个小小院落,石砌的围墙上爬出藤蔓植物,绿色的枝条悬垂着红火色的花朵,在正午的日光中看来格外鲜艳。

  而尤为引人注意的是在这个村庄中随处可见的石雕龙形。这些龙雕几乎遍布村中各处,龙雕形状的石桩,龙头形状的出水口,龙面形状的镂空墙,还有每家门前都会摆设的龙形镇宅石像等等,看来鸣金村人对于龙这种神怪的崇拜与喜爱几乎已经到了疯狂痴迷的地步。

  但与这种狂热相反的是,整个村庄却都对外人显出一种明显的森冷敌意。杜海燕说,鸣金村的人极其排外。

  果然,在道路上来去的行人虽然不多,但无论男女老少,都对杜海燕与祝映台的出现报以相近的冷酷嫌恶目光,就彷佛他们是闯入了米缸的恶心老鼠一般。整个村子的氛围,出奇的统一,就好像这一个村落就是一只巨大的怪物!

  「真让人不舒服。」杜海燕轻声嘟哝着迅速在街上穿行,她的目的地是杜家老宅。他们过了两个街口,随即左转折入一条小巷,之后的第二栋屋子便是杜家的老宅。

  褐色的木门关得严实,显示主人并不在屋中。门口挂着的老旧信箱里则塞满了信件,杜海燕走过去抽出一封来看,正是她在这半年里写给杜海鹰的信。如果不是持续的去信、去电询问,也许村里的人至今都不会告诉她杜海鹰已经失踪半年的事情。

  杜海燕想着,情绪一下子低落无比,她强打起精神,有气无力地回头对祝映台说:「我家就在这里。」

  杜家门口的屋檐下也摆着一尊龙雕镇宅石像,杜海燕伸手到龙嘴里摸了一阵,从里面取出一把钥匙。

  「果然还放在这里,我们小时候为了偷偷出门玩不被发现,曾经在这里藏过一把钥匙。」她攥着那枚薄薄的金属片,絮絮叨叨地说着打开门扇,「那时候哥哥他八岁,我才五岁,这个主意是他出的,我哥哥他从小就很聪明。」

  中午寂静的巷子里,门扇被打开的声音清晰可闻,祝映台在那一瞬间忽而觉得好似有道尖锐的目光直直射向他们,待他迅速回过身去看时,却只看到邻家坚实的围墙和紧闭的侧门前木然肃立着的龙形镇宅石像。

  错觉?

  祝映台迈进小院,铺了石版道路的院子里栽满了各种植物花卉,一边架子上的葡萄藤弯曲爬了满架,青色的葡萄从架子上挂下来,一溜溜的很是精神。

  这小院虽然荒废了大半年,植物却因为天候的照顾并不见萎顿,反而从那种荒莽的野生气息中更加突出生命力的蓬勃。

  杜家的底楼是堂屋、厨房、浴室和厕所,楼上则是卧室。

  杜海燕径自上了二楼,打开窗户,通风换气。祝映台则走到一旁的露天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水管里迅速流出了清澈的液体,见状,祝映台的眉头拢了起来。将水龙头关上后,他又去厨房里看了一下,屋子里积着一层薄薄的灰,这里的居民还在使用罐装的瓦斯,祝映台试着提了一下钢罐,里面大约还有半瓶未用完的气体,但显然不太安全了。好在他从厨房的柜子里翻出了一口电磁炉和一个电水壶,足以解决他和杜海燕的生活问题。不管杜海鹰能否找到,至少他们要等到五天后也即下周三下午才能有机会离岛。

  祝映台走出厨房的时候,正看到杜海燕抱着一床被褥,站在院子里发呆。见到祝映台走出来,她飞快地抹了下眼睛,将那床被褥晾到一旁拉起的晾衣杆上。祝映台装做并未看到她脸上的泪痕,开口问:「有没有空一起出去买点日用品?」

  杜海燕赶紧应了一声:「好,我去拿皮包。」她急匆匆地冲进去,过了一会,却又惊叫一声,飞速地冲出屋来。

  「祝先生祝先生,你看这个!」

  祝映台见到女孩手上拿着的粉色手机时已经有了预感,果然,在杜海燕的手机屏幕上出现的是一条新简讯。

  发件人:杜海鹰;发信时间:10月18日11:45分;内容:回去!别留在岛上!

  杜海燕的情绪在收到那条简讯后大幅度好转,尽管她拨打了好几次杜海鹰的手机,回答她的却只有机械的电子音『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请稍后再拨。』但她现在开始相信,杜海鹰并非死亡而是失踪,甚至可以说,是自己躲了起来。

  「祝先生,我哥哥他一定还活着,并且一直看着我,否则他怎么会发这样的简讯给我呢?」女孩子认真地说着,「也许他现在遇到了什么事情不得不躲起来,虽然这样也很糟糕,但至少知道他还活着,我就放心了!」

  祝映台望着杜海燕打从心底发出的笑容实在没办法将杜海鹰的死讯说出口,事实上,在祝映台看来,杜海鹰非但已死,并且算是死得极其蹊跷。

  在B市时,祝映台就曾试过多种召唤死者魂魄的方式召唤杜海鹰,甚至亲自去「下面」走过,但都无法寻到杜海鹰的一丁点行踪,而由在召唤中出现的打断情形看,杜海鹰的魂魄若非已魂飞魄散,便是被一种强大的力量控制住了,不管哪种状况,都代表着金银岛上危机重重,这才是祝映台答应杜海燕一起回到鸣金村的真正原因。而现在,不知是谁使用着杜海鹰的手机来传达讯息,装神弄鬼,但看起来,对方对杜海燕暂时并无恶意。

  杜海燕在一间杂货铺门口停了下来,这间小小的门面是破墙开店而成,店里有个老婆婆正一边看电视一边吃午饭,见到杜海燕和祝映台过来,老人的表情虽然有些戒备,倒也勉强算和善。

  两人在铺子里买了些日用品和泡面之类的食物,本该收六十多的钱,在杜海燕取出钱包的时候,祝映台却挡了一下,递给老人一张百元大钞。

  老人为难地翻找着只有几张小面值纸钞和几个硬币的糖果盒子:「先生,我找不出,你能换张小点的吗?」

  祝映台笑了笑:「这样啊,那婆婆,您不用找了。」他的脸上挂着浅淡的微笑,尽管只是客套的笑容,但美丽的容貌却很好地遮掩了这一点。

  「那怎么好意思啊。」老人看着面前年轻人的脸孔,不由得脸上都有了些红晕,「你看这个,太不好意思了!」

  「没关系的婆婆,您的确是找不出嘛!」

  杜海燕也看出了祝映台的意思,在旁边帮着说服:「是啊,婆婆,您要是在意,要不再给我们两罐汽水得了。」

  两罐汽水当然值不了多少钱,不过却很好地给了老人一个台阶下。她爽利地收下了那张百元大钞,往两人的购物袋里又塞了些汽水、罐头之类的杂物,话也跟着变得多起来:「你们是来旅游啊?」

  「是啊,早上才从B市来的。」

  「哟,那还真有点远。咱们这穷乡僻壤的,其实真没什么好玩,你们肯定是看了那个什么乐园的宣传才来的吧,其实那工程离造好还远着呢!」

  祝映台想到在码头看到的奇怪建筑,原来那一整片地带是被规划做主题乐园的,只不过目前还在施工中罢了。只是,说是施工,刚才来的路上却没看到有什么工人在劳动,反而是蒙在建筑物外层的那些遮雨布,看起来已经存在许久了。

  是当时工人还未上工,还是有别的原因?按理说,要造这么大一座主题乐园,必然需要许许多多的工人,而金银岛上的村民却很少很少。

  「可是我看那乐园好像停工了啊。」杜海燕倒问出了祝映台心中的疑问。

  「当然停着了,停了好几个月了。」老婆婆冷哼一声,眉宇间皆是不屑神色。

  「怎么了?」

  「这儿,咱们金银岛是能随便动土的地方吗?」老人骄傲地说着,「你们是外乡人不知道,婆婆告诉你们,咱们金银岛原来可是龙神管辖的地方,没有龙神的允许,谁敢随便动祂老人家的土地!这不,接二连三地出了几桩事故,死伤了好几个,现在全都停了,连原先开着的几个地方也关了。」

  原来如此,难怪那么大一片地都是冷冷清清的。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两天尽有游客跑来,前天还有群大学生硬是搭了渔轮过来旅游。」

  祝映台心头一动,问她:「婆婆是指树林里那群大学生?」

  「对,就是他们!」说起这帮学生,老婆婆脸上的嫌恶神情明显至极,「一共来了七个,五男两女,又吵又没礼貌,说是来考察什么的,就住在村外的林子里,赶也赶不走。前两天我孙子回来说,那整块地都被他们捣得乱七八糟的,垃圾丢得四处都是,真是没教养!」

  「那可的确够呛。」祝映台应承着,「其实我们刚刚也遇上过那伙人,他们在林子里那棵老槐树附近扮鬼恶作剧,婆婆您要是经过那一带,可得提防别吓着了。」

  老人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死白:「你说什么?」她从柜台后伸出两个手来,牢牢地捏住祝映台的肩膀。本该瘦弱的老人,此刻的力气却大到祝映台都吃痛的地步。

  「婆婆?」

  「你说他们在灯祠……」老人松开手,怒气冲冲道,「外来人!外来人就是不能信!」她烦躁地从糖果盒子里拿出那张一百元丢还给祝映台,和颜悦色已经完全不见了,挥着手,「出去!出去!我不要你们外来人的钱!」

  「婆婆?」祝映台还想再问什么,却被老人狠狠一推,不由退后了两步。

  「我要去告诉村长!对,现在就去!」老人说着,匆匆忙忙从柜台后奔出,连店铺都不关,就向远处跑走了。

  「怎么回事?」祝映台有些莫名,杜海燕却面色难看,似乎隐约想到了什么但并不肯说。

  第三章

  陆修权再次立在林中空地上,他的三方是密密的树林,只有前方是那棵硕大无比的龙爪槐,他抱着臂再次耐心打量面前这间残破的屋子。

  从周三傍晚到达这座海岛开始,他已经在这片林子里整整转悠了两天,但却至令都未能发现自己要寻找的线索。开始,古槐树出现得极其轻易,这让他曾经大喜过望,但欣喜过后才发现,在他面前依然还是一堵看不见、摸不着也翻不过去的墙,而这并不符合他所掌握的讯息!

  「苍龙土中化,天水掩神藏。参商不相见,岂待有缘人?」陆修权忍不住轻轻吟诵,他不明白家中族谱里记载的这几句话为何不能指引他找到那东西的所在?按理说找到了这棵古槐树,就能找到那个地方,然后找到……

  「修权!」背后忽然传来女孩子娇滴滴的声音,陆修权脸上一瞬闪过了极其厌恶与不耐的神色,等到转过脸去的时候却已经换成了温柔模样。

  「怎么了?小梦。」他柔声问着。

  面前个头娇小的刘若梦正是陆修权的女朋友,也正是之前质问杜海燕的女孩。女孩子长得其实不错,尤其一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嵌在圆润的鹅蛋脸上,使得她看起来就像日本少女漫画中的女主角一般,但这位女主角的脾气却极大,是个典型被娇惯坏了的公主。陆修权从去年三月开始与刘若梦交往,而与她交往的唯一原因是因为,刘若梦的父亲是两人所就读的C大校长。在陆修权实现自己目标的过程中,成为特权阶级能帮到他很多忙,当然坏处也不是没有,比如眼下这样。

  「修权,你怎么又一个人偷偷跑过来了!」刘若梦嘟着嘴不悦地嗔道,「王真他们到处找你呢,章卫东那个白痴,不知又在发什么疯,吵着闹着要回去!」

  陆修权皱起眉头,刚刚鸣金村的村长才带了大队人马来与他们吵闹,要将他们赶出这片林子,甚至赶离这个小岛,现在章卫东就闹着要离岛,未免太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傲慢如陆修权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真的看走了眼,原先还以为章卫东这个头脑简单的运动员除了色一点,还能派上点用处,想不到除了一而再地惹麻烦,竟然半点用处也无。

  回想起之前曾遇到的那一男一女,陆修权的戒备心又再升起。女的那个并不值得注意,但那个美艳却冰冷的男人,实在很难让人放心。陆修权忍不住想,对方上岛的目的究竟为何,是否会对自己造成阻碍?

  「修权?」

  「嗯。」陆修权定了定神,「章卫东在闹什么?」

  「就是刚才那些人说的话嘛!」刘若梦说到此,面色也有些不好看,「就是那个龙……龙怒什么的。」

  刚刚纠集人马,带头前来寻衅的鸣金村村长曾这样说过,鸣金村和金银岛是由龙神守护的辖地,尤其这片龙神林和那间小破木屋乃是神龙的私人区域,在这里,任何居心叵测的人都将无所遁形,所有冒犯神龙者都必将要承受龙怒,最终不得善终!

  想至此,陆修权从鼻子里重重冷哼一声。他从小便不信鬼神报应,或者该说,在他的认知里,鬼神报应亦不是不可操纵。在陆修权眼中,世间一切至高法则便是权势金钱,弱肉强食的进化论放之四海皆准,因此对他来说,唯一需要惧怕和戒备的,只有比他更有权有势的人而已。当然,这也只是暂时的。现年二十出头的陆修权的确会受制于人,但他早有完善计划,步步为营,一旦拿到自己要找的东西,恐怕这世间便再没人能遏制他的前进步伐!

  「妳相信?」他讥讽地反问自己的现任女友,口气中的恶意令刘若梦微微怔了一怔。

  「不,我当然也不相信。」女孩子小心地观察着自己男友的表情回答,在刘若梦看来,陆修权是一个能成大器的人,但也令她捉摸不定,很难把握。

  「对了,你到底在看什么啊?」见陆修权不说话,刘若梦试图转移话题。她踮着脚探头探脑地往陆修权身后望,「那栋屋子和树有什么特殊意义吗?这两天老是看到你有意无意地上这儿来。」

  刘若梦的无心一语却让陆修权心中惊了一下。

  「有吗?」他问。以探险考察为名目组成的这支队伍是陆修权按照某种目的,特意挑选了合适的队员以备己用的,当然陆修权绝不会告诉这些人他们来到这座小岛的真正目的为何。也正因此,三日来,他只是告诉队员们,他们需要先在这个林子里体验荒岛求生而已,就连刚才的鬼抓人游戏也被说成了求生游戏的一环。但事实上,谁都知道,这种有人居住的小岛,又无野兽威胁,对于带足了食物的大学生们而言,根本不存在任何生存压力,说是求生,不如说是野营才更恰当。

  「当然有啊。星期三傍晚刚到你就来过一次,昨天来了三次,今天是两次……」刘若梦滔滔不绝地说着,陆修权却越听越不舒服。

  他以为刘若梦是个胸大无脑的刁蛮公主,原来这个女孩并非没有心机。陆修权想,她还是太敏锐了,也许在某个时候就可能成为自己计划中的障碍!当然,如果到了那种时候,陆修权绝不介意亲手将这位大小姐送上路。

  「哦,我只是对这棵树有点好奇罢了,我还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龙爪槐。」

  「确实是高了点。」刘若梦也看了那棵树一眼,「但也没什么奇怪的,气候、水土都可能影响植物的生长状态,而且这是株古槐,我们无法确认当时的品种与现在品种的差异性。」

  「是吗?」陆修权随口答应着,「对了,妳不是说章卫东在闹吗?我和妳回去看看。」说完,他便丢下刘若梦,自顾自地大步向前走去。

  刘若梦盯着自己男朋友的背影,眼神中有崇拜、爱慕却也有复杂的恨意。

  「别以为我什么都不懂不知道。」她紧紧抿着嘴,最后近乎咬牙切齿地说。走出几步后,却不知为什么回头看了一眼,那棵奇怪的古树笼罩着的屋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就在那时一晃而过。

  刘若梦吃了一惊,揉了揉眼睛再看,却依旧只见着空洞洞的一间屋子罢了,里面什么也没有。

  「真讨厌!」她想,如果不是为了陆修权,她才不要来这种既没浴室也没抽水马桶的地方呢。好想快点回去啊!

  王林甫坐在旅馆客房的窗边书桌前,他在飞快地写一封信。几分钟后,他放下笔,将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发现有些地方语句不太妥当,遂又划掉原句,重新补了几句。

  既要达成他的目的,但又不能引起别人的注意。

  他将修改过的信读了几遍,确信没什么问题了,便摊开新的信纸重新又照着抄了一遍。随后,他点燃了原先的信纸,丢进金属垃圾桶,而将新的信纸搁到一边等待墨水干透。

  在这段时间里,他也并未停手。他从自己随身携带的背包里翻出一个小小的金属圆筒,戴上实验用的橡胶手套,铺开一张白纸,然后从圆筒里倒出了自己刚刚采集来的东西。

  那似乎是从什么地方挖出来的碎石砂土,有着不规则的外表和各种色泽。王林甫取出了一把精钢小镊子,戴上夹鼻放大镜,如同世上最出色的雕琢工匠一般,在那些颗粒中小心翻捡着什么。

  他逐一取出一些颗粒,调整着放大镜的焦距仔细查看,慢慢的,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随后,他又将这些被挑选出的颗粒放回去,连同原先那些碎屑颗粒一起用一张白纸包裹起来,里三层外三层地封好,再将这个纸包同刚才那封信一起用塑料袋密封。

  他做完这一切后拨打了手机里的某个号码:「到旅馆后门的树林里来取,订金我会当场付给你,但你要保证替我送到,好,十五分钟后见。」

  他挂了电话,重重地舒了口气,整个人仰靠到椅背上。

  从他所住的客房窗口望出去,正能看到一望无际的渤海,而在斜右上方的位置则是那座古老的灯塔。古老的巨人依旧沉默无语,静静俯瞰整座港湾。他忍不住想起今早在轮渡上遇到的那几个人,那个叫郑浩瀚的没什么特殊,但那一男一女却实在惹眼,尤其那个男子,王林甫活到这个岁数,也见识了不少世面,却从未遇见过一个男人能长得如此美丽却也如此冷硬,王林甫甚至从那个叫做祝映台的年轻男子身上感觉到了一种隐而不发的杀意。

  做他们这行的,对这种事情这类人总是有种特殊的警觉性,王林甫下意识地觉得,祝映台是个极其棘手的角色,因而才会突然转性与之攀谈。王林甫想要从这个人嘴里套出点什么来,但对方的警惕心极强,这反而让他更加不安。王林甫想,但愿这个人与他的目的并无冲突,否则他还真应该考虑一下怎样应付这个麻烦的对手……

  窗外的雾气这时又再度弥漫起来,那种被称做渡雾可用来试探人心的奇怪的东西,在小岛以外的海面上如同幽灵一般飘浮,却在岛屿与海的分界线处被阻拦了脚步,以致于从窗口看出去,便会看到极其离奇的景象。明亮的近景,和迷离的远景,简直如同超现实主义流派的摄影作品一般。

  奇怪,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

  他想,随后马上明白过来,这时的灯塔并没有被点亮,随即,他忽然发现自己似乎记不起来,不久前还燃烧着指引他们前进的灯塔是在何时熄灭的。

  下午一点,祝映台陪杜海燕一起走梦境中的那条道路。

  从杜家门口出行,弯出巷口后左转,沿着村中唯一一条主干道向北偏西方向前进十分钟,就可以看到鸣金村的北村口。出村后,水泥道路依旧延伸了一阵子,路两侧是稀疏的林木,到下一个十分钟的时候,面前的路分成了两条,一条向西北弯向海岬上的古灯塔,另一条则向下也即西南方向而去,不知通往何处。

  脚下的水泥地由此处开始正式转变为石版路,树木亦大趋稀疏以致最终坦露出空地,到最后地面完全演化为狭长而赤裸的一条。

  石版路大概存在了很久,石条都深深嵌入了泥里,因为经年累月的湿气与踩踏磨损,已经毁损了不少,砖与砖的缝隙间常有青草探出头来。路越是往西北拐,越是湿得厉害,路面也因此变得更加滑溜起来,潮涛的声响伴随着湿润的海腥气向两人扑面而来,很快他们便在海岬角上近距离见到了那尊巍然耸立的巨人。

  祝映台看了眼表,时间是下午一点四十三分,换言之,从鸣金村口的岔道到这座灯塔需要二十分钟左右,从杜家门口算起则是四十分钟左右。

  杜海燕的心情看来很不稳定,手机上那条简讯曾令她欣喜了一阵子,之后杂贷店发生的事情却不知怎么将她的情绪彻底扭转过来,现在实地面对亲兄长失踪的最后地点,她开始显得战战兢兢,心事重重。

  祝映台决定暂不打扰她,他打量着周围环境,并贴着灯塔台座往前走了几步,甚至探头看了一下海岬下面。

  鸣金村的这座灯塔乃是伫立在一处将近二十公尺高的海岬顶端,除了唯一一条笔直通往门口的道路,周围根本无法立足。海岬的绝对高度其实并不高,但因为底下就是黑沉沉拍击崖壁的海水,加之峥嵘突耸的岩石,看起来还是足够令人害怕。

  灯塔本身已极其破旧,上小下阔的圆形塔身上青苔四处附着,其上每隔一段距离就可以看到一个面海的弧形窗口,总共是四个,最底部的窗口距离地面的高度有三公尺左右,相当于一层楼的高度。

  「在妳的梦里,杜先生进入灯塔以后,就将门锁起来了是吗?」祝映台回头问。

  杜海燕点点头:「哥哥以前来信也提过,因为点灯是很重要的事情,为免出现意外,代代相传,每次点灯人进去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门锁起来。」

  「哦。」祝映台应了一声,眉头轻蹙。

  他又向远处张望。在这处海岬的左下方即西南向不远处可以看到那个主题乐园的建筑物,一个巨大的弧形大圆圈起了整个主题乐园的大致范围,周围则是郁郁葱葱的树林。整个园区按照等分原理被分为四块,此外,中间还有一个不算太大的圆形区域,这五个区域的地砖可能都使用了不同颜色,因此看来区分十分明显。

  祝映台留神看了一眼,东部区块为青色,西部区块为白色,北部区块也即最靠近灯塔处为黑色,南部区块为红色,而中间的环形区域是黄色。

  『原来是四象五行。』祝映台在心中下了判断。

  下方主题乐园的建造显然是刻意迎合了四象五行的划分,东方青龙代表色青色指木,西方白虎代表色白色指金,北方玄武代表色黑色指水,南方朱雀代表色红色指火,而中间的黄色即寓意皇天后土,帝王至尊。

  光从上方俯瞰的效果来看,这座乐园在早期规划的时候想必有着气势宏大的计划,但如今却只剩下了空大的壳子,看着很是凄凉,而在乐园以南更远的位置则可以看到一个小小的港湾,那里便是祝映台他们今早到达时的码头,此时码头上依旧人迹全无,连那艘被遗弃在港湾里的老旧木船也不动分毫。

  祝映台走回灯塔的入口前,木门紧紧关闭,插销完好无损并挂上了锁头。随后他弯下腰去看,发现锁头下方的木板颜色与周围不同,祝映台不由得想,上午声称要去灯塔看看的王林甫是不是止步于门前。

  「需要进去吗?」祝映台回头征询委托人意见,见杜海燕点了头,他执剑飞快地在门上一划,因为动作太迅速,所以杜海燕根本没来得及看清,只听得「叮」的一声,铁锁坠落在地,木门便歙开了一条缝。

  「进来吧,小心点。」祝映台说,捡起落在地上的铁锁,推开门进去。

  自从杜海鹰失踪后,这里应该已经有大半年没人来过了。祝映台环视着灯塔底部的空间,圆柱形的空室内只有一套桌椅和一组老式柜子,此外有一道螺旋阶梯从侧对门的位置开始向上延伸,通往塔顶。

  他伸手摸了一下桌子,指尖立刻沾了一层灰,显示此处确实很久无人来过了。他又转到门背后去看,与外间一样,门背后同样也有一根老旧插销,此时虽然没有插上,但这表明杜海鹰一旦从里面关上门,插上插销并落了锁,就很难有人能不破坏门锁或是门板而进入室内加害于他——即便有人能够复制钥匙,在里面用锁头上锁的门也根本无法从外面开启。

  祝映台想着,转头四处看了看,很快发现门旁的角落里丢着件东西,他捡起来发现那是一截毁坏的锁头,看起来正是杜海鹰失踪前使用的那一把。他又再度弯下腰看,确认插销附近的门板的确曾被补过,簇新的钉子与木板都显示这一块是后期加固的结果,看来当时为了寻找失踪的杜海鹰,鸣金村人或是警察曾经被迫弄坏过门板。

  换言之,杜海鹰失踪时,这座灯塔很可能是间密室。

  「村里人是何时发现你哥哥失踪的?」

  「应该是第二天晚上就发现了。」杜海燕说起这件事,语气里有着隐隐的怒意,「因为第二晚就没有人点灯了,所以他们其实很早就知道了,结果却一直没人通知我。」

  她说着走到那组柜子前,轻轻打开柜门去看。柜子里几乎是全空的,只有孤零零一个衣架上挂着一条被潮气打得微湿的毛巾,她拿起那条毛巾,出神地看着。

  「这是我哥的。」她说,「这就是在我梦里,他进入塔里后用来擦头发的那块。」她看着那条毛巾,整个人彷佛霎时陷入了梦境一般,眼神迷离,声音也飘渺起来,「对了,在那之前,他因为听到外面有声音,所以开了门去张望。」

  「是什么样的声音?」

  「啪嗒啪嗒,好像大鱼搁浅的时候拍打地面的声音,又好像是有人走路的时候踩到水坑的声音,那个声音从远处一直传过来,可是他一开门就消失了。梦里当时下了雾,所以什么也看不清。」

  又是雾。

  「我哥大概觉得是自己听错了,所以他锁好门,提了桶开始往上走。」杜海燕说着,彷佛自己真的带着一个铁桶一样,她弯下腰提起桶,随后踏上螺旋上升的阶梯,一面走一面说,「上面是平台,这里有灯台,他替灯台添加灯油,然后用火折子点燃。」她边说边做,如同真地在完成添加灯油的动作一样,手臂举着,往放在壁上凹槽里的灯台重复着倒入液体的动作。

  「他一点点地往上加,就像这样。」

  灯塔里的窗户都在转弯平台附近,因此从外部看来有明显的弧形。窗户不大,这使得整座灯塔内的光线在下午也比较昏暗,这种情况下,杜海燕如同梦游一般的动作和神情,几乎会让人以为她是被附了身,事实上祝映台确实很关注是否有这样的迹象。按照他的推测,如果杜海鹰是在灯塔中遇害,那么就算魂飞魄散,他在死亡前留下的极大的怨念与恨意必将保留在这个地方,但奇怪的是,他依旧什么也感觉不到,杜海燕的状态只是她的自我暗示,而她屡次所说的「啪嗒啪嗒」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声音到底是什么呢?

  祝映台跟着杜海燕一路往上,终于来到了塔顶的灯笼室。

  彷佛从地底隧道一下子来到了辽阔的山顶一般,大量的秋日阳光瞬间毫不吝啬地洒落到他们面上,太过璀璨的光线使得祝映台忍不住闭了闭眼睛才勉强适应过来。远处是波光粼粼的海水,一望无际的海平面上偶尔可以看到一、两只海鸟匆匆掠过,发出欢乐的鸣叫。因为这来自人界昭示生命的景象,杜海燕的神情也逐渐恢复了正常,有好一刻,两人只是静静感受着那些光线的爱抚,呼吸着新鲜的氧气,享受着海风的吹拂,这些生动而美好的东西令他们觉得温暖和宁静。

  『你啊,真应该多出来走走,晒晒太阳,再憋下去,都能长蘑菇了!』

  总是在放松的时候,那个人的声音就会悄无声息地将他包围起来,不动声色地攻城略地。

  『担心我做什么?我这么大的人了难道还保护不了自己吗?』

  『你看你,就是这种别扭的性格最傻,不过我更傻,因为喜欢你,结果连这种麻烦的性格竟然也会一起喜欢。』高大的青年嬉皮笑脸地在阳光下说着,明明一身的狼狈,他的身上却彷佛还能看到亮光。

  到底有多久了呢?认识他,喜欢他,躲着他……

  对了,那是大二的暑假,距离现在已经有四年多了。那个人竟然已经到处追着他跑了四年多了!四年里总共只得一次的匆匆擦肩而过,却也不过是让他险些再度陷入危机,受伤流血而已,即便这样,为什么还是不肯放弃呢?

  「阿柏……」他忍不住轻轻唤了一声。音节吐在寂静的空间中响得他自己都吓了一跳,所幸杜海燕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并未注意。她此刻站在灯笼室中央的灯座前,那里面的灯油如今只积着薄薄一层,不知是不是被烧干了。

  「我哥他上来后,将所有的油都倒进这里。」她低声说着,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挽留意味,她应该并不愿这一场回忆就此结束,这是她仅剩的关于兄长最近的回忆。

  「然后他加了一块东西进去。」

  「什么东西?」

  「不知道,好像奶油那样长方形的一块,软软的,丢进去以后就融化了。他调整了透镜,点了灯笼,然后他似乎打算回去了,结果却又忽然停了下来。」

  「为什么?」

  「我不知道!」杜海燕摇着头,「梦境到这里就没了,总是,到这里就没了。」她的眼神一瞬间哀伤而迷惘,「祝先生,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哥哥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祝先生?」她近乎哀求地说着,眼睛里已经有清澈的泪水在打转。这里曾站着她唯一的同胞,如今莫名其妙地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祝先生,你不是能召唤鬼魂吗?你现在能帮我喊我哥哥出来吗?」

  祝映台犹豫着是否要将实情告诉杜海燕,依照少女的精神状态,现在给予打击并不合适。杜海燕却又马上否定了自己:「不、不对,哥哥他早上才传过简讯给我,所以他应该还活着,对不对祝先生?我哥哥他其实还活着是吧?你说呀,祝先生!对了,如果你召唤不到他的鬼魂就说明他还活着对不对?他没有死,也没有失踪,他只是因为一些事情才躲起来了!他、他会不会欠了债,或是做了什么错事?对,肯定是这样,有人要找他,他才不得不躲起来!」杜海燕连珠炮似地说着,浑然不管自己言语前后的矛盾,不知为什么,她似乎急切需要一个宣泄口来巩固杜海鹰还活着的事实。这种迫切和有如感同身受的恐惧不由令祝映台上了心。

  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杜海燕的突然失态?

  祝映台一直等到杜海燕说到实在无法说下去了才开口:「杜小姐,关于杜海鹰先生的事,我接了妳的委托就会查下去,阴阳两界,能帮到你的我一定会帮。」

  杜海燕虚弱地擦着眼泪:「那请你现在就帮我招魂好不好?」

  「杜小姐,妳冷静点,现在是白昼,下午。」

  「下午?对……现在是下午。」杜海燕恍然大悟地喃念着,终于慢慢平静下来:「那么晚上、晚上我们再来这里!」

  祝映台对她点点头:「妳先等我一下,我检查一下这里我们就回村。」

  他说完放开抽泣的女孩,开始检查这间并不宽敞的半开放式狭室,时不时蹲下身,审视、叩击地面,可惜皆一无所获。随后他发现灯笼室半人高的圆弧围墙一侧开了扇小门,于是拉开门去看,外面是一个宽不过二十多公分,长度也不足一公尺的弧形沉降小平台,因为可以看到在平台旁有钉在墙上,通向上方用以攀爬的铁梯,所以猜测应该是供工人检修塔顶时摆放工具和休憩的落脚处,而从这个露台上望出去的景致来判断,露台的位置应该与底下一排窗户相同。

  祝映台弯下腰,走出露台探头往下看,加上灯塔的高度后,海岬下的洋面显得更为凶险。

  如果从这里摔下去的话,就算不淹死也可能挂在岩石上被撕裂身体,他在心里想,但是尸体应该也会有很大机率被潮汐推上附近的浅滩,因为旁边不远就是港湾。当然也不排除尸体被暗流吞入,随后被水里的鱼虾浮游生物吞噬殆尽的情况,可即便这样也不应该查不到杜海鹰魂魄所在。

  在杜海鹰生命的尽头,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祝映台想着,正要退回去,忽而眼尖地发现了什么,重又将头探出去看。弧形露台的外侧用砖石砌着用以防护的栏杆,高度大约在一百二十公分左右,除了在可以通到顶部的梯子那一侧没有安装,其余两方均有设置。祝映台伸手在正面的栏杆上某处抹了一下,随后轻轻将两根手指搓了搓,放到鼻尖嗅了一下,然后他弯下腰,查看了一下栏杆横栅栏下方,最后皱着眉头,退回了灯笼室内。

  是血的味道。

  回去的路上无人说话,杜海燕心事重重,几次三番想要开口说什么却一直没能说出口。祝映台谨慎地没有点穿,沉默有时比逼问更为有效。走到村口门前的岔路时,杜海燕忽然停住了脚步。

  「祝先生,我现在还不想回去,我们随便走走好吗?」

  「妳想去哪里?」

  「就……沿着这条路走下去吧。」杜海燕努力打起精神说,「过去这里是没有路的,我想看看下面是什么。」

  「好。」祝映台点点头。

  「祝先生。」

  「嗯?」

  「你是天生就有那种能力的吗?就是捉、捉鬼的那种能力?」

  天生?祝映台想了下,确实也可以算是天生,因为从他有记忆的那天起,他便是一个具备这种奇特能力的成人。

  「是的。」

  「那你是不是可以看到很多那种、那种东西?」杜海燕小心翼翼地说着。

  「鬼?可以。」

  「他们是什么样子的?」

  「什么样的都有。」祝映台回忆着,人死当如灯灭,却有不忘前尘者逗留阳世,或一如在生时之模样,或保留死前最后惨相,或如同烟霭尘灰模糊不清,或狰狞恐怖令人心生惧意,一切皆由缘、劫化生。

  「有的很难看,有的跟活人看起来差不多,只不过没有血色,还有一些就没有实际形状,可能就像雾。」

  「祝先生不会害怕吗?」

  祝映台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

  他不是没有害怕过,但并非怕鬼,他怕的是从浑噩中的梦中惊醒。当他睁开眼睛,他便成了祝映台,一个能看到那个世界的祝映台,他摸得清查得到他人的由来前尘,独独查不到自己的。他如被抛弃一般独个扔在这尘世之上,每个人皆有枝干末节与他人牵扯不清,织就一张错综复杂人际大纲,只有他的身边连一根线也没有,直至四年前,遇上梁杉柏。

  但这根线是应该斩断的,可他却舍不得。明知会害了他,还是舍不得,眼开眼闭地纵容着对方追在自己身后四年。太软弱了啊,祝映台!

  「那祝先生相信因果报应吗?」

  「不用相信。」祝映台说,「一切因缘际会,福泽果报皆是确实存在,即便妳不信它还是会在那里。」

  他这轻轻的一句话却像瞬间剥夺了杜海燕身体中所有的力气一般,她失魂落魄地说着:「是……是这样吗?原来我们真的逃不开吗?」

  祝映台敏锐地抓到了杜海燕话里漏出的讯息,杜海燕果然隐瞒了很重要的事情,而这件事情似乎不仅与杜海鹰有关,与杜海燕自己也有很大的关系!

  「祝先生,如果报应是真的,我想我可能也会活不久。」过了许久,杜海燕才轻轻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阳光洒在她的脸上、髪上,本该是温暖的景致,杜海燕此刻看起来却如同游魂。

  「为什么?」

  「因为龙……龙怒。」杜海燕咬着下唇,「刚才那个杂货店婆婆说的话你还记得吗?她当时没把话说完,但我大致上猜得到她的意思,她怕那些大学生引起龙怒。」

  「龙怒?」祝映台咀嚼着两个字,「神龙之怒?」

  这四个字令杜海燕浑身打了个哆嗦。

  「是……是的,我后来想起来了,那棵龙爪槐之所以是岛上最老最早的树,就是因为那棵树便是这座岛上龙神存在的象征,是神龙建岛时便存在的。我们上午经过的那片林子就叫龙神林,据说古早以前,龙神的宫殿就在那片林子里,那里一般人是不能靠近的,更不用说做出扮鬼吓人这种无礼的事了,所以那个老婆婆她很害怕那些人的做法会触犯神龙,引来龙怒。」

  彷佛为了验证杜海燕的话一般,从远处寂静的树林中忽然就爆发出一声惊恐至极的尖叫声,那声音高亢而尖锐,掀翻了所有宁静,也将祝映台和杜海燕进行到关键的谈话就此打断!

  是那些大学生!

  第四章

  没有想到,短短几个小时内,会与那些人发生第二次接触。祝映台犹豫了一下,然而尖叫声一声高过一声,终于他不再多虑,迈开步子朝那个方向飞奔而去。

  「祝先生!祝先生!」杜海燕喊了几声不见祝映台停,便也忙不迭地跟在他后面跑,两人一前一后地跳下路面,穿越林带,向目的地飞驰。

  越接近发出叫声的地方,祝映台便越觉得不对劲。恶意与杀气不知何时从那个方向汹涌袭来,因为太过习惯于之前感觉到的此地彻底的洁净,这一波恶意的来袭对祝映台的影响格外巨大。浑身如同针刺一般的感觉令他霎时紧握住了拳头,而那杀意中所夹带的森冷寒意也令祝映台惊愕不已。

  那是一种纯粹的阴冷,很难想象从一个人身上可以发出这样歹毒的恶意,其阴冷的程度几乎就像黄泉千万阴气所化的冥界之水一般森冷可怖!

  祝映台很快看到了前方几个集结在一起的身影,女声还在尖叫,一阵一阵,彷佛永无止尽。尽管如此,站在她旁边的人却都木愣愣地一动不动,谁也不去阻止她,看起来是发生了很大的变故。

  祝映台一边感受着此地的气息,一边悄悄观察着那几人并接近他们。当事人果然是他不久前才见过的陆修权等人,此刻他们围成圈子站着,似乎有意包围了当中的什么东西,而当祝映台看向地上时,从某人双脚的缝隙间刚好张望到了一样奇怪的东西。

  祝映台很快明白过来那是什么,那是一只手,一只苍白几乎如同透明的握着拳的手,而与之相对的是,在那只手下却有一滩鲜红的液体迅速蔓延开来。

  那是一只死人的手。

  一旦明白了这一点,祝映台马上立住脚跟,转过身去。对跟在他身后匆匆追来的杜海燕低声说:「妳待在这里不要过去。」

  「啊?」

  「有人死了。」比起欺骗后引起对方的好奇心,老实说出来反而比较容易达成效果。果然杜海燕在听到这句话后,立刻摀住了嘴。

  「死……死人?」

  「对,我会过去看看,妳就留在这里等我回来。」

  杜海燕哆嗦着嘴唇,似乎试图远远地看一眼出事地,却又很挣扎。

  「是……女的还是……男的……」她艰难地问着。

  祝映台明白过来她也许是误会了那具尸体是杜海鹰的。

  「应该不是杜海鹰先生的。」祝映台安慰道,其实他并无确凿证据,他也只是远远看了一眼罢了,但是他还是直觉那具尸体并非杜海鹰。

  杜海燕显然松了口气:「那就好。」说完又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嗫嚅着想要补救,「我……我的意思是……」

  祝映台打断她:「妳没有错,谁也不希望自己的亲人死亡。现在请妳打个电话报警,然后找地方躲起来,等警察来了再出来,好吗?」

  等杜海燕乖乖点了头,祝映台才扔下她向那处小小的包围圈走去。在走了几步路后,他想起来什么,抬头向周围看了一圈,随后发现,在离他们最多不过一百多公尺外的林中出现了那株大得不寻常的龙爪槐。

  祝映台皱了皱眉,悄无声息地将身形隐匿在一旁的树木后方,直到靠近那几人只有几步路才停下来,这个距离刚好够他听到陆修权的怒吼:「好了,不要叫了!闭嘴,听见没有!」他从树后略微探头去看,正看到那个令他厌恶的陆修权扬起手给了一旁那个叫小梦的女孩一下狠狠的耳光。这个出乎意料的举动显然吓住了对方,女孩子呆愣愣地捂着红肿的脸颊,喃喃着:「修权……你怎么……」

  「闭嘴!」陆修权又说了一遍,随后看向几人包围的地下,「是谁第一个发现章卫东的?」

  章卫东?祝映台想,这不就是先前那个扮鬼的男生?难道真的是龙怒?

  「是……是我……」面容阴郁的高睿小声说着,「刚才我从那边走路回营地,就看到他倒在这里,我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这样了。」

  陆修权身旁高壮的男生也是之前祝映台见过的,当时就是他大力拍打着章卫东让他回神,此刻他轻轻用胳膊捅了捅陆修权,问:「头儿,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当然是赶快离开这座岛啊!」那名瘦小而神经质的男生突然大喊起来,他细弱的胳膊连着一双骨节极其突出的手,那双手现在女孩子一样地绞着他自己的衬衫下襬,看起来极其荒诞。无论是长相、身材或是动作,这人都有点像舞台剧中的丑角,「这是龙怒啊!那些村民说得都是真的,章卫东他做了坏事,所以第一个死了,再在这里待下去,我们也会死的!」

  「葛鹏你少胡说!」高壮的男生怒斥道。

  「我哪里胡说了!」神经质的葛鹏叫起来,「王真你刚刚不是也看到了吗,章卫东开过光的护身符突然就坏掉了,然后他就莫名其妙地发了烧。才几个小时而已啊,他身体那么好,怎么会突然就倒下来,现在甚至死掉了呢!」

  在场的两个女孩子闻言,当即吓得抱成一团,各自发出了低低的哭泣声。

  「会不会是那些村民见赶不走我们,才故意把章卫东杀掉的?」阴郁的高睿细声细气地说着,「推理小说中常有这样的情节,封闭的村庄就像只怪物一样,在这里的人为了维护他们心目中的神和法则,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这可不是小说,杀人是要偿命的!」高壮的王真虽然这样反驳,但是语气里却也露出了心虚的意味。两个女生发现了这点,不由得哭得更厉害了。

  看来这些人都没能亲眼见证章卫东的死亡,祝映台在飞速分析着。

  陆修权的面色阴晴不定,他似乎在思索什么,想了一会,他蹲下身去,先是探了下章卫东的鼻息,摸了摸他的心跳,随后拨弄了一下他的脖子,好像在查看他的致命伤所在。

  旁边几个人还在喋喋不休地争论,几乎没人注意到陆修权的动作,或者说,尸体的样子太吓人,他们谁都不愿意去看,包括那个阴郁又喜爱引证推理小说情节的高睿。在这样的突变面前,还能保持镇定冷静的不是有经验的人,便是太冷酷的人。

  祝映台属于前者,陆修权看起来像是后者。

  祝映台看到陆修权不着痕迹地扫视了一圈自己的同学,随后微微侧过身挡住旁人从后的目光,试着掰了下章卫东的右手。那只右手握得很紧,似乎是章卫东在临死前拚了命地攥紧了某样东西,不想被人发现,但他应该刚死没多久,尸体远还没有到僵化状态,陆修权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将他的右手掰了开来,露出其中的东西。

  那是一枚接近椭圆形状类似云母一般的半透明薄片,从祝映台那个角度看过去,静静躺在章卫东掌心中的这枚薄片几乎折射着瑰丽的光芒。陆修权伸手轻轻捏了一下那薄片,大概想判断出它的材质,结果好像使他很吃惊。

  祝映台觉得自己不应该再旁观下去。

  「你们在做什么?」他的突然出声打断了陆修权的动作,只见他飞速地捏拢章卫东的手立起身来,而其它所有人都反射性地向他走出来的位置看过去,跟着如梦初醒般地迅速站成一圈,男生在前,女生在后,正好遮挡住章卫东尸体。

  「你、你才是要干嘛!」高壮的王真结巴着问,毕竟是死了人这么大的事,突然被个外人发现,心理上的压力可想而知,但他却还是坚持着继续阻拦,「这里没你这个小白脸什么事,你给我滚远点,否则小心我揍你!」

  祝映台只是冷冷地盯视着对方:「哦,这么说章卫东也是被你揍死的?」

  「嘶……」王真倒吸一口冷气,握着的拳头瞬间便无力地松懈了下去。他本来就只是虚张声势,如今祝映台一句话吓得他丢盔弃甲,其它几个人更是像被人缝住了嘴巴一般,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我们也只是尸体发现者而已。」陆修权又再站了出来,「想不到这么快又见面了,对了,刚才都忘了请教您怎么称呼?」

  「姓祝。」

  「哦,祝先生,您看,我们有个同学出了事,大家正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们只是普通的大学生而已,从来没遇见过这样的事,大家都很慌张,所以有些失态。」

  陆修权的话是这么说,但从他的脸上却丝毫看不到一点慌张的表情。他如同在谈论一个实验的程序或是一篇论文的写法一般提着自己同学的死讯,祝映台想,这个人果然不简单。

  他想着,不由得将目光又投向不远处那株古槐树,之前遇见几人的地点也是在这附近,综合杂货店阿婆的话,这几个大学生从来到金银岛开始便住在这片林子里,而且看起来他们的驻扎点就在这附近。难道陆修权上岛的目的与古槐树或是……与龙神有关?

  「不必担心,我刚才已经报过警了。」

  「什么?」陆修权脱口而出的话语霎时泄露了他一、两分的真心,但他很快压制下来,「不,你做得对,确实应该报警,其实也应该要叫救护车才是,但我们看到他的时候就已经这样了,所以大家就没能顾得上。」

  「他已经死了吗?」

  「我刚才稍稍看过,章卫东的后面……」陆修权指了指自己的后脑勺,「好像破了个洞,心跳和呼吸都已经停了,应该已经死亡。」这句话令那两个女生又再度抽泣起来。

  「这件事和我们没有关系。」面容阴郁的男生高睿继续细声说道,「我们当时都不在他身边,没人知道他怎么会变成这样。我猜他可能是从树上掉下来摔死,这只是一桩意外而已。」

  「不是意外!」神经质的葛鹏却跳起来大喊,「我说过了,章卫东是被龙怒杀死的,他在发烧,刚刚吃过药在营地睡下了,怎么可能跑到这里来爬什么树!」

  「也许他是觉得好点了,想要出来走走。」高睿的口气里有着对自己人不识时务的恼怒。

  「随便走走能爬到树上去?」

  「也可能是绊到了摔倒后,后脑勺不巧磕到了石头之类尖锐的东西上。」

  「如果是绊倒,应该是往前摔才对,而且那块石头现在在哪里?」

  「踩到圆滑的东西脚底打滑的话就会后仰,所以也可能是树枝。」

  祝映台看着他们争论,奇怪的是陆修权这时候并不阻止那两个男生的争吵,他的脸上毫无表情,让人看不出此时心里在想什么。

  「但是他的手……」反而是高个的女孩赵显艺打断了两人的争吵,「你们不觉得章卫东的手势不对吗?」

  这句话让所有人的视线又再回到了那具尸体上,祝映台这次终于越过前面人的肩膀完整清楚地看到了章卫东的尸体。

  死去的青年仰面朝天躺在泥地上,身下是大滩大滩的鲜血,脑袋部位还有白花花的脑浆涂了一地。他上身穿着一件牛仔衬衫,下身是一条蓝色半新不旧牛仔裤,脚上蹬一双篮球鞋。他的双脚笔直摆放在地上,两腿略分开,右手被陆修权复原,握拳放在身侧,祝映台猜,陆修权一定很恼怒自己的突然出现,使得他下意识地放弃了章卫东手里的线索。

  「你们难道没看到他的左手吗?」赵显艺却这么问了一句。

  祝映台这才明白过来,赵显艺所说的手势不对原来并不是指那只紧紧握着的右手。他看了一眼死者的另一只手,随后明白过来为什么赵显艺会那么说。死者章卫东的左手四指并拢蜷曲,掌心向下,唯一却将左手的食指伸了出来,换言之,这很可能是一个「指」的姿势。

  章卫东临死前指着的到底是什么?

  凶手吗?祝映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寻过去,穿过人群,穿过茂密的树林,看到了那棵槐树和树旁那栋小而破烂的空木屋。

  岛上派出所的三名警察很快驾车赶来,同时跟车来的还有两个令人意想不到的人——王林甫和郑浩瀚,后者一看到祝映台就扬起手,极其热情地打了个招呼:「Hi,映台,我们又见面了!」

  祝映台恨不得一拳揍到这人脸上去大骂:「谁允许你这么叫我!」拳头松了又握,握了又松了几次,才勉强将这种极度鲁莽和不似自己的行为冲动压制下来。与郑浩瀚的嬉皮笑脸相比,王林甫的模样看起来就有点凄惨,身上穿的衣服全都弄脏了,很多地方还有破损,脸上也有不少擦破的痕迹,彷佛刚刚重重摔了一跤一般,后脑勺还肿了一大块。

  看出祝映台的困惑,郑浩瀚笑了笑,自动自发地来勾祝映台的肩膀,被祝映台躲过去了也丝毫不觉尴尬,临时改为挥舞着手臂笑道:「王老师刚才被人抢劫打昏后塞在间破屋子里,我刚好路过就把他救了出来,顺便报了警,警车刚赶到,你们这儿又报了警,所以干脆一块拉了过来。」

  「破屋子?」

  「在龙之岛,哦,就是那个主题乐园里的一间空屋。」

  『为什么会在那里?』祝映台奇怪地想,已经停止营业的主题乐园,抢匪为什么要大费周章把王林甫塞到那里去?又不是绑票或者计划仇杀,而且郑浩瀚怎么会在那里?

  「我不是说了吗,我就是来探险的,出现在那里也不奇怪吧。」郑浩瀚如同能听到祝映台心里的话一般,忽然凑到他耳边轻声说道。

  一下子拉近的距离和喷吐到祝映台耳廓上的热气顿时点燃了祝映台的爆破线,他猛然跳起来,退开数步,捂着耳朵,气急败坏:「你!你……!」怎样也无法说出句完整的话来。

  「祝先生,你怎么了?」见到警察赶到才敢从树丛中现身的杜海燕怯生生地问,她的出现令一旁的陆修权等人都吃了一惊。祝映台适时盯住他们,试图捕捉到这几人脸上在片刻间的表情变化,但却失望地发现除了惊讶以外,并没有一个人有心虚的表现,看起来这几个人在陈述章卫东死亡方面并没有撒谎的迹象。

  驾车前来勘察的三名警察只有一名年纪较轻,看起来三十出头,其余两名都已经有五十多岁的样子,他们来到现场后,只草草看了几眼尸体,便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冷淡而轻慢,似乎他们对章卫东的死并不当一回事。

  是因为鸣金村人的排他性又在起作用,还是……祝映台想到了杂货店婆婆的话「死伤了好几个呢」!难道那座主题乐园里发生的「龙怒」事件并非意外这么简单?

  当然,不会有人来解答祝映台的疑问。那三名警察熟练分工,其中一名姓周的老警察示意祝映台、陆修权等人跟他到一旁问询,剩下的那名姓赵的老警察便和唯一年轻的李警官一起在现场拉起了封锁线,李警官在拉完封锁线后还戴上手套,弯下腰开始检视尸体,看来他同时兼任法医。

  陆修权等人先接受问询,祝映台便和杜海燕及郑浩瀚、王林甫等在一边。杜海燕见王林甫模样凄惨,脸上满是灰尘,忍不住从包里翻出一块手帕递过去:「王老师,您擦一擦。」

  王林甫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随后说声:「谢谢。」接过那块手帕擦拭着脸和脖子。

  「王老师,您刚才是怎么出事的?」

  王林甫叹了口气:「别提了,够倒霉。」他想了想,似乎在考虑从哪里说起,「刚刚吃完饭后,我想上鸣金村里看看,走在半路上,冷不丁就被人从背后抡了一闷棍,等到醒过来的时候,人就被捆着丢在个黑漆漆的地方,身上的钱包什么都没了,要不是郑先生刚好路过,恐怕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被人发现。」

  郑浩瀚咧嘴爽朗一笑:「那是王老师您吉人天相。」

  「王教授有什么仇家吗?」祝映台开口问道。

  「仇家?」

  「一般的抢匪东西到手就会跑了,绝不会多此一举将人绑起来,更不用说大费周章地将人关到某个地方,只有绑票或者仇杀才可能发生那种情况,所以我想王教授应该考虑一下仇家寻仇的可能性。」

  「但是今天上岛的人只有我们四个而已啊。」

  杜海燕的话令郑浩瀚笑起来:「没错,今天上岛的只有我们四个而已,既然杜小妹和祝先生当时在一起,杜小妹又不可能干坏事,那么只剩下我有可能了,王老师你要不要考虑一下我贼喊捉贼的可能性?」

  这个玩笑并不好笑,因为客观上,的确无法排除这样的可能性。王林甫听了郑浩瀚的话后,果然皱起眉头思考起来,而郑浩瀚却也并不为自己辩解,只是笑瞇瞇地望着祝映台,看得祝映台忍不住别过脸去,再不想看到那张轻浮的脸。

  负责问询的周警官这时候对祝映台招了招手,他明白轮到自己接受调查了,杜海燕却想了想,也跟着祝映台一起过去。

  「你们不用紧张。」周警官的神情显得有些无所谓,再一次验证了祝映台刚才的感觉,他似乎觉得这宗凶杀案就跟邻里纠纷一样的寻常,而这种态度显然是不寻常的。

  「我只是想询问你们一些基本情况而已。」他说着,将笔记本翻了新的一页。

  「一个一个来吗?」

  「一起也没什么。」花白头发的老警官看了祝映台和杜海燕一眼,「你们俩的嫌疑很小。」

  「我还是先到旁边等着,轮到我再过来。」杜海燕说,走开几步,以留给祝映台和周警官一个相对私密的空间。

  「先说名字。」

  「我叫祝映台。」

  「祝英台?」警官有些吃惊,面上现出有点想笑却又憋着的神情,「抱歉,是那个……」

  「中间的字是映,映照的映,其它两个字一样。」

  「呵,我没有恶意,只是有点意外而已。」周警官终于笑起来,「你父母还真有意思,不知道会不会还有个人叫梁山伯,呵呵。」

  祝映台没有答话,他没有父母,也不知道自己名字的来历,至于梁杉柏,确实有,但这些不需要对这名警察解释。

  「年龄?」

  「二十四。」

  「哪里人?」

  「S市。」

  「到这里来做什么?」

  「……旅游。」祝映台选了一个不太引人注意的答案。

  「刚才那个是你女朋友?」

  「不,只是朋友。」

  「呵呵,得了。」老警官暧昧地笑了笑,「说说刚才的事情。」

  「我们想在岛上随便转转,正沿着鸣金村北那条岔路向下走,结果半路上听到有人在尖叫,跑过来就看到他们那群人围着具尸体,我怕会出意外,让她躲在旁边报警,自己上去查看情况,然后陆修权……」

  「你们以前认识?」

  「不认识。不过今早我们上岛的时候遇见过他们一伙人,当时他们在林子里玩鬼抓人的游戏……」

  「鬼抓人?」老警察的声音不知不觉拔高了几度,马上又按捺下去,「在哪里?」

  「我们就是在这附近遇到他们的,对了,死者章卫东就是之前扮鬼的那个。」

  老警察看了眼远处的尸体,嘴里嘟哝着:「原来是这样。」

  「是怎样?」

  「警方查案,你不必知道。」他说着,冲杜海燕招招手,「这位小姐,麻烦妳过来一下。」

  杜海燕走过来,有些怯怯地看着那名警官。

  「妳只要说出姓名、籍贯和年龄就可以了。」

  「……哦。」杜海燕开始有点紧张了,毕竟谁都不是经常与警察打交道的,尤其是在一个死了人的场合。

  「我叫杜海燕。」

  「杜……什么?」老警察愣了一下,声音又再拔高几度,「妳再说一遍,哪三个字?」

  「我……」杜海燕有点被吓到了,一下子口吃起来,不知道说什么好。

  祝映台替她解了围:「她叫杜海燕,杜甫的杜,海燕就是海上的那种水鸟。」

  老警官的嘴唇有点哆嗦:「妳是哪里人,今年几岁了?」

  「我……我是B市人,今年十九岁了。」杜海燕想了想,下了什么决心般毅然抬起头来道,「其实我有个亲哥哥在鸣金村,我是杜海鹰的妹妹!」

  「杜海鹰……」

  「周警官,你知道我哥哥的事对不对?他在今年年初莫名其妙地失踪了,你们一定调查过那宗案子对不对?」杜海燕鼓足勇气大声地说着,老警官却面色青一阵白一阵的很奇特,「我这次回来就是想要了解我哥失踪这件事的,您能告诉我当时发生了什么吗?」

  「这个……」

  「我哥他为什么会失踪?你们查到什么了吗?现在还有没有继续在追查?」

  突然间,另一边检查尸体的地方传来了一声夹带着愤怒的吼声,打断了几人的对话。祝映台迅速转过头去,只见那名姓赵的警察正在对着陆修权愤怒地呼喝,而后者则一脸惊呆的表情,似乎唯唯诺诺地听着。

  祝映台心下了然,果然看到章卫东的右手被悄悄打开,但陆修权没有成功。

  周警官见状迅速阖拢簿子,对祝映台说:「没你们什么事了,你们现在必须离开这里,否则就是妨碍警察办案。」他一面说一面看了杜海燕一眼,那眼神古怪而飘忽。似乎他很想狠狠地好好地打量杜海燕,但又不敢,只能装做不经意地扫过,却在眼底又泄露了痕迹。

  「周警官,我哥哥的事……」

  老警察烦躁地朝杜海燕摆摆手,示意无可奉告。他大步往其它两名警官那里走过去,其间对等候一旁的王林甫匆匆一指,「所里明天会联系你,今天你也先回去。」

  然后不等几人回答,便喊道:「小李,来这里拉下封锁线。」

  那名年轻的警官应声跑过来,动作麻利地将祝映台等人拦在了封锁线外面。

  第五章

  虽然具有抓鬼的特殊能力,但除此之外,祝映台也不过就是个普通人而已。既没法千里听音的获得警察们对话的内容,也不可能隐身到那附近,所以他快速做了决定,对还望着案发现场不肯放弃的杜海燕说:「走吧。」

  「但是……」

  「回去吧,」祝映台压低声音,「从别的地方想办法。」

  「……嗯。」杜海燕勉强应了一声,转头看到王林甫,调试了一下心情问,「王老师你们……呢?」

  她这话说到一半才发现郑浩瀚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了尸体那边,正指手画脚地在说什么,一副不识时务的样子。

  王林甫似乎对郑浩瀚的话颇有些芥蒂,此刻戒备地独自站在一旁:「我要去龙临镇上的医院里买些药品。」

  「龙临镇?」

  「就是龙之岛主题乐园下面的小镇,规模不大,目前人也不太多,但设施还算齐全。」又匆匆忙忙跑回来的郑浩瀚居然赶得及代为回答,他说着笑瞇瞇地拍拍王林甫的肩膀,浑然不顾对方厌恶的神情,「王老师,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去?我可以当保镳哦!」

  祝映台这才想到如果要搞主题乐园的话,配套设施必然是要跟上的,旅馆、商店、餐馆、医院等等。难怪之前郑浩瀚说他订了旅馆住,祝映台还曾想过依照鸣金村的排外,郑浩瀚到底住在哪里,原来除了鸣金村,金银岛上还有另一个聚居点。

  「其实也不算什么镇子,就是在龙之岛外面开了一条街,造了些房子,目前居民大部分都是投资公司聘请的工作人员,我就是在网上查到那里的讯息才订的房。」

  「这么说旅馆已经开始营业了?」

  「已经营业一阵子了。其实这个主题乐园原先预定今年夏天就要开放部分项目试营业,结果接二连三出了几件事情就耽搁下来了。」

  这已经是祝映台今天第二次听到龙之岛出事的事了,而郑浩瀚知道的显然比他们多。

  「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一步了。」王林甫的不安情绪看来很严重,以致于无法再多留在有郑浩瀚在的场合。

  祝映台觉得有些奇怪,虽说刚刚郑浩瀚说的话是会令人误会,但从他的态度和脾性来看,那也就只是个玩笑而已,王林甫的反应却显然紧张过头,几乎到了杯弓蛇影的地步。一般人哪怕被这么说,首先应该是疑惑自己是否有仇家,但王林甫的态度却是他很确定自己的确有即便杀人也不在乎的仇家,这真的是一个普通历史系教授该有的态度吗?想到这里,祝映台又想起,王林甫乃是C大的历史系教授,而陆修权等人也是来自C大,但看起来,他们似乎并不认识,当然大学里的老师和系院太多,不是本学院的教师不认识也不算太离谱,只是两点一综合,就不由得令人对王林甫本人产生了疑问。

  在祝映台思考的时候,王林甫已经向几人道了别,匆匆离去,等到祝映台回过神来的时候,对方已经走得很远了。

  「郑大哥接着打算去哪里?」杜海燕似乎对郑浩瀚爽朗的性格很有好感,面对他的时候,脸上不自觉地就会带上笑容。

  「去哪里呢?」郑浩瀚挠着头,「我还没去过鸣金村,不如和你们过去看看吧。」

  「好啊。」杜海燕笑着回头问祝映台,「祝先生,我们和郑大哥一起走可以吗?」

  望着少女绽放出的如花般的笑靥,祝映台心里忽然就有些不是滋味,明明是差不多的年纪,为什么面对郑浩瀚的时候就是郑大哥,而面对自己的时候就是祝先生,他真的有那么可怕那么老吗?他想着,不由自主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一抬头却看到郑浩瀚正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看,眼神里满是几乎要溢出来的温柔。

  祝映台吓了一跳,再定睛看去时,郑浩瀚依旧只是挂着副嬉皮笑脸的欠揍表情。

  『果然是看错了吧……』他想。

  三个人一起沿着林中道路往鸣金村的方向走去。

  「对了,你们昨晚是住在哪里?鸣金村吗?」郑浩瀚边走边问。

  「嗯,我们家在那里还有房子。」

  「哦。」郑浩瀚若有所思,「早知道我也应该住到鸣金村去,村里应该很古色古香吧。」

  「是很古色古香没错,不过外来人借宿的话恐怕不行。」

  「为什么?」

  「郑大哥不知道,鸣金村很排外,村里人绝对不肯借房子给外人住的。」

  「这样啊……」

  「不过,如果郑大哥想的话,可以住到我们家来,虽然地方小了点,只要祝先生肯答应和你挤一下的话,还是能住人的。」

  「听起来是个不错的主意啊。」郑浩瀚摸着下巴,眼神冲祝映台飘过去,祝映台只当没听见,却再往旁边挪了半步,和郑浩瀚中间特意划出一块空地。

  「对了,刚刚郑大哥说龙之岛主题乐园配套小镇的名字叫龙临镇?」

  「是啊,据说取得是龙神降临的意思。」

  杜海燕听了马上皱起眉头。

  「怎么了?」郑浩瀚问。

  「这个……怪怪的。」她说,「叫龙之岛也就算了,龙临镇的话不是误导别人吗?鸣金村才是当年神龙真正降临的村落,所以才会说鸣金村的人都是侍奉神龙的奴仆,而我们现在在的这片龙神林是神龙的禁域,据说神龙的宫殿过去就在这片林子里呢。」

  「所以随便将一个人造的小镇取名叫龙临镇可能会冒犯到那条神龙?」

  杜海燕点点头,有些艰难地说:「这样做很可能会引发……龙怒的。」

  神龙之怒,这是祝映台与杜海燕刚才进行到一半的话题,因为章卫东的死被打断,想不到现在还能继续下去。

  「龙怒,神龙的怒气。」郑浩瀚玩味地咀嚼着这两个字,「你们鸣金村的人真的相信有这样一条神龙吗?龙为水神,海龙更是传说中最厉害的龙,这种关于龙的崇拜在海岛上并不少见,但顶多也就是供奉龙王爷,祈求风调雨顺或是捕鱼顺利而已,像金银岛这样对龙的崇拜和敬畏延续了数千年并自诩为神龙奴仆的情况还是很少见的。」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杜海燕说,「几千年前的神龙,我想不出来。」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但是,龙怒的事情是真实存在的,你们刚才也看到了。」

  祝映台与郑浩瀚不由对视了一眼,彼此都在眼中看到了担心。

  「小海燕,那宗很有可能是意外。」

  「不是那样的,刚才祝先生也听到了吧,陆修权他们也提到过龙怒,章卫东是在龙神林里做了坏事,冒犯了龙神才会被杀死的,他就是触犯了龙怒。」

  尽管因为那种杀意,祝映台对章卫东的死也持有非理性的怀疑,但他还是尽可能地不想将思路往那个方向带。

  「杜小姐,那只是猜测而已,做不得数。」

  「如果是真的呢?」杜海燕的声音越发低落,「不止是那个人,之前龙之岛主题乐园也出了很多事吧,所以我想,也许我……我真的可能也逃不过一死!」

  「妳为什么会这样想呢?」祝映台问,杜海燕口气里自暴自弃的意味不知怎么触动了他,令他很不舒服,「就算龙怒是真的,妳什么事情也没做,怎么会被降罪?」

  「祝先生你不知道,」杜海燕神情沮丧,「其实我……我是不可以回到这座岛上的,因为我们杜家全家都触犯了龙怒。」她说着,终于抵受不住压力,抽动着肩膀哭泣起来。

  「海燕,到底怎么回事,说出来给大哥听听。」郑浩瀚走上前去,关切地搂住杜海燕的肩膀。

  「郑大哥……」杜海燕抽泣着低声道,「你们不知道,鸣金村历代都有个规矩,凡是这个村里的人,一辈子都是龙神的奴仆,一生都要在这个小岛上生活,哪儿也不能去。不管是念书、结婚,都必须在这个岛上,否则就是对龙神大人的背叛,是要遭到诅咒的。」

  「但是妳……」

  「嗯,」杜海燕用力擦着泪水,「我妈妈是B市人,偶然在鱼市上遇到那个男人后才嫁到了这个岛上来。」

  祝映台注意到杜海燕在描述自己的父亲是使用了那个男人这样的称谓,看来她对自己的亲生父亲不仅没有一点感情,甚至还有着深深的怨恨。

  「刚开始的时候,我们的日子过得还算可以。但是这里又穷又封闭,还有许多乱七八糟的规矩,妈妈因为是外岛人,所以一直被人欺负和看不起,那个时候,那个男人非但不帮她,反而还会反过来责怪她不懂事。后来,他们就开始吵架,不停地吵,我七岁那年,他们大吵了一架,妈妈说要离婚,结果那个男人……他……他打我妈妈!」

  「我妈妈她就想逃走,结果村里人把她抓住关了起来,他们说她嫁进鸣金村就是金银岛的人,是龙神的奴仆,是一辈子不能离开这座岛的,否则就是对龙神大人的背叛,会招致龙怒!我妈妈不相信这样的事,后来,她终于找到机会,偷偷地逃了出去,离开了金银岛,再后来,她找律师和那个男人打官司,我被判给了妈妈,而哥哥就留在了那个男人身边,结果七年前,那个男人听说突然得病死了,两年前,我妈妈她……她出了车祸,送到医院里就不行了,现在,我哥哥他又失踪了……」杜海燕咬着下唇,拚命吸溜着鼻子,「祝先生,郑大哥,你们觉得这样还不算龙怒吗?这个世界上真的是有龙神的对不对?因为我们杜家背叛了龙神,离开了金银岛,所以才会一而再地碰上这样的祸事是不是?你们说啊?」

  少女大声哭泣着,在将心中所有一切隐藏的恐惧、害怕、哀伤倾倒出来后,她暂时忘掉了所有一切,只余下了哭泣的本能。祝映台这个时候才知道,隐藏在这名柔弱少女追查兄长失踪真相背后的东西竟然那么地沉重!

  祝映台为杜海燕掩上被褥后,熄了灯,从屋内出来。

  夜凉如水,秋月悬垂在明净夜空投下一地银辉,月色下的庭院中,郑浩瀚正站立在葡萄架前,挺拔的身形看来牢靠而熟悉,有那么一瞬,祝映台忘了呼吸,他几乎以为此刻站在自己眼前的就是那个他躲避着却仍然时不时出现在他回忆中的人。

  四年前,他还是个依稀带着少年青涩味道的大学生。

  四年后的现在,他恐怕已经是个成熟的青年。

  也记得在三年前的冬日,他们曾经匆匆擦肩而过,相处只是短暂一瞬,留在记忆中的印象却清晰无比,那人说的每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最后为自己受的伤……也曾疑惑,不明白这份突然而至的感情究竟从何而来,是因为四年前祝府中生死关头的性命托付,又或是六年前在储物间相遇的那份无意之恩,还是两年中同窗的默默关注,可这四年来锲而不舍的追赶,却让他疑惑着,追想着,不经意间,越陷越深。

  感情千丝万缕,理性却只能有一个结果,他不应该再见那个人。祝映台想,也许他真的应该想个办法真正替这段缘分做个了结,只是从此再也看不见那个人,知道那个人不会再在某处追寻自己的话,对自己而言,又需要花多久才能去适应呢?

  终此一生的孤寂,这一生,有没有尽头?

  「你在想什么?」

  抬起头的时候才发现那张平淡的面孔已经在离自己很近的地方,月色太过迷离,居然连他的防备心也被麻痹。

  「没有……」

  脸颊忽然就感觉到了温柔的抚触,温热的手掌轻轻抚着他的面孔,拇指温柔地擦拭他的眼角:「没有为什么哭了呢?」

  哭?下意识伸手拂拭了一下眼角,明明是干干净净的。

  「没有哭。」

  「是快要哭了。」对方叹息着,「而且一定是大哭。」

  祝映台愣了一下,方才想起来自己现在所处的境况,下一刻他伸手挥开对方的手,同时向后退了两步:「你干什么!」

  郑浩瀚的手还留在空中,他看了眼那只手掌,微微笑了笑:「对不起,我放肆了。」

  祝映台的心却「怦怦」跳个不停,他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对着一个才认识没多久的陌生人如此的没有戒备心,不仅允许他靠近自己的身边,乱喊自己的名字,还居然让他做了刚才那样的事……

  不应该是这样的!

  「如果没什么事的话……」

  「你还没吃饭。」郑浩瀚却将祝映台马上就要出口的逐客令打断,「我也还没有,我知道个好地方,我们一起去吃个饭吧。」

  「抱歉,我不想……」

  「你想不想知道龙之岛主题乐园发生的事?」郑浩瀚抛出诱饵,微微扬起的唇角使得他看起来莫测高深的狡猾。

  祝映台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那与我有什么关系?」

  「那么,你想不想知道章卫东握着的右手里是什么东西?」郑浩瀚没有回答,却不慌不忙地提出了第二个问题,抛出了新的诱饵。

  祝映台这次忍不住笑了一下,原来之前郑浩瀚跑尸体旁边是观察去了。他清了清嗓子说:「对不起,这似乎也与我没有关系,不过我也不介意告诉你,这个答案我一早就知道了。」

  「这样啊……」郑浩瀚似乎懊恼地胡乱拨着他长长的浏海,当那堆乱七八糟的长浏海被拨到一边的时候,祝映台的心又忍不住跳快了几拍——又是那样,总是在像与不像之间!

  「不过没关系啦,我想有件事情你一定不知道。」郑浩瀚狡猾地瞇起眼睛。

  祝映台忍着,不想问出对方等着的那句「什么」。

  「不好意思,我没兴趣。」祝映台做了个送客的手势,「请。」

  「即便那件东西也曾在龙之岛的离奇事件中反复出现?」

  祝映台愣了一下,他的确动了心,但他实在不想这么快就在这个奇怪又可恶的家伙面前认输:「触怒龙神,降下灾祸之类的事虽然杜小姐相信,但我从来不相信,也不感兴趣。」

  郑浩瀚笑起来:「看来我要挑战一下你的自信。」他伸出三根手指,「我的筹码就摆在这里,第一,章卫东的死和龙之岛事件确定都与龙怒有关,后者尤其扑朔迷离;第二,小海燕的哥哥可能因为龙怒而失踪,而你,是她请来帮忙找哥哥的;第三,你只知道章卫东手里捏着片云母片一样的东西,而我知道那枚椭圆薄片是什么。」

  祝映台震动了一下,下意识地问:「是什么?」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他便知道自己输了。

  果然郑浩然嬉皮笑脸地道:「看,我就说你会有兴趣!」

  祝映台上下打量着郑浩瀚,这次他终于感觉到对方嬉皮笑脸下隐藏的城府,以致于不由得在心里咒骂起自己的粗心大意。仅仅因为相似的身形和偶尔的身影重迭,他居然就会被扰乱到这样的地步,连最基本的防备都忘了,刚刚还差点让这个陌生的男人长驱直入……

  「郑浩瀚。」

  「是。」

  「你到底是谁?」祝映台问完却轻笑一声,「这个问题没什么意义,换一个问题,你到金银岛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郑浩瀚的脸上却在一剎那间划过了几不可察的失望神色,但随即又马上恢复成了笑瞇瞇的样子:「所以说,我邀请你共进晚餐的成功机率又上升了?」

  祝映台跟着郑浩瀚去龙临镇用餐。

  他们从鸣金村北边的村口出去,沿着下午曾与杜海燕一起走过但中途离开的道路一直往下,很快便来到了一条崭新宽阔的水泥路面上。祝映台望向水泥路延伸的两侧,北面是影影绰绰的灯火和轻微的人声,应该是龙临鎭的位置所在,南面则是笔直延伸的道路,竖立在两旁的崭新路灯散发出银色的光辉。

  「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南走个半小时左右,就能看到岔路口,往东北的小路是通往鸣金村的。」

  祝映台迅速回想了一下:「那个挂着施工勿入的岔路口。」

  「对,就是那里。」

  「这条路是通的?」

  郑浩瀚忍不住笑起来:「暑假打算开张的地方,供车辆行驶的道路怎么可能不先筑好?」

  「但是那里挂着……」祝映台立时噤声,他意识到了自己的愚蠢。

  「你呀,就是一根筋。」郑浩瀚以一种熟稔的口吻说着,「如果你在房间门上挂上『请勿打扰』的牌子是为了什么?为了不让人进来打扰对不对,那么,那块路障当然也是同样的作用。」

  「为了阻止鸣金村的人。」

  「对啊,当然我也是听旅馆的门童说的。」

  祝映台根本不信这句话。

  「其实呢,这个主题乐园的开发虽然经过了盲山市里的审批,但却遭到了鸣金村民的强烈抗议。」

  「金银岛不能随便动土。」祝映台思索着,不提防被郑浩瀚揽住了肩膀。

  「没错。鸣金村的村人号称金银岛为龙神属地,不可轻易动土,否则便将触怒龙威,降下祸事,他们深恐龙之岛主题乐园会惹怒龙神,从早期开发阶段起,就几次带人来找施工单位的麻烦,两批人从前年工程开始就起过几次冲突,自去年年底开始,这种冲突越来越频繁,也越闹越大。」

  「那块地本不属鸣金村所有,他们其实没有权利阻止施工。」

  「话虽这么说,作为主题乐园的投资与建造方,当然也不想将彼此的关系弄得太糟糕,毕竟对方是本地村民,很多事都要仰仗他们,加上生意人嘛,也多少会信风水,所以一面派人安抚鸣金村村民,一面也找来风水先生看过,那整个主题乐园的建筑格局与命名,其实都是有门道的。」

  「取出龙之岛这样的名字,这位风水先生也不过是神棍。」祝映台冷冷道,「本来整座金银岛都属神龙所有,他却人为将神龙的地盘缩小到那一镇一乐园,真有神龙的话,不触怒对方倒是奇怪了。」

  「也许吧,所以后来才会发生那么多事。」

  「发生了什么事?」祝映台没想到郑浩瀚这么快就肯将自己的王牌亮给他看,他本来还做好了会被对方绕圈子乃至提出什么怪要求的准备。

  郑浩瀚似乎也看出了他的心思,笑瞇瞇地将镜片后的眼睛弯起来:「怎么,你以为我会趁机要挟你什么吗?」

  「你多心了。」

  「说真的,我还真想向你提点要求……好吧,当我没说过。」被祝映台冷冷扫了一眼,郑浩瀚马上举手投降,「总的来说,奇怪的事情从去年年底开始就没断过,只不过到了后来变得特别严重并最终导致了停工而已。」

  「去年年底?」祝映台敏锐地抓住了这一点。

  「很巧合是不是?刚好和冲突演变剧烈的时间点相吻合。」

  「不……」祝映台想了一下,「也不是不能解释,或许就是因为昭示龙怒的怪事越来越多,才使得鸣金村民相信神龙已经被触怒,为了免于被神龙责怪,他们才会更为频繁地找施工单位的麻烦。」

  「说得通。」

  「那么发生了哪些怪事?」

  「最早的一些事情其实并不算离奇,」郑浩瀚说着又想去揽祝映台的肩膀,被他瞪了一眼,赶紧讪笑着将手又收回来,「一开始只是一些好像小意外的事件,比如当班工人的工具啊、安全帽啊集体失踪了,一些轻便物体的高空坠物之类,这些事情频繁的发生后,负责施工的天工公司代表曾经去鸣金村找对方谈过。」

  「天工方面怀疑这些意外都是鸣金村民暗中搞的把戏?」

  「没错,毕竟这些事情都是人力可以办到的。」

  「那么鸣金村方面怎么回答?」

  「这个嘛,」郑浩瀚笑起来,「天工方面派代表带了很多礼物去,意图向对方示好,结果连村口都没进,就被人泼了脏水轰出来了。鸣金村的村民说,要不然就停工,不然,就等着出事吧!」

  「听起来更像是他们干的。」

  「嗯,很令人误会的话语,就像威胁恐吓。」

  「然后?」

  「天工集团也不是好惹的,」郑浩瀚比了个手势,「你懂的,这种能拿下大项目的公司不管白道黑道都是有靠山的,所以在类似的小意外又发生了一星期以后,他们居然从岛外不声不响地拉来了一支四十人的保全队伍日夜巡视。」

  「四十人?」祝映台思索着,「龙之岛主题乐园面积有多大?」

  「一千二百亩左右。」

  「看来要在里面捣乱的难度增加了许多。」

  「是啊。」郑浩瀚说道,「那之后,怪事的确曾经消停了一阵子,天工认为鸣金村民应该不敢再作乱了,所以从今年初开始筹划起开园宣传。他们在各国旅游网站和相关报刊都刊登了广告,并且积极准备着要在今年的七月将至少二分之一的面积开放出来。」

  但怪事显然没有到此为止,那种宁静更像是野兽反扑前的蛰伏,祝映台忍不住想。否则,以一个大型主题乐园动辄十几、几十亿的投入,投资方如何肯就这样轻易放弃这个建设项目,让那些资本通通打了水漂。想到这里,祝映台忽然有了个猜测。

  「郑浩瀚?」

  「嗯?」

  「你为什么会对龙之岛的事情了解得那么清楚?」

  「我?我就是喜欢冒险,也比较八卦。」

  「说实话。」祝映台看着他,「你是不是来调查龙之岛的事的?」

  路灯下,郑浩瀚的脸色微微变了变,随即却坦然地笑起来:「猜对了。」他伸手大力拍着祝映台的肩膀,「我就知道你能猜得到,没错,我的确是接了天工的委托才来到这个岛上,目的就是调查清楚龙之岛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

  祝映台收回目光:「没事。」又是一瞬间的错觉,他以为自己看到了梁杉柏站在自己的眼前,那种毫无伪饰的爽朗笑容丝毫不会令人怀疑其话语的真实性。祝映台在心里骂自己,到底是怎么了,竟然越来越没有防备心。

  「那么我接着往下说,」郑浩瀚道,「转入今年年初的时候,第一件特别的怪事发生了,发生的时间很有意义,在今年的除夕夜。」

  祝映台愣了一下:「除夕?」他想起杜海燕似乎曾提过,杜海鹰失踪的时间大致也是在过年那个时期。

  「你是不是想到了杜海鹰?」

  祝映台的眼神冷冷地就扫了过来:「你果然连杜海鹰也调查了!」这个人,到底还有多少事情是隐藏在那张无害而又平淡无奇的脸孔下的?祝映台一瞬间有了种想将这个人的面具狠狠撕下来,看清楚对方内里到底是什么的冲动!

  他的思绪快速地滚过,却在下一秒钟猛然愣住了。

  面具……

  祝映台狠狠盯着面前的人看,相似的身高体形,不经意间就会重迭的小动作和表情,还有……他忽然想起来,自己在之前从未曾对此人吐露过全部的姓名,但当他在龙神林二度出现时,却兀自热情地打着招呼,他说:『Hi,映台,我们又见面了!』

  「梁杉柏。」

  「嗯?」这声一答应他都想搧自己几耳光。

  「映……哇!」祝映台的赤红桃木剑恰似一道赤錬猛然向他扫去,剑身将触的那一刻,郑浩瀚忽而向后数个翻滚,一路倒退出去近十公尺。

  「你做什么,映台!」

  祝映台不发一言,抢身上前,桃木剑如穿云蛟龙,一剑斜上挑飞了他脸上的眼镜。

  「映台,你……映台,等等!」初始郑浩瀚还在狼狈地左闪右躲并且大声求饶,在看出祝映台并无收手的意思后,他的身形姿态在剎那间便完全换了个样。他的步伐稳健,身形灵活,格挡闪躲皆十分出色,虽无兵器,却已掌为刃,赤手空拳间竟与祝映台打了个难分难舍。

  他们两人在月色之下,空寂公路之上,你来我往地酣战比试,招招式式虽惊险出奇,却奇妙地不着一丝杀意,五十招开外,祝映台抬手直刺,却似因力道过猛,脚下陡然一滑,失了分寸,眼看人便要向前倾倒,郑浩然轻呼一声,本已退开几步,此时向前一跃,想要搀扶祝映台,却忽见祝映台咬着下唇,抬起脸来。

  一瞥便生春风。

  变故陡生,桃木剑看似轻飘飘抬起,他却知道自己已经落败,祝映台的桃木剑尖逼在他脖颈之上,斜斜刺入几分后停了下来。

  「别,没有人皮面具!」恢复了熟悉的嗓音,青年举双手投降道。

  「梁杉柏!」祝映台咬牙切齿,「果然是你!」

  此刻他心中真是又气又恼,又惊又喜!难怪会这样!普天之下,哪里还能有第二个人能轻易瓦解自己的防备,轻易近了自己的身,轻易对自己做出那么多失礼的举动却根本不会让自己觉得讨厌?

  赤红桃木剑还是架在脖子上,似乎下一秒就要劈斩下去:「你那张脸怎么来的?」

  「化妆,化妆啦!」

  「化妆?」祝映台气极反笑,「你以为我是小孩子吗?哪里来这么高超的化妆术,又不是拍电影!」说障眼术还可信些。

  「真的就是化妆啦,你对术法那么敏锐,我哪里敢对你用障眼术。」梁杉柏像知道祝映台在想什么一样,不由分说地从口袋里掏出什么,在脸上抹了一下,本来有些偏黄的肤色马上改变了一块,「你看,这样肤色就不对了是不是?一般来说,对人脸的辨别主要集中在几个方面,发型、肤色、脸型,五官位置、轮廓比例,还有辅助物比如眼镜之类,只要改变了其中几样,就完全不一样了。」他说着在自己脸上比划,「肤色变浅点,弄个浏海,眼睛外双变内双,下巴这里加点阴影,然后再……」

  祝映台心情复杂地看着那张自己熟悉的脸随着那夸张得近乎搞笑的解说慢慢出现在自己眼前,双得很深的明亮眼睛,高挺的鼻梁,上薄下厚的嘴唇,健康色泽的肌肤……他彷佛看到横亘在他们中间的四年岁月在剎那之间飞速滑过,六年前的梁杉柏、四年前的梁杉柏、三年前的梁杉柏一一在他眼前风驰电掣的一张一张脸孔,笑着的、担忧的、坚定的……青涩的线条被成熟的棱角所取代,少年的特征如今也已渐渐被成熟男人的韵味所覆盖,这是他熟悉的梁杉柏,这也是他不熟悉的梁杉柏……

  「映台……」做完了所有「变脸」工作的男人站在路灯下静静看着自己求而不得,苦苦追寻了四年的人。

  对于祝映台来说,这样的相会就如同梦一场,对于梁杉柏来说,又何尝不是?

  四年来的苦苦追寻,无论被甩开多少次也从未想过放弃,一面念书一面拚命拜师学艺,几次三番真的险些丧命,终于机缘巧合地遇见了名师,也找到了那个人,满心以为真的抓住了,却如同短暂梦一场,再度睁开眼的时候,便又失去了那人的踪迹。

  力量差得实在太远,要抓住对方,何其困难!

  直到现在,四年后,他才再有勇气靠近那个人,才敢伸手再去尝试抓住那个人。尽管如此,依旧小心翼翼,生恐一不留神便要将对方吓走,苦思冥想之下,傻乎乎地用了师兄那些奇怪的瓶瓶罐罐来改变自己的容貌,慎之又慎地接近……祝映台不会想到,在盲山车站的公交车里,他再一次近距离看到他的时候,心里有多么激动,有多么想要大喊,想要伸手将他拥入怀中,想要亲吻他,抚摸他……可最后却不得不强自按捺心情,勉强装出陌生的样子,他也不会知道,整整一路上,自己都在偷偷地窥看他,一遍遍用眼光代替手指,代替嘴唇描摹久违了的那张美丽脸孔的轮廓。

  这份思念被锻压得太长,如同缠绵茧丝已将他重重缠绕无法挣脱,这份渴望也压抑得太久,如同熊熊烈火已将他烧尽难逃升天!

  「映台。」他轻声唤着,靠近那个人。心中涌上无限情感,想要触摸他,想要拥抱他,想要亲吻他,最想要的是得到他!

  四年前懵懵懂懂的爱情在四年的时间里变得日益清晰强烈,除了精神上的恋爱,肉体上的渴求也与日俱增地膨胀开来。祝映台不会知道,自己是如何屡屡在深夜醒来,一面回想着他的模样,呼喊着他的名字,一面为自己肿胀发疼的下身纾解欲望。这并非什么令人害羞或耻辱的事情,因为喜欢,因为深爱,所以想要得到那个人的一切,皮肤嘴唇发丝笑靥手指身体,每一分每一寸,想要吮咬舔吻,想要吞吃殆尽……

  「别过来。」祝映台似乎察觉了他的意图,慌乱地往后退了两步,「梁杉柏,你既然来了,为什么不对我说清楚。」

  「我怕你逃。」

  「我……」

  「而且,我并不是没有给你留下讯息。」梁杉柏说,热烈的眼神迫切盯视着祝映台的脸孔,除去了郑浩瀚的面具,他的爱意再无需苦苦隐藏,「刚上岛的时候,我就给你留过字条,你根本没看过是不是?」

  祝映台想起初上岛的时候,当时还是郑浩瀚的梁杉柏确实曾经硬是往他手里塞过一张纸片。想到这里,他翻了翻口袋,果然从里面找出了那张险些就遭到丢弃的字条。祝映台就着路灯光看去,上面有两行字,上面一行是旅馆的名称和房间号,并留有一个手机号码,下面却认认真真写着一排打油诗。

  下雨天,留客天,留人不?

  最后一个字没有写出来,只有一个大大的问号,提示着写下这行字的人当时的心情。

  你,愿意留我吗?

  依稀彷佛又见那年夏季的傍晚,暴雨中湿透了的青年坐在门坎上苦哈哈地对着门口的白灯笼发呆,浑然不知自己已被一府的冤孽步步紧逼拖入了一个危险至极的陷阱。

  「映台,」梁杉柏走上前来,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揽住他的肩膀,「你,还愿意再留我一次吗?」

  那一瞬间,面对着那双充满了重重情意的眼睛,祝映台几乎就要不管不顾地将那个「好」字说出口了,却在看到梁杉柏颈上那一线被自己划破的伤口时,硬生生地将那个字、那句允诺吞了下去。

  「我……」

  「映台……」

  「以后……以后再说吧。」

  第六章

  夜色黝黑,本有明月高悬,不知何时竟又起了浓浓淡淡的雾。雾气笼罩四野,十步开外便已无法看清,王林甫悄悄翻过门口未及使用便已荒废的闸机,进入这座寂静无人的广阔乐园之内。

  在白昼看来充满绮丽幻想色彩的各色建筑与摆设,在夜间看来几乎如同传说中阎王殿内的幢幢鬼影,虽有几盏路灯勉力支撑着为这寂寥的空间驱散一些死气,却因为雾气的进逼,反而显得那昏黄的几团更似魑魅魍魉鬼祟一笑时露出的满口黄牙。

  王林甫伫足而立,凝神倾听片刻,除了隐约海涛潮声与龙临镇远远传来的轻微人声,此处就连一点虫鸣野声亦听不到。纯然寂静的空间里只有他的呼吸声。尽管如此,他依旧还是不敢有丝毫轻忽,他此刻身背一口大包,胸前别着高功率手电筒,绑腿上插着尖刀,一手还拿着柄小型手枪,谨慎地寻找方位。

  龙之岛主题乐园的最大特色也是龙。

  龙盘云绕的雕梁,双龙吐珠的门楣,巨龙张牙舞爪在照壁之上,摇头摆脑的幼龙则张大嘴巴可爱地蹲踞在垃圾桶上……无数的龙形雕塑,或腾飞或盘旋或屈曲,石造木雕铜铸彩绘,龙的形象遍布在整座乐园一千二百亩土地的空中地下、角角落落,东方式的玄幻与西方式的魔幻在此地共舞,也因此勾勒出一个光怪陆离,异彩纷呈的别样世界!

  但在王林甫的眼中,这些龙却都可能成为他敌人的最佳掩体。因为今年除夕夜发生在龙之岛主题乐园的第一宗怪事便是一夜之间的画龙点睛!

  当时,留守园中值班的建筑工人们吃过年夜饭正要休息,其中一人忽然发现自己预备给孩子的压岁钱红包连同工作服一起忘在了工地,于是匆匆赶去取。在黑夜中,他曾听到沙沙作响的声音,像是蛇虫爬动的声响,又似海风拂过枝叶婆娑之声,那声音忽远忽近,飘渺不清,工人当时并未太过注意,没想到第二天清晨起来巡视的其它人却发现,整座龙之岛主题乐园内引以为豪的数百尊龙雕,无论飞天遁地,平面立体,皆被人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点了睛。

  老人们常说,刻了龙、狮模样的雕像或是画像,千万不可随意点睛,尤其做得越精致、画得越好的越不该乱点,皆因此类造物天生便是圣物,加之形体逼真,贸然点睛极易引来邪祟,必得挑了特定时辰,择定有修为的大师,要斋戒沐浴,要向天祷告过后方才能点。就连点睛用什么颜料什么笔,如何点亦有一套讲究,可偏偏就是这样一夕之间,龙之岛大大小小几百条龙形居然全部被点了睛,事后派出所派人送了一尊小型雕塑一幅画卷前去化验,得出的结论是,点睛所用颜料的主要成分为硫化汞。

  硫化汞,乃是朱砂的成分,朱砂,乃是道家避邪炼丹法物。

  一夜之间,几百条龙形全部被用朱砂点睛,好似有人特为将那几百条龙形一同唤醒,于是,一夜之间,几百条龙形你追我赶,共同睁开了眼睛!

  这事在工地闹得不可开交,便连王林甫这样胆大又混这行饭的人事后听说也不由得不寒而栗。

  王林甫的身分并非什么C大的历史系教授。他活到六十四岁,连大学的门都没踏进去过半步,所有关于历史的夸夸其谈都是他在坑蒙拐骗的半辈子中所得,王林甫王教授,真正的身分乃是C市一个不大不小的文物贩子。

  此刻,他独自立在龙之岛主题乐园的广场上,静寂的空间给予其身心的压迫无比巨大,尤其是在经历过下午的抢劫事件后。王林甫过后猜测良久,其一郑浩瀚到底是不是自己的仇家;其二,如果不是,那个仇家如今到底潜伏在何处?还有,他,是不是掌握了自己的目的,此刻又是不是在这座园中?

  王林甫手中小型手枪的保险栓已经拉开,随时准备给那潜伏在暗中窥伺的家伙一发,盗卖文物的人做的就是刀口舔血的活计,人命在王林甫心上不比一只鸡值钱,当然,除了他自己的以外。

  在确认目前暂未有异状之后,王林甫手中拿着指南针小心翼翼就着地图开始寻找他的目的地。

  周围的雾不知不觉又再浓了一些,浓雾如同煮沸的肮脏牛奶在他身周翻滚,本来无比宽旷的广场因为视线阻隔,似乎走两步就要撞到墙、摔下坑,虽然明知这是不可能的事,但人心就是这样软弱的东西,看不见便会不安,没把握便会软弱!王林甫谨小慎微,凭着记忆向北直走,过了一阵子,果然见有巨大黑影屹立眼前,那是整座广场中心也是整座龙之岛主题乐园中心的雕塑群,雕得乃是群龙出水飞天之像。若在日间来看,便会见到各色各形的龙九子翻卷海浪,彰显龙威。而最令人惊讶的是,传说九子之中拱卫着的那一条龙的形象,便是创这金银岛,临这鸣金村的龙神本体!

  王林甫走到近前,抬头去看,这一座雕塑高达八点八公尺,巍峨雄壮,气势万钧。以他一百六十五公分的身高望去,所见大略只有滔滔海花翻卷,其中却也可见着一条龙子低伏头颅,喷吐海水,如传闻所言,龙眼已被点睛,金红的色泽在手电筒光照射下泛出诡奇闪光,光影移动间简直如同这龙雕正在转动双眸一般。如果不是常年与来路不明的文物打交道更曾亲自下海盗墓,眼前的景象足以令王林甫吓破胆,但他在观察了一阵后便放下心来,开始寻找自己的真正目标。

  王林甫手中的地图上已经事先用红笔标出了主要标的和推测距离,并转换为具体步数,西北方向六十步,转东北方向,走三十五步,再转北,笔直向前……

  他在脑中一遍遍具象着自己在图纸上数次考察上午也曾走过一遍的路程,本来他下午还想再做一次摸点,却不知被谁无声无息地半路搅局……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戾气暴增,那个人到底是谁?此刻又在哪里?他会想到下午才被警告过的自己,今晚还会大胆前来吗?

  「哼。」王林甫从鼻中冷哼一声,下午的一时失利只不过是因为他太过轻忽,今晚哪个对头若是不识相送上门来,那他王林甫便要叫那人有来无回,死无全尸!

  他想着,向确定了的西北方向开始踱步。因这浓雾滚滚与他不缓不急,节奏平稳的步调,因此王林甫并未发现,如同鬼魅一般隐身在暗处与之踩着相同节奏步伐前进的……影!

  杜海燕并不清楚自己现在是在作梦还是醒着。

  她好像是因为口渴而醒来,但现在在她眼中的景象却令她有种自己仍在梦中的错觉。她立在杜家老宅底楼的客堂之中,房子还是那栋房子,院子也还是那个院子,皎洁的明月高悬空中,将一院月色泼洒如水,却不知为何,这一景一物、一桌一椅都令她产生恍若时光交错的隔阂感。

  宅子里除了她并没有其它人,祝映台不知去了何处,郑浩瀚也不见踪影。这是她重回鸣金村所过的第一个夜晚,她已经忘了这里的夜是多么的静,静到连邻家的交谈或是电视声音都分毫不闻。

  杜海燕心中有些慌乱,她走进厨房,想取些热茶来喝,脚上的拖鞋在地上摩擦出轻微的声响,然而,她在第三声声响里听到了一声杂音。

  「啪嗒。」

  杜海燕一下子停住了脚步,浑身的汗毛都在瞬间竖了起来。

  那是什么?脚步声?是……听错了吗?怎么会有那种声音?她咽了口口水,试着向前再走了一步,软底拖鞋摩擦水泥地的轻微声响中,又再听得一声:「啪嗒!」

  杜海燕太阳穴鼓胀跳动,心跳以十倍速提升,她忽然想起那种声音她是曾经听过的,不,或者也可以说她是并没有听过的,因为听过那声音的杜海燕并非醒着的杜海燕,而是梦中的杜海燕,那是杜海燕在梦中成为杜海鹰,一遍遍走着他失踪前最后的道路时所听到的声响,现在回想一下,在梦的最后,本该做完一切离开灯塔的杜海鹰会因为什么原因停下来?

  杜海燕拚命拚命地想,脑子彷佛在与时间做竞赛,她的脑海里无数梦中片段闪回快跳,彷佛坏了指针的唱机,一针针飞速移动。她看到杜海鹰在梦中向门外窥视,然后关紧大门落下锁,看到他一步步走上塔顶,点燃灯笼,本该离开却忽然停了下来……

  对了!那时候,在最长的那个梦的最后,杜海鹰微微侧着脸孔,似乎在倾听什么?

  他在听……

  杜海燕脑中电闪雷鸣,是了,当时令杜海鹰忽然停下来的最大可能是声音,而能让他注意的声音会不会就是曾在底层令他开门张望的那种?而现在自己所亲耳听到的,难道不正是一模一样的声音吗?

  她又走了一步。

  「啪嗒。」清晰可闻,这时候听起来比在梦里少了水声的潮润气,干瘪的声音低哑黯淡。

  『是……龙怒吗?』杜海燕近乎绝望地想,果然是那种东西啊,难怪她大哥会就此失踪,如果是龙怒的话,一切不合常规都可解释,包括现在对方找上自己。

  一旦明白了对上自己的是什么,加上绝境之中的无畏与莽撞,杜海燕忽然觉得自己其实真没有什么需要害怕的了——一个人如果连死都不怕,妖魔鬼怪又有什么可畏惧的?

  她这样思考这些结论的时间并不短,但在整段时间里,从背后盯视住她的东西却分毫未动,似乎一直在等待她先做出响应。杜海燕能感觉到盯视在自己背部的目光,却发现其实并感觉不到那目光中所包含的杀气或是恶意。

  这世上有几个人能亲眼见到龙神,见证自己被降罪的过程?或许这可算作一种荣誉也未必。杜海燕这样想着,将心神慢慢镇定,然后终于下了决心,缓缓转过身去。

  开始总是艰难,一旦形成了态势,便会不由自主地动弹起来,杜海燕以左脚跟为中心,右脚使力旋转,重心外移,慢慢的,她视界中的景物开始变化,厨房的墙壁变作了窗口,桌上摆放的玻璃杯也换做了葡萄藤孱弱的曲茎,当她完全转过身时,却不由得大吃一惊!

  此时吃惊的人却并不止杜海燕一个,黑暗的空间里,仅有一根微弱的蜡烛燃烧着,勉强照亮簇拥着那点微光的几张面孔。

  「搞了半天,原来是杜家的小姑娘回来了!」

  「消息可靠吗?」

  「可靠,是派出所老周带回来的消息,那丫头还亲口说是回来追查杜海鹰失踪的事。」

  「这、这可怎么办啊,这种时候出现,不是存心搅局嘛!」

  「慌什么,不过是个不成气候的小丫头罢了,还怕她能翻了天去?」

  「但我听说她还带了个帮手!」

  「就那个小白脸?我看连他连杀鸡的力气都没有!」

  「可……可是龙怒……」

  「怎么,事情都到了这分上你还要提龙怒的事吗?这么久以来,你几时见过你们那个龙神发什么怒了?」

  「不……不是啊,我是说今天下午发生的事!龙神林里的大学生死了个男的,他之前在灯祠附近扮鬼恶作剧,结果下午就出了事,莫名其妙摔碎脑袋死了,我们再这样下去……」

  「孬种,你自己都说了是摔碎的,不过是桩意外而已。」

  「可……可是……」

  「你要是不想干了,就直说。」

  「不是的,是那个人的手……」

  「那人的手怎么了?」

  「你们没听说吗?听说他死的时候手里抓着龙鳞。」

  「嘶——」几个人同时倒抽一口凉气。

  「混蛋,谁做的!」

  「不是我啊!」

  「也不是我!」

  「除了咱们几个还能有谁知道那个!」

  「也……也许真的不是咱们当中任何一个呢?」

  「怎么办怎么办!这下好了,真的惹怒那个什么龙神了!」

  「你这个蠢蛋,真信鬼神就什么也不用做了!」

  「可是……可是我真的很怕啊,你们不知道,龙神传说是真的!我们……我们大概也会死了?我不想死啊!」

  「闭嘴!东西还没到手,你鬼叫什么!」

  轻微的一声咳嗽,现场却立刻静了下来,烛火微微摇曳了一下,映出一张阴沉的脸,脸侧是一条狰狞的疤。

  刀疤脸抿着嘴,不紧不慢地说着:「管他是神是鬼是人,有我在,谁能挡得了我们!」他这么说着,看着众人安静下来,自己却难掩心中的慌张,这难道会是又一个周高安?

  『这下再没人能挡住我了!』王林甫想,他沿着斜坡滑下坑洞,深深的地基结构里积着一层不算浅的水洼,跳下去的时候,高高溅起的水花拍打在他的手背上,有股森冷的凉意。

  他对着手电筒反复比对着地图上的标记,随后向着某个方向走了几步,在一根桩基旁边停下来。他又再环视了一圈四周,确认浓雾背后并无异常,随后才将手枪别在腰间,小心蹲下身去看。

  四面的土坡倾斜角度都很小,他在底部行走的时候,偶尔便会有土坷掉落,令人疑心不知何时就要发生又一坍塌事件,但这些许的危险只是让他在达成目标前感觉小小的刺激罢了。他本该等待中午送出去的东西有了确定鉴定结果后再行动,但现在看来是无法等待了。既然仇家已寻上门来,要嘛就彻底放弃,要嘛便是放手一搏,端看这一场胜负是谁够胆够狠,能笑到最后!

  他想到这里,先用手轻轻按了按底下的土壤,确认位置后从背包中翻出一柄小型折叠式铲子,在手上摆弄了几下,精钢的铲身很快成形,他往手上吐了口唾沫,搓了搓两手,随后开始沿着标记向下挖掘。

  这个时候,陆修权独自坐在帐篷前守着一堆篝火思考。

  下午章卫东的死太过出人意料,也为他带来许多不必要的麻烦,不仅是现在,甚至在将来的计划中也因此埋下了未知的地雷。他不知道章卫东怎么会发着高烧从营地跑到这里,又是怎么会弄破了后脑勺,横尸当场,而最令人想不明白的,是他两只手不同的含义!

  陆修权回想着自己在章卫东右手中曾经摸到过的东西,那玩意有一颗葡萄那样大小,看起来像云母片一样脆弱,但他清楚地记得,那东西坚硬无比,非但如此,甚至还冰凉刺骨,根本无法分辨出到底是什么材料做成。

  那到底是什么?会不会与他要找的东西有关呢?

  随后,他又想起章卫东左手的那个手势,那个「指」的姿势又是什么意思?是凑巧形成的,还是章卫东另有所指。两只手的两条讯息,到底全是章卫东留下的,还是其中有别人插手?会是凶手吗?

  以陆修权这样的聪明头脑这次也无法在那瞬间拼凑出章卫东死亡的真相,这也是他最终决定保持尸体原始模样的原因。这样,除了他以外,还会有别的人来一起思考这个手势背后的意义,比如那些无用的警察……嗯,也许不该指望他们,从他们的表情来看,章卫东的死在他们眼里根本不值一提,但是那个姓祝的男人就不一样,相信他已经对此事上心,并将为找出这背后的真相花费心力。

  陆修权其实并不关心章卫东的死,章卫东死也好,活也罢,他要的东西还完整地好好地等着自己去取出就是了,但是,如果章卫东真的是被杀死的呢?谁能保证章卫东之死与他陆修权的目的无关,甚至,那会不会是对他陆修权的一个警告呢?

  陆修权凝神思索,忽然之间,好像有道人影从他眼前不远处一晃而过,那种倏忽而至又悄然退却的光影变化使得敏锐的陆修权猛然抬起脸来,在他眼前不过是层层树林,树影婆娑,连只兔子都看不到,更谈不上有何人从那里经过。

  多心了?

  陆修权直直盯视着前方,犹豫着是否该再向前进一步。

  第七章

  「一夜点睛这件事虽然让许多人大吃一惊,但因为除夕夜保全大部分都撤走了,剩下的也都在吃年夜饭打混摸鱼,所以要说是鸣金村的人趁机潜进园子作怪也不是说不通,再加上这事本身没什么危害性,甚至比不上工人用的工具集体消失这种恶作剧,所以天工集团的人并未放在心上,而与之相对,鸣金村的村民却都兴高采烈起来。据说,他们当时一致认为,龙怒开始了。」

  祝映台轻叹一声:「很冷酷的反应。」

  「没错。」梁杉柏重重点了点头,「这座小岛上的人有一套自己的法则,不仅对外人,对自己人也毫不留情不是吗?」

  祝映台知道梁杉柏指的正是杜海燕母亲的遭遇。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人留在这个岛上,仅仅是因为古时流传下来的规矩,应该说这些人是粗暴无情的卫道士还是忠贞不二的先民子嗣?

  「所以,那件事后,天工集团纹丝不动,鸣金村民也冷眼旁观,二月就这么过去了。按照预定计划,因为龙之岛需要在暑期也就是七月中旬开始试营业部分游乐项目,所以最迟在六月之前必须全园竣工,然后预留一个月时间进行验收和最后准备。结果在三月头一天,第二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那天是三月一日,对了,为了赶工,就算是晚上,龙之岛的施工也不会停下,砂石搅拌车出出进进,建材之类不分昼夜都会被源源不绝地运入场地。就在那天晚上有一个货车司机,在开车进龙之岛的时候,突然看到从路旁冲出了一个人。那种货车因为重量的缘故,惯性大,剎车难,尽管当时车速并不算太快,司机也尽可能迅速地踩下了剎车,车子还是对着可能有人的地方直接撞了过去。」

  「撞着了?」

  「你猜得到。」梁杉柏笑着看向祝映台,「司机说有碰撞的实感,也听到了很响亮的『咚』的一声,甚至连人体摔出去在地上翻滚的声音都听到了,等到他吓出一身冷汗,下车来查看的时候却发现在他的车子前面什么也没有。」

  「听起来像孤魂野鬼爱干的勾当。」

  「狐狸和狸猫也很爱那种把戏。」

  「哪一种?」

  「没有定论。」梁杉柏说,「警方后来仔细勘察过,现场确实有紧急剎车的轮胎痕迹,证明司机本人这部分的供述没有问题,但是那个据说应该被撞到的人却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货车车头有碰撞过的痕迹,地上和车头上却没有血迹也没有其它任何蛛丝马迹,事发一星期都没有任何人报案,没有当地人或是工人失踪,总之,悄无声息地那个人就消失了,看起来就像是那种家伙干的好事。」

  「这种有千年历史的古村落,就算有一、两个巫师之类的角色也不足为奇,也许鸣金村人使用了幻术或驭鬼驭妖之术?」

  「天工集团也这么想,所以又去请来了那位风水先生兼道士。」

  「哪个?替龙临镇、龙之岛取名的白痴神棍?」

  「嗯,就是他。」梁杉柏忍住笑,祝映台那张嘴犀利起来果然还是如四年前一样。

  「他能看出什么名堂来?」

  「哎,这次你猜错了,那个神棍来匆匆看了一眼,据说当时就吓出了一身冷汗,连连摆手说了一句话,这事我管不了,当天就弄了条船离岛逃命去了。」

  祝映台有些吃惊了:「他还真有点能耐?」

  「至少逃生的本能是有的。」梁杉柏说,收起了笑容,面容变得严肃许多,「因为那个风水师的叛逃,后来天工集团又陆续找了几个比较有名望的风水师或是通灵师、道士、和尚来看过,另一面保全团也加紧了夜间巡逻,增派的人手达到了八十人。」

  「天工集团真舍得下本钱。」

  「当然,他们还指望着暑期开始收回成本呢。」

  「结果呢?」

  「撞车事件消停了,但是其它的事情却陆续多起来。」

  「还是那种低级恶作剧?」

  「不,比以前严重许多,可以说,从撞车事件开始,整个园区里发生的怪事,等级全都提高了一倍。」

  「因为距离开园时间近了吗?」祝映台暗自想,不管发生什么,也不管是人为或神鬼所为,目的显然就是为了阻止龙之岛开园,而这里面会有什么特殊的原因吗?真的仅仅因为对方侵占了龙神的领域?那么为什么不是从最开始建设便进行这样密集的骚扰,而是要到开工整整一年多即将开放园区的时候?

  「也许吧。」

  「后来发生了什么?」

  「比如高空坠物的次数就多了很多,以前掉落的多是手套、工作服之类的东西吧,那以后砖块、切割用的砂轮、水泥包等等重物都可能从空中掉下来,重量加上重力加速度,那些东西砸伤了好几个工人,其中有一个工人伤得特别严重,至今还在床上养病,其它还有扯断电线,撬去游乐设备重要零部件,弄坏可能造成人身伤害的设备等等的事情。」

  「越来越像人为,并且行为越发恶劣了。」

  「没错,最开始的事情不过是些恐吓意味的东西,撞车事件过后发生的所有事情几乎都可能致人死伤。」

  「天工集团有没有报警?」

  「当然报过警,但是这种地方的警力你刚才也见识过了,而且老实说,那种警察大多都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胳膊肘能向外拐?」

  「他们没有再去找鸣金村的人谈判吗?」

  「去了,毫无结果。」梁杉柏耸耸肩,「本来嘛,谁也没有证据证明那是鸣金村的人做的,八十个保全,日夜不歇地轮值,还有工人也都在工地,可愣没有抓着过人,你说奇不奇?」

  没有证据,也就没有立场,被鸣金村民拒绝也好,驱赶也罢,天工毫无还手之力。到此为止,天工已经一让再让,按照一般常理推论,差不多该到极限了。

  「天工接着该动粗了。」

  「对,动粗了。」梁杉柏点头,「这两方都不是好惹的,天工的老板有黑道背景,白道那边钱一塞,打算在鸣金村里找人开刀,瞄上了村长和几个壮丁骨干……」

  「这事他们也告诉你?」

  「怎么会,他们是我委托人,当然什么都捡好听的说,一个劲陈述自己是多么可怜多么清白,就差说自己专情得像我一样了。」

  祝映台摇了摇头,为了梁杉柏这种毫无逻辑可言的比喻。

  「后来发生了什么?」

  「三月十八日,天工纠集了几十号人浩浩荡荡地杀去鸣金村叫骂开战,结果却发现鸣金村里一个人都没有,只剩了一座空村。」

  「空村?」

  「你没听错,空村。」梁杉柏重复了一遍,「锅碗瓢盆俱在,未见船只离港,甚至灶上的饭菜还冒着热气呢,但是一村好几十号人全都失去了踪影。」

  祝映台眼珠转了转:「躲出去了?」而且就在天工的人赶来之前。

  「嗯,不过还在岛上,但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天工怎么应对的?」

  「等了一天,不见人回来,冲进村里打砸了一阵,气势汹汹地又回去了,当天晚上出了第三桩怪事,这次的事情就不怎么好玩了。」梁杉柏说到这里,突然停下来,走近两步,盯着祝映台上上下下地看。

  祝映台正听得入神,冷不防被这么瞧得头皮发麻,还没来得及发问,梁杉柏已经自己凑上来飞快地摸了他的腰一把,说:「真是的,刚才就想说了,你好像又比以前瘦了吧,以后一定要把你喂胖点才行。」说完胡乱地又摸了两把,才赶紧退回去。

  祝映台简直哭笑不得,这种小孩子一样的占便宜把戏……可他还是忍不住悄悄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腰。真的又瘦了吗?

  梁杉柏奸计得逞,笑得像朵花一样,乖乖地又把话题转回来:「如果说最开始是吓,然后是伤,那么这一次是死。」

  祝映台停下脚步:「死人了?」

  「嗯,其实,映台,整座龙之岛主题乐园的怪事发展到最后,死了不少人。」梁杉柏做了个手势。

  「七个?」祝映台吃了一惊,难怪龙之岛不得不停止营业,这已经不是靠钱能压得下去的事,但是出了这样大的事情,他在这岛上却依然一点戾气怨念都感觉不到,这个岛到底是怎么回事?

  「对,最早死的那个就是三月十八日前往鸣金村捣乱的领头人,也是当时龙之岛主题乐园聘请来的保全队长,严格来说,那是个流氓,所以你可以知道这个人……」

  「想必体格健壮,并且还会拳脚功夫。」

  「对,死者叫周高安,湖南人,身高一百八十九公分,体重一百一十公斤,过去学过散打和拳击,出了名的好勇斗狠,一般人很难摆平。」

  「再厉害的人也有弱点,何况他只是在普通人看来厉害而已,如果碰到真正的练家子,或是鸣金村的巫师使用旁门左道的话,根本没法抵抗。」

  「这个人的确死得很奇特。」

  「哦?」

  「根据法医的检定,他没有任何外伤,这么说吧,他是惊吓而死的。」

  「唔——」耐人寻味的死法。

  「这个人很胆小吗?」

  「不,周高安胆子很大,据说以前还做过两年守墓人。」

  「看来普通人装神弄鬼应该吓不倒他,除非他遇到了真的。」

  「我怀疑真的是不是能吓到他,你知道的,大多数孤魂野鬼其实除了长得难看点,真的没什么特别值得人畏惧的地方。」

  「他死在哪里?龙之岛主题乐园的鬼屋……阎王殿之类的?」

  梁杉柏忍不住笑出声来。

  「怎么?」祝映台有些疑惑,「我猜错了?」

  「没……我只是没想到你对游乐园这么了解,我还以为你不会喜欢去那种人多的地方,所以从来没去过游乐园呢!」

  祝映台摇摇头:「我对游乐园不喜欢也不讨厌,但过去接的委托里有几件与那种地方相关。凡是人群聚集的地方,总会有比较多乱七八糟的念想,尤其是鬼屋之类的场所,闹鬼实在很多见……」祝映台摸摸自己的脸,「你看什么?」

  「我在想,什么时候能约你一起去游乐园就好了。」梁杉柏没有移开自己的目光,反而更为热烈地将自己的视线锁定在祝映台脸上,以致于祝映台最后只能微微侧过脸去来逃避他的视线。

  「你就不能正经点?」

  「我哪里不正经了?我能忍到现在都没对你出手已经很不错了!」

  真是越说越不象话!

  「你就不能一次性把正事说完再说别的吗?」

  「我把正事说完了你就肯跟我做些什么吗?」

  「梁杉柏!」

  「好啦好啦,我说正事。真是的,我们认识到现在有四年了,还一次都没约会过呢!」梁杉柏的声音里满是委屈。

  祝映台暗暗擦了把额头上的汗,总觉得跟这个人的交流似乎比四年前更困难了。

  「周高安他死在龙之岛洪荒区。哦,我解释一下,龙之岛的地形近乎圆形,按照……」

  「按照四象五行,分了五个区域。」

  「咦,你已经知道了啊。」梁杉柏挠了挠头,有点被打击的样子,叫人看着好笑。祝映台见他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忍不住补了一句。

  「我只知道分了五个区而已,其它还不清楚。」

  梁杉柏的眼睛立即就亮了起来,祝映台在心内摇头,真是的,怎么还是像个小孩似的。

  「吶,映台你也看到了,龙之岛按照四象五行分了五个区域,除了最中间的皇天后土是放置的一座龙九子戍龙神雕像,其它四个皆是功能区。但这座乐园是以龙为主题概念,所以不会有白虎、朱雀、玄武的形象来喧宾夺主,这四个区域分别以洪荒区,古代神话区,近代神话区,高科技新区作主题,基本就是反应了龙这种神怪动物在历史中的演进与展望。其中代表龙神话最早起源的洪荒区,在龙之岛乐园的南部,这个区域里有一座海底龙宫,周高安就死在那里面。」

  「龙宫?」

  「其实就是座水族馆,只不过里面布置得比较有神话色彩,周高安三月十九日早晨被发现躺在水族馆中央特别安置的大型中空圆水柱里。对了,那个时候,柱子里还没有注水,也没有放入任何鱼类,周高安死在里面,身上还缠着许多海草、藻类,那些水草都很新鲜,看起来就像是周高安真的淹死在了龙宫里一样,开始法医怀疑他是被人弄到海里淹死以后再丢弃到龙宫里的,但解剖结果显示,他并非淹死而是被吓死。」

  「要把尸体弄进去难吗?」

  「只要有控制室的钥匙,再躲过值班保全就不困难。但关键问题在于杀害周高安的方法,还有搬运尸体可能会比较辛苦。」

  的确,要吓死这么强健的一个人并且躲过重重保全监视,将尸体搬运到这种地方并不是简单的事情。不过从动机上来说,却格外清楚。周高安正是带头对鸣金村民不利的人,杀他就是杀鸡儆猴,达成恐吓天工的目的。

  果然,梁杉柏说:「天工那边自然勃然大怒,但警察来来去去了几回,就是抓不到鸣金村民的一点把柄,而同时,龙临镇和龙之岛里就开始大面积流传开龙怒的传说,持续大半年的各种意外事故初次开始被串联到一起,人的想象力在这时候发挥得特别彻底,各种各样的鬼魅传奇层出不穷,好几个人回忆起自己曾在半夜的园区里看到一个身穿白袍的身影飘然而过,又有人说,曾经发现园里的龙雕塑半夜会眨眼睛,更离谱的是,有人作证曾经看到空中有龙飞过……总之就是怎么玄乎怎么来。工人本身拿的工钱就不高,日夜赶工总有些怨言,这事一出,加上鸣金村民斩钉截铁表示神龙大人发怒了,于是闹了个人心惶惶,陆陆续续地开始有工人提出要离岛。当然,天工不会放任这种事情发生,虽然死了个周高安,可眼看着竣工期就要到了,只差最后三个月,总不能让这两年的辛苦和好几亿的投资就这么打了水漂,于是投资方一方面提高了工人工资,另一方面则再度请来了僧道进行除灵。」

  「之前已经请过几个,跟着就发生了周高安的事件,这次再请的效果恐怕不会好。」

  「总是聊胜于无,何况工资翻了倍,再一人发了一个开光护身符,又让所有人结伴而行,尽量不要落单,这样心理上感觉就好了很多,讽刺的是,太平了一阵子,屠杀却开始了。」

  「屠杀?」祝映台心里「咯登」一声,梁杉柏用的这个词其严重程度足证当时在这个小岛上发生了极其血腥残酷的事情。

  「是啊,我觉得用这个词很合适,因为接二连三的,工人们一个一个死去。」

  「都是单独死亡的?」

  「几乎是。」

  「但之前不是已经下令所有人都要尽可能结伴而行吗?」

  「根本没有用,大部分的死亡事件,表面看起来就是……」梁杉柏重重吐出那两个字,「自杀!」

  「自杀?」祝映台吃了一惊。

  「对。」梁杉柏一个一个数给他听,「一个上吊,一个用抹泥刀自刎,一个服毒,一个当众跳了海,还有两个烧死在工作间。」

  「烧死的也有可能是意外吧?」

  梁杉柏摇摇手指:「不不不,他们是将自己反锁在工作间里点火自焚的,而且每个死者死前都声称龙神将要来接他们走了。对了,上吊的那个,尸体还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了!」

  祝映台紧紧皱起眉头。

  加上最早走的周高安,七个人六种死法,若说周高安还能被怀疑为谋杀,后六者几乎确实只能联想到自杀的方向,还有那具消失的尸体和死前龙神降临的声称……

  「附身还是精神控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祝映台想不通,那些请来的大师究竟都干什么去了,居然任由这样的事情一再发生却束手无策。

  要知道,单方面的屠杀或许会让人害怕但也极可能使人们在恐惧心理之下滋生勇气,进而紧密团结在一起甚至反扑,但是各个击破的离奇自杀,却会极大地动摇人们的心,制造出波波推高的恐惧感。人们可以防范外来的侵袭,可以在最不利的情况下绝地反击,可以视死如归,却无法抵御来自自己内心,对未知威胁的恐慌,他们武装到牙齿到发丝,但是无法阻止自杀的脚步!

  「事情还不止这样,」梁杉柏说,「几乎每个死了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特征来证明他们的相关性。」

  「什么特征?」

  「就是我之前向你提到过的。」

  「章卫东手里握着的东西?」祝映台的脸色很难看。

  梁杉柏点点头:「是的,所有人,凡是能找到尸体的,在尸体上或者尸体旁边都发现了那种椭圆形的薄片。」

  「那到底是什么?」

  「骨头。」

  「骨头!?」祝映台马上想起陆修权当时脸上吃惊的表情,他一定也以为那是薄而脆的白云母片,结果却不然。

  「嗯,骨头。我摸过,那玩意硬度很大,冷澈惊人,鸣金村的人称之为……」梁杉柏顿了顿,「龙鳞。」

  椭圆形的、带着瑰丽色彩的、坚硬的、冷的龙鳞,竟然是骨头?什么东西的骨头?

  说完这句,梁杉柏却忽然放松了神情:「哈,终于要到了,在下一个街口左拐。」他说,指了指几步开外。

  夜间的龙临镇灯彩高悬,行人却着实稀少,漫步其中更觉空寂。茶楼酒肆,饭馆剧场,灯火通明的大堂之内却多数并无客人,服务生无精打采,桌椅条凳也好像失落寂寥,从外间望进去,颇有一种古怪诡奇的味道,彷佛这整个镇子都不过是南柯之景罢了。

  「你饿了吧?」梁杉柏问,眼神里满是关怀。

  祝映台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确实是饿得慌了。

  祝映台平时的食量很小,一个人的时候经常还会忘了吃饭这码事,往往都要到饿得慌了才会想起随便找点东西填肚子,或者饼干或者泡面,怎么方便怎么来,绝对不会考虑营养价值或是美味程度。他一直觉得自己很多地方不像个人,至少不是一个正常人,但奇怪的是,只要梁杉柏在身边,他那些身为人的特质就都会自动苏醒过来,他会饿会渴,怕痛怕死,有喜怒哀乐并且很容易情绪波动,就好像他并没有失去记忆,他生长在一个普通家庭,是个普通人,最多只是性向不同,爱上了一个同样普通的男人,仅此而已。

  但这不过是奢想,是美梦。现实永远冰冷而残酷,他和梁杉柏之间注定不该继续交集!

  「你啊,又在胡想什么了是吧?」梁杉柏在黑夜中幽幽叹了口气,「映台,其实我有时候真的会觉得你是个很冷酷的人。」之后,他再没开口。

  在灯火中拐过那个路口后,梁杉柏带着祝映台进入一条小巷,那里并没有什么出色的店面,甚至鲜少有人进去。巷子最末是一株大树,树并非新近植下,外面围的围栏和石碑,却显然是今人的手笔。此刻在那株树下正停着一辆老旧的小推车,推车上挂着一盏不甚明亮的风灯,摆一口烧得旺旺的炉灶,车旁两张桌子,几把椅子,摊主老伯揭开锅盖,正往炖煮的骨汤里添加大骨,他的妻子则在一旁认真地包着馄饨,一个客人坐在桌边吃着馄饨,彼此相安无语。

  「柴火馄饨。」祝映台忍不住叫出声来,老伯听得他的声音,抬起头来,客气一笑,是张再平凡不过的脸孔,饱经风霜的沧桑,却不卑不亢的温和。

  「是啊,我今天中午发现的,这里的馄饨可好吃了。」梁杉柏已经自顾自地坐下来,一副熟客的模样,「阿姨,麻烦两碗荠菜肉馄饨,料要足哦!」

  「好格!」老婆婆用南方口音笑着答应,一面快速地包起馄饨,数了个数,扔到锅里。馄饨滑入汤锅,发出轻微的「扑扑」声响,不多会就有诱人的香气冒出来。老伯用漏勺熟练地撩着馄饨,老婆婆就在旁边为他递兑了调料的空碗,很快两碗香喷喷撒着葱花、虾米、蛋皮的骨汤馄饨就被端了上来。

  祝映台这会被香气勾得真是肚子「咕咕」叫了,赶紧取勺下汤,只见汤碗里虾米满满,蛋皮金黄,葱花碧绿,衬得饱满的馄饨鲜嫩嫩地格外好看,轻轻咬一口,果然皮薄馅鲜,肉汤浓郁,实在是美味至极。嘴角忽然感到一抹热度,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梁杉柏手伸过来替他轻柔擦拭。

  「沾到汤汁了。」他说。

  祝映台看了梁杉柏一眼,没有躲开。那手却不紧不慢地擦着,贪恋着不肯离去,嘴角抹到嘴唇,渐渐又往其它地方去。

  「咳。」祝映台清了清嗓子,身子往后坐直了些,试图拉开两人间暧昧的距离,但这回,那人却置若罔闻,不仅没有识趣地避开,反而连身体都倾了过来,手指在他的面上流连忘返。

  「好久没有摸到你了。」这话说得实在太露骨,祝映台简直窘迫至极,他飞快地看向旁边,邻桌的客人已经结帐走了,馄饨摊的老伯压了火,和老婆婆两人一起在板车后面坐下来,拿一本卷边的书,饶富兴味地一起看,没人有空来注意他们两个。

  「阿柏,」祝映台压低声音轻斥,「别这样。」

  「映台,你还记得四年前吗?当时我出院那一晚,我们也一起吃过一次柴火馄饨。」

  不仅记得,并且时常会在梦中梦见,但又怎样呢?

  「你忘了……」梁杉柏的神情有着明显的失望,「我却一直都记得,四年了,我想着总有一天能和你再坐在一起好好地吃顿饭,想着以后你就不会再离开我了,我们能天天坐在一起吃饭,还能做许多其它的事,像……」他看向那对老夫妻,「像他们一样。」

  但那不是属于他们的未来。

  祝映台的心像被针刺了一下,风灯下老夫妻靠在一起的亲密背影让他忽然很难受。他故意不去看他们,轻声说:「都过去的事了,提来做什么,人应该往前看。」

  「那怎么办呢?我眼里能看到的只有你而已。」昏昧的灯火下,梁杉柏抬起眼来与他对视,一如四年前的直接简单,他眼中的神采却比过去、比祝映台记忆中反复倒回重放的形象更为炽烈耀眼!

  「你……你应该多看看其它人。」祝映台狼狈地说,低下头去吃馄饨。

  梁杉柏愣了一下,他的唇边霎时露出一抹似无奈又似苦涩的笑:「是吗?」他轻声道,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那么假设,我是说假设,我真的爱上其它人,你能坦然接受吗?」

  爱上其它人……

  「我当然……」

  「就算我和其它人交往、结婚、做爱乃至生育、白头偕老你都不在意吗?」

  「我……」

  「我会只看着她,只喊着她的名字,只和她坐在一起吃饭,只亲吻她,只和她做爱,只与她同床共枕,只让她进入我的生活,到死也是她来为我送终,这样你也不在意吗?」

  不在意……

  想这么回答,喉咙却像被人捏住了一般,怎样也没法说出这句话。

  祝映台一直以来一心一意地想要避开梁杉柏,要他平平安安地活下去,在这样的目标之下,似乎什么都可以忍受,但仔细想想,那或许真的只是因为他从未在脑海中具体构思过这样的平安,一生将包含哪些具体内容而已。

  爱上别人,共同生活,床第交缠,生儿育女,从此在梁杉柏的人生中不会有自己的踪迹与回忆,多年之后,不,也许只要三、五年甚至两、三年,梁杉柏偶尔想起自己的印象或许只剩下大学同学、男同学,然后渐渐忘记自己,梁杉柏平安的一生将会是这样的……

  祝映台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那些画面太过清晰,使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再将那些东西从自己的脑海中驱逐出去,恢复到从前一样。是的,或许从直觉上,他就一直在逃避那些会令他难受的东西,所以才从来不敢细想,原来他一早就知道,一旦仔细去想了,他就会难受无比!

  难受?不,是很难受!难受到几乎无法喘息,难受到根本不愿去接受!

  从此再没有人会喊他映台,会关心他有没有变瘦,会追着他不放,会让他躲避着却也挂念着,拒绝着却也思念着,迟迟无法放下。离开梁杉柏,终此一生的孤寂,从此再没有第二个人能踏入他的世界……祝映台忽而觉得,如果最终是这样的人生,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呢?

  「原来如此,这四年来是我给你添麻烦了。」梁杉柏忽而笑道,放下汤勺。

  祝映台迟疑了一下:「也没有……」

  四年时间,不过屡屡擦肩而过,除了三年前去接马文才那次,几乎不曾打过照面,何来麻烦之说。

  「既然这样,不如就在此做个了结吧。」梁杉柏像是终于下了决心。

  「了结?」

  「结帐。」梁杉柏忽而站起来,将钱拍在桌上,连找钱都不要,一把拖起祝映台的手,拉着他大步往外走。祝映台被他一路稀里胡涂地拖着,灯景流年彷佛都在这样的跟随与交托中匆匆划过,不着笔墨间,竟花了双眼。

  等他意识到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被带到了旅馆的房内。

  梁杉柏在他眼前迅速脱去上衣,露出结实赤裸的上身。当年少年人的形体轮廓已经完全看不到了,线条也好,肌肉也好,如今都是成熟男人的优美,但那上面却可以看到不少的疤痕,让人担忧在这四年里他到底经历了多少出生入死。

  等……等一下!

  祝映台目瞪口呆,结结巴巴地问:「你要干、干什么……」

  梁杉柏已经开始脱裤子,祝映台吓得跳起来,赶紧伸手去提他的裤腰,要替他把裤子拉回去:「你干什么!」

  话没说完,冷不丁被梁杉柏一推,膝弯撞到床板,就仰面摔倒在了宽敞的双人床上。席梦思弹性十足,祝映台被那一下震得心神恍惚,跟着就被梁杉柏趁机居高临下地压制住,他这次真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做爱!」赤裸着的人一点都不知道害羞,不避不让,清清楚楚地回答,「我决定得到你,和你做爱,现在!」

  祝映台终于反应过来:「你……你疯了!」他通红着脸,勉力想要支撑起身体,人才坐起来一点,被梁杉柏狠狠一推,又再摔了下去,不仅如此,梁杉柏的双手宛如铁箍,轻松分开他的双腿,跟着就将身体挤进了他两腿之间。

  「既然一样要了结,」梁杉柏的眼神凶狠却悲哀,「我也不在乎你怎么想我了,我要做一直想做却没能做的事!」

  祝映台的脑子顿时「轰」的一声,他很清楚再这样下去会发生什么,而以梁杉柏现在的实力,真要对他硬来的话,未必占得了上风,可他偏偏发现自己在这时候连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来,他的整个人,现在,从脑子到身体到手脚都是软的,是顺服的,是打开的……

  就好像,他在心里,愿见其成。

  「阿柏!」他忍不住喊了一声,却被梁杉柏误会,立时牢牢抓住手腕,狠狠扣在头顶。

  「你休想再跑!」梁杉柏恶狠狠地说着,蔽体的衣物很快一一沦陷在他的唇齿与手指之下,当梁杉柏的亲吻终于落到祝映台赤裸的胸膛上时,他整个人都像过了电一般地颤栗起来。

  「别……别这样……」祝映台费力地说着,又羞又尴尬,下意识地又想拒绝,「你冷静点,现在不是做这些的时候,阿柏。」他不知道,他的声音里已经不自觉地带着绵软诱惑的甜蜜颤音。

  梁杉柏停下来,却并没有放开他。他已经不可能放开祝映台,四年的追寻没能磨折掉他对祝映台的爱情,出生入死的历练没能磨折掉他对祝映台的爱情,而现在,这个他找了四年,追寻了四年,小心翼翼接近,拚了性命追赶的人却对他说,让他多看看其它人,毫不犹豫地对他说:「我当然……」

  不介意。

  「祝映台,你受不了我和其它人在一起的!」他说,与其像是在说给祝映台听更像是在说服自己,「你刚才的表情告诉我了,你完全受不了我和其它人在一起,对不对?」

  「阿柏……」

  「你只是为了你该死的保护理念才一再地把我推离你的身边,让你、让我都不好受!」

  「别……别胡说。」

  「我有没有胡说你最清楚。」梁杉柏俯下身,像要给他狠狠一击般的眼神,却只是轻轻啄吻这个令自己深深迷恋着的人的脸颊,用舌尖描绘他的轮廓,眉、眼、鼻、唇……祝映台白瓷般的肌肤刹那就飞起了绯红的薄绡,黑玉一般的眼眸犹如笼上了一层薄霭,美得梁杉柏几乎无法自制!时间好像一瞬倒回到四年前祝府的客房,他狼狈无比双腿受伤,却有世上最珍贵宝物紧拥在怀,外间雨声慵懒若歌,室内人心迷乱成痴。

  只差一点点!

  「你胡说。」祝映台还在虚弱地坚持,「我根本没有……」他惊叫一声,因为梁杉柏终于忍不住在他唇上恶狠狠地咬了一口。

  「我不是不想做君子,」梁杉柏咬牙切齿,「但我现在明白了,以你的性格,没人逼你到最后一步,你就会一直躲下去!我已经浪费了一个四年,不知道下一个四年能不能等到你,我一直都很害怕,害怕有一天你会为了让我死心,干脆找个别的什么人在一起,甚至,」他咬一咬牙,「死在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

  祝映台吃惊地看着俯视他的人,他剧烈地颤抖,心绪波动,显然压抑已久。

  「我……我从没想过找其它人……」

  「可是你却劝我去找其它人!」梁杉柏眼神锐利,一字一句都是控诉,「你说担心我会出事,于是离开我,却从来不去想我会不会担心你出事,会不会因此失魂落魄,夜夜不得安宁!你说你不介意我去找别人,却从来不知道我有多介意多害怕你会去找别人!你的思维方式永远是从你这方面出发,却从来没考虑过我!」他愤怒地一拳砸在床上,力道之大,几乎吓到祝映台。

  「祝映台,你真的是个混蛋!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口口声声说要保护我、为我好,却害得我四年来日日夜夜不得解脱,把我逼得最惨的那个人难道不是你吗!」伴随着话语而来的是铺天盖地地有如洪水奔涌般的亲吻,梁杉柏紧紧抓住祝映台的手,逼迫他与自己十指相扣,拚了命、豁出去地吻他。

  四年是段太久的时间!不安、恐慌、渴慕、憧憬、欲望都已经绷到了极致,像个滚得太大的雪球,轻轻一推,便会天崩地裂,而现在,绝望成了骆驼背上的最后一根稻草。梁杉柏也知道这样的进逼无疑是场豪赌,但他已经无法再假装淡定。

  祝映台被这狂风暴雨般的侵袭完全吓住了,他浑浑噩噩地被撬开唇齿,被打开身体,他在风雨飘摇的情欲中似是被迫地承受那些注入了太多、太重、太浓、太厚感情的亲吻与抚触,而那每一下的吻和每一次的爱抚,却都带给他无法形容的感受,颤栗着、恐慌着,却也欢愉着兴奋着。他觉得自己快要从内里裂开了,他的那些冷静自持淡漠疏远一下子都被强迫撕开,露出内里那颗他自以为早已失去了的炽热跳动的心。他的身体交替着冷热,犹如身处水深火热,冷的部分是未被梁杉柏触及的,热的部分却是正在被他爱抚的。

  悸动剧烈到恐怖,他在恍恍惚惚中很快无法克制地分别射在了梁杉柏的手里和嘴中,因为羞愧,他想要用手遮挡住自己的眼睛,却被梁杉柏再度抓下来牢牢扣在掌中。

  「映台……」梁杉柏的声音低沉沙哑,夹杂着情欲的诱惑,「我要你看着我,看着我进到你的身体里!」

  不给他思考这句话的时间,祝映台瞬间就被折迭起了身体,他修长的双腿被分开高高架起,私密的部位也在这一刻彻底暴露在梁杉柏眼前。

  「唔——」他羞愧万分,开始扭动挣扎,想要把腿放下来,梁杉柏的眼神实在烫得他无地自容。

  「映台,不要动。」梁杉柏试图抓住他,祝映台却挣扎得更厉害了,实在是他从未有过这样的经验,此刻在他的心底,渴望与恐慌交织着揉杂在一起,他自己也分辨不出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想要怎样,因而只能用逃避来暂缓那种排山倒海而来的失控与坠落感。

  初始梁杉柏还只是紧紧扣着祝映台的腰和腿,后来他挣扎得厉害了,两个人就在床单上扭打一样地缠斗,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间里赫然响起了清脆的「啪」的一声。

  这一声太过响亮,惊得两个人都愣了一愣。

  「你……」祝映台脸红得都快滴出血来了,只因他意识到刚刚那一下是梁杉柏好像教训小孩子一样打了他的屁股。从来……从来没有人敢对他做这样的事情……

  梁杉柏也有些茫然,他看了眼自己的手,再看一眼祝映台被他打过的臀瓣。白皙富有弹性的臀瓣上留着个不浅不深的红印,比吻痕浅一点却莫名的撩人,像画家巧手勾在白玉上的一枝牡丹。

  祝映台明显察觉出梁杉柏眼神中的变化,他惊慌地倒着往后退,然而还没退出去多远,就被梁杉柏一把扣住脚踝,在惊叫声中被用力拖了回来。沉重的躯体就这么压了下来,双腿马上被再度分开抬高,激烈的热吻这次雨点般地落在了他的小腹、性器和大腿内侧。快感铺天盖地,轻易攻陷他最后的一点理智,也逼出他的眼泪与呻吟,湿润的唇舌在他的私处打转、舔舐,每一处每一寸都被舔得湿润淋漓,祝映台错觉自己听到滴水的声音,像身处在地下黑暗的河床之中,脉脉的水流流经他,洗涤他身体的内内外外。

  每一个地方,每一寸肌肤,都是梁杉柏的;每一个地方,每一寸肌肤,都有梁杉柏的痕迹!

  突然而来的被大举侵犯的感觉惊得祝映台的身体整个弹动了一下。

  「别动!」梁杉柏喊,用力扣住祝映台的腰,他的性器只进去了一点,祝映台那处太紧,就算已经经过了手指的扩张,抹上了润滑,还是很勉强。

  祝映台觉得自己的私处又痛又胀,梁杉柏却还要拚命往里挤,那滚烫的男根尺寸大得惊人,进去的部分只是一点点却已经叫他吃不消。

  「阿柏,不要,我不行的……」祝映台无力地推拒,声音里鼻音浓重,不复幽冷清静,「我……我可以用手帮你……啊!」他的话被中断在梁杉柏沉缓有力的推进中,后穴鼓胀得像要被撑破,每一分前进都清清楚楚地被传递上来,进而在脑海中形成了可耻鲜明的形象,进去了一点,再一点……

  摩擦带来疼痛却也送上酥麻快感,不知不觉自己的前端又再颤巍巍地立了起来,因为已经射过两次,这会便只是颤动着从前面落下晶莹的水滴。祝映台从来不知道自己会是对肉欲这样敏感的人,只能欲哭无泪地感受着梁杉柏的步步紧逼。两个人从没有这样地接近过,这种最原始也最亲密的连系,将他们两人紧密地连在了一起,他的性器紧紧贴着他的内壁,贲张的跳动重迭起两个不同个体的呼吸与心跳,汗水像无法止住的情潮,顺着两人脖颈、胸膛、背脊淌落,彼此拥抱着汇集到一起,弄湿载着他们浮沉的这方寸乐土。

  梁杉柏最终完全进去的时候,两个人都停了下来,好一阵没有动弹。这一场漫长的仪式,跨越了多年的岁月,终于到了完成的一刻,如同合拢的双璧,扣上的机簧,圆融的婵娟……

  许久,梁杉柏笑起来,他的面颊上本已开始有了淡淡的沧桑,此刻却又笑得像个孩子一样,一如四年前的简单无忧。他低下头,吻住祝映台的嘴唇,贴着他颤抖地欢语:「映台,我的映台,我不敢相信,我终于得到你了!」

  他亲吻着,退开,弓起背脊,如同一张满张待射的弓,在稍稍的停顿后,势如破竹般猛烈穿透祝映台。突如其来的沉重侵犯在霎时逼出祝映台自己也没料到的一声近乎可耻的尖叫,高亢愉悦,充满情欲,这一声高鸣就如同世上最好的催情药,使得梁杉柏在他的体内加倍猛烈兴奋地抽插起来!

  暴风雨中的大海翻涌或许就是这样吧!祝映台已经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床铺被这蘸满了浓情、岁月的交合所剧烈摇撼,席梦思崩溃着发出叫人面红耳赤的呻吟,但是祝映台的呻吟声却比谁都更响更大更清晰!他已经彻底失去了自控能力,颜面或是顾虑等等都被抛弃,余下的唯一天地只有梁杉柏,余下的唯一认知只有和梁杉柏做爱这一件事!

  梁杉柏滚烫的性器在他体内快速地出入,每一下都重重顶撞到他的欢愉机窍,沉重到刻骨铭心,也温柔到令人浑身酥麻,祝映台破碎地呻吟,汗珠成串成串地滑落,水声又再重了起来,每一下抽插都伴随着那种叫人面红耳赤的「噗哧」的声音,交织着肉体撞击的「啪啪」声形成叫人神魂颠倒的调子。前方被手掌包容着持续不停地爱抚,和后面一样湿得一塌糊涂,性器很快又再肿胀得不行了,在被重重地顶了几十下后,便又激烈地喷射出来,他以为射了许多,却其实已经只剩下一股细细的液体,还是半透明的稀薄东西。

  两人的脾性在床上彷佛倒了个,祝映台呻吟不止,梁杉柏却意外的少话,全副的注意力只放在侵占所爱之人身上。不知是否积累了压抑了太久,他在祝映台体内迟迟不肯释放,连累得祝映台却一再地释放自己,手软脚软地眼前发黑。在又一次无法不颤巍巍地立起来后,祝映台终于忍受不了地推拒梁杉柏:「阿柏,放过我,我不行了……放过我,下次、下次再……」他微弱地断续地求着情,因为被强烈快感逼出欢愉的泪水湿润了那双总是犀利清明的眼睛而显得格外柔弱,叫人看了便会想到可口两个字。

  梁杉柏犹豫了一下,随后缓缓地从祝映台体内退出来,像是潮退一样的感觉,退出的力道彷佛要将人的魂魄都勾走,最后的「噗」的一声轻响,带出一汪汪融化了的春水,湿透了大腿与已经柔软无比的私处。

  祝映台终于被允许放下折叠了许久的双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此时,他打心底有种逃出生天的庆幸感,却没注意到梁杉柏一直在打量他,而且前端依旧饱满着、肿胀着高高翘起。

  「好一点了吗?」梁杉柏起身去倒了杯水,自己喝了口,随后托起祝映台的后颈,低头哺到他的嘴里。清冽的水顺着食道滑落了一部分,更多的部分则从嘴角溢了出来,因为喂水人的本意并不在此,梁杉柏又再勾起了祝映台的舌头,缠裹着贪婪地吞吃他。

  这段连中场休息都算不上的短暂停顿,接续的是更加狂野的做爱。完全没有了抵抗能力的祝映台被彷佛有用不完精力的梁杉柏抱到腿上,随后以骑乘的姿势,毫无余地地吞入了梁杉柏的整根阳具。这时他已经连呻吟的力气都失去,完全是任人宰割地由梁杉柏抓着他的腰,将他高高地举起,又狠狠地按下……

  他的视界此刻一片斑驳迷离,每一下的深入程度都是刚才那场他以为已经到了极致的性爱所不能比拟的,祝映台被这强烈的刺激逼得浑身颤抖,却只能发出轻微的哑声惨叫。最可恶的还是斜对着旅馆床铺的大型等身穿衣镜,祝映台能在那里清楚地看到自己被梁杉柏索要的整个过程和形象。他看到自己满面红晕,眉目含春,脖颈胸口到处都是斑斑点点的吻痕,被嘬弄玩耍了多次的乳首红肿胀大,披带淋漓的水光好似秋天饱满的果实,他浑身无力,如同一条没骨头的蛇一样缠在梁杉柏的身上,修长的双腿无力地半曲盘起在梁杉柏的腰后,私处在起起伏伏间吞入吐出本不该由那狭窄通道所接纳的硕大阳具。那个贲张的性器兴奋地耸立,每一下的深入和拔出都会挤出融化了的淡淡春水,在他的腿上蜿蜒出乳白色的痕迹。

  「映台!映台!」梁杉柏喘着气,从下面往上看着他,被汗湿透了的头发搭在他的额上,却挡不住他痴迷的眼光。他并不是在寻求交谈,只是下意识地喊着这个他魂牵梦萦的名字,确认着他所得到的最大幸福。

  祝映台是他的了!终于是他的了!

  祝映台在剧烈摇晃的视野中疲惫地看着下方这张他熟悉也陌生的男人的脸孔,这个人曾经为了自己舍弃性命,如今经历四年的光阴与分离,他痴迷的目光却依旧锁在自己身上,无论发生什么也一刻不曾转开。而这个人,难道真要在这一场性事之后,真真正正与自己就此了断,再无瓜葛?

  祝映台忽然就有种想哭的冲动,他回忆这四年的你追我躲与魂梦相扰,惊觉着自己这四年的愚蠢与疲惫,他第一次有了正视自己的内心,正视这份感情,想将这份感情继续下去的冲动。

  想要和梁杉柏走下去,一直看着他,守着他,直到,有一天死亡将他自己带走为止!

  梁杉柏说得是对的,他既无法忍受没有梁杉柏的人生,更无法想象他爱上别的人,这浪费了却从未走远的四年足以证明他们彼此之间的牵绊有多么难以打破。既然如此,他为何要过得孤独落寞,为何不尝试着冒险一回?

  祝映台想着,第一次用力搂紧梁杉柏的脖颈,主动俯下身去,附到他的耳边:「阿柏……」他以为自己在拚命叫喊,声音却破碎嘶哑,并且随着身体剧烈地波动而颤抖不已。

  「阿……唔唔……阿柏……」

  「……嗯?」

  「阿柏……」不知是不是因为快感的缘故,他猛地就哭了出来,「留……留在我身边吧!」

  梁杉柏的动作猛然停了下来。刚刚还春潮涌动的房内忽然一片寂静,只余下祝映台低低的啜泣声。

  「留在我身边吧,阿柏,请你从此陪着我。」他哭着说,对自己终于能够倾诉出这份情意而感到高兴和害羞。

  梁杉柏开始剧烈地喘息起来,抓在祝映台腰部的手的力气突然就大到祝映台几乎无法承受。

  「疼……」话音被迫中止在梁杉柏刹那爆发的猛烈抽送之中,疾风暴雨翻卷起海啸,脉脉的水声瞬间变作澎湃汹涌的高头大浪,祝映台惊叫着被梁杉柏激烈地刺穿,他被狠狠地再度放倒身体,双腿被用力折起,梁杉柏以最大的力气和最急迫的热切狠狠地插入他,同时凶猛深入地热烈亲吻他的嘴唇,祝映台的上下都被梁杉柏所占领,他像置身在风暴带中心的洋面之上,吱吱嘎嘎的摇晃声中不能自已地被轻飘飘抛上天空又狠狠坠落谷底。

  当那样充满自己内部的东西胀到再无法再大的时候,他感到体内的瞬间迸裂。滚烫的热流一股股持续不断地射入到他的身体深处,刺激着他的甬道敏感地收缩,使得他整个人都打起了哆嗦,肿胀的分身不由得再次喷射出一股热液,祝映台的眼前一片白光迸射!

  「当」的一声,四周忽而猛的一暗!浓重的黑暗突生,从那黑暗之中却又有几星火光跳了起来。

  「当」!

  又是一声!赤红色的火焰在他眼前熊熊燃烧,耳中传来流水的声音汩汩不息,祝映台听到冷水浇在滚烫物体上时才会发出的声响——「刺」!瞬间便有大量的水气蒸腾起来,模糊了人的视线。

  「当当当当!」声音不停地响着,火星不断地跳起、熄灭,跳起又熄灭!祝映台看到有个背影对着他,那个人的手里拿着一柄他见所未见的精巧锤子,他赤裸着上身,高高扬起手腕,铁锤重重落下,「当」的一声,火星便又迸射起来。

  是谁在打铁?

  耳旁是风箱发出的「呼呼」声响,祝映台想要竭力看清对方的真实面目,而他无论怎么努力却始终无法接近那个打铁人半分,他像是一个被隔绝在观众席的人,无法企及舞台中心半寸。

  等等?祝映台方才意识到,自己这是到了哪里?他刚刚不是和梁杉柏在一起?

  一思及刚才两人激烈到可怕的做爱,祝映台的脸立时烧了起来,可现在他又到了哪里?看那打铁人的穿著显然并非今人,难道是有鬼魂作怪,摄他入魇,又或发生了其它意外?

  而,梁杉柏呢?

  一想到梁杉柏可能同样遭遇危险,祝映台顿时焦急起来。他右手一挥,本该即刻出现的桃木剑此刻却无影无踪,不知化去何处。祝映台连试了几次,都无法将那柄剑取出,包括以血做引,这让他又胡涂起来,到底是怎么回事?

  若说对方存心摄他入魇,不加害于他反而任他观看又是何意?

  「请问,您是哪位?」他不得已之下出声询问,按理,与鬼魂交谈是极危险之举,尤其在对方强势的情形之下。

  然而,祝映台的问题却彷佛被抛进了虚空之中。打铁人兀自背对他,双臂平抬,似在细细端详所打造之物。

  祝映台待要再说什么,那人却忽而放下手中之物,长叹一声道:「你来了。」他初始以为那是在对自己说话,很快却发现不是。自他身后赫然有一道黑色影子悄无声息出现,影子模糊不清,由他身后直直穿过他的身体往前走去。在那一瞬间,祝映台只觉一股极难形容的感受自他身体中蔓延开来,他似刚刚穿过一片凝滞的胶水,又好似被人灌入了尚未凝固的水泥,他的眼前一片纷乱。他看到那道黑色的影子穿过自己之后忽然就有了实体,那是一个男人,穿着一袭纯黑飘逸的长衫,乌黑长发高高束起,用一枚墨玉髪箍固定。他的出现使得打铁人终于放下了手中的事情。

  祝映台听到那人再度长叹了一声,转过身来,祝映台才想要看清对方的脸,眼前却再度一片白光。

  「映台?映台?」

  祝映台的脑中一片空白,他缓慢地睁开眼睛,过了许久才想起来自己现在是在哪里,在做什么。然而一旦想到刚才的事,他的脸又马上火辣辣地烧了起来,尽管他很努力地想要摆出原先那副大方洒脱的样子。

  四年前,在祝府客房也曾裸裎相对,当时他可以落落大方,现在却做不到了。

  见他醒来,梁杉柏才松了口气:「吓死我了。」

  「我……怎么了吗?」他轻声问着,嗓子因为喊了许久已经彻底变哑,听起来像粗糙沙石摩擦的声音,这个认知令祝映台皱了皱眉。

  梁杉柏的脸却红了一下:「哦,你、你被我……嗯,做得昏过去了。」

  祝映台额头的青筋跳了一下,不动声色地吸了几口气才将情绪勉强平复下来。早知道是这样的答案就不应该问。

  「映台,你没事吧?」梁杉柏却俯下身来,一边轻轻蹭着他的鼻尖一边问,讨好的样子像只绒毛蓬松、脾气温顺的大狗,「对不起,我实在太兴奋了,忍不住就做得厉害了点。」

  不是厉害了一点……祝映台真想问他,这套东西都是从哪学来,又是在谁身上练出来的。这么一想,心里顿时不太舒服起来。

  梁杉柏似乎看出了祝映台的想法,笑瞇瞇地在他嘴唇上亲了一口:「我是第一次哦。」

  「少胡说。」

  「真的是第一次啊!」梁杉柏也躺下身来,张开双臂紧紧抱住祝映台,像怕他会突然逃跑一样,两双长腿交错着缠到了一起,相同身高的两具躯体密合地相契,彷佛从最开始便应该是这样的一体。

  「以前是交过女朋友啦,但都没有到那个地步,男的就更不用说了。」梁杉柏说着,有一下没一下地啜舔着祝映台身上的汗珠。

  这是像野兽一般昭示主权的方式。梁杉柏喜欢祝映台身上的气味,那是一种淡淡的冷香,可是他更想将祝映台身上里里外外都染上他的味道,这样才能让他心安,让他觉得祝映台是属于他的了,不会再有人敢接近。

  『以后也要多做,一定要每天都让映台身上带着自己的气味才行!』

  祝映台虽然不知道梁杉柏脑子里具体在转悠什么东西,大体还是明白不会是什么好东西,所以忍不住往旁边挪了挪。他这一动,立时从后面那个难言的部位起了一阵尴尬的激痛,那痛沿着背脊一路快速爬上来,疼得他头皮发麻,龇牙咧嘴。

  「你……」

  更微妙的是那种一旦动弹以后,便从自己的身体里面流出黏稠液体的感觉,因为是相当敏感的部位,流淌的感觉鲜明无比,祝映台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映台你不要乱动啊,」梁杉柏慌乱地将刚刚挪出去一点点的祝映台又抱回来,「你是第一次,我那个……尺寸大了点,又做得凶了点,所以你现在最好不要动,否则会弄伤的,我……我再抱一会,就会帮你弄干净的。」

  「你……你……」祝映台几乎就只会说这一个词了。

  梁杉柏像个撒娇的小孩子一样,有些害羞地把脸埋到祝映台的颈窝里:「我就是想把所有的都射给你啊,」他毫不避讳地用单纯的语调说着这样色情的事情,还伸手一下下摸着祝映台平坦光滑的小腹,「嘿嘿,早知道这样能留住你我真应该早几年就行动的,马文才说必要的时候必须来点硬的,果然没错。」

  祝映台都没力气去纠正身旁人得意洋洋的观点——如果不是这四年的思念和分离将他们彼此都逼到了极限,又怎会在乍然重逢的今天,于绝望的情动之下敲开了各自傻乎乎筑起的围墙?但是……

  『马文才!』祝映台还是在心里愤愤记下了这个名字,决定下次再见到那个老色鬼时,绝对要给他点颜色看看。

  「哎,真想能把你做怀孕,这样你就永远不会离开我了。」

  「梁杉柏!」祝映台气得不顾身体状况,伸手去推旁边的人,「你给我起来,不要碰我!」

  「映台?」梁杉柏被推得往旁边缩了一下,祝映台趁机撑起身体来,他这一下动弹得剧烈,顿时抽痛到头皮一跳一跳的,他咬着牙站起身来,更「糟糕」的事情却还在后头。穿衣镜里立时现出他现在的模样,无论是脸上斑斑的泪渍、星星点点布满满全身的吻痕还是红肿发亮的乳头,以及他稍稍动一下,就能看到的从大腿内侧流下来的东西,每一样都令他脸色发黑!

  「映台,你想干什么,我可以帮你。」对了,还有这一张春风得意的脸。

  「坐在那里不要动!」祝映台大吼,「不许动!」他又喊了一声,等到看到梁杉柏心不甘情不愿地停下来,才弯下腰去捡被扔在地上的衣服,这一下自然又疼得他倒抽冷气。

  「映……」

  「闭嘴!」他说着,飞速直起腰来,将衣服草草挡在身前,勉强遮住那些叫人羞窘的痕迹,随后倒退着、戒备着一步步往浴室去。

  「砰——」最终关上门,也将梁杉柏那副一脸幸福的呆样子挡在了门外,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敢慢慢地、微微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第八章

  祝映台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梁杉柏已经将室内整理好了,并且拿出了自己的换洗衣物给他备着。

  「映台,你还好吧?」

  祝映台眼皮跳了跳,装做若无其事地过来取干净的衣服。然而看到那件衬衫的时候,他却愣了一下,原本雪白的衬衫因为已经穿得有点旧了,所以有些泛黄,但总的来说还是保护得很好。

  「这是……」

  「四年前你借给我的衣服,你忘了?」梁杉柏问,「哦,那条裤子当时撕坏了,我后来补了一下,不过不能穿了,就收在家里。」他挠着头说,又露出那种傻兮兮的样子来,看着叫人不知不觉心里就会暖了起来。

  四年了,他居然一直留着这身衣服……

  祝映台穿戴完毕,问了一声:「现在几点了?」没听到动静,一回头才看到梁杉柏还是那副痴痴傻傻的样子看着他,不由得好气又好笑。

  「干嘛?」

  「哦……我……」梁杉柏小心地看了他一眼,见祝映台没有生气了,才问,「我……可不可以再摸你一下?」

  「干什么?」

  「我就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我怕我又在作梦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倒是难为情得微微移开了视线,「你刚才不是想问我怎么会……那个吗?」

  「谁……谁说要问你了……」

  「那,那就算我问你,」梁杉柏说,「你觉得我那个……还行吗?」

  祝映台额头的青筋又开始跳了。

  「什么行不行的?」

  「就是那个……你有没有那个……爽到?就是你……你觉得我的技术还行吗?有没有……呃,哪里还需要改进的?」

  「梁杉柏!」这个呆子!

  「好了好了我不问了。」梁杉柏走过来,小心地伸出手,看祝映台没有反对,才敢轻轻用手指先碰碰他的脸,「好热。」

  「我还活着!」

  「可是我以前每次作梦梦到你的时候,你都是冷冰冰的啊。」他轻声说着,着迷地抚摸上祝映台刚刚熏蒸过热气显得红扑扑的脸颊,「真好啊,这次终于是真的了。」

  「……」

  「我总是不停地不停地梦到你,梦到和你重逢了,你会对我笑还会对我说话,还有……」他顿了顿,「你会和我疯狂地做爱,可是每次到最后,你就会不见了,我醒过来的时候就会发现只有自己一个人,只能一面想着你梦里的样子一面自慰。」

  祝映台的脸红得快要撑不下去了:「梁杉柏,」他压低声音,「别说那些了。」

  「哦,不说了。」高大的男人马上收敛起那种失魂落魄的神情,「好在我们现在在一起了,我以后都不会作那种梦了!」他一下子又兴高采烈起来,「对了,你刚才问我时间,现在是……」他走过去拿起旁边的手表来看,「现在是九点半。」

  以为欢愉过了一整个世纪,其实也不过过了两小时不到而已,幸福这种东西真是厉害!

  「我要回去了。」祝映台努力摆脱情事余韵,将思路归正到正事上。现在他们并非在度假或是旅游,而是搀和在一件迷雾重重的诡奇事件之中,对了,他刚才还作了一个奇怪的梦。

  那个梦到底是什么意思?真的是激情之下的幻觉?

  想虽这么想,放松下来的神经却还是不那么容易将那些热烈的情色画面从脑子里驱赶出去。祝映台瞥了一眼镜中的自己,好像,整个人都有点不同了,从里到外都柔和了的感觉。

  「怎么了?」

  「我答应了杜海燕,晚上要去古灯塔替她兄长招魂。」

  「杜海鹰?他不是失踪了吗?」

  「很可能是死了,但是,我招不到魂,不知是什么力量扣住或者摧毁了他的魂魄,这事我瞒到现在,恐怕必须要跟她说了。」

  「你等我一下。」梁杉柏说道,飞快地冲进浴室里,门也不关地开了水,边洗边道,「我陪你一起回去,我不放心你。」

  祝映台望着镜中的自己,发现不知何时,他的脸上又再度漾满了柔和的笑容。

  两人重又走上前往鸣金村的路上,但这一回的感觉却与之前离开的时候完全不同了。

  被牵着手拉着走,能感觉到身旁人的体温,听到他呼吸的声音,时刻都会觉得温暖,明白自己不是一个人,即使闭上眼睛也会有人将他安全带到目的地,这样的感觉原来真的很美妙。

  「映台?」

  「嗯?」

  「你以后都不会离开我了吧?」身旁的人还是不放心似地不知第几次这样问。

  「嗯,不会了。」祝映台忍不住笑起来,「除非……除非你不要我了。」

  「我怎么会不要你!」梁杉柏几乎跳起来,「我追了这么多年才追到你。」

  「谁知道,也许追到了觉得没意思了呢?」祝映台难得心情好地开着玩笑。

  「我又不是那种人。」梁杉柏重重捏了下祝映台的手,「你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这个人就是一根筋,你最知道的了。我这一辈子只会找一个人,找到了就不会再去看其它人,你放心好了。」

  祝映台强忍着不要在梁杉柏眼前笑出来,看他已经变得成熟了的脸孔和之前的小小心机,还以为这个人已经不是自己记得的那个呆呆的青年,原来还是那副老样子。

  「你别笑我,我说真的。」梁杉柏凑过来飞快地在祝映台唇上亲了一下,忽而压低声音道,「我要你一个人都来不及了,哪里有空去找其它人,我还怕,你把我榨干呢。」最后一句说的暧昧无比,吹气在祝映台的耳朵上,当场震得祝映台浑身一颤。

  绝不相信,绝不相信第一次的童子鸡有这种功力!

  梁杉柏「哈哈哈」大笑,拖着祝映台得意忘形地往鸣金村去。

  碍于祝映台的身体原因,两人走得并不快,再度回到鸣金村的时候已经接近晚上十点半。祝映台有点担心杜海燕不知是否等急了。

  夜晚的鸣金村比白昼更为冷清,四处皆是黑漆漆的景象几乎使人怀疑这座村庄里到底是否有活人。明明也有路灯,却大部分都关着,只在一些岔路口,留着那么一盏,散发出昏黄的光芒。

  「这个村子还真让人不舒服。」梁杉柏低声道,将祝映台抓得更紧了些。

  「的确。」他们在杜家港口停下来,疑惑地发现在巷子深处投射出了一片光明。

  「杜海燕?」祝映台与梁杉柏对望一眼,快步走入巷中。

  果然,此刻杜家老宅的大门开得大大的,露出里面点亮的灯火,祝映台越发怀疑杜海燕是否出了什么事,然而还没等他进去,便听到从楼上传出一阵欢声笑语,正是杜海燕在大声欢笑。

  祝映台和梁杉柏越发疑惑,临走时因为兄长和自己的命运而哭泣得累了,以致沉入梦乡的杜海燕此刻醒来并不奇怪,怪的是,她为何突然一扫先前的阴霾,变得如此高兴,而此刻在杜宅中的客人又是谁?

  「小心点。」梁杉柏说。

  「嗯。」

  祝映台将桃木剑藏在袖中,走入小院。越走近,说话的声音便越清楚,除了杜海燕以外,另一个人的声音是个年轻男子。

  「她在村子里有旧识?」梁杉柏问。

  也不是不可能,七岁离开鸣金村的杜海燕或许遇见了童年玩伴才会重新振作起来。祝映台想,也许这可以帮助她分散一点对兄长失踪之事的关注,以免得知真相时太过伤心。但为了确保万一,他还是再度试着感知了一下周围的气场,依旧是干干净净的,不见邪祟,于是,他将桃木剑重又收了起来。

  「杜小姐。」他在楼下喊了一声。

  「啊,祝先生回来了。」从楼上传出杜海燕不甚清晰的声音,「我去开门。」

  祝映台听得脚步声,随后便有人打开了内宅的大门,灯光下出现杜海燕的脸,红扑扑的很是精神,完全和祝映台他们离去前是两副模样。

  「祝先生你终于回来啦,我等你好久呢!」

  「哦,我有点事……」祝映台一想到刚才的事情就面红耳赤,只能搪塞道,好在杜海燕似乎并不关注他到底是有什么事。

  「祝先生你快进屋吧,嗯,这位是?」

  梁杉柏已经改回了原来的样子,杜海燕只认识郑浩瀚而已,自然对他的脸孔不熟悉。

  「我姓梁,是映台的朋友。」梁杉柏本该送到门口就离开,这时候却似乎改了主意,「我可以进去吗?」

  祝映台看了他一眼,但没有出声。

  「海燕,怎么了?」楼上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哥,没事。」杜海燕应了一声,「当然可以,梁先生请进。」说着让开身去。

  祝映台一惊,向梁杉柏看去,果然也见他脸色严肃。

  他们跟着杜海燕上楼,却见杜海燕的房内开着灯,桌上放着两杯茶水,有个青年男子正坐在桌边翻看一本影集。

  「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我请来帮忙的祝先生,这位是他的朋友梁先生。」

  青年男子闻言抬起头来。

  祝映台已经很难压下心头的惊疑,这张脸孔祝映台也曾经见过多次,不过都是在档案中。虽然看起来比照片上瘦了也苍白了,但还是能够一眼让他认出此人的身分来。

  「杜海鹰。」

  「是我。」男子笑道,站起来朝祝映台走过来,伸出手,「祝先生,我不在的时候,很多谢你对我妹妹海燕的照顾。」

  祝映台并未伸出手去,只淡淡点个头:「你好。」

  「杜先生你好,我是映台的朋友,你可以叫我小梁。」梁杉柏似是看出什么来,插入到两人中间,对着杜海鹰伸出手。

  对方愣了一下,于是也伸手过来与梁杉柏交握,在碰触的同时,两个人几乎是同一时刻不动声色地变了一下脸色。

  「哥,怎么了?」

  「哦,没什么。」杜海鹰松开手,「海燕,我去倒两杯茶水,妳陪祝先生他们说说话。」他说着,起身离开房间,下了楼。

  「祝先生,梁先生,坐啊。」杜海燕热情地搬了两张椅子摆到桌边。

  祝映台坐下来,发现,桌上放着的也就是杜海鹰刚刚翻阅的乃是一本相册。相册已经有了多年的历史,里面的相片多是小孩子和年轻夫妇的合影,一个男孩,一个女孩。

  「这是我们家的全家福。」杜海燕说,「已经好多年了,好多照片我都几乎不记得了。」她说到这里,悄悄擦了擦眼角,「想不到我还能再见到哥哥,真是太好了。」

  「海燕,妳哥哥他什么时候回来的?」梁杉柏小心地问。

  杜海燕看向梁杉柏,微微有些疑惑他为什么会知道自己的家事,随后想到可能是祝映台告知的,便放松了道:「就在刚才。」

  她把事情的经过讲给他们听,原本她是在睡觉,因为口渴醒来去厨房里取热水,结果竟然发现杜海鹰又累又饿地回到了家中。

  「哥哥说他那时候不小心从灯塔上摔下来,掉进了海里。」

  祝映台想到那座古灯塔下方的汹涌海水及嶙峋岩石,也只有杜海燕会相信从那种危险的地方掉下去人还会完好无损。

  「他当时昏了过去,不知怎么被潮汐卷到了别的地方,半路被渔船救起带到了盲山市里,因为他受了伤又失去了记忆,所以这大半年来一直在医院里,多亏了救他的好心人帮忙,垫付了医疗费才能得到救治。最近,他终于想起了自己的身分,所以连夜赶回了鸣金村。」

  「妳是指杜先生是才从岛外回来的。」

  「是啊。」杜海鹰端了两杯茶进来,放到两人面前,「我就在刚才才到岛上。虽然没有轮渡,但我乘船去了离金银岛最近的南长山岛,随后在那里借到了一艘小船,靠手划回来的。」他扬了扬手,手上确实被磨得红了一片,尽管这样,却越发衬托出其它区域皮肤的苍白。

  「那艘船呢?」

  「还停在港湾里,我打算明天找时间送去还掉。」

  「杜先生为什么这么急着回来?」

  「当然是担心。」杜海鹰伸出手,摸了摸依偎在自己身边的杜海燕的头发,「我这一走就是半年,一定会让海燕担心。她的脾气向来就是凡事不水落石出绝不罢休,我怕她误会了什么,给自己招来不必要的麻烦,所以一恢复过来,马上就赶回来了。」

  「只要哥哥没事,我就放心了。」杜海燕高兴地勾住杜海鹰的胳膊,在他的面前,她显得格外的小,好像还是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而非一个大学生。

  「但是,有件事很奇怪。」祝映台慢条斯理道,「我们曾经收到过杜海鹰先生您的简讯。」

  「简讯?」杜海鹰脸上出现困惑的表情。

  杜海燕这会似乎也才想起这件事:「嗯,就在今天中午十一点多收到的。」她站起身,去旁边拿她的手机,「哥哥你看,你那个时候叫我离开这座岛。」

  杜海鹰接过手机看了一眼,祝映台和梁杉柏在一旁不出声地观望着他的表情。

  「不是我写的。」杜海鹰放下手机,「我从灯塔上摔下去的时候并没有携带任何东西。」

  「那……那这条消息会是谁发的?」这不合常理的事实一下子令杜海燕紧张起来,「我今天中午还打过好几个电话过去,但是一直都是关机提示。」

  「会不会是小偷拿走了手机?」梁杉柏提出了个根本没人会相信的答案以作试探。

  「如果是小偷的话就不会写这种东西来吓唬海燕。」杜海鹰思索了一下道,「我想,会不会是村里的谁。」

  「村里人?」

  杜海鹰叹口气:「海燕,妳也知道的,这村里的人一向看我们杜家不顺眼,也许他们见我失踪以后,以为杜家无人了,来偷拿过我们家的什么东西,结果看到妳回来,怕妳追究,所以才想吓唬妳,把妳骗回去。」

  「那么杜先生发现家里缺了什么东西吗?」

  祝映台发现,他与梁杉柏的默契又比以前更好了,不用他出声,梁杉柏便会知道该怎么引导对方说话。有梁杉柏站在前方吸引对手的注意力,更便于他观察杜海鹰面具下隐藏的本来面目。

  这绝对不可能是一个活人,祝映台想,隔着桌子他都能闻到杜海鹰身上的海腥气,甚至要说他是刚从海里被捞起也并无不妥,相信梁杉柏也发现了这一点,而他身上的气场却不知为何干净得很。

  「我和海燕多年不见,这个还没来得及核对。」杜海鹰不慌不忙地答道,「我明天便会检查一下,发现缺了什么自然会……处理,总不能让别人白白占了我们杜家的便宜。」

  「哥哥,你的点灯人职责已经完成了吧。」杜海燕忽然问道。

  「是啊,十二年一值,哥哥七年前接了爸爸的班,终于安稳地把这件事完成了。」

  「那哥哥你以后就自由了对吗?」杜海燕问,「哥哥你就以后可以离开这里陪我去B市了吧。」

  杜海鹰犹豫了一下,方才微微笑了笑:「嗯,算是吧。」

  「万岁!」杜海燕欢呼起来,「我们兄妹终于团聚啦!」

  看着杜海燕欢天喜地的样子,祝映台的眉头却只是越蹙越紧。

  「对了祝先生,原先您是住在客房里。」杜海鹰忽然道,「可是现在我回来了,恐怕……」

  「哦,没事的,我在龙临镇租了旅馆,映台可以搬到那里去住。」

  「龙临镇……」杜海鹰听到这三个字面色却是一沉,他这阴沉的表情来去皆很快,但却还是被祝映台敏锐地捕捉到。

  「对不起啊祝先生,因为家里比较小。」杜海燕不好意思地致歉,「现在哥哥也回来了,我的委托就提前中止吧,费用我一定会尽快付清的。」

  祝映台点点头:「既然这样,时间也不早了,我收拾一下东西回龙临镇。」他说着,立起身来,杜海燕也赶紧站起来。

  「祝先生,我帮你。」

  「海燕妳这几日奔波也累了,坐着歇会,我去帮祝先生就好。」杜海鹰将杜海燕按回椅子上,「祝先生,请跟我来。」

  祝映台回头看了一眼,梁杉柏打个哈欠:「快去快回,我快困死了。」

  算不出这一个杜海鹰要干什么,留一个人守着杜海燕会是个明智的决定。祝映台为了两人的默契,在心内微哂。

  杜海鹰似乎想说什么,最后放弃了,穿过走廊,到了另一边祝映台白天才到的房间打开门。

  屋子里有股新被褥的芬芳,祝映台的行李就扔在墙角,其实从开始就没有打开过,自然也谈不上收拾。

  祝映台在屋内看了一圈,似乎在确认自己没有东西落下,随后才去捡起那个扔在墙角的包。他弯下腰,慢慢地构过去,三寸、两寸、一寸……他感到杜海鹰的海腥气朝他渐渐逼了过来。

  「祝先生,之前多谢你照顾海燕了。」杜海鹰立在他身后开口说道,祝映台提着包直起腰来,看到他一脸的诚恳。

  「什么事情都还没查清楚,谈不上照顾。」

  「不,还是要谢谢你的。」杜海鹰说,「如果你有什么忙我可以帮到的话,尽管说没有关系。」

  「哦?什么忙都可以?」

  「是的,只要我能办得到。」

  祝映台笑了笑,电光石火的一瞬,赤红桃木剑已直直抵住了杜海鹰的喉咙。

  对面的屋子里恰好爆发出一阵欢笑,不知梁杉柏说了什么笑话,逗得杜海燕哈哈大笑,隐约可以听到她的声音:「梁大哥,你太幽默了吧!」这么短的时间,居然已经再度让杜海燕将先生的称谓改成了大哥。

  「祝先生,你……」

  「既然什么忙都可以,不如你先帮我搞清楚你到底是谁?」祝映台的剑尖丝毫没有退缩,反而往前递了一分,「杜海鹰已经死了,你这个借尸还魂的家伙又是谁?」

  「死?」杜海鹰彷佛愣了一下,「祝先生你别开玩笑,我好好地站在这里。」

  「是不是玩笑你自己最清楚。」

  「祝先生,我真的……」

  祝映台冷笑道:「杜海鹰魂魄已散,空留下一具壳子,我是不知道你从哪里弄来他的尸首,附体其上,但我警告你,杜海燕既然委托于我,她的人身安全我便会负责到底,若你有什么不轨举动,我绝不会手下留情,定要打得你永世不得超生!」

  他说完,收剑步出门外,喊了声:「阿柏。」

  梁杉柏立刻便从屋里出来,一同跟出来的杜海燕手腕上多了件新东西,在灯光下闪闪发亮。杜海鹰微微变了脸色。

  「海燕,这是……」

  「梁大哥送给我的手炼,好不好看?」杜海燕说着晃动手腕,红绳串起的石头在灯光下折射柔和的光芒,她所看不到的是法术加持的隐隐银光。

  祝映台赞许地扬起唇角,对着梁杉柏暗暗点了点头。

  「祝先生,对不起啊。」杜海燕再度向祝映台致歉,祝映台摇摇头。

  「没什么,只要妳没事就好。」他说,向梁杉柏伸出手,「阿柏,地址。」

  「哦。」梁杉柏心领神会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那是龙临镇那家名叫龙临山庄的旅店名片卡。他将卡片递到杜海燕手里,「小海燕,这几天妳梁大哥和祝大哥都会住在那里,有什么事的话就打电话找我们。反正船要到下周才有,我们打算一起度个假呢!」

  「这样啊。」杜海燕这才放下心来,否则她还真不好意思就这么把祝映台带来又草草地将他赶走,「我有空一定会去找你们的!」

  「那说定了哦。」

  「嗯!」

  回去的路上,梁杉柏问祝映台:「那家伙怎么样?」

  「暂时只知道不是人。」

  「哦。」梁杉柏沉吟了一下,「总之我给了海燕护身符,我看到你临走的时候在杜家院子里也留了机关,相信他不敢随便动她。」

  祝映台没想到自己这样的小举动居然也被他看去了。

  「怎么?」

  「你师父是谁?」

  「你想见他?」

  「想。」祝映台说,「能在短短四年里把你教成这样,这个人很不简单。」

  梁杉柏委屈极了:「你怎么不说是我天资聪敏又刻苦努力呢?」

  「再刻苦努力,没有名师指点也不可能进境如此迅速。」祝映台说,脑子里不由想,不知这个人会不会知道自己的身世和这身能力的来源。既然与梁杉柏在一起了,他想尽可能确认自己的身世和能力会不会给恋人带来麻烦,或者,将是怎样的麻烦,以便提前做好准备。

  「你想见他的话,我随时可以带你回去啊。」梁杉柏却贼贼一笑,「其实我很久以前就和他提起过你了,我师父也说有机会要见见你。」

  「我?」

  「嗯,师父说如果我打算娶媳妇的话一定要先带给他看看的。」

  祝映台冷冷瞥了梁杉柏一眼。

  「我又没说错,你是我媳妇嘛!」

  「再说一次试试?」

  「好了嘛,映台。对了时间还早,我们回去能不能再做一次?」

  「梁杉柏——!」

  第九章

  他在暗夜之中拚命奔跑。

  怎么会这样?这没道理!枪械也好,利刃也罢,为什么都毫无作用,这不符合客观原理啊!

  他气喘吁吁,肺部几乎就要炸开,明明是清冷的秋夜,喉头却如同被火灼烧出了血泡一般,每一下呼与吸都带出砂轮砥砺似的火辣辣的疼痛感。

  那道影子还是无声无息跟在他的身后,不管他如何拚尽全力逃跑、躲藏、跳跃、自以为是的攻击,对方都能轻易化解,不紧不慢地跟随,不动声色地显露杀机。

  他的身上流下血水,滴滴答答地淌了一地,随着他凌乱的步伐在地上拖出一条可怖的痕迹。失血过多加上剧烈奔跑太久,他的脑子已经开始不清醒,他的视野中蒙蒙眬龙,宛如潮涌一般的迷雾在他看来,此刻就像是电影中特效手法的运用,每一层雾的周围都描着七彩的边,彷佛有摄影师的灯光在后面追着。

  他用力甩着脑袋,希望能够保持住仅剩的理智。谁?有谁能够救救他!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喉咙中发出倒气的声响,口沫从唇角溢出来,淋到脖子里,带着血腥的味道。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还需要跑多久,一直到看到前方巨大的建筑。

  是门口!

  龙之岛的大门口,跑出去了就好了,再往前就是龙临镇,至少到了镇子上就有逃生的机会!

  他强打起精神,迈着虚浮的步子拚命向那处赶去。浓雾在他身前滚动着向两旁让开,他彷佛在穿越一道道雾气织成的封锁线,巨大的建筑在他眼前越来越清晰。

  龙。都是龙。

  好像在海水中泅泳,他看到在滚滚海涛中拔浪而起的吸水神龙。九条。

  他下意识地缓下脚步,逐渐明白过来这并非他渴望的主题乐园的大门,而是广场正中央的那座巨型龙雕,九条龙子拱卫着金银岛的主宰龙神向天空腾飞。

  他大口喘着气,发现自己还从没有仔细看过那座雕塑的本来面目,无论是在白天还是黑夜,他只知道这座雕塑气势磅礴地描绘了龙生九子的伟态,至于被它们所簇拥着的龙神到底是什么形象,他从未曾注意过。

  龙神……

  他浑身打了个哆嗦,想到了从别人口中听说过多次的那两个字——龙怒。

  他在这行做了这么久,盗卖了如此之多的文物,除了盗墓而来的,也有许多是从别人家中巧取豪夺所得。几十年的生涯里,他听多了那些落魄子弟的泣血狂吼,带着诅咒的家传之物,强取者必然不得好死啊!那么多那么多的诅咒,他却从未遇到过一宗离奇的事件,哪怕有些看来不可思议的端倪,找串护身符戴着便可轻易避过。

  他不相信因果报应,他也不知道自己过往的福大命大只是时机未到。可现在,彷佛所有的运气都从他在龙之岛的那处下了第一铲开始崩毁,像多米诺骨牌一样的崩塌一路急剧推进,势如破竹般将他生命的烛火吹得奄奄一息。

  他从未曾在世上看到过如此可怕的东西,那个似实体又似虚幻的东西,还有它追击自己时奇怪的行走方式。那到底是什么?他不由得去想,简直就像……咦?他在心中感叹:『原来这座雕塑的整体面目是这样的。』

  九个龙子环绕拱卫下的龙神并非全龙的形态,那个鸣金村民口中坚定不移认定创岛、凛然不可冒犯的龙神有着人的脸孔和上半身,下半身则隐没在龙九子之中看不清楚。

  他看到龙神高昂起的头颅,看到它的面容。它的脸色雪白如同身体中流淌的乃是冰雪,它的双眸和嘴唇血红,如同方才饮尽世上鲜血,一头雪白的发丝不知用什么材质做成,看起来几乎如同正随风飞舞,最可怕的是它额头的两只龙角,那是一对全然黑色的龙角,细长嶙峋,看起来好似一对枯干的槐树枝干。

  龙爪槐?等等,为什么他能够看到高达八公尺多的雕塑顶部?

  他这时候才惊慌地醒悟过来,他发现自己升到了半空之中,地面离他已经很远,脚下滚滚的浓雾宛若海水一般翻腾,但却静谧得不发出一点声响。这是诡秘的海洋,死亡的海洋,随时准备吞没他的性命!

  那个始终跟着他的黑色影子不见了,但他却怪异地浮在了这个地方。是什么力量将他托起,如若那力量消失,他一定会摔成肉饼。

  忽然,他觉得面前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吃惊地睁大眼睛,眼前龙神雕塑上无机质的眼珠开始转动,右到左,左又到右,来回转了几圈,最后牢牢地盯住他。那鲜红得恐怖的唇角跟着缓缓上扬,浮现出一个僵硬又怪诞的笑容。

  是那个黑影!

  是那个黑影!

  救命!他绝望地惨号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好像有人拔去了他的舌头烧坏了他的声带,无法忍受的呛意使他无声无息地咳嗽,随后从嘴巴里呛出一蓬滚烫火辣的……灰?

  为什么是灰?

  他忽然觉得内腑灼烫无比,像是有把火在他体内,以他身体的器官、脂肪为燃料灼灼燃烧。他一面继续呛咳着一面发现自己的身体犹在升高,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发现他会浮在这半空的原因,一条若隐若现的龙尾从那丛雕塑的浪花之间伸出,牢牢卷住他的双腿盘旋直到腰部,龙尾末端尖刺一般的部分扎入他的身体,彷佛在他体内汲取养料。

  他惊骇得再也叫不出来,只能木愣愣地看着自己被越举越高,越举越高,他听到自己的骨骼随着那条龙尾的缠紧,发出「劈劈啪啪」爆裂的声响,看到自己身体里的血液如同输血一般,沿着那条半透明的龙尾转移至对方的身体里,因为太过恐惧,他已经完全失去了痛觉,只是呛咳着吐出一蓬又一蓬内脏的灰烬。

  他可能是第一个活着见证自己一寸寸死亡的人。

  他的天地在最后被倒转,他被狠狠掼落,锐物刹那撕裂了他的身体。

  陆修权第一次有了害怕的感觉。向来天不怕地不怕,认定有钱能使鬼推磨的人却在这黑暗的地道里失去了一颗平常之心。

  早知道……早知道就不该跟着那个影子出来,更不应该因为想到了章卫东临死前的手势便这样冒险,单枪匹马地跟着进到槐树旁的那间林中小屋,自己实在太过急于求成,以致于现在落到这样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境地。

  后脑勺还在一阵一阵发痛,陆修权努力平复心情,深呼吸着告诉自己没什么值得害怕的,身为吕氏后人,他不能丢了老祖宗的脸。他一面告诫着自己,一面侧耳倾听周围的动静。昨晚,他在跟着那抹黑影进了林中小屋后才发现,原来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屋子里实则有一道机关暗门,其后还隐藏着一条暗道,难怪他在林子里整整转了三天却一无所获。既然那栋屋子乃是贴着山壁所建,便可以推测,这条暗道乃是通往山腹之内,可惜,就在他进入暗道之后没多久,他便遭遇突然的袭击而晕了过去。

  陆修权的脑子由浑浑噩噩逐渐变得清明起来,到底是谁袭击了他?如果对方要杀他的话,他应该早已一命呜呼了吧,何须等到现在。那么,不管对方出于什么目的引诱他来此,又是为何打晕他,至少,他的性命此刻应该无虞是吗?

  他想着,从肺部挤压出一口长长的浊气,随后试着动了动手脚。四肢俱全,除了摔倒的擦伤,看起来并无大碍。在确认了四周应该并无威胁后,他摁亮了腕上戴的电子手表,电子表盘发出幽暗的蓝光,他确认了时间:10月19日,上午06:32。

  一个晚上过去了。

  陆修权扶着手边的墙壁站起来,这地道里的洞壁冰冷湿滑,似乎附近有地下水系,如果侧耳倾听,还能听到隐隐约约的流动声响。他伸手摸了摸口袋,发现自己的手机不见了,也不知道是丢失了还是被人刻意摸走了,这便断绝了他与外界联系的可能性。

  也不知道王真他们此刻发现自己不见了没有?如果够聪明的话,他们应该会想到报警,但是自己平时刻意保持了与几人的距离,没准他们以为自己又是早起出去办事了也说不准。

  陆修权想到这里,不由得有些懊恼。

  此刻摆在他眼前的选择只剩下一条,往前走,顺着这条地道一直走下去,看看前方到底会发生什么。

  周围一片漆黑,电子表幽冷的夜光看起来几乎像鬼火一样。陆修权战战兢兢地往前走着,在度过了几乎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的三十分钟后,他发现前方不远处出现了两个半人高的黑影。这让陆修权吓了一大跳,但在仔细观察了一阵后,他发现那两个黑影并不像是活物。他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处,借着手表的夜光发现那竟然是两尊青铜兽雕,铜兽面容狰狞,栩栩如生,不知是用什么材质镶嵌的眼睛在反射光下看起来几乎就像是活的一样。在那两尊青铜兽的中间乃是一扇石门,门上似乎还雕刻着什么花纹。陆修权越看越觉得心惊肉跳,无论怎么想,这都很像是一座坟墓!

  难道昨晚他看到的那个黑影,就是这座墓的主人?

  一想到这里,陆修权的额头立时渗出了密密的冷汗,忽然他听到有「嗡嗡」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开始他还以为是自己幻听,很快发现不是。他侧耳听了阵,发现那声音似乎是从面前的门后传出的,于是俯下身,凑到那扇石门上去听。果然,从石门背后传来了不甚清晰的声响,听起来好像是有人在说话,而且不止一个。

  难道这不是一座墓室,而是一处地下隐蔽所?他忽然想起来,在来金银岛之前,他也曾经听人说起过,龙之岛主题乐园在建的时候曾与鸣金村村民发生过剧烈争执,当时龙之岛的保全队曾经想要上鸣金村找麻烦,但迎接他们的却是一座完全无人的空村。

  难道自己要找的东西会在这里?

  一旦发现对手是人之后,陆修权的心便安定了不少,至少人,要比鬼更容易收买。他正这么想着,忽然听到「嗡嗡」的声音似乎变得近了,听起来好像是正在交谈的人打算从石室里面出来一般。

  「这样做的话……」

  「必须尽快!」

  话语断断续续,完全摸不到本意。

  陆修权顾不上再偷听,赶紧往后急退,跌跌撞撞地也不知道该躲到哪里去,幸好跑出几步后,在冰冷的墙壁上摸到了一处深深的凹槽,也不知道过去这里摆放着什么,宽度与深度都刚好够一个人躲藏,陆修权赶紧将人缩了进去,按熄夜光。时间刚刚好,他听到轻微的几声声响,随后那扇石门便发出「隆隆」之声打了开来。

  光线在地上拉出狭长的一条,有窸窣的摩擦声传出来,地上也显出了两个人形的黑影。鬼是不可能有影子的,陆修权想。

  那两个人出门以后就不再说什么了。陆修权将身子更缩进去了一点,屏息以待,心脏在他的胸腔中跳得几乎要蹦出来。

  千万不能给人发现!

  石门在一阵绞扭类似转盘一样的声音后再度发出隆然之声缓缓阖上,随后陆修权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像是什么重物在地上拖动的声响,直线朝着他这里过来。他还来不及分辨那是什么,那声音却已经到了近前,陆修权吓得全身僵硬,止不住地瑟瑟发抖,在那一瞬他似乎连呼吸的方法都忘记了,只能在黑暗中将眼睛闭得死紧,消极地逃避着外界威胁对他的压迫。一直到肺部因为缺氧几乎要爆炸,耳鸣不止的时候,陆修权才终于在死亡的压迫之下睁开了眼睛,开始大口呼吸。

  在那一刻,陆修权什么也感觉不到,只是拚命享受着充沛的氧气,感觉浑身的血液都随之复苏了过来,当耳鸣慢慢消失的时候,他才蓦然觉得有什么不对。陆修权本来缩在一处凹槽之中,因此倍觉四周黑暗,但此刻,眼前的黑暗却彷佛又浓重了许多。

  他哆哆嗦嗦地向外看过去,仅有他一人深度的凹槽外似乎伫立着一个高大的黑影。那黑影无声无息地伫立在外侧,既感觉不到呼吸也没有其它的动静,有点像……是个死物。

  陆修权吓得几乎快要尿裤子了。他自小冷酷无情、野心勃勃,但说到底,今年不过二十岁,除了脑子聪明,工于心计外还从未真正遇见过生死交关的重要关卡。他在这无声的压迫下又再站了许久,面前的黑影却也始终一动不动。终于,他忍耐不住,瑟缩着向前伸出手去。指尖一寸寸向着那黑影靠近、靠近、再靠近,终于,陆修权触碰到了那东西——冰一样的质感!

  他吓得赶紧把手缩了回来。那是什么!到底是什么!?

  黑影依旧伫立不动,如果不是因为挡着凹槽的入口,陆修权几乎要以为从最开始,那东西就在那里。

  终于,在重重压抑之下,陆修权的情绪陷入了焦躁到狂暴的状态。如同倾家荡产的赌徒在最后关头的死命一搏,陆修权深吸一口气,狠命拨开那东西,往外冲了出去。在冲撞到对方的那一刻,他清楚地感觉自己的身体磕碰到了坚硬无比的质感,像刚才触碰过的岩壁或是石门,坚硬,并且冰冷。尽管如此,出乎意料的是,那东西却并不牢固,在陆修权用力撞击了一下之后,猛然就倒在了地上,并且发出惊天动地的声响。陆修权所料未及,同时收势不住一头栽在了地上,好巧不巧,他的身体就压在那冰冷的东西之上,顿时磕得发疼,连喊也喊不出来!

  陆修权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他泪流满面,哑声哭号着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像只无头苍蝇,想跑又不知该往何处跑。那一下撞击的声音在地道中被放得很大,持续滚动了许久似乎还有「嗡嗡」声响在。最后,陆修权缩到一旁的角落里,慌里慌张地去开手表。

  「只要有光,只要有光就不怕了!」他对自己说,完全是下意识地做出这样的应对。害怕黑暗的人类,认为只要有光明,一切便不足为惧!

  蓝色的荧光灯很快跳了起来,陆修权晃悠着照向眼前,一瞬间,他差点吓得尖叫出声。只见在幽暗的灯光下,有一张恐怖残缺的人脸就横亘在他的面前,那张脸毫无生气,眼神呆滞,整张脸灰扑扑的僵硬,陆修权花了好一阵子才反应过来,那只是一尊塑像而已。

  一尊,古代兵士打扮的,塑像。

  就像西安秦始皇兵马俑坑中所展示的那种。虽然发型不同,但看起来也似乎是那个年代的产物,也即至少不晚于战国时期的塑像。原来刚才吓到自己的只是一尊塑像罢了……

  陆修权恨恨地朝地上吐了口唾沫,随后颤巍巍地爬起来。直到这时候他才发现,原来在通道的这一面,也即正对自己刚才躲藏的凹槽的对面也有一处凹槽,而那里面此刻正站着一具与地上躺着的一样的士兵雕塑。看来那两个凹槽本来是这两尊塑像放置的位置。可是为什么刚才躲进凹槽的时候没发现外面的这尊塑像呢?

  陆修权喘着粗气爬起身来,拚命说服自己,不管怎样,既然是死物,就不用怕。不用怕。不用怕。

  他安慰着自己,一时什么也顾不上考虑了,什么家传秘宝,什么四句真言,他现在唯一所想的只有从这个该死的密道出去,看看外面的天空,吹吹林间的和风,哪怕听听刘若梦的抱怨和恶心人的撒娇也比在这个鬼地方要强上百倍!

  他在自我催眠的效用下,壮起胆依照记忆中来的方向走出去。

  「刺啦——」突来的轻微声响令他猛然止住了脚步。

  什……什么?陆修权头皮发麻,停下来以后便听不到什么奇怪的声音了,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刺啦——」

  陆修权咽了口唾沫,握紧了拳头。背后又再是一片安静。

  陆修权汗毛倒竖,无论如何也不敢回过头去看,他很想跑,可是他的腿却不停地哆嗦,怎样也不听他的使唤。

  「刺——」重物拖曳的声音又再响了起来。陆修权忽然想起,自己刚才都没有留意,那两个从石门里出来互相交谈的人去了何处,他们是从什么时候消失的,连一点声音都没听到,还是自己因为太过害怕,所以没有注意?

  陆修权的脑中忽然灵光一现,这……这不可能。

  汗水密密麻麻地从额头渗出,滚落到地上,好像发出了下雨一般的声响。陆修权终于忍无可忍,他缓缓转过身去,就着手表的夜光看到在他身后不足一步的地方,立着那两尊士兵塑像。

  第十章

  「哎哟,疼疼疼。」梁杉柏捂着屁股和祝映台下楼吃早饭,夸张的动作几乎让人怀疑昨晚在下面被折腾得不得安宁的人是他而不是祝映台。

  「闭嘴。」

  「可是我真的很痛啊。」梁杉柏抓着他的手,「我只不过想跟你道声早安,没有别的意思,你怎么忍心,你怎么下得了手!」

  「别学马文才那一套。」祝映台昨晚后来才知道,梁杉柏从一开始就没安好心。他在旅馆办理入住时用的就是梁杉柏的脸,他在旅馆里租借的就是可容两人同时使用的双人床,他甚至早就准备好了润滑剂和套套,虽然后者最终他都忘了用,而他那些狡黠的心机和该死的手段通通都是从马文才那只老色鬼那里学来的!

  『马文才,你等着瞧!』祝映台在心里重重地在马文才这三个字上打了个红色大叉。

  龙临山庄的早餐餐厅在旅馆底楼,同时附设有咖啡吧,因为入住率并不高,所以早晨的走廊和电梯里都是冷冷清清的,但是这个局面当梁杉柏他们下到底楼的时候就被打破了。在前台入住的地方围着一群人,乱哄哄地不知道在吵什么。

  祝映台与梁杉柏对视一眼,走近几步。有人正在问前台话,祝映台一听便觉得熟悉,随后想起来,那正是昨天下午前来调查章卫东之死的某个警察的声音。

  「赵警官?」梁杉柏也听出来了,压低声音道,「难道陆修权那批人又出事了?」

  他们两人装做浏览前台旁放置的金银岛旅游地图,却暗中留意人群里的说话。闹哄哄的杂音里隐约听见老警官的声音:「他是什么时候入住的?」

  「就在昨天中午十一点三十五分的时候,这是王先生信用卡付款预授权的时间。」

  王先生?

  「他有没有跟你们提起过什么?比如为什么会来这座岛上,打算几时离开,或者其它什么值得注意的。」

  「王先生说他是来考察的,他对岛上的灯塔很感兴趣,他暂时预定了住到下周三。」

  「昨天他有没有离开过旅馆,都是什么时候?你们最后见到他是在几点?」

  「王先生下午一点多的时候下来用过午餐,随后出过一趟门,大概四点半的时候回来,当时他的样子很狼狈,据说是被人打劫了。后来他在晚间七点叫过一份晚餐送到房里,八点多的时候有服务生看到盘子已经放在了门外,再后来好像就没有出现过了。对了,他先前办理入住的时候向我们这里购买过一份龙之岛主题乐园的地图。」

  「也就是说,晚间七点以后,你们就没人再见过他了?」

  「嗯,至少我们前台是没有看到他下楼和出门。」

  「旅馆有后门吗?」

  「有的。」

  「他会不会从那里出门?」

  「「这个……如果是从后门离开的话,我们前台就不太清楚了。」

  「后门有岗哨吗?」

  「有一个看门的大爷,姓杨。」

  「带我们去看一下。」

  「好的,请您稍等,我打个电话联系一下。」

  正说着,有人从电梯里出来,也是梁杉柏他们昨天见过的,是那个姓李的警官。

  「房间里没什么异样,衣服和生活用品都在。」他走过来压低声音说,「垃圾桶里有烧过的纸张灰烬,都已经采集好了,被褥没有动过,应该是吃完晚饭后出门,然后就没有回来。」

  「哦。」赵警官沉思,「小李,你再四处问询一下,看看有没有人曾经在夜间遇见过王林甫,我去后门看一下。」

  「好。」

  人群随着警察的离去而逐渐散开,祝映台和梁杉柏听到几个服务生边走边窃窃私语。

  「太可怕了,听说就死在那个最高的雕塑上头呢!」

  「哎呀,真恐怖,那么高的地方,他是怎么会爬上去,死在那里的。」

  「嘶,妳不要说出来啊!这地方真是不能待了,不停地出事,我要辞职回家去,再高的工资,没命享也是白搭。」

  「就是说啊,不如我们几个一起去跟领班说吧,这阴阳怪气的地方实在是待不下去了。」

  女孩子们交谈着从祝映台和梁杉柏身边经过,渐渐走远。

  祝映台看了梁杉柏一眼:「王林甫死了。」

  「嗯,死在龙之岛里面。」梁杉柏思考着,「最高的雕塑应该就是指广场中央那尊龙九子卫龙神,那尊雕塑有八百八十八公分高。」

  「王林甫爬了上去,还死在那上面……」

  又多了一个谜!

  既然杜海燕那边取消了委托,至少在明里,祝映台不能对那个杜海鹰采取过激的行动,昨晚与梁杉柏仔细商量过后,他们决定今天一起去古灯塔、龙之岛以及章卫东死亡地点进行实地调查。

  一个人的思维容易陷入死角,但换做另一个人来看就往往会有新的结果出现。祝映台与梁杉柏约定,在古灯塔调查杜海鹰事件时,他只负责提供杜海燕给出的最基本讯息,由梁杉柏负责调查,在龙之岛,则反之,章卫东事件中就共同进行调查。

  梁杉柏笑称他们是情侣侦探二人组,祝映台虽然觉得这名字很糟糕,但不可否认,这是继四年前他们共同解决祝家庄事件后的首次连手。

  四年的时间里,彼此都应该有了长进和改变,无论是能力还是洞察力,祝映台觉得,比起解决事件本身,或许这种较量与抗衡本身更令人兴奋难耐!

  「映台。」

  「嗯?」

  「你说杜家的事情会不会和龙之岛的事情有关?」梁杉柏喝了一口咖啡问道。他的早餐是火腿吐司、烟熏肉肠、双面荷包蛋和一盘水果,加上旁边放的一杯咖啡,怎么看都让祝映台感觉有些违和。虽然因为四年来不间断的思念与突来的激情而走到了一起,但这么长的时间里彼此到底还是发生了变化的吧。如果在四年前,祝映台猜想梁杉柏的早餐应该是豆浆、包子之类的东西,就算配上饮料也该是碳酸类的汽水。

  到底还是错失了四年的时光……

  梁杉柏见祝映台盯着他的餐盘发愣,笑了下,将盘子推过去:「要吃吗?我还没动过。」

  祝映台收回目光,挑了一块水果,问:「你喜欢吃西餐?」

  「好吃的都喜欢啊。」梁杉柏笑起来,「昨晚我们不是还吃了柴火馄饨?」

  正是在那暧昧风灯的光芒下,不知不觉地就迷了心智,放下了那些令自己艰辛的坚持,也看到了四年来的自欺欺人。

  「嗯。」祝映台有些不好意思地喝了一口小米粥。

  「映台,我真想知道这四年里你是怎么过的。」梁杉柏忽而轻声说道,他伸手覆盖住祝映台放在桌面上的手,白皙和麦色肌肤的对比在晨光中无比鲜明,「说真的,我嫉妒这四年里每一个遇见你的人,你的委托人或是擦肩而过的路人,他们全都看到了这四年里的你,只有我所有的近乎一片空白。」

  祝映台有点不敢相信,梁杉柏与他抱有一样的想法。

  梁杉柏叹了一声,随后又笑起来:「但是没办法,这四年已经过去了,不过以后我们会有很多个四年。四年、四十年甚至四百年……」

  祝映台笑他:「你以为我们不老不死吗?」

  「谁知道呢,再修炼下去没准真能成仙,这样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梁杉柏兴高采烈地说着,「我警告你,就算我老得驼背弯腰,满脸皱纹,你也不许再甩我。」

  永远吗?祝映台想到这遥不可及的期限,心中不禁也有了雀跃的欣喜。

  走在古灯塔的路上,梁杉柏问他:「对了,不知道杜海燕有没有跟你提过她家里的事。」

  「你指什么?」

  「她父亲的死因和她兄长杜海鹰当点灯人的事。」

  祝映台回忆了一下杜海燕的说法:「据杜海燕说,他们兄妹俩的父亲是在七年前因病去世的,而杜海鹰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继任了点灯人这一职责。」

  「嗯,昨晚那个杜海鹰也承认了。不过我在调查龙之岛事件的时候其实一直有个疑问。」

  「关于点灯人这个职业吗?」

  梁杉柏笑起来:「我们俩果然有默契!小海燕的传说里说这座古灯塔是飘渺的龙神时代便有的古物,目的是为了筛选上岛的合适人选,但我觉得王林甫所说的战国建成应该更可靠些,可是这样一来,就多了一个疑问,是谁在战国时期,于这样的荒岛之上建造这样一座灯塔,意义何在?而假借龙神之名设立的点灯人又有什么存在的意义呢?」

  「金银岛不在任何一条重要航路之上,除了每周两班的轮渡以外,几乎没有船只经过。如果仅仅是考虑渡雾的问题,现在都没必要建造这样大的一座灯塔,何况是在古时。」

  「所以我在想,建塔和点灯这两件事,比起实用意义,是不是更具有宗教色彩?」

  祝映台点了点头,随后忽然发现一件很奇怪的事。一直以来,他们从岛上接收了许许多多的讯息,龙之岛有龙神,龙爪槐是龙神的象征,触怒了龙神将会降下龙怒,龙之岛主题乐园发生了许多怪事,林林总总,纠缠在历史、神话与谜案之间,但这座古老灯塔的历史渊源却从无一人提起。

  「我曾经在网络上搜索过,但是关于这座灯塔的讯息实在太少,加上我当时主要是关注龙之岛本身的事情,对于这座灯塔也就没有上心。」

  「那你查到过什么?多少都没关系。」

  「就跟王林甫说的一样,我只知道这座灯塔很早以前就已经存在,根据盲山市博物馆收藏的一本县志记载,其历史确实可以追溯到战国时期。」

  「但是,战国时期,各诸侯国忙于争夺陆上领地,这种海岛对他们来说根本一钱不值,甚至多半用于流放罪犯,很难想象会有人大动干戈,耗费人力物力,平白在此立起一座灯塔只为了导航也许一周两次都没有的航班。」

  「是啊,这说不通。」梁杉柏道,「虽然我也觉得奇怪,但确实找不到更多的数据了,也许……」

  「嗯?」

  「会不会当时的哪个诸侯国国君也听说了神龙宝藏的事,所以特地来到这海上寻找珍宝,并为此筑起了这座灯塔,以防备有人来打劫宝物?」

  这的确是个在理的推测,但是据此推测的话就代表着龙神宝藏确实存在并且被寻找者得到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鸣金村民和那位龙神怎么会一点反应也没有,甚至允许对方在自己的地盘上筑起灯塔?」

  「是啊,而且这批财宝如果流传出去了,历史上按理也应该有记载,再不济,鸣金村必然有传说留下。」梁杉柏想着,又做出新的推测,「也许对方实力强大,鸣金村民无力反抗,这批宝藏被找到后,对方树立灯塔防止被盗,但财宝最终没能成功运往岛外,最终连派来的这支寻找宝藏的队伍也湮灭在了历史的碎片里。就像是……」

  「湮灭在历史中的龙怒?」

  「对。」

  「这个解释可以说得通,」祝映台说,「但是,如果确实曾经发生过这样的事,鸣金村也不应该没有传言留下,因为这正说明了龙怒的存在和厉害。」

  「是啊,很奇怪。」梁杉柏叹了口气,「而且我们似乎也从未听说曾经有哪个诸侯国君派人出海寻找龙神宝藏的传说。」

  「是啊。」

  推测到此无法继续前进,两人都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祝映台提了个新的问题:「据你所知,点灯人这份职业还有什么特别的?」

  梁杉柏回答:「我只知道,在这个岛上,点灯人这份职业是按照某种原则代代相传的。」

  「在同一户人家?」

  「不是。」梁杉柏想了想,「根据过去的记载来看,点灯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看起来毫无规律可循,但我想这很可能是因为我们缺失了部分讯息所致。真正点灯人的挑选必然是遵照一定的准则,因为点灯人的更替也是有原则的。」

  「十二年一值。」

  「对。」

  祝映台思索着这漫长的轮值期,想象着一个肩负点灯使命的村民在十二年中的每个夜晚,不论台风下雨,都前往那座古老的灯塔,攀上塔顶,点起灯笼室中的熊熊烈火,空照一汪绝无船只通行的海面……

  简直不可理喻!

  「每一个点灯人在十二年以后交接任务给下一任,自古至今,从未改变,但杜家是唯一的例外。」

  祝映台想起昨夜杜海燕和杜海鹰的对话,「杜海鹰的点灯人工作是从他父亲手中接替过来的。七年前,杜国亮忽然病逝,于是当时年仅十五岁的杜海鹰才代父执业,也就是说,这一代点灯人是由杜国亮和杜海鹰父子两人组成的。」

  「过去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

  「据说没有,每个中途卸任的人,都是因为犯错而失去资格,你知道,这座岛上的人都很相信龙怒这个词。」

  「祝映台又再想起杜海燕那张带着憎恨的清秀的脸,她愤愤地说着那个男人之前曾经打过她母亲,不让她离开本岛。

  「杜海燕昨天说过,金银岛鸣金村的村人是一辈子都不能离开这座岛的,因为他们都是龙神的奴仆,他们吃的、穿的、得到的一切都是因为龙神垂悯才会被施予,谁离开了这座岛就等于背叛龙神,会引来龙怒。」

  「但是杜海燕的母亲在十二年前与杜国亮离婚,独自带着女儿离开了金银岛。等等!」梁杉柏思索着,「十二年前那不正是杜国亮刚刚继承点灯人一职的时候?这么说,杜国亮七年前得病可能是因为龙怒失格?但这中间的时间也未免长了些。」

  「或许,因为杜国亮曾经阻止过妻子林素雅离开,而这就像是一种将功折过,所以杜国亮虽然承受了一定的龙怒,但却没有失去点灯人的资格,只是在他病逝后,这份荣誉被允许由他儿子代执。」

  「但杜海鹰在即将完成这项任务的时候,却莫名其妙地失踪了。」

  「是啊,在他当值点灯人的最后一个夜晚。」祝映台记得杜海燕昨晚说的话。十二年任期的最后一晚,杜海鹰失了踪,而现在,有个不知是人是鬼的家伙回来了。

  「真是一团乱。」

  祝映台点点头:「一团乱。」

  灯塔调查

  古灯塔再度出现在祝映台的面前,巍峨、高耸、沉静无言。祝映台忽然有种想法,这座灯塔似乎就像是一个无言的人,默默见证了数千年来发生在这座小岛上的生死离合,见证了那些惨无人道的杀戮和吊诡的血腥事件。

  「如果你能开口说话就好了。」

  「谁?」梁杉柏抬头看看,「你说它?嗯,它还真像个沉默的证人。」

  祝映台昨天离去时虚挂在门上的锁头还是挂在原来的地方,看起来这座灯塔后来根本没人进去过。

  「每晚必须点燃的灯塔,现在似乎没有人点燃了。」

  「看起来是这样,下一任点灯人大概还没被挑选出来。」梁杉柏迟疑了一下,「但是昨天我们看到的灯光又是怎么回事?」

  祝映台也愣住了,确实,昨天上午他们才见到过「光道」,可是祝映台却记得很清楚,昨晚他和梁杉柏在山路上走了两个来回,半夜才回到旅馆,却根本没有看到一星半点火光。

  为什么会有人早晨还为了轮渡而点燃灯塔,到了晚上却又不遵从村里代代相传的规矩,任由灯塔黑暗沉寂。

  「也许是因为晚上点燃灯塔必须由点灯人执行,所以对方不能逾矩。」梁杉柏给了个很有说服力的解释,随后拍拍祝映台,「我们进去吧。」

  他们推开门进去,一切都与祝映台昨天下午所见过的并无什么区别。所有的东西还放在原来的地方,梁杉柏轻易发现了丢弃在原地的坏锁以及修补过的门板。

  「内部落锁,最底层窗高三公尺,外面无法立足,不破坏门无法入内。此处门板是警察破门而入时弄开的。」梁杉柏边看边分析。

  「你怎么知道是警察而不是鸣金村人?有什么证据?」

  「没有证据,只能算推测。」梁杉柏说,「切口平滑,没有多余痕迹,对方心理素质稳定,力气也不小,鸣金村民既然把点灯这件事看得这么重要,肯定下不了手这么干脆地解决这块门板,所以我还可以推测,这很可能是那位不像本地人的年轻李警官做的。」

  祝映台点点头:「根据杜海燕的梦,杜海鹰进门后刚准备落锁,随后却听到门外传来了非常奇怪的声音,因此他便开门看了看,并且喊了一声问有没有人。」

  「什么声音?」梁杉柏问,随手打开一旁的柜子看到里面挂着的毛巾,便取出来看了看,还闻了闻。

  「据说是像人踩踏水洼或者搁浅鱼类拍打水塘的声响。」

  「啪嗒啪嗒那种?」

  「对。那块毛巾杜海鹰也用过,当晚下了雾,他从鸣金村过来浑身湿透了,所以擦过。」

  「难怪有一股味道。」梁杉柏将毛巾放回去,「杜海鹰在门外看到人了吗?」

  「没有,当晚雾很浓,他的话也没人回应,随后他就关门落了锁。」

  「嗯,疑点一个。」梁杉柏在他的本子上记下来。

  「往这里上楼。」祝映台率先走上去,「杜海鹰提着灯油桶,一面为灯台加油,点燃灯台,一面往上爬。」

  塔身中依旧无比昏暗,微弱的光线只有到了平台转角的地方才会因为塔窗而稍微明亮一些。梁杉柏到了第四层从窗口探出头去看了看:「很高。」

  「嗯,如果从这里摔下去绝对不可能生还。」

  「也就只有小海燕会相信那个杜海鹰的胡扯了。」梁杉柏叹口气,缩回身来。

  「再上面一层就是灯笼室了,杜海鹰就是在那里失踪的。」祝映台说,走到顶上才发现梁杉柏没有跟上来。

  「阿柏?」

  「就来。」梁杉柏在下面应了一声,很快小跑步上来。

  「这里就是灯笼室。」祝映台指着正中凹陷的灯座,「杜海燕的梦就作到杜海鹰加完灯油,调整好透镜为止,对了,他最后还往灯油里加入了一块东西。」

  「东西?」

  「据说是像奶油一样的长方块,软、易融化。杜海燕说每一代点灯人到了任满之时,都要往其中加入这种东西,想必有什么特殊意义。」祝映台说着,走到灯座前。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小瓶子和一把免洗餐勺,随后挽起袖子。

  「你要做甚么?」

  「取点样本回去。」他说着,就要弯下腰去劳作,却被梁杉柏拍了拍肩膀,「干嘛?」

  「这种粗活我来就好。」梁杉柏说着,麻利地自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又变戏法一样地从里面取出一卷胶带、一把小刀、一个玻璃瓶、一个键盘刷一样的小刷子和一支吸管。

  祝映台愣了愣:「你哪来这么多东西?」

  「既然做侦探,自然行头要齐全啊。」梁杉柏笑起来,「吸管吸取剩余灯油放入坡璃瓶中,刀和刷子用来挖取和扫入大颗粒,细小的颗粒用黏取的方式会更快。看,都弄好了。」

  祝映台看了他一眼。

  「怎么样,是不是觉得你男朋友很厉害?」

  「哼。」

  「『哼』是什么意思?」梁杉柏放好东西,摸了摸祝映台的脸,「怎么不高兴啦?」

  「觉得有点伤自尊。」祝映台老实回答,四年前什么都不懂,事事都要靠他,连房门都不给出的呆子现在居然变得这么厉害,真是叫人心情复杂。

  梁杉柏乐坏了,搂住祝映台的肩膀,在他脸上大大亲了一口:「好啦,我变厉害还不是为了你,而且我只是在这方面有点小聪明,跟你比还差得远呢。」

  祝映台都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气他的马屁,清了清嗓子道:「杜海燕的梦就到此为止了,后来杜海鹰的事情就需要靠你来推测。」

  「哦?」梁杉柏看了看左右,他蹲下身一寸一寸地查看着灯笼室的地面,连角落也不放过,「没有私人物品和奇怪的痕迹遗留。」他立起身来,马上看到一侧的小门,健步走过去拉开门。

  「露天平台,检修用的梯子。」他猫腰走出去,先探头看了下面一眼,随后蹲下身来,以与视线平齐的高度从左至右地查看面前的砖砌栏杆,看到中段,他停住了目光,凑到栏杆横栅栏下方去看,甚至不知从哪里掏出了放大镜和袖珍相机。

  「血手印,反手,右手三指,食指的比较清楚,正面大拇指的已经几乎看不到了。」他说着,用相机拍下相片。

  「大拇指的被我抹掉了。」

  「你啊。」梁杉柏笑了笑,随后直起身来,「杜海鹰应该就是在这里被人袭击的。」

  「没错,我猜测他是被人从后面捅了刀子,然后兜底掀了下去。但是我还没想到对方是怎么进入塔中的,这是个密室,而且杜海鹰一直在走动,对方要想进入塔内,不仅要破解密室,而且必须掌握好时机,行动也要快。我唯一能够想到的就是从龙之岛过来。」祝映台指向南方,「对面有栋龙之岛的建筑物,距离此处大概一百五十公尺左右,高度估计和下面一层的窗口差不多,如果从那里发射绳索挂上下面的窗台,相信速度快一点,应该能赶得及进来杀害杜海鹰。」

  梁杉柏一面听祝映台说话,一面却不知道在露台的栏杆外面摸索什么。

  「怎么把握时机呢?」

  「灯。」祝映台说,「窗口可以看到杜海鹰行动的诡计,一旦第四扇窗口有灯光透出,就代表着可以行动了,就算当晚有雾,这点亮光应该还看得到。但奇怪的是,我没有在下方任何一层的窗台上找到挂钩的痕迹,我想不出还有别的什么办法能够让一个人不为人所察地进到这座塔里。」

  「为什么一定要人进来呢?」梁杉柏瞇起眼睛问,微微翘起的唇角看起来有点狡猾。

  「你指从对面开枪射击杜海鹰?」祝映台问,「第一,在国内枪枝不是那么好弄到的;第二,安装了消音管的枪枝就更难弄到,而没有消音管的枪枝在这个岛上半夜开枪,恐怕谁都能听到;第三,就算开枪射中了杜海鹰,你怎么能保证一枪毙命;第四,也是最决定性的一点,就算这位凶手有职业杀手的水平,将杜海鹰一枪毙命,你又怎么保证杜海鹰会从塔顶栽落,而不是趴伏在栏杆上或是摔倒在露台上?要知道,一旦失败了,杜海鹰的尸体只要被发现,就很容易追查下去。」

  「第一,国内枪枝的确不好弄,但是改造仿真枪枝热爱WAR GAME的人也不少;第二,消音装置是很难很难弄到,可是杜海鹰失踪的那段时间是过年,相信总有人放鞭炮庆祝,掩盖枪声并不难;第三,就算杜海鹰没有一枪毙命,只要他摔下塔,不死也得死;第四,这是个大问题,我承认你说得有道理。」

  「所以?」

  「所以对方用的不是枪。」梁杉柏笑瞇瞇地甩出答案。

  「你是指?」

  「你既然考虑过用抓钩空渡到塔中,那么有没有考虑过直接用这类东西袭击人?」

  「你是说,对方直接对准杜海鹰射出类似带绳索的小型抓钩,抓钩射入杜海鹰胸膛后固定,凶手再从另一面将他远距离拽落灯塔?」祝映台皱起眉头,「不是说不通,但你有证据吗?」

  「你摸摸这里。」梁杉柏指指横栅栏外侧面。

  祝映台半信半疑地走过去,伸手触碰外面。石砌的砖块有好几个地方似乎被什么东西击中、撕裂,出现了大小不一的坑洞。

  「我猜这些都是事先练习留下的痕迹。」

  祝映台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那岂不是说杜海鹰的死不仅是人为,并且对方计划已久?」

  「没错,我想关于杜海鹰的事,我们可以前进到寻找杀人动机这个阶段了。」

  「等等。」祝映台说,「可是对方就算再怎么练习,又如何能确定杜海鹰会走到这个露台上来?如果杜海鹰一直在灯笼室里的话,要击中他恐怕就很困难,毕竟一百五十公尺的射程已经算极限,在灯笼室里面又增加了射程距离,而且这样一来,他的尸体也无法处理。」

  「但是杜海鹰站在露台上了不是吗?」

  「这……」

  「什么情况下一个人会在做完事后不回家,而想到上露台?难道是为了观赏风景?」

  祝映台忽然想到了什么:「杜海燕说过,她作的最长一个梦里,杜海鹰完成工作后本来是要打算走的,突然他就停下了脚步,然后他好像微微侧了一下头。」祝映台思索着。

  「声音!」两人同时喊出声来。

  「没错,只有听到了奇怪的声音才会使人侧了头去听,进而去寻找声音的来源。」

  「杜海鹰就是因为这样才会上了露台,但那会是什么样的声音?」

  「会不会还是那种『啪嗒啪嗒』的声音?」

  「对啊,这样一来,这种声音最早出现就有了意义了,它就是为了引起杜海鹰注意的!那并不是一个偶然!」

  「但是那声音到底是怎么弄出来的?」

  「会不会是录音机?」

  「那录音机又要放在哪里呢?必须要弄进这座塔才行吧。」

  梁杉柏与祝映台叹口气,他在本子上刚刚写的疑点那里画了个大大的圈,补写上:

  1、结论——谋杀,蓄谋已久。

  2、重要疑点——声音。

  3、调查方向:杀人动机。(为什么要制造杜海鹰失踪假象?)

  龙之岛调查

  接下去,两人直接从鸣金村北的岔路口西下至水泥路再往北穿过龙临镇前往龙之岛。因为不愿引起警方注意,梁、祝二人才绕远路,先去查看了古灯塔,现在时间已经接近上午九点半,也就是距离警察前往龙临山庄调查的时间过了将近两小时,现场的人流已经基本散去。

  人是一种奇怪的动物,虽然胆小又怯懦,却总是存在着严重的好奇心理,所以尽管王林甫的死状被描绘得惊悚离奇,梁、祝二人一路走过去还是能看到稀稀落落的有人在往回走。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丰富的表情,边走还边讨论着自己围观的感受。「一定是龙怒」和「这地方没法待下去了」是出现频率最高的发言,除此之外也有一些人对案情进行了推测。

  「那个死者半夜三更地跑进龙之岛做什么?」

  「他是怎么爬到这么高的雕塑上面去的,会不会是自杀啊?」

  「如果是自杀的话,地上怎么会有这么多的血迹,听说那个血迹是从近代神话区一直滴过来的耶!」

  「这么说是谋杀?这下投资方可倒霉了,这十几亿算是打了水漂了。」

  梁杉柏与祝映台对望了一眼,彼此都皱了皱眉头。

  也有对警方能力的质询,并且有人消息灵通地联想到了昨天下午章东卫的死。

  「就凭那几个乡下警察能查到个屁,我看他们也就只会聊天打屁吓唬小孩而已。」

  「听说昨天下午也死了一个,就在那个村子旁边的树林里,死者是个大学生。」

  「这两人会不会认识?」

  「这……该不会又要连续死人了吧?」

  「真是离奇啊!」这是最后的总结,随后是共同的叹息。

  梁杉柏与祝映台从路旁的树林阴影里逆流而上,很快到了龙之岛的门口。人已经彻底散了,他们在外面站了一阵也没看到有其它人再从里面出来,警车也不见踪影,看来这座小岛上的警力似乎就是那几个警察而已。

  判断场子清得差不多了,梁杉柏才问祝映台:「我们是先一起看一下王林甫的死亡现场,还是你先挨个看一下以前龙之岛发生的那些命案地点?」

  祝映台对梁杉柏伸出手:「先难后易,你先把过去龙之岛命案的基本讯息给我。」

  梁杉柏愣了一下:「怎么,你认为王林甫的案子很好解决?」

  「我只是想给你点时间消化李警官手册上的东西。」

  梁杉柏无奈地笑了笑,他刚刚在旅馆里故意与李警官撞了一下,因为昨天见面的时候,他还顶着郑浩瀚的脸孔,所以李警官对他毫无防备,于是对方记载王林甫案件调查数据的笔记本就这样落到了梁杉柏手里。

  「我还以为我做得很隐蔽。」他像是有些不甘愿但却笑着说道。

  「你能发现我在杜家做的手脚,为什么我就不能发现你的那些小把戏?」

  好吧,梁杉柏在心里哀叹,他的恋人虽然在床上落了下风,但你千万不能忘记这个人在平时是个多么心高气傲又毒舌犀利的人,否则在A大的两年里,怎么会有那么多男男女女垂涎着他却丝毫不敢接近?

  「还不拿来?」

  梁杉柏赶紧眉开眼笑,恭恭敬敬地拿出自己整理的讯息递过去,这是一迭表格加图解与现场照片,按照龙之岛死亡事件的发生顺序罗列了包括死者的个人讯息、死亡地点、死亡方式等的描述,并附有标注死亡点的龙之岛地图。(图1、图2)

  图1:龙之岛死亡事件整理表 整理人:梁杉柏

  图2:龙之岛主题乐园平面示意图及死亡人员死亡位置示意

  其后是梁杉柏搜集到的一些群众证言,几乎都描述了前页所列案件的不可思议,尤其除了周高安外所有死者在死前都曾经表现出过明显的神志不清状态,并口口声声号称龙神将要来带他们走,而其中最惊人的是二号死者赵小兵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尸体消失得无影无踪,至今未曾找到。

  「天工雇佣的工人有许多已经离开了这家建筑公司,他们似乎生怕再在这家公司待下去,龙怒总有一天降临到他们头上,所以宁可不在这家大公司干下去,也要尽速离开。我已经尽我所能去采集证言,但大部分真正与这七位死者接触的人都三缄其口,再三追问之下也只能给出这点零零星星的讯息而已。」

  祝映台看完了所有的证言,其实也不过薄薄两页纸而已,参与的证人仅有五人,可见调查的困难。再后面便是来自法医和警方的一些资料照片的扫瞄件,有现场的,也有尸体的,还有之前章东卫手中握着的那种龙鳞的特写。在照片里,那种薄片却不如他亲眼所见的璀璨,反而显出一种陈旧而不起眼的灰,也不知是什么原因。

  祝映台将所有数据看过了一遍,随后又翻到头两页,反复地对照着图和表格,期间梁杉柏一直没说话,他这时的身分不是祝映台的恋人,而更像一个对手,他的任务和职责是试探祝映台观察到了什么,与自己观察到的有无出入。

  片刻后,祝映台将目光从纸上移开。

  「怎样?」梁杉柏问。

  祝映台点着那张龙之岛平面图:「四个功能区,七名死者,每个功能区平均两名死者,只有近代神话区算上跳海的何勇也只有一名而已,有点奇怪。」

  「嗯,」梁杉柏先前倒是没注意到这点,「我倒不觉得这其中有什么奥妙,只是凑巧吧。」

  「也许。」祝映台说,拿着那迭纸状似轻松地单手撑住无人使用的剪票机,翻身到龙之岛内部。但落地的时候,他的神色微妙地变了一下——从后方传来的疼痛差点连累他摔倒,还好他及时稳住了。该死的!

  梁杉柏很大条地没发现这点,也跳进来问:「我们先去哪个案发现场?」

  祝映台心中早已有了主意,点了点平面图的左侧:「高科技新区,我们逆时针走。」

  「你是关注二号还是六号?」

  「二号赵小兵。」祝映台给的回答完全符合梁杉柏先前的猜想,而昨天的实地调查也证实了他的推测有合理之处,只是还有些问题还未解决罢了。

  「为什么?」

  祝映台停下来:「不仅是二号,我也关注七号。」

  「为什么?」知道自己这样很蠢,梁杉柏还是忍不住继续问,他喜欢看到祝映台脸上大势在握、自信满满的表情,就像四年前在祝府中初次相逢时他曾说过的话——

  『我能留你下来,也一定能送你出去。』

  但与四年前相比,祝映台却显得谨慎了不少。

  「我觉得这两人很特别,」他说,「在所有七名死者中,这是唯一两名没有找到尸体……」

  「并且死亡方式并不血腥的。」梁杉柏接上了后半句话。潜台词不必说出,他相信他们俩在看到这份死亡名单时,有着同样的感觉。

  赵小兵上吊死亡后又失踪的龙艺术文化展览中心不久后出现在两人眼前。这是一栋参考客家土楼设计而成的双层建筑。作为高科技新区的一个标志性景点,它就如同一条盘踞于地,即将由现代启程飞往未来的巨龙般气势恢宏,三百六十度螺旋形楼体设计代表着龙的躯干,而龙头则放在圆楼围成的广场中央,据说将来将会被用作阳光茶座和纪念品售卖长廊,专门用以招待游客休憩、挑选货品。当整体建成后,这栋建筑物的外墙还将被大手笔地完全覆盖上LED显示屏幕,一但所有LED显示屏幕皆显示出金色的鳞片图样时,游客们便能从极远的地方看到一条彷佛正要腾飞的巨龙。

  当然,现在梁杉柏和祝映台所能看见的只是建筑物灰扑扑的外墙而已,建筑本身虽然已大体施工完毕,但为了预留安装LED显示屏的空间,根本没有使用任何建材来装饰外墙,从外面看起来不免有种破落的感觉。

  梁杉柏领着祝映台从正门进去:「为了方便观众进出场地,避免拥堵,这座艺术中心一共设置了三个大门,其中两个大门可以直接进入中庭,只有三号大门是通往龙头长廊,并且必须经过龙头长廊对着中庭的大门才能进入中庭。我们现在使用的是一号大门。」

  图3:龙之岛主题乐园龙文化艺术中心俯视图

  通过不算狭窄的通道后,梁杉柏与祝映台进入了这栋建筑物内部。出现在面前的是开阔的场地和一条环形走廊。这条走廊如同整座艺术中心的内环,串联起了整栋建筑物的各个展厅与功能室,环形中央是将来预计铺设草皮,种植繁花用以观赏的中央绿地,当然现在只能见到裸露的土表罢了。龙头在内门正前方偏左,祝映台左右看了一下,估计这栋龙头牵引的长廊建筑物应该超过圆环中心点,好在因为被设计成阳光房,龙头建筑墙体皆是透明玻璃构成,即使从内门这边隔着龙头建筑物也能看到对面的景象。

  「果然……」祝映台轻声道。

  不出他所料,由于文化中心是一栋螺旋形建筑物,加之现在缺乏装修设计而显得一模一样的内景,当站在内环长廊上遥望对面,几乎无法确认你到底看见的是哪几间屋子。

  梁杉柏往左走了两间屋子,说:「我现在所站的位置大略就是四月十二日晚上,三个目击证人目击到赵小兵上吊自杀的位置。当时赵小兵在对面的屋子里,当着众人的面爬上椅子,挂绳子,悬梁自尽,跟着他的尸体就在众目睽睽之下突然消失了。开始大家还以为是看错了,但是当几个目击证人惊慌地穿过中庭跑到对面屋子时发现,果然那间屋子里什么也没剩下。」

  祝映台点了点头:「有意思。」

  梁杉柏又补充说明:「据说在事发前几天赵小兵的精神状态就有点不对,据他同宿舍的人说,事发之前几星期,他晚上经常作噩梦说胡话,内容都是关于龙神之类,白天的精神状态也很恍惚。」

  「哦?」祝映台边听边穿过未来的中央绿地朝对面走去。

  「接着是事发前三天,赵小兵心情很不好,别人问他原因,他一开始不肯说,后来才支支吾吾地说起昨晚作了一个梦,梦里见到了龙神,对方说他们的施工冒犯了祂的权威,祂已经杀死了周高安希望提醒他们注意,但他们却一意孤行,所以接着,祂要带走越来越多的人,而祂马上要带走的第二个人就是赵小兵。」

  祝映台没有说话,两人正好走到龙头附近,祝映台沿着龙头位置直线来回,用脚步丈量龙头所在,得出的结论是左侧比右侧距离龙头的步数要少上七步,按照一步七十公分左右,显然龙头所在超过了整栋建筑的中轴线大概五公尺。然后他又隔着龙头玻璃墙左右移动着看了看对面,才绕过龙头继续走。

  「其它工人当然不相信这种事,所以就随便劝了赵小兵几句,赵小兵当时也勉强打起了精神。这一天过去,赵小兵并没有出事,于是大家都认为赵小兵的噩梦不过是周高安的死带来的刺激,说笑了一通就这么过去了。第二天也无事度过,第三天赵小兵却变得很奇怪。」

  「怎么奇怪?」

  「据说是感觉不像过去的赵小兵,精神恍惚,频频出错,而且总是说一些怪话。」

  「嗯?」祝映台停下脚步,在他面前是好几个一模一样的房间,房门目前只是用与脚手架相同材料的竹栅扎起的竹排作为暂代门,遮挡门口。因为本身并不是为了防盗,所以这种暂时性的门扎得很潦草,即便是从对面,也能隔着龙头阳光房的玻璃墙通过竹栅栏之间的宽阔空隙看到赵小兵在屋里上吊的过程。

  「赵小兵的死亡地点是哪一间屋子?」

  梁杉柏退后了好几步,随后才指着其中一间道:「应该是这一间。」

  祝映台也跟着退后几步,看了一眼楼上,面上露出了然的神情。随后他推开门口的竹栅门,进到里屋。整间屋子里空荡荡的,警方搜索的痕迹也已经在时间中被磨去,看起来这就是间普通的屋子。

  「赵小兵在当天吃晚饭的时候,忽然一反常态的热情,他将自己使用的手机等物通通分送给了其它人,还买了许多卤菜啤酒请同班的大家一起吃,他说,进公司这四年来多谢大家的照顾,兄弟我要先走一步了,希望大家将来事业辉煌,取得成功!在座的工人大多觉得他的举动很莫名其妙,但反正有酒喝有肉吃,所以也就没在意。接着,当天晚上九点四十分左右,大部分施工人员都已经下班走了,剩下四个人收尾,其中一个就是赵小兵。然而大家在收拾东西的时候却发现赵小兵不见了。」

  「起初,那几个人都怀疑赵小兵是偷懒提前走了,虽然不太高兴,但想起赵小兵才请他们吃过的饭,也就没在意,结果,当大家就要准备关闭电源离开时,有个人突然发现对面屋子里有人。」

  「发现者是谁?」

  「最先看到屋里有人的是一个姓沈的老工人,但确认赵小兵身分的就是另外一个人。」梁杉柏说,看祝映台抬头看着梁上,知道他想看看梁上的绳索勒痕,于是问,「要我抱你吗?」他说这话其实就是帮忙之意,但毕竟两人才有过亲昵的接触,这话听在祝映台耳里却一下子跑偏了意思。

  「你怎么成天就想着这种事情,不会回去再……」话说到这里,看到梁杉柏有些茫然的神情,祝映台才发现是自己误会了,虽然马上住了口,却已经羞得满脸通红,简直无地自容。说梁杉柏成天想着那种色色的事情,其实一直想着那种事情的反而好像是自己吧……

  梁杉柏可没料到还会有这样的收获,看祝映台恨不得抽自己几巴掌的神情,他的心里简直乐开花了,可表面上为了顾及恋人的面子,还是不得不装做没发现的样子:「啊,也许还是搬个椅子比较好,我是比较笨啦,只会用笨办法。」他说着像要去找椅子的样子,却被祝映台喊住。

  「抱……抱我上去。」为了圆自己刚才的白痴话,祝映台硬撑着说出让自己羞得耳垂都红了的话来,「你那个主意虽然笨,也挺……挺管用的。」

  梁杉柏心里简直笑坏了,憋得面容扭曲地跑过去,一把圈住恋人的腰:「那我要抱啰。」

  「抱……抱吧。」祝映台恨得牙痒痒,却还是无可奈何。所幸梁杉柏还挺识相,真的只是规规矩矩地尽量将他抱高。祝映台与梁杉柏的身高都有一百八十多公分,梁杉柏的力气又很大,将祝映台抱高过肩后,他能清清楚楚地看到横梁上绳索勒过的痕迹。

  「怎样?映台?」

  梁杉柏问了几声,祝映台才反应过来。他难堪地发现自己一不留神竟然又走了神,想到了梁杉柏昨晚举着自己的腰不停贯穿自己时那张性感的脸。

  真该死!

  祝映台骂自己:「好了,放我下来吧。」他落地后,清了清嗓子掩饰自己的失态,转而问梁杉柏,「赵小兵多高,体重多少?」

  「身高一百七十公分,体重五十五公斤,怎么?」

  「目击者进来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他踩踏的垫脚物?」

  「有,一张翻倒的椅子,大概四十公分高,不过现在应该在警局里。」

  「尸体不见了,绳索呢?」

  「嗯……」梁杉柏摸着下巴,「也不见了。」

  祝映台点点头,又走出屋去,他左右看了看,随后走到隔邻右手那间屋子门口。这间屋子门口也挡着竹栅门,不过祝映台轻轻一推,那扇门就歪歪扭扭地斜晃了下。他凑过去看,发现固定门所用的上面那个铰炼的两颗螺丝因为缺了一个,且根本没有拧好,所以才造成了这种结果。

  这个意外的收获,使得他的推测又进了一步,祝映台进到屋内,里面的陈设与隔壁并无差别。

  梁杉柏也走进来,第二次问:「需要我抱你吗?」

  祝映台这次爽快地点点头,他很快在这间屋子的横梁上也发现了他所要寻找的东西。一道相对较深较窄的勒痕和一些尘灰被擦落的痕迹,擦痕较宽,有四、五公分。他下来后,走出屋子,对着这偌大的一栋建筑底楼打量了一下,随后像是有了定论,朝着二号门方向走过去,在某间屋子门口停下来后,同样伸手轻轻推了推门,这扇门居然也发生了与刚才一样的情况,祝映台凑过去看后发现,这扇门的铰炼同样少了一个螺丝。

  祝映台又再走到龙头往里看进去,空荡荡的玻璃房角落里堆着一堆建筑垃圾,多半是打碎的建筑用玻璃碎渣和折断的竹条,不知道是从哪里拆下来的。祝映台推了一下门,发现门没锁,便走进去,在那一堆垃圾旁蹲下来,伸手取了一根竹条拨弄着那堆垃圾,很快,他找到了自己想找的东西,一堆摔得粉碎的镜片。

  至此为止,他已经差不多能够猜想出当晚发生了什么,当然这其中还存在着一些问题,这些问题代表着一些条件,如果没有这些条件存在,赵小兵的死亡游戏不会玩得那么成功。

  是的,死亡游戏!

  梁山伯对祝映台的第二个举动似乎有些茫然,问他:「怎样,有结论了?」

  「还有几个问题我需要知道。」祝映台说,「第一,当晚留下的四个人中,除了赵小兵是不是还有一个人也是后来龙怒事件中的死者?」

  梁杉柏点头:「没错,是第六号死者,曾伟,不过他的尸体可没消失。」

  「曾伟?」祝映台略吃了一惊,但很快镇定下来,「看来是有人不想让他的尸体消失。」祝映台冷冷道。

  「第二格问题,我刚才问你哪一间是赵小兵尸体消失地点,你为什么退出去几步才告诉我?」

  「你知道的。」梁杉柏挠挠头,「我在找标记。螺旋形很容易让人失去距离感,所有的屋子又都是一模一样的,我必须根据标记才能确定哪间屋子才是赵小兵的失踪地点。」

  祝映台看向楼上,与底楼同样结构的二楼走廊墙壁上用钩子挂着一盏红通通的塑料小灯笼装饰物。

  「那个灯笼是除夕夜不知哪个工人一时兴起挂上,又忘了拿走的。因为不妨碍施工,所以就留在那里了,而赵小兵上吊的那个房间就在这盏灯笼正下方的屋子里。」

  「所以,那几个目击证人才能够在目睹赵小兵自杀又尸体消失后,直接判定赵小兵的所在,只可惜除了曾伟,其它人都上了当。」祝映台说完问梁杉柏,「我想我应该不需要再上去看了吧。」顿了顿,他用戏谑的语气问,「梁老师,在右面那间屋子正上方的二楼走廊墙壁上是否也有钉子的痕迹?」

  梁杉柏赶紧狗腿地点头:「有有有,绝对有。」

  「那么,事情的一切都很清楚了。」祝映台说,「赵小兵还没死,我想,这也同样适用于何勇。」

  「洗耳恭听。」

  祝映台道:「赵小兵从最开始就没有梦到过龙神也并没有过自杀的念头,他出于某种原因,与何勇,我想还有后来被杀的曾伟需要捏造龙神降下龙怒的讯息,我猜之前园中发生的许多怪事都可能与他们几个人有关,毕竟这种事情单靠乐园外部的鸣金村村民是很难做成的,至少他们必须知道保全换班的时间。」

  「没错,所以即便许多怪事是人为,并多半是由鸣金村民完成的,但这其中必然也有天工内部的人做内应,当然,我是指通过某种方式装做不经意地泄露讯息而不直接出面,毕竟鸣金村的人十分排外。」

  「嗯。然后,赵小兵他们终于敲定了计划,决定开始实施。显然,头几个星期的噩梦是他故意捏造出来蛊惑人心,为他的离奇死亡与消失先行铺路的,这样一来,届时大家第一反应便会是龙怒事件,而拒绝去考虑人为的可能性。」

  「是啊,人总是有先入为主的观念,尤其是在龙之岛主题乐园的怪事一再发生的情况下,更容易被诱导,这个时候就算有人提出别的可能性,他们也会绝对排斥那些挑战自己既有观点的讯息,听而不闻,视而不见,这就是心理学上的『逆火效应』。」

  「你那师父还教心理学?」祝映台皱着眉头问。

  「呃,其实他什么都喜欢。」

  祝映台越发对梁杉柏那个师父好奇起来。

  「所以,在给大家造成既定印象后,当晚赵小兵开始行动了。他在人差不多走光以后,进了某间屋子中,装做上吊自尽的样子,当然他的上吊是假上吊,很多侦探小说里都写到这种小诡计,用颜色不起眼的绳子首先在腰上绑一圈,外面穿上外套,绳索从领子中穿出后栓到梁上,随后在众人面前,再将第二根绳子系到梁上,最好能覆盖住第一根绳子,以保证勒痕重迭,当然,绳套的长度要长于第一根绳子,这样悬垂时,真正受力乃是在腰上的绳子上而非脖子上,做完这一切后,再蹬掉椅子,就能伪装自杀的假象。」

  「嗯,那么如何解释赵小兵尸体失踪了的事?」

  「很简单,赵小兵并非死在这间屋子里,而是右边这一间。」祝映台的手指向右侧,「左侧那扇门不适合,这个我接着会提到。事实证明,隔壁梁上确实留有绳索的痕迹,符合我的推测,而且除了较深较窄的腰上绳索勒痕,并有一道较宽的痕迹,由于第二根绳子并不吃力,所以仅仅只是蹭掉了点灰尘而已,两道痕迹重合。」

  「目击证人是怎么误会死亡现场的?」

  「从那么远的距离看过去,中间又隔着龙头阳光房,其实很难判定赵小兵到底是在哪间屋子里,但是这个时候,赵小兵他们巧妙地运用了一个提示。」祝映台看了楼上一眼,「那盏灯笼。人们在无法判断方位的时候,常常需要一些特征标的物,根据那样东西来判断,比如去一间饭店吃饭,回来寻找自己的座位,你会想,我的座位在吧台旁边,或是右侧有盆装饰盆景,这些都是你记忆自己座位的标志,而这盏灯笼就成为了判断赵小兵所在的标志。」

  「过去这盏灯笼一直挂在正对龙头也即中轴线偏左的那间屋子上方。」

  「所以在此地工作的工人印象已经形成,一旦跑到近前以后,就会直接奔隔壁这栋屋子里去。」

  「怪不得你说不可能是左边那间,因为那间屋子有一小半露在龙头以外,不容易搞错。可是他们难道不会朝着灯笼下方去吗?」

  「在远处判定的时候,灯笼是很明显的标的物,但一旦跑到近前以后,你再要寻找灯笼,就必须退后好几步再抬头看才行。」祝映台说。

  「嗯,我刚才就是退后了好几步才能看到那盏小灯笼。」

  「在此地工作的人必然比你对建筑要熟悉许多,他们一旦形成了『是正对龙头那间屋子』的印象以后,因为情况紧急,到了近前就会直奔这间屋子去而不会去考虑再退后确认灯笼位置,当然,为了保证不出意外,在目击者中安排自己人,必要时予以引导是很重要的,毕竟赵小兵当时就在隔壁的屋子里。」

  「所以你才会问我,在目击证人中是否有其它的龙怒事件死者。」

  「没错,虽然我一开始猜的人是何勇。」

  「因为他也没有尸体,但是很可惜那个人是曾伟。」

  「曾伟是死了,我想,恐怕是内讧。」

  「内讧?」

  「刚才你不是也说了吗,撇去周高安以外,所有人的死亡方式分为两类,一类极其血腥而冲击性强,一类则相对温和并容易伪装,后者就是赵小兵、曾伟、何勇三者,加上曾伟出现在赵小兵死亡现场,所以我可以确信他们三个本来是一伙的。至于周高安,他有点特殊,我暂时还没法得出结论。」

  「但是,有一点你无法解释,就算当时所有人在曾伟有意识地引导下跑错了地方,可在那之前,赵小兵就已经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了啊!」

  这个问题梁杉柏确实一直没想明白,最开始的时候,他就直觉赵小兵未死,死亡现场有误,为此,梁杉柏曾经考虑过平面镜反射的问题,即死亡现场与伪造的死亡现场成直角,此时在直角顶点安装一面四十五度放置的平面镜,便能通过反光使人误以为自己看到的是直线相对的那间屋子里的情形,而弄错死亡现场。

  但可惜的是,这并经不起推敲。因为首先,赵小兵在众人赶去对面屋子之前就已经在大家眼前消失,而非赶过去开了门以后因为弄错现场才产生消失的错觉,只靠平面镜反射不可能做到这点,而凶手也不可能在完全透明的阳光房背后当着众人的面,撤走平面镜;其次,龙头是完全透明的阳光房,如果在该处架设平面镜的话,恐怕连龙头内部的摆设也会映出在镜子里,这就完全露了馅了。所以,梁杉柏就卡在了这一点上,没能想通。

  「很简单,平面镜。」

  「咦?」梁杉柏抬起头来,「可是龙头的样子也会映在平面镜中啊。」

  「和龙头无关。」祝映台说,「你平时看不看魔术?」

  「魔术?」梁杉柏第二次惊讶了,除了游乐园,原来祝映台也会喜欢看魔术?他想着,默

  图4:梁杉柏曾推测的赵小兵消失原因

  默在心里记下这一条,决定以后去学点魔术,万一祝映台不开心的时候可以用来逗他高兴。

  祝映台完全拿他没办法:「我只是以前接过的案子里牵涉到魔术而已。」

  「但是你不在意的话就不会记得这些细枝末节不是吗?那样你只会记得案情而已。」

  祝映台一下子被问住了,随后不得不承认,梁杉柏或许比他自己更了解他下意识的想法。游乐园,然后是魔术,不知道真实的自己还有多少没被他本人意识到的东西。

  「有一类魔术叫消失魔术,其实大多利用了平面镜反射原理,东西还在那里,只不过你看到的是镜中的虚像罢了。」

  「我考虑过把镜子摆在龙头轴线的位置上……」

  「那只能起到改换现场位置的作用,而不能达成远景的尸体消失效果。」祝映台来说,指着真正的赵小兵上吊现场和对面他曾经去过的那间屋子。

  「这两扇门几乎是相对的,虽然有点角度偏差,但依靠调整平面镜的位置,可以尽量保证反射出对面空屋中的场景。」

  梁杉柏来回看了看,终于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当时赵小兵在众人眼前并未消失,而是在他面前突然出现了一面平面镜,镜子里反射出空屋子的景象,使人误以为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了?」

  「这其实是个很多人表演过的魔术,魔术师将一头大象或是别的什么大东西关进一个空间内,在观众面前关上竹栅门,让观众通过竹栅门观看里面的景象,随后魔术师做出释放魔法的样子,舞台上突然爆出一股烟雾,烟雾散去后,那头大象就消失了。事实上,大象还在原地,在那阵烟雾中,特别制作的竹栅门中每节竹子背后隐藏的平面镜被推出,填满竹栅之间的空隙,并且反射出旁边的背景B,而背景B事先被刻意做成与大象被关闭的空间背景A一模一样,这样观众就会以为大象消失了。」

  梁杉柏叹道:「原来是这样,场地误导加凭空消失,这是两个诡计综合形成的效果。」

  「难怪你刚才在查验这扇门,本来安装得好好的门现在掉了一个螺丝,导致铰炼扣不牢,说明这扇门曾被整个卸下,接受过改造或是干脆换过一扇机关门。」

  「其实这只是个意外,我猜事后,曾伟将其它二人打发去报警或是做别的什么,他自己守在现场放走赵小兵后,就着手偷偷将门换回来,但因为心里紧张和时间紧,他可能弄丢了上部铰炼的两颗螺丝,但这样太危险,毕竟这间屋子就在案发现场隔壁,很容易被查到,所以他不得不紧急从别的地方拆一颗螺丝过来,而那个别的地方,就是他们同样设置了倒下的椅子而不得不清理的现场C,所以两扇门的上部铰炼才会都缺一颗螺丝。」

  「原来如此,但是推出平面镜应该会有个过程,就算人眼有视觉残留现象,恐怕这点时间还不够用吧,舞台上用了烟雾掩盖,那这里呢?」

  「曾伟。」

  「嗯?」

  「其实很简单,刚开始姓沈的工人发现有人在对面上吊,但是恐怕一时判断不出是谁。因为动作比脸更明显,当人远距离看过去的时候,首先关注的肯定是对方在干什么,当他们发现对方是在上吊自杀后,大家一定都是愣住了,这个时候为了保证没有人马上冲过去,破坏失踪的计划,也为了保证计划的实施,曾伟掐准时间做了一件不得不做的事。」

  「什么事?」

  「喊。」祝映台喊到,「赵小兵自杀啦!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对面的时候,这一声近在身旁的大声喊叫足以令他们下意识地回过头去看曾伟,这个时候,赵小兵也听到了这声叫喊,他赶紧启动控制机关,平面镜被推出,镜门成形,众人再回过头去看的时候,赵小兵就消失了,而同时,自杀者的身分也被曾伟点明了。」

  「一举两得!」梁杉柏慨叹,「原来这里面还有这么多小诡计。但是,我们现在只有推论而已,却没有证据。」

  「其实是有的,但不太牢靠。」祝映台说,「消失的绳索,椅子,镜子渣。」

  「你刚才看的那些。」梁杉柏恍然大悟。

  「嗯,我们首先假设三个现场分别称做真正现场A,伪装现场B及平面镜反射的空现场C。刚才你已经说了,警方在现场B找不到绳索,其实这是因为在伪装现场的勒痕是事先准备好的,而真正的绳索挂在隔壁的现场A。当然,赵小兵他们也可以事先在现场B摆好倒下的椅子以外,再挂上绳索,但是这样一来,他们就必须搞三根绳索,同时用于真正现场A,伪装现场B以及空现场C,并事先布置好。

  这是相当危险的事,其一是容易被其它工人在计划实施前就撞破。如果有人随便丢张椅子在空房里虽然有点奇怪,但不会给人留下深刻印象,但是挂根绳子在梁上就不一样,因为那种情形并不多见;而其二,你必须确保三根绳索的长度和样子接近;其三,对于曾伟短暂的收尾时间来说这也增加了极大的难度。要知道,在极短的时间内他必须成功打发走其它两名目击证人,跑去解救现场A的赵小兵,给他椅子,让他弄开绳索下来,跟着换掉现场A的房门并予以破坏丢弃,再去现场C收拾椅子和高高挂在梁上的绳索,甚至跑去楼上将灯笼挂回原位,这实在太冒险了,所以真实情况是,真正现场A有椅子绳索赵小兵,伪装现场B有椅子无绳索,空现场C有椅子无绳索。」

  「所以,因为C现场不设置绳索,B现场也就不得不让绳索消失。」

  「没错。所以我们能找到的证据就是,目击证人中可能有人目击到赵小兵垫脚的椅子倒下的方向在三个场所有一定差别,以及刚才那堆镜子渣,但都不是决定性证据。」

  「原来如此,到底还是你厉害!」梁杉柏由衷地赞叹。

  祝映台笑了笑,眼神里有按捺下的小小得意,看得梁杉柏心痒。

  「那我们接着去曾伟的死亡现场吗?」

  祝映台摇摇头:「我觉得没必要。曾伟确实死了,而且他的死没什么疑点也很容易办到,我猜想可能是何勇、赵小兵、曾伟几个人内部起了矛盾,所以其它两人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将他毒死。对于同伙,曾伟大概根本没想到防备,所以很轻松地就被干掉了,而且当时何勇肯定也在现场附近,以防止曾伟临死前说出什么对他不利的话。」

  梁杉柏回忆了一下口供资料:「没错,当时何勇也在休息区。当天中午曾伟忽然叫喊着我要追随神龙而去了,将一杯液体一饮而尽,倒地身亡,当时报警的人好像就是何勇。事后根据毒物检测,发现那杯液体中被添加了剧毒氰化物。」

  祝映台点点头:「也就是说,按计划当时本来是要轮到曾伟装死了,所以他更是一点疑心也没有,何勇很聪明,这是个双重保险。」

  「其实除了周高安以外,其它几名死者死前都这么叫过,他们会不会也是何勇和赵小兵的同伙?」

  「那些死者可能以为自己是同伙,但其实只是被利用了。」祝映台说道,「伪装成身不由己的自杀最容易让人产生心理恐慌,这比搞成屠杀要有效果得多,这样一来,找到愿意自杀的人就成了何勇他们的难题。他们当然不会精神控制,剩下的唯一办法就是用某种利益骗取合作者。

  于是,就像死亡方式一样,这批人的合作关系也被分成了两类。第一类是赵小兵与何勇、曾伟这种真正的合作关系,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调查过这些人在进公司以前的历史,我猜他们很可能是以前就认识的,尤其前两人入公司时间都差不多,而另一类就是临时被利用的傀儡。对于何勇他们来说,他们真正的目的是要借这些人来扩大龙怒影响,这些人必须真实死亡,因为如果每起案件的尸体都消失了的话,实在太容易引人怀疑了。

  当然,他不会对这第二类合作者抖明这点,于是柴宗宝等人上当死亡,至于曾伟,则因为某些原因在最后被干掉。你可以注意到,中毒本来也是一种可以伪造的自杀方式,到时候尸体一消失,曾伟就能『活』过来,而这也是他排到倒数第二个死的原因。」

  「看来死亡顺序也是有讲究的。」

  「嗯。周高安是第一名死者,但他的个案里并没有自杀两个字出现,所以我怀疑周高安并非他们的合作者,或者至少,周高安死亡的时候,这个龙怒计划尚未成形,甚至有可能正是周高安的死催生了本计划的形成,此后何勇等人便利用周高安的死来串起了整个龙怒事件。之后,在赵小兵之『死』中首次提出了自杀的概念,但尸体消失毕竟太引人注目,接着就需要不会消失的死者,何勇他们便用某种办法找到了这样的临时合作人,随后用极其血腥的方式将之杀害,这样一来,赵小兵尸体消失一事的注意力就被其它人的肯定死亡吸引过去了,作为一宗与赵小兵事件同样具备自杀、龙怒、龙鳞特征的事件,这两件事很容易让人联想为一个整体,而后者尸体的确实存在则会淡化人们对赵小兵可能根本没死的印象。」

  「真冤。」梁杉柏叹口气,「我想你接着应该是想去看看两位三号死者的被谋杀现场?」

  「还是逆时针过去吧,在那之前,我也想去看一下周高安的死亡现场,虽然未必能发现什么线索。」祝映台皱眉。周高安的死亡方式与其它几人都不相同,目前为止也未曾在他的死亡中寻找到何勇等人留下的痕迹,会不会周高安的死真的与何勇他们无关?如果是的话,他到底是怎么死的,又是谁杀了他?

  于是,梁杉柏领着祝映台绕着龙之岛主题乐园逆时针走了一圈,期间互相用提问的方式寻找着案情背后隐藏的真相,很快的其它几起龙怒案子中隐藏的机关都被一一发现。

  「王大生和柴宗宝两名死者是最可怜的,他们年纪轻,胆子大,个性冲动又容易相信人,所以被何勇他们利用来伪装放火自焚这件最危险的差事。换成其它人肯定不干,因为风险实在太大,所以这两名死者肯定是何勇他们事先挑选过的。」梁杉柏说。

  祝映台低低叹了口气,他时常觉得人性狡猾而丑恶,当为了达成某个目的的时候,往往可以不择手段,而彼时迸发出来的聪明才智又如同恶鬼的计谋一般让人为之深深地惊叹而又深深害怕。

  「何勇和赵小兵利用了两名死者的个性,要求他们伪装自焚,他可能号称事先准备好了两具从坟中或是什么地方盗出的尸体来替代他们两人,为了确保尸体不被发现偷换过,要求两人尽可能多地浇洒汽油等易燃物,并声称为两人准备了逃生的退路,不到最后一刻绝对不可撤走。」祝映台说。

  尽管如今案发现场已经被彻底焚毁,但从如今依旧无人整理的废墟上,祝映台与梁杉柏发现了铁栅窗的遗骸,再结合口供轻易还原了当时的现场。

  案发现场乃是一间储藏室,为了防盗,大门厚实,窗上装有铁栅栏,而何勇他们或许曾经特意当着两名死者的面展示铁栅被截断的样子,告诉他们这是最后逃生的通路。于是在案发当天,两名死者一面叫喊着「龙神发怒」啦,一面冲入工作间反锁大门并且堵上尽可能多的东西后泼洒汽油点燃房间,他们一面在屋里继续叫喊「龙神发怒」,一面等待何勇给出的撤退讯号,结果却迟迟等不到何勇的讯息。当他们终于发现事情不对,决定自己从铁栅栏逃走时,却惊愕地发现铁栅栏不知何时已被重新焊上了。

  当时屋里情况已经很糟,火和烟到处都是,这给两名死者施加了极大的心理压力,加之被背叛的愤怒,他们毫无头绪,根本想不到也没时间留下最终遗言,而大火现场的吵闹加上储藏室的封闭性也断绝了他们吶喊出真相的机会,事实上,为了保证两人无法逃走和喊出真相,当天,何勇等人甚至想办法将一辆箱型货车停靠在储藏室窗外,车厢正好紧紧堵住了窗口,最终造成两人被活活烧死的结果。

  又是一个双重保险!

  这之后的周鑫淼之死,无论是梁杉柏还是祝映台都找不到诡计存在的影子,还是梁杉柏想到了某种可能,打电话辗转询问后才得知,周鑫淼家境困难并且得了癌症已到晚期,所以,他的死是真正的自杀。

  「也许何勇他们曾允诺会照顾他的家人吧。」

  「那种人怎么能够相信呢?」祝映台摇摇头。

  「映台,你可能不太理解绝境下一个父亲可能为所爱的家人做出的牺牲。」梁杉柏却忽然叹口气说,「如果换做我,我也会这么做,不管何勇他们会不会兑现承诺,至少在龙怒事件中死亡的周鑫淼会获得天工的大笔赔款,这能保证他唯一的家人,他年仅十岁的女儿过上好日子,所以他认为他的死是有价值的,他的自杀是当时最好、也是唯一的出路。」

  祝映台很吃惊,他还从没想过对一个人来说,死,居然会成为一种爱人的方法,他既没有父亲也没有母亲,从没有人爱他也不爱任何人,直到遇见梁杉柏。对了,四年前,这个人不正是用自己的身体,用他差一点的死亡来为他祝映台换取生的机会吗?

  豁出一切,包括生命,那份爱,那么沉重!

  「怎么了?」梁杉柏问。

  「我在想,你说得没错,我还真是个混帐!」祝映台苦笑下,「四年前,你已经用那么重要的东西清清楚楚地表达了你的意思,我却拒绝了,不仅如此,还躲了你这么久,我实在是太过分也太自以为是了点!」

  梁杉柏笑起来,摸着恋人的头发:「你也是为我的安全考虑,虽然我不喜欢这种安全,但是都过去了不是吗?你自己说了人要往前看嘛,现在我们不就在一起了?」

  祝映台却摇摇头:「不一样的,阿柏,我毕竟做了那样的事,我要向你道歉,过去是我对不起你。」

  「喂,不要这么严肃啊!」梁杉柏拍拍他的肩膀,「这位兄弟,你这样让我怎么回答好啊!」

  「没关系,你不用回答,我只是知道自己错了,所以想道歉而已。」祝映台说着,认真地看着梁杉柏保证,「我保证以后一定会对你很好来弥补自己过去的错误,请你放心!」

  「你这家伙!」梁杉柏的心都快化了,忍不住将那人搂在自己怀中,紧紧拥抱。

  真是的,怎么就会那么喜欢一个人呢?好像从第一眼见到就惦记上了,历经四年的分隔也只是越来越牵挂越来越爱而已。到了这座小岛上以后,从重逢到现在,那种感情愈来愈浓烈,每次以为该到极限了吧,结果下一秒又比上一秒更向前一步,他几乎想将怀里这人就这样揉进自己的身体里,皮肤血液骨头,一切的一切都融化到一起,永远也不分开!

  融化?

  梁杉柏愣了一下,莫名对这个词有点介意,却又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彷佛在记忆的深处,从极遥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与之紧密相关,并深繋沉重之物,但那毕竟只是吉光片羽般的一剎,莫说是记起,就连这种在意的感觉也很快就被冲淡了。

  「好了,我没事了。」从梁杉柏怀中退出来的祝映台又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与自信,但梁杉柏觉得,他真的比四年前看起来要柔软也开朗多了,当然,也更加可口了!一时忍不住,梁杉柏的脑子又往色色的那个方向转过去了。

  「梁杉柏!」

  「嗯?」

  「再不跟上来,晚上就不让你做了。」

  「哇!」刚刚明白过来走在前面总是又酷又容易害羞的恋人说了句什么话,本以为要过好久才能再开荤的梁杉柏赶紧跳起来追上去。

  他们之后果然在近代神话区的北端鼓楼天台上找到了射杀杜海鹰的固定机簧在栏杆上留下的痕迹,以及后座力形成的冲击槽口。

  「杜海鹰被射杀的证据是找到了,但是谁杀害他的呢?」

  「最大的可能还是何勇他们吧,毕竟这岛上的人际关系一直很简单,直到何勇他们制造的杀人案出现。」

  「理由呢?总不会是为了鸣金村与天工之间的矛盾吧?」

  祝映台看着不远处的灯塔:「我在想,杜海鹰会不会是意外看到了什么?」

  「杀人灭口?」梁杉柏想了想,「的确有可能,否则也无法解释这件事,但他看到了什么呢?何勇他们杀人的过程?可是杜海鹰点灯一般在夜间零点,没有一个死者是这时候死的啊。」

  这事暂时找不到原因,梁杉柏又在笔记本上多添了一笔,随后两人一起去何勇跳海的龙之岛后门的观海步道上往下看了几眼。

  「何勇跳海的时候据说身上还绑着重物,弄得极富戏剧性。」

  「不这样怎么能吸引眼球及防止自己被暗流卷走呢?」祝映台看着底下淘涌的海水与黑色的礁岩,「他确实胆大心细,所以我想,他是所有事件的主使者。」

  「嗯。」梁杉柏看着他自己笔记本上的内容,「虽然我们现在弄明白了龙怒事件和杜海鹰的死亡过程,但我们还是没有找到原因。」

  为什么要这么麻烦的制造这些事呢?从目前来看,这些事情所造成的结果只有一个,龙之岛主题乐园停建与停止开放。这就是何勇他们要的结果?表面看,他们无法从其中得到任何好处啊,而且距离龙之岛停工已经有三个多月了,何勇他们现在又去了哪里?

  「对了,王林甫的事情,你有结论了吗?」祝映台问的是梁杉柏消化李警官记录的事。

  梁杉柏差点把这事忘了,赶紧掏出李警官的记事本看了几眼,结果大吃一惊。

  「怎么了?」祝映台也凑过去看。

  李警官的记事本上写的东西很少,从描述方式来看,他也并非专业法医,只是一直暂代此职而已。王林甫的死状描写为:尸体头朝雕塑正面朝下插在龙之岛中央雕塑龙神龙角上,龙角穿透肝脏、胃部从背后穿出,为致命伤,其余有伤口十数处遍布全身体表,皆为割伤,尸身内脏被摘除,死前曾从近代神话区一路跑至中央雕塑,有血痕遗留地面,初步判定死亡时间为10月19日凌晨,另有财物若干散布园中。

  是谁在追他?何勇?那么,为什么王林甫的尸身上没有龙鳞呢?而且摘除内脏的事情以前从未发生过……是为了警告逾矩者才如此凶残?但这反而会吸引警方的注意力不是吗?

  「据说王林甫的血痕最早是从这附近开始的。」梁杉柏走到一边,指着一堆类似废墟的东西说。散落的水泥碎块与断裂的钢筋横梁填满了低陷的坑洞,很大一方范围内都是这样的建筑垃圾。

  「这里原先是?」

  「龙血地狱的建筑点,也就是这座乐园里的鬼屋,去年十二月中旬的时候因为地基塌陷所以停工了。」

  王林甫为什么半夜三更跑到这里来?他下午才被绑架到这里,难道他不怕?或是有什么东西让他克服了害怕这种心理因素?

  梁杉柏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这么一提,我倒是想起来,龙之岛的怪事好像就是从这里塌陷以后多起来的,鸣金村的人也是在此处塌陷后一星期去找了天工吵架,这简直就像……打开了潘多拉宝盒一样啊。」

  放出了死亡恐怖的……鬼屋?

  祝映台绕着那处废墟看了一阵子,却什么也没发现,最后不得不暂且放弃。他看了看表,上午早就过去,时间已过下午一点半,刚刚因为精神集中还不觉得什么,现在松懈下来,立刻就觉得浑身无力了。

  「再去看一眼雕塑就回去吧,也许我们现在缺一点线索。」

  「嗯,也是,我也饿了。」梁杉柏说,「我看见旅馆旁边有家牛肉面馆,好像挺不错的,不然我们先回去休息一下,吃个饭再说,下午我们还要去章卫东的死亡现场吧。」

  祝映台忽然停下来,指着地上问:「这是什么?」

  只见在水泥路的中央保留着一块不规则形状的泥地,泥地周围竖着保护栏,而里面则是许多长短不一,方向各异的深痕。所有的痕迹虽然宽不过一、二公分,却深入泥中,清晰可见,从表及里都是清清楚楚,没有一丝杂土搀和,也不见植物冒头,这并不符合自然规律。

  梁杉柏翻出一本旅游指南看了看:「这些叫做龙迹,据说是龙神在还未变成人的姿态之前在金银岛上留下的痕迹。」

  祝映台凑过去,看到旅游指南上刊登的照片,果然那上面有着这样的标注和名词解释,并且大肆发挥了一通关于龙神从此处游过原因的猜想。

  龙游过的痕迹?祝映台皱起眉头,不知为什么觉得那些痕迹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究竟。

  他们最后去了广场中央的龙九子戍龙神雕塑。由于王林甫命案的缘故,这尊雕塑已被封锁线围了起来。

  这是一座高达八百八十八公分,由九条形态各异颜色也各不相同的龙所组成的群雕,对应着龙生九子的说法。九条龙子在碧波海浪之上你缠我绕,口衔宝物,爪按珠玉,四周祥云片片,波涛汹涌,而在九条龙子的拱卫之中,隐隐约约可见最上方露出的一条巨龙之首,那条龙以被托举一般的姿势,又彷佛是穿过这九条龙子的包围,直向苍穹飞去,它的巨大龙尾还留在群龙包围之下,只在浪花雕塑中隐约可见巨大鳞片闪现,而它的龙首则因为正对天空,祝映台无法看清而仅能瞧见两枚精钢龙角,其中一枚龙角或许因为尸体掉落的冲击力断了一半。

  等等。祝映台忽然觉得不对,传统神话中龙的面部形象并非人脸一般的平面,而是和大多数动物一样,左右半脸各朝一边,按理从侧面不可能看不到龙脸。

  梁杉柏在周围绕了一圈,走过来问:「怎么,发现不对劲了?」

  「龙脸。」

  「哦,据说制作这座雕塑的时候,参照了龙神传说,所以这里雕塑的是龙身人面的龙神本尊形象,你想上去……」梁杉柏话没说完却发现祝映台已经翻过封锁线,找到攀援的地方一路利索地爬了上去。

  「真是个让人不放心的家伙。」他一面想着,赶紧走到前方去放风,以免祝映台被人抓到。过了一会,祝映台从上面跳了下来。

  「怎么样?」

  「没什么收获。」祝映台回想着那张苍白的脸孔与无机质的眼珠,难以解释清楚心中莫名涌现的巨大忧虑以及疑惑。

  似乎,曾在什么地方,见过类似的脸。

  《待续》

  (下)

  第一章

  在回龙临镇的路上,梁杉柏好像在想什么。

  「映台,」他问,「王林甫自称是C大的历史系教授,上岛是为了考察古灯塔,但根据你的话来看,他似乎从未去过那座灯塔,不仅如此,他两次倒霉都出现在龙之岛主题乐园,第一次是被人敲晕了,塞在废弃的屋子里,第二次干脆死在了那里,你觉得怪不怪?」

  祝映台也抱有同样的疑问,他早已判断王林甫上岛别有所图,并且很可能捏造了历史系教授的身分,但关于他的真实身分和目的就一无所察,至于打晕他的仇家更是毫无头绪,而现在王林甫死了,死得不明不白,诡异万分!

  「你昨天是在龙之岛的哪里发现王林甫的?」他问。

  「就在离门口不远处洪荒区的一间废弃控制室里,我听到有人敲打门的声音,多心去看了一眼,结果就发现了王林甫。」

  「明明下午才被绑架至龙之岛,他为什么晚上还会去那里呢?」

  「要嘛就是被骗过去的,要嘛,就是有不得不去的理由。」梁杉柏想了想,「你记得吗,昨天王林甫对我们说,他是在前往鸣金村的路上被人打晕了以后丢到龙之岛的。你当时说,为什么会有人大费周章地将他绑架了扔到龙之岛去。因为当时是下午,从鸣金村到龙之岛又有段比较长的距离,显然这样的举动既无意义又十分冒险,一旦在路上被人看见,那是标准的人赃并获。」

  「所以绑匪不会做这种蠢事,除非是别有所图的仇家。」

  「这个仇家到底想图什么呢?」

  「如果我们换个方向来思考呢?」祝映台忽而道,「王林甫未必说了实话。」

  「撒谎?」梁杉柏的眼珠转了两圈,随后明白过来,「对,如果从那个方向来思考的话就说得通了。」

  如果王林甫对他们撒了谎,他并非在前往鸣金村的半路被袭击,而是在龙之岛主题乐园里遭袭,那么一切就顺理成章了。王林甫上岛的根本目的不在古灯塔,而在龙之岛,因而两次遭袭都在龙之岛之中,第一次还是警告性质的关押,第二次则直接取了他的性命。

  「龙之岛里面到底有什么吸引人的,值得王林甫一而再地冒险前往?」

  「不仅是冒险前往,而且还刻意避人耳目。」

  「会是什么呢?」而两次袭击王林甫的又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神呢?他的死到底是不是与何勇等人有关呢?

  突然,祝映台停下了脚步。梁杉柏注意到在龙临山庄后门处有个人影在鬼鬼祟祟地转悠。为了顺便核实下王林甫夜间出门的时间,梁杉柏和祝映台特地挑后门回旅馆,没想到却遇到了这么个人。

  对方的穿著打扮廉价而奇怪,形容鬼祟,他似乎想要找旅馆里的什么人,但却出了岔子,正不知如何是好。梁杉柏与祝映台对视一眼,便已定了主意。此刻龙临山庄中入住的旅客还不足十人,有些事情赌赌一把未尝不可。

  祝映台和梁杉柏装做随意地走过去,对方一看到有人过来,马上装出一副我很忙的样子,攥着手里的手机拨打号码。梁杉柏走在前面,祝映台稍微落后些,在经过对方身边的时候,祝映台出手如电,一手摀住对方的嘴巴,另一手将之反手擒拿,拖入了一旁的树林。传达室看门的大爷听到响动,后知后觉地抬起头,正看到阳光青年梁杉柏对他微微一笑:「大爷,我想向您请教件事。」

  祝映台将那人一路拖进树林深处,其间对方一直不停发出「呜呜呜」的叫声还脚蹬不止,直到挨了祝映台狠狠一下才老实下来。祝映台觉得差不多了松开手,冷冷看着在地上抱着肚子翻滚的家伙,压低声音,冷冰冰阴森森道:「再不闭嘴我就杀了你。」

  他的气势向来冰冷,何况刻意为之,对方马上吓得什么话也不敢说,一个劲趴在地上低声哼哼。

  「现在老老实实回答我的问题。」祝映台说,随手召唤出桃木剑,将之插在地上。桃木剑身轻松深入土中半截,吓得痞子打了一个冷颤。

  「谁派你来的?」

  「没……没人?」

  「没人?」祝映台冲他伸出手,「手机拿来。」

  那人本来还想装傻,看到祝映台状似轻松地一剑劈飞了半块山石,当场吓得哆哆嗦嗦地将手里的机器递了过去。

  祝映台在他的手机里发现了一个似曾相识的号码,与记忆核对后确认那正是王林甫早先上岛时曾留给他们的手机号码。

  猜测基本符合。

  「你找王林甫。」

  对方吓了一跳,抬起头来,结结巴巴地问:「你……你怎么知道?」

  「我们还知道你现在找不到他。」梁杉柏拨开枝叶走过来,「老爷爷什么都没看到。」后半句话是对祝映台说的,他刚才打听了一下昨晚后门的情况。大爷已经向警察说过几遍,估计也有闲人来打听过,因此说得极其顺溜。

  『没,我什么也没看到也没听到啊。没睡着,我怎么可能睡着呢,别胡说!』

  所以王林甫即便从后门偷溜出去,也绝对不会有人知道,尽管王林甫本身的年纪或许与这位看门大爷并差不了多少。

  「王林甫托你办的事有消息了是吗?」梁杉柏问,比起祝映台的阴冷,他看起来实在太阳光了,以致于那人下意识地就把他当成了救星。

  「回答!」祝映台言简意赅,桃木剑在地上轻轻拖动,划出一道深深裂痕。

  对方吓坏了,赶紧回答:「有有有,有消息了,可是王老板让我见到他本人才能说。」

  「这样啊,这可有点为难。」梁杉柏做出麻烦的表情。

  「先生你是不是认识王老板啊,你能帮帮我找到他吗?」他战战兢兢地问,生怕一不留神就会被祝映台把项上人头取了。

  「要找他是很容易啦。」

  「他、他现在在哪里?」

  「哪里?」梁杉柏阴森森地笑笑,露出一口白牙,「他呀,在警局停尸间。」

  反差之下的威吓太有效果,梁杉柏手里很快多了一封用牛皮信封装好的信。那人被放走的时候还极度担心两人会杀人灭口,几乎是哭爹喊妈地跑出了树林,梁杉柏回过头去看了眼恋人凶神恶煞的侧脸忍不住笑出来。

  「干得好。」

  「你也一样。」

  回到旅馆的房中后,梁杉柏才将信封打开。根据那个叫王五的交代,他并非金银岛人,而是据此一个小时船程的南长山岛人,偶尔租借渔船打渔时靠差价做些替人送东西的生意,昨天中午十二点的时候,王林甫约他在后门见面,交给他一封封好的信,并支付了订金让他送去盲山市某个地址,今天下午一点取得回复后再马上送回。两人约定在旅馆后门的树林里,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所以他才会在此时带着回信出现在龙临山庄门口。

  没想到的是,他既等不到王林甫也联系不上他,因为王林甫事先关照过绝对不可让人知道他们有接触,所以他也没敢找人打听怎么回事,只能干等着。

  梁杉柏拆开信封,那里面是五张装订在一起的A4纸张,另外有一个微鼓的小纸包。他将纸张递给祝映台,自己将小纸包打开。

  牛皮的小纸包里用薄纸分类包裹着几样东西,他小心地打开那些包裹铺陈在台面上。那里面都是些乱七八糟的颗粒,有的黑色,有的石青色,有的带着微微的暗红,还有的似乎有隐约的闪光。

  「好像都是些石头。」

  「是石头和金属。」

  「你怎么知道?」梁杉柏问,抬眼看到祝映台正在认真地翻看那几张纸。看了一会,他把纸张放下来。

  「我想我们找到原因了。」

  「什么原因?」

  「王林甫冒死也要去龙之岛的原因。」

  「什么!」梁杉柏跳起来,怎么也想不到上一刻还百思不得其解的东西到了下一刻居然就得到了解答。

  祝映台将那份装订在一起的文件递给梁杉柏:「这是一份成分分析报告。王林甫昨天上午并没去灯塔,而是去龙之岛主题乐园的某个地方找了些样本送去盲山市的熟人那里进行分析,根据分析结果显示,在他提供的样本里除了岩石碎片、黏性土、灰土以外,还有多种金属成分,其中包括铜、铁、铝、锡以及一种看似金却不是金的金属成分。」

  「金?」梁杉柏又再仔细看了看手中的小纸包,果然发现那些闪光的颗粒带着隐隐的金色,并不显眼,但却足够让人激动,「王林甫他……以为这批砂石中隐藏着大量的黄金,以为这座岛上有黄金矿藏?」

  「龙神的宝藏。」祝映台现在可以断言了。原来如此,王林甫的真正目的并非灯塔而是黄金。难怪他会不惜冒死两入龙之岛,人为财死!

  「但他搞错了不是吗?」梁杉柏翻看着那几页报告,「这可真是个悲剧。」

  「物以稀为贵,虽然不是金子,这批金属也可能卖个好价钱,关键在于买家。」

  「也对。」梁杉柏翻看着分析报告,「熔点极高,延展性好,可塑性强,坚硬却也柔韧……这玩意可真高级,王林甫到底从龙之岛的哪里搞到这种样本?」

  祝映台突然想到了什么,他问梁杉柏:「你刚才在龙之岛跟我说什么?」

  「什么?」

  「潘多拉的魔盒。」

  「潘多拉的魔盒?」梁杉柏恍然大悟,「对啊,砂土、灰土、黏性土都是用于夯土的建筑材料,王林甫的血迹是从龙血地狱附近开始的,这批材料一定是来自龙血地狱的废墟中!」

  『王林甫现在的确是进了地狱了。』祝映台想,他的心中有个想法正在慢慢成形,但还需要证实。

  「我们来整理一下时间线索。」他说,「首先去年十二月中旬龙血地狱发生塌陷,之后怪事开始频发,而这些怪事很可能是何勇等人搞出来的;接着鸣金村的人与天工发生了一次剧烈冲突;然后进入今年除夕左右杜海鹰被杀并尸体失踪,同期发生龙点睛事件;三月十八日周高安带人寻衅鸣金村,结果鸣金村民彷佛事先知道了消息留了一座空村;三月十九日周高安死亡;接着就是陆陆续续六个人的所谓龙怒事件,龙之岛工事进度缓慢;到了今年六月二十一日,何勇跳海,天工终于不堪压力,彻底停工龙之岛建设项目。」

  「你等我一下!」梁杉柏突然大叫道,他忙不迭地奔到一旁的行李中取出一台笔记型计算机。飞快地连通网线,打开电源,随后敲进了某个BBS地址。

  「龙之岛事件因为太离奇血腥,几乎所有的新闻报导都已经通通被压下来了,幸亏这里还留了一条。」

  「盲山之家?」祝映台看到屏幕上最先跳出的四个字。

  「嗯,这是盲山市本地的市民交流论坛,其它地区的人是无法连上的。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加上这条消息与其它事件相比并不算太糟糕,所以还没被干掉。」梁杉柏手指敲打着键盘,在搜索引擎中输入,「有了。」

  祝映台凑过去看,那是一个名叫「鬼话夜谈」的子版块,一看就是专门给灵异爱好者开辟的,有位网友在其中转帖了龙之岛事件,里面详尽描述了龙血地狱地基塌陷经过并有附图。祝映台很容易就能认出照片上的场景便是自己刚刚才经过的废弃建筑残骸,而梁杉柏的关注点似乎在另外一个地方。

  他将新闻稿拉到照片处,随后打开自己的某个活页夹,调出其中一份整理文档来看,祝映台看到他的文件名标识为「龙之岛死亡员工名单」。这份文档与他手中那份「龙之岛死亡事件整理表」内容基本相同,唯一不同的是还附上了死者生前照片。

  「靠!」梁杉柏爆了声粗口,「我以前居然没有注意。」他指着论坛上发的两张照片之一,那张照片主要拍的是垮塌的施工现场,但在照片一角,却有一个肩头披着毛毯的工人被人扶着匆匆路过,似乎正是劫后余生的工人之一。

  因为是远景,这个工人的面貌看得并不很清晰,但镜头却恰巧捕捉到了他的一个特征,此人的左脸颊上有一道陈年疤痕。祝映台的目光又回到那份列出的死亡人员照片上,随后发现,其中有一名死亡工人的照片显示,左颊同样位置也有一道疤痕。

  「轮廓,五官,刀疤,基本上应该可以确定是同一个人。」梁杉柏操纵着计算机,在图形处理软件中,将这两张照片的五官按位置分割,分别对照比例和形状,可以发现这两者的重合度极其之高。

  是何勇。

  「当时逃生的工人一共有几个?」

  「据说有三个,因为地基垮塌时候正是中午休息时间,大部分工人都去吃饭了。只有何勇和另外两人因为有事留了一下。」

  「是不是赵小兵和曾伟?」

  「我马上查。」梁杉柏慨叹,「真是太粗心了,明明线索就在手上,我竟然一直没留意。」

  很快梁杉柏发现了自己要找的东西。他潜入天工人事考勤数据库中,找到已完成列项中不起眼的一张扫瞄换班单据,发现赵小兵和曾伟曾在去年十二月十一日临时调去「龙血地狱」施工组,后又被调回,而当天正是「龙血地狱」地基塌陷事故发生日。

  动机也已浮出水面。

  「何勇、赵小兵制造杀人事件就是为了阻挠龙之岛继续施工,他们在地基塌陷事故翻出的土壤中发现龙血地狱下方乃至整个龙之岛主题乐园下方很可能藏着一批所谓的宝藏,因此他们急需一个安全的空间来挖掘、运走这批宝藏,为此必须要制造事端,不仅阻挠龙之岛施工,还要彻底赶走里面的人。」

  「而杜海鹰的死是因为从古灯塔的角度越过鼓楼能够看到龙血地狱,他也许曾经无意目睹了何勇他们夜间施工挖掘矿藏而不自觉,结果被何勇他们得知后杀人灭口。」

  「普通的建筑工人能做到这种程度?」

  「再等我一下。」梁杉柏在计算机键盘上飞速敲打,祝映台看到他运指如飞,指节跳动的样子充满力道与美感,计算机屏幕就随着他的动作不停变化,程序也快速滚动不止。过了一阵他低呼,「映台你看。」

  祝映台回过神,凑过去看,发现梁杉柏竟然潜入了警方的某个内网系统之中,在那上面他看到了熟悉的两张脸,何勇与曾伟。

  「果然。」梁杉柏指着屏幕道,「我原先怎么没想到去查警方内部通缉讯息平台,一般人哪里有这么大的胆量和执行力去做这些杀人越货的事情。」

  「他们两个是在逃的通缉犯?」祝映台看着一旁的说明,上面写着本名何长勇与卫伟的何勇、曾伟两人为文物走私贩,过去曾在数间博物馆盗窃文物并将之盗入黑市贩卖,将近两年半前两人在广西杀死两名博物馆警卫后在逃,至今未曾抓获。随个人讯息一起详细罗列了一些他们过去犯下的罪行与案件现场的侦办照片,两名遇害警卫的死状都很惨,足以证明何长勇与卫伟两人一直以来都是亡命之徒。

  「赵小兵与何长勇是同乡,过去也认识。我刚刚查过他其它资料,发现他原先曾在一家民间马戏团工作,职责就是变戏法,后来马戏团倒闭,他才辗转于○七年进了天工。何长勇和卫伟想必是看中了此处地理位置偏远,加上他们正在躲避警方缉捕,所以才在前年一起投奔赵小兵入了天工,表面上他们装作不认识,事实上何长勇与赵小兵一直都有联系。」

  「那王林甫呢?」

  「我猜这也不是他的本名。」梁杉柏翻看着网页,继续搜寻。

  「难道又是一个通缉犯?」

  「找到了!王林甫本名隋齐,C市人,是个文物贩子,道上人称齐爷。」梁杉柏看着数据感叹,「我靠,这根本就是走私犯聚会。隋齐虽然没有失手被抓的前例,但一直是警方密切关注的人物。我怀疑,何长勇可能通过某种方式在为这批矿藏找下家,而这个消息被隋齐辗转知道了,所以他顺藤摸瓜查到了龙之岛,却没想到何勇他们极不好惹,于是死在了这里。」

  听起来还能解释得通。祝映台勉强放下心中的困惑:「这么说,何勇他们应该还留在这座岛上。」

  「照这么推断应该是,在成功找到及运走那批矿藏前,他们是不可能轻易离岛的。」

  「可这三个月的时间里,他们能躲到哪里去呢?」

  「龙之岛主题乐园的空间足够大了,也有厕所之类的设备。」

  「换言之,我们刚才在园里晃荡的时候,他们就躲在暗处?」

  梁杉柏伸手摸摸祝映台的脸:「对不起,午餐只能随便叫点吃,还有下午我也没法陪你去查案,我必须赶紧出报告送去盲山市的天工联系处,王林甫的死加上我们的干扰,如果不出所料的话,何勇他们今晚就会设法运走宝藏逃走,我必须去搬救兵把这个CASE解决掉。」

  祝映台点点头,其实他下午也有别的计划。这是刚才突然冒出的念头,比起章卫东的死亡调查,此刻有一样让他更在意的东西,龙迹。

  第二章

  杜海燕吃完饭,坐在院子里边晒太阳边看杜海鹰收拾屋子。

  从昨晚到现在,她都觉得自己是在作梦,她本以为没有生还希望的哥哥回来了,如今就在她的身边。阔别了十二年的兄妹再度重逢,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人感觉幸福的呢?她甚至不敢将目光移开杜海鹰身上半分,生怕这样的幸福都是梦,一旦眨一下眼,便会破灭。

  杜海燕在这样的幸福里有一种极不踏实的担忧。

  突然门口传来「乒乒乓乓」的敲门声,似乎不止一个来客站在门外,气势汹汹地将杜家的木门拍得震天响,脆弱的门板被震得微微颤动,似乎不刻就要垮塌。

  杜海燕看了杜海鹰一眼,在他行动前先站起来:「哥,你身体还没好,我去看看。」她说完,走出内宅。不知是否顺手,走出去后便将内宅的大门在身后死死阖上。

  杜海燕定一定神,对着外面高声道:「来了。」走到门口,将门打开一条缝。

  在门外重重迭迭站着的有几十号人,从门口望出去,整个狭窄的巷子里都塞满了男女老少,似乎整个鸣金村的人都出动了一般。领头的是一名五十多岁的男子,他的身旁则站着五个壮年汉子和两名妇女,其中有两个人是杜海燕昨天见过的,杂货店的婆婆和昨天调查过她的姓周的警官。只不过周警官今天换了便服,看来是以鸣金村人的身分出现。

  一看到杜海燕出来开门,门口顿时静了一静。

  「请问有什么事吗?」杜海燕问,并不高大的身躯挡在门口,如同卫护自己宫殿的女战士一般,挺直了脊梁。

  「喂,杜家的怪物就是妳吗?」一名壮年汉子开口就是粗鲁的言语。

  「请你说话注意点,」杜海燕冷冷道,「我是个人。」

  「人?」那汉子笑起来,转过头去用嘲讽的语调说道,「听听,杜家的怪物说她是个人,你们说好不好笑?」

  他的身后立时爆发出一阵令人难堪的恶劣嘲笑声,许多人声交杂在一起。

  「怪物就是怪物,还说自己是人!」

  「哎哟哟,千万别得罪了怪物啊,否则会被记恨的。」

  「怕她,当年要不是杜国亮那个王八蛋护着这小怪物,能留她到现在?」

  杜海燕忍受着莫名的嘲讽与敌意,她的脸色白一阵青一阵,但还是硬撑着倔强地保持冷静。

  「你们到底有什么事?如果没事的话,请你们离开我家。还有,周警官,你们这是私闯民宅,我要报警。」

  「报妳妈的警!」另一个中年汉子更为粗鲁,开口就是一句脏话,他挥舞着钵头大的拳头,威胁地龇出牙齿,「老子今天弄死你也不会有人眨一下眼睛,就妳这种怪物,还想让人跟你说人话?」

  「你!」

  领头的男子这时做了个手势,身后的怒骂起閧声便渐渐停了下来。

  「妳是杜海燕吧,我是这个村的村长,敝姓顾。」这名五十多岁的中年男子客客气气地说着,对比刚才两个壮汉,他的态度实在可算好了太多,但是杜海燕却觉得,这个人令她没来由的发冷。

  比起凶残的大熊,轻盈的毒蛇往往更令人畏惧。不知是什么时候,在杜海燕的印象中便将这个人与毒蛇画起了等号。自己七岁之前的记忆中,曾经有过这么一号人吗?

  「顾村长,请问你们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哟,应该是我们问妳来做什么才对!」身旁一个女人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被顾村长瞥了一眼,立马噤了声。

  「我听说杜小姐是回来办事的。」

  「我回来干什么与你们有什么关系?」

  「妳妈的!」

  顾村长摆摆手,怒骂的壮汉立马缩了回去:「是这样的,杜小姐,我就实话实说,因为依照妳的身分是不太方便再回到这座岛上……」

  「为什么我不能回来?」

  「鸣金村村规,叛岛之人永生不得回岛,直至接受龙怒死亡为止,再依龙神的意思定夺去留。妳与令堂林小姐都是叛岛之人,妳们中任何一个重返金银岛都会给这个村子带来灾难,所以,我们想请妳尽早离开本岛。」

  「村长,你太客气了,这种怪物本来应该杀了祭龙神才对。」不知是谁在后面喊了一声,立时引来一片赞同之声。

  「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群情激昂,像被扔进了一颗汽油弹。

  杜海燕在这声势浩大的声讨中忍不住哆嗦起来,她长这么大还从未直面过如此强大的敌意。不过是离岛生活而已,却几乎如同犯下死罪。在这个封闭的村落中,野蛮的村规畸形凌驾于法律之上,连警官都在叫嚣着要杀人的队伍中泰然自若,她想,如果自己不离开的话,恐怕真的会被这些疯子杀掉,并且扔到无人知道的海域之中,从此销声匿迹。

  想到这里,杜海燕没来由得竟愣了一下。不知为什么,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额头。杜海燕自记事起,不论长发短发,总保持着一把齐额的浏海,那是因为在她的额头上一边有一个圆形的疤痕,如果不遮起来,会非常显眼。据她母亲林素雅过去所说,这是她在小时候因为调皮,摔倒在海岸边的岩石上被磕破后留下的。因为女孩子爱美的天性,长大后的杜海燕也不是没有起过将这两个疤痕动雷射手术去除的念头,但她却意外地发现,不知是否小时候那一跤摔得太过惨烈所致,以致于现在仅仅将浏海拨开,自己碰触两个疤痕都会令她浑身哆嗦,更遑论让他人触碰那两处印记。而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她竟不合时宜地想起了自己的这两个童年伤疤。

  「杜小姐,我们村人并非不守法纪的歹徒,只是有些祖宗的规矩不得不遵循。」顾村长悠悠道,「我不是不知道妳回来的原因,但是令兄既然失踪已久,我相信……」村长的话仅仅说到一半,便如同被只隐形的手无声地掐断一般,他的双眼瞬间突出,整张脸孔都扭曲成一种可怕的形象,向着杜海燕身后看过去。

  不仅是村长一个人,刚才口出不逊的壮年汉子和妇女,以及离门口比较近的人都通通瞠目结舌,像见了鬼似地看向杜海燕身后。

  杜海燕感到身后冰冷的气息,一只冰凉的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海燕,妳回屋里去。」杜海鹰站在日光下,秋阳洒落在他身上,使得他的皮肤与嘴唇都显得更为苍白,他就如同马上便要消失在这个庭院中一般,令杜海燕看得胆颤心惊。

  「哥!」

  「进屋去。」杜海鹰难得沉下声音,冷冷道。杜海燕被他的气势吓到,十多年未曾见过的兄长,当他沉下脸色,冷下声音,莫名就有一种无可违抗的气势,使得她自动自发地向屋内去。

  「放心,哥没事的。」杜海鹰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一句,将她推入了屋内。

  门扇在眼前阖拢,留下一室晦暗,杜海燕听到杜海鹰在门外与人轻声说着什么,她靠着门板,不由自主地缓缓坐到了地上。她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不知从何而来的恐惧将她重重包围。

  「修……修权,我们到底是要到哪里去?」刘若梦害怕地问,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会触到陆修权的逆鳞。

  失踪接近一日一夜的陆修权在大家为他的行踪成谜猜测不已的时候,安然无恙地出现在众人眼前,并且声称发现了一件极其稀罕的好东西,请考察队所有同学一起前往观看,然后将他们带到了龙爪槐旁边的那栋林间小屋。

  刘若梦很怕那栋屋子。不仅因为旁边那棵高大的龙爪槐其怪异的姿态给人留下阴森的印象,更因为她曾经在屋子中看到一晃而过的影子。明明应该是没有人的屋子,但是她确实是看到了。虽然对自己说肯定是眼花了,恐惧的情绪却还是忍不住涌了上来,刘若梦几乎迈不动步子。

  「哦,这屋里其实有个暗道。」陆修权微笑说道,虽然从以前开始,当他有求于人或是有什么目的的时候,脸上就会露出这样斯文和善的笑容,但刘若梦不知怎么就是觉得今天的陆修权格外不对劲。

  「暗道?」王真吹了声口哨,「看起来里面有好东西啊!我们还不进去!」大个子说着三两步就登上了小屋外面的几级矮阶。

  高睿推了推眼镜跟了上去,葛鹏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跟在后面一起上去,只有赵显艺和刘若梦两个女孩还站在台阶下面。

  「小梦,妳没事吧?」赵显艺关切地问,毕竟昨天章卫东才死,两个女孩子都吓得不轻,情绪上也还没转圜过来,此刻让她们去冒险,的确有点勉强。

  但是陆修权,一向是不容别人抗拒的。

  说他是个独裁君主也未尝不可。

  「如果不想去的话,妳可以留在这里啊,我和他们进去看看,很快就会出来的。」赵显艺安慰道,刘若梦抓着她手腕的手用了点力气,似乎很害怕她离开。

  「那,不然,陆学长,」赵显艺说,「我留在这里陪小梦吧,她好像身体不太舒服。」

  陆修权站在台阶上看着她们两人,日光照得他俊朗的五官洋溢着一种近乎慈悲的光辉,他说:「显艺妳不用什么都顺着小梦,妳自己可以进去看看啊,机会难得。」

  几乎很少听到陆修权用这种口气说话,他的语气总是不容抗拒的霸道或是谆谆善诱的算计,此刻却显得温柔如水,而那种温柔里却总觉得有种极难猜度的东西深藏。

  「可是小梦……」

  「小梦是小梦,妳是妳啊,」陆修权说,「妳们又不一样。」

  这句话似乎令赵显艺愣了一愣,慢慢地,她的唇边浮起一个略带讥诮的表情:「也是,我们的确不一样。」她说,「那我还是进去好了。」说完,她快步走入屋里,这个举动令陆修权脸色微微变了一变,但很快便调整过来。

  「小梦,昨天章卫东才死,凶手还未抓获,妳一个人留在这里可能会出事的。」陆修权轻声说。

  「可……可是……」刘若梦咬着下唇,努力与自己潜意识的危机感做着搏斗,过了好一阵子还是摇摇头。

  「好吧。」陆修权露出一个似乎只留给情人的温柔笑容:「那么我留在这里陪妳。」

  祝映台送梁杉柏启程前往南长山岛。

  梁杉柏用王五留下的手机拨打了他家中的电话,让他回来将自己单独拉去南长山岛,再从南长山岛乘快艇前往盲山市。祝映台望着那艘渐渐远去的小船,心里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似乎不知多久之前,他也曾经历过这样的场景。站立在海边,望着船只拉走对他极重要的人,明知道不过是短短距离,思念和哀伤却在瞬间便潮涌了上来。

  真奇怪!

  祝映台摇了摇头。他的过去一片空白或是杂乱无端,偶尔想起的零星片段通通岁月交错,面目模糊,让人难辨真假,而这个场景在他那些模糊的回忆中似乎也是不曾有过的。到底是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感觉?这种……既视感?

  祝映台收回目光,盘算了一下接下去的路线,决定从金银岛最南端开始绕岛一圈。

  这个念头起源于祝映台对龙之岛内「龙迹」的猜测。他第一眼看到那些深入土中的刻痕时便有一种奇妙的熟悉感,但当时并未想出个缘由,之后碰见了王五,为了威胁对方,他曾经以桃木剑划裂土壤,就是在那个时候,他突然想到,这些据说自古早龙神年代传下的刻痕,会不会是带有术力的剑气划裂大地所留下的痕迹?

  如果说这些痕迹都是沾染了术力的剑痕,那么保留了数千年之久也不是不可能,接下来的问题就是,这些剑痕到底怎么来的?又是因为什么目的而存在?

  祝映台想了许久,慢慢有了个想法,他认为之所以光从龙之岛那一块的几条剑痕无法得出结果,是因为这些剑痕并非单独存在,他猜测在这座小岛上的其它地方也有龙迹,它们共同构成了某种东西,因此他从码头以南的岛屿楔尖部位开始寻找。

  金银岛的大部分使用区都在码头以北的位置,即楔尖的西北部位,而下方狭长的楔尖部位则几乎只是一片荒滩。祝映台信步走过去,发现在荒滩尾部是一大片的浅水区域,那里的水中插着高高的木柱和竹竿,下面似乎张着养殖渔箱和网子,但不太多。滩上倒放着几艘最原始的老式渔船,似乎也已经很久没人用过。

  鸣金村人的确是个很奇特的族群,他们并不按照一般渔民的生活方式,积极捕捞海货与养殖水产,或是促进旅游业,他们似乎只要保证自己的温饱便已足够,余下的所有时间都花在了维护祖宗规矩与敬畏龙神方面,正如他们自己所说,他们是龙神的奴仆,一生都要奉献在侍奉龙神之上,但是祝映台又发现,在金银岛,他好像从未看见过龙神庙之类的礼神场所存在。是他没有发现,还是说龙神庙深藏在某个神秘禁地?

  祝映台想起了梁杉柏曾经说过的周高安遇空村之事,不由暗暗猜测,这片岛屿之中是否还有除鸣金村、龙临镇以外的第三个聚居点,龙神庙也好,村民的藏匿地点也好,或许就在那里。

  祝映台一面想,一面在金银岛上由南向北,自西向东推进。一路上除了过去走过的道路,他更着意挑选林地与偏僻的地方寻找,果然如他所料,所谓的龙迹并非只在龙之岛出现,而是遍布在金银岛全岛之上。

  祝映台一面仔细搜寻,一面在随身携带的地图上,根据方位将那些龙迹标注在地图上,同时在白纸上按照比例转化将这些刻痕画在纸上。祝映台在描绘了将近四分之一的龙迹之时,便隐约有了判断,随后他根据自己的想法,在地图上事先标出了下一个可能存在龙迹的地方,按图索骥,果然在更动了几次方位后,成功地在他所预测的地方看到了龙迹。

  「长三百七十公分,西南东北向,深至少三公尺。」祝映台用随身携带的卷尺量测着他在杂草覆盖下所看到的刻痕。比起在龙之岛内的痕迹,这些刻痕都十分隐蔽,并且有一些因为筑路或是其它人为因素已经被破坏,但也足以证明祝映台推论的正确性。

  他的草稿纸上很快勾勒出越来越多的线痕。在树荫底部,排水沟旁边,在砂石地上或是深入泥土,有的长,有的短,有的深,有的浅,有的多,有的少,朝向不一,看起来杂乱无章,但当它们被共同呈现在纸张之上的时候,却彼此紧密相连,构成了一个整体。

  破碎的片块隐藏的是完整的个体,祝映台一口气走了三个多小时,从下午两点半一直走到将近六点,他不停在林中徘徊,钻进钻出,最后他绕过龙之岛,由龙临镇南口的路爬到鸣金村北的岔道,沿着通往灯塔的道路前进,一直到海岬末端。这是最后一块他要查探的地方。

  巍峨的灯塔依旧耸立在海岬尽头,临近夕阳西下之时,金色的阳光洒落在整个洋面,反射出点点金光,那恢宏的景象衬得这个黑色巨人更显苍莽与威严。海涛声奔涌不息,祝映台被海风吹拂着一时竟忘了自己最初的目的。

  散落的金光好似游鱼一般游移跃动,他看着看着,竟渐渐入了迷。在祝映台的视线中,那些金光好似有了自主意识一般,从四面八方汇拢而来,顷刻之间组成了一块四方平台。

  「苍龙火中化,天水掩神藏……」不知不觉就从嘴里吟诵出了这样的句子。在祝映台的眼前,金色的平台忽然一寸寸延伸出金色的道路,一截一截,通向远方。天色渐暗,那条道路却依旧金光跳跃,犹如暗色天幕之下的唯一神光。

  是光道?

  祝映台抬起头来,却见古老灯塔早已不复死气沉沉,正是从那高高塔顶之上,充满生机的火焰熊熊跳跃着将它焰色的光芒穿透暮霭,自空中向下铺展出海中一条光灿明亮的通衢大道。

  这时耳中听得轻声一响,「啪」。

  再响,「啪啪。」

  像是打火石互相敲击的声音,随后是「轰」的一声,火焰瞬时跳动了起来。下一瞬间,便见到点燃的灯笼在海上出现。晃晃悠悠的灯笼在海涛之中升起,并不避讳周围的海水,兀自保持着火苗的稳健有力。那盏灯笼乃是执在一只白玉般美丽的手上,而那只手则从一截黑色的广袖中伸出,属于一名黑衣人。

  祝映台睁大眼睛,他记得清清楚楚,这背影、这衣服、这墨玉箍,都是他在梦中所见过的。

  他,又在作梦了吗?

  黑衣人举着灯笼沿着那条金灿灿的道路向前直行,波浪拍打着他的脚背却无法撼动他半分,自有光道由上方为他展开平坦前行之路,他一路缓行,手中的灯笼里跳动着不同寻常的赤红色光芒。

  祝映台忍不住猜想,那里面燃烧的到底是什么?

  黑衣人缓步前行,但这次,他的身后还跟着另外一人。那并非是祝映台曾在梦中见过的打铁人,一开始祝映台甚至没有发现这第二个人,因为那抹身影瘦削而缺乏存在感,他就走在黑衣人身后几步,恭谨有礼,只默默跟随前者的步伐,看起来是前者的仆人。

  灯笼晃动中,光道的尽头似乎来到,祝映台见到黑衣人立在光道的边缘,停了下来。海风吹起他的衣袂,在空中扯出各种形状,他定定看着面前月色下的洋面,随后将灯笼小心交付身旁的仆人,从怀中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口长形的黑色木匣,狭长扁平。黑衣人伸手无限爱抚地摸着那口匣子,即使只能看到背影,祝映台也能感到他每一个手势中蕴含的深切的悲怆,悲怆以外,还有绝望!

  深深的绝望!

  「苍龙火中化,天水掩神藏……」风送来黑衣人低声的吟诵,却再度模糊了后两句。祝映台看到他依依不舍地双手平伸向前,手掌中托着那枚匣子,缓缓举高……

  下一瞬间,祝映台忽然觉得脑子里就要有什么东西浮现出来了!许许多多的场景在他脑海中开始飞速转动,因为东西太多,速度又太快,他根本来不及捕捉到任何一个场景,他只是感觉自己心跳加速,口干舌燥,不知从何而来的悲伤情绪冰冷地压迫住他的身心,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的太阳穴鼓胀发疼,他的脑袋上像有人用尖锤敲打,他的四肢冰凉,浑身血液彷佛就要冻结。

  「不要!不要那样做!」他嘶吼出声,但是对方却根本听不到他的声音,他想要阻止,却根本迈不动步子!

  「不要……不要……」他拚命喊着,却根本不知自己何时已泪流满面,他像是失去了情绪的控制能力,发了疯地嘶喊大叫,撕心裂肺的痛楚席卷了他的全身里里外外,但他的存在又变作舞台下的尘灰一点,无论是谁都没有意识到他的吶喊与阻止!

  「不要…不要这样……」他哭号着蹲下身子,海风吹得他身体透凉,他如同快要被海水淹没一般,只觉得身周尽是冰凉的死气。他即将沉落海底,肺部胀得发疼,鼻腔喉咙里都是火辣辣的痛楚,他胡乱地想要抓住什么东西来拯救自己,如同溺水之人寻找最后的浮木,却一无所获,他以为自己真的要完蛋了,但在最后关头,到底还是抓到了什么东西。

  他拚命地拉扯对方,像攀援浮木一般将那人压在身下,他的防备和警戒全在慌乱中变成了攻击性,他用牙齿咬用手抓用脚踢蹬,那人发出了几声闷哼却始终不曾放开他,任凭淡淡的血腥味在空中弥漫开来。温暖的体温渐渐地被传递过来,放在他后背的手也用力地抱紧他,耳旁听到笨拙却温柔的声音不间断地倾诉。

  「不怕了,没事了,没事了。」那声音好像一个遥远的魔咒,穿透重重时光倏然逼至他的面前,将他从黑暗沉落之中拯救。

  『他还活着!他没事!』祝映台在一瞬间听到自己狂喜的心声,『他没事,他真的没事……』泪水汹涌而出,他趴在对方的胸口拚命哭泣。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情绪释放,激烈地、惨烈地号啕大哭,彷佛失去了母亲的稚子,哭到日月变色也不知,而那人,自始至终只是安抚地拍着他的背脊,给他温暖的拥抱和亲吻。

  终于,他的情绪被释放了彻底,眼泪也不再不受控制地不停流出,他抽噎着,脑子渐渐变得清明,他发现自己现在正在古灯塔所在的海岬之上,趴伏在那人的胸口放声哭泣。

  「映台,没事了,没事了。」温热的手掌轻轻拍打着他的脊背,像在哄小孩子一般。

  祝映台抬起脸来,看到梁杉柏担忧的神情。

  「我……」

  「没事了,映台,什么事也没有,我好好的呢。」梁杉柏轻声说着,伸手为他擦拭眼角的泪水。他的样子实在很狼狈,头发乱七八糟,胸口的衣服被扯破了,脖子和脸上都有数道血痕,祝映台花了一段时间才明白过来,这些痕迹都是他在情绪失控之下所留下的。

  他慢慢撑起身体,月光洒下来,照得四周一片宁静,海涛声依旧在「哗哗」作响,只是此刻听来却只有平静温和。

  「对、对不起。」他慌乱地说着,伸手触碰梁杉柏的伤口,看到他微微皱起的眉头,又慌忙缩回来,「真的对不起,我……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

  梁杉柏却撑起身来,伸手扶住祝映台的后脑勺,下一刻温热的嘴唇便触碰到了他的脸上。不带欲望的轻吻一下一下地落在他的眼角、颊上、唇边,舌尖卷走他的眼泪,一寸寸抚平他的伤痕。

  「没事了映台,我不会离开你也不会出事,放心。」梁杉柏轻声说着,默默将他拥抱。过了许久,祝映台的情绪才终于平复下来。

  他不好意思地松开手,从那个温暖的怀抱中挣扎着立起身来。回头看到地上坐着的人失落的表情,忍不住破涕为笑,对着梁杉柏伸出手来:「起来吧,坐在地上会冷。」

  「哦。」那人抓着他的手立起身来,却并不松开,「刚才你怎么了?」他小心地试探,深恐令他想起不快乐的事。

  「你来的时候看到我怎么了吗?」祝映台问,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有那股冷彻骨髓的悲凉和急欲挽回的焦虑仍然保留在他心中。

  「我回岛后给你打了几个电话你都没有接,急得到处找你,最后找到这里,发现你像着了魔一样地又哭又叫,你一直在喊不要离开我,不要那么做,我不会再那么蠢了!然后你一看到我就把我……」他说到这里,脸却不由自主地红了红,「你就把我……压倒在地上,然后一直撕扯我的衣服……」

  祝映台吃惊地看着梁杉柏,他身上的衣冠不整竟然是这样造成的?他只记得自己刚才如同溺水抱到浮木,所以拚命将之紧紧搂抱,却不知道自己还说了那些话,做了那种事。祝映台的脸一下子就烧起来了。

  「我……真的?」

  「当然!」梁杉柏笑着摸摸他的脸,随后皱起眉头,「你在这多久了,脸都冻得这么凉了。」

  祝映台才想起来自己本来是在干嘛的,脑海中的片段一晃而过,他猛然抬起头来。古老的灯塔近在眼前,黑洞洞的如同一只瞎了的眼睛。

  「阿柏,你来的时候有没有看到灯塔是亮的?」

  「亮?」梁杉柏摇摇头,「没有吧。」他看看手表,「现在是八点,我大概两个小时前从南长山岛出发,一个小时前到的码头,一路上都没有看到灯塔亮过,怎么了?」

  「我刚刚可能跌入魇中了。」

  「魇?你有没有怎样?」梁杉柏紧张地绕着祝映台转,「有没有哪里受伤?」

  「不像是怀有恶意的魇。」祝映台回忆着,「我觉得那似乎是曾经在这岛上发生过的事情,不知为什么我能够看到。」

  「是谁要告诉你什么吗?」梁杉柏思索着,「你的灵感是天生的,又很强,也许是这里留下的什么东西影响到了你。」

  「是吗?」祝映台轻声问着。虽然梁杉柏说得很有道理,但他却觉得似乎还有哪里不对。对了,是那种强烈的感同身受的冲击性,他觉得那并不是存在于他之外的其它生灵,或是存在于山川水流之中的气所能给予他的强加的外来记忆,那种记忆更像是自他本人内部,只是因为有了外界的环境影响,才在此时此地被激发了出来。那种深切的感触刻骨铭心,让他实在很难遗忘,难道他这一生中曾经到过金银岛?

  一思及刚才的画面,祝映台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紧紧握住梁杉柏的手。

  「映台,怎么了?」

  「阿……阿柏,你不会离开我的对吧?」他忍不住轻声问,虚弱得像个没有抵抗能力的孩童,半是哀求半是害怕地望着他。

  梁杉柏看到那个怯生生的表情实在是心痒难耐,他真想就这么把祝映台压在地上狠狠地要他,自我挣扎了半天,觉得一旦这样做了,事后肯定会被祝映台揍得很惨,最后只能擦擦快要流出来的鼻血,努力装做正人君子道:「当然不会。」

  「你保证?」

  「我发誓!」

  祝映台这才松了口气:「那就好。」他有些后怕地轻声说着。

  「你刚才到底看到了什么?」

  祝映台便将自己之前见到的幻景包括在旅馆中高潮失神所见的都倂在一起,巨细靡遗地描述了一遍。他在这样回忆的过程中又想到了那两句话:「苍龙火中化,天水掩神藏……」

  「这两句话是什么意思?」梁杉柏问,「你怎么会突然记起这么两句话来?」

  祝映台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只知道当他陷入幻境的时候,自然而然地就说出了这两句话来,不仅如此,「我觉得这两句话后面应该还有别的句子,但是我却想不起来了。」

  「也许慢慢就会记得了,反正目前我们一无头绪。」

  「也许吧。」祝映台强迫自己打起精神,「你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哗,天工反应剧烈,直夸你男朋友厉害,拉来了一大批人,还叫了警察,现在码头和龙之岛都是他们的人埋伏着,何勇他们一旦出现肯定跑不了。」梁杉柏伸了个懒腰,「反正我的工作已经完成了,现在只要等着收酬劳尾款就好。」

  「很多吗?」

  「足够我们去国外玩一圈。」梁杉柏说着,忽然想到了什么,「你不是在查章卫东吗,怎么突然跑来这里?」

  祝映台这才想起来自己本来的目的:「阿柏,我下午一直在寻找金银岛上的那些龙迹。」

  「龙迹?为什么?」

  「我觉得那些龙迹乃是玄门中人以术力附着剑身所刻下的,并非龙之岛独有,也就是说,我觉得这些痕迹可能遍布金银岛,而这些刻痕并不是毫无规律的!」

  梁杉柏想了一下,很快摸到了祝映台的意思:「咒符还是法阵?」

  「法阵!」祝映台很肯定地说,他找到自己丢失在地上的草稿和地图,展开给梁杉柏看,「虽然也许有漏掉的部分,但看起来这就是个法阵。」他指点着图中的几个重要点,「我从未见过这个阵,但你看这几个点,这是码头,这是林中小屋,这是灯塔,这是龙之岛,我在这几个地方附近都发现了龙迹,有的已经残缺不全了,有些还保存得完好,龙之岛那一块人为加固过,其实是最清楚的,那几条刻痕并不是随意刻上,你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那其实是干位和兑位的符号。」

  「嗯。」

  祝映台在纸上勾画:「目前这个阵看起来不全,我猜至少还有一半我们没有发现,因为中轴在线刚好是一道山脊,也许阵法的另一半就在山脊背后。我猜测古时有位高人在此布下了一个大阵,其目的很可能是要镇压什么东西。」

  「镇压凶物?」梁杉柏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了,「如果是个遍布全岛的大阵,那镇压的东西想必十分凶险。」

  「所以我们才会在这个岛上感觉不到丝毫怨气不是吗?」祝映台说,「一个地方气场太干净无非两个可能,其一是有人设下了法阵将之不断净化,其二则是有更厉害的东西在这里,但凡所有不干净的气都被他吸引过去而吞噬。」

  「听起来这座岛上两种可能都有。」梁杉柏思索着。

  「也许那个传说中的龙神便是布下这个法阵的人,所以才会有传言称此为龙迹。」

  「如果是龙神的话,应该会用神力吧,还需要借助道家的阵法?」

  祝映台想了想:「那么,若是倒过来呢?」

  「倒过来?」梁杉柏大吃一惊,「你的意思是被镇压的是……龙神?」

  「你不觉得这尊神十分冷酷吗?祂立下的那些规矩,一旦成了这个岛的人就永远不能离开本岛,凡是想要离岛的人都会接受龙怒而死得十分可怕,所以这里的村民无论多少年过去都只能过着贫穷而封闭的生活。我想,比起尊敬,也许鸣金村民对这位龙神自古以来积累的感情更可能是,怕!」

  「怕……」

  「怕被降罪,怕惹来龙怒,所以战战兢兢活到今天。虽有高人将之封印于此岛,并于全岛刻下法阵压制祂的怨气,可惜的是,岛上的人却依旧生活在它的阴影之下,并在长久的害怕中更加巩固了龙神统治,尽管其本人可能已陷入沉睡。而随着时间过去,封印痕迹却渐渐因人为因素被磨灭,而就在龙迹边上的『地狱』的垮塌却直接唤醒了这尊邪神!」

  「镇压的阵法被破坏,所以导致了怪事频生?」

  「就是那样。」祝映台的这句话换来了两人之间长时间的沉默,过了许久,祝映台才自己打了圆场,「我只是随便猜猜,未必作数。」他们俩谁也无法保证能够将一尊古时的魔神重新镇压地下,收复厉鬼冤鬼是一回事,和堪称「神」的存在较量又是另一个梯级的事!

  「也许是我们想多了。」梁杉柏说,「哪那么倒霉随便就能遇见个古神魔头什么的。」

  「也是。」虽然心中不祥预感翻滚,祝映台也顺着恋人的意思说道,或许是下意识地在寻求太平吧。

  「对了,别在这里站着了,我们回龙临镇再说吧,你不饿我可饿了!」

  祝映台忍不住笑出声来,似乎每次梁杉柏都在提醒他吃饭的事情,而有一个人在身旁提醒你吃饱穿暖,是多么幸福的事啊。他想着,愉悦地点头:「嗯,去吃那个牛肉面吧。」

  「好啊。」梁杉柏拖着他往回走,祝映台在临走前回头再望了一眼。海平面上一片波光粼粼,这次不是金色而是银色的波纹在跳动,他依稀觉得自己似乎又再看到了那个黑色的影子,他独自立在万顷波涛之中,墨玉挽起的长发已经放下,在海风中飘荡于他身后。他背影挺直,却无比孤寂,立得像杆旗帜也无法隐藏他内心的颓唐。他甚至怀疑自己听到了他的悠长叹息,但是当他定睛看去,却只见着一片月色而已。

  第三章

  这次换她在林中奔跑。

  她头一次觉得自己前二十年的人生过得实在太过冷酷无情,如果早知道,她不会仗着自己的身分欺负那些家境不如她的小孩,不会对着流浪猫狗丢石子,不会总是刁难别人,更不会仗着自己美貌聪明,总是犀利地嘲笑别人,咄咄逼人。

  她头一次觉得,她这二十载的人生做了太多的坏事而没有做过什么好事。对了,她曾经将自己不爱吃的零食赏给那些穷人的小孩,这不知能否算是一种善行?如果是的话,这善行是否可积得足够功德带她离开这片可怕树林,离开这个可恶小岛,更离开那群……恐怖的人!

  刘若梦一旦想起那几个人就不由浑身颤抖,双腿软得几乎无法迈动步子。她想起今天白天发生的事情,与往常有那么些不同的陆修权在失踪了整整一夜后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声称发现了好东西要带大家一起去看,而最后他们到达的却是那栋可怕的林中小屋!

  刘若梦想,一定,一定是那栋屋子的问题。原来他们后来看到的那个陆修权已经不是他们认识的那个陆修权,那是个恶鬼或是怪物或是其它什么恐怖的东西,就是不是陆修权,而他们居然如此粗心大意,全都上了那玩意的当,将自己送入了虎口。

  刘若梦喘着粗气,心中有种庆幸在升腾。是的,只有她察觉了不对,最后一刻还是坚持留在了屋外,而其它所有人都进了那栋屋子里的暗道。

  多么可怕啊!这个恐怖的小岛上明明有着那么多可怕的传说,而陆修权在来之前居然什么都没有告诉他们。王真、葛鹏、高睿、赵显艺、她,对了,还有死去的章卫东,他们就这样傻兮兮毫无防备地来到了这座闹鬼的小岛上,将自己的性命放上了别人的砧板。现在章卫东死了,而他们,除了她以外的所有人进过那个暗道以后就全都变了!

  刘若梦能够很清楚地区分出这些人与以前的不同,王真变得礼貌却严肃了,葛鹏变得阴郁而沉默,高睿不再总是谈论他的推理小说流派,甚至王真将他心爱的推理书不慎碰翻在地他也没有丝毫表示。还有赵显艺,她曾经以为赵显艺没有变,但很快发现错了。那个男人婆一样的赵显艺,居然在河边,对着河水梳理着自己半短不长的头发,试图将之挽成一个髻。

  简直太可怕了!

  刘若梦可以确信,所有人都不再是她认识的那些人。所有人在进入暗道前还是活生生的她认识的同学,但当他们下午从那里面出来的时候,已经完全变成了别的陌生人。

  她是花了多大的力气才勉强压抑住自己恐惧的心理,在那些人面前装出一无所觉的傻样啊。现在,好不容易熬到了晚上,她终于逮到了机会从那些人眼皮底下溜走。她本可以去那个村庄或是派出所什么的求救,但她也不相信那些人。对他们本来就抱有敌意的那些村人当然不能依靠,说不定他们见到了她还会将她送去祭祀他们那个可怕的龙神,而派出所的那些民警也一点用处都没有,刘若梦打赌他们连开枪都不会,更别提与「好兄弟」搏斗了。唯一剩下可以求救的人好像只有那个冷冰冰的美男子,刘若梦虽然只见过对方两次,却也直觉这个人并不简单,可是刘若梦不知道那个人现在在哪里。

  所以只能逃跑!

  也对,与其向那些不知道有没有用或者会否帮自己的人求救,不如干脆地离开这座岛算了。她想起自己之前的某个追求者曾经说过的鬼故事,「好兄弟」是不能随便离开自己的葬身之所的,所以必须要依靠其它办法将人引诱过去,做它的替死鬼。

  所以,陆修权是一早就已经死了吗?

  想到这里,刘若梦的心中霎时涌起一股夹杂着惊悸的悲伤。她是真的喜欢陆修权,那个男人英俊也有能力,她喜欢听他胸有成竹地在辩论赛上将对方打得落花流水,也喜欢看他在学生会主席讲坛上将自己的政治抱负侃侃谈来,但他已经不存在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了!悲伤的最后,刘若梦剩下的还是庆幸。

  他不在了,但至少,她还好好地活着!

  她记得在码头里面,繋着一艘木船,虽然那船又脏又破又小,还是手动的,但只要有船,她就能离开这座岛,等到了海上,她就安全了。

  它们是不能离开这座岛的!

  它们是不能离开这座岛的!

  她拚命说服自己,鼓起勇气,迈动步子,只要到了码头边,她就安全了一大半,只要上了海,就没人再能对她不利,接着她只要划、划、划,努力地划!她记得自己在手机上查到的地图讯息,此处往西北十多公里就有一列叫做庙岛的群岛,到了那里就应该安全了!安全了!从此以后,她还能做她的公主,她还会有很多的追求者,而陆修权它们,就留在这座岛上,一直到永远吧!

  她再也不要见到它们了!

  她看到岔路口就在眼前了,那里有明晃晃的月光,海水的声音也变得大了起来。她越发兴奋起来,终于要逃出去了,终于要!

  忽然间,一股森冷的寒气如同幽灵一般向着她逼了过来,她顿时汗毛倒竖,止住了脚步,她看到在林子的出口,有个身影正静静靠着树站着。

  它……看到自己了吗?

  刘若梦的脑子里一下子闪过了千百个念头,最后剩下的仍然只有一个字「逃」!她猫着腰小心钻入一旁的树丛,对方似乎并未发现她,依旧只是静静地站着。

  也许,只是凑巧遇上了。

  她想,在脑子里调整自己的路线。此处是一片斜坡,如果不走那条水泥路,而是顺着土坡慢慢溜下去也许也可行。她想着,吸了口气,小心地沿着土坡一点点往下蹭。她的眼睛依旧紧紧盯着站在林带出入口的那个男人,对方似乎真的对她一无所觉,只是木然站着而已。刘若梦微微在心底松了口气,但是忽然,她却看到那个人转过脸来,对着自己的方向露出了一个微笑。

  刘若梦吃了一惊,惊惧在瞬间便升腾上来,她忽然觉得芒刺在背,觉得她正在滑行的这个斜坡的下方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等着她。她在恐慌中拚命用手拉扯一旁能摸到的任何树枝草根,想要稳住自己的身形,但不知是否斜坡坡度所致,无论她怎么努力,甚至将手指插到泥里,指甲断裂,鲜血流出,她却依旧还是在不停地下滑、下滑、下滑……

  她整个人都躺在了坡上,双脚无法动弹一点点,却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拖向斜坡底下。她惊恐万状,想要大声呼救,却发现自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她如同一个哑巴一般,张大着嘴巴,最多只能发处「呀呀」的哑声。

  当月光照射到她面上的时候,她终于看清了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原来来的并不是陆修权一个,王真、葛鹏所有「人」都在斜坡的下方等着她。它们此刻已经不再装成人的模样,它们面色灰败,动作机械,彷如傀儡人偶,它们全身都被某种不吉利的黑雾所包围,正是从那些汇聚到一起的黑雾中伸展出来的某种模糊不清的东西裹住了她的双腿,将她一路拖了下来。

  『救、救命!』她在心中哀号,但丢糖给穷孩子的事情显然不能算作一件足够救她命的功德,她就这样眼睁睁看着自己被看不见的烟尘的冰手拖下坡,她被这些「好兄弟」们抬了起来,它们将她如同祭祀的牲畜一般扛在肩上,随后向着海岸边扛去。

  当她即将被毫不容情地摁倒在海水中的前一刻,她看到了陆修权的脸,他的脸上迭着另一个人的脸,游离不定,他笑着说:「既然妳这么喜欢海,就死在海里吧。」

  于是,她二十年的人生到此为止。

  「嗯,好,麻烦三天内将尾款打入我的账户,谢谢,以后有机会还请继续关照我的生意!」梁杉柏挂断电话,两碗牛肉面刚好上桌。

  「怎样?」

  「抓到人了,一共是四个人,但是跑了一个,抓到的人里除了何长勇、卫伟,还有一个人我们没猜到。」

  「谁?」

  「朱子夫。」

  「那是谁?」

  「给龙临镇取名后来逃之夭夭的那位风水先生。」

  祝映台「哦」了一声:「他呀。」制造龙之岛恐慌情绪,这个人的胡吹功不可没,而当龙血地狱塌陷的时候,若不是他提出建议,也许天工也不会立刻放弃在龙血旧址开工,加上龙之岛中曾经发生过的某些的确无法用人力解释的怪事,比如撞车事件,甚至也许也包括周高安的死,看来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是何长勇计划中不可或缺的一环,或许章卫东也是因为无意中看到了何长勇他们做了什么才会被杀。

  梁杉柏抽了筷子,递给祝映台一双:「你大概想不到,这个朱子夫其实是何长勇的舅舅,原来何长勇来龙之岛之前并不知道赵小兵在这里工作,他本来是来投奔朱子夫的。」

  「还真是蛇鼠一……」

  「怎么了?」梁杉柏问,祝映台忽然停下讲话,他抬起头来,似乎在倾听什么,面上的表情十分严肃。跟着,他突然一拍桌子立起身来,拔腿向某个方向疾奔而去。

  「映台!」梁杉柏赶紧跟着追出去,想起来没有付钱,又急急忙忙地跑回来,丢了钱在桌上再追出去。祝映台的速度相当快,即使经过四年的锻炼,对于梁杉柏来说,要跟上他依旧不是件容易的事。好在他刚才在古灯塔前因为担心祝映台再出事,曾在他身上偷偷下了追踪的法术,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梁杉柏手指流畅在空中划过,带出看不见的空气波动:「四方不动,寻踪铃响,天大地大,悉收吾掌!」自他指尖立时便有一根银色柔韧的半透明丝线出现,在空中一荡一荡,梁杉柏当即循线追去,发现祝映台居然是向码头跑去。

  当他赶到码头的时候,祝映台正蹲在海岸边,查看着什么。

  「映台!」梁杉柏急忙冲过去的时候,祝映台已经站起来身来。他看向梁杉柏,摊开手给他看手里的东西。

  「刘若梦死了,她的手里也有龙鳞。」

  「什么?」

  躺在祝映台脚边的女孩子浑身只有头发到肩膀那一块是湿的,她表情狰狞,显然已经停止呼吸,根据她指甲中的泥沙以及挣扎中被扯掉头发后露出的头皮看,应该是被人按到海里溺水身亡。

  「到底是怎么回事?」梁杉柏茫然不解,「何长勇他们不是已经抓到了吗?怎么还会有龙怒事件?」

  「谁!」祝映台忽然大喝一声,剎那之间,一股杀意向二人汹涌而来,祝映台一个箭步闪到梁杉柏前方,手中桃木剑反手横挡,立时便听得「当」的一声,侵袭而来的力量一击不成,便借着前一下冲击之势的反作用力,反而向后弹出去数公尺之远。

  重重落在沙地上的攻击者令梁杉柏和祝映台都吃了一惊。

  「章卫东!」

  「尸变!」

  两声叫喊同时发出,落在地上的章卫东面无表情,眼神呆滞,却浑身上下都散发出强烈的杀气,他见偷袭不成,拔腿连跑带跳地向后逃去,月光下清晰可见后脑勺上的黑色窟窿。祝映台二话不说,拔腿就追。

  「映台……」梁杉柏看了一眼地上刘若梦的尸体,实在顾不上她,拔足紧追祝映台而去。

  章卫东速度如风,祝映台亦不遑多让,只有梁杉柏在后面掉下一小截。

  「妈的!」他边骂边在空中划下符咒,「追人令!」光线自他指尖瞬时射出,却很快在黑夜中消弭无形,「怎么回事?」梁杉柏又再试了几次,但他的追人令这会似乎格外不给他面子,无论他怎样努力都无法将之成功发挥,最终只能拚尽全力跟着祝映台跑,跑了一阵,赫然发现面前出现了熟悉的标志物。

  「龙爪槐?」梁杉柏惊讶看着破烂木屋洞开的门,里面黑漆漆的,如同一张野兽大张的嘴。

  祝映台在四周迅速布下结界,闪身入内。梁杉柏赶紧跟上去,一进屋中便感觉一股冷风向他逼来,其中还夹带着冰冷的湿气。祝映台小心翼翼靠近正对门口的一块墙壁,随后伸手在上面试探着敲了敲。

  「空心的。」他说,伸手在四面摸索了一阵,跟着梁杉柏就听得一声机簧轻响,暗壁在眼前旋转向内,让出了一人的空间,冷风瞬时变得更大了些,同时带出的还有湿润的霉味。

  「我走前面。」梁杉柏平复着呼吸,拉了祝映台一下。

  「你有我身手快吗?」祝映台反问他。

  「……没有。」梁杉柏憋了一会才闷声回答,气恼自己的不争气。四年的努力,居然还是要躲在祝映台身后,要他来庇护自己,真没用!

  祝映台叹口气,拉住他的手:「那一起进去。」

  「还是你走前面吧。」梁杉柏很快收拾好情绪,并排走目标太明显,反而会增加危险度。

  「嗯。」祝映台走了一步又退回来,凑过去飞快地在梁杉柏唇上碰了一下,「以后你会有走在前面的时候的,到时候一定要保护我。」

  梁杉柏吓了一跳,跟着却不由得笑开来,摸着唇郑重点头:「一定!」

  祝映台执剑入内,梁杉柏紧随其后,两人进去后首先寻到内墙上的机关按钮,确定进出无阻才继续往前。

  「小心点。」祝映台头也不回的说。

  「嗯。」

  门后的机关超过时间自动阖拢,两人眼前顿时一片漆黑,这条甬道里一星半点的亮光也看不到,也听不到声音。要不是感觉到身前祝映台的体温,这种黑暗和寂静真的是会逼疯人。

  两人在黑暗里立了一会,前方的祝映台有些疑惑地轻声问:「怎么感觉不到杀气也听不到章卫东的声音?」

  梁杉柏也发现了这点,虽然刚才章卫东是跑入了屋中,但此刻的确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它正在附近等着伏击他们,那个恶鬼跑哪去了?

  「要不要打开手电筒?」梁杉柏问。亮光能减弱恐惧和为他们照亮前方道路,但是也会暴露他们的行踪给对手。

  「开吧。」祝映台说,「附近应该没人,对于尸体来说,有没有亮光都无关紧要。」

  梁杉柏掏出口袋里的手电筒:「那我开了。」

  「嗯。」祝映台事先闭上眼睛,光亮出现的剎那对他们来说是个短暂的防备真空期,所以他需要以视觉以外的其它四感戒备周围。

  「啪」的一声,大放光明,没有任何危机发生,梁杉柏与祝映台适应了一会光线,看清了前方的景象。

  面前是一条可容两人并排通过的甬道,高度在两公尺多点,对他们俩的身高来说稍显压抑,整条甬道底都铺着与通往古灯塔的道路上相同的古老石砖,两边的壁上则每隔一段距离便设置了摆放灯台的壁龛,这也与古灯塔内部的设置极其统一。看起来,这条甬道很可能与古灯塔在同一时期由同一批人建造完成。

  祝映台看了眼手中的表,晚间七点四十分。

  「走吧。」

  「好。」

  两人开始小心翼翼地前行,大概在前十分钟的时间里,甬道都差不多是笔直的,跟着便开始有变化。或者向上或者向下,间或打弯,方向不定。根据之前所观察到的木屋依山而建的结构,两人大体可以判断出这条甬道一直在往山腹深处走,但因为上下的路段都很多,倒无法说清这条甬道到底是在向上或是向下行,也可能不过是在兜圈子,故意迷惑人而已。

  为什么会有这样一条甬道的存在?甬道的尽头会是什么呢?

  「你觉得这条甬道像什么?」祝映台走了一阵忽而轻声问。

  梁杉柏也在思考这个问题,想了一下回答:「像墓道。」他这话说完的时候,前面便看到出现了一段较为开阔的路,那段路很短,尽头似乎有什么东西伫立在那儿,露出两个半人高的浓重黑影。

  两人同时停下来,紧张的气氛一下子弥漫开来。

  观察了一阵不见动静,梁杉柏将手电筒调大一档功率,向着前方平行照射过去,苍白的灯光中映出两张狰狞的面容,但他们很快发现那不过是两只青铜兽像而已,只是因为两只兽的眼睛部位都被点了睛,在灯光下看起来飘忽不定,才让人错觉它们是活的。

  「是镇墓兽。」

  「看起来是。」

  梁杉柏的灯光跟着扫向两边,看到前方不远处的甬道侧面各有一个凹槽呈竖长形,高度大概在一百八十公分左右,一边凹槽里面放着一尊类似兵马俑一般的古代士兵塑像,而另一边则空着,由雕刻的甲衣风格来看好像正是战国时期的东西。

  祝映台走过去,伸出手指,似乎想要触碰那尊士兵塑像,然而手指只是伸到塑像前方几寸便猛然缩了回来。

  「怎么?」

  「邪气。」祝映台说,眼神冷冷扫过那尊塑像,随后他单手平摊前伸,梁杉柏还没怎么看清楚便见从他手掌上「砰」地一声跳起一团银白色的火焰。那火焰看起来冷冷的,就像祝映台的人一样,带着清冷洁净的气息,祝映台翻掌向塑像推去。

  「净!」

  银白色的火焰霎时向着塑像窜出,看似毫无杀伤力的东西却在瞬间引燃了整座塑像,开始那火焰只像是在燃烧死物,跟着梁杉柏却赫然发现本该是死物的士兵脸孔却开始迅速变化。它如同活人一般,痛苦地扭曲了整张脸,五官通通聚拢到一起,因为是陶土的材质,这样的表情变动使得碎土渣「劈里啪啦」地往下直掉,陶俑的嘴巴大张,因而牵连到面部破碎,自唇角向两耳各有一道裂缝一路裂开,明明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但梁杉柏就是觉得能听到那鬼玩意发出的凄厉号叫声。

  场面太过诡异,梁杉柏或许不忍心再看下去,因而别过头去,而祝映台却一直在观察被焚烧的对象。隐匿在黑暗之中的邪祟与杀意瞅准时机立时向着似乎不知情的梁杉柏扑来,下一刻,只听「锵」的两声金石锐响,本该在祝映台手上的红色桃木剑接着梁杉柏掷出的匕首,一先一后分别插入另一具不知从哪里冒出的塑像胸膛,并将之深深钉入一旁的洞壁之中。

  梁杉柏擦去冷汗,时机掌握得恰到好处,塑像手中握着的钝刀刀刃离他仅仅只有两、三公分的距离而已,差一点就要刺穿他的胸膛。

  「没事吧?」

  「没事。」

  身后发出碎石坍塌的声响,被烧裂了的塑像「劈里啪啦」地掉到地上,甬道里顿时弥漫起一股难闻的焦臭味。

  银白色的火焰又再跳回到祝映台的掌上,映照出他冷冰冰的脸孔,被两人共同钉住的塑像五官扭曲得厉害,但它根本不会说话,只能徒劳地挣动,使得破碎的陶片「窸窣」掉落。

  「有鬼魂附在上面,」梁杉柏问,「能不能揪出来?」

  「我试试。」祝映台说着,伸食、中二指点住泥人眉心中堂处。他手中的银白色火焰忽然化作一根银丝,环绕过他的手掌,通过他的手指黏在泥人的眉心处。祝映台轻轻地将手后移,银丝便慢慢收缩缠绕到他的手臂上,梁杉柏清楚地看到,从泥人的眉心处有股黑色的气正被那银丝慢慢引导出来,一寸一寸,泥人脸上开始现出无比痛苦的神情,碎片一路自眼下破裂,如同淌下两行眼泪。

  黑色的线已经顺着银丝走了一大半的距离,祝映台正待用力收手,这时却忽然听得「嗙」的一声脆响,梁杉柏眼疾手快地将祝映台一把扑倒在地,护入怀中。如同被炸裂的泥俑碎片天女散花一般向四面八方辐射,打在壁上、地上发出大雨落地般的声响。

  梁杉柏的背脊也被打到,所幸他及时布在身后的结界,将那些碎片几乎全挡在了外面,只有两、三片划破了他背部的衣服,蹭破了点皮,空气中由是渗入了微微的血腥气。

  声音停下来的时候,梁杉柏松开手打趣:「我反应快不快?」却没得到祝映台的回答。

  祝映台爬起身,近乎粗暴地将他拉起来转过身去,查看了他的伤口,方才微微松了口气。随后他弯下腰,伸手拈起一块碎片看了看。那碎片里原来包裹着死人的尸骸,不知已有多少年了,早已干枯到连臭味都消失,只剩黑乎乎的一团包着像干柴一样的骨头。

  「炼鬼术……」祝映台将碎片抛到地上,伸脚碾得粉碎:「找死!」神情愈发冰冷,显是盛怒之下。

  梁杉柏还没反应过来,但见祝映台手上银白色的光焰又再升起,他伸手在自己的桃木剑上重重抹过,但见银色光焰瞬间环绕住整柄剑身,赤红色的剑身登时现出晶莹剔透的珊瑚色彩,一赤一银,张扬着霸道的力量。

  梁杉柏还是第一次看到向来谨慎行事的祝映台会这么外放地展露杀机,而那似乎都是为了自己。一时间,他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为祝映台的力量外露而担心。

  「映台……」

  「你给我老实走后面。」祝映台不容反驳地说,向着石门走过去。

  两尊青铜镇墓兽蹲踞守护着石门,祝映台抬手便是两团银色火焰扫过,但两尊青铜镇墓兽却没有丝毫损伤,显示至少这两尊兽并无机关。

  手电筒照出了石门正中间刻着的一排图案,那些图案看起来已经存在许许多多年,早年虽然上过颜色,如今却已经褪色的褪色,剥落的剥落,证明这条甬道其实被开启关闭过许多次,而这并不符合一般墓穴该有的封闭特点。

  难道他们猜错了?

  梁杉柏跟着祝映台弯下腰去看那些图案。尽管图案残缺不全,但大体还能辨认出画着什么,甚至有些保存得较好的还残留着不太鲜艳的颜色。

  如果要梁杉柏来说的话,这门上画的就是幅漫画。他从来不知道古人会有这样抽象搞怪的画风,就算对古画没有研究的人,应该也会觉得这扇石门上的这些图案好笑。

  整扇门的图案均集中在门的中间部位,正中心画的是一个太阳状的圆形,如同少儿作画一样,圆形周围画着许多弯弯曲曲且相互连接的花纹,而在这轮太阳的左右两侧则是数个古人各自向一方平行展开。这些古人都穿着古色古香的长袍或襦裙,可见有男有女,他们呈侧身站立,分别伸手从两边指向中心圆形。

  如果仅止于此,梁杉柏最多觉得古人挺有幽默感,但更令人觉得荒诞也是这些小人看起来像漫画的原因是,所有这些小人本该画着脑袋的部位却通通被一个个椭圆形的图案代替。所有的椭圆形都是一样的大小与形状,更奇怪的是,每个椭圆形周围还有如同太阳一般的光辐射线,而以上所有图案均被可能代表水流的波浪线所包围。

  「这算什么意思?现代画?」梁杉柏不可思议地看着那些图案,「如果没有那两尊鬼塑像,这儿还真像间普通堆放艺术品的地下室。」

  祝映台却忽然想到了,最早曾在杂货店婆婆口中听到过的两个字:「灯祠。」

  「灯祠?」

  「祭拜点灯人的祠堂。」祝映台指着中心那轮太阳,「这可能代表龙神,你留神看周围的曲线,是蟠龙纹,而这些小人都发着光。」

  「所以这些小人就是点灯人?」梁杉柏说,「有道理,但是干嘛非要用灯来代替人的脑袋,这种手法看起来既不舒服也不像国画风格,而且用鬼来守门也未免太毒辣了点。」

  「可见里面有大东西,」祝映台说道,「留神。」

  「嗯。」

  祝映台找到开门按钮,按下去,轻轻的「卡哒」一声后,门内传出绳索被卷动的声音,通道微微颤动,那扇石门便向着水平右方移动过去。

  随着门扇的打开,立时便有明亮的光芒瞬间从门内倾泄出来,展现在两人眼前的是一间类似过堂的小房间,房间长而窄,内里弥漫着一股香烟气,那香烟气的来源乃是位于房间底部,正对着门口的一张极长的长桌,长桌几乎抵住了两面墙壁,两侧则皆悬垂着素色帷幔,将这一室烟雾缭绕更衬托得迷离诡异。

  梁杉柏与祝映台两人看到长桌都吃了一惊,因为那上面密密麻麻地垒着高达十层同样形制的牌位,不知名的香被拢成大簇插在一口极大的香炉中日夜燃烧,厚厚的香灰无声坠落,袅袅的青烟随之升腾,将那些已经埋入历史的名字团团围绕。供桌上摆放着新鲜瓜果,另有四盏长明灯分布在房间四角,正是它们将这间屋子照得雪亮,三个蒲团被放在桌前,看起来这里时常有人打扫拜祭。

  「果然是祠堂。」梁杉柏第一反应却是有点怀念,「话说我们和祠堂还真是有缘,四年前我在祝府里也曾到过那些祝府鬼魅的祭拜处,但当时你不在我身边,我还因此怀疑你是否睡在那十二具棺木之中。」

  「你怀疑我是鬼?」祝映台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么回事,四年前他们分离得太快,又是劫后余生,许多话没来得及交流。

  「是吸血鬼。」梁杉柏笑道,「我还想过,如果真的发现你躺在棺木里的话,我接着该干什么。」

  「干什么?」

  「当然是,」梁杉柏凑过去附耳低语:「吻醒你。」

  祝映台轻轻咳嗽一声,别过脸去:「你脑子里还是多装点有用的东西。」

  见恋人的怒气消去了几分,连带着桃木剑上的银色火焰也收敛了气焰,梁杉柏才放了点心。不知为什么,他很害怕祝映台不管不顾地释放自己的力量,似乎那会引起极不好的事情。

  因为这间斗室一目了然,所以他们倒也不必担心会被埋伏袭击,石门在背后阖上后,便仔细打量起这间屋子来。香案上的十层牌位虽然看来被供奉得极好,但与之相反的是,每块牌位上却都没有人名,而是标注了中文数字以代替,从最上方的一开始,一路牌到一百九十九。

  「这大概就是历代点灯人的牌位。」梁杉柏推测,伸手拿起一快牌位看了看,「还真的是除了数字什么都没写,太不尊重人。」

  祝映台眼尖看到什么,伸手到供桌下方摸了一圈,随即找到了一个暗格,他将之抽出,里头躺着一口匣子,打开匣子后。露出的是一卷用丝条绑着的长卷。

  「难道是点灯人的名录?」梁杉柏问,看祝映台小心翼翼地打开卷轴。

  这份卷轴显然存在已久,丝条皆已褪色,但因为保存得当,还能观看,但是内容却不是梁杉柏所说的历代点灯人名录,而是一幅绘画长卷,比起外头石门上的抽象主义,这一次是标准的写实。

  长卷的开头描绘的乃是一片汪洋海水,浩淼无边,难分天与水的界线,随后是一尾金色的龙自空中出现,金龙面容霸道凶狠,却也威严神圣,祂揭下鳞片,划开身体,鳞片被抛掷在海水之中,龙血也随之落入,海水滚沸,随之一座海岛自海中冉冉升起。

  看到这里,梁杉柏与祝映台已经明白这幅长卷描绘的乃是金银岛历代相传的神龙创岛的故事,两人对视一眼,各执一边,长卷被默契合作地轻轻展开。

  荒岛上一夜之间出现了宫殿,神龙的宫殿巍然耸立,气势宏大,但画上并未看到金银财宝,接着岛上开始出现人,男女老少,而金龙也改变了样貌,祂舍弃了神龙的姿态,开始以人的样子出现。这位龙神穿着金色繁复如同帝王一般的长袍,头戴冠冕,威仪霸气,但有一点依然出卖了祂的身分,在祂的额上长有两枚龙的犄角,而祂的脸与这一特征正与龙之岛主题乐园中所塑造的龙神形象一致,似乎龙之岛主题乐园的龙神雕塑就是照着这长卷中的形象制作一样。

  「看起来,何长勇那个同伙还将龙神形象卖给了天宫集团啊!」梁杉柏感叹。

  接着,画卷开始展示在龙神的统治之,金银岛繁花遍野,物产丰饶的模样。岛上流水淙淙,飞禽走兽处处可见,身为奴仆的男女老少丰衣足食,无不欢天喜地,可以说,整座金银岛都显示出了欣欣向荣的繁荣景象。

  梁杉柏总觉得缺了什么,问:「怎么没有看到古灯塔和龙爪槐?」

  传说中代表龙神的标志物与捍卫金银岛安全的光道制造者在这前半部分画卷中居然均未出现。

  「也许还没到出现的时候,毕竟这是描述最早金银岛创岛时候的故事,而灯塔的历史仅能追溯到战国时期而已,可是……龙爪槐怎么会不存在呢?」祝映台的面上也现出了思索神情。

  「是阿,就算灯塔可以晚点建,龙爪槐不是龙神标志吗,怎么画里会看不到?」

  祝映台想了想说:「会不会是我们之前都猜错了,并非是有人在战国时假借金银岛龙神之名来筑起灯塔,而是直到战国时期为止,这座岛上才开始出现了这么一尊所谓的龙神?」

  这就是完全不同的概念了!

  存在于上古的神强大并神秘无比,往往不为人察地在历史中隐去踪迹,便连今天可能存在的神也无缘得见,而在战国时期才出现于这座小岛上的「神」却很可能只是一个得到的妖甚或只是一个被神化了的人!

  「有可能。」梁杉柏道,「不过我们还是不要太早下结论比较好。」

  祝映台点点头,他们将长卷又再展开几分,没想到后面只剩了短短一截,仅仅只得三幅图稿。第一幅描绘的是许多士兵模样的人登陆金银岛,岛上的人们热情地欢迎他们,将他们请至家中作客;第二幅则是士兵们和岛上的人一起筑起高塔的情景,光道在这里地一次出现在了画卷上。

  「太奇怪了吧!」梁杉柏皱眉,「灯塔是有了,但龙神到哪里去了?怎么突然又冒出支军队来?」

  祝映台一直在细细打量第三幅画,这幅画与前面的画作风格区分很大。不再有精细的线条与丰富的颜色,整体画面简单之外,用色也只有墨而已,而画中的景致更是十分奇特。

  几根凌乱的波浪线描绘出大海,海的中间本该是金银岛的位置却看不到岛屿也看不到人,只有一棵姿态奇特的龙爪槐耸立在这浩淼波涛之中,龙爪槐的根系、树枝均向下伸展,而在海水中倒影着的树的影子则呈现出根系、树枝向上伸展的样子,两方的枝叶缠绕在一块,看着有种诡异的美感。

  很好,现在龙爪槐也有了,但是岛、人、龙神全都不见了。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两人已完全摸不着头脑,可惜没有人能给他们回答。

  「有相机吗?」祝映台问,根本已经当梁杉柏是百宝箱,结果他还真能从口袋里翻出微型相机来,心领神会地将长卷的内容摄入,完了又将祠堂的样子包括牌位等等全部留影。

  梁杉柏挤到帷幔后的角落时叫了一声:「映台,这里还有扇边门。」

  难怪章卫东进入此处后会不见踪影!祝映台将长卷归位后走过去。祠堂底部的边门被隐藏在帷幔之后,还刷成了与墙同色,如果不是仔细搜寻,根本不会发现,但门本身却并无机关,只是挂着插销而已。梁杉柏与祝映台对视一眼,在祝映台颔首同意后,才小心翼翼地将那扇门歙开一条缝。

  湿润的气息立时夹杂着细微的水声扑面而来,彷佛在那门扇背后有数条溪流在淙淙流动一般。

  梁杉柏与祝映台等了一会,不见动静,才将门完全打开,走出去。顿时,水声被放大响彻耳边,梁、祝二人皆为迎面所见的景色所深深震慑,一时半会居然也想不到发声。

  「好家伙,我们果然和棺材也很有缘!」好半天,梁杉柏才说出这么句话来。

  展现在两人眼前的乃是一个巨大的空旷空间,至此他们已可确信刚才在地道中绕来绕去确实有一大半路都是在兜圈子,因为他们现在所处的毫无疑问正是金银岛唯一高大山脉的正中山腹。

  无人想到这座山内部竟是被掏空的,四面高耸的山壁上覆盖着不知多少年前出现的藤蔓苔藓,巨大的古树在头顶尽情伸展枝桠,向着外侧倾斜并因而塔上彼此的「手臂」,茎秆枝叶在空中织起一张紧而不密的罗网,而月光便由这些藤蔓枝叶的间隙筛落下来,照亮下方巨大的空间。

  这是一个安静的、死者的空间!

  整个宽敞的空间内,依照某种顺序密密麻麻地摆放着棺木,祝映台数了数,很快得出结论,刚好是一百九十九口棺木。

  如同牌位一般统一形制的棺木中显然收敛着多达一百九十九位曾经存在于历史上的鸣金村点灯人,而所有棺木皆匍匐朝向中心高起的一座高台,在那里摆放着唯一与别不同的一座巨大石质棺椁,而梁杉柏他们所听到的水声便是由环绕着这座高台起始,流向各处的流水所发出。

  流水从三层高台出发,经过人为开辟的窄而深的通路,流向四面八方,将那一百九十九具棺木区分在不同的区域,水流的颜色带着淡淡的金色,清澈如同琥珀融化,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略嫌刺鼻的气味,这让祝映台想起了某样东西。

  「我好像在哪里闻过这股气味。」梁杉柏也发现了这一点,过了一会,他想起来,飞速取出口袋里收敛着的工具盒,拿出上午曾经在古灯塔使用过的玻璃瓶,拔开瓶塞,果然有股相同的气味飘了出来,但因为时间已久,显得但了许多。

  「这可不可能是你说过的杜海鹰曾经加入灯油的那种助燃剂发出的味道?」

  「没有人会在棺木旁放上添加助燃剂的东西,而且这种液体看起来不像灯油。」

  「那是什么?」

  祝映台无法回答。

  「不管怎样,也带一点回去化验对比看看。」梁杉柏说着又摸出一个新的瓶子,将新的液体注入瓶中,妥善保存起来。

  祝映台对梁杉柏使个眼色,自己开始穿越重重棺木向正中间的高台走去。

  围绕成环形的棺木如同沉寂的看客一般,任由祝映台穿越他们的包围走向他们膜拜的帝王,但谁能说得清什么时候他们便会一跃而起,杀机四溢?而章卫东又是不是就藏在其中某具棺木里面?

  梁杉柏在一旁看着祝映台穿越棺木阵,人虽没动,却浑身上下肌肉绷紧,手中握紧匕首,时刻准备出击,然而章卫东好似真的销声匿迹,自始至终都未出现。祝映台很快踏上了通往高台的台阶。

  「等等!」梁杉柏跑过去拉住他,「这幅棺木里葬的可能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们没必要验棺!」

  「你怀疑是龙神?」

  梁杉柏能想到的,祝映台当然也想得到,由点灯人的灵柩所守护,摆放在龙神林中的巨大棺椁里盛敛着的遗骸很大可能就是那位突然出现又消失的龙神的。他来头、行踪成谜,不知是善是恶,从未有人提起他是如何消失于金银岛,而眼下他的棺椁近在眼前,很难让人不好奇。

  「你也猜到是龙神了,这里面疑团太多,龙迹法阵又破了,我担心会出事。」

  祝映台轻轻拉开他的手:「阿柏,我要看看里面是什么,我总觉得这事可能……」

  可能与我有关。

  这是不知道从何时开始产生的想法,也许是从看到龙迹那一刻开始,也许是从在古灯塔边的洋面上看到的幻觉开始,甚至可能从最早拿到杜海燕委托信中夹着的金银岛照片开始。并没有在意,却越来越难放下,对于一个没有过去记忆的人来说,这样的在意感极有可能与被遗忘的过去紧紧相连。

  祝映台最终还是换了种说法:「我总觉得这样下去可能会出大事,我们总不能放任事态恶化下去,何况我的委托人杜海燕也还在这座岛上。」

  梁杉柏犹豫了一下道:「那就让我来。」他说,赶在祝映台开口之前三两步跨上台阶。

  头顶上方的枝叶在这里露出了圆形的空间,使得月光正好无遮无挡地洒落在整具棺椁上,将这具黝黑澄澈的石质椁照得如能发光。梁杉柏绕着椁转了一圈,发现并无什么花巧机关,便伸手堆了堆椁盖,祝映台则站在一旁小心防备着任何可能因为开启龙神棺而造成的机关发射。

  令人看到意外的是,椁盖并未密封,在梁杉柏的推力中,它发出及其轻微的摩擦声响被顺利推开,跟着逐渐滑落到下方,就连这最后一声居然也不沉重巨大。

  「这……」

  本以为接着该是看到内棺,令人吃惊的是,在月光下显露出来的竟然已是一具缟素的尸骨,素衣破破烂烂,几乎如同脆纸片一般脆弱。

  这实在不合常理!被推崇信仰的龙神尸骨就静静躺在连内棺也无的石椁中,身上连件象样的寿衣也没有,更不用谈陪葬的金银财宝,器皿书卷。显得有些太过宽敞的空间里,白骨就这样侧卧对着棺侧,样子看来十分凄凉。

  「小心点。」梁杉柏提醒祝映台,先用匕尖对着白骨轻轻碰了碰,确定没有危险,才使力将之拨正过来。

  「好冷。」他感叹,从橡胶的把手上居然也能传递过来冰凉的感觉,这种冷让他想到了某种东西──龙鳞。

  白骨被一寸寸翻转过来。人死后的骨架本不该是连在一块的,这具尸骨却像是在生却仅仅是没有血肉皮一般,牵一发而动全身,随着梁杉柏的动作,整具骨架都慢慢被翻转过来直至正面向上。

  看清尸骨的时候,两人都吃了一惊。

  正对着两人的尸骨并没有龙尾四爪之类的特殊外形,完全就是普通人的骨骸样子,甚至可以判断此人生前个子不高,但其额骨部位却生着一对数寸长前突的尖锐骨角,其中一枚只剩一半,而另一枚还是完好无损的。

  梁杉柏弯腰看了一下:「这枚角是被锯断的,看起来真的是那位传说中的龙神的骨骸,而我们之前看到的龙鳞大概就是从这枚断角来的。」

  「原来真的是个被神化了的人……嗯,至少不是个普通人。」祝映台用刚才从刘若梦手里取得的龙鳞进行比对,得出的结论是两者确实极度相似。

  「难道是超人?」梁杉柏摇着头,「我还真是越来越不明白了,鸣金村人这么仰慕崇拜龙神,怎么刚才创世画卷上前半段还在对他歌功颂德,后半段就提也不提,现在又将他用这样寒酸的方式入殓!」

  「其实也不算寒酸,」祝映台,「他有椁,还有那么多死后守卫。」

  「可是他连口内棺都没,也没有陪葬品和漂亮的寿衣。」

  祝映台似乎发现了什么,伸手敲了敲龙神骨骸躺卧的基底。指节叩击发出响声,但听音质,基底并非与棺椁一致的石材。他退开几,看了看棺椁的外观,随后确认了猜测。

  「确实,就连这具椁都不是他的。」

  「嗯?」

  「阿柏,帮我把骨骸搬出来?」

  「哦。」梁杉柏听话地将那具白骨抱出来,从骨质上透出的寒意在短暂的时间内就冻得他直哆嗦,「怎么了?」

  「椁的内部深度小于外部高度。」

  「下面还有东西!」

  「嗯。」

  祝映台很快寻到中部盖板的固定卡扣,将之解除取下盖板后,出现在两人眼前的是一具黑色的内棺。

  果然是二重棺,可这下面敛的又是谁?

  祝映台皱眉看去,很快发现不对。下方的这具棺木有着全黑的棺身,而令人感到寒意的是,这整具棺的棺盖上都被锐物刻画了各种杠杠道道。

  「这些是……符文?」

  祝映台没回答梁杉柏,他现在觉得这些痕迹似曾相识,初看虽则毫无规律,再细看却让人倍感熟悉又无法思虑清楚。上一次有这种感觉是什么时候?

  有了!祝映台翻出自己下午亲手绘制的龙迹符号图。

  「原来如此。」他将图纸平铺在椁边,两边比对着指给梁杉柏看,「龙迹法阵的另一半就着落在这句内棺上。我原先以为这是个一重阵法,另一半阵法在岛的另一端,所以才会使得这一半阵型古怪,不讲道理,如今看来竟是两个阵交互重迭在一起,嵌套而成了这个阵型。我猜,这就是传说中的子母阵,母为依托,子为先锋,两相呼应,相辅相成,要破解也必须找到法门同时满足两边的条件才行,而且这些条件彼此也都是相互缠连的,破解的顺序都很有讲究。」

  梁杉柏认真辨认了一阵:「我从没听说过这种阵,也看不太懂。」

  「这是一种古阵,现在已经失传了,我也是头一回看见。」祝映台说,心里却疑惑虽然是头一回看见,不知为什么自己竟能看出眉目来。他想着,掏出笔在白纸上飞速补完着另一半阵法,以便带回研究。

  梁杉柏还在打量那口内棺,在那些符文之中似乎还隐隐显示出别的痕迹。是什么呢?大约半指宽,横向交叉……他的手指顺着棺盖轻轻抚摸,一路往下,心中不祥的预感却越来越强,最后指节碰到棺尾的部分,他听到了极其轻微的一声「嗒」。梁杉柏愣了一愣,随即又试探着按了按,棺盖果然又发出了一声轻响。

  梁杉柏伸手沿着棺尾摸去,他往下看了看,脸色丕变:「映台。」

  祝映台还在忙着涂画,头也不抬:「怎么?」

  「你说过这种阵法是用来压制凶物的吧?」

  「对。」祝映台应了一声才反应过来,「看来金银岛上真正被封印的东西不是龙神,是它。」他说,「这座岛的龙神封印了这个凶物在岛上,而他自己也因之力竭身死,才会从图画中消失,之后,为了保证对方不脱逃,他不仅设下子母阵,更不惜用自己的骨骸来做最后封印。」他望向眼前黑色的棺木,随后吐了口气,「还好这具棺木还完好无损,否则就麻烦了。」

  梁杉柏摇摇头:「映台,我恐怕这具内棺已经空了。」

  祝映台大吃一惊:「什么?」

  梁杉柏从棺尾底部取出一截断裂的细细的绳索:「这具内棺原本除了符文还被缚鬼索绑住,现在绳索被人弄断,而且,内棺尾部曾被人凿过一个窟窿,还画了符咒上去。」

  祝映台伸手过去一摸,果然探到内棺尾部一个小小的窟窿,大概直径只有三、四公厘左右,周围毛糙得很,似乎是人力用器械一点点钻出来的。

  「替身咒。」祝映台摸着那些刻痕,皱起眉头,「有人卖了个巧。」他说,「我下午看过,母阵有些地方确实因为时间久远或是修路磨损了,但是大形还在,所以子阵不会很容易被破坏。」

  「但是使用替身咒的话,就可以放出部分魂魄吧?」

  的确有这个可能性,替身咒会迷惑阵法的看护,替换其中的东西出来。但是越是高阶的阵法,越是厉害的邪崇,要替代它的替身咒就越难使用!这座岛上会有这么厉害的人?朱子夫不是已经被抓了吗?

  祝映台问:「你有没有确认的方法?」

  「有。」梁杉柏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白色的符纸,「这是测试邪崇的探鬼符,根据邪崇的厉害程度会产生不同的颜色变化,最糟糕的情况是,符纸瞬间烧毁。」他将符纸夹在食、中二指之间,探手向棺后的那个窟窿抹去,过了片刻,将符取出,只见白色的符纸上浮现了好像墨水晕染的浅灰色痕迹,浅淡无比。

  「怎样?」

  「逃出去了,完全。」梁杉柏脸色难看,「这只是最低级的邪气残留所能引出的变化。」

  祝映台看向那口棺木,一皱眉:「开棺!」

  梁杉柏点头,两人从头尾两端打开棺盖。事实证明,尾端的棺木长钉根本未被钉回,因此才会在按压的时候发出碰撞声响,前部的长钉也只是草草钉下,所以祝映台与梁杉柏很快就卸下了不多的几个钉子,一同将沉重的棺盖卸了下来。

  「这是……」梁杉柏看着棺中的遗骨。棺中尸体已经完全化为白骨,毛发也已几乎不存,它上身穿着一件黯淡无光的铠甲,而下半身却是空空荡荡。

  换言之,这是一具只有上半身的尸骸,分割线刚刚好就到髋骨的部位。

  「看起来像人骨。」梁杉柏说,低头看那去骨骸,「切痕平整,简直像一刀砍下了下半身。」他惊叹,随后再度将探鬼符向那具白骨移去,符咒上迅速晕染出墨色的痕迹,这回稍许深一些,但也绝对达不到一个游魂野鬼的变色程度,所以可以确认,这具尸骨对应的邪崇已经真的遁逃了,「确认上面的邪崇已经跑了。」

  祝映台思索着:「封印被破,邪崇外逃,龙神角被锯,难道……」

  「周高安的死。」梁杉柏断言,「他根本不是被朱子夫而是被那怪物吓死的!」

  「还有王林甫,他的死亡方式也不符合何勇他们的作为。」

  「也许还有章卫东!」梁杉柏说,「何勇没有杀他的动机。」

  两人同时倒吸一口冷气。他们本以为已经破案,至多只剩杜海鹰身分确认问题,却不知龙怒案件水落石出的背后是更大更深的漩涡,甚至牵扯到千年前封印的邪崇!

  这个复苏的强大邪崇,两千多年前曾与「龙神」对峙令其死亡,两千年后自然可轻易吓死周高安杀死章卫东,将王林甫摘去内脏,如同肉串一样挂在龙神塑像上以示羞辱。想必将龙角锯断作为死亡讯息原来也是出于此意,而王林甫的尸首因为就是串在龙之岛的龙神塑像上,已代表足够羞辱,便无需再画蛇添足。对了,那枚折断的精钢龙角原来也是有含义的。

  「等等!」梁杉柏说,「龙鳞不是何长勇他们在使用吗,锯断龙角的难道不是他们?」

  「我记得你刚才说过何勇他们一共有四个人,但是跑了一个?」

  「你是说就是这关键的最后一个人提供了龙角碎片,也凿了那个窟窿,放出了这个邪崇?他装作与何长勇他们同谋,实则是在利用他们,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至少我们知道一个熟知龙神遗骸存在甚至能拿到龙角的人绝不可能是外人!」

  两人对视一眼:「鸣金村的人!」

  「小心!」祝映台忽然大喝一声,一股冲力突然从侧近的高台下某口棺材之中猛烈爆出,两人同时向后倒退,祝映台飞身闪到台角,梁杉柏则被气流掀倒一点,向后弹出几公尺,才勉强在落地时稳住身形。他踩在一具棺木之上,明明是厚实无比的木质,却因为他的这一下猛力踩踏,发出「嘎吱」的破裂声响,棺木从侧面裂开,几乎散架。

  「章卫东!」从棺中冲出的章卫东以一种诡异的姿态,连续跳过几具棺木向着梁杉柏扑去,伸长的双手上有着乌黑的长长指甲,向着梁杉柏的咽喉与眼睛连番攻击。

  梁杉柏一抬手,手中的钢索匕首便发出「咻」的声响从手腕机关弹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曲线缠绕上章卫东的手臂上,梁杉柏一看着了,用力将钢索向旁一带,力道便借着钢索直直传递过去,将章卫东的攻击方向带向一边。然而章卫东的身形却相当灵活,一旦发现出力方向不对,借助腿部蹬力,猛踏一具棺木,便借此卸去力道,又再向着梁杉柏扑过来。祝映台正欲加入相帮,却忽觉一股凶猛杀气从后向他袭来,他暗道一声不妙,单手撑地,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向上跃起,连续几个翻滚倒退,树枝弩箭一一追着钉在他前一刻立足的地方,晃动不已,紧跟着另一条黑影从旁边的一具棺中一窜而起,直向祝映台扑去,空间里同时传来两声「当」的交锋声响。

  梁杉柏用匕首挡住章卫东的袭击,狰狞的死人脸孔在近前几寸扭曲着恐怖,属于另一界的死亡气息与外露的杀气交织在一起,令人作呕。身为黄泉重返的死者,章卫东既不怕痛也不会流血,力大凶猛,十分难以对付,所幸的是,它毕竟没有思考能力,只知一味攻击,在经过几轮交锋之后,梁杉柏摸到了这一点,便开始稳稳占住上风。

  但尽管如此,梁杉柏也不能说打得很惬意。梁杉柏现下用的武器是一柄特殊制造的法器匕首,匕首尾端连着钢索,缠在他手臂上的发射器内,平日钢索缩在发射器中,而匕首则收在手腕上的皮套中,一旦使用远可攻敌追踪,近可格挡防守,变换极多。但梁杉柏其实不太习惯这件兵器,平日作战尚可,遇到紧张打斗莫名总是有点滞涩。

  当年他初入师门时,他那个稀奇古怪莫测高深的师父就曾经说过,人与兵器相合有两种类型,一种是人以自身习惯锻造相合之兵器使用,而他则属于另一种,他的师父早卜筮出世间已有一柄属于他使用的兵器,但目前在何处尚未可知。所以在他的师兄师弟都有称手兵器的情况下,他只能暂时将就着使用他师父认为暂时适合他的兵器。他也曾四处寻找过那柄所谓属于他的兵器,至今一无所获,几乎让他怀疑师父是不是在骗他。

  「嗙」的一声,梁杉柏将从高处跳落的章卫东一脚踹飞在岩壁上,山石立时发出重重声响,碎裂的石屑一个劲地往下掉,它却又跳到别处准备下一轮攻击。

  跟死尸作战就是这点最麻烦,它本来就是死的,你根本无法让它停止活动,不论被打败多少次,撕裂皮肉折断筋骨,只要还能动它就会爬起来继续袭击你。梁杉柏正在考虑如何一劳永逸,却听身后祝映台喊了一声:「去!」一道银白色火焰瞬时窜出,缠上章卫东的身体,一下子火光大作,章卫东在火中发出狰狞嘶吼,不过片刻,便扭曲着尸体无声无息地被吞噬殆尽。

  梁杉柏走过去看,地上几乎连灰都没有,可见章卫东从里到外都已经没有属于人类的部分了,所以才会被这种驱邪的火焰全部吞吃掉。

  「有没有受伤?」祝映台问。

  「蹭破点皮,你呢?」梁杉柏回过头去,看到祝映台脚下躺着一个人。

  「我没事,这是赵显艺。」祝映台说,「她还没死,只是被附身了。章卫东死前曾手指灯祠,我想也许他就是因为看到了那鬼东西和那个鸣金村人出入此地才会被杀!」

  这么一说,梁杉柏顿时觉得浑身发冷,因为照这样推测,那个恐怖的凶物一直都在这片林中出没,曾经离他们也很近很近,他只能庆幸他们此次进入灯祠的时候它不在。

  祝映台也松了口气的样子:「我们运气不错,只是陆修权那批人大概凶多吉少了。」

  「嗯,我怀疑他们是不是误打误撞进了这条暗道,结果不是被附体就是被杀害。」梁杉柏飞快道,「我们还是快点离开这里再作打算!」

  「带上赵显艺,也许能问出点别的。」

  「好。」梁杉柏将赵显艺背到背上,「走吧。」

  「稍等。」祝映台说,飞快地跑上高台,将二重棺复位,随后跑回来,举剑念了几句什么,银白色的光芒便由剑身的动作带出,祝映台向着地上一划,立时便有一条深深沟壑阻绝了停棺处与两人面前,沟壑中银光若隐若现。

  「我只能做到这一步,也不知道有没有用,希望至少不要让其它邪崇跑到外面,万一有个什么,我们也能提前知道。」他说道,忧心冲冲地推开门,与梁杉柏迅速撤离这个不吉的死者国度。

  第四章

  杜海燕跟着杜海鹰一路向海岸走去。不知什么时候,周围竟然起了极大的雾,浓重的雾气遮掩了树木花草,房屋建筑,还有脚下的道路和前头的人,以致于她只能通过握着她手的杜海鹰冰冷的手掌来感觉兄长的存在!

  除了在那个点灯的梦中,她还从未曾见过这样厚的迷雾,雾气几乎成了实体一般,明明应该是液体,行走在其中却觉得似乎被固体的沉重东西压迫住了,像梦魇。

  「哥,我们为什么要现在走?」杜海燕回想起下午鸣金村人前来寻衅的事情,虽然最终他们被杜海鹰打发掉了,但当时杜海鹰还曾经说过:「没关系,不必放在心上。」但是到了刚才,杜海鹰却忽然将所有行李收拾好,将她喊醒并告诉她,我们要走了。

  「海燕不是一直都想离开这里吗,所以我想还是早点走。」杜海鹰说,「放心,有哥哥在。」

  「但是这么大的雾出海会不会危险啊?」杜海燕小声说着,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浓雾笼罩的金银岛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寂静、阴森,杜海燕甚至觉得,这座岛上该不会只剩下他们兄妹两人了吧?

  「没事的。」杜海鹰说,「到了海上就没有雾了。」

  「嗯?」

  对话到此为止,再往后杜海鹰就不肯说什么了,他们很快到了码头,海面上的雾气却比陆上的更重,杜海燕甚至觉得这整个金银岛似乎都被一个罩子罩上了一般。杜海鹰开始解系在港湾里那艘老旧的木船。

  「哥,哥!」

  「嗯?」

  「我们明天再走不行吗?这样大的雾真的会出事的,再说了,我们现在去南长山岛也太晚了吧。」杜海燕抱着背包,不安地问。

  「一样要走就今晚走吧,现在也不过才九点多而已。」杜海鹰将不知从哪里寻到的木桨与指南针递给自己的妹妹,「这里的人不太讲道理,妳留在这里我不放心。」他说着,伸手摸摸杜海燕的头,手指撩过杜海燕的浏海,也触碰到了杜海燕额头的伤疤。不知为什么,杜海燕这一次居然没有觉得害怕,反而当杜海鹰的指节拂过那两个伤疤时,感到了一种隐隐的安心。

  「哥哥会和我一起走的吧?」她不放心地追问。

  「嗯,哥哥会和你一起离开的。」杜海鹰说,口吻却显得很奇怪。

  杜海燕不由自主愣了一下,却被杜海鹰在身后推了一把:「快上船。」他似乎突然着急起来,杜海燕莫名其妙地跳上船,坐到船头。

  「哥哥你呢?」

  杜海鹰也跳下来,却是立到浅滩的水里。

  「坐好。」他说,弯腰用力将船只推到水里。流动的海水彷佛被胶水黏住了一般,明明应该轻松就可划出海面,可事实上船只行进得无比缓慢,加上杜海鹰脸上扭曲的表情,显得格外的古怪。

  「哥哥?」杜海燕发现了不对,问,「怎么了?」她试着用桨在水里拨动,但是落在水中的桨却像是在混凝土中搅拌一样,使尽吃奶的力气都搅不动一点点!

  「怎、怎么会这样?这是怎么回事?」她慌张地喊道。

  杜海燕的话在一半戛然中断,她惊恐地摀住了嘴巴。正在用力推着船的杜海鹰的脸孔不知何时开始慢慢塌陷,他的皮肉萎缩,毛发掉落,渐渐竟露出底下白森森的骨架来,不过几步路而已,他已有一半成了骷髅!

  「哥……哥……」杜海燕的喊叫憋在嗓子里,伸出手颤巍巍地想要去构杜海鹰的脸孔。

  不祥的预感一直就埋在心灵深处,只是因为梦太过美好,所以从来不敢直视。突然回来的兄长还有他冰冷的手指,祝先生的敌意,其实很多事情她也不是不懂,只是不愿去想而已。哥哥,是为了救她才回来的吗?从黄泉彼岸……

  她已死的哥哥!

  手指终于触碰到了那张已经完全变形得脸孔,冰冷还有腐烂的触感,带着海水的潮湿黏腻,杜海燕的泪水扑簌簌地落下来。

  「哥哥,我不要走了!」她喊道,「我要和哥哥在一起!哥哥!」她想要站起来,跳下船只,跑回岸边,可最终却是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望着远去的船只终于通过了浓雾的封锁,他才长长出了一口气。不,他既然早就死了,何来生气可出。手上的肉已经完全被搅烂,邪崇之气太重,要将妹妹护送出去耗尽了他所有的力量。

  「对不起,这种时候了还耽误您的时间,可是我实在太想念海燕了。」他像是在自言自语,皮包骨的面上却有两种表情交融,「本来您已经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不该这么贪心,可我实在无法看着海燕牵连进这件事里,如果您需要力量的话,就用我的好吗?我的一切都可以给您用,灰飞烟灭也没关系,只求您让海燕好好地活下去,忘掉这里的一切。现在,我把一切都交给您。」

  风声如同呜咽,迷雾中有环青色的光芒似无数萤火慢悠悠腾起,随后又飞快散去。

  「杜海鹰」淌着海水爬上岸,他看向自己惨不忍睹的手,碎肉很快回复,皮肤又在包裹回来,不过片刻,已是完好无缺。

  「真傻。」他低语了一声,随后独自走回迷雾之中。

  「打不通。」梁杉柏放下电话,「天工和警局都没人接电话,我给他们发了简讯,希望能早点知道逃走的那个鸣金村人是谁。接着我们怎么办?」

  祝映台看了一眼躺在床上依旧无声无息的赵显艺,女孩的脸色比起之前已经好了一些,但因为被邪恶的鬼灵强行附体,尽管经过祝映台的救治,要恢复意识还需要点时间,现在他们也只能等而已,等这个唯一的知情人告诉他们发生了什么。

  「先查一下那座墓,至少要先确认棺中人的身分,我们才能有的放矢。」他拖了张椅子坐到梁杉柏身旁。

  「怎么查?」

  「战国,军队,金银岛……」祝映台顿了顿,「将军墓。」

  「将军墓?」

  「记得那幅长卷吗?有人带领一队士兵上了金银岛,我们都查看过内棺的那身铠甲,那的确是战国时期铠甲才有的样式,而且战国时期因为冶炼铸造的技术还不是太发达,大多数士兵都只能穿硬皮甲,只有有身分的人才有铁甲可穿,换言之,棺中那个如果真的是带领那支军队上岸的人,他至少应该是个将军。」祝映台说。

  梁杉柏打开计算机:「马上。」他飞快地在键盘上敲打,轮流组合着使用了几个关键词,「不行,输入金银岛的话只有龙之岛相关的过期广告,不使用金银岛的话,讯息太多,而且大多无关。」梁杉柏指点着屏幕给祝映台看,「如果知道他们是从哪里来的话就好了,这样就会好查很多。」

  「假设这个人曾经是人,但他却拥有足够与金银岛龙神匹敌的力量,甚至龙神都因为与他对抗而死。」祝映台思索着。战国时期,七国群雄并立,烽火燎原,每一个诸侯手下都有许多能人异士,但拥有如此强大力量的人却并不多见。

  对,这个人生前可能并非是个邪崇,但却一定是个拥有特殊力量的人!

  「试试看:战国,军队,金银岛,特殊力量,能人异士。」

  梁杉柏在搜索引擎上排列组合,可惜搜出来的东西大多为今人创造的玄幻小说。

  是此人不见载于历史,还是搜索词出错?祝映台忽然想到了一个人,想到他说过的话。

  「杜海鹰。」祝映台轻声道。

  「杜海鹰?」

  「你记得我们之前提到杜海燕手机简讯的时候,他是怎么说的吗?」

  梁杉柏回忆着,吃了一惊:「当时他拿着手机说不是我写的,我从灯塔上摔下去的时候并没有携带任何东西。」

  「他后来还说过,如果是小偷的话,就不会写这种东西吓唬杜海燕。」祝映台琢磨着,「你不觉得他的用词很有意思吗?他提到简讯的时候,一直用的是『写』,可那支手机不是他的而是杜海燕的,固然他自己手机里的简讯可以说是『写』的,但杜海燕手机里的简讯,却应该说是他发或者SEND给杜海燕的。」

  「你是说,他根本不认得手机这种东西,他以为简讯是写出来的?」梁杉柏思索着,「难道他就是那个跑出来的将军鬼魂,靠,这样小海燕岂不是很危险!?」他刚要起身,就被祝映台一把按住。

  「我白天打过电话给杜海燕,她暂时没事,而且我布的阵法和你给的护身符也都没有反应吧。」

  「虽然这样,会不会是对方能力比我们高出一筹,所以我们才被骗过去了?」

  「如果真是这样,我们现在闯过去除了送死之外别无意义。他若有心害杜海燕,杜海燕早就已经死了,生死自有天命!」祝映台这番话说得理所当然,直到看到梁杉柏突然沉下的脸色时,才猛然住了口。

  他的心在这一瞬间,就好像被一根极细的针给刺了一下一样。

  是的,因为梁杉柏似乎永无止尽的热情与爱恋,使得他几乎以为自己是个普通人了,却忘了,他从来都是个与鬼打交道多过人,没有过去,没有家人,与这个社会上的其它人也都格格不入的异类!

  「抱歉,你可能会觉得我很冷酷,但我说的是实话,我……我确实从来就不是个讨人喜欢的人……」他试图挽回自己刚才那一席话可能使得梁杉柏对他所产生的恶劣观感,但不知怎么却完全说出相反的话来。

  梁杉柏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似乎变得越发难看了。

  祝映台只觉得自己的心也随着他的脸色变得越来越凉:「我想你可能还不太了解我,」他依旧试图解释,「其实我们也从来没有好好相处过,虽然认识有……有四年的时间了……」

  我在说什么呀,他在心里想,其实应该是六年才对,是很长很长的时间了,但是马上又有新的失望出现在心里。

  「虽然有……有四年了,我们其实也只是见过几面而已,所以……」话语根本就是越说越失偏颇,他几乎为自己的笨拙而感到绝望。

  「你到底想说什么?」梁杉柏问,口气几乎可以用严厉来形容。

  「所以如果,我是说如果……」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只是说万一,如果你后悔的话,告诉我就行,现在还来得……」

  下一瞬就被狠狠拖过去按住后颈亲吻。

  蛮横的充满愤怒的吻!祝映台简直觉得自己要被梁杉柏弄窒息了,他试图推拒紧紧压制住自己的力量,却反而换来更强势的应对。嘴巴根本没法闭上,梁杉柏愤怒地咬着他的嘴唇,纠缠着他的舌头,牙齿互相磕碰着,按住祝映台后颈的手力道大得他头皮发麻眼冒金星!

  过了好久,一直到他真的快因为缺氧而晕厥的时候,梁杉柏才松开他,手却依旧狠狠捏着他的后颈。

  「祝映台你给我听好,我绝对不会有那个意思,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绝对不会有,你别想又找理由甩了我!」他恶狠狠地说,眼神像狼一样的凶狠。

  「我……」被这样的眼神盯着,无论如何都无法不心虚,祝映台简直要抬不起头来。

  「你应该庆幸我还有点理智。」梁杉柏说,「如果下次你再说那样的话,我不介意在任何一个地方任何一个人面前做到你再也说不出这样的话为止!」

  祝映台吓了一大跳,梁山伯的神色真的就像是要马上吃了他一样。他下意识地看了眼床上躺着的赵显艺,心中无比庆幸她还没醒来。

  「抱歉。」他最终心虚地轻声道歉。

  梁杉柏还是直直地看着他,一副不会善罢罢休的样子。

  「对不起,我以后真的不会了。」祝映台再次道歉,略微提高音量,这次确实是他错了。

  「这还差不多。」梁杉柏这才深吸口气,放开祝映台。

  其实梁杉柏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感受。的确祝映台对杜海燕生死的分析是有些冷酷,但那就是理智的判断,他之所以会生气,其实是因为祝映台后面的半句话──生死自有天命!那句话不知怎么就一下子戳疼了他,甚至可以说,他对这句话痛恨至极!

  天命这种东西!

  「阿柏你没事吧?」祝映台轻声问,犹豫了一下,伸手碰了碰他的脸,「对不起,我……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说出那种话来。」像是发泄,也像是试探,祝映台想,也许他从心底一直就不觉得自己值得梁杉柏倾心以待吧,他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竟是那么不自信的一个人!

  「抱歉,我也是失态了。其实我不是在为海燕的事生气。」他摸摸祝映台的脸,「我只是……只是好像越来越不喜欢天命这两个字了。」

  「嗯?」祝映台愣了一下随后道,「嗯,也是,命由人造。」

  「好了,我没事了,」梁杉柏清了清嗓子,「那我们接着该怎么办?」

  「继续查吧。」祝映台也配合着转换话题,「不过,我想你可以换一个关键词。」

  「哦?」

  「将金银岛改成南长山岛。」

  梁杉柏很快反应过来,「杜海鹰」曾经提过他是从南长山岛回来,不论他是不是无意说漏,距离金银岛只有一小时船程的这座拥有悠久历史的岛屿,若作为长卷中军队的始出发地或是战略补给地确实很合适。换言之,如果用目的地金银岛查不到,用中转战或是始发地的南长山岛或许有希望搜寻到这位神秘将军的讯息,毕竟出征这件事还是件大事,历史上留下记录的可能性很大。

  「我查一下。」梁杉柏改换了关键词:军队、战国、南长山岛、特殊力量、能人异士。先后是更换了几次排列顺序,梁杉柏找到了他们要的东西。

  「映台,你看这个。」

  屏幕上出现的是一则过期新闻,来自报纸扫描文件。报纸是盲山市报,发行日期为一九八期年七月十四日,距今已有二十四年了,报纸的标题只有短短七个字「齐国大将今何在?」。文中写道战国时期(公元前391年),田氏废齐国的齐康公后,将其放逐于海上,此事见载于《史记?田敬仲完世家》:「(康公)贷立十四年,淫于酒、妇人,不听政。太公(田和)乃迁康公于海上,食一城,以奉其先祀。」而当时,跟随康公一起被放逐的还有一员猛将,姓赵,此人据说神勇无比,能以一敌百,并拥有某种特殊力量,过去他曾屡次率领军队出征,齐国的敌人但凡听了他的名字都会吓得屁滚尿流。但在这次改姓移祚的大事变中,他却未能力挽狂澜,最终只能跟随康公一同迁往海上。然而,在后续的史学记载中,这个威武骁勇却又有几分神秘的大将军却就此莫名淹没在历史的尘埃之中,再也没有见过记载。

  接着,报导中引用了学者的大量观点,对历史上所谓康公被迁的「海上」到底是哪里进行了推测。其中提出的地点包括芝罘岛、牟平县莒城、烟台市福山区境内、文灯市宋村等多个地址,后通过一九七三、一九七五、一九八五年三次对南长山岛王沟墓群的挖掘,基本可以确定康公一族被流放的地点就在今天渤、黄海交汇处的庙岛群岛中的南长山(注)。据此,写报导的记者猜测,如果这员赵姓大将真实存在,至少在南长山岛应该会留有他的足迹。跟着记者走访了南长山岛的南长山镇,果然辗转得到了一条野史传闻,在南长山镇的码头海岸边有一块古石叫做将军石,据说是某个将军出海前拴船的定风桩。记者据此推测,赵将军最后的历史活动足迹应该是被康公派出海办事。

  但赵将军到底出海办什么事又如何在这之后销声匿迹就无人得知了。记者最后写道,这位具有特殊能力的将军到底有什么特殊能力,他为什么没能在田氏篡位之时挽救齐国的国运呢?他是否在这次出海中遇到海难死亡了?又或是他最终背叛了康公离开了这支流放队伍才不被记载于册?扑朔迷离的历史背后,到底有谁能够知道,这位云遮雾绕的齐国大将而今何在呢?

  祝映台看完后叹道:「齐国原来是周天子给姜太公的封地,齐康公就是他的后人,他手下倒的确可能有真正的奇人异士。」

  「姜太公?封神?」梁杉柏烦恼地挠着头,「我们这是要跟连神都能封的人的后代作战吗?」

  「是姜太公后代的手下。」

  「差别不大吧。」梁杉柏说,「不过如果真那么厉害的话,齐康公和这位赵将军怎么会被流放到海上?」

  「也许这也是一个被神化了的人,他可能只是武艺超群,用兵奇巧而已。」

  「不对,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又怎么能够与金银岛的龙神平分秋色,甚至逼得龙神不得将之封印至今?」

  祝映台愣了一下,的确如此。假设这位将军只是骁勇善战,用兵如神而成就其名,他确实不可能赢过金银岛的龙神,甚至被龙神不惜以己身骨骸封印。尽管这位龙神也可能是被后人神化了的,但从他的奇异骨骸来看,这就算不是个神也绝不会是个普通人。

  「到底是人是神还是妖啊?」梁杉柏苦恼地想。

  「不……不要……」梁杉柏与祝映台齐齐转过头去,却见赵显艺在床上扭动着,面容扭曲。

  「赵小姐?」

  「不要,学长!」她忽然大喊一声,睁开眼睛。

  「赵小姐,妳怎么样?」接到祝映台的示意,梁杉柏走上前去询问,比起祝映台,他比较容易令人卸下心防。

  赵显艺过了好一阵才完全醒过来,面色苍白地支起身后,她紧张地左右张望:「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龙临山庄,妳现在在龙临镇的旅馆里。」梁杉柏说,「我们刚刚把妳从灯祠里救回来。」

  赵显艺听到「灯祠」两个字顿时就浑身打了个哆嗦,抱着膝盖不住颤抖:「灯……灯祠……好多恶鬼!」说着这几个字,她的身体就猛烈哆嗦,显然受惊过度。

  梁杉柏坐下来,安抚性地拍拍她的手:「赵小姐,没事了。妳现在是安全的!」

  「他们……他们都死了。」赵显艺语带惊恐,「是鬼,那个将军是个厉鬼,陆学长他被附了身,他把我们都带到那个墓里,小梦没有去,结果我们都被……被……」她几乎要说不出话来,「小梦因为没进去所以没被附身,后来被杀死了,现在应该变成和章卫东一样的怪物了,太……太可怕了!」

  梁杉柏与祝映台对视一眼,彼此脸上都是吃精神色,这是怎么回事?被附身的是陆修权?那杜海鹰又是谁?

  门口忽然响起了「叮咚」的门铃声,有人在外头敲门。

  「我没教过客房服务啊?」梁杉柏奇怪道,正要出去开门,被祝映台拉住。

  「谁?」他扬声问。

  「客房服务。」

  「我们没叫过。」

  门铃还在响,敲门的声音也变大变急了:「客房服务。」

  「你弄错了!」

  「客房服务。」门外的人似乎只会重复这一句话而已。

  祝映台和梁杉柏都有了不祥的预感。梁杉柏将匕手握在手中,小心翼翼地凑到门边,从猫眼中望出去。

  突然,门扇发出巨响,一把消防斧劈裂木门,探出锋刃,只差一点就招呼在梁杉柏身上。赵显艺大声惨叫,被祝映台一把摀住嘴巴。他迅速拉开窗帘,向外看去。滚滚浓雾堆涌在窗外,将四下遮盖得一片漆黑,龙临镇虽然冷清,却从来不会像现在这般阴森恐怖。

  「旅馆的人被附体了!」梁杉柏大喊着,将桌子椅子通通推到门口将大门堵住。门外似乎有好几个人,斧子一下下砍着大门,还有人用肩膀身体不要命地撞击,门扇顷刻便发出濒死的号叫。

  「从窗口下去。」祝映台看了一下眼底下,「下面有个车棚,距离这里两公尺左右,我们必须跳下去才能逃走。」他转头问赵显艺,「妳行不行?」

  赵显艺显然吓坏了,只是木然地点着头。

  「门快撑不住了!」梁杉柏说。

  祝映台打开窗户,雾气才涌进一点点,却又马上关上。

  「混帐!外头起的是鬼雾,吸入那东西就会被慢慢操纵,变成行尸走肉!」祝映台低声咒骂。

  门扇发出「劈啪」的脆裂声响,上半部开了一个大洞。梁杉柏忙着对付那些探进来的手和身体。现在也顾不上是不是会伤害到对方了,被鬼雾控制乃至被附身的人,根本无法以常人的方式来对待。他用拳头和拆下来的椅子腿一一击打那些家伙的头和身体,虽然他们不怕痛,但还是会受力后退。

  祝映台迅速召唤出桃木剑以之划破自己的手指,沾血在赵显艺额头画了个符咒:「这能保护妳暂时不受鬼雾影响,如果觉得呼吸困难了就告诉我,我会继续替妳画符。」他说着,拉开窗,对赵显艺道:「我先下去,妳第二个,阿柏,你第三。」

  梁杉柏应道:「快点!」

  祝映台猛然翻身出窗,塑料车棚顶上很快响起他落地的声响,轻微的一声。

  「赵小姐,快!」他在下面喊。

  赵显艺犹豫了一下,也翻出窗口跳了过去。祝映台在下面保护她,防止她落地时摔到要害部位。出人意料的是,赵显艺的身手居然挺灵活的,虽然落地样子有点难看,但要害部位都保护得很好。

  「阿柏!」祝映台叫。

  梁杉柏从窗口一窜而出,在空中还记得回身用脚踢上窗户,又抬手将匕首射出打歪固定用的窗栓。跟着房内便传出一声轰然巨响,祝映台看到灯火通明的房内有几个人摔打着屋内摆设四处寻找他们的下落。这些鬼尸没有智慧,只会接受命令行事,一下子失去了目标便茫然不知该干什么。

  「快走!」梁杉柏喊,三人跳下车棚,向着旅馆外跑去。

  到了外面便发现情况更是糟糕,鬼雾已经弥漫了整座小镇,或者说,整座岛屿。清冷的大街上灯火通明,映亮一具具行尸走肉在街上四处游走,寻找目标,视野被影响得厉害,更增添了危险性。

  「这他妈的简直就是拍生化危机啊!」梁杉柏一面骂一面往嘴里丢了颗东西。

  「你这时候还在吃什么?」

  「我师兄发明的避邪咀嚼片,含着能防止中邪。」梁杉柏说,忽然想到什么,「哦对了,我刚才忘了跟你说,害你费血了。」

  虽然情况危急,祝映台还真有些哭笑不得,原来捉鬼还能这么先进,梁杉柏真是拜了名师。

  「阿柏,现在岛上有多少人?」他问,三人隐蔽在建筑物的阴影中,高度戒备,在各种不讲牌理乱走乱游荡的鬼尸包围下小心翼翼地寻找突围的道路。

  「很不妙。」梁杉柏说,「除了龙临镇的几十号人,鸣金村也有将近百来人口,还有最糟糕的是,我怀疑天工那票人和他们请来的警察是不是也在……」他这话刚说完,就听「咻」的一声,一颗子弹擦过他的头皮打到一旁的柱子上。

  「我靠!」梁杉柏骂道,「果然一个都没少!」反手利落将匕首射出,浓雾中传出对方的一声惨叫,跟着是倒地的声音。梁杉柏甩手一抬一收,匕首带着钢丝卷起对方掉落地上的枪,飞了回来。梁杉柏将枪插在后腰,正要得意,却听见无数脚步声由远及近,很快浓雾中便出现了大群身着制服的人马,黑鸦鸦地简直像一群蝗虫。

  「这……怎么打……」梁杉柏目瞪口呆。

  「打什么!快跑!」祝映台喊,三人再顾不得许多,发足狂奔,途中也不知道揍飞踢翻了多少人,甚至他们还遇见了何长勇和赵小兵。看着出现在死亡名单上的人现在变成了行尸走肉,心情还真是复杂,幸运的是赵显艺并没有拖它们后腿,或许是因为求生的欲望迫切,她忘了恐怖,用随手抓到的茶楼中装饰用的仿古宝剑左戳右刺,也打翻了不少追踪者,最后他们终于跑出龙临镇,躲进了龙神林里。

  但这也只是暂时的清静而已。

  龙神林中也弥漫着鬼雾。雾气已经由烟灰变作了黑色,昭示着情况的急遽恶化。

  金银岛,现在大概已是一座恶鬼之岛。

  赵显艺将梁杉柏给的咀嚼片丢到嘴里后,大口大口喘着气。

  「现在该怎么办?」梁杉柏问。

  「擒贼先擒王!」祝映台说,「找到陆修权,击败他!」

  「要到哪里去找他?」

  「我……我也许……」赵显艺的话却被祝映台突然打断。

  「谁!」他喊,梁山伯手中的匕首也在瞬时向着前方迅疾飞出,利刃划出一道银光却彷佛被浓重的雾气吞吃了一般,梁杉柏感到释放出去的力量并没有得到回馈,放空的力量过后是轻飘飘的跌落,他一收手,匕首便又被钢丝索牵引着回到了他的手中。

  从匕首跑空的地方却由远及近渐渐亮起了一团光芒,那是一种流动着的青色的光芒,清净正气,光芒中包裹着的是一个祝映台和梁杉柏都认识的人。对方一路走到了他们的面前,立定下来,赵显艺有些害怕地缩到了祝映台的身后。

  「杜海鹰?」祝映台皱起眉头。

  注:关于南长山岛王沟墓群的数据均参考自李步青、林仙庭、王富强发表于《考古学报》1993年01期的《山东长岛王沟东周墓群》一文。

  第五章

  「杜海鹰已经走了。」

  「走?」

  有着杜海鹰身形外表的人想了想,还是照直说到:「魂飞魄散了。」

  「杜海燕呢,你把她怎么了?」祝映台手中的桃红剑又再闪烁流动起赤红色的光芒,符文若隐若现。对方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却竟然露出了一个笑容,一个可算是惊喜却也似乎不敢置信的笑容。

  『奇怪的反应。』祝映台想。

  「杜海燕已经离开了金银岛,就在刚才,我亲手送她出的岛域,这是杜海鹰走前拜托我的最后一件事!」

  梁山伯飞速地掐指卜算,随后对着祝映台点点头。

  这座此刻被鬼雾所笼罩的岛屿,就连梁杉柏与祝映台要全身而退都不是那么容易,而杜海燕一个普通女孩子竟然能够顺利脱身,面前这个使用着杜海鹰身体的人到底是谁?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杜海燕兄妹?」既帮助他们,却又让杜海鹰魂飞魄散……

  「我帮他们是因为我是他们的先祖,杜海鹰死后,魂魄归位灯祠却因尸体不在祠中而始终浑浑噩噩,一直到杜海燕踏上这座岛,他才得以清醒过来,并转而唤醒我,此后我依靠他魂魄的力量勉强驱使这具身体,而接下来的事情必须靠我去完成,所以我吞吃了他的力量也即魂魄,至于我找到你们,是因为现在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这短短一段话里包含的意思太多,令祝映台与梁杉柏面面相觑。难怪杜海鹰的魂魄无法被召唤。因为他心甘情愿用自己的魂魄供养着另一个鬼魂。

  「你是杜家的先祖?」

  「还是两千多年前封印赵礼的人。」

  「赵礼?」

  「二重棺中禁锢的齐国大将。」

  祝映台与梁杉柏皆大吃一惊。

  「你就是那个……龙神?」祝映台忽然想起来,龙神雕塑的脸孔令他熟悉的原因,其实那尊雕塑的面部轮廓与杜家人颇有几分相似。

  对方却用杜海鹰的脸孔苦笑了一下:「从来就没有龙神,那只是后人添油加醋的误导罢了,我叫杜酆,酆都鬼城的酆。我在世的时候是个人,现在则是一个鬼。」

  「所以这座岛上从来就没有一个龙神,只是你被后人神化了而已?」梁杉柏问。

  「不,如果真要说到龙神的话,的确有一个,在地下。」杜酆说着,挥挥手,旋绕他身周的清气随之流动,在几人周围画了一个圈,四周的鬼雾立时退开了些,形成了一个洁净的空间。

  祝映台忍不住想,他的力量真的很大,作鬼尚且如此,在生时候恐怕更甚!

  「地下?」梁杉柏猛然明白过来,「风水学上所言,地脉即为龙脉,以山为形。金银岛的龙神乃是一条金龙,莫非是指……」

  「正是指在金银岛地下那条盘亘全岛的特殊矿脉,古往今来,金银岛上赐福抑或降祸,皆因他而起。」

  「原来所谓龙神的宝藏就是龙神本身。」

  杜酆颔首:「金银岛只是误传,这座岛屿在古时真正的名字是『金英岛』。」

  「《吴越春秋?阖闾内传》所载『干将作剑,采五山之铁精,六合之金英。』的金英?」

  梁杉柏想起了王林甫委托的金属分析报告上对该种金属的描述:熔点极高,延展性好,可塑性强,坚硬却也柔韧……将之称为金属之精华的金英的确恰如其分!

  「你们似乎看过灯祠中的画卷,金龙创岛的传说其实是隐晦暗示金英岛地下藏有金英矿脉,而金龙就是金英的化身。这座岛屿自古飘零海上,不与中原发生联系,贫穷封闭,但岛上却藏有世人耗尽心力也难以取得的特殊金英,正是这种东西引发了之后的一连串事情,也引来了赵礼。」

  「龙神的宝藏。」

  杜酆叹口气:「对。两千年前,赵礼受命齐康公,出海寻找本岛,意图取得此处的地下矿脉,制作兵器,斩处田氏,重复齐国河山,乃至问鼎天下……」

  果然如此。

  梁杉柏打断他:「齐康公不是姜太公的后人吗,怎么如此无用?还有这位赵将军传闻也有特殊能力,为何没能护住齐国国祚,反而要跑来这里抢夺金英矿脉才能再图复国?」

  杜酆却不答反问:「不知你有否听过姜太公手中三件法宝的传说?」

  「三件法宝?是……四不像什么的?」

  祝映台在旁回答:「《封神演义》中写道,昔日姜子牙下昆仑山前,元始天尊曾赠他四不像、打神鞭、杏黄旗三件法宝,以助他伐纣兴周。『四不像』骑之可『三山五岳霎时逢』,『打神鞭』可打各路妖魔鬼怪,『中央戊己旗』旗内有图,简上有妙计,观简可逢凶化吉。」

  梁杉柏摸着下巴:「有那种法宝的话,根本就没没有对付不了的人吧?」

  「可那毕竟是小说,」祝映台说「也许有夸大的成分,是吗?」

  杜酆摇了摇头:「史实如何,在我在生的年代也已经不可考,有人说所谓杏黄旗中简有妙计多半是姜太公本人神机妙算之假托,此于他遗留后世《六韬》、《太公兵法》等书可窥一斑,也有人说四不像只是良驹宝马,唯有打神鞭,于姜太公故去前,却的的确确是留给了子孙,而这跟据说可打各路妖魔鬼怪,神力无穷的鞭子乃是以仙山昆仑深埋的金英所铸。」

  「昆仑金英?」梁杉柏问,「与金英岛的金英相比呢?」

  「此处的金英略逊一筹,但金英岛上的金英亦能制成具奇特功效的器械。」杜酆道,「打神鞭本非凡间之物,理当在太公驾鹤之日与旗魂魄同归,却因太公不放心后辈,而被强行留了下来。虽则如此,究竟违逆天意,太公遗命姜氏后人不得自己留存此物,便将之委于护国赵姓一门将领,以逃天命监察,还言明若非事态紧急,绝不可擅用。」

  「这么说赵礼的特殊能力就是因为打神鞭而已啊!」梁杉柏有点不屑。

  杜酆断然否决:「赵礼幼从名师,擅谋略、通卜筮、精于兵法,武艺高强,于奇术上更是大家,绝对不是光靠打神鞭方能扬名立万。他曾侍姜齐二代君主,智宣公薨,康公即位时,已四十七岁。当时齐国国运日渐式微,他卜得齐国国祚将尽,屡次进谏齐康公,意图力挽狂澜,无奈田氏弄权,康公又耽于淫逸,非但不纳谏言,更欲将其贬黜,收回打神鞭!」

  「想来齐康公是怕他高功盖主,谋篡帝位。」祝映台冷冷道。

  杜酆又在叹气:「其实当时赵礼已知自己阳寿将尽,赵氏一族本为姜吕伴星,天命当与姜吕同生共亡,至赵礼一代,早已人丁凋敝。赵礼本也有独子一名,却因其泄漏天机,屡次劝谏康公诛杀田和反受咎于天而死,加之康公对其不信,意欲将之除去,遂心灰意冷,交还打神鞭后于康公十二年连夜去朝逃亡。」

  「六年后田和代齐,康公欲用打神鞭挽回局势却发现鞭身一挥而碎不可再用,姜吕一族因此被流放海上。之后,赵礼携属下追寻而至。康公骂其损毁打神鞭,又斥其不救驾,他都受下了,康公不知道的是其实一切皆因姜齐气数已尽,就连赵礼本来也该是以死之人。」

  「已死之人?」

  「赵礼足寿六十五,本当与姜吕共亡,因其泄漏天机,折寿五年,故当死于康公十三年,但他为了姜齐,竟蛰伏郊野数年,以邪术自他人、自他自己的后世身上借得阳寿二十年,以缓死限。」

  「何苦呢!」祝映台感叹,「假阳实阴之身,日间苦于炎阳,至夜间又必为阴鬼噬心,痛楚难当,何况他还用了邪术,不知道折损多少福分,也许连转世投胎的机会也没有了!」

  「他现在成了邪魔也用不着投胎了。」梁杉柏也感叹,着眼点却在不同地方,「可惜赵礼这样的人才却有颗愚忠的心,再碰上这么个不争气的主君,再有能耐也施展不开,真是倒霉!」

  「我想个人幸或不幸赵将军根本不会在意,他的心里只有完成先祖托付,匡扶姜齐社稷而已,也不能就说是愚忠,他也懂谋略进退,还会卜筮,当然知道可能的结果,大概还是正直,过不了自己那一关罢了。」赵显艺淡淡道,口气里却留露出对赵礼的由衷钦佩。

  「话虽如此,他从别人那里偷了阳寿,究竟是不义之举。」

  「人命本来就不是生而平等的,何况他也没有取那些人的命,只不过是借了几年阳寿罢了。」赵显艺却忽然抬高声量道。

  梁杉柏与祝映台对望一眼,都有点吃惊从赵显艺嘴里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这样的话,听起来就像是……像是应该从陆修权那种自私自利的人嘴里而不是从这个看起来坚强也和善的女孩嘴里说出来的。

  杜酆不动声色望了赵显艺一眼,未作表态。

  「当时赵礼告诉齐康公为了修复甚至重铸一根打神鞭,他需要寻找昆仑金英的替代品,而金英岛便是他卜算出来的目的地,于是齐康公决定派他带上一批卫兵出海,这就是赵礼前来金银岛的始末。」

  「可我看灯祠长卷,赵礼他们来到金银岛初期似乎还很受欢迎?」梁杉柏想起长卷上所描绘的士兵登陆时金银岛男女老少笑脸相迎的画面,怎么看都不像是将发生对抗的样子。

  「一开始确实如此。」杜酆道,「金银岛自古封闭,不知外界世事,赵礼军队……其实也不算军队,齐康公毕竟是被放逐,田氏不可能任其拥兵,赵礼当时带来的不过四十名康公侍卫,与他自己征召来的十名随从,为了不引起田氏的注意,他带来更多的乐妓、厨师、杂耍艺人以及各种金银财宝,立的名目则是为康公出海寻访仙女。

  康公耽于淫逸,此说必然可骗过田氏耳目,也正因为此,赵礼一行刚上岛的时候,岛民对他们的好奇远大于恐惧,而当时赵礼表现出的态度也并非敌对的,他说,他来借一件东西,如果借到了就会离去,并表示无意伤害任何一个人,他展示了那些礼物,村民们便很轻易地接纳了他和他的士兵。」

  「跟现在还真是完全不同啊。」

  「那是因为现在的村民和当时的村民也完全不同了。」杜酆说道,又再挥挥手,清净之气随手势流转,将说话间才逼过来的鬼雾重又驱开。祝映台发现杜酆虽然自称是人、是鬼,但他身上的气息却近乎于得道之人,但若真说他是得道之人,他身上的气息又似乎有些奇特,并不像是他过往所见过的任何一个道家或是奇术派别。

  「那个时候我才刚刚回到金英岛不久而已……」

  「杜先生是金英岛人?」

  「是,虽然我曾经离开过。」杜酆说,语调里有三分怀念,七分感伤,「年少时我曾追随一位奇人离岛云游四海,后来因生变故,不得不回乡,此后为信守对故人承诺,一直在金英岛林中隐居。」

  「灯祠?」

  「嗯,以前那是我住过的地方。」

  原来这就是所谓龙神林和龙神宫殿的真相。

  「因为当年我曾立誓绝不再插手凡尘琐事,因而赵礼上岛之事我并未放在心上,却也因此酿成了之后的悲剧。」

  「悲剧?」

  杜酆叹了一声:「当时村民皆已被赵礼甜言蜜语所打动,商量着要将金英矿脉进献于他以换取从未尝过的食物、织锦、首饰等等,他们并不知道此地的金英是万不能被带出岛用于制作兵器的,否则将会造成极为可怕的后果!」

  「你是指非为凡间之物如若被凡人所掌握,会对世间天命运行产生影响?」

  「不仅如此,其实,金英岛的金英乃是阴铁之英!」

  祝映台吃了一惊。

  「世间万物皆分阴阳,气生两端,人有男女,日月不可同辉,昼夜不可同现,但有逾越,必生变故。凡尘金英只是俗物,虽则锋利,仅能断铁削金;铸造打神鞭的昆仑金英是六合八荒至阳之物,因其阳气极盛,因而可驱打各路妖魔鬼怪;至于金英岛的金英,则与之相反,它是世间奇阴之物,以之打造出的兵器除见血封喉以外,甚可驱策世间妖魔鬼物,昼行于市,啖吃生人,轻易便致生灵涂炭!」

  梁杉柏皱眉道:「那位赵将军学识渊博,难道不知道这座岛的金英不能随便铸造使用?」

  「他当然不是不知,只不过……」杜酆想了想,才找到了一个适合的词,「他过于自负。」

  「他以为自己可以控制这阴铁之英,将之驯化!?」祝映台摇头,「那真是太自负!世间阴气不知几千几万年的世代交迭沉积方能孕育出这种矿脉,凭他区区一个凡人短短几十年修为怎能驯化得了!」

  杜酆直直看向祝映台,眸中神色似有怀念、景仰,尚有一些……痴迷!?梁杉柏大吃一惊,不明白为什么能从杜酆看着自己恋人的眼神中读到这两个字。这不过是个千年前的古人鬼魂,与他二人不该有任何交集,这样复杂彷佛充满岁月积淀的眼神究竟因何而来!

  他轻声咳嗽,伸手揽上祝英台的肩:「映台说得对,我猜赵礼不受康公重用,怕也有他平日自负的原因。」

  祝映台虽然有些疑惑梁杉柏突来的举动,挣了一下没有挣开也就随他去了。

  杜酆却不知为何默默垂下眼,将话题拉了回来:「赵礼意欲拉拢村民,而村民们则以为用金英换取所需就像以劳动换食物一样,银货两讫即可,他们不知道赵礼的拉拢只是一种手段而非结果。」

  「第一,赵礼不会允许这批矿物被其它人得手,今天他能寻到这批矿物,明天也许其它人也能寻到,所以他必须阻止他人踏足金英岛。」

  「正是。」杜酆冲梁杉柏点点头,「所以他命人不分昼夜烧火做砖,筑起了灯塔以作守卫。」

  原来这就是长卷上士兵与村民共同筑塔的由来,这座古灯塔,正是为了守护龙神宝藏阴铁之英所特别建造。

  「第二,他需要将矿脉握在手中,当然更不会允许知情人士泄漏消息,所以他……」梁杉柏说到这里忽然顿了顿,「按照他的脾气,一旦寻到矿脉岂不是很有可能会对金英岛的所有人下毒手?」

  「所……所有人?」赵显艺吃惊地问,「可他们的子孙后代不是还活着吗?他们当初是不是被你救下来了?」

  杜酆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相反,他长长叹了口气,重复了一遍:「现在的金英岛村民和过去的金英岛村民已经不一样了。」

  「历经千年,当然不会……」梁杉柏突兀地停下来,「等等,你的意思该不会是……」他瞠目结舌,不想相信自己的推测。

  「难道说两千年前的鸣金村民全部都死了?」祝映台亦无法完全相信,但也只有这个可能性而已。

  杜酆用沉默回答了这个问题。

  「但、但是现在不是还有这么多村民在这里吗?这些村民总不会是凭空出现的吧!」赵显艺结结巴巴地问。

  「现在你们看到的鸣金村村民,其实是当年赵礼带来的那批人的后代!」

  真相太惊人,梁杉柏与祝映台皆吃惊不已,赵显艺甚至摀住了自己的嘴巴,彷佛受了极大的打击!

  「这说不通。」梁杉柏道,「如果当初赵礼为杀人灭口,在你对他动手之前屠戮了整个鸣金村的村民,之后他又被你所杀,那么他的手下怎么会留在这座岛上生活下去?就算他们害怕任务失败回去会被康公处罚,他们也应该逃往中原,而不是留在这座贫瘠还死了这么多人的岛上,再者,你当时应该也还未死吧,否则就不会有人在棺盖和全岛设下封印,将赵礼魂魄禁锢其中,他们难道不怕你?」他越想越胡涂,总觉得这事七兜八转怎么也说不通。

  杜酆却说出了第二件令人不敢相信的事情:「赵礼其实并非死在我手上。」

  祝映台想起来杜酆确实刚说过,他是封印赵礼的人,却并非杀死赵礼的人。

  「那还会有谁杀他?这座岛上当时只有你、鸣金村村民、赵礼还有他的军队,鸣金村村民当时已死,你又说不是你动的手,赵礼当然不会自己弄死自己,所以剩下的……」梁杉柏顿了顿,「哗变?为金英?」

  「金英是原因之一,事实上,康公在出发前曾下过一道密令。」

  「康公根本不信赵礼是不是?」祝映台问,「他始终猜忌赵礼,认为他会谋反,会对自己不利,那怕姜齐已亡,他本人也已经被放逐到海上。赵礼觉得自己是不计前嫌,尽忠职守,以为这次康公总会信他,可恰恰相反,他的这种举动反而加深了康公对他的猜忌甚至是仇恨!我想也许在康公心中,打神鞭就是赵礼弄坏的,赵礼重新投于他麾下不过是看笑话或是另有所图,比如做田和的眼线,所以赵礼一提出要亲自去重铸一件神器,他便乐得顺水推舟,将赵礼送离身边,以便动手。」

  「所以康公才会派出这么多名侍卫?」梁杉柏思索道。

  「是的,康公派出的侍卫是赵礼那一方的数倍,他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赵礼所言若是真的,那么一旦神器铸成,这批随从就会将赵礼就地杀害,夺宝回岛,如果是假,那么更要在这里茫茫大海的孤岛之上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赵礼就地解决。」

  横竖就是个死字。一腔报国热血,牺牲了亲生儿子和自己,到头来换得的竟是这样的结局!祝映台深深替这位二千多年前的将军感到悲哀,但转念却又想到,赵礼自己又何尝不是屠戮鸣金村全村,只为达成他自己的目的,维护他想要维护的人呢?赵礼究竟是更可怜点还是更可恶点?

  「杀人者人恒杀之。」梁杉柏拍拍祝映台的肩,「康公肯定还希望你与赵礼互相残杀,这样他的随从就可以坐拥渔翁之利。」

  「赵礼原先并不知道我的存在,他以为村民们知道矿脉所在因而对他们诱以利益,但他不知道的事,金英矿脉乃是神物,正如金银之气可以流动,金英矿脉的化身金龙也并非时刻停留在同一个地方。村民们的确可以告诉他矿脉的地理所在,但金英如果要回避他,他依然寻不到矿脉源头。后来他得知有我这样一个人存在,便亲自找上门来,我现在都还很清楚地记得他当初找上我的情形。」

  杜酆似乎陷入回忆之中:「赵礼他明明是个武将却彬彬有礼,谈吐儒雅,很容易令人心生好感。我满以为他是个明理之人,又见他懂方术,便想着干脆将金英不能出岛一事对他言明会更好。他听后果然说自己原先只卜算出金英岛上有神铁却并不知道乃是阴铁之英,现在知道了当然也就明白了这种金英不能出岛,他说他会撤退,还有回去规劝康公再想办法,我也以为事情就到此为止了,谁想到他一转身便在当晚带兵一夜屠戮鸣金村全村!村头村尾老老少少六十五口人,一个也没留下!」

  「他难道以为这样你就会害怕,告诉他金英所在?」

  「不不,赵礼此举的根本目的不是恐吓!」祝映台想得比梁杉柏更深,「阴铁之英最喜欢的就是怨气、阴气、尸气,赵礼是想靠这样的屠戮寻到矿气所在,有这一村人的冤魂指引,哪怕杜先生再不肯开口,哪怕金英之气再会流动,也没有关系了。」

  赵礼的谋略与手段,在这场攻防中表现得淋漓尽致!

  「之后的事你们也能猜到,赵礼发现了金英矿脉所在,我为了阻止赵礼与他大战了一场,彼此都受了很重的伤,他的手下觉得时机成熟,趁机将他乱刀斩死。他们太天真,以为一切就此结束,却没想到赵礼因死得极冤,而他本又是用邪术借得寿数,还曾被阴铁矿脉所染,再加上那些一起被斩死的他的贴身随从的怨气……」

  「立地成魔。」祝映台喃喃道,天时地利人和,太可怕了!

  「当时的情况太紧急,无奈之下我不得不用……」杜酆说到这里却出现了个奇怪的停顿。

  「怎么?」梁杉柏问,从刚才开始就非常在意杜酆的态度,果然他说到这里居然又再看了祝映台一眼,这一眼里却又是不同的感情。

  难道杜酆过去真的认识映台?梁杉柏疑惑,但时空交错两千年的两人,怎么可能?

  前……世?

  「我用一种极危险的方式将赵礼的亡魂击溃,随后用子母阵,大以全岛之灵气小以棺椁之符力将他封印起来,而赵礼带来的那批人也被我施以符咒立下规矩,我让他们发誓永生永世生活在这座岛上,从此不得离岛,否则便会受诅咒而死!」

  「为什么?」祝映台问,从刚才杜酆对自己的描述中他已经发现在杜酆那个年代,金英岛其实并未设下不得离岛的规矩,毕竟杜酆就曾云游岛外又归来,绝对不像今天的杜海燕那样,一旦回岛还要受到刁难,「为什么要立下这种不近人情的规矩!」

  「我不希望金英岛的事情被人知晓,引来另一批宵小之徒,此其一。」杜酆说道,眼神深邃,彷佛别有深意,「其二,进过金英矿脉的人,已经不能算是普通人,无法在这座岛以外的地方生存,所以他们也不得不留在这座岛上。」

  「你怕他们无法承受外界的阴阳中和之气。」

  「没错。」

  「那为什么也要包括后人?那些乐妓,舞娘之类的肯定没有进过矿脉吧。」梁杉柏问。生活在这样一座贫瘠的小岛上,在战乱年代或许是种幸运,但在和平时期,尤其是如今经济发达,科学进步的昌隆年代,却足可算是一种苦刑。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便不由得想到在鸣金村中看到的那些死气沉沉的人,他们排外又孤独,对于外界总是抱有莫名的敌意。

  「我需要足够的生人阳气来替我守阵压制赵礼。」

  「所以点灯人的事情也是你制定的?」

  「是我。」杜酆道,「与赵礼一战后我身受重伤,心知自己阳寿将尽,为保赵礼不会再回人间,叮嘱赵礼手下将我尸首葬于他的棺椁之上,以尸压尸,以魂镇魂,建起灯祠,日日祭拜,又设点灯人,夜夜燃灯,为的都是安抚他泉下亡魂。」

  听起来一切都清楚了,但为什么还是不踏实!梁杉柏想,对了,还有一件事,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很在意。

  「灯祠里那幅长卷是谁画的呢!」

  杜酆愣了一下,随后才道:「应该是赵礼带来的那批人所画,他们害怕我的亡魂,更怕自己做的丢脸事遗留后世,故而才伪作出这样的龙神传说来,只因我天生便有一副龙角,加上金英矿脉的金龙之形,便将我塑造成龙神形象,两者合一,粉饰太平,殊不知在我还是个人的时候,岛上的村民们甚至连我的家人却都唤我做……」杜酆猛然住口,显然是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然而祝映台却还是一下子就明白了他最后未出口的那个字是什么字,就像一直都知道。

  被排挤、被欺负、被唾骂却也被人躲避害怕的……鬼。

  就像他一样!

  「我想知道最后那张图的意思,你不觉得那张图很奇怪吗?岛屿没了,人也不见了,只余下灯祠门口的那棵龙爪槐在一片大海中,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杜酆彷佛狠狠吃了一惊:「龙……龙爪槐?」

  「怎么,你不知道?」梁杉柏敏锐地抓住了这一点,「长卷最后一幅图画的便只有一棵龙爪槐,树耸立在海水中间,下面是倒影,两棵树看起来根系枝叶缠绕在一起,对了,整幅图的风格也和之前的有很大的区别,难道说……」他有了个猜测,「这并非同一个人所画?」所以杜酆才会不知情?

  杜酆显得十分狼狈,支吾了好一阵才勉强回答道:「也许是在我过世后,又有人重画过画卷。」

  「这么说以前不是这样的?」祝映台问,「那最早的画卷是怎样的?」

  「这……」杜酆挣扎了一下最后回答,「我记不清了。」

  「怎么会记不……」

  「啊!」赵显艺忽然在旁边惊叫了一声:「那、那边怎么了?」

  几人转过头去,隔着重重浓雾,依然还是可以看到北边的天空不正常的明亮,杜酆二指起个奇特的手势,弹指间一片清气射出,撕裂浓雾,露出雾气背后如同海市蜃楼一般的景象!

  那是一场大火,却又不像是大火。无声无息的青白色火焰邪恶又阴冷,遮蔽了大半天空,高高舔舐的火舌,似乎想要将天都舔破。

  「那个方向是……鸣金村?」

  「村民出事了!」

  再顾不上追问,梁杉柏与祝映台拔腿向着鸣金村的方向跑去。

  风向由东南往西北,所以尽管龙神林就在鸣金村边上,却暂时还未受到波及,但这也只是暂时而已。一旦进入到林区边缘,便能充分感受到那种奇特火焰的威力。龙神林边缘处的草地已完全枯萎焦黑,树身开裂翻翘,露出同样焦黑的枝干,而更糟糕的景象自然发生在鸣金村中!

  整座村落都已被青白色的火焰所包围,这种静静燃烧的火焰似乎温度并不高,却轻易可将一切付之一炬。村头的木柱牌楼早被扯落倒地,写着「鸣金村」三字的牌匾分解着发出「哔哔啵啵」的呻吟,曾经见过的古朴的龙形木雕更是烧得面目全非,只有石头雕塑还岌岌可危地伫立在火光中,开裂着颓败而狰狞,像临死前意图最终一击却失败的亡者。

  火焰吞噬的步伐奇快无比,像是无数白蚁过境一般,前一刻还是好好的村屋,下一刻便房屋倒塌,植物焦黑,村人饲养的鸡鸭不知在哪里被烧死,空气中飘散着带有焦臭却又与明火烧灼不同的冷冰冰的味道。但奇怪的是村庄中并没有一个村民的身影也听不到他们发出的求救声!

  「阴火?」梁杉柏道,「手段真是毒辣,连人带骨头魂魄都想一起吞掉!」

  「村民都到哪里去了?」祝映台问。

  「在地底暗村。」杜酆在旁说道,「赵礼带来的人曾经屠戮村民,为防同样的噩梦在他们自己身上重演,因而在事件结束后,他们便在地底建了一座暗村,村里的那些龙形镇宅兽其实就是瞭望眼。」

  难怪周高安当初来挑衅的时候只见到一座空村而已,原来所有的村民当时正躲在地底,静静地从各个角落窥伺他,看着他打砸他们的家园,趾高气昂地离去!

  祝映台忽然想起,在他初至杜家的时候,曾经在杜家门口感觉到过背后窥伺的目光,而当时他回头所看到的正是一尊龙形镇宅兽。是谁在偷偷窥看他们,为什么?

  梁杉柏忽然拉了拉祝映台,低声道:「收敛气息。」几人马上会意地躲闪至一旁,设置障目法术的同时收敛气息。

  青白色的火焰中慢慢出现了由远及近的影子。一大群人动作僵硬地向着村口走来,领头的是身着腐烂盔甲的士兵,它们早已死了千年,曾被埋于此岛各处,如今却破土而出,重拾武器,依旧动作整整齐齐划一,宛如在生,只有盔甲下露出的白骨森森,透漏了它们的身分。

  是陆修权的鬼兵!

  祝映台闻到了自己极其敏感并厌恶的气息,来自地底,阴暗而不怀好意。

  「陆修权出现了。」梁杉柏低声说。

  果然,在前列鬼兵的开道后,陆修权如同帝王一样驾临。他的身边站着鲜活的人,不,该说是曾经的人,如今的活尸。祝映台看到王真、葛鹏、高睿甚至刘若梦——他们当时遗留在海滩的刘若梦的尸体兴许在他们转身走开后便即爬起离开,以崭新的身分投奔她的主人,而他们却浑不知情。

  陆修权春风得意,趾高气昂,举手投足间皆是冷酷骄傲,而从他的脸上的确可以看到有一股黑气笼罩其上,并隐约可见另一张人脸,但是……

  「奇怪。」梁杉柏说,显然也发现了祝映台注意到的事情——如果照赵显艺所说,陆修权已被附身,他不应该会是这副样子,他看起来还是陆修权,并没有变成另一个人,更不像是变成了那个传闻中擅谋略卜筮的赵礼,这是怎么回事!

  村民们跟着也出现,青色的火焰退开几尺,让出供人类行走的空间。

  老弱妇孺,壮丁青年都从地下掩蔽所被迫上到地表,在整群鬼怪的包围下,除了唯唯诺诺,再不敢有别的反应,连小孩都不敢哭泣,只能将脸孔埋入母亲的怀抱之中藉以躲避现实。

  等所有人都上了地面,被赶到一处,陆修权方才抬起下颚,用自以为是的君王模样对他们训话:「鸣金村的人听好了,从现在开始,你们就是我的奴仆了,我让你们干什么就干什么,叫你们哭就哭,叫你们笑就笑,谁要是敢违逆……」他说,适时地停顿,眼神扫过众人以示威胁,「可别怪我不客气!」

  村民们缩到了一起,大气也不敢出,就是几个人高马大的壮年汉子,想要表达不满,看看周围的情势,也全都缩了回去,出面的还是一个中年人。

  「请问你们到底要什么?」他小心翼翼地问,「只要你们说出来,敝村一定会双手奉上,但是请你们不要再伤害我们!」

  「原来是顾村长!」陆修权走到那人跟前,一副他乡遇故知的口吻,脸上却是露骨的嘲讽,「你居然问我要什么?我要的是什么东西你不是最明白吗,明明昨天下午你才骂过我们不是?龙神的宝藏,外人休想染指!」他拔高音调道,「现在我告诉你,我不管它是龙神的宝藏还是玉帝的宝藏,我想要的东西就一定要到手!」他说着,冲旁边示意,他那个叫王真此刻已经变成行尸走肉的同学对着顾村长的肚子就是一拳,力道大得顾村长顿时弯下腰,跌跪在地上,一个劲地往外吐酸水。

  身旁的赵显艺动了一下,被梁杉柏按住:「不要动。」他说,听赵显艺慢慢缓和下呼吸。

  「你看,我只有这样小小的要求而已。」陆修权说,「龙神的宝藏!那本来就该是我们姜家的东西,被你们夺去那么多年,现在是时候还回来了!」

  他这句话譬如一声惊雷,不仅震惊了鸣金村的村民,同时也让梁、祝等人大吃一惊。姜氏后人?陆修权是昔年齐康公的后人?

  梁杉柏飞速回忆着自己在计算机上查到的讯息:「齐康公听闻是无后而终,这一脉子嗣怎么还有留存?」

  「恐怕是支系。」

  陆修权在村民让开的道路上来回踱步,一面一一扫视这些因为恐惧而刚刚归顺于他的人:「你们的祖先在千年前背叛了我姜吕一门,害得我祖上失了复国良机,害得我姜吕一脉人丁凋敝,害得我先祖太公颜面无光,这一切我都可以眼开眼闭,我都可以抹去,只要你们现在肯把秘密说出来……」他说,状似随意,眼神却狠毒如同毒蛇,被他扫视到的村民全都畏缩地往后退了几分。

  「需要我再说清楚点?」陆修权问,「你们藏了两千多年的我姜家祖传之物究竟在哪!」他喊,「谁要是现在交出来,我就放他一条生路,否则……」他冲旁边一呶嘴,一名骷髅士兵忽然提起面前的壮汉,那壮汉该有一百八十公分以上的身高,身形魁梧,却轻易就被骷髅提起,他在空中拚命挣扎踢踹,却根本无法挣脱。也不知道那骷髅做了什么,不过片刻,壮汉便抽搐着不再动弹,被一把扔在了地上。

  祝映台冷冷道:「他的魂魄被那个厉鬼吃掉了。」骷髅士兵的骨架脸上随之出现了薄薄一层血肉,覆盖在原先的白骨上,看起来更形恐怖。

  「啊!」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惊恐的惨叫,现场顿时一片慌乱,女人小孩哭泣喊叫,男人们试图逃跑,为数不多的老人,在人群中被推来搡去,跌倒在地,被人重重踩踏。

  「都给我闭嘴!」陆修权大吼,拔出腰间佩戴的古剑,剑身历经千年依旧雪亮,轻轻一挥,青白色的火焰激射而出,劈开人群,被射中的几个村民通通在瞬间化作灰烬。

  所有人都静了下来。

  杜酆皱起眉:「那是赵礼的佩剑,但是以前并没有这么厉害,怎么回事?」

  「谁还敢闹事?」陆修权执剑而立,脸色阴沉。

  死一般的沉寂。

  一直在地上咳嗽的顾村长却艰难地爬起来,沙哑着声音道:「我们真的……不知道……」

  下一瞬他就被陆修权飞起一脚,踢得在地上打滚,然而才滚了几步又被一旁的葛鹏踹了回来,被陆修权一脚踩住肚子。

  「顾村长,我的耐心很不好。」陆修权说,「你是想我拿你开刀吗?」

  「是……是真的,我们真的不知道,一点儿也……」

  「要不要我给你个提示?」陆修权说,「为了帮助你这个老糊涂的脑袋想起来,我告诉你们也不碍事。」他提高声音,「苍龙土中化,天水掩神藏,参商不相见,岂待有缘人!」

  一剎那,彷佛有柄重锤狠狠敲打在祝映台脑袋上,打得他整个人都懵了。

  「参商不相见,岂待有缘人……」他喃喃重复着这句话,一瞬间彷佛有无数的情感冲刷过心间,将本来就不坚硬的心田冲出深深沟壑,它们在心中奔腾汹涌,就似大坝溃堤,顷刻就要将他没顶而亡。

  他怎么会忘了呢?后面那两句话!

  「映台?」梁杉柏最先发现祝映台的不对劲,「怎么了?」他伸手握住祝映台的手掌,轻声询问恋人的情况。

  祝映台被动地看了眼两人交握的手,随后抬头看向梁杉柏,一下子觉得很是奇怪。面前的这个人在他的眼里是梁杉柏又好像不是梁杉柏,他的眉眼鼻唇他都已经很熟悉,却在下一刻又让他觉得陌生。他的思维一下子清楚一下子又混沌,弄不清现在究竟是何年何月,立在面前的又到底是谁?

  「映台你到底怎么了?」梁杉柏开始担忧,却碍于陆修权在外面,不敢贸然动作。

  祝映台只是定定看着梁杉柏,慢慢地,似乎有东西从脑海里升腾起来,有两个字几乎就到了嘴边了,他张开嘴,掀动气流,下一刻就该从唇齿间发出了,可是当他准备好一切的时候却忽然发现自己又再次想不起来究竟要说什么了。

  苍龙火中化,天水掩神藏……

  像是耳边响起了一下清脆的铃声,祝映台赫然回过神来:「我……我没事。」不明白为什么陆修权会说「苍龙土中化」,而他记得的却是「苍龙火中化」。

  赵显艺在一旁不知所措地看着外面,杜酆却是一脸的冰霜寒意。

  「打神鞭到底被你们藏在哪里!」陆修权又在不远处喝问!

  「打神鞭?」梁杉柏回过神来,问杜酆,「当年赵礼成功了?」

  杜酆摇头:「绝没有。」

  那么陆修权的问题又是怎么回事?

  「你、你怎么会知道!」顾村长痛得一身冷汗,貌似惊愕地看向陆修权。陆修权的口中顿时爆发出一阵狂笑,肆意轻蔑。

  「我怎么会知道?你们以为当年所有人都像你们一样是叛徒吗?你们哪里知道,到底还是有人一心忠于我祖上,从这岛上逃走后禀告我先祖康公此处发生的事情,所以我很清楚你们祖上都做了些什么。你们的祖先杀了赵礼,私自吞下打神鞭,使得我大齐国就此亡覆,也使得我姜吕一族家道败落,如今是上天要我重挽局势,再现昔日姜吕辉煌,先有赵礼臣服于我,后有鬼兵听我号令,再加上打神鞭,就是我顺应天命成为新王的时刻!」陆修权放声狂笑,彷佛天下已尽在他掌握。

  「神经病!」梁杉柏却低声骂了句,「都什么年代了,还在作这种千秋大梦。」

  「怎么,还记不起来吗?不如我再说仔细点,『苍龙土中化』乃是说灯祠门外的龙爪槐,『天水掩神藏』,说的正是灯祠暗道中的墓葬之溪,原本打神鞭与赵礼留下的奇术之法都应该留在那里,可我却没有在赵礼的棺中发现任何一件宝物,所以只可能是你们藏了起来!」陆修权弯下腰,「顾村长,你现在是说呢,还是不说呢?」

  顾村长似乎终于被击中要害,他浑身一颤,抬起头来又低下去,终于颓丧道:「我领你们去。」

  第六章

  鬼兵大军开拔而去,行程中,陆续有各种行尸走肉从树林里或是其它地方冒出来加入它们。这些人原本可能是龙临镇的员工,是天工带来的保镖或是盲山市来的警察,现在却全都失去了自己的意识,成为了陆修权的手下。

  梁杉柏与祝映台等人不远不近地追在这支队伍的后面,彼此心事重重。

  陆修权说赵礼已经臣服于他究竟是真是假,那根打神鞭到底又存不存在?没人能解释陆修权与杜酆彼此言论的矛盾,而梁杉柏本身对杜酆也并不信任,尤其在他对祝映台表现出那种古怪的态度后,于此同时还有另外一个人一件事压在他心头——与何长勇同谋并释放赵礼的鸣金村人至今未曾找到,这个人此刻又在哪里,他的目的是什么呢?

  望着眼前黑鸦鸦的鬼军,梁杉柏试图找出那个人,但理所当然的毫无结果。

  祝映台也在低头沉思,所想的却是陆修权所念的四句话与他所记得的之间的区别,这四句话他原本只记得两句,皆是来自幻魇之中,如今却被陆修权提醒了后两句,但奇怪的是,第一句话为何差了一个字?他猜测着,难道他曾经看到的幻象也与赵礼等人有关?但那种感同身受又是因何而起?

  而杜酆与赵显艺却也一路一言不发,以致于几人走了一阵,才发现军队行进的方向竟是龙之岛主题乐园——将近一年前,龙血地狱的坍塌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放出了鬼魅与屠戮,揭开了隐藏在历史中的血腥,而现在,似乎所有的一切也将在该处得到终结?

  队伍通过龙之岛主题乐园的大门,经过洪荒区与高科技新区,向着龙血地狱的方向而去。中央广场的雕塑在浓雾中更显鬼魅虚幻,杜酆经过那座雕塑时,抬头望了一眼,随后默不作声地低下头来。

  队伍最终停在龙血地狱的前方。因为抓捕何长勇的行动,这里曾经发生过激烈的追逐,四散的建材垃圾表明何长勇几人曾有过剧烈的反抗,但现在,无论是抓捕者还是被抓捕者,通通都在陆修权的队伍里。

  青白色的火焰又再跳起来,将鬼雾驱赶到队伍的外围,这一片空间中立刻恢复了干净的视野。残败的建筑四处可见,空洞的窗口如同瞎了的眼睛,鬼鬼祟祟,鼓楼耸立在正北方,而何长勇曾经伪作跳海的观景步道前的大门被打开,至今未曾关上,不知是不是何长勇情急之下,曾想跳海逃逸。

  「在哪?」陆修权问,王真与高睿一边一个挟持着顾村长。

  「在观景步道的下面。」顾村长咳嗽着说,「去年年底,龙血地狱坍塌带出了金英矿脉的碎屑,那是因为金英矿脉就在这片土地的下面。两千年前,赵礼与这岛上的龙神一战,为了封印赵礼,龙神布下子母二重阵,也因此将金英矿脉之气钉死在了此处地下暗穴之中,为防止赵礼复活后肆意作恶,打神鞭和赵礼的奇术书如今也都被封存在那里。」

  「撒谎!」杜酆面色严峻,「那个人在撒谎,根本就没有打神鞭和什么奇术书,我也没做过那种事!」他皱起眉头,「他到底想做什么,这下面……难道!」他的面色瞬间变了一变。

  梁杉柏与祝映台对视一眼,梁杉柏附耳过去道:「留神杜酆。」

  祝映台点点头。

  鬼军队伍散开把守园中,陆修权亲自押着顾村长,带着王真几人和十几名鬼兵向观景步道外去。杜酆好像失去了冷静,烦躁不安地立即跟了上去。梁杉柏本来想要将赵显艺留在原地,但女孩子却跑得比他们都快,紧跟着杜酆,一前一后地混入鬼军之中。

  「麻烦了!」梁杉柏嘟哝了一句。

  观景步道只是沿着崖壁铺设的一条只容四人并排通过的小径,步道的最末端是用刷了朱漆的栏杆围起的平台,下方则是汹涌的海水。北侧不远处还可看到耸立在上层崖壁,于此处隔着一弯海水的古灯塔。

  「你说东西在这下面?」梁杉柏与祝映台绕开把守的鬼兵,极其危险地立在那群人附近。虽然隐去了行迹,收敛了声息,过近的距离着实令人提心吊胆。

  「这下面有一个古洞,金英矿脉便在其中。」顾村长说,「请问现在几点了?」

  陆修权虽然有点奇怪,还是看了眼手表:「十二点。」

  子夜相交之时,正是阴阳之气逆转的剎那,是危险也奇特的时机。

  「已经退潮了。」顾村长说,「现在从这里下去的话,应该可以看到洞口。」

  陆修权丝毫没有犹豫:「从哪里下去?」

  顾村长指着侧面栏杆外的崖壁:「只能从这方崖壁上爬下去,过去放入打神鞭的时候曾经凿过凹坑用以蹬踩,只是天长日久,可能已经风化了。」

  陆修权看了一眼山崖的坡度问:「没有别的路?坐船呢?」

  「洞口外有漩涡暗礁,只能从上面下去,而且只有这个时候因为退潮,洞口才会露出来,其余时候因为潮汐的缘故,洞口都堵着巨石无法进入。」

  杜酆的脸色越发阴沉,祝映台很担心他会突然失去理智,就这么冲出去与陆修权等人大战一场。目前是什么情况都还不明朗,赵礼究竟是不是附身在陆修权身上也尚不可知,他们只能暂时采取观望态度。所幸杜酆也明白这一点,所以压制着自己的冲动。

  陆修权看了一眼岩壁,似乎在判断该如何行动,随后他将手中的长剑向前一挥。原本覆盖了绿色苔藓与藤蔓的崖壁立刻着了阴火,顷刻烧得干干净净,崖壁上随之果然露出了一些浅浅的凹坑。勉强可以踩踏,但没有经验的人,着实很容易掉落下去。

  陆修权对一旁的鬼兵发号施令,立刻,一个鬼兵翻出栏杆如同一尾壁虎一样,跃向侧壁。这一处崖壁的高度虽然不如灯塔所在的海岬,但也有十来公尺高,祝映台看着那具骷髅鬼兵的动作,它使用四肢攀爬,骨节抠入崖壁,很快便从崖壁上下到了下方。陆修权侧耳倾听,过了一阵子满意地点点头:「你没骗我。」想是鬼兵给了他什么讯号。

  接着他一挥手,所有的鬼兵便都在他面前排成一排,其中一个鬼兵接到指令将顾村长背在肩上。

  「你要跟我一起下去。」陆修权说,面上露出奸诈微笑,「我可不放心里面!」跟着另一个鬼兵也将陆修权背在身上,随着他剑尖所指,除了两个鬼兵还留在原地,其余人包括王真等都向着崖壁跳去,一截一截地向下迅速移动。

  「我们也跟上?」梁杉柏刚问完,却见杜酆目放红光,一挥手,杀机四现,劲风在场中如同刀刃一般刮过,瞬间便将剩下两名负责看守的鬼兵肢解彻底。兵刃铠甲纷纷坠落,眼看就要发出声响。

  「风来。」梁杉柏二指并拢,手势变换,法术产生的风将所有东西在落地前托了一把,轻轻放到地上,「你干什么?」他问,「是怕人不发现我们吗?」

  杜酆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倨傲无比,随后不发一言,纵身就从栏杆外翻了下去。

  「喂!」梁杉柏不敢大声喊他,只能轻声抗议。虽然杜酆现在使用的是一具尸体,但从这样的高度掉下去,尸体也会摔坏的。然而杜酆不知使用了什么方式,他飞速地在岩壁上踩踏攀援,四处借力,如同一只灵活的动物,控制着自己掉落的速度与方位,很快消失在黑暗之中。

  「我们也下去吧。」祝映台看了看下面道。

  「从这里?」梁杉柏倒吸口气,「杜酆那套我可不会。」

  「我也不会。」祝映台说,「我们走陆修权那条路。」

  赵显艺看向他们:「我也想下去。」

  「妳还是留在这里吧。」梁杉柏说,「赵小姐,下面很危险,我们顾不上妳。」

  「我不需要你们照顾!」赵显艺倔强道。

  「妳想送死就自己下去。」祝映台冷冷道,「阿柏,我们走。」随后攀上栏杆纵身向对面崖壁跃去,刚刚触及崖壁的时候他似乎手滑了一下,整个人都向下滑了几寸,吓得梁杉柏一头冷汗,但祝映台很快调整了自己的下落角度,牢牢地抓住那些凹坑,几下后便摸到了窍门,迅速向下攀去。

  「真是能被你吓死!」梁杉柏喘着气嘟哝,回头看到赵显艺,摸出一张符交在她手里,「妳在这里等着,下面太危险,如果发生什么,这张符能暂时保你安全,符一旦启用,我也就知道妳出事了,会尽快赶回来救你。」说完,他也攀上栏杆,正要跃向对面,却忽然被赵显艺在背后扯了一把。

  「赵小姐,我真的不能带妳去。」梁杉柏无奈地回头说。

  赵显艺却忽然提了个问题:「你和那位祝先生是什么关系?」

  「什么?」梁杉柏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和那位祝先生,你们是朋友?兄弟?」她问,月光忽而穿透迷雾,将她的面容照得一清二楚,赵显艺的眼神显得格外认真,无法不让人认真面对。

  「不,都不是。」梁杉柏郑重道,「是恋人,我追了他很多年,就在昨天才刚刚追到。」

  「恋人……」赵显艺吃了一惊,「可你们都是男人!」

  「有什么问题吗?」梁杉柏问,「我们彼此喜欢,难道只因为我们都是男人,所以这份爱就会变成假的吗?」

  「不……不会……」赵显艺讷讷道。

  「那不就结了?」梁杉柏一耸肩,「好了,妳就乖乖等在这里吧。记住,有事使用那张符。」他说完,纵身一跃,飞快地向崖下攀去。

  赵显艺看向下方,许久,才轻轻说了一声:「真让人嫉妒。」

  梁杉柏下到底层发现祝映台在下面等他。海水退去后,留下了峥嵘尖锐的礁岩迎接从上方攀援而下的人们,一旦谁不慎坠落,就会被顷刻扎成个马蜂窝。梁杉柏看着那些在黑暗中突起的尖角心内后怕不已,幸亏事先不知情,否则恐怕他都未必敢这么爬下来。

  祝映台伸手护住他,在他下到最后部分时伸手将他一把拉到礁岩边缘贴着崖壁站好。

  「杜酆呢?」

  「已经进洞了。」祝映台皱起眉头,「我没敢拦他,他好像有点奇怪。」

  「他一直都很奇怪,」梁杉柏说,「我不信任他。」

  祝映台却没有这种感觉,对于杜酆,他有种不知从何而来的信赖感,但信赖感以外却也不知为何有种回避的意愿。就好像他深深明白杜酆不会害他,一定会帮他,但却也对杜酆有种下意识的排斥,而且这种感觉,随着与杜酆待在一起的时间越长也就越明显。

  「陆修权他们也进去了,」祝映台说,「如果里面真是金英矿脉,我们进去之前也要做好准备,否则会被阴气侵袭。」

  梁杉柏从口袋里掏出什么,对祝映台说:「伸手。」

  「嗯?」祝映台问,「干嘛?」

  「叫你伸手嘛!」梁杉柏忽而有些粗鲁地说,脸不知为什么就红了,「不是……不是要我跪下来吧?」

  跪下来?跪下来做什么?

  祝映台把手伸给他:「你到底要干嘛?」下一刻,他便感觉左手的无名指上被套上了一件东西。他一下子就呆住了,心跳都要停止一般的震惊。

  这是什么时候什么地点,怎么突然就演变成了这样的局面?他有些傻愣愣地看着手指上被套上的戒指,红色的指环,像玛瑙一样晶莹璀璨,月光照射下戒中流动着瑰丽光芒,但同时又有股暖暖的感觉萦绕在指节处。

  「这是……」

  「天池湖底的火石做的戒指,上次出任务的时候摸到的,你以前不是送过我护身符嘛?」梁杉柏扬扬手腕,系着血红色宝石的手链好好地戴在他的手腕上,「我一直都想着总要给你个回礼,所以就让师弟顺便帮我烧了一对戒指。我想这个应该能抵挡阴铁之英的阴气。本来还想着过一段时间再给你,现在刚刚好。」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皮,「那个……以后我会换更好的……等到求……求……求……就是……那个你懂的……」

  祝映台的脸都快烧起来了,峥嵘的岩石在此刻竟也变得棱角柔和:「我……」

  「好了好了我们快些进去吧,小心点。」梁杉柏却忽然打断他的说话,自己先向着前方走去,走两步又停下来,对着祝映台伸出手,「走不走?」

  「嗯!」祝映台飞快地应道,赶紧跟了上去。

  洞口已经被打开,巨石滚落一边,露出内部,但里面却并非是黑暗的。祝映台与梁杉柏小心进入其中却见整个洞中四处皆透着淡淡的金色光辉,这使得洞内显得明亮而温暖。

  「这就是金英之气?」祝映台疑惑道。四面的洞壁上光辉点点,察觉有人走来,那些光点便立刻「哗」地一声四散开来,居然是许多闪烁着金色光芒的萤火虫和扑打着翅膀的小鸟。

  「金龙被锁,所以只有这些泄露的金英之气变成了这些小东西吗?」梁杉柏也感到很疑惑。

  「小心!」

  梁杉柏单手一挥:「不碍事。」他的手指间夹着一张探鬼符,此刻符上停了一只极小的小鸟,正用金色的嘴喙整理着背上的羽毛。

  「真浅的颜色,奇怪啊,金英不该是阴铁之英吗?怎么这里的阴气一点点儿也不重?」

  「大概是因为本体被禁锢了的缘故。」祝映台说,因为放了心,便也不再介意那些金色萤火虫与小鸟的靠近。在他轻轻挥舞的手指上,一只金色的蝴蝶扑动双翅停着休憩,光芒也随之拉出光的轨迹,「或许还有戒指的缘故。」

  「是吗?」梁杉柏道,「可是我不明白杜酆为什么会说他从没做过钉死金英本体的事。」

  「嗯。」

  洞中的路只有一条,两人沿着一路向内。陆修权等人留下的鬼气在空中淡淡残留,足够两人追踪,而越往里走,洞穴便越宽也越高大。

  「其实你有没有觉得……」祝映台低声说,「这个洞穴似乎以前常有人使用。」

  的确,刚开始进入的时候还不明显,但越是往内这种感觉便越明显。不是指洞穴开凿本身,而是其它一些细小的痕迹,像是被摸得光滑的洞壁,踩踏得平坦的地面,还有其它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们一路经过了几个岔路口,祝映台向着另一边张望过,发现另一条路上会看到一些好像石室一样的空间——尽管要将金英之气锁定在地底必须要有个空间来禁锢它,但这个洞穴未免显得太人性化了,甚至,祝映台觉得这里简直就像是……

  「这里真像是某个人的住所。」梁杉柏道,「难道是杜酆隐居的地方?」

  「可他说过自己隐居在灯祠。」

  「那这里住的会是谁?那个顾村长怎么会无缘无故说出个打神鞭来,他又是怎么知道这里的?」

  祝英台也不明白,只是觉得熟悉。一种难以说清道明的熟悉感当他越是向内多走一步,便越是清晰。

  这种感觉,就与记得那两句话一样。

  苍龙火中化,天水掩神藏。他忍不住在心中默默背诵,试图追寻那一瞬即逝的熟悉感。

  忽然空中一股迫力同时向他们两人传递过来。那是来自不远处发生的术力碰撞引起的空气波动,一下子所有攀附在两边洞壁上的金英之气通通受到了震动,无数的萤火虫与鸟雀振翅而起,四散奔跑,「刷」地一下,整个空间都暗了下来。

  「杜酆和陆修权打起来了!」祝映台敏锐地察觉出了两股力量的来源,向着那个方向跑去,梁杉柏赶紧跟上。

  黑漆漆走道中只有零星几点光芒在闪耀,越是往里走越是感觉到凝滞在空气中的术力交锋影响,四面的洞壁都在颤动,证明打斗的剧烈程度。

  祝映台与梁杉柏终于赶到现场,呈现在眼前的景象令人大吃一惊。从方位来判断,这应该就是龙之岛地下的空间,而他们出现的地方乃是洞的中间崖壁。

  巨大的空洞里,许许多多的钟乳石从顶上悬垂而下,石上点点金光闪耀,如同星河璀璨,下方几公尺处是河床脉脉流淌,同样闪烁的金色光芒将之映衬得如同一匹碎金绸缎,尚有许多野花野草生长在旁,郁郁葱葱。

  梁杉柏伸手摸了一下后才发现,那并非真的花草,而是由金英之气所凝结而成。

  「砰!」巨大的撞击声提醒了他们陆修权等人的所在。

  凌空架设于河床上的一道石桥上,杜酆正在与陆修权的鬼兵相斗。那些鬼兵根本不知道疼痛流血为何物,出手狠厉,前仆后继,而陆修权则在一旁用赵礼的佩剑偷袭杜酆,青白色的火焰时不时突奔向杜酆的后背侧翼,干扰杜酆的动作。

  梁杉柏看向远处,忽而惊讶道:「石桥尽头有屋子。」

  果然,遥遥看去可以发现在石桥尽头的崖壁上,有一个突出的平台,平台上建造得三间屋子,皆是古色古香的造型,虽然简陋,却十分坚固。

  「燃庐。」一瞬间,祝映台脱口而出了这两个字。

  「什么?」

  祝映台惶惑地看向梁杉柏:「我认识那里,那里是燃庐,是我曾经见过的那个人的住所。」

  「哪个人?」

  「梦里那个,我要过去看看!」祝映台说道,向着石桥上飞奔而去。

  「该死!」梁杉柏骂道,紧随其后。

  鏖战正酣的鬼兵见到又有人出现,立刻分出几人向着祝映台袭去。祝映台手执桃木剑,当空横扫,一片红芒闪过,已将一名骷髅兵砍作两截,另一名骷髅兵卸下一条胳膊。

  陆修权显然未曾预料到此地还有别人出现,慌乱之下大声喝道:「还不快拦住他们!」本来挟持着顾村长的王真等人以及剩下的鬼兵便全都向着梁、祝二人袭去。陆修权转过身,自己押住顾村长道:「村长,请你继续带路。」

  顾村长这时反而镇定无比,点点头,转身继续向石桥另一头走去。

  杜酆一掌劈开一个鬼兵,强大的气流扫过,骷髅兵无声无息地撞到石栏杆,倾身栽了下去,下一瞬间,祝映台等人便听得一声巨啸从底下河床嘶吼而出。整个洞都开始颤动。一匹金练猛然从下方蹿起,如同蛙类长长舌头的金色水流探出,将那个骷髅兵一把卷住,瞬间拉入河床之中,紧跟着,整个空间里便响起了咀嚼的声响,只是片刻,又再安静无声。

  「那是什么?」陆修权颤抖着声音问。

  「金英所化的金龙。」顾村长淡淡道,「山岩是它的骨胳,河水是它的血肉,这里的所有东西都是它的组成部分,我们现在就是在它的体内。」

  陆修权一下子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片刻后才神经质一样地笑起来,突然伸出手,猛地给了顾村长一个耳光。他这个耳光在盛怒之下挥出,打得极重,以致于顾村长趔趄地撞到一边,差点也要栽下去,河床中发出隆隆的声响,像是野兽的喘息。金龙等待着新的食物,但顾村长最终没有栽下去。金色的河水冒出几个泡泡,渐渐地平息下去。

  「你想害死我是不是!」

  「是你自己要来找打神鞭和奇术书。」顾村长擦去嘴边的鲜血道,「如果你怕了,我们现在就可以回去。」

  「狗屁!」陆修权疯狂大叫,「我陆修权是要做皇帝的人,会怕区区一条妖龙?」他喊,「赵礼!」

  「赵礼?」祝映台与梁杉柏飞快撂倒在面前的骷髅,踢开王真与葛鹏,向着陆修权那方看去。

  只见从陆修权的身上赫然浮起了一层黑气,那黑气在空中逐渐凝聚,但却并不成形状。

  陆修权又喊了一声高睿,高睿立刻从战阵中退出,却见他身上背着一个巨大的包袱,他取下包袱打开,迅速抖落出里面摆放着的东西。那是一副古旧的铠甲,黑色的甲身,看起来凶狠而令人畏惧,但仅仅只有上半截而已。

  「赵礼的铠甲。」祝映台与梁杉柏对视一眼,那正是他们曾在灯祠内棺中所见到的铠甲,当时铠甲内还包裹着赵礼的半具骨骸。

  高睿还在取出背包中的东西,他放好了铠甲,跟着拿出的果然是赵礼的骨头。断裂了一半的胯骨,弯曲尖锐的肋骨、空着眼眶的头骨等等,当所有东西都被摊放到地面时,那团黑气便开始不安分地扭动起来。在黑气的正中,似乎可以看到一张扭曲的脸孔正字龇牙咧嘴,不刻就要扑上来一般。

  「赵礼,现在穿上你的铠甲,偿还你的罪孽,醒来为我效忠吧!」陆修权扬声道,话音方落那团黑气便瞬间分散成无数缕如烟似尘的东西,烟尘丝丝缕缕向着被高睿铺成人形的铠甲中钻去,它钻入地上的盔甲之中,拱起兜鍪,撑起甲衣,连接臂铠……

  生锈的铠甲从地上一点点站立起来,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关节部位奇特地扭曲,头颅歪倒重又被扶起。这诡奇的景象简直令人毛骨悚然,黑色的烟尘如同有了实体,它能拼接站立,撑起整副沉重的铠甲,它如同才从梦中苏醒,活动着手指关节,试着踩踏地面,随后向一旁伸手,高睿便递上了一柄古剑。

  但那不是陆修权手里拿着的剑,而且它无法站立!高睿忽然上前一步,黑气如同章鱼触手缠上他的双足双腕,很快在他的腰部缠了几圈,下一刻,铠甲发出「吱呀」声响,猛然抬起,与高睿组成了一个整体。

  「赵礼!」杜酆忽然大吼一声,猛然向前冲出。他手中拿着之前从鬼兵手里抢得的兵器向着赵礼斩去,然而赵礼或者该说是被二重附身后的高睿的速度却快得惊人,梁杉柏与祝映台只觉得眼前一花,高睿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紧跟着听得震耳欲聋「当」的一声,杜酆反手抬剑架住了赵礼的劈斩。接着又是几下大力挥砍,完全是面对面、硬碰硬,两人的速度都很快,根本不是梁杉柏与祝映台能够相提并论的,只有这种时候才会让人觉得,古时的武将恐怕真的比现代人要擅长冷兵器交战得多,现代人还是太依赖于发达的武器了。

  在并不宽阔的石桥上,杜酆与赵礼两人凶狠鏖战,兵器相交发出连番碰撞声响。赵礼的力气很大,看得出他在生前就是个勇将,但同时他又是个智将,几次三番地卖弄破绽引诱杜酆上套,却都被杜酆识破,在危急关头险险避了过去。

  「不要让他们去对岸!」杜酆在对战中大吼,祝映台这才发现陆修权已经押着顾村长向对岸继续走了,他双脚点地,身形向上一跃而去。赵礼想要拦截住他,却被祝映台巧妙地一手按在天灵盖上,一个错身跳了过去,跟着杜酆一剑劈在它的肩胛上,铠甲发出开裂的声响,下方的高睿被震得整个人都向后退了几大步。

  「快!」

  「五行斗转寻移位,土德星君把路拦。」梁杉柏口念咒诀,掐指结印,瞬间在石桥一侧就地隆然突起一座土墙,高达数公尺,挡住了陆修权的去路。陆修权气急败坏地转过头来,骂了一声,手中长剑一扫,便是一道青白火焰向着梁杉柏袭来。

  梁杉柏待要应对,祝映台却抢在他前头,伸手划过桃木剑,血水瞬间湿濡剑身,银白色光芒立时暴涨数寸,紧紧缠绕剑刃,发出耀眼光芒,他抬手阻挡,火焰碰撞上桃木剑身上的银白光芒,竟被阻住,无法前进分毫。

  「谁准你动他!」祝映台厉声道,下一刻扬手一推,青白色火焰竟然被推回陆修权处,吓得他赶紧举剑阻挡,方才逃过一劫,人却重重撞在土壁上,痛得差点连剑都要丢了。

  杜酆在后方渐渐占了上风,赵礼虽然还在与之厮杀,但行动比起之前已经迟缓许多,它身上被杜酆砍了数剑,虽然不会受伤,但杜酆的气息却也藉此挤入它的铠甲之间,从内部分解它的形体,而高睿毕竟是个普通人,哪怕不怕疼痛流血,高负荷的身体使用方式,却使得他的肉体濒临崩溃!

  「妈的!」陆修权骂道,「王真你们呆站着干嘛,死也要拦住他们!」

  王真、葛鹏、刘若梦三个如梦方醒,得令齐齐向着梁、祝二人扑来。这次的进扑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方式,局面又再度变得棘手,这三个人中有两个还是活人,祝映台与梁杉柏无法对他们施以杀招,被缚手缚脚,无法全力施展,以致于真的就被拖慢了速度。

  陆修权那边抓住时机,挥剑连番斩向梁杉柏以法术垒起的土墙,青白色火焰一次次冲向墙体,几次之后土墙便土崩瓦解,坍塌作一地碎泥。

  「陆修权!你休想打扰他!」杜酆见状疯了一样向陆修权冲去,然而才跑到一半却突然停住了脚步,他的胸口冒出了一点寒芒,那是一柄兵刃的尖端,从他后背心捅入,刺穿骨酪血肉,从前胸戳出。赵礼握着兵刃在杜酆胸口转了一圈,随后拔出,已经不再新鲜的暗红色血液从杜海鹰的胸口洒了出来,杜酆踉跄了几步,险些摔倒在地。

  如果他是灵体,这一下伤害或许不致多重,但偏偏杜酆现在是在使用人的身体,二者合一,这一下重创便同样传递给了他,痛苦瞬时爬上了他的脸孔。赵礼在他后背高高举起剑,准备向着他的头颅砍落。一道银光闪过,下一瞬间,祝映台手中的桃木剑向前飞出,扎入赵礼的身躯,黑雾发出无声的嘶吼,趔趄着向后退去,一路挣扎到石桥栏杆边,带着祝映台的桃木剑猛然向后栽倒而下。

  桥下发出「噗通」声响的同时,高睿也「噗通」一声摔倒在地,他抬眼迷迷糊糊地看向周围,记忆回来的瞬间顿时惨叫一声,撒腿向洞外跑去!

  「你没事吧?」梁杉柏扶住杜酆,却发现杜海鹰的身体已经完全不能用了,他的前胸开了一个碗大的窟窿,几乎无法看。

  杜酆扭曲着脸孔,下一瞬间,梁杉柏便觉得一股杀气在身周形成漩涡,漩涡卷起尘土,向着上空飞扬,细小的土屑打在他的脸上,一阵阵地刺痛。跟着他扶住的杜海鹰身体却猛地向下一沉,几乎连累得他也栽倒地上,梁杉柏不得不赶紧松手。只见从杜海鹰的身体中,如同蜕皮一样,赫然有一道身影快速抽离,腾上半空,飘浮于他们眼前。

  第一眼看到杜酆真身的时候,梁杉柏也几乎以为自己是看到了鬼!杜酆的真身穿着一身与他入葬时相同的素白衣服,毫无花饰,他有一头披散着的长长的银发,看来华贵异常,可他的面容却生得十分丑陋,尖锐的牙齿突在唇外,赤红色的眼睛彷佛嗜血成性,而他额头生着的一对龙角则证明着他与普通人完全不同!

  如果杜酆生前就是这副模样,谁也不会把他当成龙神,而只会当成鬼!

  杜酆看向祝映台,眼神中有深深的歉意与眷恋:「对不起。」他说,声音难听无比,像砂石打磨粗糙的岩石。

  为什么要对他说对不起?祝映台不明白。

  「对不起,让他们打扰到你,我现在就把他们处理掉!」他说,瞬间龇牙咧嘴,露出狰狞鬼容,他的身周气流往复盘旋吹成劲风,高高扬起他的银色头发。下一刻,他的尖牙长过下颔,指甲如同厉鬼暴涨数寸。

  杜酆嘴中发出威胁尖叫,一个俯冲便向着陆修权而去。陆修权押着顾村长已经快到对岸,听得背后风声,回头一看,几乎吓到腿软。

  「不许踏入燃庐一步!」杜酆发出咆哮,鬼鸣之声响彻整个空间,连同底下河床中的金英之水也发出高声啸鸣!

  王真等人发现有人要对自己的主人不利,立刻吶喊着冲向杜酆。然而杜酆却不是梁杉柏与祝映台那般的良善之徒,他伸出尖锐的指甲,一掌先将刘若梦掀到河床之中,跟着便将王真与葛鹏的喉管扎破,两人登时喷溅着鲜血同时倒在石桥之上,下一刻便有一堆金色的光点密密麻麻地覆盖到他们身上,不过片刻,留在原地的居然只剩下了两副骨骸。

  在没有伤口的时候,那些金色的小东西是花是草是萤火虫是鸟雀,可爱美丽,可一旦有了鲜血与阴气、死气、怨气,天生喜欢这些的它们便会将之贪婪地吞噬!

  一想到自己刚刚还玩过那种金英之气变成的小鸟,抚弄过金英之气凝聚成的花朵,眼前这惨烈的场面几乎让梁杉柏呕吐。他虽出生入死多年,却也绝对无法马上适应两个活人在自己眼前被啃成白骨的场面。

  眼看杜酆飘飘悠悠逼到近前,陆修权吓得浑身哆嗦,举着剑却不知道该干什么。他原本就只是个普通大学生而已,虽有心计,却根本未经打斗杀戮,之前趾高气昂不过仗着自己有鬼兵助阵,有赵礼驱使,然而现在却什么也没有了。即便举着赵礼的佩剑,他所面对的修罗恶鬼却根本不是他能够对付的。

  他哆嗦着挥舞剑身,几道青白色的火焰向着杜酆奔去,却或许是因为感受到了主人的畏惧,火焰变得极矮,速度也慢了下来,轻易就被杜酆闪了过去。他伸手一拨,陆修权手中的长剑立时便被撩开落入底下阴泉河床之中,再也构不着。

  陆修权吓得牙齿打颤,几乎要尿裤子。他没出息地缩到顾村长背后,一百八十多公分的身高几乎像只有十八公分,还恨不得就此缩入地里去,但是站在陆修权前方的顾村长却不动不摇,立得笔直。

  杜酆飘浮到他跟前,与顾村长只有几寸之遥,他的赤红眼睛对上顾村长的,龙角几乎抵在他的额上,他问:「你是怎么知道燃庐的?」声音中充满了杀意,「这里根本不是赵礼当初找到的金英矿脉,他当初找到的那处现在早就已经干涸了!」

  赵礼当初找到的矿脉原来并非这里?梁杉柏与祝映台面面相觑。

  「是谁告诉你这里有燃庐有孕育金英矿的阴泉河床?是谁让你把人带到这里来?是谁告诉你怎么进到洞里?」他暴躁地说道,嘴中喷吐出厉鬼才有的强烈杀气,尖牙上往下滴着火星,落到地上便听到「嘶嘶」的声响,将土壤腐蚀出黑色的坑洞。

  血红色的眼珠转动,又想到更多线索:「对了,龙之岛会选择在这里盖主题乐园也必然是有人指点,那些工人死在这里,血腥气与怨念撼动了整个阵法,使得洞口的封印松动,你们还将杜海鹰淹死在这个海峡里,你们……用我后人的血来解封!」他像是忽然想明白了,「你……你才是那个主使者!」

  就连杜海鹰的死亡地点也是在算计之内?

  祝映台与梁杉柏大吃一惊,原来顾村长就是那个合谋人。这么一想,倒确实是说得通的,只有顾村长既是鸣金村人,也拥有足够的权力,通过两个鬼兵的守备,进入灯祠后方禁地,凿棺放魂。

  「这……这里怎么了?」突然从背后传来的叫声令梁、祝两人都回过头去,赵显艺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几人身后,惊讶地看着面前的一切。

  「妳怎么来了?」

  「我看到高睿发疯一样地跑上来,吓了一跳,以为出了什么事,所以下来看看。」她说,祝映台忽然瞇起眼睛,他发现赵显艺的外套在攀爬中被割破,露出了里面穿的T恤衫,那是……

  「你们没事吧?」她问。

  「没事。」梁杉柏说,「差不多解决了。」现在只剩下杜酆的审判而已,他犹豫着是否需要阻止对方,杜酆出手太重了,不知陆修权等人犯了他什么禁忌,但以他和祝映台现在的实力,要阻止杜酆有点难。

  「陆学长!」赵显艺却突然叫了一声,飞快地越过梁、祝两人向着石桥对岸跑去。梁杉柏没来得及拦住她,想到杜酆大概也不会对她出手,便也就算了。祝映台却似乎有些挂心,抬腿跟着走向对岸。梁杉柏不得不也跟上去。

  「陆学长,你怎么了?」赵显艺问。

  陆修权吓得快疯了,躲在顾村长身后哆哆嗦嗦道:「小艺妳快救救我,那个怪物要杀我!小艺,我命令妳救救我,快,不然我杀了妳!」简直语无伦次!

  赵显艺看向杜酆,他只是略略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便别过头去,显然对赵显艺并不放在心上。

  「是谁让你做这些事?目的何在?」杜酆问,长长的指甲戳在顾村长的心口,彷佛下一瞬便要穿破他的胸膛,取出他的心脏。

  「没错,」顾村长却回答得气定神闲,「是我破坏龙迹,凿破二重棺,放赵礼出来……」

  「什么?」陆修权吼道,「赵礼是我解救出来的,他原先就是我先祖手下,如今我不计前嫌将他放出,他因此臣服于我,为我效命。」

  「你?」顾村长冷冷一笑,「你只是个白痴,如果不是我将你领入灯祠禁地,你能找到赵礼的棺椁?如果不是我事先凿破二重棺,毁坏二重阵,设下替身符文,你能有能力打开内棺?你来这岛上四天,就只知道在龙神林转悠,连那几句诗都无法解答,除了白痴没有更适合你的形容了!」

  「你!」陆修权一下子气得说不出话来,却又无法对顾村长所言做出任何有力反驳。

  顾村长又转头对杜酆说道:「是我告诉何长勇金英的价值,为他出谋划策,是我帮助他装神弄鬼,杀人灭口,将龙之岛变为禁区,也是我让何长勇用飞钩的方式杀了杜海鹰,将他拽入海中,以他的鲜血解开这座洞穴门上的封印,他是你的后人,只有他的血才能够打开这扇门,让人进到里面。本来你早该苏醒并拥有更强大的力量,真正继承了你纯正血统的应该是那个小姑娘杜海燕,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杜酆的面色极其难看,盯住顾村长的眼睛鲜红得几乎像要淌下血泪。

  顾村长冷冷道:「早从杜海燕出生时头上也有得自你的龙角我就明白了这一点。杜国亮那个蠢货以为不停地将那一双角锯掉就能瞒骗过我的眼睛,他根本不知道一切都看在我的眼中。二十年前便有人提醒我要注意杜家一脉血统,当有龙角的人再次现世的时候,便是唤醒你的时机,否则你以为为何我会一直住在杜家隔壁?」

  祝映台这才明白,原来他初到杜家的那一天所感觉到的窥视的视线正是来自顾村长。

  「可惜我没想到杜国亮那个蠢货也会耍花招,他发现我知道了杜海燕的秘密后,故意打骂林素雅,与她吵闹,甚至将妻女关起来,让我放松戒备,却趁我不备,将妻子和女儿偷偷打发离开了本岛。他以为我无法离开这座岛,就无法再对她们不利,结果呢?我想,这不是也正好吗?反正杜海鹰还留在这座岛上,虽然不如杜海燕,他也毕竟是你的后人,他的血和命或许也能够使用,再说了,既然不能离岛的规矩是你定下的,我也正好看看,你的后人是否也会受这诅咒影响!不得不说你的诅咒还真是一视同仁啊!杜国亮七年前暴毙而亡,林素雅两年前车祸而死,而那个小姑娘却在杜海鹰死后,自己回到了这座岛上!

  很有意思不是吗?十二年前,我曾担心那小姑娘跑了叫不醒你,十二年后我却开始担心你会使用杜海燕的力量变得强大,如果你现在使用的是她的力量,刚刚的那个赵礼根本无法与你抗衡……」

  刚刚的那个赵礼?祝映台愣了一下,这是什么意思?

  「结果呢?像你这种恶鬼居然也会心慈手软,对,他们是你亲姊妹的后人,与你流着同样的血,所以你也会有下不去手的时候是不是?你不仅因而错过了复苏的最佳时机,还让这个白痴将刚刚那个赵礼复活,甚至放走了杜海燕,只取用了杜海鹰的魂魄力量,你也真是愚蠢!」

  顾村长哈哈大笑,随后用一种怜悯的眼光看向躲在他身后的陆修权,「至于这个白痴嘛……」他朗声念道,「苍龙土中化,天水掩神藏。参商不相见,岂待有缘人。小子,你真以为这句话是记载在你家族谱上的吗?你无意中发现的那本族谱啊,是我让人替换了故意交到你手上的!」

  「故意?」陆修权简直茫然无措。

  「你还真是天真,随便翻到一本族谱就以为自己是姜吕后人?」顾村长笑道,「康公一脉子嗣早绝,你从来就不是什么齐康公的后人!」

  「我……我不是?不会,绝对不会!」陆修权抱着脑袋,拚命摇头,「如果我不是康公后人,那些鬼兵怎么会听命于我,赵礼怎么会听命于我!」

  「因为嘛,你是赵礼的后人。」

  真相比惊雷更震撼,所有人一瞬间全都静了下来。

  「你是赵礼的后人,赵礼的独子虽死,但他的妻子当时已经怀有身孕,赵礼深恐自己泄露天机会再次连累子嗣,便将儿媳赶出门去,让她再寻良人,而赵礼的后人也因此保留了一脉,一直到了今天,可惜所有人都已不知道自己乃是堂堂齐国大将赵礼的后人。」

  「我……我不是姜太公的后人,而是赵礼的……后人……」陆修权喃喃念道,脑子已经转不过弯来。

  「所以那个赵礼才会被你唤醒嘛。」顾村长道,「他只是,爱护后人而已,否则你说谁会臣服于你这个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会却妄自尊大的白痴呢?」

  陆修权面色惨白,跌到地上几乎化成一滩烂泥。顾村长的话将他击打得体无完肤,他原本以为自己是传奇人物姜太公的后人,祖上曾经做过一方霸主,有鬼兵神物可供他使唤,能呼风唤雨,称霸天下,到头来,他不仅不是姜太公后人还被人步步利用……他忽然想到了什么。

  「族谱,那本族谱……」他指着赵显艺,「妳、妳算计……」话未说完,却见一道寒光闪过,赵显艺手握长剑一击戳穿陆修权的肩膀。

  「赵小姐?」

  「小……艺……」陆修权发出闷声呻吟,血从他捂着的手指间留下。赵显艺一抬手将剑用力拔出,血花四溅,溅了他和一旁的顾村长一身。

  变故实在太过突然,杜酆闪在一边似乎不太明白地看着他们。

  「为什么……这么……对我……」陆修权问,双目圆睁,满脸不敢置信。

  「为什么?」顾村长哈哈大笑,「白痴,因为他是我的儿子!」

  「儿子?」

  「我姓顾。」赵显艺转头对梁杉柏与祝映台道,破裂的外套内露出他的黑色T恤衫,衣服下面是平坦的胸口,「我是,顾村长的儿子。」

  第七章

  再没有什么比这更惊人的了!

  「你是男的?」

  「一直都是。」赵显艺,不,现在应该叫做顾显艺的人说道,「我父亲为了防止我被金银岛的诅咒所害,一直没让我上过岛,我从小在B市长大,和我的母亲一起住也跟她姓。为了骗过天命,他们还将我当成女孩子抚养,对外也一直宣称我是女的,虽然如此,我依然是一个男人!」

  祝映台想到了顾显艺利落的身手与男性化的动作,之前以为他是男人婆,现在才明白,他根本就是个男人,只是长得比较秀气而已。

  「小艺……」陆修权咳嗽着吐出血沫,「小艺,你为什么……你明明知道我……爱你!」

  「爱?」顾显艺嘲讽地笑笑,脸上却带着忧伤的神情,「你从来就不爱我,你也不爱刘若梦,你只爱自己而已。没错,族谱是我给你的,但我一开始并不想对你动手,我一直在犹豫,我劝过你好多次不要再留在岛上了你还记得吗?可你却被权力财富迷失了心智,你执意要找到你那根代表权势的打神鞭,其余的一切,感情之类对你根本不重要。

  当初你为了在C大行动方便,追求刘若梦,要我暂时不要靠近你的时候,我已经失望过一次,可是我傻,我还真信你,认为一旦你达成目标就会放弃刘若梦,重新和我在一起。可是结果呢?当你明明进过灯祠禁区,知道那里有恶鬼的时候,你却笑着对我说,你进去吧,机会难得!」他闭上眼睛,回忆在伤害他的心,令他痛苦与厌恶,他厌恶于自己感到的这种痛苦,厌恶于到了这个地步,自己还是会因为这个人施加于己身的过去的作为而感到痛苦。

  「你对我说,你和她是不一样的……」顾显艺笑起来,那是一个哀伤的微笑,他其实是知道的,他和刘若梦的区别,性别、用途、在陆修权心中的地位。

  「那个时候我真的死心了,我告诉自己,是时候行动了,这个人根本不会爱你,永远不会!我以前是瞎了眼,可我终于,醒了!」

  「章卫东是你杀的?」祝映台恍然大悟,「他当时手指的根本不是灯祠,是你。」

  那是人下意识的反应,当被熟人从后方袭击,转过头来的时候,很容易出现这种指认的临死动作。

  顾显艺点点头:「章卫东是个人渣,他明明知道我和陆修权的关系却对我一直有非分之想。到了岛上后,我不慎被他发现是个男人,于是他以此要挟我,要求我和他上床来换取保密。」顾显艺的脸上现出嫌恶的神色,「他要我到灯祠里与他幽会……」

  「章卫东发烧是装的?」

  「哼。」顾显艺冷笑,「他故意这么做,只是为了支开大家而已。大家四散开来采集标本的时候,他在灯祠门口等我,而我,则用石头砸破他的脑袋,了结了他的生命。对了,那块石头我丢在了灯祠禁地,根本没人发现得了。」

  「在他手中放入龙鳞的人也是你?」

  「是我父亲让我放的,他说这样就能把这件事归入龙怒事件,免得引起不必要的关注。」

  显然他们的目的达成了,派出所的警察来了以后根本不将章卫东的死当回事。祝映台想,也许章卫东的尸体被运走后,他们根本就没有做什么进一步的检查,他们看过太多这样的死法了。在龙之岛主题乐园,曾经至少有五起事件是这样的,所以他们丝毫不会怀疑这起杀人案有另一层含义……

  「在龙神林装鬼也是你的建议?」

  「那是陆学长的好主意。」顾显艺淡淡道,「他自以为这样能够掩盖他带着大家到这个岛上野营的真正目的,他的确是个……蠢货。」

  陆修权的脸上露出害怕与受伤的表情,因为血液流失与疼痛,他整个人缩成一团。他一直心高气傲,自视甚高,以为其它人都不如他,以为一切都尽在掌握,却不知道自己有多么可笑,比起取走他的性命,这样的打击与鄙视往往更可怕。

  「你们说够了吗?」杜酆在一旁沉声问。

  「马上。」顾村长冷冷一笑,忽然飞起一脚正中陆修权的胸口,将他一脚踹到旁边,「这是报你刚才的知遇之恩!」不等陆修权爬起,他再度飞起一脚,这次干脆将陆修权踢到了岸边。陆修权撞到桥墩,顿时闷哼一声,瘫软在地。

  「知道我为什么要显艺将你带来这座岛吗?」顾村长问,回头又看向杜酆,「别急,你不就想知道我做这些是为了什么吗?」

  「咳咳……咳……」陆修权已经连话都说不出来了,血水浸湿了他的衣服,从岸边滴滴答答淌下去。

  「为了……」

  「糟糕!」祝映台喊,「阴泉河床!」

  下一瞬,只见底下河床中蓦然窜起一道金练,不知有什么东西从里面一探而出,迅疾叼住陆修权的一条胳膊,一扯便将那条胳膊卸下拖入水中。整个过程不过短短一秒,谁都来不及做出回应。

  洞中一片死寂,只有陆修权捂着肩膀在低声号叫,一股强烈的不吉气息瞬间在洞中弥漫开来。

  杜酆紧皱眉头向着岸边飘去,看向下方。

  顾村长这时候却忽然笑了一下:「答案是,为了,彻底消灭你的灵体!」

  话音落下的同时,但听「轰隆」一声,从整个阴泉河床之中炸起一片水幕,无数金英之气弥漫成水雾向众人袭来。

  「小心!」梁杉柏一把将失去了武器的祝映台拖到身后,手中钢索弹出,匕首在斜上方的钟乳石柱上旋绕几圈,他小腿一蹬,借着这股力量将祝映台一起带到了对岸那三间房的房顶之上。

  顾村长在水幕中哈哈大笑,当水幕落下的时候,祝映台与梁杉柏吃惊地发现杜酆正被一条蛇一样的东西死死缠住,争斗不息。

  「这是……」

  「如何,杜酆!」顾村长边笑边道,「被你自己一手豢养的凶兽追杀的滋味如何?」

  什么意思?

  梁杉柏看着那条拥有人形上身和金色蛇尾……不,似乎是龙尾,手执赵礼佩剑的怪物:「那是赵礼!」

  祝映台这才发现,那怪物的上身果然还依稀披挂着几块赵礼铠甲的碎片,但骷髅已经重新长出了血肉,覆盖上了蜡黄的皮肤,他们此刻看到的是一个面容阴郁,病态枯槁的老人。可那也不是一张正常老人的脸,如同龙之岛中心的雕塑一般,这张脸左右半分,嘴足足咧到耳后,尖牙嶙峋,还有长信吐出。

  「两千年前,这座岛的金英矿脉根本就已经干涸,你却欺骗了赵礼和他的手下们,使得他们屠尽一村人士,只为速速制造出足够怨念!」

  龙身赵礼在地上快速游弋,手中长剑带着青白色火焰挥出,招招皆取杜酆致命之处。比起刚才半个身体的赵礼,这回的力量几乎是天壤之别。

  梁杉柏有些拿捏不定,问祝映台:「我们要不要下去帮忙?」祝映台却也一时没了主意。

  空中传来金戈交击之声,赵礼的古剑与杜酆的手臂连续发出碰撞,彼此皆有损伤。

  「赵礼他们上了你的当,结果被引导到了现在的龙之岛主题乐园。你用仅剩的那一点金英之气欺骗他们,使得他们互相残杀,而赵礼则因此被乱剑砍死。」

  杜酆从空中一掌挥落,术力在顾村长身边炸出一个坑。

  「爸!」顾显艺惊叫着将自己的父亲拖到一边,顾村长却只是抚去脸上被砸到的碎泥块。

  「哼,」他冷笑,「怎么,被揭穿真面目受不了了?」

  「康公本就要杀赵礼,赵礼军哗变是迟早的事,他们杀害村民也是他们的选择,与我又有何关!」杜酆发出一声闷哼,被龙尾扫到一旁山壁之上,发出轰然巨响。

  「是,的确没有一件事是你明说的,你只是,太聪明!」顾村长咬牙道,「你看中赵礼命格,暗中推动,使他制造血案,使他壮志未酬含冤暴毙,还特意做了手脚——在那场你和他的会面中,你使他服下这里的阴泉结晶污染他的魂魄,而当他死后,便在这里……」他指向上方,「立地成魔……」

  梁杉柏与祝映台几乎已无法再感受惊讶,原来赵礼成魔竟是杜酆一手蓄意造成。

  「其实就算赵礼成魔,也不在你不能处理的范围内,你却刻意不将他彻底摧毁,你为了一己私念,将他身躯魂魄一分为二,为鬼有思想的一部分镇压棺中,以为挟持,为魔嗜血只知作祟的一部分则埋入这片阴泉河床之中,作为养料,来使河床复苏,阴气重生,金英重现!」

  梁杉柏惊讶:「这么说,那口棺中的邪气不重就根本是因为棺中所镇压的原本就只是一个普通的鬼?」

  「你,杜酆,是你,在用赵礼和所有死去的鸣金村人乃至现在活着的这些人来养这条阴泉河!」顾村长大声喝道。龙身赵礼亦随之发出大声咆哮,一甩尾巴将杜酆狠狠掷在桥上,桥身发出隆然巨响,青白色火焰随后跟上,一剑钉穿杜酆胸口。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我早说过了,」顾村长说,「二十年前,有高人来到本村,将一切告知,他甚至卜算出二十年后可能发生的事情,嘱我多加留意。」顾村长笑道,「所以我才能有幸有这样的计划,步步为营。」

  龙身赵礼伸尾缠住杜酆,将之狠狠盘绞,仔细看,它的尾巴末端已深深没入杜酆灵体之中,似乎正从杜酆身上汲取养料。杜酆的脸上顿时显出无比痛苦的神色来,即便是灵体,似乎也能感到他的血液在流失,骨头在粉碎。

  「唉,我刚才都忘了告诉陆修权我让显艺带他上岛的目的了。杜氏后人的血肉能开启这古洞封印之门,而赵氏后人的血肉,则能完全唤醒为鬼的赵礼,将之与当年被你埋在这河床之中作为养分,已化为这一片阴泉的赵礼的魔魂合二为一。想你当年虽然身死,灵体与诅咒却一直存在,甚至每过十二年便会操纵甄选点灯人之事,要除掉你,赵礼必不可少!」

  说到这里,顾村长大声骂道:「你这个恶鬼,这么多年来,我们全都像你饲养的牲畜一样,任你予取予求,不得逃脱,甚至连寿命都变得极短!我本来该有大好的人生可以享受,我可以享有权力、地位、财富,你却逼得我要在这个破岛上一生为奴,我怎么可能甘心!」他冷笑,「所以你也没资格怪我,我这可是为了大家,你死了,诅咒就消失了,赵礼没了怨气,也会消失,这是最好的结果。」

  杜酆的身体发抖,青白色的火焰烧着他灵体的胸口,正分别向着四肢扩散开去,他银色的头发也同样沾染到了那种致命的火焰,燃烧得无比剧烈。他的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却紧紧咬住牙齿,不发一声。

  「你就慢慢享受死亡吧。」顾村长说完这些,对顾显艺一招手,「显艺,跟爸爸进屋去,我们还有最后一件事没办。」

  本已精神委顿的杜酆听闻此言,却剧烈挣扎起来:「站住!」他尖声高鸣,「谁准你们踏进燃庐,你们给我站住!」他大声喝斥,赵礼却越缠越紧。杜酆忽然一咬牙,嘶吼一声,空手抓住赵礼插在他胸口的剑,猛然向外拔去。

  青白色的火焰随之窜高,剧烈燃烧,杜酆使出全力,发狠地喊叫,叫声中,剑身被从他胸口猛然抽出,带着流失的灵气硬生生横倒反向龙身赵礼推去,一下切落赵礼的头颅。那只怪物发出「嘶嘶」声惨叫,头颅瞬间落地,青白色火焰一旦舔到伤口,立刻一视同仁地吞没它的头颅,很快烧得一点不剩。

  杜酆的一只手因为这样的举动已被完全烧光,火焰迅速向着肩部窜去,与胸口的创伤一同席卷全身,他的灵体如今当胸破了个大窟窿,几乎就要断为两截,他却无知无觉,用另一条胳膊举剑再度砍向赵礼的身体。

  一下、两下、三下……

  随着他的砍杀,金色的光点四处纷飞,龙身赵礼的身体痛苦得动弹不止,然而团团火焰却从每个伤口迸出,将之完全包围在一团青白火光之中。龙身已失头颅,无头苍蝇一般四处乱窜,最终撞裂桥栏,重又落回河床之中,发出「嗙」然巨响,宛如一颗巨大的水珠重重落地,桥上桥下,再度激起一片迷离水幕。

  「不、不许……」杜酆喘着粗气,猛然跪倒在地,古剑落在地上失去光芒,而他的灵体亦断为数截,落在桥身之上,各自燃烧,似乎不刻便要灰飞烟灭。

  尘埃落定。祝映台跳下地面,走到他身边,看着他燃烧的颈部,问:「我送你一程好吗?」

  杜酆的头颅艰难从地面抬起紧紧盯着他,疼痛似乎快要剥夺去他的清醒,他的眼神时而迷离不已,但当注视到祝映台的时候,理智却又回到他的身上。

  祝映台的桃木剑已经没有了,阴泉河床聚集了万千阴气,可以孕育出一条金英矿脉,也当然能吞噬他的兵器,他手无寸铁,只能向地下风化的鬼兵借得武器。

  「这样下去,你太痛苦了。」他用一种冷然的音调说道,心中只有种淡淡的痛。这个令他下意识想要回避的,似曾相识的人即将在他面前灰飞烟灭,不管他做过什么,他都没有强烈的感情能为这个人付出。祝映台自己也觉得自己很冷血,但是没有的感情就是没有,不论场面再怎么惨烈,杜酆对他而言,从来就不是一个令他关注许多的人。

  从很久以前开始就不是!

  祝映台吃了一惊,不知这种感觉由何而来,彷佛在很久以前,他就曾与杜酆相识,曾经站在一起,曾经一同行路、生活,但到最后,杜酆还是杜酆,他也还是他,他们除了曾经共走一程,并不会有别的交集!对了,他忽然想起来了,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就如同他曾经在古灯塔外的洋面上曾经看到过的景象,黑衣黑发的男子走在前方,而在他的身后总有一个身影紧紧跟随,那个身影瘦削飘忽,彷佛幽魂一般,他的目光总是凝聚在前方,愿意将自己的一切奉献给前者,而对于前者而言,他不过是一个仆人,或是曾经共走一程的路人而已,此外,什么也不是!

  他不喜欢也不讨厌他,无论他做过什么,这个头上长角,曾被人排斥的男孩子,永远只是他人生旅途上曾经遇见的一个过客。他不恨他,也不会杀他,他和他之间,永远隔着极长极深的沟壑,难以逾越……

  杜酆开始抽搐,眼睛却紧紧盯着祝映台,火焰舔上他的下巴,他已经快要完全消失。

  「对不起,」他说,干枯的眼眶里流不出一滴泪水,「对不起!」他拚命道着歉,「我不知道会那样,如果可以重来一次,我绝对不会做那种事,我真的对不起你!」他拚了命地说着,火焰吞噬了他的发声器官,他的声音是凭借最后魂魄的力量传递出来。

  「我一直在这里守着你,花尽一切力量,我为我的罪孽忏悔了一辈子,我从来不敢奢求你的原谅,我只想着,也许有一天,我能重新见你一面,对你说声对不起。」他说,似乎想要伸手触碰祝映台,随后才想起自己早已没有了可以触碰的资本,「现在我真的见到你了,却依然只能让你失望而已……」

  青白色的火焰将杜酆整个淹没,在吞噬了足够的养分后渐渐熄灭,杜酆的灵体只剩下了最后一点浮光凝聚在空中,将散未散。祝映台伸出手去,那点光团便环绕到他的手掌上,起起落落,似乎犹有遗言要倾诉。他将那点光团托到耳边,听得光团中传出的杜酆微弱的声音:「不要让他们进燃庐,不要让他们找到你,那件东西不能被毁,否……否则……」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在最后的回光返照中,提高音量,「我想起来了,那……那个人……是那个人!」光团急促地颤抖着,彷佛焦虑不已,可光芒却像要马上熄灭,「那个人……指引你的那个人,不要听他的,他想对你……」杜酆喘着气,「不要……」忽然一阵冷风吹来,杜酆魂魄的光芒在最后一刻消失得一乾二净,什么也没剩下。

  「映台?你怎样?」

  祝映台看向自己空落落的手掌,一时竟有些迷惘:「我好像,想起了一些很久以前的事。」

  忽然从屋中传出了机关启动的「嗡嗡嗡嗡」声响,祝映台猛然醒悟过来:「拦住顾氏父子!」他一跃而入屋中,梁杉柏赶紧跟上。

  这确实曾经是谁的住宅,三间屋子是相通的,他们循着声音找去,果然在一间屋子里发现了一道开启的暗门,里面是一条漆黑的走道。

  祝映台看着那条暗道,心中忽然有种难以抑制的紧张与害怕。

  「我们赶紧……」梁杉柏转过头来,发现祝映台面色苍白地盯视着这条暗道,失魂落魄一般,浑身颤抖。

  「映台,你怎么了?」梁杉伯问,想要触碰他,然而手指才碰到祝映台,却被他一把挥开!

  「不要碰我!」他大吼,这一声令得两人都吃了一惊。梁杉柏的手停在空中,前进不是,后退也不得。

  「映台……」梁杉柏像被人在脸上狠狠揍了一拳,面上血色尽失,「映台,你怎么了?」

  祝映台看了他一眼,随后不发一言地钻入暗道之中。梁杉柏的心在那一眼中重重地沉了下去,比以前更远的距离!他不敢去想,那一眼陌生而冰冷,祝映台彷佛在一瞬间又再离他十万八千里,可他明明就在自己眼前不是吗?

  怎么会这样?

  粱杉柏觉得浑身发冷,明明昨晚还在耳鬓厮磨,四年的追逐终于尘埃落定,明明刚才还在洞外戴上对戒,表明从此要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为何一转眼,却变成了现在这样?他不明白!梁杉柏钻入暗道之中,向前跑去。

  冰冷的空气中有一股洁净的香气,淡雅,冷冽,像祝映台身上的味道。越往前走,香气便愈发馥郁,梁杉柏很快看到前方有一扇打开的门,他快步走入门内,眼前赫然一亮。

  无数金英闪烁的光辉温暖地笼罩着这间屋子,但它们却似被清洗了一般,不再充满阴气,而是显得亲切而柔和。它们化作鸟雀、化作壁花、也化作满天繁星,装点着这间屋子。

  这似乎是一间类似铁匠工作室的打铁房。早已失去了主人的熔炉与锻造工具静静摆放,不知经过了多少年月,却依旧闪耀着璀灿光华。他走过去才发现,所有锻造工具竟然都是用金英制成,却不含一丝煞气与阴气,是谁,有这样的工艺和能力,能够驾驭这种奇特的阴铁之英?

  屋子的另一头还有一扇门微开着,梁杉柏确信所有人都进了那间屋子,但在这一瞬间,他却似乎失去了踏入那间屋子的勇气,他不敢进去!他居然也开始颤抖,不明白自己突然的畏惧从何而来……

  怕什么!?他问,但身体却不听使唤,就连牙齿都格格打颤。他以极大的意志力压制住自己想逃的欲望,一寸寸地挪过去,艰难地举起朽木一般的手掌,放在门上。在那一刻,他几乎后侮了,他想逃,他不愿看到内里的景象,然而门扇却违背他意愿轻松地滑开,露出里面的景象。

  这应该是一间卧室,或许就属于这间燃卢的主人。对了,这就是一个铁匠的工作间,所以才会被叫做燃庐吧。此刻,所有人都在里面了,顾显艺与顾村长立在一边,祝映台立在另一边,屋子的里面其实并没有什么可怕的,太简单的一间卧室,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但是床上躺着一个人。

  梁杉柏其实一眼就看到了,他的视力一直很好,但他却回避着,不愿去直视。

  躺在床上的是一具尸体,明明已经过了两千多年,却依旧保持着在世时的容颜,甚至那丰润的脸颊和依旧带着点血色的唇瓣几乎会让人以为他只是在沉睡而已——他有一张与祝映台一模一样的脸!

  他就这样静静地躺着,身穿一袭柔软的黑色古服,暗线勾勒出墨云纹,衬得他的肌肤如雪莹澈,一头黑色的长发铺洒在身体下面,恰如一匹上好的绸缎,而那些本该嗜血的金英却停留在他的身旁,化作晶莹皎洁、婀娜芬芳的花朵将他温柔包围。

  「这是……我吗?」良久,祝映台轻声低语。

  梁杉伯突然感到一种愤怒:「这怎么可能是你!」他叫道,几步上来,将祝映台拉离那具古尸,「这怎么可能是你,你不是还好好地站在这里!」

  然而,祝映台却如同听不见他的话一般,眼神迷离地望着那具尸体:「原来这是我,这是我曾经住过的地方,和他一起。」

  「映台,你是中了魇了!」梁杉柏一时几乎觉得连喘气都变得困难,悲伤和愤怒壅塞了他的心间!他不知道这个古人是不是祝映台的前世,哪怕是,祝映台也已经不再是前世那个人了,所有的一切,那个人的爱憎离合。都该随着那个人的入土为安而去,不应该再来纠缠今生的祝映台!

  「我为什么会忘了呢?」祝映台说,看着周围的景象,「我明明说过会一直陪着他的,在这里,不管多少世,这是我应负的责任,我为什么会忘了呢!」

  粱杉柏快要气疯了,他失去理智地将祝映台用力搂到怀里,拚命地想要将这个人揉到自己的身体里去,让他的骨与血与肉都与自己融汇到一起,再也不分开!这个人是他的是他的啊!是他的恋人,是他的映台,是他好不容易追到,愿意白头偕老乃至生生世世不离不弃的人,他怎么可以再也不看他不认他,他怎么可以去记挂别的人!

  祝映台在他怀里推他:「放开我,梁杉柏!不要碰我!!」他说,「我不应当背叛我自己的誓言,这是他的屋子他的燃卢,他的……」

  梁杉柏低下头,寻到祝映台的嘴唇,发狂一般地吻下去,祝映台开始拚命挣扎,牙齿磕碰发出声响,嘴唇被咬破,手臂被抓破流出血来,梁杉柏却怎么也不肯放手,他知道一旦他松手,这个人就要离开他了。这次不是四年,是永远!他终其一生都不可能再有抓到他的一天!

  这个吻,充满着苦涩和绝望,再无理智可言!

  顾村长在最初的震慑中回过神来,眼神古怪地看了两人一眼,对顾显艺道:「把他的心剜出来。」

  颐显艺有些畏缩地看着那具尸体,虽然明知那是一个死人,但这超乎想象的尸体状态让他无法下手去做这么残酷的事,尤其是在这具尸体的容貌还与祝映台一模一样的情况下。

  「怎么?」

  「我……」顾颜艺为难地看向自己的父亲,「爸爸,我……」

  「没用的孬种,」顾村长道,对着他伸出手,「把剑给我!」

  「爸爸!」

  「把剑给我!不要让我再重复第二遍!」

  长剑被交到顾村长的手上,他举着剑毫不犹豫地向那具尸体走去。停留在尸体周围金英幻化的鲜花在一瞬间察觉出了威胁,发出一片「嘶嘶」如同毒蛇吐信的声音,朝着顾村长转动花盘。

  顾村长愕了一下,试探着伸出手去。

  「哧」的一声,花朵向后收缩后猛然刺向顾村长的手,就像出击的毒蛇。顾村长慌得向后倒退几步,发现手指上被啄出了一个小小的伤口,那伤口泛着焦黑的颜色,血流不止。他盛怒之下,抬手挥动古剑:「都去死吧!」

  他挥动长剑,无数金英在挥砍之中发出「吱吱」的惨叫声,飞起又落下,就是不肯离开。顾村长气急败坏,从怀里掏出什么洒在剑身之上,顿时一团青白色的火焰跳动起来,所有触碰到火焰的金英在瞬间迅速枯萎焦黑死亡,余下的也战战兢兢地逃离这片危险区域,只有那具尸体却在火焰中依旧保持着原有的美感,分毫不动。

  「这玩意还真是好用!」顾村长道,「幸亏我们有那位高人帮忙。」

  「爸爸,这具尸体很古怪,我们还是不要再继续下去了!」顾显艺央求着自己的父亲。然而顾村长却根本听不进去。

  「果然不毁掉那件东西,这具尸体就不会腐败,诅咒也不会解除!」他说,「那个人说得都是真的。」他手提宝剑,走到那具尸体跟前,轻声嘟哝道,「还真他妈的诡异!」随后,举起宝剑,狠狠地向着尸体的心口插入。

  「噗」的一声轻响,宝剑轻松没入尸体的胸口。最开始似乎什么也没有变动,顾村长疑惑地看了看周围:「怎么什么反应也没有。」

  然而,紧跟着脚下的地面却开始剧烈波动起来,如同地震或是海啸的征兆,木屋开始剧烈地上下抖动,板壁摇晃,桌椅倾斜,梁杉柏紧紧搂住祝映台,惊愕地看向那具尸体。宝剑很快在青白色的火光中化为无形,然而那具尸体却开始迅速腐化,头发脱落,血肉干涸,衣服碎作败絮尘沙,在摇晃中消失。

  那一瞬间,他居然有快感!

  割裂祝映台与那具尸体的连系,割裂祝映台与他口中所说的那个人的关系!他自私地想,这样祝映台就不会离开他了,他就还有机会!祝映台望着那具迅速风化的尸体,他似乎失去了思考能力,只是被梁杉柏搀扶着,愣愣地看着那里。

  肉身化作骷髅,白色枯骨如同被打碎的水晶一般跟着风化,而在他胸腔本该是心脏的位置,却飘浮着一团光尘,浮动着挣扎。梁杉柏发现那是一条极小的黑色的龙形兽,虽然它个头很小,却拥有龙的所有特征。它有一双如同黑曜石一般的眼瞳,纯然黑色的鳞甲与锐爪,此刻它被那青白色的火焰团团包围,无声无息地挣扎着,然而,那火焰究竟太过凶狠,不过片刻,黑龙便失去了力气,静静地跌落在床上,被火焰所吞没。

  当黑笼完全消失的时候,所有人耳边响起了「叮」的一声清响,有一截东西弹射在地面上,随着波动剧烈滚动,人们好不容易才看清,那是裂开了的一个墨玉发箍。

  潮汐的声音在下一刻扑面而来。地面波动得愈发强烈,板壁裂开缝隙,有水脉从那后面冒出,咸涩的海腥气立时弥漫在整个屋子里。

  「海水倒灌!」顾村长大喊一声,连儿子也顾不上,撒腿就跑,顾显艺愣了一下,也跟着跑了出去。梁杉柏想要将祝映台带离,他却挣脱梁杉柏的桎梏反而跌跌冲冲要往那具尸体本该躺着着的床铺去,粱杉柏再顾不上许多,一掌砍在祝映台后颈,将他打昏后背在背上向外跑。

  整条暗道如同被人恶意抖动一般剧烈颤动,几乎无法下脚,梁杉柏只能跳跃着用极其耗费体力的方式,躲避那些颤动带来的影响。金英如同无头苍蝇一般在暗道里四处乱飞,不时地撞击到墙壁上或是掉落到地上,发出「吱吱」的声响。然而,这还不是最糟的情况,粱杉伯走出屋子才发现,外面的情况更是一塌糊涂。上方的钟乳石受到震动,纷纷开裂掉落,如同箭矢雨下,阴泉河床澎湃汹涌,从底下掀起巨大的波涛,横架其上的石桥被两种力量合二为一的摇撼,明明是石头砌成,此刻却发出「吱吱嘎嘎」好像木料摇晃,不刻就要倒塌的声响。梁杉柏踩上石桥,顾显艺就在他前方几步,一个金色的浪头打了上来,失去了控制的阴泉河水无所不吞,对着人们张开巨大的嘴巴。

  「风盾!」梁杉柏喊道,腾出手来,向着前方推去,一股清气冲向阴泉,风所形成的盾牌勉勉强强抵挡下了这次攻击。然而受到了阻挡的阴泉之河彷佛有了自我意志一般,立刻将所有的矛头都对准了粱杉柏。

  滔天大浪从底下翻腾卷起,在一片金色水雾中,形成一个狰狞的巨大鬼面,张开的嘴巴尖牙嶙峋,直向梁杉柏呼啸咬去,粱杉柏在情急之下,一面飞快地单手结印,土墙在一旁隆隆竖起,而他本人则向前猛然窜出。尖牙冲破土墙,土坷四处飞散,有一块较大的正好打在梁杉柏的腿上,他顿时身体一滞,向下跌去。桥梁剧烈波动,栏杆已经几乎全被破坏,粱杉柏不可遏制地向着桥侧滚动,眼看就要跌下去,情急之下,他将祝映台甩向对岸,而自己却直直穿破桥栏,向下跌落,千钧一发之际,梁杉柏手中的钢索弹出,匕首激射,在仅剩的一截桥栏上绕了几个圈,将自己险险挂在桥侧。

  底下就是汹涌的阴泉河水,漩涡在脚底打旋,里面露出狰狞的鬼脸,长长的舌头为了即将到口的美食而激动,尖牙闪烁着金色的光辉。

  下一瞬,如同扑食的猛狗,一条阴泉抽起身形向梁杉柏咬去。

  「滚!」满以为自己这次是真的要死了,哀伤尚不及滚过脑海,却见一团火光从上方袭下,阴泉发出「啪」的四散声响,重重跌落回去。顾显艺在桥边探出头来:「我拉你上来!」他用梁杉柏之前交给他的道符暂时驱散了阴泉河水。但梁杉柏给顾显艺的不过是道雷符,罡气确能降服阴气,但像阴泉河水这样的至阴之地,根本不会仅仅因为一道雷符就安生下来,梁杉柏迅速向上攀爬,拉到顾显艺的手。

  「上来!」顾显艺大喝一声,将梁杉柏猛地拉了上来。

  阴泉河水跳窜而上,正巧扑了一个空,在空中炸开点点,如同下雨一般又再落回底下。梁杉柏与顾显艺倒在地上都是一身冷汗。

  「快走!」顾显艺爬起身,梁杉柏赶紧跟上。祝映台就静静躺在岸边不远的地方,而陆修权居然也捂着肩膀的伤口,哭丧着脸坐在旁边。顾显艺背上陆修权向外跑去,梁杉柏愣了一下,随即也赶紧背着祝映台跟上。

  外头洞穴里面的情况更为糟糕,土坷纷纷下落,由于此处的金英都被阴泉河水所吸引,只剩下稀疏的几点,他们只能勉强看清前路。暗道剧烈晃动着,似乎随时都有塌陷的可能性。向前跑了一阵子,突然一股猛烈颤动,两人几乎都站不稳了,随之一股土腥气便迎面扑来。顾显艺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陆修权歇斯底里地大吼,「你他妈停下来做什么!」

  梁杉柏背着祝映台也停下了脚步。他们的面前因为那剧烈的震动,顷刻堆积起了一人高的土块,阻拦了几人的去路。

  「道路被封死了。」顾显艺道,声音里带着疲累和伤心。他的父亲扔下他独自逃走,再不顾儿子的死活。

  陆修权在他背上用单手拍打他:「你怎么这么没用,你害得我还不够嘛!我懂了,你就是要害死我,你想我死在这里是不是?啊!」他大声哭号,「顾显艺你这个小人,我会变成这样都是你害的,都是你!我早就知道你不是个好东西,男不男女不女,要不是他妈的看在你死皮赖脸地缠上来,我会上你吗?你他妈的连叫床都不会,你这个……」

  梁杉柏走上来,一拳狠狠揍在陆修权脸上,将他打得一头栽在地上。

  「是他救了你!」

  陆修权发出小动物一样的声音,「呜呜」地哭泣着躲到一边:「都是你们害的,你们都不是好东西!如果不是你们,我会这么惨吗,呜呜呜……」

  顾显艺看着这个男人,面上忽然露出了一丝嘲讽的笑容。这就是他曾经喜欢过的男人,这就是他受了欺骗伤害也不忍心抛下的男人,他为了他可以连命都不要,而他最后却还要怪他将自己卷入不幸之中。

  真是瞎了眼睛!

  梁杉柏看着前方的土坷,从外头遥遥传来潮汐的声音。他忽觉不妙,看了一眼手表,果然指针指向了六点十五分。

  「糟糕!快要涨潮了!」

  这是一座在海底的洞穴,一旦涨潮,海水便会倒灌进来,将他们彻底淹没,而此刻,在他们身后却还有阴泉河水在追击。浓重的阴气从后方逼来,「咕嘟咕嘟」的声响几乎就近在耳边。

  「你们快想想办法啊!」陆修权哭号着,「你们不是很厉害嘛,快想想办法啊!我不要死在这里!」

  梁杉柏放下祝映台,双手前伸,快速结下五雷印:「电火电光,天地灵光,吾奉帝敕,请君神光,雷神降临,天雷地雷云雷水雷火雷,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随着他念咒之声,指尖迅速凝聚起紫电之气,下一刻便奔跳着向土坷冲去,爆出巨大声响,整个坑道都被震动,土坷四散崩落,然而掉下的土坷却又重新在面前形成新的阻碍。

  出不去了!

  一瞬间,梁杉柏脑子里有了这样的念头。潮汐之音似乎正在渐渐推进,他能想象到此刻外间的景象,红日初升,万道金光,潮汐如同白色军队,千军万马,步步逼近。对于旁人来说,这不过是又一个没什么特别的日子,或者,封于游人来说,他们还会歌咏这美丽的晨景,但对于梁杉柏他们来说,这却是索命的鬼军,灭亡的鼓音!

  这么一想,他突然间竟觉心中宁静下来,回身对顾显艺摊手道:「对不起,我没有办法了。」

  陆修权在瞬间发出一声惨号,以一个伤病员难以想象的灵活从地上一跃而起,向着后方阴泉河床的方向跑去,不久后梁杉柏他们听到一声惨叫,再也没了陆修权的声息。

  前有拦截,后有追兵,怎样都是死!

  梁杉柏弯下腰,将祝映台抱到怀里。祝映台还在沉睡,他那一下下手极重,还故意夹带了昏睡的术力,所以他到现在还没醒过来,但是现在没有必要再让他睡下去了。梁杉柏伸手轻轻点在祝映台眉间,清净之气被灌入,顺着印堂直下,祝映台渐渐转醒过来。

  「你醒了。」

  祝映台有些茫然地看向四周,随后似乎渐渐明白过来。

  「我们出不去了。」梁杉柏说,「我们被……」他比了个手势,「前后夹击。除非有奇迹,我们就死在这里了。你有办法吗?」

  祝映台看了看左右,摇了摇头。他只会抓鬼而已,又失去了武器,现在就像只初生的雏鸟,柔弱无力。本来自然面前,恶鬼也难抵挡,何况是人?

  梁杉柏对一旁的顾显艺抱歉道,「对不起,连累了你。」

  顾显艺却摇摇头,也坐下来:「没什么,反正我也活够了。」他脱力地靠着洞壁,感受着潮音引起的地面震动,海腥气越来越大了。

  「永远别说这种话。」梁杉柏说,「我是很想活下去的,不管再怎么难受痛苦,只有活下去了才有希望才能翻盘,我只是无可奈何而已,我并不想死的。」

  「对不起。」祝映台轻声道,「你本来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是我连累了你。」

  梁杉柏却只是认真地看着他:「你是我的恋人,你接受了我的戒指,我理当与你同生共死!」

  祝映台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吞了下去。

  「我不管你前世是不是曾经有另一个人,这辈子是我先出现在你面前!」

  然而,祝映台却只是哀伤地摇了摇头:「他永远也不会出现在我面前了,他无法转生。」他说,一滴泪水顺着眼眶流了下来,「是我将他杀死并打得他魂飞魄散。」

  之后,他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晨光从外面射进来,地道里越来越明亮,海水的气味充斥着整个空间。明明不过是几分钟的时间而已,梁杉柏却觉得过了几个世纪。他在这样明亮的晨光里看着祝映台。

  真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啊!他感叹着,随后却觉得有些好笑,这种想法曾经在祝府中也有过吧。世事还真是个轮回,他想,身子前倾,在祝映台来得及闪避之前,在他唇上印下一吻。祝映台吃了一惊,但梁杉柏却并没有进一步地进逼。

  「至少这一世,是我陪着你一起死。」他说,「我们可以一起转生,下一世再在一起。」他说着,苦笑道,「果然姓名学是有道理的,否则我们俩的命怎么会那么苦,老是在重复殉情的桥段,下一辈子,老子一定要取个好名字,叫个梁长命、粱有财什么的。」他用左手去抓祝映台的手,祝映台闪避了一下,却被他抓回来,牢牢地、用尽全身力气地握住!

  两只左手相握,两枚戒指交迭在一起。

  「不要离开我好吗?」梁杉柏轻声请求,耳边传来波涛隆隆之音,从两个方向,其中还夹带着阴泉河水的尖锐咆哮,阴气进逼,让人明白地狱就在眼前。

  祝映台没有跟梁杉柏说,被阴泉河水吞没的人恐怕不会有来世,其实他怀疑粱杉柏根本也加道,只是不承认而已。他就是那样的人,永远乐天和勇敢,不到最后一刻决不放弃,即使到了最后一刻,也会怀抱希望!

  他想着,那一瞬间,突然什么前世烟尘都离他远去,他的眼睛里只看到这个青年而已,这个青年初相识便救了自己一命,四年来紧紧追随,不曾放弃。他们曾经一起抗衡祝府满门厉鬼,险些一同死去,如今又要在此处共赴黄泉,灰飞烟灭。

  前一世的面目已模糊得无法追寻,但这一世,也许不应该再让这样好的人受伤。

  祝映台想着,终于点点头:「我会和你在一起。」

  「到老到死?」

  祝映台笑笑:「到老到死也不停止。」不过,一个痴想罢了。

  万面金鼓,沧海尽空,海涛从两处涌来,死亡近在眼前。忽而一道光芒射出,面前的土坷四分五裂,化作薄尘烟消云散。梁杉柏吃惊地看向祝映台,他也疑惑地看向自己的手,在他的掌中有东西正发出逼人的光彩,似乎宛有活物在动弹。祝映台摊开手,掌心中却是一枚开裂的墨玉发箍,这是他在离开燃庐前匆匆抓在手里的。

  「快走!」顾显艺打断他们。两人这才反应过来,匆匆向着外间跑去。如同生死时速,末路狂奔一般地向着前方冲刺,光明来到的同时,海潮也在不远的地方。三人顺着昨晚爬下的凹坑,又再拚了命地向上攀爬,海涛逼近脚下,湘汐大浪打来,每一下都劈头盖脸,不知险些摔下去几次,却终于还是险象环生地攀上了崖壁。等到立定脚跟,他们才发现,龙之岛外的观景步道已经整个坍塌,潮汐卷动,破碎的石块、土坷、木板一一漂出,顾显艺看到一件衣服被流水带出,那是陆修权的外套,然而他只是微微地闭了闭眼睛。

  结束了!

  事件,陆修权的人生,以及,他和陆修权的感情!

  阴泉河水被潮涛对冲,堵回洞中,盘石又再落回原处,没有杜氏的鲜血恐怕不会再开启。从一开始,顾村长就对所有人都留了一手,很难保证,洞口的土坷是天然落下还是根本就是他设法炸落。他可以连儿子都不要,只为了防止阴泉河水危及他的性命……

  太阳在远方升起,闪烁着金色的光芒,已经不是旭日了,红霞走远,反而是金色的云朵铺满了远方的天空,在洋面洒下金光点点。

  「真像是光道啊!」顾显艺忽然感慨道。祝映台猛然愣了一下,眼神彷佛若有所悟……

  尾声

  「她醒了她醒了!」有人在耳边大呼小叫,声音太吵,让她觉得讨厌!随后却有更多的嘈杂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人们将她包围,随后有人翻开她的眼皮,手电筒的光芒对着她照了照,光线刺眼,她忍不住闭了闭眼睛。

  「没事了,病患已经苏醒。小王,你再去联系一下她的家人。」有个权威的声音用冷淡的语调道,随后低声对一旁的人吩咐了什么,脚步声又远去。

  她感到有人拿下了一直罩在她脸上的什么东西,随后便有更令人觉得舒服的大量氧气向她涌来,手背随即感到一阵刺痛,跟着便听到液体一滴滴落下的声响。她从一个极安静的地方归来,重新被这尘世的喧嚣所包围,她想要重新回到那个地方,却再也回不去。她仍然记得最后那一刻,在一片白光中,那一个无比温柔的声音,满含宠溺地对她说:『海燕,好好地活下去。』

  「哥……哥……」喉咙发出沙哑的声响,音节吐露在空气中一瞬即逝,她将那只没有挂点滴的手盖在眼睫上,咸涩的液体很快顺着手背流淌了下来。

  她知道,她从此便是一个人了,她唯一的亲人,她的哥哥,已经离开,再不会回来……

  祝映台推开面前的门扇,被他破坏了门锁的大门静静开启。不过是两天两夜而已,一切却全都不一样了。不,景物依旧,不一样的是人。

  他走入灯塔内部,梁杉柏跟在他的身后。

  鸣金村的村民死伤不多,所有的骷髅鬼兵在赵礼与陆修权死后都土崩瓦解,鬼雾被驱散,村民们如同作了一场大梦一般苏醒过来,谁也不记得当晚发生的事情。村子被烧毁,他们失去了家园,却只以为是发生了一场大火,盲山市因此派来了调查小组,誓要弄清这场离奇大火的起源与罪魁祸首,一支医疗小组同期驻扎上岛,负责诊治伤员并弄清这整整几十号人集体失去记忆的原因。

  金银岛的事件被人披露上网,这次再没有人来负责压制新闻。无聊的科学家说这是中国的百慕达效应,而神棍们则津津乐道于这座岛上一连串的离奇事件,将这座岛称为人间地狱,还有业余侦探誓要搞清连环杀人案件的真相。王真等人的尸体包括逃跑的高睿都没有被找到,刑警们猜测要嘛他们是被大火吞噬了,要嘛就是纵火后逃离了,没有一个明确的结论。令人意外的是,顾村长并没有回到村子里,搜救队后来在村子里他自宅的废墟底下发现了他被烧焦了的尸体,奇怪的是很多村民却作证,村长明明曾与他们一同逃离火场。

  「也许他是忘了什么东西才回去取,结果被烧死。」最后只能这么推测。而梁杉柏与祝映台作为当事人却怀疑,也许顾村长的真正死因是他以一介凡人之身,使用了阴剑又被金英之气灼伤的缘故,但谁也不知道他为何会回到自己的屋子里,也许他以为没有危险了便回到村里,或者他想要带上偷藏在地底的家当连夜逃离这座岛屿?顾显艺那日默默目送了顾村长的遗体火化,然后悄悄离开了这座岛屿。

  同样是进过金英矿脉的人,他没有梁、祝佩戴的火石防护,也没有他们的灵力,离开这座岛或许未必能活很久,但他认为,这似乎是对他最好的结果。

  在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后,天工再也无力启动龙之岛计划,十几亿的投资就此打了水漂。建筑被荒废,一批批的员工撤离这座小岛,来来往往的船只将这座自古以来便冷清贫瘠的岛屿附近海域一下子点缀得无比热闹。

  祝映台从塔顶望下去,洋面银光点点,海水推涌,闪烁出绮丽光辉,正是明月高悬时刻,宁谧接管了这方土地,不管之前的凶神恶煞与狰狞恐怖,此刻彷佛换了人间一般,叫人心情平静。

  粱杉柏的一只手打着石膏,一只脚则有点使不上力,在摔落石桥的那一刻,他为了将祝映台甩到对岸,上臂骨折,却兀自咬紧牙关支撑到了最后一刻,直到放松下来,才痛得龇牙咧嘴满地打滚,进医院一查,手骨折腿骨裂。祝映台在那一刻想,自己怎么可能为了那遥远而不确定的前世烟云离开这个呆子呢,如果离开他的话,他不知道又会做出什么傻事来,他怎么可能,放得下?

  惜取眼前人!

  「杜海鹰之前之所以会离开灯笼室站到露台上,是因为听到了某种声音。」祝映台说,拉开门,站到露台上。秋月明亮,清冷的秋风吹动他的头发。梁杉柏发现,祝映台的头发变长了一些,如果再留下去,或许会很像那个静静躺在燃卢中的他。古典的装扮确实很适合祝映台的长相,那身墨色的袍子衬得那个他高洁出尘,但梁杉柏还是更喜欢会穿牛仔裤夹克西装休闲衫等等一切现代服饰的祝映台!

  「何长勇他们从顾村长那里知道了杜海鹰的手机号码,似乎打算拨打他的号码来将他引诱到露台上,结果杜海鹰却并没有带上手机,事后,他们为免这件事暴露,才潜入杜家,将杜海鹰的手机盗走,而这也成了后来威吓杜海燕离岛简讯的由来。顾村长深恐杜海燕会带给杜酆强大的力量,所以才一直拖着不肯告诉她杜海鹰的死讯,而杜海燕却因为血亲的直觉,自己回到了这座岛上。」

  「没错,我第一次到杜家的时候就发现了,明明已经荒废了半年的宅子自来水管里流出的却是清澈的水。」

  「那是因为他们一直没有发现杜海鹰的尸体,所以担心他是不是还会回来,时常去杜家查看的缘故。他们也会担心杜海鹰是不是躲在暗处,而检测这一点的最佳办法,就是看水管里流出的水是否清澈,以证明最近是否有人使用过。」

  「嗯,完成这个任务的人相信是顾村长,所以他才会第一时间发现我来到了这座岛上。」

  「是啊。」

  「但是杜海鹰明明没有携带手机,当晚他又怎么会走上露台呢?难道真的只是个巧合,是他的寿数到了?」梁杉柏问,与祝映台并排立在狭窄的露台上。因为空间的限制,两个人挨得极近,彼此烫贴的身躯让人有种说不出来的舒适。

  「杜海燕说过,那是一种『啪嗒啪嗒』的声响。」

  「嗯,我曾经听你说过,但我不明白那是什么,会不会是风吹动什么的声音,比如有布枓之类的东西偶然挂在了塔上,随后被风吹动就发出那种声音来?」

  「这不可能。」祝映台说,「偶然的机率太大了。」

  「总是会有偶然的。」

  祝映台却没回答,反而掏出口袋里的东西。

  「这是什么?」借着月光,梁杉柏看到那是一枚近乎黑色的长松果一样的果实。祝映台用手掌托着那枚果实,凑到梁杉柏的鼻子下面,立时便有一股奶油一般的乳香气钻入了梁杉柏的鼻子。

  「这是……」梁杉柏想了想,「杜海鹰加在火中的东西,也是在灯祠禁地中,那种水流中包含的香气。」

  「这是安魂树的果实。」祝映台说,「我后来重新去灯祠禁地走了一趟。」

  「咦,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你当时在医院里躺着。」祝映台说,「手上打着石膏,腿上固定着绷带。」

  梁杉柏还是不满地嘟哝:「你怎么都不把我喊起来,万一发生什么……」

  「你那副样子也只会拖我后腿。」

  「真伤人自尊。」

  「彼此彼此。」祝映台说,「你出了这么多风头,至少也让我一次?」

  「反正你都已经做了,不过下次别这样了。」梁杉柏从后面圈住祝映台的腰,将头搁在他的肩膀上。

  「你腻不腻啊?」祝映台推推他,却并未用力。

  「不腻!」梁杉柏却把手收紧些,「谁知道什么时候一松手你就又要跑,我恨不得把你绑在身上,成天背着扛着抱着。」

  祝映台沉默了片刻,随后才道:「不会走了,真的,我不会再食言了,除非你某天不再需要我,我都会留在你的身边。」

  感觉到腰上的手臂收紧,轻柔的吻便落在了颈侧:「然后呢?」粱杉柏轻声问,声调有种隐而不发的喜悦,「安魂树什么的?」

  「这种东西只有在特别干净的空间里才会存在,必须由许多的尸体才能孕育。」

  「太矛盾了吧,又要死很多人,又要气场干净。」

  「灯祠禁地不就符合这一点?」

  「呃,也是。」

  「那里生长着一株安魂树,根系深入地下,汲取水源,因而使得那里的水都沾染了安魂香的香气,而杜海鹰加在火里的那块东西就是用安魂树结出的果实制造出来的。」

  「它有什么用?」

  「安魂。」祝映台放低音量,「不过安的不是赵礼的魂,是他的魂。」

  梁杉柏吃醋地低声哼哼:「我不要听他的事情。」

  「你不想知道真相?」

  「不想。」梁杉柏斩钉截铁。

  祝映台拿他没办法,只能安抚性地拍拍他的手:「我是我,不是那个前世。」

  「哼。」

  「你不相信我吗?」

  梁杉柏想了想,别扭地转过头去:「好吧,你想说我就听。」

  祝映台摇摇头,真是像个小孩子一样,可是当事情发生的时候却又那么可靠。四年的时间里,梁杉柏成长得那么迅速,光芒四射!

  「杜酆设下的子母阵其实是我当年设下的,」祝映台说,「别打岔,听我说下去。」梁杉柏把才要问出口的话吞了下去,「其实我只想起了很少一部分的事情而已,毕竟那是太久以前的事了。」祝映台说,眼神中有些迷惘,「我只记得,我曾经……」他看看梁杉柏不高兴的眼神,不得不改口,「我的前世曾经以斩妖除魔为己任,杜酆那时跟着云游四海的人就是我……的前世,而他当时是一个铸剑师。」

  「那间燃卢是他的。」

  「是。」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我记不清楚了,但似乎就是在春秋或者战国时期。」祝映台说,「当时我和他……我的前世和他……嗯,你懂的……」

  梁杉柏不高兴地嘟哝了句什么。

  「后来杜酆发现了一些事情,告诉我他有问题,我一开始还不相信,但是后来证明了他的确不是一个好人甚至不是一个人,而他接近我,其实也是有目的的。」梁杉柏紧紧搂住祝映台。

  「我没事。」祝映台说,「那些那是过去的事情,我只是……旁观者一样,而且看得也不太清楚。总之,我的前世最终杀了他,甚至不惜将他打得改飞魄散,并为了防止他可能有的任何一个复活的机会,而设下了这个子母二重阵的母阵。」

  「所以这个阵法其实是你设下的,而且在赵礼来到这个岛之前就已经存在了。」

  「母阵是我设下的,你没发现杜酆并不擅长用剑吗?那些阵法的符文是我用剑气刻下的,但是子阵的棺木符文就是他设下的。杜酆一直就很聪明,只是从小被人排挤,吃苦太多,所以性格比较乖戾。」祝映台想到那个已经彻底消失,从此三界不存的人,不知怎么回事心里很不踏实。他想到他在临死前拚命的道歉,他到底在为什么而道歉,而他提到的那个不能相信的人又到底是谁?

  这么一想,心情不由得又有些低落下来,其实他觉得这整件事都很奇怪,按照他所想起来的零星片段,为了看守那个死去的「人」,他将自己的三魂七魄通通散作护阵之力,这世界上应该再不会有他的存在,可为什么他却会转世投胎,并且失去记忆,莫名其妙地行走人间二十四载?这其中难道有什么蹊跷?

  「我在将他魂魄打散后,用法阵封印,随后将自己封闭在阴泉河床的燃庐里,自尽而亡,陪他一起长眠,而杜酆后来订下的那些规矩其实也是因为我。」

  「为了你?」

  「日日祭拜是为了安定点灯人的魂魄,夜夜点灯则是为了守卫我封印他的法阵,至于赵礼……」他叹口气,「杜酆养这条阴泉河,其实只是为了保证我的尸体不会腐朽甚至维持在沉睡状态。」

  「他喜欢你。」梁杉柏想到杜酆痴迷和疯狂的眼神,喜欢但却从来不在祝映台的眼中,那是多么悲哀的一件事。

  「我不知道,他可能只是崇拜,因为从没有人将他当作一个普通人看待,而我的前世做到了。」

  所以不惜一切代价,机关算尽,屠戮人命,只是为了保住自己喜欢的人的尸体千千万万年,却明明就在咫尺之遥,还是不敢靠近,待之如高岭之花一般,只敢在后山灯祠,遥遥相望。

  「其实我们早该发现的,」祝映台说,「杜酆当初告诉我们所谓真相的时候撒了一个谎。」

  梁杉柏回想了一下杜酆的话:「你是指灯塔?」

  「灯塔建造不是一夕可成,选择地点,烧火做砖,堆砌高塔,这可能需要花费几个月甚至几年的时间,就算赵礼带来的人日夜不眠,加上鸣金村民的帮助,也不会在短时间内完成。所以,你觉得赵礼在找到金英之前就会下这么大本钱来造这座塔吗?如果他真的这么做,他不是舍本逐末吗?」

  「所以……」梁杉柏思索着,「赵礼造塔的原因是他确信这座岛上有金英,并且他能够找到那座金英矿脉。」

  祝映台点点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杜酆非但未曾躲开赵礼,甚至可能亲自迎接他上岸,并将一切向他言明。」

  「他们两个都会卜筮,赵礼能算出金英岛所在,杜酆自然也能算得有人要上岸求取金英。」

  「没错,所以这座塔的建成根本就是在杜酆的授意之下,我想,这是杜酆以金英为交换条件,向赵礼提出的一个要求。」

  「而赵礼答应了他,再思及将来必须要有人看守金英,所以才动员所有人烧砖筑塔。」梁杉柏想了想,「灯祠禁地是山腹被掏空形成的,那些土应该就被用来烧砖筑塔。」

  「可以这么推论。」

  「而鸣金村的那些村民在造完塔后却被他算计借赵礼之手杀害。」

  祝映台点点头:「杜酆对我的前世很忠诚,但我跟你说过,他性格乖戾,尤其为了达成目的可以不择争段,特别是,鸣金村民以前对他并不好,他们排挤他,欺负他,以致于他不得不为了保命离开这座岛……」

  两千年前的尔虏我诈,死伤无数,都只是为了另一个人,赵礼为了康公,为了他的忠诚之道,而杜酆则为了祝映台的前世,为了他无处寄托的一腔痴枉深情。

  谁更可悲一些?

  梁杉柏又问:「如果只是为了使那个人的魂魄碎片安歇,应该谁来点灯都行,为什么还要挑选特殊的点灯人,而十二年一轮又到底是为了什么?」

  「十二年一度天地之气复新,前任点灯人已定,新点灯人走马上任。」

  「嗯?」

  祝映台拍拍粱杉柏的手,示意他松开,随后他走入室内:「我下午问村民讨来了灯油。」他说着将提筒里的油倒入灯座中,「灯油本身并不算特殊,特殊的是这种安魂香。」

  「当然我没时间做出提炼的安魂香,只能拿颗果实直接用。」祝映台说着,看了看表,「快到时间了,不过我们这是要稍做等一会。」

  「等到什么时候?」

  「凌晨,子夜相交之时。」

  他们在塔中静静等待,当分针时针终于重迭在十二这个数字时,祝映台对梁杉柏一伸手,「有火吗?」

  「呃,我不太抽烟。」

  「你的符纸。」祝映台说,「别那么小气,我研究过你的五雷符,可以自燃。」

  梁杉柏低低哀叹:「我会被我师兄骂死的。」但还是伸手到裤子口袋里,空符纸在空中摇晃,立刻自燃,被祝映台丢入灯座中,立刻,熊熊的火焰就腾跃起来。祝映台调整了透镜,让它向着自古以来一直朝向的方位。

  「这座岛上的点灯人自古存在的原因只有一个,」祝映台说,「你记得灯祠禁地的门上雕刻的图画吗?」

  「所有点灯人的脑袋都是灯泡,然后他们从两边指着当中一个龙神?」梁杉柏唉声叹气,「那简直就是漫画,而且杜酆已经死了。」

  「不,那是绝对的写实主义。」祝映台说,「那四句话根本与指示宝藏无关,那是我当年留下的……诀别之词。」

  「啊?」

  「不知道这四句话是谁告诉了顾村长,而当初顾显艺或许是为了将陆修权引去灯祠,复活赵礼,也可能是根本误会了,所以将我留下的四句话改了一句,以对应灯祠门口的龙爪槐和禁地的水脉,但真实的意思根本不是那样。」他说着,伸手将那枚好像松果一样的东西丢入大火之中,立时便有一股刺鼻的气味充斥了整个空间。

  刺鼻的气味渐渐散去,火焰跳跃得明亮无比,梁杉柏忽然侧过头去:「什么声音?」他问。「啪嗒啪嗒」的声响由远及近,彷佛就在灯塔底下,他顿时明白过来:「杜海鹰当初也是因为听到了这种声音才会上露台查看,结果却被何长勇他们隔空杀害。」

  「我可以上露台去看吗?」

  祝映台点点头:「没有危险,但还是要小心一些。」

  梁杉柏重又回到露台上,向下看去:「什么也没有啊。」底下只是黑乎乎的海水,此外什么也看不见,但是那种「啪嗒啪嗒」的声音又再响起来了。一道光芒忽而向着梁杉柏的方向扫来,照亮了下方的海面,梁杉柏忍不住惊叫一声:「那是!」

  在海面下方,点点星火如同幽浮一般从地下逐一升起,飘出海面。每一朵光都好像一盏灯笼,飘飘悠悠,却固守位置,一点一点,从岸边排向远处的海中,海面因此很快出现了一条由两列光芒所围起的道路,不知通往何方。

  「光道已开,下去看看吧。」祝映台说,口气里有种隐藏的怀念。

  梁杉柏与他一同下到地面,这才发现在海岬底下,居然凭空伸展出了一条浮于海面并伸向远方的通道。那是虚空架设在海面上,如同蜃景一般的存在!无数缄默的人影伫立在光道两侧,他们有男女老少,穿着各种不同的古服,本该是头颅的位置却都被一盏跳动着的白纱灯笼所取代,正是这些火光互相交织形成了这条光道,向着海上伸展出遥远的距离。

  「这才是真正的光道。」祝映台低声说,「每一个点灯人在十二年的时间里,点燃足够的灯火,在第十二年,使用安魂香,将自己的灵魂打上烙印,当他们死后,他们的灵柩将被置入灯祠禁地,他们的身体成为安魂树的食粮,他们的灵魂成为安魂树的一部分,也化为这条光道上的火种。一年一年,足够多的点灯人,将这条路越铺越远,直到通往那里。」而今后,也许不会再有新的点灯人了。

  「那里?」

  「那个被我的前世用法术沉落海底的岛屿。」祝映台轻声说,「他的骨骸和那件东西就被封存在那里,海水如同天一般覆盖在那座岛屿上方,这就是所谓的天水掩神藏。」他说着,突然向下一跃,吓了梁杉柏一大跳。

  「下来吧,没有危险。」祝映台在下方喊,梁杉柏赶紧也跳了下去。触地的感觉很柔软,简直像跳在海绵上,可这看起来应该是光点的道路踩上去却是结实的。

  『杜海鹰听到的是安魂香点燃后召唤点灯人,点灯人浮出海面,踩踏洋面形成的声响。那种声音一般人即使有微弱的灵能力也不一定能听到,偏偏他是杜酆的后人,所以才会对那种声音特别有感觉。至于他最初听到的『啪嗒啪嗒』的声音其实是种预示,安魂香对生死很敏感,它知道杜海鹰很快也将成为死去点灯人中的一员,甚至他最后可能还会听到这种声音就在离他很近的地方,比如露台外侧,那都是杜海鹰的死亡讯号。」

  「原来如此。」梁杉柏说,「不过我还真是有些胡涂,如果不是因为死亡讯号,杜海鹰不会上露台也不会被杀害,可是如果不是因为他被杀,也就不会有这样的死亡讯号,到底谁是因谁又是果?」

  「就算不是死亡讯号将他引至露台,何长勇他们也会用其它方法将他杀害,他是迟早要死的。因果之间,往往有种流动的态势,但是必然一一对应并可逆推。」

  「好吧,我还是不明白。」梁杉柏说,再次强调,「我不信命。」

  祝映台看了他一眼,不由得想,或许正是这种态度才使得他能够推翻许多的既定结论,并且勇敢地站在自己身边。也许,他也不该做个悲观的宿命论者。是的,命运很多时候是可以改变的!

  「杜酆究竟为什么要设这些点灯人来做出这条光道?」

  「为了守护我的前世封印的那座岛屿,在他死后,杜酆自觉扛下了之后所有的事情。」夜夜安魂,十二年一度的守卫监视。两千多年,一个人默默地守护着两座孤岛和一具尸体。杜酆是个鬼也是个人,他很毒辣,却也痴情得令人唏嘘不已。

  「我不懂,你不是说那个人被你的前世打得魂飞魄散了吗?」

  「确实如此,但是他太强大了,我们无法放心。」祝映台说,「这条光道代表着,如果有一天他真的不幸被弄醒,至少这些点灯人会第一时间做出警示,他们就如同侍卫一般,他们会限制对方的脚步,通知杜酆沉睡的灵体醒来想办法。」

  梁杉柏低下头:「那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祝映台的眼神很迷惘:「我想不起来了。」

  他们走到了光道的尽头。

  明月高挂中天,四面一片茫茫海水,银辉洒落,潮落潮涌间几乎如同星辰倒落。

  「参商不相见,岂待有缘人。」祝映台低声道,「参与商永远是一个落下一个升起,就如同他与我的前世一样,他们永远无法共存于一个世界,就像在海面上的金英岛和在海水下的沉岛。龙爪槐多是种植在祠堂宗庙门口,总是双生而植,但是这两棵龙爪槐却一棵在岛上,一棵在水底。一棵是我的前世死亡的标志,一棵是他的坟冢所在的标志。」

  粱杉柏想起来:「所以这就是那幅长卷最后一幅画的意思?对影的一双龙爪槐其实是暗示着海底尚有一棵笼爪槐?」

  祝映台点点头:「我不知道杜酆怎么会让人将这样隐晦的事情画出来。」

  「不,他自己也不知道那幅画的存在。」梁杉柏说,「你应该记得的,他听说最后一幅画是那样子的时候曾经大吃一惊。」

  但是这样一来,这幅画又会是谁画的?祝映台回想着长卷中看到的画面,那潦草狂放的笔触,简单却诡奇,彷佛隔着画卷也有一股强大的力量被传递过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无法再想下去,彷佛一旦深思,便会有极其可怕的讯息被传递,那东西比他所谓的前世深埋水下的部分更可怕,就如同一贪得无厌的混沌,会吞噬掉他的一切幸福!他好不容易才有的幸福!

  梁杉柏向着水下张望,远远地,他似乎看到了一座岛屿的阴影。

  水下的城郭……

  「对了,还有一句话,苍龙火中化到底是什么?」

  祝映台伸出手:「看好了。」他双手平伸向前,周围忽而风声大作,风将海洋吹皱,也将他的黑发撩起,清气盘旋于他的身周,将他衬托得宛若当年的那个人一样。无数的点灯人在这时都涌了过来,他们将梁杉柏与祝映台团团护在中心,如同最忠诚的守卫,一个一个灯火的头颅映照在海面上,如同海中燃起无数火花。

  祝映台口中念念有词,手掌上一团幽红色的火焰「砰」地一声跳起来,下一刻,那火焰宛如一丛利剑,猛然射入海中,海水瞬时被晕染得亮红一片,如同形成一片火海。在火海之中,海水突突跳动,如同煮沸,而从遥远的海面之下,隆隆的声响伴随着「咕嘟咕嘟」海水冒泡的声音响个不停。四面的点灯人开始骚动,海水震荡,光影交织出一个巨大的暗影,越来越近。

  「这是怎么回事?」翻江倒海的声响中,巨大的黑影从海面之下慢慢升腾起来。

  不过片刻之间,如同远古的造山运动一般,沉岛已然显山露水。最早出现的是高高的山脊,随后是嶙峋的山岩,清雅却庄严的宫观,茂密的树林,棋盘般被划分成一格一格的地面……最后出现在眼前的是托起这整座岛屿的九根立柱。每一根立柱上都雕刻着一条巨大的苍龙,龙身盘绕柱身,龙头托起岛屿,这整座岛竟是依靠人力建筑在这苍龙九柱之上。

  火海之中,九条苍龙拔水而起,气势雄浑,令人震惊!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苍龙火中化!梁杉柏看得瞠目结舌。

  岛屿最终静止,点灯人的骚动也因此平息,他们又归位至原先的地方,似乎判断出并无威胁。

  梁杉柏看向祝映台:「这……这是……」

  「燃阴宫,我的……师门。」

  祝映台迈步踏上岛去,梁杉柏也赶紧跟上。

  这座死岛沉入海下已久,却因为一直受到法术保护,滴水不沾。瀑布在月光下高挂山前,洒下一匹银练,林木郁郁葱葱,甚至树林中露出的建筑物的檐角上似乎还站立着活的鸟雀。空山寂静,彷佛至今还有谪仙居住。

  「那些建筑物曾经是我前世的家。」祝映台回想着那些模糊的被岁月吞掉了的往事,那个人在金英岛建有燃卢,而他在此处拥有一座孤寂的宫殿。那人曾说,这样我就能时时拜访你的住处,我们是邻居啦!

  但是结果呢?他将那人杀死,葬在自己的家中,深沉海底,而他自己却自尽而亡,葬在那人的燃卢,生生世世隔海看守着他。他们彼此牵制,永为敌手!

  他们很快发现了另一棵龙爪槐。与灯祠门口一模一样的槐树生长在山岩的下方,而那下面是一片不起眼的草地,荒草丛生,遮掩着一块败落的石碑。

  祝映台走过去,分开荒草,石碑上的字迹经年累月却历久弥新,银钩铁画写的正是那四句诗。

  苍龙火中化,天水掩神藏。参商不相见,岂待有缘人?

  最后那个人字被深深刻入石中,像一道怵目惊心的疤痕。既是动若参商,岂会有缘再会?祝映台伸手抚摸着石碑,在左下角,还有三个小字,他轻声念出。

  「常云墓。」

  那个他叫常云,除此之外,再无别的讯息。

  梁杉柏静静地立在祝映台身后看着他,他知道这时候要给祝映台足够的空间,虽然他并不喜欢看到祝映台牵扯入前世的事情之中。但是突然,他发现了什么……

  「映台,这座墓好像被人挖掘过。」

  祝映台大惊失色:「什么?」

  「这里。」梁杉柏指着墓侧,那里的泥土松软,颜色很深,彷佛被新翻过。

  「难道!」祝映台惊慌地将那些泥土拨开,新土层却并不深,只是挖了一个浅浅的坑,并末触及坟墓本体,而在坑底则躺着一个黑色扁平的狭长盒子。

  祝映台想起自己之前在灯塔下曾经看到的幻影,「他」带着杜酆,将这口匣子连同对那人最后的情谊一起葬入了这深海沉岛之中……

  「似乎没有危险。」梁杉柏试着伸手摸了摸那口匣子,惊叹,「好强的灵气!」

  祝映台也抚摸着匣盖,一股怀念之情从那匣子之中传递而来。

  强大的灵气,锋利、迟钝、冰寒、炽热,强大并且温驯!

  「罗睺、飞曜,」祝映台轻声道,「我来接你们了。」他打开盒盖,一瞬间彷佛听到天地之间霜飘雪舞之声,似大河汤汤一瞬凝结,又似飞瀑前川沁凉入腑;一瞬间,又彷佛听到地狱之中业火熊熊之音,似烈焰滚滚烧破天宇,又似星火一点暖了心头。打开的匣中光华璀璨,静静躺着一对散发着赤、银二色光芒的双剑,一长一短,皆是剑形朴拙却锋芒隐现,剑气醇和而杀意不灭,似邪似正,似钝似锐!

  「这剑……」梁杉柏几乎瞠目结舌,「太赞了吧!!」

  祝映台伸手将那短剑取出,剑柄握入手中,轻灵若雪,抬手移动间,便似有千种灵巧万般机锋自脑海深处泉涌而出,不知不觉,剑意随心,心御身动,一招一式,连绵不绝,灵气所向,或奔流湍急,或淙淙泠泠,带起剑鸣若风吟,似浪涌,生生不息。

  几式舞毕,竟觉气定神闲,毫不疲累!

  「罗睺星寂飞曜现!」祝映台喃喃道,「这是他当年以金英之华倾心所铸,未及用上,却已物是人非。后来我沉台葬他,也将这双剑葬于此处,未曾想还会有今日取出的一天!」

  「所以就是定情信物是吧……」

  祝映台眼皮跳了一下。本来的怀念感伤之情莫名就被梁杉柏这句话给破坏得一乾二净,但他说的其实也没错……也罢!他想着,取出那柄长剑试了试,随后说:「伸手。」

  「干嘛?」

  「叫你伸手!!」祝映台说,拉过梁杉柏的手,将那柄长剑交到他的手上。

  「干什么?」

  「按你的话说,这是回礼,难道就许你送我戒指,不许我再送你东西?」

  梁杉柏看了看手中的长剑,其实他不是不喜叹这样出色的兵器,他一直在寻找适合自己的武器,而且这抦剑他在看到第一眼的时候便已经喜欢上。没有根底的喜欢,可这还是祝映台的前世和那个人的定情信物……

  「你别扭什么,说给你就是给你了,不要的话扔掉得了。」祝映台说。

  梁杉柏这才不情不愿地收下,一抖手,一匹光华闪出,若秋水一泓,又似紫电一绽,剑气瞬间在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痕迹!他这才终于明白师父当初会给他钢索匕首的原因,他擅长用的竟会是一柄有形又无形,至柔又至钢的软剑!

  「嗯?那是什么?」粱杉柏收了剑,却发现匣子里似乎还有东西。在匣子底部铺着的丝绸下,似乎微微隆起了一块。

  祝映台惊疑地看了他一眼,伸手将那块丝绸取出,果然匣子底部还有别的东西,一个牛皮信封,还有几颗扁平的糖果。

  「好孩子奶糖。」祝映台喃喃念出包装上的字,一瞬间,他彷佛被电流击中,许多的画画从他眼前晃过。褪色的记忆一股脑儿向他涌来,铁道沿线的风景,清冷的码头,夜晚的月色相照,有人对他拍着手。

  『好孩子,来,到这儿来。』

  还在幼年时候的他迷迷糊糊地跟着那个人的声音向前,向前,踏着月光,一直来到此处。

  『乖孩子,来,给你奖励!』甜甜的糖果被递到手上,真好吃啊,带着奶香,软软的好孩子才能吃到的糖果,于是他笑了,宽大的手掌摸了摸他的头。

  『好了,我把小秘密藏在这口匣子里,等小映台长大以后来取哦!』

  土坑被挖掘,大手将什么东西放入其中,随后盖上盖子,重又堆上土壤。

  『这样就完工啦!』那人用欢快的语调说道,『小映台一定要平安长大还要长成一个出色的人哟!』他说,『我等着你呢!』

  引导他的人,二十年前曾经出现在这座岛上的人!

  祝映台似乎有些明白了什么。

  「映台,你没事吧?」梁杉柏焦急地问,祝映台的脸上又再出现如陷梦幻的神情令他无比担忧却又不敢贸然行动。

  「没事。」祝映台深吸一口气,用力扯开那个牛皮信封,那还是二十年前的老式信封,里面仅仅放着两张发黄的照片。

  第一张,是一处小区的景象,不知道是在哪里,但能看到一个路牌,长河路。

  第二张,则是一幅全家福,一对夫妻领着一个很小的小孩,也许只有四、五岁吧。

  「这是……我。」祝映台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他的双手颤抖,「这是我……我的家和我的父母!」

  梁杉伯看着那两张照片:「映台,有个人在对你故布疑阵,从二十年前开始,一个很强大的人。」

  「嗯。」祝映台抑制着自己失控的情绪,深呼吸着将那两张照片装回信封,「那个人还曾经在二十年前来到这座岛上,指点顾村长今日的事情,杜酆也曾经见过他,那个人,是敌不是友……」

  以为一切已经终结,连前世的光景在吉光片羽的窥看间也成为轻飘飘的一朵昔日云彩,但这其中却似乎有更深更黑的漩涡,将他们卷入……

  祝映台想着,有些担心地看向梁杉柏。

  不,梁杉柏惊慌地想,按照祝映台的脾气,肯定又要将他推离!

  「我不会离开你的!」他大声道,「不管发生什么,我要陪着你,两个人好过一个人,我还有师门的人能帮你,不管对方目的为何,我想我们这么多人总能应付!」

  祝映台愣了一下,随即却露出一个无奈的笑:「我没说过要赶你走,你不用紧张。」

  「你保证!」

  「我保证。」祝映台递了一颗好孩子糖果给梁杉柏,逗他,「要不要尝尝?」

  梁杉柏噎了一下,随后才长长出了口气:「吓死我了。」

  岛屿忽而微微晃动,海水涌上岸来。

  「岛要沉了!」祝映台说,「我的能力不够支撑这座岛浮在海面太久。」可对方却能在二十年前便计算出,今日他们有足够的时间来发现这封信。

  这是多么可怕的一个敌手!?但是按照梁杉柏的说法,如果不比一下,怎么知道结果呢?

  「走吧!」

  「嗯!」

  他们踏上光道,巨大的岛屿在身后慢慢沉落,树木山脊,还有那座石碑。祝映台没有回头去看,他的路途在前方,与身边的这个人一起。相握着的手传递彼此体温,指环是承诺,肌肤相亲是证明,但什么也比不上屡次生死关头的并肩进退!

  梁杉柏忽然说了一句:「映台,我觉得,你别笑我,你就像我的点灯人一样。」

  「嗯?」祝映台问,「我照亮了你人生的旅程?」他轻笑一声,「要不要这么肉麻和文艺?」

  「不是。」梁杉柏认真道,「你点亮灯火,让我看到了另一个世界,那些鬼怪之类,我以前从未想过世界上真有这种东西甚至现在入了这一行。」

  「听起来我根本就是害了你。」

  梁杉柏却摇摇头:「我看到了另一个世界的东西,但却因此能够保护我自己,也学着保护你。黑暗中潜伏的危机一直存在,但是因为有你,我才能看到听到,也正是你照亮了我生存的地方!」

  祝映台嗤笑道:「说了半天还不是那句话,我是你人生的明灯。」

  「不一样的!」梁杉柏说,「我的意思是……」

  「还不是一样?」

  「真的不一样的!你怎么就不明白!」

  「难道不是你自己表达能力太差?」

  「映台!」

  海水轻轻波动,点灯人逐一熄灭灯火,向着岸边而去。天地重归寂静,只有沉沉暗影潜伏海底。

  忽然间,却有一点星火在海底跳动起来,明亮旺盛,燃阴,即使周围暗影幢幢,终将燃尽世间一切阴暗!

  《完》

  番外

  同学会

  粱杉柏一打开门便发现了自己的恋人。

  祝映台就坐在客厅靠窗的藤椅上小寐。正是秋日的午后,柔和的日光透过淡色的窗帘洒进来,将他的一半笼罩在光亮中,另余了一半在阴影里。他穿着清爽的白色衬衫和淡驼色的薄毛衣,修长双腿包裹在卡其色的麻枓裤子里,长而直,令人不自觉地联想当它们完全赤裸时候的样子。

  窗只阖上了半扇,微风从另外半扇中溜进来,轻轻歙动一旁的窗帘,那柔软的布料偶而调皮地飞到祝映台的脸上,使他在梦中亦微微地皱眉。

  梁杉柏蹑手蹑脚地放下钥匙,走过去关上窗户。秋风被一下阻绝在外头,室内便更显静谧,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他蹲下身,俯身到祝映台跟前。

  从这个角度最容易看清祝映台的睫毛和挺翘的鼻梁,无论看多少次,还是要惊叹这小子美得实在太不象话!梁杉柏在心里感叹着,慢慢地、慢慢地凑近身去在祝映台的唇上烙下一个吻。虽然只是轻轻一触,当他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对上的已经是双深如秋水的黑色明眸。

  「醒了?」

  「回来了?」

  两人同时问道,祝映台在躺椅里伸了个懒腰,懒洋洋的架势看起来无害得令人心痒。粱杉柏终究还是没忍住,抓着藤椅的两边把手,弯下腰去给了恋人一个深吻。

  唇齿交换的默契度已经完全练出来了,舌纠缠着舌很容易就会擦枪走火,祝映台在梁杉柏将他按在舒适的藤椅中,手也伸进他衬衫底下的最后一刻停下来,气喘吁吁地按住他不安分的手。

  「停。」

  梁杉柏自然还不肯结束,被制止着,吻却还是没轻没重地落到了恋人雪白的脖颈上,一一吮出只属于他的印记。

  祝映台伸手抵着梁杉柏的胸膛,像是要阻止又像是在迎合,轻轻喘着气道:「阿柏,别闹了。」

  「没有在闹啊!」梁杉柏说着,伸手在祝映台的腰上来回揉捏。他如今已了解了祝映台的敏感带所在,锁骨、腰、令人下腹火热的大腿内侧,当然还有甜蜜甬道深处那颤栗的一点……

  祝映台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起来,难耐地在梁杉柏手中动了两下:「伯母刚刚来过。」

  梁杉柏的手一下子停了下来,半晌,叹口气将祝映台拉起来,自己坐到椅子上,将他抱进怀里坐着。祝映台微微挣扎了一下,到底还是随了梁杉柏的意。

  「她有没有说什么?」

  虽然已经向家里摊牌,身为小学教师的梁父梁母还是对梁杉柏的性向存在一定的芥蒂。这个从小就让他们省心的孩子,长大后却给他们找了许多麻烦,从事稀奇古怪的捉鬼职业不说,还爱上了一个背景成谜的男人,祝映台很理解这点,如果他有父母,或许他们会对此做出更为激烈的反应吧!相比之下,梁家二老只是要求儿子好好考虑一段时间已经算是很大度开明的表态了。

  「没什么,问了些你最近的情况,还有……」祝映台想到梁母看着他的眼神,隐隐的不安却也尽可能地不让他难受,「她说,如果我是个女孩子就好了。」

  梁杉柏伸手在他脸上摸了摸:「你是男的也不妨碍作我媳妇。」

  祝映台不置可否地笑笑:「对了,她给你带了封信过来……就放在桌上。」他说,从梁杉柏的怀抱中脱出身来,去取一旁桌上的信件。

  本来温暖的怀里一下子变得空落落的,这让梁杉柏很是不快,更让他不快的是祝映台没有对他的话做出回应。从金英岛回来也有一段时间了,两人的关系虽然变得极为亲密,他却还是看得出祝映台并没有将自己完全交给他,这或许与祝映台对自己身世的不确定感有关,也或许与祝映台那虚无飘渺的前世有关……

  梁杉柏每次想到那座深沉水底的岛屿上立着的坟冢心里就会极度不快,明明知道那与这辈子的祝映台没有任何关系却还是会发自心底的妒忌。他以前一直被人指责不解风情和迟纯笨拙,全然不知原来自己有一天可以如此敏感而善妒,善妒到每次与祝映台肌肤相亲都会控制不住的做得过火!

  这个人,追不到的时候便已知道这辈子都放不了手,何况如今好不容易才能拥有?梁杉柏有时想到他对祝映台的占有欲,自己都会隐隐觉得可怕。

  祝映台将信件递过来:「说是你以前大学同学送来的。」

  梁杉柏将信拆开,迅速看了一遍:「是我们班长发来的,本周日他们搞老同学聚会。」

  「哦。」祝映台点点头,看梁杉柏还望着他,补了一句,「挺好的。」

  梁杉柏看着他:「你不去?」

  祝映台似乎吃了一惊:「我?为什么?」

  「一起聚聚开心开心嘛,大家都是老同学。」

  「我不去了。」祝映台说,「我和你又不同系。」

  「我们同学不也有跟你住一个寝室的?就那李强和宋春明,你还记得吗?一个个头小小的,还有一个一口武汉普通话。」梁杉柏还没放弃说服。

  「我过去跟他们没来往。」

  「至少你认得我嘛!」

  祝映台看着梁杉柏:「怎么了,一直说服我去?」他思索着,「是不是有什么事?」

  「不,没事。」梁杉柏说,「你不想去的话也不勉强。」

  「也不是,我只是不太习惯和他们交往而已,如果你想……」

  「真没汁么。」梁杉柏站起身来,将信随手压到桌子台板下面:「对了,我刚买了几只螃蟹回来,西风还没起,蟹都不太肥呢,你看看怎么做比较好?」

  祝映台看了一眼台板下压着的信笺,也进到厨房里去。

  说是老同学聚会,其实也只是十来个人的小规模聚会,梁杉柏推开茶室的门,便看到了自己那些老同学。毕业两年,大家在社会上刚刚立稳脚跟,虽然穿上了社会人的职业外套,骨子里却还有着大学时代青涩的模样。一共十二个人包了条长桌,正在笑闹,看到梁杉柏来,都拍手起哄。

  「阿柏,你可来了!」班长拍着他的肩膀,「还以为请不到您老呢!」

  「怎么会!」梁杉柏笑道,随便扫了一眼,发现果然来得人大多如信中所说,是情侣。

  「哎哟你小子,大二以后就不知道在忙些什么,看来现在混得还不错嘛!」一个同学搂着女朋友笑道,「人模人样的。」

  「别损我了,不就随便混混嘛,朝不保夕啊。」梁杉柏坐下来,喊了一杯茶。

  「欸,你家属呢?」班长问,「不是说了让带家属来的吗?」

  「他今天有事。」梁杉柏说,想到出门前祝映台坐在计算机前调查那两张照片的认真样子,「公司加班走不开。」他补了一句。

  「喂,这可就不对了啊,怎么连这点薄面都不肯赏啊?莫非是看不起兄弟几个?」

  「真有事,我骗你干嘛!」

  「说起来,你找了个什么样的啊?」提问的正是隔壁寝室的李强,「想当年学校里沸沸扬扬可都传得你和祝映台那小子呢!」他说着笑起来,「也怪你们这名字取得巧,你说怎么梁、祝就碰上了呢!」

  大家都笑起来,几个家属也跟着纷纷打听过往。

  「祝映台当年可是我们学校的名人啊,说是能通鬼神,神秘得不得了,长得也挺奇特的。」

  梁杉柏丢颗花生过去:「去,什么奇特,映台那是长得美!」

  「喂,你叫他映台啊!」几个人发现新大陆似地嚷嚷起来,「你们果然有过一腿吧!」

  『什么叫有过一腿!』梁杉柏在心里暗自腹诽,『明明刚刚才开始交往好不好?』

  之后一群人胡扯了一下午,聊得多是工作境况和将来的抱负。有人已经准备结婚,有人还在考虑跳槽的问题,到傍晚时分正准备回去却发现屋外忽然下起雨来。秋雨总是无声无息,却又冷又猛,一群人望着窗外直发愁。

  「这可怎么办咧,这儿又没饭吃。」

  「不如再等等吧。」

  一个女孩接了个电话,兴奋地道:「我男朋友开车来接我啦,先走一步!」随后在一片哀号声中笑瞇瞇地顶着包跑出店去,很快坐着车从窗外驶走了。在场的几个女孩子纷纷推着自己的男朋友,学学人家!

  秋雨越来越大,夜色也开始浓重。来往的车头灯照射出迷离的光线,行人寥寥的大街因此更显空旷。

  店员又来催问包场续费的事情,梁杉柏决定还是冒雨走算了,店门上挂着的风铃却忽然发出「叮铃」一声,有人推门进来,随之一股清冷的雨意也被带了进来。梁杉柏正背过身去取挂在一旁的风衣,却听得本来吵吵闹闹的众人都静了下来。他有些疑惑地转过头去,却意外看到柜台旁拿着黑色雨伞站着的挺拔身姿。

  一瞬间还以为自己眼花了,梁杉柏甚至忍不住揉了揉眼睛,随后看到对方嘴角弯起的嘲讽弧度。

  「阿柏。」对方喊他,纯然黑色的头发因为沾染了湿气微微地搭在额头上,柔软中有种难言的妩媚,几个女孩看着居然都不由红了脸。他走过来,「我看下雨了,你又没带伞,所以特地过来接你。」

  李强倒抽一口冷气:「祝映台!」

  祝映台转过头去,微微一笑,这下就连男人都红了脸,梁杉柏更觉得不愉快了。

  「李强是吧,好久不见了。」

  班长在一旁结结巴巴:「你……你……你们……」

  祝映台促狭地笑道:「怎么,你们不是知道的吗?我和阿柏从大学开始就在交往了,现在当然也在一起,神仙眷侣嘛!」

  「嘶——」室内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就连柜台后的服务生都悄悄地探出头来看他们。

  「对了,今天我因为有点点事不能来,实在对不起,下次有机会再回请大家啊!」祝映台说着,冲梁杉柏招招手,「阿柏,回家啦。」

  现场顿时又响起一片抽气声,梁杉柏赶紧「哧溜」窜到祝映台身边去,乖巧听话得像条大狗。

  「你……你……你们……」

  「哦,我们现在住一起,有空来玩哦。」祝映台友好地挥挥手,「下次见。」

  走出茶馆的大门很远都似乎还能听到众人倒抽冷气的声音。

  身旁路人匆匆来去,梁杉柏撑着伞,心情和步子都是跳跃的。走了一阵,实在憋不住问身旁的恋人:「映台你怎么来了?」

  你是看到那张请柬的内容特意赶过来的吗……

  祝映台停下脚步,转头严肃地看着梁杉柏:「梁杉柏,带家属炫耀这种事一点营养都没有。」

  梁杉柏的心情一下又变得沮丧起来,果然还是惹祝映台生气了。他确实不该只想着向别人炫耀自己追到了祝映台,明明知道他不喜欢和人来往的。

  才想着,却感到唇上一暖,耳中顿时听得身旁的路人发出齐齐惊呼。

  祝映台低声在他耳边道:「不过下次再有这种事,还是可以早点告诉我。」

  看梁杉柏目瞪口呆的样子,祝映台绷不住终于笑出声来:「呆子,回家啦!」

  「欸!!」梁杉柏赶紧应了一声,兴冲冲地跟了上去。

  秋雨不再清冷,在情人之间那大概比春雨更温暖人心吧。而在这之后至少五十年,流传在A大的佳侣美谈中,梁杉柏名正言顺地成了祝映台的媳妇……

  ——全文完——

Tag : ★★★☆

留言

发表留言

引用


引用此文章(FC2博客用户)

wphxIFMa

淡淡赏文闲闲存文 点灯人by尘夜

情趣用品

但是我还是回复了,因为觉得如果不能在如此精彩的帖子后面留下自己的网名,那我死也不会瞑目的!

女用按摩器

作为一个资深的酱油党,我们需要做的不仅仅是路过,在路过的同时还要关心楼主,鼓励楼主,在这个冷漠的时代,给予楼主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