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J男的春天by沈夜焰

YJ男的春天 by 沈夜焰

“进过黑社会怎么了?别说你就是个二把手,就算当过老大那也是过去完成时,防腐剂放再多也有保质期。该干吗给我干吗去!忠犬就得有忠犬的样子,铺床叠被擦地赚钱做饭洗衣服,伺候我舒坦了,小爷我赏你个笑脸。”
“我终于知道该怎么收拾你了,把你嘴堵上!”
“切——,你把我下面的嘴堵上我也要说。少跟我来这些没用的……我靠你要干吗?唔……TM的放开我!……唔……啊!放开……啊……嗯啊……啊……”


  惹祸

  就算石伟不是个GAY,也不禁暗地里承认,田一禾他天生一张的脸。尤其是那双眼睛,顾盼生姿,美目流转,怎么看怎么有一种独特而美妙的神采。

  此时田一禾就坐他对面,白皙修长的手指夹着一根烟,喷出的烟雾朦胧地遮住他的面容,和半眯着的眼睛。那种有些不够清亮、暗哑的、过于低沉近乎私语的声音,夹杂着缭绕的烟味传过来:“知道什么样的人更能给你快感么?你得会看。四大要素,腿长、腰细、臀翘、背宽,只要具备这些,就会让你觉得X感。什么叫X感?其实就是力度,随心所欲干你的力度。”

  石伟一口羊肉片差点喷出来,不无哀怨地抬头:“我说禾苗,我不是GAY,真的不是,你再灌输我也不是。”

  田一禾随意地一摆手,安抚地拍拍石伟肩头:“没事,我不歧视你。”

  “谢谢啊。”石伟内牛满面,低头继续吃涮羊肉。

  田一禾喊:“服务员,菜单拿来我看看。”

  “别点了吧。”石伟筷子头一扫桌面上的盆盆碗碗,“也吃不了。”

  “怕什么,不是还有一个人呢吗?”田一禾飞他一眼,一副少见多怪的神情,“反正又不是咱俩拿钱,这顿吃饱点,晚饭就不用吃了。”

  “人家可没说请咱们。”石伟急着往嘴里扒拉肉,含糊不清地说,“就是见个面,介绍你俩认识认识。”

  田一禾一撇嘴:“这事儿还用说?想请我吃饭的人,手拉手绕地球一圈还得甩个尾巴,我这是给他面子。”转头对服务员说,“青虾毛肚百叶黄喉墨鱼滑笋干口蘑宽粉各来一份,雪花淡爽两瓶。”

  吃火锅要的就是个氛围,人越多越好,七八号人围着一个锅,你争我抢热火朝天汗流浃背连喊带叫。像现在讲卫生一人守着一个,跟抱着孩子生怕被别人抢走似的,那有什么意思?今天人数少了点,算上那个没来的才仨,但外面景色不错。鹅毛大雪纷纷扬扬遮天盖地,从落地大窗户望出去,都看不清对面街上的人影。各种汽车艰难地行进着,喇叭按得震天响也挪动不了半步。

  石伟嘿嘿笑:“禾苗,还是你会挑地方,吃火锅看雪景,感觉真对味。”

  田一禾严肃地说:“其实,我更喜欢看行人在大雪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怂样。”

  石伟:“……”

  “我说你介绍的那个什么时候来呀。”田一禾一口干了一杯啤酒,舔舔濡润的唇。他的唇有点厚,尤其是上唇中间凸起一点。他说这叫“含珠”,是最X感的唇形。反正无论他跟你说什么,总能引到那方面去。而且他认为自己身上的一切,都充满魅力,势不可挡,你接受不了是你没福气。

  “应该快了。”石伟嘴里嚼着金针菇,手上扒青虾,“估计是路上塞车。你放心吧,他肯定来,约你好长时间了,特别想认识你。”

  田一禾挺感慨:“人长得帅就是没办法。”

  石伟:“……”

  他们的座位正在大门的斜对角,田一禾话刚说完,就看见一个男人走进来,和迎上去的服务员说句话,边向里面走边四下搜寻。

  我草!田一禾狠狠暗骂一句,一万匹草泥马在心头呼啸而过。那人戴着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黑框眼镜,穿着一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波司登经典黑蓝色短款羽绒服,一条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黑色裤子,脚上一双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黑皮鞋。

  田一禾只觉菊花一紧,闭着眼睛心里默念:“不是这货,不是这货——”

  石伟吃得正欢,看到田一禾神色有异,连连说:“快吃快吃,这都熟了都。”

  一个还算浑厚的声音在他们头顶上响起:“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石伟一抬头:“哎呀连哥,来得正好,快坐快坐。”

  那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身子一矮坐下来,嘴里还在道歉:“对不起真对不起,来得实在太晚了。”他的脸长得很方正,轮廓分明。但眼睛不大,单眼皮,总是笑眯眯的样子,一看就是好脾气,任人搓圆捏扁不带吭声的。

  “没事没事,我们正吃着呢。”石伟嘿嘿笑,“来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他一指田一禾,“我朋友田一禾,连哥你叫他禾苗就行。禾苗,这就是连旗连哥。”

  连旗礼貌地笑笑:“你好你好。”

  田一禾勉强咧嘴:“你好。”肚子里把石伟狂骂一万遍。

  “连哥,吃点东西,太冷了吧。”石伟热情地招呼。

  “没想到能下这么大雪。”连旗嘴里应付着,眼睛却一直看向田一禾。

  田一禾实在忍不住,一把拉过石伟,贴到耳边凶巴巴地说:“这就是你向我竭力推荐的人?”

  “连哥挺好的,真挺好的。”石伟对连旗不好意思地笑,一边低声回答。

  “什么挺好的?简直就是道光年间的出土文物碰一碰都能掉渣,你什么品味啊?”田一禾恨得牙痒痒,听石伟把这个人吹得天花乱坠,自己怎么就相信了?和现实差距也太大了吧。

  石伟连忙一拍他:“你小点声。”

  连旗笑得温和,好像没听见他们的议论,问道:“有什么问题么?”

  “没有没有,没事没事。”石伟坐直了身子,遮掩着说道,“那个啥,连哥,路上太难走了是吧?车堵得太厉害。”

  “啊,还行。自行车道还算好走。”

  自行车道……

  自行车……

  自行……

  田一禾“呼”地站起来,装作一脸惊慌:“我忘了家里烧水呢,煤气没关,你们先聊着。”拿起外套向外走。

  石伟顾不得看连旗的脸色,一直追出去,扯住田一禾:“喂,你干吗?”

  “我说你能靠点谱不?就给我找这么个货色?我跟他在一起得被圈里人笑话死。我靠,还自行车。”田一禾不屑地一撇嘴,“哥们,我要找的是个伴儿,不是要养小白脸。”

  石伟眨巴眨巴眼睛,半天才弄明白田一禾的意思,反驳道:“不是,禾苗,他有车……”可惜他最后一个字直接淹没在田一禾草绿色小QQ的尾气里。

  石伟郁闷而又尴尬地返回来,憋出个笑脸跟哭似的:“连哥,那啥,太对不起,他……他怎么就忘了关煤气了呢……”石伟自己都觉得没法再说下去,禾苗你给的借口还能再烂俗一点不?哪成想连旗一脸认真地说:“应该赶紧回去,这不是小事,万一着火损失就大了。”还挺关心地说,“他离这里远吗?能及时赶回去吧。可别出什么事。”

  “没事没事。”怎么可能有事。

  “啊。”连旗一指满桌子的菜,胸怀宽广近乎没心没肺地说,“那快吃吧,别浪费。”

  石伟:“……”他忽然真心地觉得,连旗跟禾苗简直就是绝配。

  “怎么样,见到那人了么?。”冯贺双手插兜,晃晃悠悠地走过来。

  “见到了,叫田一禾。”

  “你确定是他?”

  连旗摇摇头:“当时只是看着像,现在觉得又不太像,毕竟过去两三年,印象比较模糊。”忽然一笑,“不过这人也挺有意思,估计是没看上我,话没说两句就走了。”

  “我靠不是吧,没看上你?”冯贺哈哈笑,“脾气挺大呀。”他叹息一声,“连哥,你也变了不少,要在以前,非得让弟兄们教训教训这个不长眼的小子不可。”

  “过去的事别再提了。”连旗语气淡淡的,说不上多严厉,冯贺却立刻知道他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偷眼瞧瞧连旗,见他心情还好,又道,“据说体彩要开个新玩法,叫什么11选5,每隔15分钟就开奖。连哥,这个来钱快,不如我们也弄。”

  连旗思忖一会,慢慢地说道:“间隔太短,来不及坐庄。冯贺,咱们不用过于急功近利,只要把眼下的事情弄好就行。”他直视着冯贺的眼睛,目光深邃,“现在ZF对黑彩打击不算严,我们低调一点,犯不上去捻虎须。”

  “好的连哥,你放心吧。”冯贺连连答应。说完了正事却不走,在办公桌前站着。

  “还有事么?”

  “嘿嘿。”冯贺讪笑,“那个啥,连哥,借你车用一下,我的送修配厂了。今天来个朋友,我去接他一下。”

  “行。”连旗把车钥匙扔桌子上,“你小子也该收收心了,我瞧你现在那个伴儿就不错。”

  “他?”冯贺一翻白眼,“唉,别提了,我正想甩了他呢。谢谢连哥。”他拿起钥匙,一步三晃走出去。

  分手

  冯贺开着连旗的车,直奔桃仙机场。他要接的是以前的邻居,叫明锋,现任某服装公司的首席设计师。不过最主要的是,他想求明锋帮他个小忙。

  明锋这人很有意思,冯贺从小和他长到大,属于光屁GU的童年挚友,在冯贺印象里,就从来没见明锋发过脾气。但你要说他是老好人乖乖宝,又绝对错误。明锋有主意,有想法,有计划,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不过他待人接物总是进退得宜,举止有礼,让你感到很舒服,如沐春风。

  冯贺可不明白什么叫“如沐春风”,他就是喜欢跟明锋在一起,尽管他们无论性格、品性、学历、工作、身世背景,一点都不一样。小学时老师配对子,让好的学生带学习差的学生,因为冯贺跟明锋是邻居,就把他俩配一起了。冯贺打小看见书本就头痛,数字文字,在他脑海里都是一团浆糊,对此事极为反感。明锋也不强迫他,只是稍稍建议一下:“冯贺,为什么不先写完作业再去玩呢?明天就不会被罚站了。”

  “罚站又能怎么样?”冯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明锋推推眼镜:“那会很累。”

  ……好吧,有点道理,写完再说。

  “冯贺,为什么不把这首诗背下来?反正只有四句话,这次考试一定会考。”

  “考不考有什么关系。”

  “写上来你的分数会高一些,我会求情不让你爸爸揍你。”

  ……好吧,有点道理,背四句话嘛,又不会死人。

  就这样,冯贺在明锋拖拖拉拉生扯硬拽下,初中顺利毕业,考上个职高。然后明锋的父亲出国了,一年以后,也就是在明锋上高二的时候,他们全家都移民去了加拿大。

  按理来说,他们的生活不会再有交集,别说只是中学生,就是大学生、参加工作,一个国内一个国外,恋人也会分手,老死不相往来。可明锋偏不,每个月都会给冯贺写信,说一说近况,再问候一下老邻居们。后来改用电话,再后来改用MSN,再后来改用QQ。

  因此几年以后明锋大学毕业,回国内看看的时候,和冯贺那点隔阂很快就消除了,彼此聊得很愉快。

  曾经有一阵,真的曾有一阵,冯贺以为明锋喜欢他,还抓心挠肝愁得不知如何是好,因为他对那小子一点感觉也没有。结果等明锋第一次回国,带了整整一箱子的礼物,连他们小区楼下曾经提着棍子追他俩跑的老大爷都有一份,他才弄明白,敢情这小子只是比较喜欢念旧,比较重感情而已。

  所以,求明锋帮忙准没错,只要他能帮得上。

  飞机晚点了两个小时,人还算不多,不大一会就看见明锋从闸口里走出来。

  冯贺扑上去锤了他肩头一拳:“你小子,总算肯回来看看。”

  “正好有个会要在这里开,估计得待一阵子,还得多麻烦你。”和人高马大的冯贺相比,明锋矮一点,衣着简单而有品味,举手投足间从容不迫,极富魅力。

  “哎呀说什么呢,咱俩谁跟谁。”冯贺搂上明锋的脖子,“哥们,我还有件事求你。”

  “什么?”

  冯贺启动汽车,静静地滑出停车场:“说出来我都闹心。这不吗,几个月前我无意中认识个圈里人,长得挺漂亮的,看上去又温柔又体贴。我一时没控制住,就跟他黏糊上了,还把他弄家里去了。”

  “哦?”明锋温和地笑,“那不是挺好吗,你也算有个伴。”

  “好个头!”冯贺忿忿地,“整个一老妈子,没了我就不行。天天变着花样给我做饭,回家就问我:‘回来啦,累不累呀?我帮你捏捏肩膀’。”他故意捏着嗓子柔声细语地学那人说话,逗得明锋直乐。

  冯贺愁容满面:“我说你乐啥呀,我都闹心死了。有时候,我真觉得他不是伴儿,是保姆加佣人加充气娃娃。哎,我凶他骂他他也不吭声,在床上我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叫他摆什么姿势就什么姿势,就差拿条皮鞭弄个TJ系了。”

  明锋笑:“没想到啊,你还好这口。”

  “我不就是吓唬吓唬他嘛。”冯贺也有点不好意思,“我真没见过这样的,没有脾气,连句重话都不会说。”

  明锋皱皱眉头,斟酌着措辞:“大贺,依你这么说,他是不是……爱上你了?”

  “哎呀。”冯贺一拍大腿,“我就怕这个呀。我只想跟他玩玩,没想弄真格的,也不能住一段日子就得管一辈子啊,我可没想跟他天长地久地过滋润小日子。”

  “那你和他好好谈谈。”

  “谈什么呀谈,你瞧他这样我敢跟他谈吗?晚上回来晚一点他就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给我打,生怕我不回家似的。他也不爱说话,什么都不肯跟我讲,我就怕我真要摊开来说,他再万一想不开……唉,你也知道我嘴笨……总之这次是破裤子缠腿,我算没招了。”

  “那你想我做什么?”

  “你帮我个忙,从小你就比我伶俐。我就跟他说你是我以前的爱人,现在回来啦,你再好好劝劝他。明哥,只要你能让他搬走,真是救了我的命了。”

  明锋想了想,点点头:“好吧,我试试,不过不敢保证能行。他的性子要是很极端,咱们还得慢慢来。”

  “行行行,有你这句话就行,有学问的人就是不一样,哈哈。”冯贺爽朗地大笑,两人转移话题,说说分开这两年彼此的动向,偶尔开开玩笑,很快就到家了。

  明锋从车子里走出来,此时大雪早就停了,天空水洗过似的蓝。太阳懒洋洋地照着,一点不刺眼。枯树的枝桠上满是落雪,看上去像开了一树梨花,有一种格外的静态的美。

  明锋深深吸了口冷冽的空气,驱走了长时间乘坐飞机的沉闷,头脑清爽了不少。楼区还是老样子,幸好还没有被拆迁大军顾及到。花坛中的小亭子,和楼下的杂货店,都令明锋感到无比亲切。

  “还是这里好。”他由衷地说,“四季分明。”

  “那就搬回来吧。”冯贺打开后备箱提行李,“这里房价还算便宜,比南方强点。”

  明锋接过行李,“其实我也有这个打算,反正我做设计的,在哪里都一样。再看看吧,现在还不着急。”

  两人上了三层楼,冯贺一碰明锋,低声说:“一会演好点,可别弄砸了。”

  “我尽量。”明锋笑,忽然对能令冯贺讨厌到这种程度的“伴儿”感到很好奇。

  冯贺打开门,冲着明锋睒睒眼,叫道:“江照,我回来了。”

  屋子里飘荡着一种食物混合的复杂的香气,一个男子从厨房那边走出来,说道:“这么早就下班了吗?”

  那是个很年轻的男人,看上去也就二十三四岁,像个大学刚刚毕业的学生。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家居服,围着一件橙黄方格子的围裙,干净、清爽,还透着一股子温润劲儿。

  那人看见明锋,微微愣了一下。冯贺翘起大拇指一比划:“那个啥,我朋友。”

  “哦。”江照笑了笑,带着几分腼腆。赶上前,从门后的鞋柜里拿出两双家居拖鞋,放在冯贺和明锋的脚边,还细心地把鞋面朝外。

  “谢谢。”明锋说。冯贺给他一个“你看吧”的眼神,大大咧咧换鞋进屋,一屁GU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哎呀,可累死我了。”

  “那就先休息一下,洗个手,饭菜很快就好了。”江照看了看明锋,“来客人我再多炒两个。”

  “不用这么麻烦。”

  “没事的,很快就好。”江照微笑,他有一双清澈的眼睛,无论看向谁都带着一丝歉意和柔软,好像随时准备为自己麻烦到别人而道歉似的。

  “呃,不用了不用了。”冯贺很想速战速决,他招手让江照走近点,“我跟你说个事。”

  “哦。”江照的目光在冯明两人身上转了转,好像预感到了什么,坐到沙发的一边,“什么事?”

  “是这样。”冯贺清清嗓子,有点不自在地说,“明锋吧其实是我以前的爱人,大学时候的,那个一毕业就分手了,现在他又回来了……”

  趁冯贺说话的时候,明锋不动声色打量这个小小的居室。这以前是冯贺的老家,后来老两口搬到女儿那里去了,只剩冯贺一个。老式的深色的地板擦得光可鉴人,东西摆放得有条有理。窗前是乳白色的窗纱和深红色绣金线的厚重窗帘,窗台上有一缸红金鱼,活泼地游来游去;还有几盆花,蟹爪兰开得正盛,衬着窗棂处的积雪,显得格外娇艳。

  依明锋对冯贺的了解,那小子从小又脏又乱,根本不可能弄得这么整洁温馨。那就只有……

  明锋不由自主看向江照。那人微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眼睛,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他就那么坐着,听冯贺信口开河,像个正被审讯的犯人,却一句也不为自己辩解。

  明锋的心忽然软了软,插言道:“大贺,我看我还是先走吧。”

  冯贺顿住了,一个劲地对明锋使眼色:“你……”

  “还是我走吧。”沉默许久的江照终于开口了,他抬起头,也不知是不是冯贺的错觉,竟在他眼中看到几分嘲弄和释然。他说:“打扰这么久,真不好意思。”然后他就站起来,径自走到卧室里去。

  冯贺还以为江照会痛哭流涕撕心裂肺地质问自己呢,结果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他有点手足无措,求助地看向明锋。明锋微微蹙起眉心,缓缓摇摇头。

  江照没有在里面逗留多久,不过五六分钟就出来了,换上自己的衣物,手里只拿着一个黑色皮包。这个皮包款式极旧,是那种八十年代才会有的东西,边角都磨破了,露出白色的衬布。

  冯贺和明锋不约而同站了起来,觉得换了一身衣服的江照,像突然变了一个人,带着几分冷清和漠然,连唇边那抹淡淡的笑都是疏离而陌生的。冯贺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好半天才磕磕绊绊地开口:“那个,我还送过你很多东西,你都……都带走吧……”

  “不必了。”江照客套地说,“那些其实我都用不着。不过,还是多谢您这段时间的照顾,我走了。”

  他说的是“您”。最后这句更是暗藏讽刺,冯贺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江照到门前换好鞋,有条不紊地把脱下的拖鞋依旧放到门后的鞋柜里,打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冯贺,他和明锋面面相觑,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X。

  过去

  田一禾跳下车,拎一袋子香蕉走进彩票站。门上福彩体彩两个标志极为醒目,墙上贴着红彤彤的喜报:XXOO号彩站喜中大乐透526万一等奖!

  和别的彩票站一样,这里房间狭小阴暗,走进去满眼黑洞洞,两边墙上挂着脏兮兮的走势图和号码盘。一大堆人或坐或站,眼睛紧紧盯着墙,活像江湖人士看武林秘籍,嘴里跟诵经一样念念有词,时不时伸手划拉两下。屋子里烟雾缭绕,满地废纸烟头。人们看见田一禾,纷纷打招呼:“小老板回来啦。”

  “小老板,又到哪儿疯去了?好久不见。”

  “你再不回来,彩票站可要换人了啊。“

  “别废话,看盘看盘,这一期买啥?”

  田一禾叼着烟,漫不经心地跟他们摆手,跟领导人检阅仪仗队似的。冷不丁发现个生面孔,问道:“张哥,你朋友啊。”

  “对对,被我拉过来的,在哪打票不是打嘛。”

  “多谢多谢啊,来十注吧,我请。”

  “好咧好咧,小老板就是会做人。”

  那朋友一碰张哥,低声问:“这就是彩票站老板啊?”

  “对,是他。”

  “挺年轻啊。”

  “别看年轻,嘴毒着呢,不好惹。你先买十注,人家请你还不买。”

  那朋友挺犹豫:“返奖率没有黑彩高啊,买着不合算。”

  “你可别在这里提黑彩,小老板最恨鼓捣黑彩的了。”

  “提了怎么着?”那朋友瞄一眼田一禾单薄的小身板和白白净净的脸。

  “上次有人在这里说黑彩好,被小老板拎着棒子追出二里地。”

  那朋友:“……”

  田一禾把香蕉放到柜台上:“王姐,吃点水果。”

  “好好好。”王姐忙着打票,头都抬不起来,好不容易等这拨人打完了,长长地呼出口气,冲着田一禾乐:“今天怎么过来了?”

  “没钱花了呗。”田一禾拉开收钱的抽屉,从里面抓出一把百元大票,数都不数塞到自己钱包里。王姐拉过田一禾:“小田,跟你说个事。我儿媳妇怀孕啦,还有三个月就生了,我得去伺候月子带孩子。这不,我把侄子拉过来了,他叫王迪。我培训他一个月,就能上岗打票,你看行不?”

  田一禾眯着那双勾魂眼,把旁边站着的小伙子上上下下看了个遍,先看脸蛋再看腰,又看胸脯又看腿,半天没吭声。小伙子被看毛了,手都不知道往哪放,转头求助地望着王姐。

  “行,长得不错。”田一禾说,“那就这么着吧。”

  “还有个事。”王姐又拉一把田一禾,悄悄地说,“这两天总有人鬼鬼祟祟往门里偷瞧,肯定不是来买彩票的,我觉着不是好人。小田,咱们得小心点,报纸上说前几天就有个彩票站被人抢了,老板挨了好几刀呢。”

  “没事。”田一禾把烟掐灭,无所谓地说,“我给你买把大砍刀,来人你就摆桌上,看谁厉害!”这种事他不是没见过,不就是拼命吗?五年前他就不怕这个了。

  那时田一禾刚退学,大学毕业证也不要了,从家里跑到S城来,四面不靠举目无亲没学历没户口没地方住。他什么没做过?当小工、当保安、洗碗刷地、当保姆带小孩……只要能有口饭吃,他啥都肯干。要不是一直憋口气心里不甘,早就扒了裤子去做MB了。后来在街上摆摊卖馄饨,总有几个小混混过来白吃不给钱,他实在忍不住抱怨几句,被那几个小混混听见后打得头破血流,摊子掀翻。田一禾一声不吭,扭身去市场买了一把杀猪刀,偷偷别在裤腰里,照样该摆摊还摆摊。一个星期之后,那几个小混混果然又来蹭吃蹭喝,田一禾抽出杀猪刀一顿乱砍乱劈,咬牙切齿面目狰狞,像只突然发狂的小兽。小混混大多都是欺软怕硬,哪见过这样真拼命的,吓得抱头鼠窜,以后再也没来过。田一禾累得呼哧呼哧直喘气,一把扔了杀猪刀,蹲在街角放声痛哭。

  还有什么可怕的?田一禾对着镜子摆弄围巾,从姓胡的把他甩了那天起,他就对自己说:禾苗儿,你得好好活着,活出个人样来!

  现在不是挺好?有钱赚、有饭吃、有房子住、还有爷们泡,就是今天这个太差劲了,实在太不符合他的审美标准。自己长得跟朵花儿似的,怎么地也不能插牛粪上啊,虽然那样营养足。

  田一禾把小镜子收起来,精神抖擞地上了楼。彩票站楼上就是他家,嗯,说起来情况还挺复杂。以前这处房子,包括彩票站,都是一对老两口的。田一禾在门口摆摊卖馄饨,那时彩票刚刚流行,他没事干每天花两元钱买一注,算是给自己个念想。觉得挺不过去的时候想走绝路的时候,就把彩票掏出来,还有一两天才能兑奖,没准你就中了呢?

  就这么着混了一年,居然TM的还真给他中了一注。令人兴奋的是,他中了二等奖,奖金好几百万;令人沮丧的是,这期二等奖全国中了29注,他就能分到16万。但这笔钱已经让田一禾受不了了,他早早地就去彩票中心领了钱,那天晚上躺在十个人一屋的宿舍里,在满鼻子的臭味和酒味里,抱着散发馊气的被子又哭又笑,像个疯子。

  他决定好好犒劳一下自己,几天没出摊,到彩票站里盯住号码盘算计来算计去,跟魔障了似的。前后又花进去一万块,就中了一千,他突然明白这种东西只是个投机,还得老老实实过日子,从此以后再也没买过彩票。

  彩票站老两口挺喜欢他,常常让他帮忙跑跑腿送馄饨来,或者照顾照顾站里的生意,一来二去混熟了。老两口儿子移民去加拿大,非要把他俩也带去,挺舍不得彩票站的,想来想去要兑给田一禾。因为觉得特别有缘分,田一禾是彩票站第一个中大奖的人,从那天起,来买彩票的人越来越多。

  那时彩票机器已经很贵了,就算田一禾把他中的十来万全拿出来也不够兑下来的。老两口说:“那就算咱们合作吧,三七分成。楼上的房子你也住着,租金就不收了,当替我们看房子。”

  田一禾对老两口感恩戴德,每个月规规矩矩地把彩票站的钱打到他们的卡上,一分不少。剩下的钱已经很多,足够他把隔壁的房子也买下来,还弄了一辆车。老两口的房子用木板分成三个隔间,租给大学生了。

  田一禾一步一步走上来,看见“学生宿舍”的门紧闭着,一个男孩子正坐在楼梯上。田一禾上去虚踢他一脚:“嘿,干吗呢?”

  男孩子连忙站起来,呼噜一把脸,低着头:“田哥,你回来啦,我没干吗。”

  “没干吗哭什么啊?”田一禾一点不给他留脸面,“怎么地?失恋啦?”

  男孩子没吭声,垂头丧气的。

  “行了吧啊,多大点事。这世上谁离了谁不能活啊?”田一禾挑着眼眉看那孩子,每当他这么做的时候,立刻带上几分挑衅的神情,又有几分媚意。他舔舔嘴唇,故意压低声音,语气暧昧:“明天哥给你介绍个好的,女人不行哥还有男人。”

  男孩子腾地闹了个大红脸,心里那点悲伤彻底没了,兔子似的蹦起来:“田哥我先回屋了啊,你忙你忙。”

  田一禾笑着看那男孩子进了屋,转身掏钥匙开门,一进去发现门口一双鞋,诧异地问道:“江照,你回来啦?”

  流落

  江照从冯贺家里走出来,没有急于回到住的地方,而是提着那个破旧的黑皮包,沿着马路慢慢前行。

  冯贺跟他分手,说没有失落感是假的,但绝对没有冯贺想得那么歇斯底里。这种生活他早习惯了,和某人住一段时间,然后分开。来的时候身边只有黑皮包,走的时候也是如此。自从父母去世之后,他就这样在姨舅叔姑等亲戚家里辗转来去,他感激他们肯收留自己,但因为各种原因,收留的时间都不长。他就这样提着父亲留下的黑皮包,离开一处熟悉和温暖,步入另外的客套和陌生,等它变为熟悉和温暖时,却又离开了。

  冬天的黑夜总是到来得特别快,风吹落的细雪,在路灯下迷蒙如梦,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江照仰起头,四周建筑物高耸如林,每个楼层都有灯光,璀璨如星辰。

  那么多盏灯,那么多处房子,那么多户人家的喜怒哀乐,却没有一个,属于自己。

  不是漂泊在外的人,体会不到这种感觉,没着没落没有根,你连想好好经营的地方都找不到。你租的房子永远都是别人的,你多买个挂墙上的装饰品都得好好合计合计,一旦搬走了这东西也就没用了。谈不上享受,只是凑合。凑合住、凑合吃、凑合过,因为你也不知道明天你会去哪里。

  也许,自己还算好一点,至少“失恋”了还有个地方去舔舐伤口。江照自失地笑笑,拉紧羽绒服的拉链,坐上公共汽车。

  江照是在两年前认识田一禾的。那时,禾苗还在摆馄饨摊,他则是小餐厅的服务员,他们一同住在一个单身宿舍里,上下铺,每个月房租130元。有时候禾苗卖得好,就会请他出去吃烤串;有时候老板多发奖金,他就在两人吃的麻辣烫里加点肉片。

  江照永远也忘不了田一禾中奖的那天晚上,他加班到半夜才回到宿舍。田一禾急匆匆把他拉出来,激动得嘴唇颤抖:“江照……”他说,声音哽咽,“我有钱了,江照……我有钱了……”

  他们一连出去喝了三天的酒,把附近的饭店都狂吃一遍,专挑以前想吃又没钱吃只能眼馋的东西。最后一天田一禾醉眼迷离,翻来覆去地对他说:“江照,这世上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爱你,就算今天爱了,明天也会不爱。你得对自己好,真的……”

  其实田一禾对江照就很好,他们一起搬出来住。后来田一禾经营彩票站赚钱了买个新房子,也让江照搬进来。按理说江照应该觉得满足了,毕竟像他这样没技术没文凭的外地人,能在这个大城市里有个落脚的地方,已经很不容易。

  但江照不安心。那毕竟不是他的房子,他只是个过客,或者说,无论在哪里,他都是个过客。他像个漂泊的候鸟,飞过来飞过去,只能在浮在水面的树枝上歇口气。

  幸好,还有这些——

  江照打开黑皮包,把每一样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东西又细细看了一遍,这才重新系上拉链,塞到自己的床头柜里。

  住处和他离开时没有多大不同,田一禾不是个收拾家的能手,他总把自己打扮得干净利落,家务活却是乱七八糟。江照无奈地摇摇头,把茶几上的方便面袋子扔掉,脏碗拿去厨房洗净,脏衣服扔进洗衣机,地板重新拖一遍,这才感觉好了点。

  江照坐回椅子上,打开电脑,刚登上QQ,一顿头像乱闪差点花了眼。未读消息一条一条的,几个群一起乱跳。

  “江大江大,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番外!!我要番外!!”

  “我要哭死了,江大你素坏银!!”

  “怎么可以让阿辉死,怎么可以!!”

  “你让我太伤心了,我打你负分……”

  “真狗血,作者你什么脑回路啊——”

  江照的作者ID叫大江,很普通的一个名字,写的文也不算火,按JJ的规矩,勉强够得上粉红。最近刚完结一个半HE的文,沾了点重生的影子。

  实际上是个伪重生,名字更老土,叫《至死不渝》。阿辉就是里面男2号,最重要的男配角,尽管很多辉粉认为他才是正牌一号攻。

  阿辉跟主角受本来是一对,在孤儿院里长大,又一起出来打工赚钱,彼此两情相悦。主角受的老板看上了小受,却被他拒绝了,他只想跟阿辉在一起,尽管日子过得很苦。但老板是个很温柔的人,一直守在主角受身边,默默地照顾他。

  没想到就在生活变得越来越好的时候,阿辉却在一次出差时遇到意外,死了。主角受守着两人的回忆度过余生。故事就是从这里开始的,死去的阿辉始终难以忘记主角受,不愿意让他有一个如此悲惨的生命,就求阴差让他重生,回到他们刚刚出来打工的时候,代价是他仍会遇到意外而死。他回到主角受身边之后,用尽一切办法一切手段,远离主角受,让主角受跟他的老板在一起。当中穿插各种狗血各种催泪各种曲折,最后,主角受跟老板在一起了,阿辉的灵魂在空气中逐渐变淡,最终化为一片虚无。

  “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当阿辉故意在小受面前出轨的时候,小受痛心疾首,“阿辉,你说过,我们要一起好好生活,你会好好爱我……”

  “对不起,我爱不了你了。”阿辉淡淡地说,转身就走。他的灵魂却眼看着小受沿着墙边慢慢滑落,失声痛哭。

  最后一章,主角受和老板在亲人朋友的祝福下结婚,老板轻轻握住主角受的手,给他戴戒指,并宣誓:“我爱你……”

  与此同时,没有任何人能看见,阿辉的灵魂也站在主角受的面前,也同样伸出手,搭在主角受的手上,无声地说:“我爱你,至死不渝……”他的灵魂渐渐分散,化成无数光点,消失在灿烂的阳光中。

  结局一出来,下面的读者们一片凄惨哀号,炸出霸王无数。有人感动有人嘲笑有人唏嘘叹惋,回复里QQ里全要番外,要阿辉幸福,甚至出现辉粉,声明阿辉才是真正的独一无二的主角,在他面前,老板和主角受都那么苍白无力。各种版本的同人、小剧场、恶搞,表述着读者种种不甘心。

  但江照真的是番外无能,他觉得故事已经结束了,再添加什么都是多余,尤其是这种令人抓心挠肝的结尾。定制出了一批又一批,要求定制的还是层出不穷,在这个盗文极为猖獗、原创收益不利的情况下,江照终于小赚了一把。他用这点钱给自己买了个电脑,再不用跟田一禾抢着用一台了。

  这一次连小编都不甘寂寞,小头像蹦跳着叫他:“大江大江,你就写个番外呗,写一个呗,阿辉太坑爹了。(流泪小人)”

  “我真不会写。”江照无奈。

  忽然外面有响动,田一禾的声音传过来:“江照,你回来啦?”

  “啊,是。”江照站起来,“吃饭没?”

  “吃什么饭哪,可别提了。”田一禾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可乐,一口气灌下大半罐,“今天碰上个土鳖,那身衣服,拿去北京琉璃厂都不用做旧。这个石伟,坑死我了。”

  “那我去做饭吧,你喝什么汤?”

  “随便随便。”

  江照去厨房忙活,田一禾听见他QQ滴滴一直在响,凑近去扫一眼,对面小编辑正学兔斯基揉脸卖萌:“矮油大江,写个番外嘛,人家好期待的说,写一个嘛写一个嘛。”

  田一禾眯着眼,噼里啪啦打几个字:“这货不是我。”发送,走人。

  江照用田一禾昨天的剩饭,加点水发木耳、胡萝卜丁、肉丁、鸡蛋、香肠,炒了个什锦饭。又把豆腐干切成细丝,加把蒜苗做个汤。拿出以前拌好的萝卜干小菜,点几滴香油麻油辣椒油,撒一小撮芝麻。一样一样摆在桌子上。

  香味立刻把田一禾勾搭过来了,他一边往嘴里扒拉饭一边啧啧赞叹:“真好,江照,你回来可真好。我觉得我又活过来了。”

  吃完了一抹嘴,这才想起来问:“你怎么搬出来啦?那个冯……”

  “冯贺。”

  “对,冯贺。你们分手了?”

  “嗯。”江照脸色很平静,“分了,他和他以前的爱人一起回来的。”

  “我靠,真的假的啊,死灰复燃还是藕断丝连?”

  “我看不像,他们并不亲密。”

  “哦,原来是个托儿。”田一禾翘起二郎腿,得得瑟瑟地剔牙,“有什么了不起的?像你这样的,上得了厅堂,入得了厨房,玩得了TJ,叫得了床,他还不喜欢,那还想喜欢谁?”

  “……”江照默,半天问一句,“禾苗儿,你这算夸我吧。”

  两人相视,同时噗嗤喷笑出来。

  田一禾一甩头发:“没事,哥们,晚上一起去GAY吧,咱吊个好的。”

  GAY吧

  哪个城市都有几家,数量多少貌似跟城市开放程度挺有关系的。在这方面,南方要比北方强一些。据说,只是据说,中山医科大学一个女生考上了S城的中国医科大研究生,从南飞到北,生活一阵子还挺适应,唯一跟朋友提起比较惊奇的事,是晚上校园树林里总有人打啵。她朋友挺不屑的:“这算什么啊?也值得大惊小怪?”那女生说:“不是啊,他们这里居然是男生和女生打啵!!”

  田一禾听到这件事时差点笑趴下,立马产生要去广州的冲动。其实当时他也有条件,不是还中了十来万块钱嘛。后来想一想没动地方,看来看去还是S城好,这里承载着太多生命轨迹的转折,还有太多的回忆,尽管它也许有些落后、有些脏乱。

  神马叫爱,就是你骂着埋怨着嫌弃着甚至痛恨着,却还是要和它/他/她纠缠不清,没完没了。

  他们常去的GAY吧叫“一路向北”。这名字真好,田一禾一眼看过去就喜欢上了。听听,一路向北。怎么读怎么透着勇往直前绝不回头的潇洒劲儿,和摔得满身尘土伤痕累累还要拍打拍打起来咬着牙忍着泪继续前行的执着。好像走过去就有希望,走过去就有光明。而那时,田一禾最欠缺的,就是希望和光明。

  一个地方的GAY吧有一个地方的特点,S城这边最擅长的是演节目。一般先演两个小时,到午夜时嗨曲响起,顿时化身为各种狼,群魔乱舞肆意疯狂。

  时间早得很,节目还没开始,田一禾大模大样地走进来,一边暗自四下寻摸,而江照悄没声地到自己常去的座位上坐下。他俩是完全相反的两种人,一个臭屁张扬,总是自我感觉良好,生怕别人看不到,哪里显眼哪里人多他往哪里去;江照不是,他安静得很,规规矩矩坐在角落里,像一株悄悄盛开的白昙。

  GAY吧里坐满了人,有的没地方,只好站在墙边。到这里你才会惊讶,原来GAY居然这么多,有的帅气英俊、有的温文尔雅、有的妖里妖气,0比1多,小攻特受欢迎。

  田一禾在圈子里小有名气,人漂亮有个性放得开嘴巴毒。穿件深红色的羽绒服,靓丽得跟朵花儿似的。唇边噙着一抹笑,半分挑逗半分嘲弄。尤其那双眼睛,从来不正眼瞧你,总是“飞”着你,眼波流动,在你脸上瞄呀瞄在你心里挠呀挠,让你痒痒得恨不能直接扑过去。

  田一禾刚坐在吧台上,立刻有人请他喝东西,都不用去问是谁,那叫一如鱼得水滋滋润润。

  田一禾跟熟悉的人打招呼。江照又走过来,坐到他身边。田一禾奇怪地问:“你干吗不去坐着?地方被人占了?”

  “不是。”江照垂着眼睑,“我看见冯贺了。”

  “冯贺?就是那个甩了你的二百五?”田一禾蹭地跳起来,“哪儿呢。”

  江照见他急了,忙拉住他:“没,咱喝咱的酒。”

  “那怎么行!”田一禾撸胳膊挽袖子,没等江照回答,他也看见了。冯贺还有俩男的一起走进来,东张西望好像在找地方。门口光线好,映得他们三个格外明显。

  田一禾几步窜上去,对江照的阻拦不理不睬,直冲到冯贺面前,叫道:“冯贺!”

  冯贺愣了愣,刚开始没认出田一禾来,他们就见过一次面,但一瞧旁边紧张的江照,立刻想起他是谁了。见他细胳膊细腿的,还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觉得好笑:“有事?”

  田一禾没急着开口,用一种极为不屑的眼神把冯贺上上下下打量一遍:“怎么地,终于发现自己不行啦?”

  “……啊?”冯贺没听明白这句话什么意思。

  “算了禾苗。”江照过来拉他。

  田一禾把江照甩开,指着冯贺骂:“要不说你这样的就TM犯J,要钱没钱要貌没貌四肢残废脑满肠肥,泡个面都不知道倒热水过马路不知道绿灯上厕所不知道洗手去肯德基买麦当劳的脑残。姥姥不亲舅舅不爱被LJ都得倒搭钱的货色,JJ小的跟牙签似的也敢出来得瑟?我靠你得瑟啥呀?我告诉你,江照跟你好那叫扶贫,那是他有爱心,怕你活不起去自杀浪费地球土地资源,用墓碑都算废石料,扔水里都怕污染大海母亲。你还敢嫌弃江照?也不撒泡尿好好照照自己那张残缺的老脸!”

  他语速太快,跟机关枪似的,形容词一串一串往外冒,听得冯贺一愣一愣,半天才缓过神来,眉毛一下子立起来:“你TM的说什么呢?”握紧拳头要揍过去。

  他比田一禾高了半个头,立起眼睛来挺赫人。田一禾急忙向后一躲,张手捂住脸。江照叫道:“别动手,有话好好说。”

  冯贺拳头刚伸出来,却被人挡住了,旁边明锋低声说:“大贺,别冲动。”另一边连旗笑眯眯地竟对田一禾说:“是我兄弟不对,我替他跟你道歉,对不起啊。”

  田一禾一看,有人拦着,再一看,居然对方还道歉,再再一看,冯贺真的还就没动手,这颗心算是落地了,那还怕啥呀,继续吧。掐着腰小眼神斜着瞄连旗:“好好看住他,别总出来丢人现眼,实在不行打一针去吧,狂犬疫苗没多少钱,给不起小爷我帮你付。”冯贺气得脸都青了,拳头握得嘎巴嘎巴响,只是碍着连旗,不敢动手。旁边看热闹的噗嗤噗嗤乐,连明锋都有点忍不住。

  “是是是。”连旗笑眯眯地。

  田一禾还没完没了的,指着冯贺的鼻子:“你就得瑟去吧,看你上哪儿找江照这样的。对你好点你就蹬鼻子上脸,浑身没二两肉,对你好你还不自在,一点不懂得珍惜。好,我看你以后能找个什么样的?我这话还撩这儿了,就你的熊样,活该一辈子没人陪。弄条狗吧你,也算老来有个伴儿,至于什么伴儿咱就不多说了,算给你留点脸!”

  “对对对,你说的对。”连旗笑眯眯地。

  田一禾噼里啪啦发泄一通,心里挺好受,对江照一挥手,扬起头:“走。不搭理这玩意,哥给你找个好的。”转身看见了连旗,他早就认出是白天“相亲”那位,要不也不能这么嚣张,伸手一推:“炮灰,死开!”

  江照一脸无奈,对冯贺三人歉意地一笑,跟着田一禾走了。

  冯贺气得半天才喘出这口气,指着田一禾的背影叫道:“连哥,你还不让我揍他!”

  “揍什么揍?”连旗脸色一沉,跟刚才笑眯眯的样子判若两人,“本来你这事做得就不地道。”

  明锋慢悠悠地说:“算了吧大贺,毕竟是咱们先骗的他,他可没什么对不起你。”

  冯贺憋了一肚子气,发泄不出来,只能忿忿地随着连旗到前排坐下。

  田一禾趾高气昂地跟熟悉的人拍拍打打,江照回头瞥一眼冯贺他们坐的位置,皱眉说:“禾苗,我觉着咱们这样不太好,毕竟人家也没亏待我什么。”

  “合伙欺负你还不叫亏待呀?”

  “那可能是怕我伤心,给我个台阶下。”江照说得挺淡然的,其实他对这事真没怎么放在心上。但田一禾不,他吃过太多苦,受过太多罪,那时人单势薄没办法,现在一点亏也不肯吃,包括最好的朋友江照,吃亏也绝对不行。他一揽江照的脖子:“行了别看他们,有什么好看的,要看看我,一个多么光荣正派快乐无边的GAY!”江照莞尔。

  音乐声乍起,轰轰轰震得每个人耳朵疼,五彩斑斓的灯光打在前面的舞台上,令人眼晕。田一禾一把拉开羽绒服,露出里面黑色紧身X感透明装,兴奋地大叫一声:“来吧来吧,我要发骚啦!”

  节目开始,第一个就是田一禾的。

  连旗正和冯贺对着喝酒,冯贺心里不痛快,但在大哥面前也只能陪着。刚喝两口就见田一禾一冲上台,黑色皮裤紧紧包裹着挺翘的屁GU,足蹬黑色漆皮皮靴拿着麦克架子闪亮登场。

  音乐响起,居然是街知巷闻的《套马杆》,人家前面还有一段“耶耶耶”伴奏。但田一禾不,从这里就张开唱。第一声刚出来,冯贺差点喷了连旗满脸酒。

  我靠这也太YD了,哪是伴奏啊,简直就是呻吟,连哼哼带鼻息,跟叫C有一拼。能把《套马杆》唱成这样也真算是极品了,“给我一个眼神,热辣滚烫”后面四个字唱得铿锵有力,火星四溅。尤其是高c起来那句“套马杆的汉子你威武雄壮”,田一禾毫不吝啬地对下面抛媚眼,春意荡漾J情澎湃,惹得场下一片狼嚎,神魂颠倒,高喊:“小田田,小田田……”。

  田一禾把着麦克架腿绕腰扭,时不时还夹住架杆在双腿间蹭两下,腰kua一挺一挺的——他那是把麦克架当钢管用了。

  就这一首歌,点燃每个人心里那团火,场面立刻嗨到爆棚。弄得冯贺直好笑,刚才那点不愉快早忘到脑后去了,转头对连旗说:“连哥,没想到这小子还真够骚的。”

  连旗望着台上蹦跳的田一禾,不说话,也不喝酒,就那么看着,面无表情。

  冯贺心中咯噔一声,嗫嚅着说:“那个啥……连哥……”

  连旗猛地站起来,说:“走吧。”

  怎么就这么没眼色呢。冯贺一边开车一边埋怨自己,早该想到连哥不爱看这些东西,早该想到的。

  其实他们以前也有个酒吧,或者说这S城所有的酒吧都归他们管,想去哪个去哪个,想玩什么玩什么,那时多自在多逍遥多快活。冯贺这辈子也忘不了五年前的那个晚上,他们所有人在长风俱乐部里给连大哥庆生。对,连大哥,他们都叫连新连大哥,叫连旗连哥。

  那天晚上他们喝的都很尽兴,连哥介绍来的一个小弟要给连大哥表演个节目。小弟名叫钟青,这名字就像刻在冯贺脑子里一样,尽管早知道它是假的,但他没法忘,更没法忘了那张英俊的脸。

  钟青长得真帅,那种阳刚的英气的逼人的帅,因此他穿着紧身皮衣皮裤上场的时候,兄弟们都看呆了,甚至猛吹起口哨。冯贺注意到,连连大哥的眸子都闪了闪。

  钟青没有唱歌,他跳了一段舞,劲舞。那种极富力度和节奏感的帅气动作,牵动了所有人的神经。

  最后一个节拍,钟青从台上蹦下来,单膝跪到连大哥的面前,气喘吁吁地对上连大哥的眼睛,光滑平坦的胸膛急速地上下起伏。灯光洒在他五官俊秀的脸上,还有额前被汗水润湿的碎发。

  “连大哥,祝您生日快乐。”他说,目光干净透彻,里面似乎还有一些别的东西。

  “你叫钟青?”连新问,伸手把他拉起来。

  “是的,连大哥。”

  连新低声说:“这名字起的好,你钟情于谁呢?”

  钟青抿了抿唇,慢慢笑一笑,

  那晚,钟青扶着喝醉的连新走进卧室,再也没出来;那晚,冯贺陪着连旗又喝了半宿的酒,连旗吐得一塌糊涂。

  没也没想到钟青其实是个警察,谁也没想到他能出庭指证连新,谁也没想到在S城雄霸一方的连氏兄弟就这么散了,谁也没想到连新有一天会饮弹自尽……

  冯贺借着反光镜偷觑后面连旗若有所思的脸色,万分懊恼。早该猜到的,连哥怎么会喜欢这种地方,那只会让他想起以前不愉快的事情。冯贺恨不能狠狠抽自己一巴掌。

  “冯贺。”连旗忽然开口了。

  冯贺紧张起来,下意识地直直腰:“连哥。”

  连旗眉头微蹙,问道:“什么叫炮灰?”

  冯贺:“啊。啊?……”

  惆怅

  明锋是被冯贺带来看热闹的,瞧瞧国内的GAY吧是个什么状态。他以前从来没来过,觉得倒很惊奇,很有趣。他在美国念大学的时候,参加过几次同性恋大游行,人数众多,穿着鲜艳的服饰,化着浓装,载歌载舞。

  相比之下,国内GAY吧的表演就显得保守一些,中规中矩,但水准比较高。男唱女声、反串秀极为精彩,内裤秀展示完美身材,气氛一直很热烈。

  但在耀眼的绚烂中,在疯狂的喧嚣中,那个身影总是能闯到明锋的视线中,让他难以忽视。

  不知为什么,明锋对江照有点愧疚感,可能是自己和冯贺一起“欺骗”了他的缘故,更有可能是他发现这个在冯贺口中那个卑微软弱近乎低J的人,原来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在这个社会里,谁又能看得清谁呢。

  江照安静而温柔,不是那种一言不发的,淡淡旁观的静,他也会鼓掌,也会欢呼,也会跟身旁的人说说笑笑,但给你的感觉就是很静,带着一种漠然和疏离,像是根本没有融入这种J情的氛围,随时可以起身离开,不带一丝眷恋一样。

  他也很温柔,表现出良好的教养,跟东北人那种熟了之后就拍拍打打肆意玩笑的情况大不相同。即使是田一禾递给他饮料,看那唇形,也是在低声说谢谢。

  等明锋醒悟的时候,他已经注意江照太长时间了,长到自己都有些讶然。江照也发现了他的注视,回头看过来,对他温和地笑笑,然后继续顾着田一禾。

  田一禾算是彻底玩疯了,跟充了电的按MO棒似的,东戳戳西戳戳,根本就没停下来过。喝酒像喝水,还不带上厕所的,天知道他那个小身板怎么能存那么多液体。酒精上脑,看什么都是云山雾绕迷迷糊糊,信口雌黄胡说八道。

  嗨曲震天动地地起来,大家都跟打了兴奋剂一样在地上狂扭。田一禾晃动着PI谷在身上乱摸,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暧昧的声音,一圈人围着他打口哨。江照见实在不像话,拉住田一禾往外拖:“走吧禾苗,时间不早了。”

  “再来一杯!再来一杯!我要喝酒!”田一禾根本不理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吧台。

  “喝酒喝酒!哈哈……”旁边人跟着起哄。

  江照皱紧眉头:“走吧,太晚了。”

  “走什么啊,我还没玩够呢!”田一禾一窜一窜地,“太热了,我要脱……”

  “脱!脱!脱!”周围人全疯了,拼命拍巴掌。

  田一禾受到鼓励,得意洋洋地冲着江照一甩头,双手按住衣服,只要一分,春光立显。他四周看一圈,小媚眼噼里啪啦乱飞。

  人群里响起几声狼嚎。

  实在不像话,江照板起脸扯住田一禾用力往外拽。田一禾不屈不挠地斗争:“干吗呀我还没玩够呢。”江照又气又急,正要发火,冷不防伸出一只手来,耳边响起一个醇厚的嗓音:“我帮你。”

  明锋明显比江照力气大,攥住田一禾的手腕那小子就挣不脱了,两个人合力才算把田一禾从人堆里拉出来。江照给田一禾披上羽绒服,两人生拉硬拽死乞白赖地把那小子弄出酒吧。

  田一禾还挺不痛快:“干什么啊干什么啊,我还得演节目……哇……”好么,冷风一吹,刚喝完的那点酒全贡献给大地母亲了。

  江照给他轻轻地拍后背,连声问:“好点没有?”

  明锋问道:“你们开车来的?”

  江照摇摇头:“没有,就知道会喝酒。”

  明锋四下里看了看:“他醉成这个样子,还是我送你们回去吧,我没有喝酒。”

  江照犹豫了片刻,一笑:“那好吧,谢谢你了。”

  两人把田一禾弄到后座上,江照坐到田一禾身边扶着他,歉意地对明锋说:“太麻烦你,实在不好意思。”

  “没有关系,举手之劳。”

  一路上,江照一直在照料田一禾。

  “我还要喝酒……”田一禾嘟囔。

  “好好……咱们回家喝。”

  “你也喝!”

  “我也喝。”

  田一禾搂住江照的脖子,认真地说:“江照,你得对自己好,咱们都得对自己好。”

  “嗯,我知道。”江照回答得居然也很认真。他拿出纸巾帮田一禾擦额头上的汗,嘴里一直低声劝慰。

  明锋从反光镜里,看到江照脸上那抹柔和,那种小心翼翼,那种专心致志,忍不住问道:“你跟他感情很好吧。”

  “嗯。”

  “你们俩是……大学同学?”

  江照的手顿了一下,说:“不,我们以前一起租房子住。”

  “哦。”明锋把动方向盘转个弯,“我以前也有个室友,很擅长唱R&B,架子鼓打得很好。”

  “是个黑人吗?”

  “混血。你怎么知道。”

  “电视里唱R&B的人好像都是黑人。”

  明锋笑:“这也不一定。只不过他有个毛病,就是不爱付房租,常常一拖欠就是小半年,只好帮他垫付。”

  “后来呢?”

  “后来他趁我不在的时候悄悄搬走了。”

  “没给钱?”

  “嗯,八个月的。”

  江照吃惊地说道:“真不少。要是禾苗,早就气坏了,一定会追过去找他算账。”

  明锋发现江照很喜欢把别人放在前面,好像不太愿意先表述自己的想法,追问道:“那要是你呢?”

  “我?当然也会生气。难道你不?”

  明锋耸耸肩,慢慢地说:“其实还不至于,毕竟曾经在一起住过。他这么做一定有苦衷,如果可以的话,他肯定不会故意拖欠的。”

  江照抬头看了明锋一眼:“你脾气真好。”

  “也许吧。”明锋笑,“反正房租我都交完了,再生气也不过如此,没有必要。”

  江照沉默一会,有点感慨地说:“是啊,慷慨也得需要有这个能力。”

  明锋没想到他竟会冒出这么一句,诧异地看着后视镜中的江照。车窗外霓虹的光彩随着汽车的移动,在江照脸上流转,忽明忽暗地映出他柔和而沉静的面容。他一手揽着田一禾,眼睛却看向外面,目光中有一种莫名的惆怅。

  不知怎么,明锋的心中一跳,他连忙调转目光,专心开车。

  “我是做服装设计的,你呢?”他随口问。

  江照迟疑着说:“算是……网络写手。”

  “哦,原来是作家。”明锋想把气氛调节得活跃一些,故意轻松地说,“那你想象力肯定挺丰富,听说学文的都这样。”

  “学文的?”江照眨眨眼。

  “难道你不是中文系毕业的么?”

  江照垂下眼睑,轻声说:“不,我没有上过大学。”

  “啊……”明锋暗骂自己一句,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幸好安静许久的田一禾突然睁开眼睛,凶巴巴地盯住明锋的背影,沉声道:“他是谁?”

  江照发现自己竟还不知道明锋的名字,支吾着。

  “明锋。”明锋却没有太在意,主动自我介绍,“明天的明,锋利的锋。”

  田一禾睁着通红的眼睛瞪了明锋好半天,掷地有声地说一句:“男人,没一个是好东西!”

  江照:“……”

  明锋:“……”

  明锋一直帮着江照把田一禾扶进卧室,才礼貌地告辞。江照再三道谢,把明锋送到楼下,这才返回来。

  田一禾一沾枕头,呼呼大睡,跟头死猪似的。江照无奈地笑笑,给他脱了外套和鞋子,盖好羽绒被,熄了灯,回身走到客厅里。

  江照展开沙发床,铺好被褥,却发现自己睡不着。那么多年的往事,像被海浪偶然冲上沙滩的贝壳,又重新回忆起来。也许因为酒吧的喧嚣,更突显了此时黑夜的孤寂;也许因为微醺的确能让人放松下来,面对那个隐藏在内心深处的自己;或者,因为明锋当时的眼神——江照说自己没有上过大学的时候,明锋的眼神很复杂,他以为江照没看见,其实看见了。那里先是惊愕,继而尴尬,继而自责,继而遗憾。

  是的,遗憾,尽管只有一丝,但江照对别人的细微表情太过敏锐,还是敏感地捕捉到了。

  他走到电视柜下,拿出那个破旧的黑皮包,轻轻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张大学录取通知书。很普通的硬纸板,对折,像一张贺卡。

  正中间的照片,照的是该大学的主体建筑,宏伟明亮。江照去过那里,那还是非典结束很久之后,大学放松门禁,允许外来人入内。他在里面晃了整整一天,看看教室、看看篮球场、看看路两边葱茏繁盛的树、看看三三两两交谈的学子。

  一个少年骑着单车从身边掠过,微风拂起他身上的半袖格子衬衫,露出里面天蓝色的背心,有一种见过世面家庭幸福的孩子特有的自信和飞扬。

  江照这才意识到,自己那身衣服,虽然干净,款式却又老又土。

  “江照真厉害,考上这么个好大学,唉,我闺女能有你一半也用功我也就省心了。”

  “哪个城市?”

  “S城喽。”

  “啊,大城市。”

  亲戚们问东问西,没一个开口问他上大学的钱从哪来。

  他也不提。

  他把录取通知书仔细地按原样折好,收进父亲留下的黑皮包里。

  他端过盘子,运过货,卖过菜,送过报纸,甚至还摊过鸡蛋饼。他看着大学校园里出来的男朋友女朋友,或亲昵或疏离地在面前经过。嘴里谈着“这个老师太古板,每堂课都要点名”,“老张头又生病了,今天还是别人代课”,“你考多少分?我算完了,肯定不及格”“晚上去哪玩?哎呀明早不去上课了呗”……

  那时,他以为自己不会感到难过。

  江照把那张边缘有点破损的录取通知书收回黑皮包,像收好一个曾经的梦。又把黑皮包妥妥帖帖放回电视柜最里面,关上柜门,想想又打开,再次确认黑皮包就在那里,又把柜门轻轻关好。

  他走到窗前,拉上厚重的窗帘,挡上外面洒进来的令人遐思的月光。

  江照钻进被子里,闭上眼睛。

  “难道你不是中文系毕业的么?”

  他曾经真的以为,自己不会感到难过。

  往事

  田一禾第一次出现在连旗面前,恰是连旗生命的一道分水岭。又或者,像瀑布流经的一道坎,流过之后就落入一汪深潭,从此不急不躁无喜无悲。

  连旗觉得他前半生真像一道瀑布,还得是庐山的,黄果树的,飞沫四溅热情洋溢响声如雷轰轰烈烈摄人心魄。飞流直下三千尺,笑傲人生又几多。

  那时,天都是五彩斑斓的,得意尽欢的。玉盘珍馐,酒到杯干。那时连氏兄弟跺一脚,整个S城颤三颤。国内的明星、名模、名角,争先恐后地爬上他们兄弟的床。甚至能把远在大陆边界之外的某个著名城市的大腕明星弄过来开一场演唱会,还一分钱带不走。

  在连氏兄弟,至少在连大哥眼里,那些明星们不是明星,只是玩物,区别在于玩哪个而已。

  相比之下,连旗低调一些,尽管该狠的时候也狠,该凶的时候也凶。但平时总是笑眯眯的,人称“笑面虎”,差不多时抬抬手让弟兄们该过去就过去,所以手下跟他更亲近。

  连旗是在一个小饭馆里认识钟青的。连旗不喜欢进大饭店,他觉得太拘束,放不开,而且菜也不好吃,什么三文鱼刺身在他眼里比不上一碗老四季抻面。后来田一禾毫不留情地讥笑他为“土鳖”,再后来被连旗毫不客气地按在餐桌上狠做一回,往JJ上和后TUN上抹沙拉酱,边抹边舔。田一禾叫着“凉啊凉啊”“爽……啊……爽……”癫狂得直翻白眼。

  话再说回来,连旗在一个小面馆里认识的钟青,钟青就是面馆新招来的小伙计。一身油腻腻的本来是白色的“工作服”,冷冰冰例行公事一般把菜单扔桌子上问:“来点什么?”

  连旗看到了钟青的脸,当时心脏就露跳一拍,所以说警察真TM会选人,做卧底不是该找那种其貌不扬的低调的沉默寡言的吗?

  可惜还没等连旗跟小伙计攀谈几句,几个小混混张牙舞爪冲过来,原来是找钟青收高利贷的。

  钟青身手不好,一点也不好,顶多算是个手脚麻利反应快。拎起凳子抡了两回,挡住那群混混的第一波攻势,然后就没辙了,被人按在地上一顿胖揍。

  刚开始连旗没插手,他还不至于被一张脸迷得神魂颠倒人事不醒。袖手旁观一直到钟青一张英俊的小白脸被揍得鼻青脸肿像个猪头,这才跟身边人低声吩咐几句。手下上前挡住钟青,跟小混混的头儿耳语一番,那几个小混混撂下狠话,扬长而去。

  后来连旗查明白了,钟青喜欢赌博,而且收不住手,欠了一PI股债。

  人有弱点,更可信,尤其是这种致命的弱点。

  往下的发展有点出乎连旗的意料之外,他没想到钟青这么能顺杆爬,居然爬到了他哥的床上。要是他喜欢钟青,连新肯定不会夺弟所爱,关键是喜不喜欢他当时自己都没弄明白。只不过一得到这个消息,心里确实有点堵得慌。

  连旗喝了一夜的酒,又郁闷又闹心,却万万没想到,这只是悲剧的开始。

  连新是在他们家里自杀的,在书房里,外面响着呜呜的警报声,闪来闪去的警报器在窗上晃出红色的光影,一个警察气运丹田拿着喇叭喊:“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

  “真TM的,拍警匪剧呢?”连新笑骂。他嘴里随意地叼着烟卷,额前的头发有些乱,衬衫领口略略敞开,显得狂放不羁。他慢慢拉开抽屉,拿出保养得锃亮的黑色勃朗宁,慢条斯理地往里面压子弹。

  “哥——”连旗撕心裂肺地叫一声。

  连新瞥他一眼:“嚎什么丧?五分钟以后再嚎。”他用拇指和食指把唇上的香烟捏下来,弹到地上,吐出一口烟雾,顺势拿起桌上一个相框。照片上钟青被连新紧紧搂着狠亲,一脸的别扭不情愿。

  “傻小子……”连新低笑一声,轻声问,“你说他会不会后悔?”

  没有人回答,连旗早已泣不成声。连新也不用别人回答,他抬起眼睛,对弟弟说:“连旗,你得好好活着。最后拜托你一件事,你别难为他。”话音落,枪声响,干净利落。

  连旗发出野兽一样的狂吼,哭得瘫倒地上,手腕被紧紧铐住的手铐磨得鲜血直流。

  警察蜂拥而入,为首的正是钟青。他手臂抬高,平举着枪,神色紧张地冲了进来,一眼就看到连新仍直直靠在椅子上的尸体。

  钟青愣住了,他就这样站着,周围的一切都恍惚了起来。混乱不堪的脚步,噪杂的呼喝声,远远的,听不真实。

  仿佛就是那个混乱的夜晚,连新低声笑问:“这名字起的好,你钟情于谁呢?”

  从那天起,连旗就没见过钟青,听说被调走了,听说去深造了,听说升官了,听说……连旗不在乎这个人,当时他谁都不在乎了,包括他自己。

  他每天泡在酒里,喝得烂醉如泥,喝得人事不省。

  连新的死,给了弟弟一个新生。他没有向警方交代过什么,毫不拖泥带水,所以,被他保住的人,自然不会亏待连旗。

  在不伤害自我利益的情况下,人都是讲感情的。

  但连旗还是觉得冷,从骨子里往外冷,像三九天吞了一整块冰坨。他终于明白,什么黑社会社团帮派,TM的都是扯淡,红社会才是真的。谁也敌不过头顶上那只手,纵容你培养你勾结你的是它,反过来打击你消灭你枪毙你的也是它。你不过是个棋子罢了,等到他们内部斗争重新洗牌的时候,最先被利用被铲除的就是你!

  报纸上、新闻里、广播电台,没完没了地宣传连新社团如何欺压百姓打砸抢掠,有采访有记者有真相。可S城的百姓们心里有数,连氏兄弟从来不难为普通人,就算收点保护费,但他能保证收税的和工商的在你家吃饭肯花钱,能跟你少捞点;也能保证你不会早上一睁眼就发现铲土机在铲你家房顶。

  可那又怎么样?人没了。真相永远只能存在于阴暗里,出不了头。

  连旗他痛,他恨,却无从诉说,他不甘心却又无能为力。他每天晚上一头钻进酒吧里,再在第二天清晨从里面跌跌撞撞奔出来。

  他有几次差点被汽车撞死。他那时真想被一头撞死。

  一天晚上,他从住的地方钻出来,要到酒吧再去喝酒。几天没怎么吃东西了,胃袋里空空荡荡,满身酒气,嘴里发苦。被风一吹,头晕目眩,一阵恶心,扶着墙吐了一番,还是很难受。就在这时,他听到了田一禾的声音。

  当然,那时他还不知道这小子叫田一禾,不过这小子骂人的本领他牢牢记住了两年,真没法忘。

  “你TM说谁糟蹋自己呢?”这是连旗听到的第一句,尖锐得跟鸣哨似的,刺得人耳朵疼。

  “小爷我告诉你,我不念大学摆馄饨摊我自己乐意。我一不偷人二不抢劫我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我?我又没像你一样,为了钱跪床上跟条狗似的去舔女人X!”

  “你说话怎么能这么难听?”一个男人高声怒道,“我都是为你好,怕你就这么毁了。”

  “我TM早就被你毁了!”田一禾气得声音发颤,又高又飘,“当初信誓旦旦要和我不离不弃的是谁?后来把我甩了自己不要脸跑回去过好日子的又是谁?胡立文,你这个混账王八蛋!”

  连旗从巷子里看过去,一个瘦子在路灯底下握着拳头挥来挥去,旁边摆着馄饨摊。紧贴着人行道停着一辆私家车,车窗摇了下来,一个男人站在车前,好像也有点理亏,一脸无奈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你放心。”瘦子冷笑,声音也没那么高了,但一字一字跟冰刀霜剑似的往那男人脸上刺,“我死不了,我为什么要死?像你这种败类还好好活着呢,我为什么要死?我就要好好活着,好好活着,比你们活得都开心都幸福。你TM一个同性恋,对着女人能硬得起来吗?天天上C就跟被强X似的你能活得起?你看你现在一脸郁卒的怂样,活不起你就死去,省得浪费粮食,也算给你老胡家积点德!”……

  连旗脑袋里嗡嗡的,不由自主一步一步走过去。

  田一禾早把胡立文骂跑了,自己一个人收拾桌子上的塑料碗塑料袋,一边收拾嘴里还在骂:“混账王八蛋,我为什么要死?你死我都不死。我就要好好活着,好好活着……”忽然悲从中来,眼泪不争气地掉往下掉。他胡乱抹了两把脸,嘴里骂:“没出息,你哭个PI!哭个PI!”可眼泪还是止不住,他干脆把塑料碗木筷子一把扔到桌上,肆意地哭了一会。

  街上人来人往,个个神情漠然,偶尔有几个注意到哭泣的田一禾,却也只看一眼便走开了。在这世上,各有各的愁苦,各有各的不幸,除了自己,谁还能管得了谁呢?

  田一禾心里舒服了些,把脸上眼泪抹净,一抬眼却望见了落魄的连旗,正直勾勾地盯住自己。

  “看你M头啊看!”田一禾炸毛了,“被见过人哭吗?今天收摊了,要吃馄饨明天赶早!”收拾收拾东西,骑着破三轮车,走人。

  连旗没动,他站在那里很久没动,田一禾和哥哥的话翻来覆去在耳边响起:“我为什么要死?像你这种败类还好好活着呢,我为什么要死?”

  “连旗,你得好好活着……”

  连旗仰头看向苍穹,那是夜的颜色。

  他哽咽着,无声泪落。

  追求

  连旗没想到自己会再次遇见田一禾。

  那天他不再去酒吧,而是又回到住处,躺在床上睡了一个大觉。睡得昏天黑地日升月落,睡得冯贺差点拨120过来抢救,睡得醒过来时胃部饿得都麻木了。

  然后他痛痛快快洗了个澡,刮了脸,穿上一身衣服,焕然一新。他把以前的比较可靠的小弟都找回来,做了香港黑彩的下线。

  仍然赚钱,但却极为低调,低调到甚至一些高层还以为他早已离开S城。

  瀑布在转折处缓上一缓,泻入深不可测的碧潭,从此古井不波。

  铺设的黑彩站点像黑色的触手,缓慢的、无声无息的、不露声色的渗透到城区甚至郊区的每个角落,垄断了S城黑彩行业。什么赌马赌球赌狗,什么六合彩七星彩幸运彩,什么大陆香港澳门,你就说吧,想买哪一种?

  发展下线,培训员工,制定规章制度工作守则等等等等。人家连旗弄的可不是一般的黑彩,那些瞎咋呼哄骗几个没脑子的拢点钱开奖后不给兑拍拍PI股走人?连旗不干那种事,黑彩怎么了?黑彩也是讲究品牌信誉和服务质量的,也是需要资格审查培训后再上岗的。说句不好听的,香港黑彩的管理制度和风险控制,已经非常成熟,可比什么体彩福彩的厉害得多,可靠得多。大陆彩票事业才起步几年哪,跟人家一比那是小孩,路还走不稳呢。

  做买卖要成功,说白了只有一条:钻空子。

  从李嘉诚到霍英东,从潘石屹到马云,全是这样。等这门行业发展壮大了,规则制定了,国家干预了,法律完善了,那你也就赚不到钱了。

  要不怎么说“资本来到世间,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书还是多读点吧,有用着呢。

  隐藏黑彩站点的方式有很多种,普通彩票站是最常见的,常来的熟客,和站点老板都有只有彼此才明白的暗号。一个介绍一个,暗中传递。因此连旗表面上就是一个双击彩票站的老板,堂而皇之地出入体彩福彩大门,打探最新□消息。

  结果在一次体彩培训课上,他见到了田一禾。

  刚开始连旗没认出他来,毕竟日子太久了,当时又黑又远,他看得不清楚。但他听见田一禾同体彩的工作人员说话了,问一些体彩福彩销售比例方面的问题。这声音连旗有点熟悉,而且印象很深。连旗皱着眉头回忆了很久,然后他记起来了。

  但他不确定,于是想办法跟田一禾见了面。

  “简直就是道光年间的出土文物碰一碰都能掉渣,你什么品味啊?”田一禾这句话一骂出口,连旗乐了,对,是这小子没错!

  其实当年连旗对这小子也没过多关注,虽然后来他路过那个地方的时候,总是不由自主瞥一眼,但田一禾早就中了奖过舒坦日子去了。没有馄饨摊的街角显得空落落的,再过一个月,多出一家卖饮料的吸吸吧。

  没遇到的时候没感觉,甚至似乎早已忘记,一旦遇到才发现,那人一直在自己内心深处藏着呢,尽管毫不起眼,尽管悄无声息。现在人和声音一对上号,就像多年的愿望终于完成,挂了许久朝夕以对的人像突然活了。于是心里熨帖了,落地了,圆满了。

  所以从这天起,连旗一听田一禾凶巴巴地骂人就想笑,真心地笑。以至于田一禾很长时间都以为连旗有受虐倾向,所以骂起来更加肆无忌惮张牙舞爪。当然后来发现错了,大错特错,错得离谱,不过那都是后话。

  连旗再一次跟田一禾见面不算成功,他本来想过一段时间再重新约那小子,哪成想还没等他有所动作,田一禾自己出面了。

  事情还是起源于连旗,他的黑彩除了附着于彩票站,也有其他的掩饰方式,比如他最近开的这家,就是个书店,专门出售时尚杂志,还有轻小说、青春文学方面的书籍。因为这里是高校集中区,连旗想发展的客户,是大学生。

  谁成想不只吸引到大学生,还吸引到田一禾。

  说来也巧,当然无巧不成书。田一禾的彩票站,就在小书店的对面,隔着一条马路。他对这个书店里别的书籍统统不感兴趣,唯一感兴趣的,就是漫画。而且是长时间以来,只闻其名未见其书。什么《颤栗之华》、什么《艳se游戏》、什么《主人,请再多疼爱我吧》……不用看封面,一听就知道很黄很暴力。人家田一禾就好这口,可惜网上现在都和谐了,弄到不容易啊,弄到了也没有实体书更震撼不是?

  于是田一禾被震撼了——我靠这么不起眼的小书店还能有这种东西呢?老板真是太邪恶了。田一禾一边在心里鬼叫鬼叫,一边看得目不转睛心潮澎湃,身体发热骚动连连。

  一开始连旗没发现田一禾,他对小书店的经营其实没多大兴趣,进什么书他都没看过,全是冯贺带着店员布置的。等书店全忙活完了,他才过来看一眼,结果这一眼,瞥到了缩在角落里的田一禾。田一禾正看得过瘾,他也不管人家这书是用来卖的。笑话,明明多走两步就有免费的可以看,谁会花钱去买?

  田一禾坐在大书架子旁的大阳台上,身后就是冬日和暖的阳光,活泼泼地在深栗色的发丝上跳跃。深红色的羽绒服敞开着,露出里面乳白色的毛衫,湛蓝的牛仔裤紧紧裹着的两条腿垂着一晃一晃。瞧这一身,多鲜亮,放哪里都是一骚包小美男。

  连旗轻轻走近了——其实他不轻轻地,田一禾也注意不到,那小子正深陷漫画的虐心虐身OOXX中不可自拔。嘴唇下意识地微张着,上唇中间的那点“含珠”于是更加明显,红润润的,极为吸引人。在连旗为数不多的印象里,田一禾很难得这般静,倒让他心里腾起格外的柔软。

  “要是喜欢的话,可以带回去家去看。”连旗说。

  田一禾猛一抬头,靠,炮灰!他翻个白眼,很是气恼被路人甲无端端地打断:“我去哪儿看用你管吗?……”话刚说完,田一禾忽然意识到什么,偏头斜眼瞧着连旗,“让我随便拿?书店你开的呀?”

  连旗好脾气地笑,点点头。

  “啊。”田一禾了悟了,不过还是一脸拽拽的不领情的架势,“那你怎么还骑辆自行车?书店生意不行啊?”

  “不是。”连旗回答得老老实实,“那天我有点急事,回来晚了,见外面堵车堵得太厉害,开车肯定干不过去,自行车可能还好点。”

  “那你的车呢?”

  连旗指指外面。田一禾顺势看过去,落地大玻璃墙外似乎停着一辆桑塔纳。嗯,也算凑合了。田一禾再一看,正瞧见对面自己那家彩票站。

  “哦——”这次拖着长音,田一禾从窗台上跳下来,伸出食指对着连旗一点一点的:“原来你早就在观察我。”

  “啊?”

  “然后无意中知道石伟认识我,才约我出来见面。”

  “啊……”

  “被我拒绝还不死心,无意中看我在这里,连忙过来打招呼。”

  “嗯……”

  “还想用高H漫画勾搭我。”

  “……”连旗发现跟田一禾你就没法好好说话,这小子自我感觉好着呢,而且一张小嘴吧吧吧吧说得太快,你连个插言的余地都没有。

  田一禾越说越得意,可也越不屑,隐约又有点心酸。像连旗这样对他献殷勤的人太多了,多到根本不用在乎,甚至不用给个好脸色。每次遇到这样上杆子巴结的他就想,TM的不就是看上我这张脸了吗?还能有什么?小爷我摆馄饨摊站落边的时候怎么没发现我这朵花啊?等我有钱了,能拾掇拾掇了,就都一个个跟苍蝇似的飞出来了,一群下半身思考的玩意!

  田一禾这种心态很微妙,也很复杂。一方面他搔首弄姿惹人注意恨不能见到的纯1们都能为自己神魂颠倒鬼迷心窍;另一方面他极为瞧不起这种人,心情好笑一笑,心情不好一脚踹开以后少出现在我面前。

  他以为连旗也这样。随手把书往旁边一放,双臂抱胸,仰着头居高临下地问:“你想追我呀。”

  连旗发现自己特别喜欢看田一禾这种又臭屁又欠扁的小样儿,极为忠犬地“嘿嘿”笑了两声,没回答。

  没回答田一禾就当是默认。田一禾偏头想了想,勉为其难地说:“好吧,小爷我现在正巧无聊。”还没等连旗有所表示,又立刻板着脸说,“不过我警告你,我只是答应被你追,可没答应跟你上床。”

  连旗说:“行,只要你高兴就行。”

  田一禾真没遇上过这么“忠厚老实”的,就想耍一耍他,曲着手指头一样一样地说:“那你得负责我一日三餐不许吃外卖、看电影去游戏室下馆子偶尔喝顿小酒、洗衣服擦地刷碗叠被铺床、有人找我麻烦立刻冲上来做保镖我要跟别人开房不许吃醋立刻圆润地滚开销声匿迹、服装费旅游费水费电费煤气费全部报销、工资奖金分红加班费全部上缴……嗯,暂且这么多,以后再看。”

  连旗笑笑,一口答应:“行。”

  这下轮到田一禾傻了,他这才正眼看着连旗,上上下下打量好几遍,心说:“这小子是真缺心眼还是真缺心眼还是真缺心眼呀。”反倒有点不好意思,摆摆手:“行行,你忙去吧,我自己待会儿。”

  连旗早看出来,田一禾就是典型的嘴J,孔雀一样耀武扬威趾高气昂其实归根结底最多算只飞禽,连猛兽的边都靠不上。嘴硬跟钉子似的,羽毛软得跟掸子似的,伸爪子挠你一下顶多流点血绝对不会受内伤。

  连旗就是觉得好玩,这小子真好玩。只要他在,就好像眼前一下子有了颜色,五彩斑斓绚烂多姿都不带重影的。

  连旗掏出一片纸,刷刷刷写下一串数字,递给田一禾:“我的手机,随叫随到。”

  “行行。”田一禾已经把连旗归为高危患病人士,好说好商量的,“你快忙去吧。”

  等连旗走开,田一禾也顾不上看高H漫画了,瞧瞧四周没人,把手机拿出来打电话:“石伟,你TM给我介绍个什么人啊?”

  “怎么了禾苗,谁呀?”

  “还能有谁,那个连……连……”

  “啊,连旗。”

  “对,连旗。他是不是有病啊?”

  石伟叹口气:“我说禾苗,你能不能嘴上积点德呀,连哥是个挺好的人,真的。那天你们就该好好谈谈,别那么嫌贫爱富行不?其实他也有车。”

  “对,有车。”田一禾一撇嘴,“不就是辆桑塔纳嘛。”

  “什么桑塔纳啊,禾苗你真不识货。那叫辉腾,辉腾你懂吗?低调的奢华。迈腾辉腾……”

  “行了,你就说值多钱吧。”田一禾不耐烦地打断他。

  “一百来万吧,保守估计。”

  田一禾呼吸一下子屏住,静默半天低骂一句:“靠,早知道让他先把车给我好了。”

  石伟:“……”

  他这边聊得正欢,没想到连旗早回到办公室,打开监视系统。他们这边黑彩才是主业,所以极为小心,一楼不但装有摄像镜头,还有窃听器。

  冯贺凑过来看热闹,吹了个口哨:“呦,小田田。”

  连旗无声地瞅他一眼,冯贺立马闭嘴。

  然后他俩一字不落地听完了田一禾强劲的聊天,虽然只有一边,那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冯贺笑骂:“我去,这也太见钱眼开了吧。”

  他一回头,却见连旗根本没说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显示器,唇边不由自主地泛着微笑,带着几分柔和、几分愉悦,还有几分宠溺。

  宠溺……

  冯贺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太疯狂了。

  江照

  最近又有灵感了,他想到一个很好的但很BE的故事,和《海的女儿》有些相像,写的方式也很特别,是仿照《穆斯林的葬礼》,两条线交叉进行。

  一边是一条刚从海里出来,要去完成儿时的约定,去找人类小攻的人鱼;而另一边则是那个小攻,在乡下生活的日子。

  人鱼曾经和一个随着父亲出海的十五岁的少年一见钟情,但他年纪不够法力不够,不能和少年回到内陆去,只好相约十年以后相见,人鱼给了他一枚自己身上的鳞片作为纪念。

  十年以后,那个少年并没有来,人鱼决定亲自去找他。人鱼虽然能够化成人形,但并不能持久,他求助于大祭司,得到一种灵药,吃了之后可以保证一百天不会恢复成人鱼。不过,一百天之后,一定要回到大海里,否则会被渴死。于是,人鱼变成人类,踏上了寻找恋人的路程,唯一的指引,就是那一小片鳞片给他的感应。

  另一边,那个少年早已不是十年前飞扬自信的少年了,他和普通的渔民一样,贫苦辛劳,而且已然成亲。他的媳妇很漂亮,却也很虚荣,天天念叨着自己嫁的丈夫太没本事,让自己受穷受苦,看看邻居某某某,就因为曾经捉到一条人鱼,居然发了大财。丈夫有时候实在受不了她的唠叨,也会反驳一句:“那有什么了不起?我当年还曾经去远方的大海上,见过活的人鱼呢。”

  “呸,不要脸,那你早就发财了,还用守在这里吃咸鱼干?”

  丈夫心里憋气,但他也实在无花反驳,只好再去河里捕鱼。

  所以,小人鱼一踏上路途,就已经注定是个悲剧,只不过他自己不知道而已。他在路上,不停地回想着当年跟少年一起度过的快乐的时光,幻想自己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他会如何惊奇万分,感动莫名。一想到这里,小人鱼自己都被感动了,于是又有了力气,继续在崎岖的艰辛的道路上前行……

  结局会怎么样?

  江照把故事讲给群里的读者听。

  “太虐了太虐了……”

  “可怜的小人鱼”

  “踢开渣攻,强烈要求换小攻!!”

  “让小人鱼遇见爱他的人吧。”

  江照眨眨眼,有点犹豫,这个故事尚在构思当中,改动结局其实影响并不大,但悲剧永远都比喜剧更有力量。再说,他也更擅长写这个。

  读者们正讨论得热烈,江照在电脑前静静地旁观,忽然见到小编的QQ跳了起来。点开看时,小编咋咋呼呼地叫:“大江大江快去看,论坛里有人举报你刷分,挂你墙头!”

  江照的小编是个实习小编,刚工作一个月,还没有适应JJ的腥风血雨明枪暗箭,头一回有手下的作者被挂墙头,气得直跳脚。因为那个举报的人不但说江照刷分,而且还把他在作者群里的聊天内容复制到了帖子里,说他对别的作者指手划脚。其实只不过是有个新入的作者写文遇到了瓶颈,江照顺手建议几句而已。

  实习小编很气愤,她真的没想到自己作者群里竟然会有这样的人。其实说白了,作者群啦中抓圈啦,和娱乐圈没有任何区别,只不过动静大动静小而已。娱乐圈有超级巨星,作者群里也有超级大神;他们有巨星,作者里有大神;他们有娱乐版,作者有论坛;他们有狗仔队,作者有挂墙头;两边都有恶意炒作,都有看风就跟,都有拉帮结伙,好的坏的香的臭的美的丑的可笑的可鄙的可恨的咬牙切齿的嬉皮笑脸的一本正经的装模作样的口蜜腹剑的……

  一句话,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虚拟世界也一样。

  总有一天,实习小编会淡定的,但她现在不淡定,忍不住跳出来找江照。

  她以为江照会很气愤,至少也得心里不平,发两句牢骚。

  没想到江照就一个反应:“嗯。”

  “啊?完啦?”

  “嗯,没事。”

  “……”

  实习小编更没想到江照会是这种反应,跟充了气的球被人扎了一下,“噗”地就瘪了。

  这说明什么?胸怀大度宠辱不惊?拉倒吧,你平白无故说和尚念经念得不对和尚也急。这只能说明江照根本就不在意自己在JJ的情况,根本就没当回事。没准人家写东西只是为了玩玩,人家还有更重要更吸引人的事情去做呢,谁在乎你这边?

  于是小编桑心了,她觉得自己小题大做丢人现眼,当事人都无所谓我在这里咋呼个什么劲?真没意思。她没再说话,但难免心里别扭,这个“大江”,真是……

  真是什么,她还形容不出来。

  她当然不会知道,那个帖子江照看了,完完整整一字不落地看了,包括主楼和下面一溜跟帖。有的嘲笑有的质疑有的反驳有的说LZ无聊,江照看得很认真,但他没有跟帖,匿名的也没有。

  他心里没有波动吗?当然有,他才当写手多少天,离大神远着呢,还没经历过这样的事情,怎么可能没想法?自己辛辛苦苦一字一字地码上去,为构思一个情节半宿半宿睡不着,累得腰酸肩沉脖子疼手腕都快得腱鞘炎了,好不容易聚集点人气聚集点读者,然后人家说你成绩都是刷的,读者都是假的,落谁身上谁不急?

  可江照能怎么着?

  就好比父母去世之后寄宿在叔叔家里,小表妹不小心摔裂了妈妈的乳液瓶子,不敢承认一口咬定是江照弄的。江照能怎么办?坚持把真相讲出来?小表妹会挨骂,于是恨自己;婶婶心里依旧不痛快;叔叔说不定还要嫌自己不懂事。最好的办法,就是什么都不说。

  这些没人教江照,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从他寄宿在亲戚家里,他就开始擅长琢磨这些了。所有收留过江照照顾过江照接触过江照的人,都说,这孩子听话、乖巧、懂事,从来不找麻烦。

  可这是一个孩子该有的性格么?

  当然,亲戚们并不虐待他,怎么可能,人心都是肉长的,毕竟还连着血缘呢。但有些东西,你其实并不用别人提醒,你自己就会留心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屋檐没有强迫你,但它就那么高,你不低头?那你只能撞得满脸血。

  比如江照从来不说自己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他没那个资格,能给他买就不错了,谁家也不容易,谁家都不富裕;比如江照遇到高兴的事情从来不会太过快乐,因为没人在乎,同样,遇到伤心的事他也会让自己不要太难过,至少表面不要太难过,那会被别人认为这孩子事儿太多。

  好吃的先给别人吃,好玩的先给别人玩,好东西先给别人留着。人家多买的、玩剩的,才是你的。什么叫听话、乖巧、懂事?那就是把心里一切喜怒哀乐都藏得好好的,只表现出大人喜欢的样子给他们看。

  久而久之,就习惯了,习惯久了,也就自然了。

  所以,江照永远都是微笑的,被动的,退缩的,息事宁人的。他不争辩,争辩有什么用?他不生气,生气有什么用?他不抱怨,抱怨有什么用?你给我,我就拿着;你不给我,我也不要。你夸我,我就听着;你骂我,我也只能当做没听见。

  这就是江照。

  因此,在小编眼里,大江这个写手一直非常配合她的工作,安排什么榜就是什么榜,要求更新多少字就是多少字,从来不会伪更啦、弃坑啦、不完成任务啦、抱小编大腿求给个好榜啦、跟读者们闹矛盾啦、傲娇啦等等等等。

  因此,一旦有人居然把“大江”挂墙头,小编才会跳出来打抱不平,可没想到,连这种事大江也是听之任之,不在乎。

  或者,装作不在乎。

  江照看着论坛里那个逐渐盖高了的楼,忽然对写文异常厌倦,刚燃起的热情一下子被熄灭了。但他没说,在群里也没说,只是突然觉得,那个BE的结尾非常不错。

  他写不出来HE,小攻小受从此过着幸福的日子?

  可幸福的日子是什么样,谁知道呢?

  江照关了页面,顺便关了电脑。他从不把电脑待机,即使是自己的——能少花一点钱就是一点钱,然后系上围裙,开始擦灰擦地洗衣服做饭。

  这时电话响了,刚拿起来就听到田一禾在里面着急地说:“江照,快,去银行帮我弄点零钱!”

  “怎么了?”

  “别提了,这不是王姐走了把他侄子介绍来了么。这小子今天第一天上岗,白班,交接的时候把零钱都带走存去了。这边没零钱找不开呀,你快去银行帮我弄点来,我还得看着这头。”

  “嗯,行,我马上就去。”江照把手里的活放下,起身穿外套。

  门铃又响了,江照一边伸袖子一边去开门。要是田一禾,非得不耐烦不可:“越着急越添乱。”但江照不,无论多忙都是稳稳当当的。他一开门,没想到站在外面的居然是明锋。

  邀请

  明锋自己也觉得,这样突然造访,未免有点冒失,毕竟两人满打满算才见过两次面。但明锋这人并不像表面表现出来的那般稳重,他做事不会过于深思熟虑,他认为那样没什么用,最应该做的,是牢牢把握住那种冲动,然后贯彻到底。

  “实在不好意思,打扰你了吧。”明锋态度极为温和。他自有一种谦谦君子的风度,说话不急不缓,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一举一动像和煦的春风一样一直吹到你的心坎里。让你不由自主觉得温暖,觉得舒服,因此那点冒失也就不在意了。

  更何况江照本来就是谦让而退缩的,他立刻笑一下,说:“没关系,你有什么事么?”

  明锋先没有回答,他看到江照正在穿外套,问道:“你要出门么?去哪儿?我正好有车。”

  江照拿着钥匙的手顿了顿,飞快地看了明锋一眼,轻声说:“不用,谢谢你,太麻烦了。”这一眼有一点诧异、一点试探、一点感谢,还有一点其他的东西,最后都隐藏在这个柔软的举动里。明锋看得出来,他心里有几分想用自己的车,但不说。

  明锋笑了:“是有点事。不如这样,我开车送你过去,然后咱们在车上聊,这样你我都方便。”

  江照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说:“谢谢你,我想去趟银行,就在十字路口,不远。太谢谢你了。”

  “你总是这样对我说谢谢,我想求你的事都不敢开口了。”明锋开着玩笑。

  两人走下楼,坐到车里。

  “我想请你参加我的一个春季服装发布会。”明锋说,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紫绒盒子,“这是进门卡。”

  江照打开看时,里面竟是一枚极为别致的纸戒指,做得十分精巧,玲珑可爱。

  江照第一个反应就是拒绝:“我没有参加过这种活动,我怕……”

  “没什么要紧的,只是坐在旁边看一场秀,然后吃一顿自助餐。”明锋尽量把事情说得简单,“我弄的这个也不是什么大品牌,最近想以S城为中心打入东北的市场。你也知道,我离开这里很多年,也没什么朋友,只想请你去撑撑场面,要不然,到时候座位空了一大半,那我的脸上可真不好看了。”他露出个促狭的笑。

  明锋这么说,江照倒没有话可以反驳,他沉默下来。明锋接着道:“你也可以带田一禾一起去,衣服我备了两套。当然你们也可以穿自己的衣服,只不过要是穿我设计的出席酒会,我会很有面子的。”他微笑,“怎么样?”他什么都想到了,连衣服都准备好了,给的理由让你无从拒绝,让你去见见世面还像求着你似的,你还能怎么着?

  江照只能点头:“……好吧,我问问禾苗……就是那间银行。”

  明锋把车子停在路边,看着江照下去取钱。今天他出现在江照面前,完全是突发奇想。他发现自己对江照感到一种出乎意料的兴趣,总是不由自主回想起那张清秀的脸,在光怪陆离的灯光的映射下,在震耳欲聋的舞曲的衬托下,有一种别样的恬淡的美。

  他非常相信自己的直觉。就好比设计服装时紧紧抓住那一刹那间的灵感,绝不轻易放开,等到彻底描绘出来演绎出来呈现出来,你才会知道它好不好,值不值得继续。

  他承认,自己对江照有好感。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男人,淡然、与世无争、润泽如玉,但又是果断,甚至近乎绝情。这两种极端的特质,表现在同一个人身上,难免给人以无法言喻的魅力。

  冯贺的眼光不错,但他不会珍惜。

  明锋觉得,一个有故事的人,就像一本书,你需要耐心、爱心去细细品读,至于能不能读得懂,能不能读到最后的结尾,那是要看缘分的,非人力可强求。

  可至少现在,他想读下去。

  明锋以为会等很久,没想到不大一会江照出来了,微蹙着眉头,一上车就说:“不好意思,我们还得去一个银行。”

  “怎么,钱没取出来么?”明锋转动钥匙发动车子。

  “不是,禾苗让我给他取点零钱,这家银行说没有。”

  明锋把钥匙又转回来了,车子熄了火,他转头看江照:“银行,没有零钱?”

  “是,他们这么说的。”

  “是不是嫌麻烦不愿意给你取?”

  江照歉意地笑笑,好像很对不起明锋似的:“没办法,禾苗非得用零钱,再去别的银行试试吧。”

  明锋有点生气了,其实他根本不像冯贺以为的那样,一点脾气都没有,只不过轻易不会发火而已。如果能解决,那就想办法解决,如果解决不了,发火也没用。但这次,他生气了,也不知是为了银行的服务态度,还是为了江照的善于妥协。他一伸手:“把卡给我。”

  江照诧异地看了看明锋,却也没问他要干什么,把钱包里的银行卡给了他。

  明锋推门下车,走进银行。

  这家银行不大,正是午休时间,只有一个柜台营业,排队的人不算多。轮到明锋,他说:“取500元零钱,要三百元十块的,两百元五块的。”

  那个职员扫了他一眼,也瞄到旁边站着的江照,认出来就是刚才取零钱而自己没给的,心里冷笑,换个人我就给你了?没接银行卡,说:“没零钱。”

  明锋没动地方,很有礼貌地微笑:“麻烦你,我取六十块。”

  职员给他取了,明锋让江照输入密码,签字。然后把银行卡放回去,又说:“再取十块。”

  职员瞪起眼睛,满脸怒容地看向明锋,明锋微笑依旧,两人就这么胶着着,最后银行职员服软了,避开明锋的眼睛,粗声粗气地问:“你要取多少?”

  明锋还是一副温和的极有教养的样子,说话的语气都没有变过:“500元零钱,要三百元十块的,两百元五块的。”

  职员甩给了明锋钱,明锋对她客气地说:“谢谢。”

  江照惊异地看着明锋,他没想到还能这样,不动肝火也把事办了,心里不禁有些佩服。

  “就这么着?”田一禾一边往嘴里扒拉面条,一边睁大了眼睛,“银行给你零钱了?”

  “嗯。”江照挑起几根,吹凉了,慢慢放到嘴里。

  “我靠。”田一禾一拍大腿,“没看出来呀,不声不响地挺有主意,这种办法也能想出来,真是天才。”

  “你试试衣服吧,他说不合适再找他。”

  田一禾西里呼噜几口吃完面条,拎起衣服吹了个口哨:“乖乖,质量不错,看样子得不少钱吧。”

  “他说是他自己设计的,他一般设计女装,但男装也有。”

  “认识这样的朋友挺好,有免费衣服穿。”田一禾心里小算盘打得噼啪响,他一推江照,神秘兮兮地睒睒眼,“这小子是不是想追你?”

  江照垂着眼睑吃面条,没说话。

  “我今天也碰上个二百五,说好从明天开始,吃饭全包。江照,你这个厨师快要下岗啦。当然,我得先尝尝他做的行不行,不行扇一边去!”田一禾拽拽地翘着二郎腿,一边剔牙一边感慨,“唉,哥的魅力就是无法挡,住对面都能暗恋上。”他望着窗外铅灰色的天空,那是冬天特有的颜色,半天总结一句,“江照,难道咱俩的春天就要来了?”

  探亲

  第二天清晨,江照和往常一样早早地起来忙活做饭。田一禾听到动静爬起来,含糊不清地说:“不用做啦,一会那个二百五肯定能送来。”

  “啊?”江照拿着盛米的碗犹豫着。田一禾上前一把抢过来扔米袋子里,推搡着:“去吧去吧多睡会,大好时光啊。”说完进了屋。

  江照无奈地笑笑,索性也不做了。但他习惯早起,再睡不着,一会擦擦窗台,一会倒倒垃圾,轻手轻脚干点活。不一会,门铃果然响了,江照过去开门,见一个戴眼镜的模样普通的男人站在外面,很忠厚的样子,似乎有点面熟,客气地问:“田一禾住在这里吧?”

  “对,进来吧。”

  江照对连旗的第一印象非常好,这人一看上去就老实本分,不多言不多语,脸上总是挂着笑,客客气气的,和田一禾以前那些油头粉面油腔滑调挥金如土的朋友都不一样。难怪田一禾不喜欢他,田一禾就不喜欢老实本分的,太没情趣。玩嘛,要的就是个情趣。老实本分的容易认真,田一禾以前认真过,他现在最讨厌认真。

  连旗忙着把手里的大袋子小袋子大盒子小盒子往餐桌上放,四下打量着这个小居室。多说五十平米,住两个大男人显得有点憋屈。一室一厅,卧室是田一禾的,江照住在客厅里的折叠沙发上。此时沙发已经收回去了,上面摆着两个靠垫。

  房间里干净整洁,有条有理。不过想来也不是田一禾收拾的,那小子看上去就是个邋遢货,也就能把自己拾掇得根朵花儿似的招蜂引蝶。

  江照帮着连旗放东西,连连说:“谢谢你,太客气了,我们早上吃不了这么多。”

  “我不知道你们喜欢吃什么,所以多买了几样。”

  江照见连旗跟他说话,目光总往田一禾紧闭的卧室房门上瞄,心里好笑,说:“他还没起来,我去叫他。”

  “不用不用,好好休息对身体好。”

  他俩正说着,田一禾从里面出来了,顶着个乱糟糟的鸡窝头,大睡衣斜在身上,裤子拖曳着,都快掉下来。睡眼朦胧呵欠连天,爱答不理地瞅一眼连旗:“炮灰来啦。”不等人家回答,自顾自跑到厕所去尿尿,也不关门,哗啦哗啦气势惊人。

  连旗忍不住笑。田一禾这小子在别人面前装腔作势搔首弄姿,偏偏在他面前一点形象也没有。说白了这小子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我就这样,你爱稀罕不稀罕。

  可他越这样,连旗越稀罕。

  漂亮的男孩连旗见过的还少了?当初上杆子黏糊着,嘴里叫“连哥连哥”,恨不能天天挂他裤带上,一失势就都没影了。连旗经历太复杂太跌宕,也见过世态炎凉人情冷暖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他现在就喜欢田一禾毫不掩饰的真实、率直。仿佛当年在路边摆馄饨摊,骂人也是爽快犀利的。

  江照不知道这些,他还生怕连旗尴尬,毕竟人家一大早辛辛苦苦给你买好吃的送上来,这份心就不容易。他略带歉意地说:“禾苗就这样,其实他心地不错。你坐你坐,你也还没吃吧,咱们一起吃。”

  “不用,等他一会吧。”连旗规规矩矩地坐在沙发上,和江照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

  这一等足足十来分钟,田一禾好不容易才从厕所里走出来,脸也洗了牙也刷了头发也梳了衣服也整理了,果然唇红齿白妖娆可爱。

  他走到桌边,跟领导视察似的背着手扫一圈餐桌上的东西,掂量半晌,拈起一个晶莹剔透的虾饺扔嘴里,眯着眼睛咀嚼一阵,从鼻子里发出一个单音节:“嗯,还行吧。有喝的没?”

  “有有。”连旗忙打开一碗皮蛋瘦肉粥,“不凉不热,正好。”

  田一禾接过羹匙呼噜呼噜一口气喝下半碗,回头一看江照,大大咧咧地说:“吃啊,怎么不吃,味道还行,比你做的差了点。”

  江照又无奈又叹息,心说我怎么就遇上这么个二货!只好自己去招呼连旗:“连哥你也吃,一会该凉了。”

  “好好。”连旗笑眯眯地答应着,也不动筷,只看着田一禾,好像看他吃就能看饱一样。

  田一禾头都不抬,给连旗个眼神都欠奉,一手拿羹匙一手拿筷子,左右开弓风卷残云。什么茶蛋油条小笼包、豆浆牛奶瘦肉粥,哪样都没落下。不一会吃饱了,把餐具往桌子上一扔,拍拍肚子,耷拉着眼皮做个总结:“行,还凑合,炮灰你再接再厉啊。”

  “好好,喜欢吃哪个?明天我再买。”连旗虚心接受领导鼓励批评。

  田一禾懒洋洋地翘着二郎腿:“粥不错,不过明天换黑米的,糖别放得太多。再来个炸春卷吧,豆沙馅的,小咸菜弄个锦州虾油小黄瓜,我就爱吃那个。”

  “行,没问题。”连旗一迭声地答应。

  田一禾偏头问江照:“你想吃啥?”

  江照皱皱眉头,实在看不过去:“连哥你别听他的,他那是蹬鼻子上脸,其实你不用天天送早餐过来,太麻烦了……”

  “麻烦什么呀!”田一禾叫起来,“我那是给他表现机会,对不对炮灰?”

  “对,不麻烦,反正我也没什么事。”连旗笑呵呵。

  江照偷偷翻个白眼。好嘛,这两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可不管了。

  “那就这样。”田一禾站起来,进卧室换衣服,“中午你别过来了,我不在家里吃,出去办点事。”

  “你去哪儿?”连旗随口问,“我可以送你,我有车……”

  他最后一个字还没落地,田一禾突然跟针扎似的蹿出来,立着眼睛叫道:“干什么你?别以为送顿早饭就可以为所欲为了,我的事跟你没关系!”

  连旗没想到这小子说翻脸就翻脸,不由愣住,脸上有点不好看。

  江照忙过来打圆场:“禾苗,你说什么呢,连哥是好心。”

  “谢谢了!”田一禾冷笑,继续往身上套毛衫,“黄鼠狼给鸡拜年,能有什么好心?还TM真当自己是情圣呢?”

  连旗霍地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江照急忙追出去:“连哥,你别生气,他今天心情不太好……他不是对你……”

  连旗笑笑:“没关系,是我多事了,有需要再叫我,我就在街对面的书店。”

  “啊,好。”江照是那种生怕得罪别人的人,一个劲地道歉,一直送到楼下,等连旗走远了才回来。

  田一禾正往身上披外套,随意地问:“怎么,走了?”

  “走啦。”江照白了他一眼,“你今天有点过分。”

  “切,什么叫过分?”田一禾根本不在乎,“这种人我见得多了,没头苍蝇一样围着你转,好说好商量的,其实恨不能下一秒就把你按床上,玩完就走人。”

  “我瞧他挺认真的,对你也好。”

  “认真更糟糕。”田一禾不屑地撇嘴,“跟个砖头似的连个特点都没有,横平竖直,扔人群里都看不见,我能跟他?下辈子吧!”他抿抿头发,手停住了,声音低沉下来,“江照,我今晚得晚点回来,我回家去一趟。”

  他一说这句话,江照没词儿了,两人沉默好半天。后来江照轻轻地说:“回去看看也好,有什么要帮忙的叫我一声。”

  “行。”田一禾拍了一下江照的肩膀,二人对视一眼,看到对方深藏在眼底的痛苦,还有彼此才懂得的鼓励。田一禾勉强笑一下:“应该没事。”

  田一禾拿着早就买好的玩具和水果,打车去了北站,又坐上虎跃快客,在高速公路上跑了三个多小时,到达H市。出了站台仍是打车,直奔363部队医院。

  这是H市最好的医院,看病人比菜市场买菜的都多,人来人往生意兴隆。

  田一禾绕过门诊部,直接去了住院处三楼,电梯门一开正对面就是服务台。田一禾走过去:“麻烦你,请问李理在吗?”

  “在。”穿着淡粉色制服的小护士站起来,走到值班室,“护士长,外面有人找你。”

  李理是田一禾的高中同学,田一禾跟家里唯一联系的纽带。她接过田一禾拿来的水果,说:“你放心吧,我给他们。”

  “手术怎么样?”田一禾下意识掏出根烟,看看墙上的标识,又放下了。

  “挺成功的,我找咱们主任给做的。把子宫都摘除了,肿瘤是良性的,没发生癌变。电话里我都跟你说了,肯定没事的。”

  田一禾苦笑了一下,把烟捏在指间:“总得当面问问才放心。”沉默了一会,他说,“李理,谢谢你。”

  “行了,都是老同学,别说谢不谢的。”李理有着北方女孩的爽快和直言直语,“你给我的钱,我都打到住院费手术费里去了,雇了个看护。还余下点,给二老在医院订份餐,免得总要从家里做好带过来。你那里钱紧不?实在不行可以拿回去点。”

  田一禾摇摇头:“彩票站生意不错,一个月能有小一万吧,这点钱我还花得起。”他犹豫好半天,轻轻问道:“他俩……没问过钱是哪来的?”

  “问过。刚开始问过几回,我都搪塞过去了。后来不知怎么,也就不问了。”

  田一禾仰靠在墙上,没说话。

  李理犹豫着说:“一禾,要不你去看看吧,毕竟是你的父母,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没准早就原谅你了。”

  “原谅?”田一禾古怪地笑了一下,说不清是怨恨是无奈还是伤感,“要是真原谅我,怎么可能不问你?他们应该早猜出来钱是我拿的,后来不再提你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吗?”

  田一禾把带来的玩具放桌子上,李理向外推:“拿这些干什么。”他瞅她一眼:“又不是给你的,我是给你闺女买的,你也就负责转交一下。”

  李理扑哧笑了:“一禾,这么多年你还那样,好话都不会好好说。”她把玩具收好,“出去看看吧,现在他们就在院子里。”

  田一禾没去后院,他站在二楼的走廊边,隔着窗户,望见母亲坐在轮椅上,父亲在后面推着散步。

  田一禾看了很久,究竟有多久他自己都不知道,看到他们一个坐着一个走着,一圈又一圈。看到他们终于被护士叫走,消失在一片树影后。

  田一禾用力擦一把脸,下楼走出医院,坐车回家。

  曲折

  田一禾中了奖、有了房子、在S城终于有个落脚点才敢回家去看一眼,那已经和当初负气出走相距三年多了。

  刚开始他恨,那是发自内心难以抑制彻骨的恨。不是说父母的爱都是无私的吗?全TM扯淡!我不就是个GAY吗?不就出柜了吗?难道就不是你们儿子了?没流着你们身上的血?我一没杀人二没放火三没抱着人家孩子跳井,怎么就有病了BT了不要脸了?还说宁可当我死了,当没生过我这个儿子。好,你不要我我走!这辈子也不出现在你们面前!

  再后来是怨,怨自己没长眼睛爱上那么个人渣,怨父母怎么就生出个田一禾来,怎么就把田一禾生成个GAY。

  再后来是气。赌气。胡立文可以滚回去跪在父母面前哀求整整一天一宿,终于回归正常生活,可田一禾做不到。他傲气着呢,以前也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主儿,怎么出柜了就从云端落到沟渠里了,难道出柜了我就不是我了?呸!他咬着牙憋着气硬生生扯出一股劲来,打落牙齿和血吞,流泪了直接咽到肚子里,我还就不信了,我混不出个人样来!

  还是太年轻了——很久以后他躺在床上对着寂寞阑珊的夜色回想——还是太年轻了,把骨气脸面看得比什么都重,把世事人生看得比鹅毛都轻。如果是现在,经历了这么多悲伤绝望痛苦挣扎之后,是否还有勇气、还有胆量重来一回?说不定他会跟胡立文一样,只要能回去,干什么都行。

  那时都麻木了,说不上恨也说不上痛,只剩麻木,只为了有口饱饭吃,只为了能有个地方住。运砖头、当保安、跑腿刷碗伺候人,他什么活都干过;嘲笑冷笑调笑肆意大笑,他什么嘴脸都见过。所以知道自己中奖之后才会哭成那样,没有这种经历的人根本不会明白,那代表着命运的转折,代表着希望;所以后来田一禾才会那么看重钱。连深爱过的人、亲生父母都能抛弃自己,除了钱,你还能相信什么?

  田一禾在S城安顿之后,终于鼓足勇气回家了。他没敲门,也没进去,在小区里晃悠了很久,从一楼上到五楼,再从五楼下到一楼,来来回回走了无数遍,直到最后在院子里看见妈妈提着买菜篮子往家走。

  田一禾犹豫着,没走过去。分别了整整三年,所有感情都沉淀下来,只觉得心里空,寒风卷进去了似的,忽然就不想上去见面了。也许心底仍是恨着的,毕竟那是最至亲的人,那种伤害无论如何弥补不了,那种失望任何举动都难以挽回。

  幸好,他遇到了李理——李理先认出的他,他们两家是邻居,出事以前十分熟稔。李理一直和田一禾同班,很长一段时间还是同桌。于是田一禾把钱和东西都交给了她,说好以后打电话常联系。

  这样也挺好,你们厌恶我,我就不出现,三年都这么过来了,以后还这么过呗。田一禾冷笑着,忽然有一种莫名的恶毒的快意。

  没成想一个星期以前,李理打电话,说他妈妈子宫里长了个肿瘤,准备住院做手术。那晚田一禾做了一宿的梦,梦见爸爸让他骑脖子上看露天电影,梦见妈妈抱他在怀里叫他“小禾苗”,梦见考上大学全家一起去吃大餐,梦见爸爸满脸怒容,提着铁锹追着他打,最后梦见妈妈了无生气地躺在冰冷的病床上,全身上下插满了管子。

  田一禾突然醒了,他是哭醒的,满脸的泪。再也睡不着,从床上爬起来冒着夜风赶到北站,直守到6点多钟才敢给李理打电话。谁知道李理那天是夜班,于是田一禾再也忍不住,坐车回到H市。

  那又怎么样呢?田一禾嘴里发苦。父母不愿意认自己,事隔这么多年,自己努力这么长时间,还是没用。

  刚才在医院里,田一禾明显见到父母都老了,尤其是母亲,头发白了那么多。心里的悔意一股一股往上拱,鼻子里发酸。如果一切能够重来,他一定一脚把那个混蛋胡立文踢开,守在父母身边,想尽办法隐瞒自己X向一辈子,乖乖娶妻结婚,生不了儿子就抱一个。虽然有遗憾,总不至于这样。

  不至于让父母辛辛苦苦养了自己一辈子,却换来这么个不省心的结果。

  田一禾望着高速公路两旁飞快掠过的田野大树,忽然就想狠狠抽自己一个耳光,真TM是个J货!为了个胡立文,你就学业也不要了,父母也不要了。见了男人就没魂,难怪爹妈不认你!

  田一禾蔫头蔫脑地回到彩票站,下了出租车刚走几步,就听见背后有人喊他:“一禾,田一禾!”

  回头看过去,居然是连旗。那小子羽绒服都没穿,只披着个外套,从马路对面跑过来,冲着他呵呵地笑:“你回来啦。”

  田一禾一偏头,挑着眉,斜斜地从眼角瞧着连旗。他这么看人的时候,总带着点挑衅、带着点嘲弄、带着点挑逗,还透着一股子媚劲儿:“你等着我呢?”

  “嗯。办公室的窗户正对着你这边,所以看得清楚。”

  田一禾明白,自己刚下车他就冒出来了,说明这小子一直守在窗前,就没离开。没想到这炮灰还挺有心,田一禾心里软了软,被人这么惦记着守望着,总是一件令人温暖的事。他收回目光,低声说:“你别对我这么好了,白费力气,不值。”

  “值不值的我自己知道。”

  “你知道个PI!”田一禾不知怎么就有点生气,骂骂咧咧的,“我以前就是耍着你玩,你TM还当真的啊。”

  “没事,你高兴就行。”

  田一禾被连旗气乐了,从哪儿蹦出来这么个直愣愣的二货,上杆子让自己虐,以前也没交集呀,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一见钟情忠犬攻?不由有几分感动、几分好笑、还有几分鄙夷,翻来覆去也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最后一咬牙扔下一句狠话:“你再费劲也没用,我肯定不能跟你。”

  连旗笑了,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他说:“这可说不准。”

  他的笑容很淡,这个姿势隐约透着一种气势,像突然变了个人似的,倒让田一禾怔了一下,忽然发现这小子好像没有表面上那么软弱可欺。

  只可惜这种想法刚露个头,还没等他细寻思,彩票站里跑出个人来,慌慌张张地叫他:“田哥,田哥!”

  原来是王姐的侄子王迪,刚过来上岗没几天,愁眉苦脸地对田一禾说:“田哥,出了点事,有人打票不给钱。”

  我靠还有这样的?田一禾眉毛顿时立起来了,一摆手:“走,进屋。”

  连旗在后面本来要跟进去,想起昨晚碰的钉子又停住了,田一禾就是一只骄傲的孔雀,你随便张口帮他,他还不乐意呢。

  田一禾边进彩票站边听王迪说,原来体彩刚上了个新玩法,叫“11选5”,十五分钟一开奖,每注2元钱,现在彩民们玩这个都玩疯了。有几个人研究一段时间,想出个办法,就是买7个号,不变地买下去,直到出了这个号为止。用这种方法基本保证不赔钱,但前提是你得有这个资本。前十注都可以只买2元钱的,但往后越来越多,翻倍上涨,到最后得几万几万地往里扔。

  结果现在有个人用这种办法追号,但他没给钱。

  田一禾难以置信地看着王迪:“你怎么不管他要钱?!”

  “他来过几天了,总买得挺大的,从来没欠过,我就以为……”

  “你以为你以为,你以为什么呀?买个菜还不允许赊账呢。”田一禾翻个白眼,现在说什么都完了,“说吧,他欠多少?”

  王迪哆哆嗦嗦的:“三……三万……”

  我草!田一禾闭了闭眼睛,心里的火一阵阵往外拱。

  王迪见他脸色不好,急忙解释:“我找他要了,他说什么也不给,田哥我都跟他去他家了。他家破破烂烂什么也没有,他就是不想给。田哥我知道错了,田哥……”

  “行了。”田一禾打断他,“那人住哪儿?”

  那人住的一点也不远,就在隔壁小区里。人家不走不逃也不躲,大大方方把门打开,叼着烟卷乜着眼睛上下瞧了田一禾几眼:“老板啊?挺年轻啊。”

  田一禾阴沉着脸,一把推开门走进去。

  果然像王迪所说的那样,那人家里乱糟糟的,破东烂西堆了一屋子,没一样值钱。那人坐到床上,一条腿蹬在塑料凳子上,拎起一瓶啤酒,“啪”地用牙齿咬开,咕咚喝一口,痞痞地说:“随便看,爱拿啥拿啥,我就是没钱。告诉你实话吧,我外面欠一PI股债呢,要还钱还真轮不到你们。”

  “你就是不想还了呗。”田一禾问。

  “没呀,我可没说不还啊。”那人幸灾乐祸地笑,“等我有钱我肯定还,我给你签欠条,没问题。”他不知从哪儿翻出纸笔来,刷刷刷想都不想,一蹴而就,明显是写习惯了。把欠条推到田一禾面前:“给,你拿好了,到时候用这个找我要钱。”

  “那你什么时候能有钱?”

  那人嘿嘿两声,又喝口酒:“哎呦,这我可就说不好了,也许明天,也许明年,也许呀,下辈子。”

  田一禾上前一把揪住那人脖领子。那人大声叫:“怎么地?还想动手啊?”从兜里掏出一把水果刀,“啪”地拍桌子上,梗着脖子叫道:“来呀,照这儿扎。”伸手在自己胸口比划,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田一禾咬着牙,喷着粗气,恨不能把这个混蛋给掐死!忍了半天松开手,转身就走。那人在后面张狂地笑:“不送了啊。”

  王迪跟在田一禾身后:“田哥,田哥,就……就这么算啦?”

  “那你想怎么着?!”田一禾怒道。

  王迪顿时噤声。

  田一禾闷头往回走,寒风夹着落雪打在脸上,生痛。当初之所以接手这个彩票站,一方面是生意不错,另一方面也在于彩票的特殊性。彩票经营受国家特殊政策,一不纳税二不接受各种检查,除了应付应付市级彩票中心,啥也不用管。什么工商的税务的卫生防疫的爱卫会的,都给我靠边站,想在我这里揩油,门儿都没有。说实话田一禾从来没吃过这么大亏,谁能想得到王迪卖给别人彩票还能不要钱?谁能想得到?

  可你能怎么办?人家说了就是没钱,把他打一顿?还是没钱。而且没准就把你讹上了,到时候你还得给他花医药费。告他?拉倒吧,三万块钱法院都不稀罕搭理你,案子一拖拖个小半年,你这边啥都不用干了,光打官司了。

  说白了田一禾再厉害也是个奉公守法的公民,没权没势只能自认倒霉,谁叫你不让人家交钱就打票呢?

  王迪见田一禾脸色一会白一会青,心里没底,战战兢兢地说:“田哥,都怪我……我……这钱……我赔。”

  你赔?田一禾苦笑,你拿什么赔?但他没说出口。他知道王迪的家庭情况,农村的,念不起书,到城里来打工,一个月满打满算两千块钱,一大半寄回家里去。怎么赔?还吃饭不?

  田一禾长出口气,拍拍王迪肩头,说:“行了,没事,这钱算我的,你安心干,下回留心点。”

  “田哥……我……”王迪都快哭了。

  田一禾摇摇头,三万块就这么打水漂了,连个响动都听不到。他忽然觉得身心疲惫,全身骨头像被蔓藤紧紧缠住了似的,喘气都费劲。他对王迪低声说,“你去站里再看一会,我上楼歇歇。”

  “嗯,嗯。”王迪连连点头,忙不迭回彩票站了。

  田一禾一步一步慢慢地挨回家,仰头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董哥

  江照用钥匙打开门,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的月光洒进来。江照按亮门厅的灯,却见田一禾的鞋东一只西一只甩在门口。江照把鞋子并排放好,轻声喊:“禾苗,你回来啦?”

  隔了好半天,江照还以为田一禾睡着了,屋里传出那小子有气无力的一声:“嗯。”

  江照听出他的声调不对,把手里买的菜放下,走进卧室,见田一禾四肢大张仰躺在床上,眼睛里满是疲惫。

  江照连忙走过去:“怎么了禾苗?”

  田一禾缓缓地摇摇头

  江照心中一凛:“禾苗,你妈妈她……”

  “不是,她手术挺成功的。”田一禾轻轻地说。

  “哦。”江照放下了心,在他看来,只要不是生死关头,其余都算不了什么大事。但能让田一禾难过成这样,事情只怕也不小。其实三万块钱是比较多,但田一禾也不是拿不起,他就是憋得慌,再加上刚从家里回来,浑身上下有一种无力感。觉得付出再多也没用,生活总是会在一马平川时设个坎儿给你,怎么活着就这么累呢?

  江照正犹豫着不知该怎么问下去才好,田一禾一骨碌从床上站起来,似乎又恢复了力气,说:“走,咱今晚出去玩。”

  两个人坐上嫩绿嫩绿的奇瑞QQ,田一禾开着车,一言不发。两人沉默着,江照不时地偷偷看他的脸色,但不敢开口问。别看田一禾平时咋咋呼呼的,这小子越遇到事越深沉,除非他向你开口,否则问也问不出什么来。

  一溜烟开了二十多分钟,田一禾才开始说话,他慢慢地用近乎平静的语气把王迪的事描述了一遍。江照听完眉头也皱起来,遇到这种人,真没办法,除了认倒霉还能怎么样?江照叹口气,低声说:“算了吧禾苗,就当赈灾了,事情已经发生,你生气也没用。”

  田一禾喷笑一下,眼里却看不到笑意,他说:“对呀,我就是要去找乐子,钓个凯子玩玩。”说完一脚油门,一路向北。

  一路向北正是最HIGH的时候,五彩斑斓的射灯下,无数人影晃动,强劲的音乐和酒精刺激得每个人像要飞起来。

  田一禾坐到吧台前开始要酒喝,一杯一杯灌下去跟喝水似的。他心情不好就这样,喝醉了疯狂了什么都不在乎了什么也都忘记了。江照拿着杯子小口抿着,只要田一禾别出大乱子就行。

  田一禾几瓶酒下去,整个人兴奋起来,拉住江照大声喊:“跳舞啊跳舞啊。”也不等江照有所回应,自己蹦到舞池里一顿手舞足蹈耸胯扭腰。圈子里的人并不算多,翻来覆去那些熟面孔,基本都认识田一禾,一见他来纷纷吹口哨拍巴掌,高叫:“小田田小田田——”

  田一禾就喜欢这样,人来疯,人越多越得瑟,顿时热血沸腾心潮澎湃满面红光热汗淋漓,双手一分脱下开襟毛衫,露出里面白色紧身小背心。

  人群尖叫声口哨声更响了,田一禾几步跨上钢管舞的台子,对正在上面扭来扭去的男孩说:“下去,我来!”

  男孩子什么阵仗没见过,一看田一禾就是喝多了,笑嘻嘻地跳下去看热闹。

  音响师换了个曲子,似男似女非男非女的暧昧的呻吟声若有若无若无若有地传出来,“啊……嗯……啊……别……啊……”

  田一禾像根蔓藤似的缠住长长的钢管,分开双腿一送一送地,酒色氤氲得双唇仿佛着了火,微微张开。目光时而迷茫而又慵懒,时而尖锐而又诱惑,时而挑逗而又缠绵。他用眼睛勾引每一个人,他用嘴唇邀请每一个人,他用身体诱惑每一个人。

  下面的人拍着巴掌高喊:“小田田——小田田——”

  江照无奈地伸手捂脸,这小子是真疯了。

  田一禾一边扭着腰一边拉下裤子前面的拉链,牛仔裤被沉沉的皮带半吊着,露出里面纯白色的小内ku。他双手微张,放在胯上,下面的人连声高喊:“脱!脱!脱!”

  田一禾舔了舔唇,惹得一片呻吟声,他扫视一圈,小眼神挠得每个人心里直痒痒。双手一松,裤子滑落下去,卡在分开的膝间。他像被什么绊倒了似的一下子扑到钢管上,只穿着白色小内ku的紧绷绷的挺翘的小PI股明晃晃地正对着所有人的脸。

  下面响起一片狼嚎。

  田一禾一手一脚钩住钢管,一个海底捞月抢到一支麦克,对着人群大喊:“要不要脱?!”

  “脱脱脱!”人们疯狂了,像一群发qing的兽。

  田一禾一只手按在内K上,提高声音问:“要不要脱!”

  “要要要!脱脱脱!”人们嗷嗷乱叫。

  江照把酒杯墩在吧台上,要冲上去拽田一禾下来。

  却听田一禾大吼一声:“要脱你们自己脱!去你M的!”极为嚣张地用力竖起一个中指,提着裤子转身跳下台。人群里笑骂声不绝于耳。

  田一禾系好裤子,店老板迎上来,对他嘻嘻笑:“小田田,不如过来兼职跳钢管舞吧,我给你工钱。”田一禾重重呸了一口,说:“想得美!”他得瑟了一圈,心情大好,也不管那件不知被扔到什么地方的毛衫了,披上羽绒服坐在江照旁边,一口气灌下一大杯冰啤解渴,一抹嘴呼哧呼哧喘着气,冲江照一挑眉:“怎么样?够味吧?”

  “你再不下来我就要救你去了,免得你被这群狼给轮了。”江照慢条斯理地说。

  “哈哈,我才不怕,那他们一个个都得软趴趴。”田一禾贼忒忒地对江照睒睒眼,“咦,口味很重啊,难道新文是虐文?”

  “JJ都和谐了,虐谁去,自己YY呗。”

  两人正说笑着,一杯红红蓝蓝的鸡尾酒摆到田一禾的眼前,一个人说道:“董哥请你喝一杯。”

  一般请田一禾喝酒只让调酒师阿Ben调一杯,自己是不会过来的。如果田一禾心情好,说不定会走过去打个招呼,如果心情不好那就算了。不知道从哪蹦出来个二百五,这点规矩都不懂。

  田一禾肚子里好笑,一偏头,正对上一身黑西服,田一禾差点没喊出来,我靠这是拍港片啊?那个黑西服见田一禾没理他,把鸡尾酒往前推了推,重复道:“董哥请你的。”说完还伸手指了指自己身后。

  田一禾跟江照对视一眼,憋不住乐。田一禾漫不经心地拈起那杯酒,瞥了阿Ben一眼,阿Ben正低头擦酒杯,不易察觉地点点头。说明这杯酒的确是阿Ben调的,而且黑西服没搞过什么鬼。田一禾晃晃杯中的液体,向黑西服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边角落的沙发里坐着一堆人,黑黢黢的也看不清个数,似乎有人略略举起杯遥遥相对。田一禾一口把酒喝了,拍拍江照肩膀,低声说:“我去看看是哪个土鳖。”

  “嗯,有事打电话。”

  田一禾绕过群魔乱舞的人群,一步一步走过去。

  紫红色的沙发围了半个圈,正对着舞池,坐着大约七八个人,但明显当中那位才是老大。那人见田一禾走过来,略一点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那人估计不会超过三十岁,穿着一身暗色条纹西装,只是没有领带,露出的衬衫领口微微敞开着,依田一禾的审美标准,就是一副很装B的精英样子。

  但这人长得真不错,鼻梁既挺又直,下巴的线条很有魅力。不过那双眼睛令田一禾不太舒服,尤其是看着他的眼神,像一条突然发现小田鼠的蛇,带着几分阴沉和残酷的气息。

  不是善类。这是田一禾的第一感觉,但他无所谓,过来就是找乐子的,感觉好就来一炮,不好就分,谁管你是不是善类。

  那人在田一禾打量他的时候,也在一寸一寸看着田一禾,目光在对方露出的锁骨处转了转,然后对上田一禾的眼睛,慢慢挑起唇角,现出个玩味的浅笑:“舞跳得不错。”

  “谢谢。”田一禾大大方方坐到那人旁边,自我介绍,“小田。”

  “是小田田吧。”那人把“田田”两个字说得意味深远语气悠长,带着几分邪魅,“我叫董正博,你可以叫我董哥。”

  田一禾的眼神跟三月的柳枝似的,在董正博的身上这儿掠掠,那儿点点,尤其留意到对方宽阔的肩膀和修长的腿。他暗自吹了个口哨,真不错,看样子今晚不会寂寞了。他伸出舌尖,饥渴难耐一般舔舔唇,满意地看到董正博的目光骤然变得深沉。

  田一禾微微一笑:“我去一下洗手间。”

  “好。”按惯例,田一禾回来他们就可以走了,彼此心照不宣。董正博靠在沙发上,暧昧地说:“我等着。”

  田一禾先去找江照,谁知在吧台前没看到他,只好先去洗手间。撒尿的时候听到隔间里有人嗯嗯啊啊的,也不禁身上发热,刚洗了手要出去,手机响了。

  他接通电话,里面传来王迪兴奋的叫声:“田哥田哥,你快回来,那个叫,啊对,连哥。连哥把那三万块钱要回来啦!”

  “啊?”田一禾一开始都没反应过来那个“连哥”是谁,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应该是连旗,多亏了这个姓氏很特别。

  田一禾立刻来了精神,说:“真的吗?”

  “真的真的,我们都在店里呢,田哥你快回来吧。”

  “好好,我马上回去。”田一禾兴冲冲地往外走,按了电话又拨江照的号码,说:“江照,我要回去了,问题解决啦我回去看看,你走不?”

  “我……”那边江照居然挺犹豫,“我想……再玩一会。”

  “那行,我先走了。”田一禾挂断电话就近从后门跑出酒吧,发动车子才想起来刚才那个什么董哥还等着他呢。

  哎呀钱要紧,什么董哥七仙女的,一边扇去!

  要债

  彩票站的事,连旗是听王迪说的。他一看田一禾接电话的脸色,就知道有麻烦了,但不好直接问田一禾,就进彩票站探听探听情况。

  里面彩民正安慰王迪呢,这小子还算有点人缘,刚干了几天,就跟常来常去的彩民们混得挺熟,张哥李哥地叫着。这些人都知道有人打票不给钱,连声安慰他:“行了小伙子,生气不值当,你太老实啦。”

  “就是就是,别急,咱们每天多打几注,你就赚回来啦。”

  “对,也告诉小老板,让他别上火啊。”

  “那人也是的,怎么能不给钱呢,不给钱还想中奖?”

  “可不嘛,这都有说道,用别人的钱,中了奖也成不了你的,老天都看着呢。”

  大家七嘴八舌议论纷纷,连旗走进来问王迪:“出了什么事?”

  王迪认出这人是刚才跟田一禾在门口说话的那位,以为他是小老板的朋友,这种事也不用瞒着,一五一十说了。

  连旗沉吟片刻,问:“你知道那人住哪不?”

  “知道知道,小老板刚从那儿回来,那就是个滚刀肉……”

  “地址给我。”

  “啊?你想去要钱?那小子横着呢。”

  连旗笑:“去试试吧,要不要得着再说。”

  刚开始王迪真没把眼前这位其貌不扬也就个头高点的人当回事。既然要去,就去吧,顺手把地址写给他了。

  连旗拿着地址,去书店抽屉里取了一样东西,然后径直找到那人的家里。

  那人正煮饺子吃呢。他以前是做买卖的,多少赚了点钱,后来赔了,欠了一屁股外债。媳妇气急拉着孩子回娘家去了,这边老光棍一根,也不爱继续做生意了,嫌累,得蒙就蒙得骗就骗。正所谓“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咬”,他是破罐子破摔。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你看着办。

  那人从猫眼里看到连旗了,他根本没在乎,找他要账的人多了去了,他什么场面没见过?

  那人打开门,叼着牙签大咧咧地斜睨连旗:“找我干什么?”

  连旗笑眯眯地:“你买彩票花了三万块,我找你要钱。”

  “要钱?”那人怪声怪气地嘿嘿笑,侧身让连旗进屋,“你看什么好你拿什么,就算抵债了。”

  那一屋子破烂,连旗扫都没扫一眼,他随意地坐在油腻腻的餐桌旁的椅子上,心平气和地说:“我知道你有钱。”

  连旗从一开始就表现得跟一般讨债人不一样,那人不由一怔,随即哈哈笑道:“行,你小子乖觉。不错,我有钱。”他凑近连旗,一字一字地说,“但我不给。”说完自己又哈哈笑起来。

  连旗没接口,伸手往外套里怀兜掏了掏。那人邪里邪气地说:“怎么着?还想拿家伙呀。”他也掏兜,把那把水果刀又翻出来,用力插在桌子上,“看见没,开刃的,你是想放血还是想废胳膊废腿?我TM随你!”双手把外套往后背一掀,露出皮粗肉厚的胸腹,照心口拍了拍:“看见没,照这儿扎!”

  “这么说,你是不想还了?”

  “谁说我不还?”那人笑嘻嘻地,“我慢慢还,我还写字据了呢。”

  连旗慢慢把插在衣兜里的手拿出来,带出了一把枪,轻轻放在桌上。

  那人愣住了,紧紧盯住桌上的东西,好像根本不认识似的,半天大笑起来:“哎呀我C,你拍电影呢?还有枪,喷水枪吧,你TM唬谁呀!”

  别说他不信,搁谁谁也不信。枪?那是电视电影里才有的东西,真枪谁见过?谁摸过?别看荧屏里噼噼砰砰打得欢实,现实生活里谁有?真正来要债,这玩意都不如刀好使,刀明晃晃的还刺眼呢,这玩意,没用。

  连旗没说话,他把眼镜摘了。那人这才发现连旗脸上有一道疤,就在左眼底下颧骨上,不长,但很深,褐红色的。这使得他本来方正的脸上陡然增添一抹狠意,一抹戾气,就像突然换了一个人。

  连旗从兜里拿出六颗子弹,慢条斯理地一颗一颗压进弹夹。

  那人不由自主吞了一口口水,他忽然发现,对方也许是来真的。手枪在灯光下闪着冰冷坚硬的光泽,带着一种沉重的质感。没有见过真枪的人永远也不会有那种感觉,那种震慑力无法用言语表述,足以令人心跳加速,手脚麻软。包括那几枚小小的子弹。连旗把子弹在桌上摆成一排,流畅的线条,圆润的子弹头,让你无法不想象它从枪膛里滑出来,she入到你脑袋里的情形。

  那人就有点心跳加速,一股寒意从尾椎骨一直蹿到头顶。他勉强笑笑,装作不在乎的样子说:“还手枪哪,你TM吓唬谁呢?”可他自己都觉得声音在微微发抖。

  连旗也笑笑,但目光却是冷酷的。他漫不经心地看了那人一眼,这一眼像一把冰刀瞬间刺入那人的身体,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那人也是见过世面的,也是江湖上混着的。他发现今天自己遇到茬子(北方土语,厉害的人)了,这种气度一般人没有,那是霸气、杀气或者其他的什么气,反正不是好气。他舔了舔干巴巴的唇,觉得浑身凉飕飕的。他咧咧嘴,声音底了两度:“大哥,不过三万块,不……不用这样吧……”

  “三万块,我可以不要。”连旗说,他又拿出一个消音器,一点一点拧到枪口处。

  那人翻个白眼,大哥你这设备带得太齐全了吧。但他心里发抖,真发抖,以往看过的所有电影电视剧一幕幕在眼前滑过,真奇怪怎么会记得这么清楚。一枪下去无声无息,血也留不了多少,把尸体扔下或者带走都可以。谁会来找他,谁会记得凶手怎么离开的?就是记得也不敢说啊,我靠刑事案件破案率全国就只有三成啊三成啊三成啊!

  那人哆嗦了,牙齿在打架。他不是没见过血的人,债主气急了什么干不出来?套麻袋一顿臭揍的,按住胳膊按住腿给他放血的,他挺得过去就挺挺不过去就哼哼,反正你不能宰了我,为这点钱犯不上。

  可眼前这位不是,他奶奶的他直接要命啊!都把枪拿来了他是好答对的吗?不是亡命徒谁能有枪啊?

  连旗没理那人,他又往兜里掏,那人眼睛都闭上了,我说大哥你还掏什么呀掏。

  连旗这次拿出一包烟和一个塑料的打火机,他把烟点着了,吸一口,仰头吐出个烟圈,挺感慨地说:“我很久没抽烟了。”他弹弹烟灰,语气颇带叙旧色彩,“我只有两种时候才会抽烟。”突然拿枪,举起,正对准那人的眉心。

  那人“啊”地要大声喊,可惜刚吐出一声就被抵过来的枪口憋了回去,金属的冰冷使得肌肤都战栗起来。连旗举枪的手极稳,明显就是练过。奇怪的是他脸上毫无凶意,反倒是平和的、随意的、无所谓的,有一种对生命的漠然,而这种漠然才最令人恐怖。

  这祖宗要是没杀过人,我TNN的名字倒过来写!那人胆战心惊、浑身发抖、欲哭无泪。

  “一,就是杀人的时候。”连旗接着说,“二,就是……”他一笑,意味深长的,没说下去。转头看向那人,“我数三个数。”

  连旗拉开保险栓,那人觉得自己清楚地听到子弹上膛的声音,他冷汗下来了。

  “一、二……”

  “我有!我有!”那人扯着脖子喊岔了声,生怕连旗听不见。

  “哪里?”

  “枕头里枕头里!有卡,盛京银行盛京银行,密码419419!”那人跟竹筒倒豆子似的,缩头闭眼,浑身拧成一团。

  连旗慢慢把枪放下,他走到床前,抖搂抖搂枕头,果然掉出张卡来。他捡起卡,把枪插回外套里怀,看都不看瘫在椅子上的那人一眼。他戴回眼睛,宽宽的镜框正好挡住颧骨上的疤,转身走出门去。

  连旗先没回彩票站,他到附近的盛京银行把钱取了出来。里面有三万五,居然还多出五千。回家把枪收好,这才开车去找王迪。

  王迪乐坏了,抓着钱手舞足蹈,连声对连旗说:“谢谢,谢谢!”忙不迭地去给田一禾打电话。

  田一禾回到彩票站,已经半夜了。王迪显得很亢奋,见田一禾一进来立刻迎上去,语无伦次地说:“都是连哥要回来的,连哥可真厉害,都是他要的,三万五,田哥你看还多出五千。”

  田一禾没去瞧王迪,他也没去瞧那摞钱,他只看向连旗。

  连旗仍是一副老老实实的模样,笑呵呵的。

  “你挺厉害呀。”田一禾说。

  “还行吧,也算不了什么。”连旗还挺谦虚。

  “你怎么要回来的?”

  “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呗。”

  “那他就给你了?”

  “嗯……可能是我比较面善。”

  “怎么还多五千?”

  “啊,算是利息吧。”

  田一禾扑哧笑了,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人肯定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才把钱给要回来,而且还多弄回来五千。可对他来说,最关键的是钱要回来了,至于怎么要的,谁管,跟他又没关系。

  不过真没想到,这小子不声不响的,倒真办事,而且还挺有手腕。

  田一禾对连旗另眼相看了,有个人办你的事比办自己的事还上心,说不感动是假的。他诚心诚意地对连旗说:“谢谢你啊。”

  连旗脸上毫无得色,仍是忠厚本分的模样,说:“应该的,你高兴就好。”不知怎么又加上一句,“我就怕你掉眼泪。”

  去你M的,田一禾在心里笑骂,我TM什么时候掉眼泪了?可心里突然就暖了一下,又酸了一下,胸口像被什么涨满了似的。

  田一禾三步并作两步跑回家,一开门,屋里灯全关着,江照竟然还没回来。他把三万五千块数一数,妥善收到抽屉里。打着呵欠躺到床上,美滋滋地睡着了,朦胧中还想,江照这小子,怎么还不回来呢?

  缠绵

  江照是跟明锋在一起,他们再次相遇在一路向北。

  明锋最近总能梦到江照,梦境很模糊、很朦胧,光点斑驳人影嘈杂含糊不清。江照就在那片混沌中央,静静地笑着,淡然地坐着,目光扫过来,像注视着自己,又像什么都没看见。他浅色的衣服幻化在一片光影中,仿佛水中月、镜中花。

  明锋熟悉这种感觉,同时他又不喜欢这种感觉。搞设计创作,无非就是把突如其来的灵感牢牢抓住,把脑海里冒出来的模糊想法付诸现实,完全呈现。只不过有人不但呈现,而且还会高于它超越它,这就是创作高手。

  明锋承认自己对江照有兴趣,他本来想等服装发布会以后再考虑这个问题,免得分心。但他现在发现,不去找江照才会分心。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一见钟情?

  明锋很相信一见钟情。他的外祖母外祖父、外祖母的妹妹和妹夫、他的父亲母亲、他的哥哥嫂嫂,他一家子人,基本上都是这样。爱情之神,对明家有格外的偏爱,所有成婚的男男女女,彼此相识最多没超过三个月,祖父祖母甚至结婚前连面都没见过。他们坠入爱河跟跳水似的,还是高台跳水,跳进去就不出来。无论世道如何变迁,无论遇到怎样的艰难险阻,一直相守至今。

  明锋对幸福二字看得太过平常,他内心深处不太明白人们为什么会离婚,既然最后要彼此痛恨埋怨,当初为什么又要在一起;既然已经携手走过那段岁月,最后为什么又要彼此痛恨埋怨?

  明锋对身边每个人都比较照顾比较宽容,骨子里透出一种体贴大度和从容不迫,这是家庭环境决定的,跟教育程度倒没有多大关系。

  明锋以前谈过一场恋爱,对象是一个学弟。那个孩子桀骜不驯秉性倔强,偏偏又在服装设计上极有天赋。明锋跟他在一起小半年,付出很多,吃了不少苦头,脾气磨得更好。那个孩子太要强太善变又太多情,后来还是跟另一个学长跑了。

  那段时间明锋很消沉。大哥发现他最近很少开口说话,特地拿瓶酒晚上找他谈心。

  “你挺恨他?”哥哥问。

  明锋没说话,仰头喝了一口酒。

  “你该感谢他才对,毕竟也曾经带给你快乐。当初为什么选择他?把那点原因记住,把其他的忘了吧。”

  “我以为能和他长久的。”明锋有点怅然。

  哥哥想了想:“怎么说呢。别人的房子固然好,但你只能暂住,不能当做家,以后你总会找到一个更适合自己的人。”

  “可你们不都是一下子就找到了?只有我是失败的。”

  哥哥睁大了眼睛:“谁?我?”他指指自己的鼻尖。

  “对,你和大嫂。”

  “哈。”哥哥笑,“怎么可能。”他回头看看客厅里正在聊天的婆媳俩,凑到弟弟耳边低声说,“认识她以前,我有过两个女朋友,你们不知道而已。”

  “啊?”明锋眨眨眼。

  哥哥竖起食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心翼翼又回头瞅一眼,严肃地说:“这事可不能让你嫂子知道。”

  明锋肚子里好笑,心情明朗了不少。哥哥一拍他的胳膊:“放心吧,你总会遇到那个人的。”

  那么,江照是那个人么?明锋不能确定,他能确定的是,目前看来,他对他颇感兴趣。

  但他也没有想到,今晚在一路向北,居然还能遇到江照。就像冥冥之中,有只手在安排一切似的,缘分这个东西,似有若无,似无还有。

  明锋看到田一禾离开了,他走过去坐到江照身边。

  江照回头,目光中有丝惊喜:“你也来啦。”

  “是啊。”明锋温和地笑,“衣服试过了么?”

  “试过了,我们俩的都挺合适,你怎么猜到尺码的?”江照跟明锋也算熟悉些了,说话随意起来。

  “这倒不难,我一看你的体型,大致就能猜个七七八八。”明锋边说边上下扫了江照一眼,这个动作完全出乎于自然而然,非常职业化,但看完了才忽然发现这句话在这种场合其实十分暧昧。明锋有点不好意思,说:“对不起。”

  “没事。”江照笑笑,“于是,我也算当了一回模特?”

  一句玩笑使得气氛轻松下来,明锋问道:“你和室友一起来的?”

  “对,他心情不太好,我陪他来散散心。”

  “你对他真的不错。”

  “是啊。”江照抿了一口酒,“除了他还能有谁呢?”

  明锋沉默下来。他发觉江照有时候说话很有深意,听起来是这个意思,想一想似乎又是那个意思,再想一想又似乎都不是,让你无从接口,而且莫名地透着一种孤独的淡漠的伤感。

  借着酒吧迷乱的灯光,可以看到江照的眼睫如羽,脸上的肌肤细腻光滑,整个人恬静而安然,清淡得像一个旁观者,置身事外地看着酒吧里的纷乱喧嚷、YU望横流。明锋不能不承认,这种气质非常吸引他。

  “你……找到伴儿了吗?”他不由自主轻声问。

  江照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明锋连忙道:“我是说……”他深吸一口气,把语气放平缓些,“你瞧,我到这里来出差,估计还得几个月。我想,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其实我们……”

  江照笑了,他说:“好。”

  明锋一怔,为着江照如此痛快地应允,但这只是一瞬间的事情,然后他慢慢扬起唇角,说:“我那里,可以么?”

  “当然。”江照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披上羽绒服,“走吧。”

  两人上了车,刚开始都不说话。他们之间关系颇为微妙,说熟悉,满打满算不过见了几次面而已;说不熟悉,却又一个冒昧地邀请,另一个坦然接受这种冒昧。

  明锋是很会调节气氛,让周围的人都感到自在的那种人。江照经常会出人意料,让他很惊奇,但片刻之后便把主动权又握在自己手里。他按下播放键,悠扬的旋律在车子里流淌:“走着,忍着,醒着,想着,看爱情悄悄近了……”

  江照听了一会,说:“很老的歌了,没想到现在还会听到。”

  “难不成放周杰伦吗?”明锋打趣,“那对我的中文水平太过挑战。”

  “我以为会是英文歌曲。”

  明锋耸耸肩:“在国外听够了。这么多年还是喜欢周华健。”

  “服装设计师不是应该紧跟潮流吗?”

  “音乐可不用。”明锋笑,“我在国内上的初中,那时周华健不知道有多火,大街小巷全是《风雨无阻》。”

  “还有《孤枕难眠》,那时四大天王也很火。”江照回想着往事。

  “是啊,我初中还特地梳了最流行的中分头,就是郭富城的那种,现在一看照片,太傻了。”

  江照想了想:“听说周华健下个月要来S城开演唱会。”

  明锋眼睛一亮:“好啊,到时候我们一起去看。”

  江照飞快地看了他一眼,为他语气的如此自然,没说行,也没说不行,车子里又安静下来,只听到周华健温暖的声音在耳畔环绕:“天地辽阔相遇多难得,都是有故事的人才听懂心里的歌……”

  明锋住在三好街附近,他要拓展公司在中国北方的事业,因此包租了一处公寓。大约一百五十平米,半跃的格局,除了卧室、客厅和卫生间厨房,其余近八十平米的面积阻隔成一个大大的工作间。

  他在这边以工作为主,因此房间摆放少了几分温馨,多了几分明快和简洁。江照坐在宽大的铅灰色沙发上,接过明锋递过来的红酒,明锋说:“你尝尝。”

  江照仔细品了品,似乎颇为醇厚而回味悠长,他终究还是没敢露怯,实话实说:“其实我品不出什么来。”

  “什么样的酒都是给人喝的,关键在于喜不喜欢。这是从麦德龙买来的三百多元的红酒,喝起来口感也不错。”明锋随意地坐在江照身边。

  江照忍不住笑:“我还以为是什么八几年的拉菲、波尔多佳之类。”

  他的笑容如此干净清冽,被红酒润泽的唇像绽开的花瓣一般,明锋的目光闪动,“去洗澡么?”他低声问。

  江照眼睫轻颤了颤,回答:“其实,我是无所谓的……”

  明锋把酒杯放在白色的大茶几上,俯下身去,轻轻吻住江照的唇,和想象中一样柔软清凉,夹杂着清新的味道。他探出手,抚摸着江照柔亮的黑发,轻轻摩挲他的额头和面颊。江照张开手臂拥住明锋,在他的后背上游移,指尖沿着脊椎拨弦一般悄然滑过。明锋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他舌头撬开牙关长驱直入,温柔舔舐,吸吮纠缠,悄无声息的房间里传出暧昧的声音。明锋一路吻下去,鼻尖、嘴唇、下巴、颈线。江照仰起头,半阖着眼睛,带着几分迷乱和沉醉。

  明锋按着江照躺下去,近乎急迫地掀开他的衣服,含住他小巧的RU尖,不停地□吸吮。江照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呻吟,手指cha在明锋的黑发间。

  昏黄的灯光照射下来,映着沙发上交叠缠绵的身影,流泻一室春光。

  不安

  江照在床上很能放得开,近乎Y荡,颇有些逢迎。不知为什么,明锋忽然想起冯贺说的话,他说江照是保姆加充气娃娃的混合体,让你随心所欲地摆弄,一点不会反抗。

  无论冯贺怎么看待江照,不可否认,明锋觉得很痛快,身体很舒展,那是一种大汗淋漓的肆意宣泄后,极度放松的舒展。他睡得很沉,连梦都没有做,一觉醒来睁开眼睛时,明亮的晨曦已经透过厚重的窗帘映进来了。

  江照不在身边,浴室里也听不到水声。明锋起床披上晨褛,推开卧室的门。

  一种食物的混合香气扑鼻而来,餐桌上摆着煎蛋、焦黄的面包片、热气腾腾的牛奶。隔着模糊的磨砂玻璃,可以看到江照在厨房中忙碌的身影。

  明锋微笑,转身去洗个澡,再次走出来时,江照正坐在餐桌旁等他。

  “早。”明锋坐到江照身边。

  “早,不知道我做的行不行。”江照有点腼腆地笑。

  “很不错,谢谢。”明锋不禁凑到江照唇边轻轻亲了一下,这种近乎熟稔的小动作让江照微微一怔,随即低下头去。

  “我一会得去工作室准备后天服装发布会的情况。”明锋边往面包上涂抹果酱边问,“你要先回去取点东西吗?我正好顺路。”

  “也好。“江照喝了一杯牛奶,吃了个煎蛋就不吃了。

  明锋注意到他吃的很少:“怎么,吃不惯这些?”

  “哦,不,不,挺好的。”江照像是要证明什么,又拿片面包塞进嘴里,“我不是很挑食。”

  明锋被他的紧张逗笑了,拍拍他的手背:“吃不惯可以换,我只是不愿意一早晨就做得太复杂而已,其实我更喜欢吃中餐。”

  江照似乎轻舒口气:“好。”

  明锋抿了抿唇,他发现床上床下的江照好像有点不一样,此时的江照给他一种奇怪的感觉,低眉顺眼的,还有点小心翼翼。明锋想了想,他握住江照的手,认真地说:“我不是一个不好说话的人,江照,有问题你尽可以开诚布公地跟我谈。我希望我们之间没有芥蒂,不会别扭。当然,我们以前生活方式不同,看待问题的方式也不同,但这并不表明我们不能很愉快地在一起。我在S城可能会住三个月,我由衷地希望,这会是一段美好的记忆。你觉得呢?”他轻声问。

  江照抬起眼睑瞅了明锋一眼,又迅速低下去,他说:“是。”

  他的语气和表情像极了刚刚嫁入夫家,新婚第一天听丈夫训斥的小媳妇,让明锋忍俊不禁,忍不住吻了吻江照光洁的额头,贴近他的耳畔低语:“你再这样,我会拉你重新上C的。”

  江照顿时红了脸,起身收拾餐桌。

  两人穿好衣服下楼,坐进明锋的车子。

  明锋心情很好,打开音响,熟悉的旋律再次响起:曲折的心情有人懂,怎么能不感动。几乎往了昨日的种种,开始又敢做梦……

  明锋跟着音乐轻轻哼唱,却看到身边的江照微蹙着眉头,一副面有隐忧的样子。

  “怎么了?”明锋问。

  “啊,没,没什么。”江照笑了一下,但很勉强。

  明锋在心底叹息一声,说:“没关系,你有急事要办么?”

  “不,我是说……”江照犹犹豫豫,“我记不清是不是关好煤气阀了。”

  “哦。”明锋不太在意,“没事。”

  “不是,这很危险,我应该随手关了的,但我不确定,我……”江照有点慌乱,像一只受惊的鸟。

  明锋安抚地笑笑:“没关系,我们回去再看看。”

  幸好车速不快,他们离家不算远,几分钟又开了回去。明锋一打开门,江照急匆匆奔到厨房,把煤气阀拧开又关上,如释重负:“我关了。”

  “你瞧,我说过没事的。”明锋极有耐心地拉过江照,“这次可以走了吧。”

  江照点点头,也有些不好意思:“是我太紧张。”

  “不,安全防火是应该的。”明锋打趣他。两人重新下楼,开车出去。

  江照这一次明显自在多了,一路上跟明锋不时说笑几句,等到田一禾家楼下,开门下车。明锋探头说:“等我来接你。”他忽然记起冯贺的话,接着又交代,“估计可能晚一点,大约六点左右,有事你可以随时给我打电话。”

  “好。”江照点点头。

  明锋开着车开到展览馆附近自己的工作室,好朋友兼合作伙伴Tomas正焦急地等着他:“嗨,怎么来这么晚。”

  “路上有点事耽搁了。”明锋边说边向里面走。

  明锋刚到加拿大时,就认识了现在的合作伙伴Tomas,那时他还是个高中生,他没想到国外的高中会这么轻松。老师曾问过他在中国学到的知识,然后十分感慨地说:“Carl,你足以直接上大学了。”

  那时明锋也不知道自己该学点什么该怎么学,时间一下子空下来,生活像没了目标。所幸家里人也不强迫他,他就每天出去玩,熟悉这个城市,熟悉这个国家。有一天,他在广场上看飞鸽,看骑着双人脚踏车的情侣,一个帅气的金发男孩站在喷水池边,全神贯注地望着街角,目光中有期盼、忐忑、还有隐隐的不安。明锋猜到他可能是在等自己的心上人,说不定还要求爱。他觉得很好奇而又有趣,随手把那个男孩子画在笔记本上。

  明锋是他姥姥带大的,从小学过国画,擅长画墨竹。写意画最讲究神韵,看似简单的几笔,却能表现出极强的张力。明锋画的男孩子,那双眼睛很传神,不想却被旁边一个老者看到了。他问:“你学过绘画吗?”

  明锋和老者攀谈起来,他极有礼貌而又讲分寸,举手投足间有一种内敛而自信的神采。老者很喜欢他,递给他一张名片,请他到家里玩。

  老者是业界小有名气的服装设计师,他的孙子,就是Tomas。

  就像面前突然开了一扇窗,就像转了个弯面前一片坦途,明锋突然发现自己对服装设计竟如此喜爱,而Tomas反倒对工商管理极为感兴趣。两个年轻人一拍即合,在加拿大创建了自己的公司“M&T”,专门针对中产阶级的消费群体,站稳脚跟之后,明锋提出来开拓中国市场。

  他们要在万豪酒店开一场小型的服装发布会,这是打响东北市场的头一炮,自然极为重视,Tomas亲自前来督导。

  工作室里人来人往,嘈杂纷乱而又颇有秩序,明锋一旦工作起来心无旁骛,不时地在这个模特的衣服上多个褶皱,或者叫那个模特换双鞋子。不知不觉天色黑了下来,手机在裤袋中振动,他拿出来接听,竟是江照。

  “还在忙吗?”他柔声问。

  “是啊。”明锋拿出唇边含着的别针,“还没有忙完,估计得晚一会。嗯……大约九点钟吧,估计不能去接你了,你要带的东西多吗?不如你先去我家,早上给过你钥匙。”

  “哦,我记得。那我先回去了,给你做晚饭。”

  明锋笑:“好。”他无意中抬起头,墙上的挂钟正指向六点。

  江照挂了电话,田一禾在洗手间一边往脸上撩水一边含糊不清地说:“怎么样,来接你不?”

  “不了,他忙着呢。”江照跳下窗台,“我先走了。”

  “他怎么样?”

  江照略想了想:“挺温柔,脾气不错。”

  “床上怎么样?”田一禾问得极为随意,跟上街买大白菜似的。

  “还好。”江照有的时候真不知该怎么回答田一禾古怪的问题,只能含糊其辞。

  田一禾从洗手间里探出头来,神色郑重地说:“江照,你得对自己好。”

  江照心里一暖,低声说:“我知道,禾苗,我知道。”

  “行了那你走吧,不喜欢就踹了他,再回来。”

  江照无奈地笑,到电视柜里取出那个破旧的黑皮包,紧紧地握在手里:“那我走了禾苗,你自己好好照顾自己。”

  “不用。”田一禾大大咧咧地,“还有那个炮灰呢,他每天养着我,别提多殷勤了。”

  “其实那人不错。”

  “哎呀知道,但太普通了,小爷我是颜控,颜控懂吗?就算脸蛋不好身材也得好啊。”

  “那我走了啊,记得检查……”

  “煤气水电门窗,我记得我记得,放心吧。”

  江照打开房门,田一禾忽然想起一件事,冲出来嚷嚷:“记得更文,你都三天没更了!”

  “嗯,好。”

  田一禾缩回洗手间,洗掉面膜,对着镜子轻轻拍拍脸上的肌肤,红润清透,多么闪亮的小帅哥一枚!

  明锋不停地跟模特们说着注意事项,说得口干舌燥,接过Tomas递过来的饮料,一口气灌下大半瓶,喘口粗气,问道:“宴会的事安排得怎么样了?”

  “没问题,那个团队经验非常丰富。Carl,我们这次一定会成功的。”Tomas自信满满。

  明锋刚要说话,手机响了。他拿起来接听,里面传出江照的声音:“还在忙吗?”

  “嗯,不过快完事了。”

  “我已经做好饭了,你回来吃吗?”

  明锋看了Tomas一眼:“你先吃吧,我可能得很晚才能回去,想和朋友出去放松一下。”

  “那好,你忙吧。”江照语气温和,听不出半点埋怨的意思,挂了电话。

  明锋拿着手机若有所思,Tomas碰了他一下:“你终于对某人动心了?他怎么样?”明锋笑笑:“还行吧。”他抬头看一眼,墙上的挂钟正指向九点。

  错误

  明锋跟Tomas带着几个模特出去吃口饭,算是把饿了一晚上的肚子填了个半饱。折腾一整天再加半宿,大家又累又困身心疲惫,话都不愿多说一句,匆匆吃完各奔东西。

  明锋开门的时候发现客厅的灯亮着,电视里播放的似乎是枪战片,机枪手榴弹轰隆隆地响。江照歪在大沙发里,早就睡着了,怀里抱着乳白色的沙发靠垫,明显是在等他。

  明锋刚把鞋子脱掉,江照像被什么惊醒似的猛地睁开眼睛,看到明锋,连忙站起身:“很忙吧,这么晚才回来。”

  “是啊。”明锋揉揉眉心,轻声说:“快睡吧,其实你不用等我。干这行就是这样,一忙起来没有时间。”

  “没事,还是等你回来了我才能安心。”江照刚才睡也睡得不踏实,现在心里宁定了不少,困意席卷而上,打着呵欠,“我先去睡了。”

  江照几乎是一挨着枕头就又进入梦乡。周围十分嘈杂,很多人神色惊慌地在他身边急速穿梭,仿佛无声的潮水,一下子涌进来又一下子涌出去。他像一个局外人,看着母亲哀哀恸哭,看着婶婶阿姨们无奈地劝慰,父亲黑白色的大照片挂在墙上,笑容和往日一样温柔宽厚。他甚至能回想起父亲粗糙的大手,亲昵地抚摸他的发顶,还有父亲爽朗的笑声。

  他没有眼泪,他还不太明白这一切意味着什么。等他明白过来时,已经流不出泪来了。

  恍惚中还是老旧的楼梯,一步一步向上延伸,楼道里黑洞洞的,像无底的深渊。很多人冲下来,面色苍白,一个阿姨拉住他的手,嘴唇不停地在动,似乎焦急地说着什么,但他听不清。

  一个担架被抬下来,白色布蒙着,里面躺的是谁呢?

  他这时才闻到那种味道,很熟悉,又很陌生,已经被风吹得很淡了,但仍然刺鼻,挑动着他最脆弱的神经,他恍然明白过来,那是煤气……

  煤气……

  江照忽地坐起来,浑身发冷,眼前漆黑一片,就好像梦境里的楼道。他掀开被子下床,轻轻推开门。

  江照醒来的一瞬间,明锋就醒了,他开始以为江照是要去洗手间,没想到对方竟会离开卧室。江照的脚步很急,很慌张,好像有什么事情要立刻去办一样。

  明锋皱皱眉头,他拿出床头的闹钟瞄一眼,才半夜两点,也就是说他才躺下一个小时。明锋用力擦把脸,起身跟着走出去。

  明锋想喊一声江照,问问他有什么事,可他一到客厅,就被眼前的景象愣住了。客厅的窗帘没有拉下,借着洒进来的月光,可以看到江照无声无息地游走在地板上,像个飘荡的幽灵。从这边飘荡到那边,那边飘荡到这边。流连于厨房和客厅里,所有的窗前,所有的门前。

  明锋张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他不知道该不该叫他。看着这样一个人在这样的时间段在自己的家里这样游荡,你没办法不紧张,没办法不胡思乱想。

  明锋忽然觉得江照异常陌生,这个人跟自己当初遇到那个在酒吧里的人完全不一样,明锋弄不懂是谁错了,他,还是江照?

  等江照转身要走回来,明锋迅速躺回到床上装睡觉。江照仍没有躺下,而是去拉开衣柜门,窸窸窣窣似乎在摆弄什么。过了好一会,明锋感觉到被子微微一动,江照带着些许凉意的身子躺在自己旁边。

  再过一会,传来江照平稳的呼吸声,缓慢而悠长,他睡着了。

  但明锋,却被他带来的那点凉意,弄得睡不着了。

  江照无论睡得有多晚,第二天早上六点是一定要起床的。他一直都如此,有时候甚至会更早,这取决于和他在一起居住的人,生活习惯是怎样。

  他轻手轻脚走到厨房,打开电饭煲,煮粥。把昨晚包好的小笼包豆沙包从冰箱里拿出来,放到蒸屉上。切了点胡萝卜丝、黄瓜丝、豆干丝、香菜段,拌上调料、麻油香油,最后又撒了点芝麻,做成开胃小菜。

  江照喜欢做饭,尤其是早晨的时候,四周很安静,所有的纷扰噪杂距离自己都还远。他把一顿饭弄得喷香扑鼻颜□人,总想着会有那么一天,能有一个安定的家,让自己这样随心所欲地摆弄,心满意足。

  明锋在床上翻来覆去,勉强再躺上一个小时,实在没法睡了,起床洗漱。

  江照听到声音,走出来问:“今天有事吗?这么早起来。”

  “啊。”明锋含糊地答应着,他走到餐桌前,心里掂量着该怎么跟江照说昨晚的事。

  江照没有留心到明锋的脸色,不得不早起的人脾气都不会太好,他早就学会这个时候应该少说话。江照把做好的饭菜一样一样摆在桌上,说:“吃吧,我包的,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

  明锋看着白瓷碗里的粥,放了一点红豆和糯米,是淡淡的棕红色,他舀起来喝一口,暖得很。小笼包白白嫩嫩,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他随手拿起一个,塞到嘴里。

  “怎么样?”江照注视着他,眼睛亮亮的,带着几分期盼。

  明锋点点头:“很好吃。”

  “是吗?”江照笑了,颇为满足。

  明锋发现自己开不了口,他无法打破这种温馨的惬意的氛围。不能否认,江照有一种独特的气质,他就像水一样,缓慢而悠然地流淌,能令身边的一切安静宁和下来。只要你不去理会他有时的神经质,他其实是能令你很舒服的。

  明锋终究没有说什么。他吃了一屉小笼包,连喝两碗粥,心情好了不少,随手披上外套:“今天我还得出去,很多事得办,晚上估计又得你自己吃饭了。”

  “哦。”江照站起身,“那你几点能回来?”

  明锋想起昨天六点和九点那两个极为准时的电话,犹豫了片刻,说:“估计得十点吧,也有可能得大半宿。”

  “那我等你。”江照说得很自然。

  明锋本想说不用等,但一转念,没说出来,他发现江照有时候很执拗,近乎病态,你根本改变不了。

  明锋下楼,开车,去找冯贺。毕竟是在国内第一场秀,身边的朋友都应该请一请的。

  冯贺正在闹心,非常闹心,原因是他伟大睿智英明神武腹黑鬼畜的连旗连哥,要学厨艺。

  连旗受刺激了,被田一禾刺激了。

  最近田一禾日子过得挺滋润,每天连旗七点钟准时敲门——当然时间是田一禾定的——放下各种早餐,顺便帮田一禾收拾收拾屋子,拧开洗衣机洗洗衣服。

  田一禾心情好的时候,跟连旗说上两句闲话,聊聊今天外面冷不冷啊,晚上去哪玩啊之类之类的。心情不好就瞪着两只眼睛,跟炸毛的小公猫似的,一会说面条太烫了一会说衣服晾的不是地方横挑鼻子竖挑眼。连旗好脾气地笑,时不时捋捋他炸起的毛。

  连旗天天变着花样给他买饭吃,高档的低档的有名的没名的,把田一禾本来就刁的嘴养得越来越刁。到后来田一禾腻烦了,他不喜欢饭店那种千篇一律的味道了,他想求新。他一边修指甲一边翘着二郎腿靠在沙发上一边眼睛跟探照灯似的随着连旗走来走去。等连旗在餐桌前忙活着摆上美味的时候,忽然开口:“我说,你会做饭不?”

  “啊?”连旗推了推眼镜。

  “做饭。”田一禾不耐烦地翻个白眼,“我想吃红烧肉。”

  “那我现在去给你买?”连旗一副标准忠犬的模样,极富耐心地问。

  “不,我要吃你做的红烧肉。”

  连旗半天没吭声,他推了推眼镜,又推了推眼镜,然后他说:“我给你去买吧。”

  田一禾来劲了,他扔下指甲刀从沙发上跳起来,摸着下巴绕着连旗踱步:“哦,原来你不会做饭。这不行啊炮灰,你想追我不会做饭可不行。你知道不?我的厨艺那叫顶呱呱,知道我最擅长做什么不?”

  连旗真的差点就回答:“馄饨。”幸好他寡言的性格已经深入到骨髓里,两个字在唇边转了两转,没说出来。

  “馄饨。”田一禾自己说了,还挺得意,“你可别看那个简单,难着呢,用什么肉用什么菜放多少盐……”他扳着手指头念叨,最后一摆手,“说了你也听不懂。反正,你得会做饭。”

  连旗沉默了好一会,然后他说:“我会下面条。”

  “行啊,那你给我下一碗。”

  连旗像奔向战场一样慷慨赴义地进了厨房,噼里啪啦忙活近一个小时,等田一禾差点饿趴下的时候终于把面条端上来了。

  田一禾看一眼花花绿绿黑黑红红的一碗东西,愣是没敢动。他说:“算了你买的菜其实也挺好吃的。”

  连旗一回到书店,就让冯贺给他找烹饪学习班,还要速成的,还要家常菜的。冯贺内牛满面,老大你以前是混黑社会的你还记得吗?你手下几十个兄弟你还记得吗?你是S城黑彩最大的庄家你还记得吗?那小子是正规彩票站的跟你势不两立你还记得吗?

  冯贺没敢说这些,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来:“连哥,我真不明白,你到底喜欢那小子啥呀?”

  这句话问完连旗就没说话,他站在书店清爽明亮的大落地窗前,望着对面脏兮兮的彩票站,目光深沉而又飘远。等冯贺以为他不会再回答的时候,连旗开口了:“他含着眼泪气势汹汹地骂你的时候最好看。”

  冯贺一脸的黑线,于是连哥你其实是个受虐体?

  探听

  尽管冯贺心里千个不愿意万个不愿意,但是老大的话还是得听,赶紧动用所有能动用的人脉,开始找吧。找来找去也没有这样的呀,教英语教书法教电脑教会计教物流教拉丁舞健美操,就是没有教做饭的。好不容易打听到S城的妇女会馆弄了一个家庭烹饪学习班,可也不能让自己老大跟一帮家庭主妇老娘们学厨艺不是?

  但连旗不在乎这个,他很随意地瞅了一眼,说:“挺好。”

  这就算拍板了!

  于是那天上午,连旗开着自己那辆极为低调的辉腾去妇女会馆学厨艺;于是在场七个人,其中还包括妇女会馆怕冷场现找来的两位,就连旗一个五大三粗的老爷们;于是主持人一边忍笑一边帮连旗系上早就准备好的嫩绿嫩绿的连衣围裙,胸前还绣着一只嫩黄嫩黄的小鸭。

  可冯贺和连旗都没想到的是,这个学习班是妇女会馆搞的一个新活动,遍S城办这种班是头一份,也算给三八妇女节献礼了,是要上电视做宣传的,证明咱新时代的女性家庭事业两手抓,两手都挺硬。

  结果田一禾正美滋滋地吃着连旗刚刚做好从厨房里端出来的红烧肉,喝着大米粥,就看见电视里主持人笑吟吟地向广大观众朋友报告一个好消息,然后连旗就出来了,还是第一排。在一众姹紫嫣红娇声曼语中显得格外引人注目,好似一比红色娘子军里的洪常青,十二金钗围着的贾宝玉。嗯,就是岁数大了点。

  别看连旗位置挺搞笑、装扮挺搞笑,但态度是极为认真的。拧眉攒目地跟饭锅饭勺较劲,好像不是在炒菜而是在摔跤,跟身上可爱的小绿围裙小黄鸭,配成一幅极富喜感的画面。

  田一禾当时就喷了,他不可抑制地哈哈大笑,冲电视点着手指头,大声喊:“炮灰我靠你快过来,你上电视啦!”

  连旗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推了推眼镜:“马上,菜快炒好了。”

  画面多说十几秒,晃一晃过去了。田一禾笑嘻嘻地踱到厨房门口,倚在门框上,调侃他:“行啊炮灰,你挺上相。”

  连旗憨憨厚厚地嘿嘿乐,把香菇扒油菜盛到盘子里,还用筷子稍稍摆了个造型,递给田一禾:“你尝尝,我新学的。”

  田一禾伸出爪子拈起一根油菜,吸溜抽到嘴里,吧嗒吧嗒:“嗯,别说,大有长进。”

  “行,你觉得好就行。”

  田一禾把菜端回餐桌上,一边吃一边看着连旗在厨房里忙活。不用他说田一禾也知道这小子为什么要去学厨艺,能有个老爷们心甘情愿混在一堆女人中间学做菜给你吃,田一禾觉得这种小攻他以前没遇到过,以后估计也够呛能遇到。

  他夹块红烧肉塞到嘴里,心想,这个炮灰也挺好的。

  当然这都是后话,此时冯贺正为找连哥莫名其妙的要求痛苦着呢,然后他接到了明锋的电话。冯贺对连旗说:“连哥,我出去一趟,跟朋友吃顿午饭。”

  “行。”连旗正忙着对账,头都没抬,“一会也有个朋友要来见我,我也得出去吃。”

  “成,连哥,那我先走了。”

  冯贺裹上羽绒服,穿过一个十字路口,走到角落里的必胜客,找到明锋:“你小子不是忙什么发布会呢吗?怎么有空来找我?”

  明锋把纸戒指放到桌上。

  “干吗,求婚哪。”冯贺笑着打趣。

  “你想得挺美,这是邀请函,入门卡。”

  “拉倒吧,你那个什么会我才不去凑热闹,一堆人穿得挺光鲜不说人话,我听都听不懂,简直受罪。”两个人熟都不能再熟了,冯贺说话也不忌讳。

  “那就留着作纪念,万一相中谁了呢。”

  “去你的,那也得是几克拉钻的呀,给个纸做的谁要?”冯贺瞅了瞅明锋,“你脸色不好啊,这两天没睡好觉吧。”

  “有点累了。”明锋抿了口咖啡,他犹豫了一会,说,“大贺,问你个事。”

  “说。”冯贺往嘴里塞披萨饼。

  “是……江照。”

  冯贺差点把自己噎着:“不是吧你问他?你对他感兴趣?”

  明锋笑笑,没接口。

  冯贺瞅瞅他的脸色,突然灵光一闪:“我靠,你是不是跟他……”

  明锋轻轻点点头,冯贺一拍大腿:“哎呀我去!”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你怎么跟他啊。”

  明锋切下一块牛排,轻描淡写地说:“只是我在国内的三个月,想找个伴。”

  “行了吧你。”冯贺根本不理会他打的马虎眼,“我不知道你?你是那种随便找个伴玩的人吗?想找伴你以前干吗去了?在国外怎么不找啊?完了,你看上他啦。”

  明锋慢慢咀嚼着牛排,低声说:“也许是吧。”

  “唉。”冯贺长叹口气,“江照那小子真是挺有勾人的气质。跟你说实话吧,当初我就是看上他的干净劲儿了,还一副万事不挂心的样子,对什么都是淡淡的,看我们在一起嗨跟看电影似的,整个一局外人。我就想,这小子,怎么TM的就这么带劲呢?”

  明锋没说话,他静静地听着。

  “可住在一起就满不是那么回事。明锋我跟你说,江照最适合当情人,就是天黑了在一起天亮了拜拜各过各的那种。要真住一块,能累死你。我跟朋友出去喝一顿酒,他能一个小时打来一通电话,比TM女人还烦。我要是告诉他也许八点回家,他就八点给我打,一分钟都不差。哦,对了,还有那个黑皮包。又脏又破,也不知道里面藏了什么金银宝贝,他守着跟守家产似的,碰一下都不行。最后你看,什么都不要,就把那个拿走了。”他咋咋呼呼地指指自己的脑袋,“那时我真怀疑,他这里是不是有问题。”

  明锋喝下一口咖啡,说:“也许那是他关心别人的一种表现,不过极端了点。”

  “哈。”冯贺翻了个白眼,怪声怪气地说,“你俩真应该是一对,你这脾气,把人都往好处想,没准能忍得了他。”

  明锋说:“我就是想问问你,你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他有没有……有没有晚上睡不着出去散步的情况?”

  冯贺猛地瞪大眼睛,半天大叫一声:“不是吧,他跟你也……”引得旁边就餐的人都看他。

  明锋摆摆手:“你小点声。”

  “好好好。”冯贺降低了音量,“你不知道,当时给我吓坏了。大半夜的不睡觉,突然跑出去一会开窗户一会关煤气的,谁不害怕啊?我TM还以为他梦游呢,愣是不敢出声。”

  明锋松了口气似的:“原来不是我的问题。”

  “什么你的问题啊,你别总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他就那样,成天紧张兮兮跟个精神病似的。”

  “大贺。”明锋瞅了他一眼。冯贺息事宁人地举起手,“行行,当我没说。哎呀反正你得想好喽,江照有时候是挺好,真好,可有时候也太粘人了,有时又冷得要死,你就说吧,我再怎么不对,也跟他住了一段日子了,他说走就走,一点怨气一点留恋都没有。你说这正常吗?他这样的,一般人受不了。”他故意上下打量明锋几眼,笑着说,“当然了,没准你不是一般人。”

  明锋淡淡地说:“每个人的成长都有背景,做事都有原因,咱们不能用自己的观点去看待别人。咱们认为对的,不一定都对,咱们认为正常的,不一定都正常。”

  “对,我看你就快不正常了。”冯贺一拍他肩膀,“行,哥们,别说做兄弟的没提醒你,自己好好掂量,那小子,麻烦着呢,跟他过一辈子,你真能累死。”

  明锋一笑:“再说吧。”

  冯贺跟明锋“Say Goodbye”,看着明锋开车走远,肚子里暗自好笑。没想到明锋居然会看上江照,不过是找个伴,找个什么样的不好?盘亮条顺会来事儿,遍地都是,用得着一棵树上吊死吗?

  冯贺一边核计一边走回小书店,正碰巧几个人从里面出来。冯贺抬头瞧见了连旗,点头道:“连哥。”

  “嗯,你回来的正好,我跟丁哥出去吃口饭,你看着店。”连旗往旁边一指,冯贺顺势看过去,见一个文质彬彬的男子,好像略比连旗年轻些,微笑着看着自己。他忙恭敬地点头招呼:“丁哥。”

  丁白泽微一颌首:“冯贺是吧,以前见过一面。”他略略偏头,身后一个人走了上来,凑到丁白泽身边。冯贺无意中瞥了一眼,他一下子定住了。

  那是一个年轻人,大冷的天居然只穿着一件略为宽松的深蓝色的毛衫,低低的领口,露出脖颈上的银色的项圈,当中一条细链,隐没在衣服里。

  年轻人极白,肌肤近乎透明而细腻,简直像羊脂玉雕出来的一样。绯色的唇轻抿着,眉目之间带着一种冰冷的艳,还有一种独然的孤傲。冯贺只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变得静谧,衬托着这一点无声的美,他的心口像是被人透进了一根针,突然刺痛了起来。这种刺痛绵长而又纠缠,令他简直难以呼吸。

  似乎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连哥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那我们先走了。”

  冯贺不知道自己会没回答,回答了什么。总之,当他警醒过来的时候,小书店门前就剩下他一个人,站在灰白色的雪地当中,青石板的石阶上。凛冽的寒风呼啸着吹过来,在心底打个旋又呼啸着吹出去。他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寂寞。

  黑皮包

  说到底明锋跟冯贺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冯贺一向没有耐性,他不可能对一个“伴儿”付出太多,他觉得不值。但明锋不是,他希望身边每个人都好好的,都能快乐,他能轻易地原谅别人的错误,只要不太过分。他认为所有人都有自己的生活经历和成长背景,然后才会形成个体差异,他能包容这种差异。说白了,明锋的心胸跟冯贺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明锋只是觉得江照有问题,但问题出自于哪里却不知道。他来问冯贺,发现冯贺根本没拿这个当回事,只是说明江照的紧张和神经质是一直都有的,并非因为跟自己在一起。

  不过没有关系,明锋有的是耐心和韧性。他能在移民之后一连几年坚持给冯贺写信,足以证明他性子中的坚定和持久,换个人能吗?

  明锋先赶去万豪酒店,进行明天发布会的最后准备,跟Tomas和一众模特工作人员又忙活了大半天。其实开这种PARTY,明锋已经相当有经验了,没正式开始前,你会发现什么都比较混乱,什么都不够完美,等真的开始了,按程序进行了,完事了,感觉也就是那么回事,总会有瑕疵总会有遗憾,你做不到尽善尽美。

  明锋不是完美主义者,他也认真,他也追求细节,但他觉得自己尽力了大家尽力就行了,最主要是顺利、开心。无论出于多么紧张多么严峻的情况下,明锋总是细声慢语的,几乎没有人见过他发脾气,更不用说迁怒于谁。Tomas不是,这个金发的男子是个急性子,现场总能看到他扯着头发挥着拳头皱紧眉头大叫大嚷,而明锋双臂抱胸,倚在桌边微笑。

  晚上十点钟,江照准时给明锋打电话。听冯贺抱怨完,明锋就已经有足够的思想准备,他说:“1点以前我肯定回家。”

  这一晚他们忙活到半夜,按规矩应该一起出去吃口饭的。明锋看看12点多了,拍拍Tomas的肩头:“你带他们去吃吧,我先走了,还有点事。”

  “喂不是吧,明天就开始了。”

  “所以得好好睡一觉,我还要上台呢。”明锋打趣他,“反正你是幕后的,憔悴点没关系。”

  “我靠。”Tomas失笑,对那群工作人员招手,“好了伙计们,我请你们吃饭,Carl付钱。”

  “好好,算我账上。”明锋温和地对大家摆摆手,披上大衣离开了。

  果然,明锋把车停在公寓楼下,向上一望,只有自己住的那一层,还有灯光射出来。他呼出口白茫茫一团的冷气,上了电梯。

  江照仍旧靠在沙发上,怀里抱着垫子,这次电视里播放的是清穿大剧,几个阿哥背着女主角眉来眼去。

  “还没睡。”明锋脱掉鞋子。

  “啊,等你回来再睡。”江照关掉电视,走过来帮他拿外套。

  “不用。”明锋忙阻住他,“我身上凉,你只穿了睡衣,别冻着了。”

  “吃饭了吗?”

  “没,你给我下点面条吧,简单点就行,真饿了。”明锋笑着按按肚子。

  “那你先去洗手,一会就能好。”江照忙转身进了厨房,不一会就传出洗菜切菜的窸窣声。

  屋子里暖得很,驱散明锋一身的寒意。他洗了个暖水澡,仰躺在大沙发上,身体很疲惫,但头脑仍旧清醒,这种感觉最不舒服,偏偏每次重要的大型活动之前都会如此。其实,自己还是做不到宠辱不惊啊,明锋自嘲地笑笑,按一按太阳穴。

  一股芝麻油的香气扑入鼻端,明锋不由自主睁开眼睛,见江照正端过来一碗面。绿的青菜红的虾仁黄的鸡蛋,配着一小碟南瓜饼和芥菜丝,明锋的肚子咕噜咕噜叫得更欢。他一下子从沙发上坐起来,说:“谢谢。”西里呼噜吃下半碗,又吃了几块南瓜饼,这才舒服地长出一口气:“真不错,江照。”

  江照笑着没说话。

  明锋边吃边说:“要不你先去睡吧,太晚了。”

  江照摇摇头:“还是等你吃完收拾好再睡。”他唇边噙着淡淡的笑意,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平静而美好。明锋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下来,他忍不住凑近江照的耳朵亲了亲。江照像受惊了似的差点跳起来,一阵酥麻一直冲到脚心,登时红了脸。

  这样面泛酡红的模样太过诱人,明锋索性扔了筷子,捧住江照的脸,舌尖沿着他的耳廓舔舐。江照软了身子倒在沙发上,难耐地发出一声呻吟,带着一丝暗哑。明锋含住他的耳垂吸吮,一只手在他衣内游走,另一只手插入裤子中,握住身下的脆弱。江照弓起腰,脖颈向后仰去,微眯着眼睛,似推拒又似迎合。

  房间里只听到两人粗重的呼吸声,像燃着了火。

  第二天一早,明锋很晚才起来,他是今天的主角,当然要精神饱满神清气爽。之前的准备已经做得相当充分,越到关键时刻他越能定下心来。

  江照仍睡着,这是两人同居以来,明锋第一次早晨醒时他还睡在身边,看样子昨晚真是把他累坏了。明锋笑了笑,细细地用目光描绘那清秀的眉毛和淡粉色的唇,忍不住轻啄了一下江照仍泛着粉红的面颊,悄悄起身换衣服。

  明锋拉开衣柜,手指在一溜衣服中拨弦一般划过。银灰色的未免过于轻佻,白色的又未免过于呆板……他正随意地选着,眼角的余光忽然瞥到柜子下面露出一角黑色的皮革。他伸手拉开挂着的衣服,看到一个黑皮包。

  明锋认出来,这是江照的东西,当初他离开冯贺家时,就拿着这么一个。此时近距离瞧得更清楚,比他印象中要破旧得多,边角都已经磨出了白色的衬布,面上很多细小的裂纹。记忆中自己的父亲以前也曾有过这样的包,那是八十年代初才流行的东西。原来,江照那晚在卧室里,就是在看它。

  明锋忽然想起冯贺的话:也不知道里面藏了什么金银宝贝,他守着跟守家产似的,碰一下都不行……明锋微微皱了皱眉头,不由自主要去摸一摸。

  身后忽然传来江照的声音:“对不起,东西碍事了吧。”一只手伸过来,飞快地把黑皮包拿走。

  明锋连忙回头:“没有,我正想换衣服。”

  “是么?”江照紧紧地盯着他,一脸戒备的神情,“我不应该放在这里的。”

  “不,没事。”明锋被他浑身上下表露出来的敌意弄得有些尴尬,安抚地微笑,“你可以随便放,我没有想碰过它。”

  江照紧抿着唇,看着明锋,像个严厉的警察在揣度嫌疑犯话里的真实程度,好半晌才慢慢地点点头:“那最好了。”

  两人沉默下来,空气压抑得令人憋闷,一夜的温存旖旎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明锋根本无法把眼前这个尖锐的对立的像只受惊的刺猬一样的江照,和昨晚在身下辗转呻吟的人联系在一起。他有些疲倦地叹息,低声说:“我先去洗漱了。”

  明锋一转身离开,江照立刻拉开黑皮包的拉链。其实他知道明锋没有碰黑皮包,但他放心不下,他把所有的东西全拿出来,一样一样查好,再妥妥帖帖地放回去,这才长出一口气,把黑皮包重新收起来。

  江照走到浴室门前,听到里面哗啦啦的流水声。他后知后觉地发现,刚才对明锋的态度实在太生硬了,可那时他控制不了自己。江照咬咬唇,轻轻推开门,他垂着眼睑,看着自己脚尖,好像那里要从地板上长出朵花似的。他说:“对不起,我有点太紧张了。”

  明锋擦干脸上的水,从镜子里看着江照。那人低着头,宽大的睡衣敞着领口,赤足踏在地板上,长长的裤管拖在脚面,不知怎么,就给人一种极为脆弱的易碎的感觉。

  明锋的手臂支在梳理台的边沿,无奈地摇头笑。他转过身将江照抱了一下,温言道:“没事,我要先到万豪去,还有些事情要忙,你跟我一起走吗?”

  “不了。”江照摇摇头,“我叫禾苗来接我。”

  “那好,记得晚上六点,如果那套衣服你不喜欢,柜子里还有别的。”

  “嗯。”江照笑了笑。

  明锋出来到衣柜前拿衣服,他下意识地一偏头,发现角落里的黑皮包,已经不在那里了。

  晚宴

  真TM太帅了,田一禾对着镜子摆弄头发,在心里啧啧赞叹。素雅的铅灰色薄衫配酒红色皮衣,左耳垂钉着一枚小巧的耳钉,简洁大方,却又带着几分俏皮,明显就是闷骚型。要不说人家服装设计师真有水平,几件衣服一搭配,立刻把田一禾的气质优势全体现出来,浑身上下闪闪发光。

  田一禾美得不得了,摆着各种造型搔首弄姿了好一阵,然后振振衣襟,装作很随意地样子从洗手间走出来,问道:“怎么样?这身还行吧?”

  连旗正在拖地,抬起头来上下打量他一眼,推了推眼镜,说:“行,挺好。”

  田一禾走到门口拿起车钥匙:“那啥,晚上我不回来吃饭了,你也别准备了。”

  “好,我拖完地就走。”连旗笑笑。

  田一禾微皱着眉头,怎么觉得这对话就那么别扭呢?活像游手好闲大丈夫跟受气居家小媳妇似的。他回头看看连旗,那个炮灰依旧干着活,一副任劳任怨的架势,还一点脾气没有,田一禾心里有点不好意思了。你说吧,身边这么个大活人天天围着你转,给你做饭洗衣服擦地铺床叠被挨打挨骂的,临到了你自己跑出去HAPPY,留着人家在家里干活,是有点不像话。

  田一禾想想就心软了,心软了说话就冲动了,他一冲动就开口:“要不,你跟我一起去?”他说完这句话就又后悔了。再怎么着自己也是去参加一个比较Fashion的服装发布会呀,你看看炮灰那一身衣服,那一身装扮,那一身……跟Fashion半点不挨边,带出去多丢人。

  连旗一瞧田一禾挤眉弄眼恨不能给自己一嘴巴的小样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肚子里暗笑,也没说破,只道:“不用,我书店还有点事。”

  “那好那好,我给你带好吃的回来。”田一禾立刻接口,心说,这小子真上道。拿起钥匙,推门走人。

  连旗眼看着他走出去,扔下拖布打手机:“冯贺,万豪对面的店多少号?”

  “0069。”

  “嗯,阿城那个?”

  “对对。”

  “田一禾过去了。”

  “啊?万豪啊。对了,明锋的什么发布会在那里,连哥,我有票。”

  “我不过去,让他们照看点。”

  “明白了,放心吧连哥,阿城以前跟你做过事的。”

  “不用那么紧张,只要他别吃亏就行。”

  “嘿嘿,嘿嘿。”

  连旗关上电话,推了推眼镜,拿起拖布继续有条不紊地擦地。

  田一禾按照江照给的地址,找到明锋临时居所的楼下,仰头望一望二十多层的高楼,轻轻吹了个口哨:“我靠,这个地段,租房子也不便宜吧。”

  “还行,没细问过他。”江照一身夜空蓝色的休闲西装,闪光面料极具质感。他这身衣服被明锋稍作改动,将肩线做了柔化处理,呈现出圆润的弧度,看上去更加亲切,凸显他温润平和的性格。

  “乖乖。”田一禾赞叹,“你打扮打扮也很漂亮嘛,认识明锋也不错,有免费时装穿。”

  “也就三个月,还能穿到哪去?”江照不算太在意。

  田一禾一边开车一边问:“怎么,跟他相处不愉快?”

  江照想了想:“不,挺好,他确实挺好。不过……”他抿了抿唇,“可能还是我的问题,我控制不了自己。”江照偏头望向车窗外,轻轻叹口气,目光流露出淡然的伤感。田一禾一只手拍拍江照的腿:“没关系,慢慢的你就变好了。”

  “变?”江照苦笑了一下,“谈何容易。”

  “也不见得有多难,之所以改不了,是因为你没遇到能让你改变的人。”

  “那你改了没有?”江照反问他。

  “我?”田一禾一挑眉,“我改什么?我现在有房子住有饭吃还有帅哥泡,我改什么我?”

  “那个炮灰呢?”

  “天天来报道。哎江照,我跟你说啊,今天我一出来,觉得在背着他出去偷情一样,这感觉也太奇怪了。其实我爱跟谁跟谁,和他有什么关系?”

  江照莞尔:“怎么,他问你去哪儿?”

  “他才不敢问呢,他问我就给他踢出去。”田一禾搔搔头,“我跟他说要去参加明锋的服装发布会。”

  “哦——”江照恍然大悟的样子,“你自己主动交代。”

  “我去!交代个头啊交代。”田一禾一按喇叭,催前面的车快过交通岗,“我干吗要向他交代,我就是觉得,你说吧,人家在我那里忙活这个忙活那个,我要是不告诉他一声,万一晚上又来给我送饭怎么办?咱心里也不落忍不是?就算是炮灰吧,也有受尊重的权力。我这人心软着呢。”

  “对对。”江照忍不住笑,“我看你现在对他还挺习惯。”

  “哎呀有个免费佣人供你使唤,这种好事哪儿找去?”

  “可不,过两天再爬上你的床好好侍候你身心舒泰,那不是更妙?”

  田一禾瞅他一眼:“哎江照,你这话说得可不地道了啊,我怎么可能跟他?按王媒婆的话来说:潘驴邓小闲,五样缺一不可。炮灰嘛,后三样也许有,但前两样根本不行,我肯定是不能退而求其次的,宁可单身咱也不凑合。”说完想起什么似的睒睒眼,对江照弄了个鬼脸,“没准今晚能碰着好的,嘿嘿。”

  江照喷笑:“行,希望是五样俱全,让你早早脱离空窗期。”

  两人都是头一次来万豪这种五星级大酒店,果然和电视里泡沫剧演得一样,巍峨高耸金碧辉煌。

  田一禾连连点头:“嗯,够档次。”身材高挑品貌端庄的礼仪小姐将他们引导至四楼,签到之后每人发了一张心意卡,等到演出后请模特抽取,送给特别礼物。

  “这个不错。”田一禾边写边说,“你跟明锋走走后门,直接抽我的呗,我做个记号?”

  “我跟他要一份送你得了。”

  “我看行。”

  江照翻个白眼,咱能不这么丢人不?

  这次明锋的服装发布会以女装为主,主题为“童话”,强调梦幻般的色彩和温馨的场景。灯光是略显昏暗的深蓝色,悠扬的钢琴声在耳边荡漾,配以木琴的叮咚。服务员穿着童话中大家耳熟能详的角色的衣服,在宾客中来回穿梭。

  考虑到来宾的口味,自助餐的食物以中餐为主,巴西烤肉、香肠,各式小点心软糯香甜,酒类是自酿的德国啤酒和香槟。

  本来田一禾有点小紧张,毕竟第一次参加这种场合,还是明锋请来的,怕给人家丢脸。刚一进场未免拘谨,觉得都不知该站在哪里才好,幸亏旁边还有个江照。怎么书上写的主角第一次在这种地方就能旁若无人潇洒自如,难道神经比自己都粗?

  过一会他适应了,也明白了,这些来宾基本都是特邀的,彼此都是圈里人,人家有人家的小团体,三三两两聚堆,外人根本进不去,也说不上话,你能跟人家说啥?除了吃点美食你还真找不到该干的事。

  于是田一禾也就不客气了,拉着江照端起盘子大快朵颐。

  然后他就感觉到身后S在他身上的热辣辣的视线。

  田一禾下意识地一回头,目光逡巡了片刻,对上一双眼睛。那人身材很高大,和炮灰似乎不相上下,但比炮灰长得有味道多了。鼻子高挺,下颌线条刚毅,只是那双眼睛,里面流露出的些许冷意让人很不舒服。不过田一禾没注意到这一点,他第一眼看上去就觉得这人有点面熟,以前好像见过,但一时还想不起来。

  那人穿着一身休闲装,一只手插在裤袋里,旁边有人一直跟他说话,他却听得漫不经心,眼光不时扫过来,见田一禾看向他,慢慢勾起一边唇角,露出个带着几分邪意的笑容。

  我靠!田一禾心里一跳,他想起来了,这人不正是前段时间在酒吧遇到的那个董……董什么来着?肯定是他,眼神错不了!

  田一禾乐了,他装作毫不在意地回身继续吃了一小块蛋糕,探出舌尖舔了舔唇角的奶油,借着低头端起杯香槟的时候,眉梢一挑,眼波流转过去。

  田一禾勾搭人的水平,那叫一登峰造极炉火纯青,不动声色地几个动作,果然令得那位姓董的帅哥目光幽深起来,举起手中的香槟,轻啜了一口。

  田一禾转过身,抿嘴一乐,心里又得意又骚包,低声对江照说:“我今晚有戏了。”

  “哦?”江照诧异地看他一眼,刚要回头,田一禾忙道:“别。这种时候,就得摆得住架子,沉得住气。他以为上次我放他鸽子,这次肯定得找他,我偏不。”他举起杯,碰一下江照的,得瑟地一飞眼,“嘿嘿,学着点吧。”

  果然,过不了一会,那个姓董的跟对面的人微一颌首,转身向田一禾走过来。

  田一禾漫不经心地一回头,跟那人四目相对,他微微一笑,举杯示意。

  忽然,一个人匆匆而来,似有意似无意地挡住那人的视线,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田一禾的脸色登时变了,像活见了鬼,忽然觉得身上发冷,不是愤怒不是痛恨,是冷,还有恶心。像迎面看到树枝上盘曲的五环蛇,或者跳上脚背的癞蛤蟆。

  他竭尽全力才能避免身体的颤抖,他对江照说:“我出去一下。”

  江照看出他的脸色不好:“怎么,你不舒服?”

  田一禾勉强一笑:“没事,可能吃得太急了,肚子疼。”他顾不上江照的反应,径直走了出去。他怕他再不走,会吐出来。

  那个后来的人,田一禾太熟悉,熟悉到有一段时间他天天做梦梦到,渗入骨髓,渗入呼吸,无处可逃。

  那人是胡立文。

  冤家

  田一禾有很久一直在反反复复翻来覆去回想他和胡立文的交往,每一个片段每一分时光每一句对话甚至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和表情。他像一个失去了丈夫只能靠着回忆过苦日子的寡妇,恨不能把这些拆散了嚼碎了再一点点吞下去。

  只不过寡妇的回忆刚开始是甜蜜,后来是痛苦。

  而他,始终都痛苦。

  没有甜蜜的时候么?当然有的。就像胡立文大半个身子耷拉在上铺边缘,伸手想要偷偷摸田一禾的脸,田一禾装着闭眼睛睡觉,却勾起一边唇角,把手递过去跟他握在一起;就像老师在上面讲课时,胡立文和他在下面你碰我一下我摸你一下,上半身却坐得直直的,一本正经地听课;就好像胡立文睡觉时,田一禾趴在床铺边,额头贴着他的额头;就像天黑了所有人安睡下,田一禾突然爬起来,迅速亲一下胡立文的唇,然后缩回被窝里睡觉;就像两个人第一次肌肤相亲,清晨醒来时窗外明媚的阳光……

  可后来田一禾再次从梦中惊醒,却只见满眼冰冷的月色,和一室孤寂。

  那时有多甜蜜,背叛之后就有多痛苦。

  田一禾真想杀了他。苦恼、怨毒和愤懑在胸膛里翻涌,田一禾极力试图压抑它,却反而使它急剧地膨胀起来。像一团火,灼烤着他吞噬着他,痛得撕心裂肺寸断肝肠。

  田一禾买了一把刀,他去了胡立文家的门口,心里憋着一口气:我不活了,也不让你活!我毁了,你也别想好!

  他从上午站到下午,又从下午站到日落西山,眼睛里没有别的,只剩下胡立文家门口的楼洞,仿佛那是通向未来唯一的路。

  然后他感觉到有人轻轻拉扯他,他木然地低头看过去,那只是一种下意识的反应。一个穿着粉色蓬蓬裙的小女孩,怀里抱着个洋娃娃,有些好奇地望着他:“哥哥,你是在玩木头人吗?”

  田一禾没说话,他浑身上下的肌肉早已经僵了,真的跟木头一样。

  小女孩指指头上:“哥哥,天要黑啦,没人和你玩,你快点回家吧。”

  田一禾没动,他愣愣地看着小女孩,像看着一块岩石一棵树。小女孩吃惊地后退一步,她说:“哥哥,你怎么哭了?”这时田一禾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脸上的湿冷。小女孩被他古怪的脸色吓着了,回头叫妈妈。她母亲跑过来把她抱在怀里,瞄了田一禾一眼,哄着孩子赶紧走开。

  闸口洞开一下子泄了洪,田一禾放声痛哭,像一只受了伤害的野兽的嘶吼。

  事情过去之后,田一禾感谢了那个女孩很久,他祝愿她一辈子平安幸福。他明白了,为了胡立文那个东西,他已经失去了太多太多,再失去生命,不值!

  等田一禾冷静下来,他不得不承认,这件事里他也有错。不在于轻信不在于承诺不在于付出爱情,而在于他的信任他的承诺他的爱情太过专注激烈而极端,而这些胡立文都承受不了。那时他以为爱情就是最强有力的武器,只要彼此坚守,就可以排除万难披荆斩棘一往无前。可经历过才知道,爱情就是个狗PI。

  总归一句话,他还是太年轻了。

  田一禾不恨胡立文回家去哀求父母的原谅,如果不是父亲母亲的态度太令他伤心,他也差点回去。他只恨胡立文为什么要瞒着他,为什么不坦白说出来,难道经历了这么多,连句实话都换不来?

  他把他扔了,自己去过正常人的生活,毕业、结婚,也许生个小孩。只剩下他一个,落在黑黢黢的洞底,抬头仰望永远也触摸不到的光明里,那个男人冷漠地转过身去,消失在一片虚无中。

  到最后,田一禾不知道更恨谁,抛弃自己的他,还是太过傻X的自己。

  田一禾只是不愿再回想,胡立文是一道不可逾越的万丈深渊,他扭曲了田一禾的整个人生,阻隔了田一禾对往事一点点回忆的可能性。因为胡立文的存在,田一禾二十多年的生命变得暗淡苍白,连曾有过的快乐和童年都变得虚假或模糊不清。

  如果可以,本来就应该可以,田一禾一辈子也不想再见到胡立文,两年前在街角只是个意外,一个偶然事件。

  可所谓偶然,就是说它还有再次发生的小概率。

  田一禾低着头往外走,他想离开这里,想离开跟胡立文有关的任何东西,哪怕只在一处中间中呼吸。

  田一禾没想到胡立文竟会追上来,事实上,胡立文还真就追上来了。为避免别人诧异的目光,胡立文没有跑起来,但他竭尽所能加快脚步,低呼:“禾苗,田一禾。”

  田一禾没理他,走得更快了。

  直到出了万豪门口胡立文才加快脚步一把拉住他:“田一禾!”

  “草,你干吗!”田一禾用力挣脱,“你TM想干吗?”

  “一禾……禾苗……”胡立文长得很带劲,是那种浓眉大眼的帅气,个头比田一禾略高一些,此时一双眼睛凝视着田一禾,居然流露出万分痛惜:“一禾,你怎么,怎么变成这种样子。”

  田一禾闭了闭眼睛咬了咬牙,知道今天肯定轻易没完,索性转过身来面对胡立文,不耐烦地说:“我怎么了?我这样怎么就碍你眼了?”

  “你……”胡立文上下又把田一禾打量一遍,像是难以启齿又像是痛心疾首不得不开口,“你怎么,怎么能做这种事?”

  田一禾有点愣了,我TM做什么事了?

  胡立文没等他回答,自顾自地往下说:“谁带你来的?你不能……不能找董正博那样的……他不是好人,他能玩死你!”

  田一禾一下子就明白了,原来胡立文竟把他当成出来卖的了,傍大款的了。田一禾先是惊诧,继而嘲弄,继而冷笑,继而愤怒,TNN的胡立文把自己当成什么人了!我在他眼里就是这么个下J的玩意?这么个不要脸的东西?

  胸膛里猛地蹿出一把火来,田一禾瞬间炸毛了:“你TM说什么呢?!刚吃完大便不知道漱漱口再说话啊?有PI就憋着非得放出来啊?你心里瞎眼睛也瞎吗?心里脏眼睛也脏吗?我用谁带来了?我卖给谁了?我堂堂正正用邀请函进来的我卖谁了?是不是你把PI股卖别人了好不容易混进来就以为谁都跟你一路货色?”

  最后一句话令得胡立文的脸色顿时变了变,他喘出口浓重的粗气,看看旁边的酒店服务生都偷觑他们俩,息事宁人地低声说:“你别嚷嚷,有话好好说,咱们找个地方慢慢聊……”

  “聊什么聊?聊你X个脑袋,我跟你有什么好聊的?”都出了明锋的宴会厅了,田一禾还怕谁?越喊声音越大。旁边门卫实在看不过去了,过来客气地说:“不好意思两位先生,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没有,谢谢。”胡立文还撑着面子微笑硬充精英绅士风度,田一禾翻个白眼,一哂而走。

  这次胡立文学乖了,没敢太早拦着他,默默地跟在田一禾后面,直到两人走出万豪酒店,田一禾到自己小QQ前开车门。胡立文这才知道是自己误会田一禾了,不知怎么就松了口气,宁定了许多。

  也不能怪胡立文多想,两年前他无意中遇到田一禾的时候,这小子还在街边卖馄饨呢,哪成想这么短的时间,就能来万豪酒店参加稍有档次的宴会呢?

  “禾苗,对不起。”胡立文说。

  田一禾沉着脸,压根不想搭理他。

  胡立文扒扒头发,有点挫败地说:“其实,其实我就是关心你,万一有什么难处,我还能帮你一把……”

  田一禾忍不住冷笑:“帮我一把?胡立文,你开什么国际玩笑?我用你帮什么?你能帮我什么?我拜托你,也对着镜子好好看看你那张娘不亲舅不爱的老脸,一副倒霉到家的丧气样你还能帮谁呀?穷的就剩这身皮了吧?我说你是不是来钓凯子来了?你媳妇满足不了你吧。从床上到床下你都做不了主你还能帮谁呀?”

  胡立文深吸口气:“禾苗,我知道你恨我,我……”

  “恨你?”田一禾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你放一百一千一万个心,我一点也不恨你。我恨你干什么?你跟我有半点毛关系吗?要是不出声你在我眼里都不成像你知道不?我回答你两句就当奉献爱心替红十字会造福人类了。狼心狗肺的玩意我恨你干啥?被狗咬一口我还能咬狗去?胡立文我今天告诉你,我就是不愿意看见你,我恶心!”说完还直着脖子做了个干呕的动作。

  胡立文皱紧了眉头:“禾苗……”

  “滚,快TM滚一边去!”田一禾上车砰地关上车门,钥匙一拧方向盘一打,要不是胡立文躲得快非得被撞上不可。

  胡立文怔怔地望着汽车开走的方向,半天没动地方。

  田一禾汽车开得飞快,一把轮出了主干道,钻入一个窄巷子里。他挥拳用力在车喇叭上砸了两下,发出震天动地的轰鸣声。

  “真TM的!真TM的!”田一禾嘴里骂,从怀里掏出烟来才发现一根都没有了。他气得将烟盒团成一团掷出去。纸团啪地打在挡风玻璃上,弹落到车座中间。

  田一禾拿出手机噼里啪啦按了一串电话号码,刚一接通就大叫:“炮灰半个小时立刻给我赶过来,否则你永远别出现在我面前!”

  挑衅

  还没等田一禾给连旗打电话,早在他跟胡立文在万豪门前拉拉扯扯破口大骂的时候,连旗就接到了阿城的汇报。

  阿城以前跟过连新,还是很近的那一种,也就是说什么帮派斗殴洗钱贩卖枪械都曾经参与过,也是挺有手腕的一个人。当年连新饮弹自尽,保住的不只是渊源极深的某些ZF官员,还有自己绝大部分兄弟。他们都想跟着连旗继续干,但连旗想低调一些,筛选筛选再筛选,最后只留下十来个人作为核心成员,其余的都给笔为数不少的钱打发去过小日子去了。

  就是现在,他们风光也不同往日,每个人经营一个黑彩店,蔫吧悄动地赚钱。但阿城这样跟连氏兄弟贴心的级别要高一些,万豪所在的整个沈河区都归阿城管,连旗一般不过来。所以说,人家连旗管理体制严谨着呢,绝对跟ZF行政区域相靠拢,不比彩票中心差。对阿城来说,这样更好,赚的不比以前少,风险要小得多得多,也不用提心吊胆地怕媳妇孩子哪天遭人报复绑架撕票啥啥的。

  经历过风风雨雨生死关头的人才能明白,平平淡淡才是真。别看电视电影里演得热血沸腾豪情万丈,好像这才够刺激才叫没白活一回,其实那刀砍在身上,谁疼谁知道啊。所谓的英雄背后都是狗熊,只不过流泪不让人看见罢了。

  阿城见过田一禾,就在连旗的书店里,向连哥汇报工作的时候。田一禾大咧咧地坐在一楼书店的沙发上,手边堆了厚厚一摞漫画书,跟书店是他开的似的,一点不见外。看得津津有味啧啧有声,茶几上摆了一堆瓜子青豆牛肉干美国大杏仁外加冰红茶。榛子都是最好的水漏,轻轻一拍壳就开。

  阿城一点也看不上这小子,除了脸蛋长得漂亮点之外,可漂亮的他见得多了,说句得罪连哥的话,当年那个钟青长得就很帅,非常帅,带劲。要不连大哥怎么一眼就看上了?事实上他对两个老大喜欢男的就不太能理解,女人多好啊,软软呼呼的,男人硬邦邦有什么好摸?再说田一禾太得瑟了太嚣张了太不拿自己当外人了,阿城就看不了他那个样儿。

  但连哥喜欢,真喜欢,从心眼里往外喜欢,看田一禾的眼神都不一样。在阿城的印象里,连哥不笑的时候很少,有时候甚至越生气越愤怒越笑,但目光是冷的,透着刺骨的寒,每当这时,他们手下就明白,对方估计够呛了。连大哥去世之后,连哥也笑,但眼睛里没有笑意,死水一潭,古井不波。

  但现在不一样了,连哥嘴是笑的,眼睛是笑的,眉毛是笑的,心也是笑的。田一禾越咋咋呼呼要这要那骂骂咧咧,连哥越笑。笑得阿城直发毛,不由连打几个寒噤,跟旁边的冯贺无声对视,各自做个含义不明的鬼脸。

  不过看不上归看不上,老大吩咐一定要一丝不苟地完成,因此田一禾从万豪一出来,阿城就给连旗打电话,没想到正说着呢,田一禾后面又跟出来一个,还扯住田一禾不知在干什么,俩人在万豪门口撕扯上了,阿城这个电话简直一现场直播,当然只是解说版。

  连旗一点没耽误,按了电话出门开车。也不知为什么,他忽然就有种直觉,田一禾遇见的恐怕就是两年前在馄饨摊的那个姓胡的,胡什么连旗不记得了,长什么样也记不大清了,只记得田一禾一边低头骂一边抹眼泪的样子,脆弱得让人心疼。

  连旗赶到万豪用了二十分钟,田一禾坐在驾驶座上望天,眼睛里一片空白。田一禾以前也曾经想象过自己再次遇到胡立文的情景,最痛快的就是他功成名就趾高气昂,然后胡立文苦巴巴地来求他办事,求他原谅,他很宽大地将手一挥:“过去的就过去吧。”于是胡立文更加感激涕零羞惭无地。

  可惜,田一禾没有功成名就,也做不到趾高气昂。原谅和宽恕是需要资本的,资本就是你拥有的太多了,不在乎这一点。但田一禾资本没多少,吃的苦倒是太多太多了。越痛苦的时候就越痛恨那个把自己推到这种痛苦地步的人,越痛恨就越后悔,越后悔就越痛苦。这是一个死循环,解脱不了。

  于是,再次遇到胡立文,田一禾没办法淡定装作若无其事,尽管他知道那是最好的表现。他仰靠在驾驶座上,似乎什么都没想,又似乎想了很多。往事像不停闪过的车前灯,亮一下又过去了,过去了又亮一下。

  他恨胡立文,厌恶胡立文,因此也就更恨居然当年瞎了眼能看上这么个恶心的货色还为他付出一切的自己。

  手机响了,田一禾懒得动,《爱情买卖》撕心裂肺唱了一遍又一遍,最终没了动静。不大一会又响起来,大有不屈不挠的架势。

  田一禾伸出手,拿起手机接听。

  “田一禾?”里面传出连旗的声音,中规中矩浑浑厚厚的,他问,“你没事吧。”

  田一禾忽然就来劲了,像刚刚在外面吃瘪回家还要被黄脸婆磨磨唧唧问个没完没了的公司小职员,憋了一天的气一下子爆了。事后田一禾回想起来,他仔细琢磨了一番当时的心态,最后总结一句,连旗的脾气太好了。你之所以敢在一个人面前肆无忌惮为所欲为,是因为你知道他肯定不会伤害你。

  田一禾粗声粗气地问:“你TM在哪呢?”

  “你旁边。”

  田一禾往左边一看,黑魆魆的一个东西,似乎正是连旗那辆极为低调的什么“辉腾”。田一禾二话没说,开门下车。

  巷子里又脏又暗,行人极少。每个灯火璀璨繁华辉煌的背后,总有阴暗肮脏如影随形,世界上哪里都一样。

  田一禾一PI股坐到副驾驶上,卷入一股寒气。车里顶灯开着,光线昏暗,没比外面亮多少。田一禾喘口气,双手一分,脱下酒红色的皮外套,还没等连旗反应过来,又一把扯下铅灰色的套头薄毛衫,上身立刻赤果。

  连旗愣了,他问:“禾苗,你要干什么?”

  “干什么?”田一禾冷笑,他高高抬着下颌,从眼皮缝中瞧着连旗。这个动作使得他的神情带着几分挑衅几分嘲弄几分傲慢,他说,“你还装什么装?以为我不知道?做低伏小装模作样的,你不就是想干我吗!”他声音很高,很飘,很尖锐,甚至有些刺耳,像从嗓子眼里发出来的,轻颤的尾音又平添了几分悲怆。他慢慢地解开皮带,双眼直勾勾地盯住连旗,像看透人生嬉笑怒骂的名JI看一个陌生的顶着可鄙嘴脸对自己垂涎三尺的PIAO客。然后双手一用力,裤子一直褪到脚踝,于是他全身近乎赤果了。

  结实的胸膛,紧绷的下腹,修长的腿。田一禾的肌肤细腻而光滑,肌肉线条极为优美,被昏黄的光线笼罩着,散发着淡淡的光泽。毫无疑问,田一禾极具诱惑力,尤其是当他现在这副赤身果体的模样,仍然斜睨着你,目光满含讥讽和冷笑的时候,足以升腾起人内心中最邪恶的暴力冲动,想要狠狠地把他压住,左右开弓扇他几个耳光,揪住他的头发干他干到死!

  田一禾听到连旗的呼吸变粗了,他笑了一下,看上去有点古怪,有点恶毒,有点激愤。他向后仰靠在宽大的座椅上,闭上眼睛,微微分开双膝。

  田一禾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衣料的摩擦声,心里的冷笑就更浓了,还带着一丝狠意。什么样的男人都经不起这样的挑逗,除非他……

  他还没想完,就觉得身上一暖,鼻端瞬间闻到一种淡淡的属于男人的体味。田一禾睁开眼睛,看到身上的衣服,和仍稳稳当当坐在驾驶座上,只脱了外套的连旗。

  连旗说:“要睡觉别都脱了,车里冷。”

  田一禾愣了,其惊讶程度一点不逊于连旗猛然看到他开始脱衣服。连旗还是那副样子,微微笑着,还顺手推了推眼镜。

  田一禾一口气憋在胸腔里,突然扑哧笑出来,接着越笑声音越大,最后干脆抱住连旗的衣服缩成一团,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眼泪横流。他说:“你TM阳wei吧!还是X功能障碍啊?不会自己挥刀自宫了吧?硬不起来你就直说,用点道具小爷我挺得住!敢情你追我只是图个柏拉图式的精神恋爱?你TM还是不是男人啊?”

  面对田一禾连珠炮似的恶毒的痛骂,连旗只淡淡地说:“是不是男人,用不着这时候表现出来。”

  田一禾一下子就没词了,刚开始他为连旗会扑上来干他而愤怒,现在却又为对方没有扑上来干他而愤怒。田一禾一把扯下身上盖着的连旗的外套,一边退裤子穿衣服一边骂骂咧咧:“去你M的,有种你一辈子也别干我!”

  连旗又推了推眼镜,稳稳地笑了,他说:“这可不一定。”

  田一禾翻个白眼,嚣张地对连旗竖起中指:“干!”

  闹了这么一出,胡立文带来的那点怨怼委屈愤懑呼啦啦一下子没了,伤感也是需要气氛的。田一禾本来就没心没肺,那阵风过去就过去,开始左兜右兜地摸烟,摸了半天才想起来自己根本没有,嘴里不由骂一句:“我草!”

  连旗递过来一盒,田一禾瞥一眼,嗯,中华,还行。他接过来叼在唇边,连旗服务到位地拿出打火机给他点上。田一禾问他:“你小子不是不吸烟吗?”

  “偶尔也吸。”

  田一禾笑骂:“切——看你那德行吧。”狠狠吸了一大口,慢慢吐出个烟圈。

  “怎么,心情不好?”

  田一禾咧咧嘴:“碰到前任男友了,就是抛弃我那个,你说心情能好吗?”跟连旗他想都没想,自然而然就说出来了。他斜睨着连旗:“我说,你以前喜欢过谁没?”

  连旗想了想,老老实实地回答:“算是喜欢过吧。”

  “我靠什么叫算哪,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还算。”田一禾又吸口烟,“男的女的?”

  “……男的。”

  “后来呢?他也把你甩了?”

  连旗沉默了一阵,忽然觉得在田一禾面前掖着藏着的未免太矫情,他说:“后来他跟我哥了。”

  田一禾一口烟直呛到嗓子眼里,指着连旗边咳嗽边笑:“我去了,你TM演东邪西毒呢?”

  这部电影连旗也是看过的,当年连哥也是个文艺小青年。想起那个倚在栏杆上的孤单寂寞的张曼玉,再看看面前又喘气又咳嗽憋得面红耳赤的田一禾,也不知怎么,连旗突然觉得真的很好笑,几年的起起落落恩怨情仇生死离别,原来也不过一出戏而已。时间久了,什么爱恨什么悲苦,一切都恍惚了。

  连旗跟着田一禾,一起笑起来,笑那段恍惚的往事,笑那个曾经的自己。

  换车

  田一禾一根烟抽完,心情好了不少,这才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打量身处的这辆车。男人爱车那是天性,就跟爱枪爱钱爱美人以前人爱刀爱马一个样,那是实力的象征,完全可以彰显雄X的本质。很多老板喜欢给小蜜买越野大吉普,从某一方面来说也是为了彰显自己的雄X。

  就算一个不懂车的人,也完全能看出辉腾跟奇瑞QQ的区别。然后田一禾就心跳了,他一边装模作样用一种不屑的轻蔑的眼角余光东瞧瞧西瞅瞅,时不时貌似很随意地摸两把碰一下,一边心里又雀跃又羡慕又嫉妒又激动,暗骂:“我C,真腐败!”

  “就这车一百来个?”田一禾撇着嘴问。

  “嗯。”连旗笑得老老实实的。

  “也算凑合。”田一禾说得脸不红气不喘,双手摩挲着皮制座椅,“一般般吧。”

  “你开一圈玩玩?”

  “啊。”田一禾勉为其难地点点头,“好吧,让你看看小爷我的车技。”

  两人换了座位,田一禾先挂档再给油,汽车无声无息地滑了出去。

  太TM过瘾了,田一禾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满面春风一脸享受。这TM才叫车,看看这速度,这舒适度,这隔音技术……完美,太完美,跟它一比,自己那就是一驴车,还得是木头轱辘的。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啊。田一禾偷觑着连旗,这小子到底干什么的,第一次见面没法现他这么有钱哪,穿得也挺普通啊,难道这就是所谓的人不可貌相?

  田一禾开车绕着万豪晃了一大圈,又回到窄巷子里,意犹未尽地吧嗒吧嗒嘴,连声叹息。

  连旗说:“要不,我给你买一个?”

  这句话正戳到田一禾的痛脚,立刻一瞪眼睛:“谁用你买呀,你跟我什么关系啊你给我买车?显你有钱是不?骚包是不?你想包养我啊?小爷我不稀罕!切——”

  连旗连忙捋捋他炸起的毛:“不是不是,我就是看你挺喜欢的。”

  “我喜欢我自己会买,用不着你献殷勤。”田一禾瞪了他一眼,可他又真心喜欢这辆车,忍不住摸了又摸。

  连旗沉吟着给他出主意:“要不,先借你开两天,咱俩换换车。”

  这主意不错,田一禾动心了,有点犹豫,还要嘴硬:“先说好,我就是借来开开,你这车太费油,开够了咱俩还得换回来。”

  “行,行。”连旗回答得十分恳切。

  田一禾从兜里拿出车钥匙,扔给连旗:“喏,你可别把我车给开坏了。”

  “肯定不会。”连旗笑着下了车,转身去开田一禾的QQ。

  田一禾眼瞅着连旗开车走了,立刻兴奋地一挥拳头,大叫一声:“吔!”拿出手机给江照打电话:“喂江照,能出来不?让你看样好东西!”

  他这边叽里呱啦一顿说,那边江照似乎也在说话,不过对象不是田一禾:“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

  “没关系。”

  田一禾愣住了,他听出来那是个女人的声音,他问:“喂,你在哪呢?”

  江照说:“还在宴会厅。”他好像走了几步,周围安静下来,“你要走了吗?”

  “啊,对,我跟炮灰换车了,你走不?”

  “嗯,我等明锋。”

  “哦。”田一禾只顾着兴奋,忘了江照是和明锋在一起了,没有朋友可供炫耀,乐趣未免减半:“那好吧,我先回家,过几天给你打电话。”田一禾挂断了才想起来那个女人的声音,不过江照在宴会上认识些新朋友也正常,就没再打过去。心思转回来,发动车子手按方向盘,那叫一踌躇满志心得意满,大有指挥若定挥斥方遒的感觉,豪情万丈溢于言表。大吼一声:“赐予我力量吧——我是希曼!”

  田一禾不知道的是,阿辉正在店里算账,抬头见一辆嫩绿嫩绿的小QQ停在自家门前,为人低调在他眼里却仍极具老大气势的连旗从里面钻出来。当时阿辉就傻眼了,颇有一种看到皇上一身华冕衮服,威严神武地盘腿坐在大板车上巡视边塞的感觉,他真心地想问一句:“连哥你换品味了吗?”

  连旗走进来:“行,事情办得不错。”

  阿辉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啊,连哥,正要跟你说呢,丁白泽想请你吃饭,跟你说说办赌场的事。”

  “吃饭行,赌场我就不参与了。”连旗笑,“我瞧他请我入股也不是真心的,他是怕我去给他捣乱,要分一调羹,还不如事先请了面子上大家都过得去。”

  “S城市场挺大的。连哥,说实话,连大哥去世之后,S城基本属于真空状态,我瞧着,姓丁的是想把手伸过来。”

  连旗笑:“他伸他的,我没兴趣,我只要黑彩这一块。”

  “连哥,你毕竟威信还在,他们想进S城来,也知会你一声啊。”阿辉恰到好处地拍了拍马PI。连哥瞧了他一眼:“你怎么也变得油嘴滑舌的?媳妇昨晚给你吃猪油了?”

  “嘿嘿,嘿嘿。”阿辉摸摸后脑勺,忽然想起来,“对了连哥,最近新冒出来个姓董的老大,叫什么董正博,听说背后也挺有势力,居然不打招呼就在舞厅歌厅里卖摇头丸。”

  连旗含义不明地笑了笑,淡淡地说道:“什么有势力,不过钱多点,看出黑的比白的好赚,心太野了。”

  “那我们……”

  “不管他,让他跟姓丁的闹去。他不理我没关系,有人理他。”连旗交代得差不多了,转身要走。阿辉憋了半天实在没忍住:“连哥,你这车……是田一禾的吧。”

  “对,我跟他换车了。”

  阿辉小心翼翼地建议了一下:“连哥,要不你开我的?”

  连旗瞅瞅阿辉的帕萨特,再瞅瞅田一禾那辆QQ,说:“不用,这车颜色好,鲜亮。”

  鲜亮……阿辉彻底无语了。

  胡立文回到服装发布会的接待宴会,心思早就飞走了,想两年前在街角摆馄饨摊的田一禾,想两年后衣冠楚楚伶牙俐齿的田一禾。他没什么心情应酬下去,觉得眼前的一切混乱而虚假。

  当年胡立文回去,有段时间他以为自己不会后悔的,他认为对田一禾已经是情至义尽。他劝过田一禾,骂过田一禾,跟田一禾一起抱头痛哭,他爱他,真的爱他,但爱情在现实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胡立文以为自己回来田一禾就能回来,他没想到田一禾能那么决绝,于是他就变成了忘恩负义。

  胡立文回家了日子也并不好过,他们的事情在学校家里传得沸沸扬扬,比八点档的泡沫剧还引人入胜,比第三流的小说情节更耐人寻味。而在某种程度上,又确实是他抛弃了田一禾,于是他错也是错,对也是错,里外不是人,备受煎熬。胡立文顶着父母的责骂和不谅解,顶着周围同学或嘲弄或厌恶或探究的目光和指指点点,他只剩下学习一件事,玩命地学,他把对田一禾所有的恨意都发泄在学业上。

  胡立文很恨田一禾,其激烈的程度不亚于田一禾恨他。刚开始胡立文对田一禾确实有负疚感,他觉得自己背叛了他,欠了他,但时间一长,感觉就变了。人都是这样,当负罪感和恩情太过沉重,无法承受的时候,人们会不由自主找到各种借口选择遗忘。这也就是被人奋不顾身搭救死里逃生而致使救命恩人身负残疾之后,被救的一方竟会消声觅迹从此再不出现的原因。

  胡立文反复回忆思量琢磨他们之间相处的一点一滴,越想越觉得明明是田一禾勾引了他,他完全被动;越想越觉得田一禾的路是自己选的,他劝说过威胁过哀求过,全都没用,所以田一禾走到今天这步跟他没关系;越想越觉得当初就不该认识这么个人,这就是生命中的劫。胡立文费尽一切心思寻找田一禾的错误,使自己得到解脱,但在内心深处却明明知道不是这样,他没法不受到良心的谴责。两种念头冲突交织,简直令他无时不刻不身处水深火热之中,简直快要发疯。

  于是胡立文决定遗忘,忘掉田一禾,忘掉那段生命,干干净净彻彻底底。他发奋他努力,他要改变现在的一切,改变所有田一禾带来的影响。

  所以,当董小蓓说喜欢他,愿意跟他在一起的时候,胡立文满心感激和感动。他没想到自己这样的名声还能有人追求。那时董小蓓是外校的学生,但跟他们某个男生寝室是友好寝室,于是认识了胡立文。他和田一禾那点事董小蓓也有风闻,因此仍然对胡立文心有所属就更显得弥足珍贵。

  董小蓓长得不算太好看,也就穿得漂亮些,不过胡立文半点没看出来她背后富贵的家庭背景。董小蓓有点傲慢、爱撒娇、咬尖、得理不饶人,但又带着女性特有的温存和小性儿。但经历过跟田一禾的死去活来撕心裂肺之后,董小蓓那些缺点就变得不那么明显。

  胡立文的母亲劝他:“这姑娘挺好的,虽说脾气有点大,可现在哪家的姑娘脾气不大?更何况……”他母亲叹了口气,下面的话就隐藏在那一声叹息里。她不说胡立文也明白,胡立文只能点头。

  去董小蓓家里的时候,胡立文都惊呆了,他被眼前的富丽堂皇惊呆了。说白了胡立文出身也就是普通家庭,连别墅都没见过,更不用说这种独门独院的三层小楼,那是在电影电视剧里才能出现的家族性建筑物。胡立文很快成了董氏家族企业的项目经理,前途无量一马平川。

  结婚前,董小蓓做了个很成功的整容手术,把下巴弄尖了,颧骨弄低了,变得格外光彩照人仪态万方。胡立文给她戴婚戒的时候手都在发抖,他很激动,他默默发誓要一辈子对这个女人好,死心塌地全心全意。

  那时,他真的不知道婚前婚后的生活是不一样的,婚前你眼里只有对方的好,婚后芝麻点的缺点也能放大成大西瓜;那时,他也没有过多地注意董小蓓的哥哥董正博。

  记忆像斑驳不清的片段,混乱不堪地在胡立文脑海中闪过。他表面上仍跟着董正博在人群里穿梭,脸上挂着虚伪客套的微笑,说一些含义不明的话。董正博一连看了他好几眼,胡立文毫无察觉,他的心思全留在田一禾身上了,撕撕扯扯拽不回来。

  董正博把香槟放到一边,抬手按在胡立文的肩头。胡立文猛然抖了一下,惊醒过来。董正博低声问:“你想什么呢?”

  胡立文定定神:“没想什么。”

  董正博慢慢勾起一边唇角,那张英俊的脸上平添几分邪意,他贴近胡立文的耳朵,说:“晚上,到我房间里来。”说完,整理了一下胡立文的衣领。

  胡立文不可抑制地又抖了一下,他想避开董正博的手,终究还是没敢。他低下头,呼吸突然变得艰难,他几不可闻地说:“好……”

  但董正博跟本没有等他的回答,而是神态自若地转过身去,跟另一人打招呼:“秦老,没想到在这里能见到您……”

  时装发布会

  田一禾听得没有错,江照身边果然有个女人,或者说,是女孩。

  江照平生头一次参加这种PARTY,难免处处好奇,他很小心地把自己雀跃的心情隐藏起来,用一种平静的冷淡的目光偷偷打量着这一切。写作有所谓“除此之外,别无材料”,也就是说个人经历对写文本身很重要,你的出身、学历、阅历、趣味、性格、品味、阅读量,甚至交往的朋友,直接影响着你的作品。他们是你存在和生活的全部内涵,就算你竭力去避免,就算你不停地变换小说背景,从古代到现代,从星际到兽人,他们始终在那里,不屈不挠无声无息地隐藏在蔓延在你的字里行间,无法驱散。

  江照是个普通人,更准确地说,他是个宅男,没地位没势力没家世,构思写一个小人物的悲欢离合估计问题不大,但要是写点豪华的故事就颇为力不从心。他曾写过男主人公开着宝马X5四处游荡,在他眼里,那已经是非常非常非常好的车,让田一禾羡慕得不得了,墙上贴的全是X5的各类宣传画,然后踌躇满志地说:“等小爷我有钱了……”

  可惜江照一写出来就被读者指出品味太低,宝马X5根本不算什么嘛,一点不配男主的身份。于是江照默然,没办法只能度娘一下,勉强改了。

  终于能有个机会见识一下什么叫服装秀,说实话江照对看秀的本身,比对能陪着明锋兴趣更大,如果是别的活动,没准他还喜欢待在家里。江照对一切陌生的地方都隐约有点恐惧,尽管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厌恶改变,最好生活永远都是一副样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所以,他在宴会上其实有点不自在,有点拘谨,有点不知道站在哪里干点什么才好。可他越是这样越不想让人看出来,因此举动极为小心,只躲在角落里,甚至不敢过分环视周围的布置,怕被人嘲笑。

  看到那个女孩子走过来,目标明显是自己的时候,江照甚至不由自主地紧张。只是这种情绪还没等扩散开,她已经到了面前。头发高高盘起,额前梳着整齐的刘海,穿一身海蓝色的连衣裙,显得腰身修长、仪态优美。她用女性特有的柔软的声音问道:“您就是江照先生吧?”

  江照点点头,他很确定自己并不认识这个女孩子。

  她笑了,很单纯又带些促狭:“我是Carl,哦,就是明锋的,呃,表妹。他说我一眼就能认出你,果然,嗯,很正确。”她汉语不算娴熟,带着一点点古怪的口音,用一些词汇的时候总要想一想,着急时就比划一下,然后抱歉地对江照笑。

  对于女孩子的搭讪江照毫无经验,他根本不知道这时候该作何反应,有点尴尬。

  “哦,Sorry。”女孩子看出江照的窘迫,忙伸出手来,“Helen,我叫Helen。”

  “你好。”江照伸手跟她握了握,Helen补充说:“其实我有汉语名字,是,呃,姑母,就是明锋的母亲给我起的,叫陈一牛。因为我是那个,怎么说呢,就是,呃……”

  “属相。”江照好心地提醒她。

  “对了,属相。我属牛,又是独,独生女,所以叫陈一牛。”

  江照忽然想起田一禾,不禁莞尔。

  “我说错了么?”陈一牛做个鬼脸,她有外国年轻人那种特有的开放和洒脱,虽然觉得自己可能犯了错误,但仍继续尝试再接再厉,“不过还是能听懂的吧?”

  “不,你说的挺好的。”江照说,“只不过你的名字让我想起了一个很好的朋友,他叫田一禾,听说是家里的独生子。”

  “哦?”陈一牛瞪圆了眼睛,“不是这么巧吧。”两人一起笑起来,彼此觉得近了许多。

  一看陈一牛就是经常参加这种聚会的人,很随意也很自在,漫不经心地四下看了看,说:“明锋这次服装发布会的,呃,规模没有以前那么大,可能只是热,热身。我是来,赶热闹的,刚刚下飞机,就换了衣服马,马不停腿地跑来了。”她拿起路过的侍者托盘上的香槟,“我人熟地不生,明锋说你是好人,会照顾我的,对吧?”

  江照忍俊不禁,外国人学中国话都是这样,以为都得用点成语,但还用不对。江照一下子就没了那种陌生感,人要是发觉也有人和自己一样有弱势的时候,反而会放松下来。他说:“当然,我很高兴。”

  陈一牛拿了个托盘,夹了很多小糕点在盘子里,顺手递给江照:“Carl说这里西点不错,不吃太,呃,不好了。”她故作神秘地偷偷说,“我还没来得及吃晚饭,饿坏了,你替我,嗯,挡一下。”

  “打掩护。”江照纠正她。

  “啥?”陈一牛明显没听懂,却突然冒出一句东北话,跟她满口外国音一点不搭调。江照实在忍不住轻笑出来。

  “Carl还说你不爱笑呢,完全不是。”陈一牛边说边往嘴里塞奶油蛋糕,大方自在,旁若无人。

  江照诧异:“他在你面前常提起我?”

  “嗯,最近这两天。呃,简直就是,那个,口头禅。嗯,是这么说吧。”

  江照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只能笑。他以为他和明锋之间的关系,并不适合光明正大地表现出来,没想到明锋不但请他出席这种场合,还在自己亲人面前提起他。这说明明锋不在乎,还是太在乎?

  陈一牛轻叹口气,一脸感慨:“没想到Carl也会有人喜欢,你真是救世主。”

  江照被她语无伦次的形容词打败了,笑道:“我可没这么伟大,更何况明锋他人不错,喜欢他的人应该很多才对。”

  “Oh, MY GOD!”陈一牛夸张地手抚胸口,翻个白眼,“怎么会。我们全家都认为他有,嗯……”她纤纤玉指点着额角,一副很苦恼的样子,半天才猛地想起来,“感情障碍,对,感情障碍。”

  啊?江照眨眨眼,明锋待人斯文有礼、文质彬彬,怎么会有感情障碍?

  “你不相信吧?”陈一牛得意洋洋地偏偏头,将杯子里的香槟一饮而尽,拉着江照坐在角落的沙发里,摆出长篇大论讲八卦的架势,“他年轻的时候喜欢过一个男孩子,啊,好像他现在也不,呃,老。以前,我是说他以前,喜欢过。结果他一点追人家的,呃,巧记也没有……“技巧。”

  “对,技巧。Carl只会天天对那个男孩子好,好得不得了,刻时表示,嗯,关心,照顾得无什么……”

  “无微不至。”

  “啊,汉语真是太博大那什么了。”

  江照点点头,决定不再纠正陈一牛的语法,那样他们聊两天两夜恐怕也聊不到正题上。

  “可Carl一句甜,呃,就是甜蜜的话也不会说。结果你猜,哈哈。”陈一牛摇头晃脑的,居然还会卖关子,“结果那个男孩子无论那个什么何都要跟他分手,大叫:我实在受不了你了,Carl大妈!哈哈,Carl大妈,哈哈——”陈一牛笑得前仰后合,丝毫不注意形象,江照也不禁好笑,想想明锋细声慢语极富耐心的模样,的确颇有些像大妈。

  两个人相谈甚欢,陈一牛活泼开朗,时不时蹦出几个英文单词,然后再不好意思地用手连连比划解释,讲明锋的各种趣事给江照听。什么只顾着观察蚂蚁搬家下雨了都没发现啦;什么人家对他一顿痛骂,他还微笑着给对方递水啦;什么大嫂生了宝宝他去报育婴班,照顾孩子比爹妈还细心啦等等等等。总归明锋就是一婆婆妈妈磨磨唧唧的碎嘴子,最后陈一牛总结一句:“这样还能有人喜欢,江照,你太不易容了。”

  “容易……”

  “对,容易。”

  此时他们两个已经从招待酒会移步到时装发布会现场,灯光暗了下来。莹白色的背景,模特们走在S型的银色的T台上,尽展女性的优雅妩媚。

  明锋此次设计的服装,主要针对以ZG为主体的亚洲女士,走的是实穿路线,风格浪漫怀旧。采用纯净、淡雅的自然色系,选择细致、温和的优良质感面料,线条流畅洗练,细节处理独具匠心,规矩里透着无伤大雅的俏皮。

  “Perfect!”陈一牛显得挺兴奋,“Carl的这次秀很成功啊。”

  就算江照不懂这些,也能看出明锋设计衣服的与众不同。最后所有模特一溜水地走出来,摇曳多姿,明锋穿着一身黑色休闲西装挽着主秀的皓腕姗姗而至,全场响起热烈的掌声。

  陈一牛拉起江照:“走,去后台。”

  又是表妹

  后台永远都是表演时最繁忙的地方,尽管秀已经接近尾声。工作人员们长出一口气,倦色这才一点点泛到脸上。江照和陈一牛等了一会,见明锋抱着一大束鲜花从台上走下来。

  “哦,Carl,太棒了。”陈一牛夸张地大叫,上前拥抱他。明锋放下花束回抱:“怎么样,旅途还算愉快吧。”

  “遇到江照,就更愉快。”陈一牛后退挽住江照的手臂,“我真要,呃,嫉妒你了,Carl,你的运气总是这么好。”

  明锋笑着把目光转向江照:“我太忙了抽不开身,只好把Helen拜托你,没给你添麻烦吧?”

  “怎么会麻烦。”陈一牛插嘴,“我们相处很愉快。”

  “是。”江照笑,对明锋说,“恭喜你。”他不太习惯这样直接地赞美别人,语气未免别扭。不过明锋不在意,上前轻轻拥抱了他。江照只觉身子暖了一下,就听旁边有人叫道:“这就是江照吗?”原来是明锋的好搭档Tomas。明锋很自然地揽住江照的肩头,从Tomas开始大大方方给他和陈一牛逐一介绍周围的同事。

  江照没有想到明锋会这样重视他。事实上,自从父母去世之后,他很快就适应了低调甚至把自己藏起来的生活。

  亲戚家总会有人过来串门儿,江照最好的方法就是“藏”起来,绝不主动踏出房门半步,除非等到开饭的时候婶子或姑姑来叫他,如果不叫,他就装作“不存在”。

  即使上了桌,如果没人招呼他,他也不说话。客人惊诧地看他,有的突然想起来:“啊,这就是……”然后跟他亲戚对视一眼,彼此露出个心领神会的表情,客人不禁流露出些许唏嘘和同情的神色;有的想不起来或者不知道,亲戚难免介绍一下:“这是谁谁谁的孩子,过来住两天。”尽可能地语焉不详,他们语焉不详,是怕江照难过。

  可那种同情,那种刻意的隐瞒,才更刺痛江照。

  只是这种刺痛并不长久,人家是来做客的,目标是江照的亲戚,至于他是谁,根本不重要。客人们眼里瞧见的是亲戚家的孩子,嘴里夸的是亲戚家的孩子。“哎呀蓉蓉长这么高啦,学习怎么样……”“我瞧你家大伟已经挺懂事了,你看我家那个小混蛋,别提了太让我操心……”人们关注你、留心你、谈论你、表扬你甚至骂你打你诅咒你,是因为他们在乎你,你给他们生命带来影响,不可或缺。世上最残忍的事,不是饮血啖肉,而是忽视。

  江照习惯了被人忽视,在短短而尖锐的针扎一样的刺痛之后,他就透明了。他默默地听他们高谈阔论,默默地吃饭,默默地喝水,默默地把碗筷放下,默默地离开。也许要到酒冷菜残,客人们才有可能注意到:“呦,那孩子什么时候走的呢?”不过,没有人会再想一想的。

  刚开始江照受不了,心里疼得厉害。他是家里的独生子,在父母面前也是如珠如宝的,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吓着的,也是挨打挨骂也温馨甜蜜的,猛然之间,一切都没了。他成了附属品、寄居人、多余的。平时这种感觉这种心情还不算突出,但每次来客人的时候,就表现出来了。江照那时还小,回到房间里偷偷地哭,必须得偷偷地,不动不响,无声无息,还得在表弟表妹婶婶姑姑进屋来之前把眼泪擦干,装作若无其事。

  后来江照不哭了,没眼泪了,麻木了,偶尔有些难过时甚至会觉得太过矫情而感到莫名的难堪。

  所以江照很能摆正自己的位置,他跟谁在一起的时候都非常听话而且会察言观色,该装不认识的时候就装不认识,该不参与的活动从不要求参与。说白了他就想找个伴儿,两人在一起,这段路你着我,你不陪了就换个人陪。身边是谁江照无所谓,他就是想有个人,一起度过漫长的寂寞的人生。江照太寂寞了,他太怕寂寞了。

  江照不相信对方的甜言蜜语,人疯狂起来的时候什么话都说,尤其是男人,说话从不负责任。一个连把你介绍给朋友这件小事都做不到的人,跟你说很爱你,那和放PI差不多。

  没想到明锋能,尽管明锋从来没有对江照说过喜欢或爱这样的字眼。

  明锋从来没有隐瞒过自己的X向,这在时装界也不新鲜,搞艺术的同X恋比异X恋多,据说连陈丹青都非常羡慕同X恋者,因为他们在色彩和艺术感染力上有着非凡的敏锐。大家过来跟江照打招呼,客气而友好,善意而热情。江照不知道明锋为什么这样,但受到尊重毕竟是让人愉悦而温暖的事。

  大家张罗着要出去喝一杯,搞个庆功宴。陈一牛叫叫嚷嚷地,一定要跟着,她特地从美国赶来参加明锋的服装发布会,时差还没有倒过来,索性也不倒了,今晚痛痛快快玩一宿,明天飞机上睡去。

  明锋问江照:“你想去么?”

  江照人越多越不自在,何况他觉得跟明锋的朋友们没有什么共同语言,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连忙摇头:“不了,你们玩得愉快点。”

  “那好吧。”明锋从不勉强别人,不过他记起江照古怪的习惯,补充一句,“今天会很晚,估计得半夜到家。”

  “好,我等着你。”

  天气已经渐暖了,下一场小雪没落地就变成了雨,马路上水亮水亮的,映着来往闪烁的橘红色的车尾灯,无形中平添几分喜庆的感觉。江照坐在出租车上,周围安静下来,能天马行空地想一些事情,这才记起,自己已经快一个星期没更文了。

  他这个文数据十分一般,无论点击收藏都不多,和他上一个文根本没法比。说不失望沮丧那是骗人的,而且江照也是要靠稿费过日子的,虽说他现在吃穿用都是花明锋的钱,跟包养差不多,但江照觉得自己手里也得握点存款,这样心里才有底。

  数据不好,江照更文就十分没有动力,他在考虑是开个新文,这个慢慢更,还是索性就坑掉。江照曾经同群里的姑娘们讨论过这个文的剧情,普遍认为,太悲伤太压抑太透不过气来。有几个直接就弃文了,明确表示江照虐得太狠,虐得太痛心。因为写得好而被弃,江照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满地梨花很无辜地对手指,弱弱地说:“江大,你文笔是好的人设是好的,就是看着太揪心,江大你说我累了一天了就想看个轻松搞笑的。虐就虐吧至少结尾你给个HE呀,上一本的BE就让我几天没睡好觉,我脆弱的小心肝受不了啊。”

  0000很严肃地说:“江大,你发现你写文的特点没有?就是总带着淡淡的灰色的基调,让人看不到希望。这说明你的内心深处其实很黑暗,你不相信光明。”

  是这样么?江照微微皱起眉头,他从来没有考虑过这种问题,灵感来了就写,怎么有感觉怎么写。他想轻松搞笑,但他弄不出来。他曾坐在电脑前整整一天,勉强写下几句话,连自己读着都别扭。原来,自己总是不由自主地只看到悲伤么?

  江照下车的时候,手机响了,他一看号码就愣住了,是邓小白,他二舅的独生女,大学刚刚毕业,正在四处找工作。江照忽然有一种极不好的预感,这时候给他打电话,不会是……

  果然,邓小白语气活泼泼地:“哥,我找到工作啦,就在S城,哈哈,你是不是特惊喜?”

  “啊……”江照闭了闭眼睛,真不知道该说什么。江照曾经在二舅家断断续续住过一段日子,说起来很奇怪,江照母亲的家人父亲的家人全在H市,只有他父母因为WG时下乡结识结合在一起,后来分配到T市。正因为如此,江照很幸运地能在H市得到亲人们的照顾;同样也正因为如此,亲戚太多互相推诿而谁家也留不长久。

  按道理江照是应该感谢他们的,亲人毕竟要比社会的福利机构好太多;可矛盾的是,江照又不愿意想起他们。如果谁家有事让他帮忙,他会竭尽全力;但同时,他却绝不主动见他们任何一个人。有时候江照觉得自己很薄凉,很寡情,从内心感到一种深深的愧疚;有时候无意中记起往事,觉得自己应该感恩,又为这种“应该”涌上强烈的愤怒和痛恨。

  这种感觉太复杂,太阴暗,太难以言表,以至于江照到后来都不知道在恨谁。是事故中丧失性命的父亲?是意外中煤气中毒的母亲?还是命运多舛的自己。

  邓小白相对于他的灰色,好像是老天特地来用作对比的最好范例,鲜亮、幸福、活泼、美好。带着独生女特有的一些小性格,却并不讨人厌,连些许过错都是很容易得到原谅的。

  邓小白小时候“咬尖”,嘴快,得理不饶人,尽管江照处处容让,还是避免不了有摩擦。记忆中并不愉快,长时间毫无往来,只是上大学时突然给江照打电话,从此开始一头热的联系。恰恰江照是那种绝对不会拒绝别人的人,即使会令自己很难受,尤其毕竟还被对方收留过。

  依邓小白的性格,她绝对不会无缘无故给他打电话,唯一可能的是,她需要他。

  邓小白没有等江照的回答,她自顾自说下去:“哥我后天就到了,下午三点的火车,北站,你来接我吧。”

  江照说:“好,你路上小心点。” 他一听到别人要求他什么就会下意识地先答应,等挂了电话才细想出这些意味着什么。江照靠在计程车的后座上揉揉眉心,为即将到来的势不可挡的改变而感到无所适从、身心疲惫。

  也许,自己这种宁静自在的日子,算是到头了。

  我陪你

  明锋坐在吧台前,微笑着看同事们在一起闹成一团。Tomas从舞池中逃回来,额头上汗津津的,在灯光下闪闪发亮。“明锋。”他大叫,“你的表妹太可爱了,要是我没结婚,一定会考虑追求她的!”

  明锋耸耸肩:“你该对她直接说,她会很高兴。”

  “NO,NO。”Tomas竖起一根手指,煞有介事地晃了晃,“含蓄,你们中国人讲究含蓄。”他拿起面前的啤酒,对明锋一举:“恭喜。”

  “同喜。”明锋和他轻轻碰了一下,喝下一口。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下意识地抬起手腕看看表。

  “怎么,有急事?”Tomas留意到明锋的神色,问道,“今天还不能痛快玩一玩么?”

  “估计不能太晚。”明锋笑笑,带着几分无奈,“江照还在家里等着我,我不回去他是不会先睡觉的。”

  Tomas微皱了皱眉头:“不是吧,那岂不是给你很大压力。”

  明锋轻出了一口气:“还好。只是……”他欲言又止。

  “嗯?”

  明锋想了想,还是决定把问题跟好朋友说一说:“我觉得江照他对我总是小心翼翼的,好像时刻在观察我。而且,你知道吗,他经常半夜起来去检查所有的门窗,还有厨房。他还有一个黑色的皮包,从来不让我碰,总要自己藏起来……”

  “他喝饮料的时候会咬吸管。”Tomas打断明锋的话。

  明锋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强迫症。”Tomas放下酒杯,摆出一副专业人士讲课的架势,“强迫症,或者焦虑症,是一种心理疾病,症状很多样。有人经常无端地担心自己得了某种疾病;有人看不了尖锐的东西;有人经常回想起不愉快的经历,而且越痛苦越想。”他得意洋洋地晃晃翘起的脚,“哦天哪,我大学选修的东西终于有一天能派上用场了,Carl,你真让我有成就感。”

  明锋哭笑不得地摇摇头:“好好好,你厉害你有先见之明。”

  “总比你选修什么咖啡调理的强,我真不明白冲咖啡有什么可学的。”

  “生活需要品味和情调,冲一杯香甜浓郁的咖啡,递给自己的爱人,那会很温馨。”明锋微笑。

  “哦。”Tomas煞风景地一挑眉,“可是据我所知,江照他从来不喝咖啡。”

  明锋毫不客气地锤了Tomas一拳:“揭人短是不厚道的行为。”Tomas还他一下,两人大笑起来。

  “为什么是他?”Tomas问,“其实你们不太合适,经历、教育程度、生活背景太不相似,包括性格。”

  “我是想找个伴侣,不是影子。”明锋沉吟了一阵,“怎么说呢,我总觉得他身上有一种很吸引我的气质,带着一丝忧伤,想让人去呵护。”

  “呵护。”Tomas翻个白眼,“这种词汇用在个男人身上,真受不了。”

  “爱情本人就让人受不了。”明锋笑,“难道你不是很看好我们?”

  Tomas思忖片刻,脸色忽然严肃起来,他说:“Carl,我认为你应该慎重考虑你们之间的关系。江照的强迫症情况不算严重,但也说不上轻微,这表明在他童年家里管教极为严格,或者受到过很大的伤害,他缺少安全感,只有强迫自己做一些固定的事情,才能感到安全。这样的人内心通常敏感而脆弱,爱上他们会令你疲累。你好好想想他到底什么地方吸引你,能不能一直吸引下去,否则,我劝你尽早放手。要不然,就带他去心理医生那里接受治疗。要知道,强迫症是很痛苦的,没有这种经历的人无法了解。”

  明锋沉默下来,他听得出,Tomas的建议十分认真。他说:“我想一想。”抬手看看表,已经十二点了,不由锁紧眉头,低声说:“他怎么还没给我打电话?不太对劲。”

  “哦,天。”Tomas又好气又好笑,“我看他的强迫症没治好,你快得强迫症了。”明锋终究还是放心不下,拿起手机按下电话号码,没想到那边很快接通了,传出江照带着睡意的声音:“喂?”

  “你已经睡了?”明锋现在倒后悔打电话,“我半个小时之后就会回去。”

  “没……没有。”江照似乎清醒了些,“我等你回来。”

  “好。”明锋挂断手机,喝下杯中酒,一拍Tomas的肩头,“我先走了,你带他们好好玩,账算我的。帮我看着Helen,别让她玩太疯。”

  “OK。我替他们谢谢你。”

  明锋喝酒了,只好打车回家。他觉得热,身体里的兴奋还没有退下去。时装发布会很成功,成功到出乎他意料,当场就签下几笔合同,前景一片光明。他摇下车窗,任夜风吹进来,不冷,透着阵阵的凉意。

  到家时门厅的灯亮着,江照走来接过他的外套挂在衣架上:“我以为你还会挺晚的。”看不出来他刚刚睡过了。明锋抱住江照亲一下,“我看你没给我打电话,所以……没想到你已经睡了。”

  “没事,要不然你不回来我也睡不踏实。”江照还是那句话,仿佛他全部的生命全部的时间全部的意义,都是为了等明锋。但明锋能看到他眼底的倦色,透着一股子身心疲惫,像是满腹酸楚和无奈无处诉说。明锋并不知道江照其实是一直在考虑邓小白要来S城的事,他突然想起Tomas的话:强迫症是很痛苦的,没有这种经历的人无法了解。

  明锋想好好同江照谈谈,他以前就想谈,但实在太忙,抽不出时间。他觉得现在正好,灯光暖暖的,酒精令得他看什么都很朦胧。江照穿着一身深蓝的睡衣,宁静美好得像是窗外的夜色。明锋忍不住轻轻揽住他,低头亲吻对方的唇。

  江照愣了一下,随即回应明锋。对明锋的亲热,江照从不拒绝,他喜欢被人拥抱被人触摸被人爱抚,那让他感到温暖。他记得自己从书中读到“肌肤饥渴”这个词,他想,饥渴,这两个字用得多好,他就是肌肤饥渴,像一片干涸的沙漠,每一滴水都会直接渗透下去,直达心底。尽管沙子本身,并没有储存水分的能力,但他需要,但他渴望。

  这个吻温馨而缠绵,他们拥抱在一起,像两片紧贴着的叶子。然后明锋说:“江照,我想和你谈谈。”

  江照的心当时就冷了,他立刻垂下眼睑,遮挡住全部的情绪,顺从地随着明锋坐在沙发里。谈谈,或者,有事和你说。这种话江照听过很多遍,亲戚们每次要他搬走的时候,或者要他放弃什么的时候,开场白一定是这样,而且那晚的晚餐一定丰盛,而且婶子或舅母一定热情,而且他们的语气一定平缓而假装愉悦。

  就像现在的明锋。

  明锋没有注意到江照的变化,江照太会隐藏了,而喝过酒的明锋也未免感觉迟钝了。何况明锋觉得自己是善意的:“Tomas,哦,就是我的搭档,他大学时学过一点心理学,他说你可能是有,嗯,强迫症,他建议我们能去看看心理医生。江照,他说心理疾病我们每个人都有,有的严重有的不严重,但它如果一旦影响我们的正常生活,我们就应该去治疗,否则,会很痛苦……”

  “于是,你觉得我影响了你的生活,建议我去看心理医生?”江照突然打断明锋的话,他抬起头来,直视着明锋的眼睛,目光带着几分嘲弄。明锋被他问得怔住了,他没有想到江照会反应这么强烈。

  江照笑了一下,却并无笑意,冷得像挂了冰雪,他慢慢地站起来,说:“打扰这么久,真不好意思。”

  这句话猛然触动了明锋的记忆,他仿佛又回到冯贺的家中,那时江照也是这样,也是这种表情。明锋毫不怀疑,下一秒江照将会找出那个破旧的黑皮包,转身离去,绝不留恋。刚刚营造的那种缠绵和温馨一点一点地凉下去,变成一片苍白的虚无。明锋心里感到一种狼狈和愤怒,一种想把江照用力按住狠狠揪他的头发质问的冲动。这种情绪如此强烈,令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在此之前,他以为自己对任何事情都很淡定的。

  当然,这种情绪一闪而逝,明锋的确站起来冲到江照的身后,但却只是拉住他的手臂,问:“你干什么去?”

  江照转过身直视着明锋,他没有回答,眼底明明白白写着讥讽,隐含一丝怒意。

  明锋没有点明江照的意图,尽管两人心知肚明。他只是笑一笑,像江照不是要离开,而是要回卧室去睡觉。明锋的声音平和安定,有一种舒缓人心的力量,他说:“你跟我来。”他拉江照的手,江照想要挣脱,明锋却攥得很紧。

  江照从不会拒绝别人,于是,只好跟着明锋走。

  明锋把他带到窗前,一只手打开窗子,又关严;又把他带到房门前,从里面反锁;再走到厨房中,打开煤气阀门,再关上。明锋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完成一种仪式。然后他对上江照的眼睛:“你还有不放心的地方么?”

  江照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什么来。

  明锋接下去:“没有关系,每天晚上我都会陪着你检查一圈。你晚上突然醒了,也一定要叫我。”明锋上前将江照揽在怀里,贴近他的耳边低语,“强迫症并不可怕,你只是缺少安全感而已。我想,我能给你。”

  低调

  都说女人爱慕虚荣,那都是扯淡,男人的虚荣心跟女人比,有过之而无不及。项羽说: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谁知之者!丘吉尔说:年轻人,你也许想知道究竟是什么力量使我投身于政治吧?虚荣心,年轻人!是□裸的虚荣心!

  女人的虚荣都是附着在别人身上的,老公赚多少钱啦、给自己买什么衣服啦、孩子念什么大学啦等等等等,至于自己就没那么重要。男人不是,抓心挠肝卧薪尝胆废寝忘食绞尽脑汁攀龙附凤无所不用其极,爬得能有多高有多高,混得能有多好有多好,为了什么?别提神马实现个人价值,忒俗,说白了内心深处就是强烈盼望某一天能请以前哥们聚会随便找个有档次的酒店开一桌换来各种羡慕嫉妒恨的眼神,然后装作一脸淡定地说:“还成还成,凑合吃吧。”其实心里爽得翻了天。

  这种心态完全符合田一禾现在的情况,他开着那辆低调奢华的辉腾一回到彩票站,立刻吸引大部分的目光。王迪第一个跳出来,咋咋呼呼地叫嚷:“哎呀田哥,你换车啦?”

  田一禾晃晃钥匙圈,语气平缓:“嗯,那辆开腻味了,颜色也太艳,不够稳重。”

  “这车好,这车真好。”王迪围着辉腾一边转一边摸,眼睛里直放亮光,“这是帕萨特吧?得十几万吧?”

  “什么帕萨特,没品味。”田一禾敲了他脑袋一记,“这叫辉腾,知道不?一百来个呢。”

  “啊?”王迪嘴张大了,眼睛也瞪大了,“真的啊?那我可得仔细瞅瞅。”

  田一禾双手抱胸靠在车头上,一扬下颌,一副自得自满的骚包样:“随便看,手痒痒我借你开一圈。”

  “嘿嘿,不了。”王迪摸摸头,“我不会开。”

  彩票站的彩民们听到动静也都探出头,有好事的甚至走出来也摸一摸,纷纷赞叹:“不错真不错,小老板你越来越厉害了。”

  “一般一般。”田一禾连连点头,故作谦虚,“不要盲目崇拜。”

  “小老板你车哪来的呀?你中奖了吗?几等奖?这么好的事怎么不说一声?”

  “就是就是,买的什么号?跟了几注?”彩民们明显对彩票比对他的车更感兴趣,还拿出铅笔和白纸片片,目不转睛地盯住田一禾,等他发表中奖感言。

  “去去去,中什么奖啊,中奖我能买这车吗?怎么地也得来个宝马奔驰啊,那拉出去遛遛才够档次。”

  “哦——”彩民们拖长了音,“敢情不是你的呀?”

  “那是谁的呀?小老板你被人包养了吧?”

  “我看是,小老板就盼着被人包养。”

  “呸!”田一禾跳脚,“我TM用谁包养了?我TM包养他!你们懂个PI?”

  “哈哈哈。”彩民们大笑,有人喊:“开奖了开奖了!2、2、2出2……”大家一听也顾不得田一禾跟他低调奢华的辉腾了,全都跑去看显示器,毕竟人家的车是人家的,自己中的奖才是自己的,这可不能落下。

  田一禾失望了,沮丧了,还有点嗔怒了,像辛辛苦苦拈须搔发憋出一首绝句却得不到知音的老学究,最终化为鄙夷不屑:“切,他们懂什么?”

  可总得找个懂的,要不他跟谁显摆啊?没有显摆的人,无论如何兴趣也少了一大半。田一禾拧眉攒目地想了半天,突然想起了石伟。

  要推算上去,田一禾能开上这么好的车得感谢石伟,要不是那小子,他能认识炮灰吗?田一禾想到就得做到,立刻给石伟打电话,没想到石伟正出来办事,离他的彩票点还真不远。田一禾二话没说,开车过去接他。

  石伟看见连旗的辉腾也挺惊奇,不禁竖起大拇指啧啧赞叹:“我靠禾苗你真行。”

  田一禾指尖夹着烟,舔舔上唇间的“含珠”,一副淡定的自恋模样:“我早说过我魅力无法挡,男女通杀,老少咸宜。”

  石伟差点趴车盖子上:“哥,我求你了,你能好好用成语不?”

  “不好意思。”田一禾随手把烟掐灭,“咱大学没念完,半文盲。”打开车门,“来吧,让你开两圈。”

  “嘿嘿,嘿嘿。”石伟连连搓手,他有车票,但没车,眼瞅着干着急啊,一拍田一禾的肩膀:“行,哥们,还是你知道疼人。”一点没客气,直接钻驾驶座里了。踩下油门才想起来:“我没怎么碰过车,不太会呀。”

  “没事。”田一禾无所谓地说,“你慢点开,顶多是个刮蹭,反正也不是咱俩的车。”

  “好好。”石伟心里有底了,边咧着嘴乐边开车上道。田一禾瞅他一眼:“你怎么跑这边来了?来找我吗?”

  “啊,不是,我来找连哥。”

  “炮灰?你找他干啥?”

  “替我小舅子还钱。”

  “还钱?”田一禾好奇了,“我还想问你呢,连旗到底是干什么的?能开这么贵的车,不是一般人吧?”

  “嘿嘿,做买卖的呗。”石伟回答得含糊其辞。

  “买书能赚这么多?”

  “连锁店连锁店。”石伟打马虎眼,他怕田一禾再追问下去,连旗黑彩大老板的身份就瞒不住了,连忙转移话题,“哎,咱先去趟万达呗,正好我想给我儿子买个球,他嚷嚷好几天了。”

  “你爱去哪就去哪,小爷我今天没约。”田一禾兴味盎然地鼓捣车里的内饰,所有按钮通通按了一遍,一会弹出来一样东西。“我去了,还有这玩意哪?人性化,太人性化了。”

  车子开进停车场,这里停车免费,于是在加强收费无处停车的高峰期显得格外珍贵,车停得特别多,空位极少,管理员跑来跑去忙着指挥,累得满头大汗。

  石伟开车绕了两圈,还是田一禾眼尖,看见前面一辆车刚要开走,催促道:“快快,有空位。”

  石伟开车过去,地方小车又多,倒了几遍倒不进去。管理员一看就知道是新手,连忙跑过来指挥:“打轮儿,往左,打轮儿。”

  可开车这种事,只能自己慢慢核计,不能听别人的,越听越乱,尤其是新手。石伟有点手忙脚乱,再加上田一禾在车里唠叨:“别听他的,净瞎整,往右,停,往右。”石伟发懵,一把轮,奔着旁边的一辆车就开过去了。

  田一禾大叫:“我C,刹车,踩刹车!”

  车停了,他俩倒没咋地,把管理员给吓够呛,喊:“我去了,开帕萨特的你小心点啊,那是宝马320,你能赔得起吗?”

  田一禾一听就怒了,一推车门跳下来:“我TM这是辉腾,够买他好几个了!”

  “什么辉腾迈腾的,我这是好心,怕你惹麻烦。”管理员也不是善茬。

  田一禾不依不饶正要还嘴,旁边过来一对情侣,男的一眼扫到田一禾的车,惊讶地叫道:“快看,辉腾!”

  “什么辉腾啊?”女的问。

  “就这车就这车。”男的一指,“这辆估计得二百来万。”

  管理员都听愣了。真有识货的,田一禾心里这叫一舒坦,同时也很诧异,原来这车不只一百来个啊。

  没想到那男的紧接着又说一句,这句话把田一禾差点气昏过去。

  那男的说:“没想到啊,真有傻X开这车。”

  田一禾一口凌霄血憋在嗓子眼里吐不出来,管理员在一旁捂着嘴偷乐。好不容易等那对情侣走过去了,田一禾对石伟一招手:“上车,TM的我给他送回去!”

  于是,万达也没逛上,球也没买上,田一禾开车一路上面色阴沉得跟暴风雨前兆似的,石伟憋笑憋得异常辛苦。

  他俩开回连旗的书店门前,下车刚要进去,田一禾电话响了,接通时没想到竟是连旗:“禾苗……”他现在也自来熟地叫田一禾小名,田一禾想用着人家的车,这又不是什么大事,就没反对,没想到炮灰越叫越顺口,他说,“禾苗,你回来没?”

  “回来了。”田一禾心里不顺当,嘴上没好气,“干什么?”

  “啊,那你来我书店吧。”

  “对,你不找我我也得找你,我把车还你,我才不当傻X!”田一禾一股脑把气全撒连旗身上了。

  连旗当然不会在意,不过也不像平时那样笑呵呵的了,他语气挺深沉,他说:“你来找我,我有事跟你说。”

  田一禾心里咯噔一下,有点不太好的预感,他对石伟招招手,两人一起进书店,他边走边问:“什么事?”

  “是你彩票站的事,你回来咱们细说。”

  “行,我上楼了。”田一禾挂了电话。石伟见他脸色凝重,问道,“怎么?”

  田一禾摇摇头:“不知道,估计不是啥好事。”忽然想到什么,一挑眉,“我就奇了怪了,彩票站的事,怎么还得炮灰告诉我?那彩票站好像是我的吧?”

  石伟眨巴眨巴眼睛,很认真地说:“可见,你的魅力是特定的,连哥的魅力是无穷的。”

  “我C。”田一禾翻个白眼,“不许搞个人崇拜!”

  援手

  事情还是发生在王迪身上。彩票站有些老客户,他们通常不过来,该工作工作该回家回家,只写下一注或几注号码,让彩票站一直跟下去,十五分钟一期,直到中奖为止。王迪每期都打,就落下这么一期,你说巧不巧,偏偏还就这期,人家中了,两千多元。

  王迪上一次吃过亏,没想到这次又这样,心里又气又悔,怎么自己就这么倒霉呢?。可能怎么办?损失一定要彩票站赔给人家的,要不闹起来彩票站不用干了。幸好有别的老彩民帮忙劝那人:“哎呀你急什么呀,不就两千多块吗?小老板肯定赔给你的啦。”那人才算没把事情闹大。

  不过稳定下来,王迪也就不在意了。上一次那三万块真把他吓坏了,他们全家在农村一个月收入一千多元,从哪儿凑来这么多钱赔呀。没想到田一禾够意思,不但不用他赔,连句重话都没说。田一禾吃过苦,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哭没处哭骂没处骂除了死想不出别的路来,那种滋味他尝过。尝过的人心肠未免都软,特别看不了别人也那样,所以田一禾没难为王迪,自己直接赔了。

  刚开始王迪感激田一禾,从心眼里往外感激,牟足了劲要好好干。可日子一长就不那么想了,他觉得自己摸清了这家彩票站的底,一个月买好了能有十来万的销售额,就算小老板交给彩票中心大部分,不还得留下小部分吗?小部分再小也得个几万?除去房租用费给他的薪水,一个月一万还是能有的?那么赔上三万也就算不上什么,更何况连旗连哥不还把欠费给要回来了吗?

  人都是这样,求人办事,如果对方费个九牛二虎之力才能办成,当然心存感激铭记五内。可要是对方办成事没费多大力气,抬抬手就成了,这份感激就不免大打折扣。

  于是王迪觉着这区区两千多元而已嘛,但他毕竟还是不好意思,不敢当面跟田一禾说,他怕田一禾骂他。思来想去,记起连旗了,连哥总是笑眯眯的,一看就没脾气,求他肯定没问题。

  王迪趁着中午吃口饭的功夫跑来找连旗,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他心里不当回事,脸上便流露出几分随意,说得也轻描淡写的。哪知他说完,连旗很长时间没出声。

  真的是很长时间,足足十五分钟,目光从眼镜后面SHE过来,盯住王迪,面无表情。王迪刚开始还分辨:“没办法,人太多了,我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呀,我早就说让小老板多请个人的,我一边福彩一边体彩怎么能顾得上?……”

  连旗不出声,盯着他。

  王迪等了一会,咽口唾沫,解释:“太忙了连哥,那段时间太乱,都来打票,我忘了,真给忘了……”

  连旗不出声,盯着他。

  王迪越说越混乱,到后来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觉得额上的汗下来了,又咽口唾沫,嗓子眼发干,声音发颤:“连哥,都是我不好,是我太糊涂了,我赔,我赔还不行吗?”

  连旗不出声,盯着他。

  王迪心里毛了,被人沉默地死死盯住十五分钟,跟秃鹫盯小鸡崽屠夫盯肥猪剑客盯穷凶极恶的匪徒似的,搁谁谁都得发毛。王迪哭着脸:“连哥,我错了我真错了,都是我不好我混蛋我怎么就没给人家打票呢?连哥你放心这钱我赔,我一定赔,等小老板一回来我就自己跟他说去。”

  然后连旗就笑了,他半天没说话,这一笑怎么看怎么带着几分诡异和古怪。王迪觉着自己俩腿有点软,他万分后悔怎么会来找连旗,敢情连哥可不是对谁都笑的,他不笑的时候比笑可怕多了,他不笑之后的笑简直带血光了。

  王迪蔫头耷脑地回去继续打票,这回再不敢马马虎虎,态度绝对认真程序绝对严谨。

  王迪不知道的是,连旗跟田一禾说这件事的时候,也是轻描淡写的,其语气其措辞就同他向连旗初次汇报的感觉差不多。连旗不是怕别的,这点小钱他看不上眼,说帮也就帮了。但他明白,田一禾这小子傲着呢,你要帮他也得他愿意。连旗是怕田一禾上火、糟心。

  哪成想等连旗讲完,半天没说话的人,变成田一禾了。

  田一禾斜着眼睛望窗外干巴巴的枯燥的街景,微蹙着眉,目光中平添了几分茫然和疲倦,那是劳心劳力费了半天劲才发现自己完全掌控不了局面的人才会有的眼神。他什么都不用说,什么都在这一望里。

  连旗的心一下子揪紧了。他最喜欢田一禾咋咋呼呼没心没肺地乱骂,最怕田一禾露出这种表情,伤痛没到过极点的人没有这种表情。手指被割伤了会呼痛会叫嚷甚至会哭,但要是一条手臂没了,哭都哭不出来,脸色一定是空白的。

  还没等连旗开口,石伟说话了:“这有什么可难心的呀?谁错了谁陪呗,不就两千多块吗?你还怕他去跳啊。”田一禾瞥了他一眼:“你懂什么?我就是不想自己挨累,谁能料到那小子这么不争气?”

  连旗沉吟片刻,说:“那什么,禾苗,我说句话你可别生气。其实上次那三万块你就不该替他还,凭什么?谁错就谁担着,也给他个教训。”

  别人,比如石伟,说说田一禾他听也就听了,但连旗不行,这话不知怎么格外地刺耳。田一禾立刻炸毛了,跳起来叫道:“你少TM放马后炮,显你能耐呀?你当我愿意替他还哪?我TM不还怎么办?他一看欠这么多钱还不得撒丫子跑了啊?他跑了我去哪儿追呀?最重要的是,打彩票速度这么快的人没处聘去你知道吗?比TM找个处女都难。他一不干了撂挑子我去哪儿找顶替他的呀?难道让我上吗?从早上八点开业到晚上十点关门我跟你说没个替班的连个厕所都去不上你知道不?更别提吃饭喝水了。我能怎么办?除了先堵上窟窿让他以后慢慢还我还能怎么办?你有能耐你替我打彩票去!没能耐就少在这里唧唧歪歪,小爷我听着闹心!”

  连旗推了推眼镜,淡定地说:“我有。”

  “你有,你有什么啊你有,你怀上啦?”田一禾骂炮灰骂习惯了,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连旗呵呵一笑:“我说我有人,能顶替王迪帮你打彩票。”

  田一禾皱紧眉头,用怀疑的眼神看向连旗。石伟忙说:“对对,连哥有人,不就是打彩票吗?他有的是人,都是受过专业培训的,找他没错!”

  “嗯?”田一禾眉头皱得更紧了,问连旗,“你一个开书店的,培训打彩票的干什么?”

  石伟说漏了嘴,闭紧嘴巴,不敢再出声。连旗说:“我也有彩票站,但没有你卖的好,正巧想辞一个打票的,介绍给你。我看不如这样,让王迪过来在书店帮忙,你对王姐也有个交代。”他没想瞒着田一禾自己的真实身份,但觉得现在不是摊牌的时候,干什么都得讲个循序渐进,讲个策略,连旗他耐心有的是,不急于一时半刻。

  田一禾眉头舒展开了,他倒不是怕赔钱,就是觉得肯定不能让王迪这么稀里糊涂干下去。这下好了,皆大欢喜四面光。田一禾看着连旗,心想,这不会是我命里的贵人?但他也听出了石伟和连旗的含糊其辞,对这一点田一禾倒不觉得如何,都是出来做生意的,就算对自己有意思,也不能竹筒倒豆子什么都说,毕竟八字还没一撇呢。他就是突然对连旗产生了好奇,模样是普通的,脾气是忠犬的,偏偏财富是不一般的,能力是奥特曼的,这个人可真有意思。这么个有意思的人居然死心塌地地喜欢上了自己,可见自己的魅力就是钱塘江大潮,万丈堤坝也难以抵挡,于是又格外得意洋洋。

  田一禾心潮起伏胡思乱想,望着连旗的目光不禁百转千回变幻莫测,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深长。被旁边石伟见到,心领神会地暗笑几声,十分有眼色地适时提出:“我说禾苗,连哥帮你这么大的忙,你得请人家吃饭表示感谢呀。”

  田一禾只请朋友吃饭,他从来不请追他的人吃饭,那多没面子,难道要在炮灰身上破例?田一禾心里挺犹豫。幸好人家连旗没等他开口,抢先说:“不用,我请禾苗吃饭。”

  他这么一说,田一禾不好意思了,毕竟连旗的确帮他不少忙,如此实心实意忠厚朴实不计回报,田一禾再不把人家当回事,太说不过去了。他连声道:“我请我请。”

  两人就在你请我请言语拉扯中向外走,石伟再不懂事也不会这时候当电灯泡,找个借口赶紧溜掉,钱也先不还了,反正想来连旗也不着急。

  田一禾问连旗想吃点什么,连旗笑呵呵地说随便,什么都行。本来请客最怕随便这两个字,高了低了贵了贱了都不合适,都答对不明白。可连旗说随便那真是随便,在路边吃碗抻面他都觉得心满意足,最后还是田一禾做主,去吃“鱼酷”的烤鱼。

  田一禾爱吃川菜,辣得满头大汗连连吸气拼命喝水鼻涕直流眼泪汪汪,仍然不管不顾不依不饶地往嘴里塞,大呼过瘾。

  连旗吃了几口就不吃了,他现在对这种刺激性很强的饮食基本不怎么动,口味寡淡得仿佛他的心境。但连旗爱看田一禾吃,瞧他辣得鼻尖也红眼睛也红的小样,特别是嘴唇,红艳艳的像着了火,上唇中间的那枚“含珠”就变得尤为明显,让人很想过于含一下,舔一下,尝尝那种既辛辣又甘甜的滋味。

  连旗忍住了,他没动,他只看。他知道田一禾以前受过很大的伤害,这样的人既敏锐又自卑偏偏他又自恋,田一禾觉着身边所有对他好的对他有意思的全是冲着他的脸蛋去的,冲着情YU去的,上床抵死缠绵下床各不相干。连旗跟那些人不一样,最重要的是,他要田一禾相信,他跟那些人不一样。

  世上总有一个人,愿意为你掏心掏肺,付出真情,愿意慢慢地、静静地、细细地爱你。

  所以这顿饭吃得平静无波,循规蹈矩,吃完仍然是连旗付的钱。田一禾说:“你帮我的忙还要你请吃饭,这也太不讲究了。”

  “没事。”连旗笑,“谁请谁都无所谓,关键要开心。”

  “不管怎么说,我欠你个人情,以后有事说话,好使。”

  连旗想了想:“这样,过两天我想请你陪我去个地方。”

  “好,没问题。”田一禾答应得爽快。这个炮灰真不错,唉,可惜一张脸太平淡无奇。要不,跟他玩玩?反正最近身边也没人,空窗期。可一想玩完之后分手,炮灰势必不会再出现,哪能还像现在这样跟前跟后地伺候他。因此念头一闪,绝不再提。

  田一禾心里小算盘扒拉得噼里啪啦直响,跟连旗一起拿回他的嫩绿小QQ,一路上有说有笑,相处自然,友好告别。

  连旗去铁西总部处理一些事情,田一禾开着小QQ,吹着口哨回家。摸着再熟悉不过的汽车内饰,田一禾感叹,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辉腾迈腾不如自己的QQ啊。

  汽车娴熟地拐了一个弯,停在自家彩票站的门前,田一禾想趁着要闭店之后,跟王迪好好谈谈。他一下车,就听到有人叫他:“禾苗……”

  田一禾没有回头,他像突然中了魔咒,又像背脊上落下一条冰冷滑腻的毒蛇,一动不动,浑身僵硬地站在那里。

  “禾苗。”胡立文一步一步走过来,“我,我有点事想跟你说。”

  作者有话要说:我们单位居然不能上网!!!我这是借下同事的电脑,我靠还让我活不了?不能上网啊!!这种苦逼的心情你们能理解吗??

  禁脔

  田一禾宁可遭遇车祸,宁可2012世界末日是真的也不愿意再遇到这个人。他全身都在不可遏制地发抖,好像胡立文不是在跟他说话,而是在往他身上一盆一盆地泼带着冰碴子的水。可他不肯示弱,他哪怕死在胡立文面前也绝对不会示弱。田一禾冷笑着,僵硬的面颊甚至有些扭曲,他说:“你找我干什么?我们之间有什么可说的?”

  胡立文抢上前一步,他似乎想揽住田一禾,但被对方愤怒的目光喝住了。他搓着手,一副很急迫的模样:“禾苗,我知道你不想再见到我,我就跟你说一句话。”他四下里望了望,好像在躲避着什么警惕着什么,然后刻意压低声音:“禾苗,你绝对、绝对不能跟黄正博在一起。他,他不是好人!”说这话的时候,胡立文脸上现出一抹恐惧和羞愤,但天太暗,田一禾根本没看出来,他讥讽地斜睨着胡立文:“我跟谁用你管吗?你TM是我什么人?你凭什么跟我这么说?胡立文你是不是犯JIAN哪,特地巴巴地跑来找骂?是不是你媳妇在这方面满足不了你你觉得特遗憾特难受特怀念?你早说呀,你不是钱多吗?你给我呀,我骂你一天,让你好好舒坦舒坦,实在不行录下来,你活不起就放出来听听!看你那个受虐的德行!”

  胡立文脸都被骂白了,田一禾声音太大,张牙舞爪字字如刀,旁边经过的路人都看他俩。胡立文要面子,自从他们公司开始渗入S城,他也是经常上电视接受采访的,他怕被人认出来。他躲到暗处:“禾苗你别这样,我就是来提醒你,没别的意思。你不愿意见我我就走……”

  “滚!快TM给我滚!”田一禾大声叫得隔了几条街都能听到。胡立文滚进了车里,边启动车子边按下车窗,一脸诚挚苦口婆心地说:“禾苗,我求你了,真的别招惹董正博,他,他能玩死你……”

  “你TM再不滚我先玩死你!”田一禾冲进QQ,对准胡立文踩下油门,砰地一声巨响,正撞方车尾上,幸好距离太近,撞得不太厉害。那也把胡立文吓了好大一跳,慌慌张张开车跑了。田一禾一边骂骂咧咧一边下车瞧,自己的车头瘪下一大块。胡立文开的是奔驰,抗造,没法比呀。气得田一禾狠狠踹了不争气的QQ一脚。

  胡立文惊魂未定,开出好远才喘上这口气。抬手腕一看表,已经九点多了,董小蓓今晚回家,他必须得回去。胡立文磨磨蹭蹭奔驰车开得龟速,可再远的路也有尽头,一个小时之后,他来到董家刚刚在S城买下的别墅。

  别墅灯火通明,他一进门就看见董小蓓坐在客厅的豪华欧式大沙发里,翘着腿双手抱胸,面沉似水,一副不耐烦的准备大吵特吵的架势。

  胡立文心里咯噔一声,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痛,勉强露出个笑脸:“小蓓,回来啦?去欧洲玩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我还能怎么样?”董小蓓立起眉毛,冷嘲热讽,“我不过买点东西,你妈没完没了地唠叨,拜托,我也给她买了好不好?”

  胡立文心里无奈地叹息,脸上陪着笑:“她不是怕你花钱嘛。”

  “花钱?”董小蓓来劲了,直起身子,“我能花几个钱?再说我花的是我自己的钱,管她什么事?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胡立文脸上挂不住,怒气一点一点地拱上来,但他不敢发火,他憋着说:“我妈她一辈子节俭惯了,看不了你大手大脚的,她说什么你听听就算了,犯不上这么生气。”

  “听听?我为什么要听听?我为什么要受你妈的气?!”董小蓓霍地站起来,“她凭什么给我气受?别说她了,她儿子都得赚我家的钱!你说,你赚的不是我家的钱?”

  “是是是。”胡立文一个头两个大,他实在不想跟董小蓓吵架,“都是你家的,我都是你家的,行了吧?”

  “你这是什么态度?!”董小蓓得理不饶人,“什么叫‘行了吧’?难道我说错了吗?”她眯起眼睛,从齿缝中迸出一声冷笑,“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小心思,现在能耐了翅膀硬了,也敢背着我鼓捣事儿了。你刚才去见谁了?当我不知道呢?你去见田一禾了!”

  胡立文脸色骤然变得苍白,他颤着音:“你……你怎么知道?”

  “我什么不知道?你当你能骗得了谁?一个出来卖PI股的货色,难为你能记到现在!”

  这句话刺耳又刺心,好像向胡立文胸口狠戳一刀,他咬紧牙关瞪起眼睛,声音低沉:“你说谁是卖PI股的?!”

  董小蓓被胡立文狰狞的脸色吓了一跳,随即讥笑起来:“呦,你生气啦?你要发火啦?你是不是听着不顺耳了?你是不是联想到自己身上啦?难怪你去找他,发现彼此同病相怜了吧?你和他一样,不过也就是个卖PI股的!”

  她话音刚落,胡立文甩手给了她一个耳光。董小蓓尖叫一声,怒气冲冲地盯着胡立文,她也不是吃素的,二话不说,回手也扇了胡立文一个。

  “啪”地一声脆响犹在耳边回荡,一个人低声道:“小蓓,你在干什么?”

  董小蓓一回头,见董正博就站在自己身后,她像见鬼似的后退了几步,诚惶诚恐地低头:“哥……”

  董正博慢慢踱到胡立文身前,伸出手指捏住胡立文的下颌,向上抬起来,左右扳动,仔细看了看,仿佛在观察一件受损的玉器。董小蓓这一巴掌怒极之下,打得挺狠,胡立文半边脸都红了,额前发丝凌乱,显出一种别样的脆弱。

  董正博目光扫向董小蓓,说:“我告诉过你,我不喜欢你碰我的东西。”

  “对,对不起,哥……”董小蓓吓得花容失色,抓起沙发上精致的提包,“我……我先回房了。”忙不迭跑上楼,像后面有只狼在追她。

  董正博轻轻抚摸胡立文的脸:“打疼了吧?拿冰块冷敷一下。”

  “不用。”胡立文偏头躲开,“我还有事。”转身要走,腰上一僵,已被董正博揽住。董正博贴近胡立文,从喉咙里发出低低的笑声,双手伸到对方的衣服里,沿着背脊缓缓游走:“你急什么?我看你去见田一禾,也没有这么急呀?”

  胡立文浑身肌肉绷得死紧,难以抑制地微微发颤,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没敢说话。

  董正博双手向下,有条不紊地解开胡立文的裤子:“你跟田一禾说什么了?你告诉他我要找他,对不对?你是怕我找他,还是盼着我找他?”

  胡立文握紧了拳头,他闭着眼睛,嘴唇在发抖。董正博探出舌头吸吮胡立文的耳垂,胡立文猛地抖了一下,膝盖发软。董正博涩声说:“你对老情人,可真够意思,居然敢出面坏我的好事?你说,我该怎么惩罚你?”

  胡立文蓦地睁开了眼睛,像听到世上最可怕的威胁,终于忍不住低声说:“对…对不起董哥,我…我错了,你大人大量……”

  董正博稳稳当当坐到沙发上,看着面前xia身近乎果露的胡立文,邪邪一笑:“那你好好取悦我,没准我能饶了你。”

  胡立文神色木然,张手脱下xia身仅存的内K。董正博一把揪住胡立文的衣领,手腕一用力拉到自己面前,一字一字地道:“我要看你发骚,不是装木头!”反手把他按到在沙发上。

  那晚董正博折腾了胡立文很长时间,激烈而又凶狠,逼着他自渎、放荡地叫喊、哀求。董正博命胡立文跪在沙发上,扯住系在他脖子上的领带,像骑马一样在他身后肆意冲刺癫狂,气喘吁吁地说:“cao,TM太紧了,J货你真是极品……哦……啊……爽!舒服……啊啊啊啊!”他连喊了几声,把热浪一股一股SHE到胡立文的身体深处。

  董正博发泄完了,赤身果体四肢大敞靠在沙发里,闭着眼睛享受着余韵,只觉得身心舒泰。干男人比干女人过瘾,只要你干过就欲罢不能。尤其像胡立文这种,高大英俊平时还西装笔挺人模狗样的社会精英,干起来格外地带劲。

  董正博喘了一会,气息平稳许多。他偏头看见胡立文仍跪趴在那里,领带歪歪斜斜挂在光滑的背脊上,tun缝中流出白浊。董正博伸手扯住他的头发,令他偏过脸来,对上那双无神的眼睛,不怀好意地说:“要是田一禾知道我正在干你,你猜——他会是什么感觉?”他越想越有趣,不禁哈哈大笑。从旁边口袋里掏出手机,找出那个名字打过去。

  胡立文的面颊紧贴在沙发靠垫上,粗糙的布料磨得他肌肤发痛,全身都在痛。他沉默着,听到身后董正博说话的声音,那声音因为情Y刚刚得到满足而显得格外具有诱惑力。董正博说:“田一禾,你记不记得我?”

  那边不知说了什么,董正博低低地笑起来:“有心自然能找到。怎么样,出来聚聚?”看样子,田一禾似乎并不反感,董正博就这么子坐在胡立文的身边,一只在胡立文身上肆意挑逗,一边跟田一禾调笑。

  胡立文紧紧咬着牙,把脸深深地埋在沙发里。

  作者有话要说:V了更三章这素第二章

  玩4P?

  田一禾已经到家了,他一接电话就听出那人是董正博。不可否认,他很有魅力,比炮灰有魅力,无论身材还是样貌,都是上佳的,完全符合田一禾的最高标准,只可惜他跟胡立文有关系。

  田一禾问:“你怎么知道我电话?”

  那边传来董正博的低笑声:“有心自然能找到。”

  田一禾也笑了,声音放轻了,拖长了,平添几分诱惑的意味,他说:“你找我有事么?”

  “怎么样,出来聚聚?”董正博的话音从喉咙里发出来,竟像是贴在田一禾的耳边呢喃,“我挺想你的。”

  田一禾在心里冷笑。胡立文是他的死穴,只要跟那个混蛋有关,你就长得跟金城武似的也别想让他动心。田一禾眼珠一转,既然你找上门来,可就别怪我了。他说:“董先生家大业大,怎么能看得上我这个卖彩票的?”

  “这跟钱没关系,跟人有关。”董正博情话说得一套一套,不着一字含义隽永。

  “对我来说,钱很重要。”田一禾一点没想玩虚的。

  董正博一笑,对于这种直接的人,不用绕弯子,他问:“你要多少?”

  “看董先生的诚意了。”田一禾不等董正博回答,直接按断电话。

  董正博微微皱起眉头,“啪”地打了一下胡立文光溜溜的PI股:“你确定那个田一禾不是出来卖的?”

  胡立文没回答,董正博也没想要他的回答,不一会的功夫,短信过来了,居然是银行账户。董正博啼笑皆非,派人查了一下,确定是田一禾的账户。董正博说:“打进去十万块。”想了想又改口,“不,就打五万。”他按了电话,不屑地嗤笑一声,“这价位都贵了。”

  董正博又亵玩胡立文一阵,一直闹到快天亮才放手。胡立文草草穿上外衣,一瘸一拐蹭回卧室。他洗了个澡,浑身每个骨节都在发痛,尤其是后面,那种违和感无论如何也难以忽视。胡立文歪着腰,好不容易走到床边躺下,却把董小蓓弄醒了。她呼地掀开被子,一脚把胡立文踹开,骂道:“滚下去!我看你恶心!”

  田一禾相约的地址,第二天才发到董正博的手机里,估计是查到钱到帐了。那是个新开的酒店,档次还挺高,五星级的。可董正博读完短信,不免兴致缺缺,他没想到田一禾这么J,太不值钱。那五万块他不在乎,有点不太想去,就当**的小费了。可转脸看到胡立文坐在餐桌上吃早餐,忽然又改变了主意。他想,让胡立文跟着,三个人,岂不是很有趣?两人一起干田一禾,然后自己再干胡立文,让田一禾伺候着……他越想越觉得J情澎湃热血沸腾,竟有一种非去不可急不可耐的冲动。

  只可惜胡立文有个很重要的会,不过没关系,他可以先玩玩田一禾。董正博拿起餐巾擦擦唇角,不动声色地说:“你办完事到XXOO酒店来,069房间。”

  董正博没说是什么事,可放着家不回,偏要去酒店,又能有什么好事?胡立文脸色立刻变了,他几乎哀求地望了董正博一眼,董正博面无表情,他只好低声说:“…是…”董小蓓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刷”地把餐巾扔到桌上:“不吃了!”起身便走。

  一上午董正博都有点心不在焉,脑子里被各种下/流yin邪的想法填满了。关键是胡立文和田一禾的关系,让他特别有感觉,他几乎迫不及待地想看到田一禾赤着身子绑在床边,目瞪口呆看着胡立文在他身下放浪的样子。嗯,然后让田一禾去给胡立文舔……董正博半闭着眼睛,身上一阵阵发热。

  时间快到了,董正博没带别人,自行驾车去了酒店。田一禾果然把房间订好了,豪华间,22楼。风景不错,从上往下,可以俯瞰围绕S城的浑河,再近一点是一大片高尔夫球场。田一禾不但订了房间,连美酒佳肴也订了,还有一块12寸的奶油蛋糕。

  这蛋糕肯定不是用来吃的。董正博等人等出了兴致,那个田一禾果然够味道。董正博有点后悔,五万块少了,倒显得自己小家子气。今天玩得要是真不错,再给他打过去十万块。

  他正天马行空,房间门铃响了。董正博下意识地看看表,正好六点,很准时,未免对田一禾的好感又增一分。

  门开了,站在面前的却不是田一禾,一个陌生人,提着个箱子,身上穿着一件羽绒外套,长得到及小腿。膀大腰圆面色阴沉。董正博诧异地皱起眉头,那人问:“是董正博先生吗?”

  “对,我是,你是……?”

  “你好,我是田先生特地请来服侍您的。”

  “哦?”董正博真正惊讶了,“他呢?”

  “他半个小时以后到,正巧有点急事耽搁了,怕您寂寞,所以……”

  董正博恍然而悟,这小子还挺贴心,不过找来的这位不太符合自己审美。董正博就喜欢妖娆的、诱惑的,对肌肉男没啥好感。可转念一想,没准这是田一禾的口味,于是又意味深长地笑了,难道今天要玩4P?

  那人长得粗犷,但很有礼貌,明显训练有素。把箱子放在床脚,向董正博鞠躬:“董先生,我们可以开始么?”

  董正博不知道田一禾在搞什么鬼,极感兴趣,点头说:“可以。”

  那人脱下羽绒外套,露出一身黑色皮装,紧绷绷地箍着全身,肌肉贲张,条理分明。董正博不由吹了个口哨,忽然觉得干这种男人说不定也是一件极能给人快感的事。

  那人笔直地站着,脸上一改方才谦卑恭谨的神色,陡然变得严肃起来,沉声道:“跪下!”

  “嗯?”董正博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人扫过来一眼,目光颇具威慑力,声音愈发低沉,说:“跪下!”

  董正博目光阴鸷下来,斥道:“你说什么?”

  那人似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不由犹豫了一下,但只一下,随即提高声音:“跪下!”上来就要抓董正博的手臂。

  董正博猛然转身,胳膊一扬,避开那人的进攻。没想到那人还有点功夫,从腰间抽出一条皮鞭,夹着风声卷向董正博。董正博躲闪不及,面颊被鞭稍扫到,微微作痛。他怒气上涌,手肘上击,狠狠击中那人下颌。那人痛得连连后退几步,半张脸都麻了。董正博乘胜追击,擒住对方手臂向后扭去,膝盖前压,正抵在那人后腰,那人“妈呀”一声摔倒下去。

  董正博以为是黑道的派人来追杀他,不禁心跳,喝到:“说,谁派你来的!”

  “哎呀哎呀。”那人叫着,气急败坏,“你不干就不干呗,用不着动手啊。”

  “少装蒜!说,不说我废了你!”董正博捉住那人手腕向上一拧,那人只觉一阵剧痛,手都快掉了,连忙大喊:“别别别,我说我说!”

  董正博松松力道,那人痛得满身是汗,磕磕巴巴地说:“是田先生,真的是田先生,他付过订金了……”

  “订金?”董正博才不会认为田一禾能派人来杀他,一来两人之间无仇无怨,要杀也得杀胡立文去呀;二来,不是他小瞧田一禾,普通老百姓,你想雇个杀手你都找不到地方。他问:“什么订金?”

  “特……特殊服务……”那人听身后没动静,估计董正博也没听懂,只好解释,“就是……就是S/M!”

  董正博一下子明白过来了。那人奇奇怪怪的装束,奇奇怪怪的表情,奇奇怪怪的动作,奇奇怪怪的语言,全都有了着落。董正博一脚踢开那人带来的箱子,好么,手铐脚镣束缚带、蜡烛皮鞭□塞,整整齐齐一应俱全。

  董正博笑了,他问:“你想S/M我?”

  那人哼哼地呻吟,没敢接口。

  “就你这脓包样你还想S/M我?我TM S/M你还差不多!”董正博用力向前一推,那人摔倒在床上,苦着脸:“董先生,这都是误会,误会。”说着就要爬起来。

  董正博脸色一沉:“我让你起来了吗?跪下!”

  那人膝盖一软,跪到地毯上。董正博看看一箱子的TJ用具,再看看缩成一团胆战心惊的“特殊服务员”,摸着下巴眯起眼睛。行,田一禾,你行,够味,我喜欢。随口问道,“田先生给你们付了多少钱?”

  那人小心翼翼地竖起一根手指头:“一……一万……”

  嗯,行,羊毛出在羊身上。董正博不气反乐,觉得这个田一禾很有意思,相当有意思。

  这时,门铃又响了,把“特殊服务员”吓了一跳。董正博对着门口扬扬下颌,那人只好爬起来跑去开门。

  外面是胡立文,冷不防看见“特殊服务员”还有点发愣,不由又看一遍房间号。董正博在屋里说道:“不用看了,我在这里。”

  胡立文走进来,一眼瞥到箱子里的TJ用具,嘴角抽搐了两下。

  董正博对那人说:“你的东西送到,你可以走了。”

  “啊?”那人还没反应过来,董正博不耐烦地摆摆手,那人这才明白他的意思,甚为留恋地瞅瞅那一箱子东西,不敢吭声,拿起大衣溜了。

  董正博随意拿起一根绳子摆弄两下,抬起眼皮对胡立文说:“你还等什么?脱衣服吧。”

  田一禾一想到董正博被那人TJ的样子就想乐,简直抑制不住,你不是想玩我吗?看看咱们谁玩谁!他越想越得意,急需要跟别人显摆一下,脑海里第一个跳出来的就是炮灰。没办法,江照搬走了,最近在眼前晃来晃去的就这么一位,勉强成习惯,习惯成自然。

  田一禾没多考虑,拿起电话打给连旗。电话很快接通了,人家连旗二十四小时候着呢。田一禾噼里啪啦把事情一说,眉飞色舞绘声绘色。连旗却沉默了一会,说:“禾苗,你以后还是别招惹他了,董正博这人不简单。”

  “切。”田一禾很不屑,没想到炮灰跟胡立文一个论调,“他能把我怎么着?还能强X我呀?”

  连旗笑笑:“小心点没有坏处,别把事情做太狠了。”

  “小爷我就这样,爱咋咋地。”田一禾没把董正博放在心上,记起答应连旗的事,问道,“你要我陪你去哪儿?”

  “嗯,我来接你。”

  田一禾按断电话跳下床去卫生间拾掇拾掇,边撒尿边想:还有三万块呢,哪天别忘了提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第三章!!!呼,长出口气!!

  玩4P?

  田一禾已经到家了,他一接电话就听出那人是董正博。不可否认,他很有魅力,比炮灰有魅力,无论身材还是样貌,都是上佳的,完全符合田一禾的最高标准,只可惜他跟胡立文有关系。

  田一禾问:“你怎么知道我电话?”

  那边传来董正博的低笑声:“有心自然能找到。”

  田一禾也笑了,声音放轻了,拖长了,平添几分诱惑的意味,他说:“你找我有事么?”

  “怎么样,出来聚聚?”董正博的话音从喉咙里发出来,竟像是贴在田一禾的耳边呢喃,“我挺想你的。”

  田一禾在心里冷笑。胡立文是他的死穴,只要跟那个混蛋有关,你就长得跟金城武似的也别想让他动心。田一禾眼珠一转,既然你找上门来,可就别怪我了。他说:“董先生家大业大,怎么能看得上我这个卖彩票的?”

  “这跟钱没关系,跟人有关。”董正博情话说得一套一套,不着一字含义隽永。

  “对我来说,钱很重要。”田一禾一点没想玩虚的。

  董正博一笑,对于这种直接的人,不用绕弯子,他问:“你要多少?”

  “看董先生的诚意了。”田一禾不等董正博回答,直接按断电话。

  董正博微微皱起眉头,“啪”地打了一下胡立文光溜溜的PI股:“你确定那个田一禾不是出来卖的?”

  胡立文没回答,董正博也没想要他的回答,不一会的功夫,短信过来了,居然是银行账户。董正博啼笑皆非,派人查了一下,确定是田一禾的账户。董正博说:“打进去十万块。”想了想又改口,“不,就打五万。”他按了电话,不屑地嗤笑一声,“这价位都贵了。”

  董正博又亵玩胡立文一阵,一直闹到快天亮才放手。胡立文草草穿上外衣,一瘸一拐蹭回卧室。他洗了个澡,浑身每个骨节都在发痛,尤其是后面,那种违和感无论如何也难以忽视。胡立文歪着腰,好不容易走到床边躺下,却把董小蓓弄醒了。她呼地掀开被子,一脚把胡立文踹开,骂道:“滚下去!我看你恶心!”

  田一禾相约的地址,第二天才发到董正博的手机里,估计是查到钱到帐了。那是个新开的酒店,档次还挺高,五星级的。可董正博读完短信,不免兴致缺缺,他没想到田一禾这么J,太不值钱。那五万块他不在乎,有点不太想去,就当**的小费了。可转脸看到胡立文坐在餐桌上吃早餐,忽然又改变了主意。他想,让胡立文跟着,三个人,岂不是很有趣?两人一起干田一禾,然后自己再干胡立文,让田一禾伺候着……他越想越觉得J情澎湃热血沸腾,竟有一种非去不可急不可耐的冲动。

  只可惜胡立文有个很重要的会,不过没关系,他可以先玩玩田一禾。董正博拿起餐巾擦擦唇角,不动声色地说:“你办完事到XXOO酒店来,069房间。”

  董正博没说是什么事,可放着家不回,偏要去酒店,又能有什么好事?胡立文脸色立刻变了,他几乎哀求地望了董正博一眼,董正博面无表情,他只好低声说:“…是…”董小蓓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刷”地把餐巾扔到桌上:“不吃了!”起身便走。

  一上午董正博都有点心不在焉,脑子里被各种下/流yin邪的想法填满了。关键是胡立文和田一禾的关系,让他特别有感觉,他几乎迫不及待地想看到田一禾赤着身子绑在床边,目瞪口呆看着胡立文在他身下放浪的样子。嗯,然后让田一禾去给胡立文舔……董正博半闭着眼睛,身上一阵阵发热。

  时间快到了,董正博没带别人,自行驾车去了酒店。田一禾果然把房间订好了,豪华间,22楼。风景不错,从上往下,可以俯瞰围绕S城的浑河,再近一点是一大片高尔夫球场。田一禾不但订了房间,连美酒佳肴也订了,还有一块12寸的奶油蛋糕。

  这蛋糕肯定不是用来吃的。董正博等人等出了兴致,那个田一禾果然够味道。董正博有点后悔,五万块少了,倒显得自己小家子气。今天玩得要是真不错,再给他打过去十万块。

  他正天马行空,房间门铃响了。董正博下意识地看看表,正好六点,很准时,未免对田一禾的好感又增一分。

  门开了,站在面前的却不是田一禾,一个陌生人,提着个箱子,身上穿着一件羽绒外套,长得到及小腿。膀大腰圆面色阴沉。董正博诧异地皱起眉头,那人问:“是董正博先生吗?”

  “对,我是,你是……?”

  “你好,我是田先生特地请来服侍您的。”

  “哦?”董正博真正惊讶了,“他呢?”

  “他半个小时以后到,正巧有点急事耽搁了,怕您寂寞,所以……”

  董正博恍然而悟,这小子还挺贴心,不过找来的这位不太符合自己审美。董正博就喜欢妖娆的、诱惑的,对肌肉男没啥好感。可转念一想,没准这是田一禾的口味,于是又意味深长地笑了,难道今天要玩4P?

  那人长得粗犷,但很有礼貌,明显训练有素。把箱子放在床脚,向董正博鞠躬:“董先生,我们可以开始么?”

  董正博不知道田一禾在搞什么鬼,极感兴趣,点头说:“可以。”

  那人脱下羽绒外套,露出一身黑色皮装,紧绷绷地箍着全身,肌肉贲张,条理分明。董正博不由吹了个口哨,忽然觉得干这种男人说不定也是一件极能给人快感的事。

  那人笔直地站着,脸上一改方才谦卑恭谨的神色,陡然变得严肃起来,沉声道:“跪下!”

  “嗯?”董正博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人扫过来一眼,目光颇具威慑力,声音愈发低沉,说:“跪下!”

  董正博目光阴鸷下来,斥道:“你说什么?”

  那人似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不由犹豫了一下,但只一下,随即提高声音:“跪下!”上来就要抓董正博的手臂。

  董正博猛然转身,胳膊一扬,避开那人的进攻。没想到那人还有点功夫,从腰间抽出一条皮鞭,夹着风声卷向董正博。董正博躲闪不及,面颊被鞭稍扫到,微微作痛。他怒气上涌,手肘上击,狠狠击中那人下颌。那人痛得连连后退几步,半张脸都麻了。董正博乘胜追击,擒住对方手臂向后扭去,膝盖前压,正抵在那人后腰,那人“妈呀”一声摔倒下去。

  董正博以为是黑道的派人来追杀他,不禁心跳,喝到:“说,谁派你来的!”

  “哎呀哎呀。”那人叫着,气急败坏,“你不干就不干呗,用不着动手啊。”

  “少装蒜!说,不说我废了你!”董正博捉住那人手腕向上一拧,那人只觉一阵剧痛,手都快掉了,连忙大喊:“别别别,我说我说!”

  董正博松松力道,那人痛得满身是汗,磕磕巴巴地说:“是田先生,真的是田先生,他付过订金了……”

  “订金?”董正博才不会认为田一禾能派人来杀他,一来两人之间无仇无怨,要杀也得杀胡立文去呀;二来,不是他小瞧田一禾,普通老百姓,你想雇个杀手你都找不到地方。他问:“什么订金?”

  “特……特殊服务……”那人听身后没动静,估计董正博也没听懂,只好解释,“就是……就是S/M!”

  董正博一下子明白过来了。那人奇奇怪怪的装束,奇奇怪怪的表情,奇奇怪怪的动作,奇奇怪怪的语言,全都有了着落。董正博一脚踢开那人带来的箱子,好么,手铐脚镣束缚带、蜡烛皮鞭□塞,整整齐齐一应俱全。

  董正博笑了,他问:“你想S/M我?”

  那人哼哼地呻吟,没敢接口。

  “就你这脓包样你还想S/M我?我TM S/M你还差不多!”董正博用力向前一推,那人摔倒在床上,苦着脸:“董先生,这都是误会,误会。”说着就要爬起来。

  董正博脸色一沉:“我让你起来了吗?跪下!”

  那人膝盖一软,跪到地毯上。董正博看看一箱子的TJ用具,再看看缩成一团胆战心惊的“特殊服务员”,摸着下巴眯起眼睛。行,田一禾,你行,够味,我喜欢。随口问道,“田先生给你们付了多少钱?”

  那人小心翼翼地竖起一根手指头:“一……一万……”

  嗯,行,羊毛出在羊身上。董正博不气反乐,觉得这个田一禾很有意思,相当有意思。

  这时,门铃又响了,把“特殊服务员”吓了一跳。董正博对着门口扬扬下颌,那人只好爬起来跑去开门。

  外面是胡立文,冷不防看见“特殊服务员”还有点发愣,不由又看一遍房间号。董正博在屋里说道:“不用看了,我在这里。”

  胡立文走进来,一眼瞥到箱子里的TJ用具,嘴角抽搐了两下。

  董正博对那人说:“你的东西送到,你可以走了。”

  “啊?”那人还没反应过来,董正博不耐烦地摆摆手,那人这才明白他的意思,甚为留恋地瞅瞅那一箱子东西,不敢吭声,拿起大衣溜了。

  董正博随意拿起一根绳子摆弄两下,抬起眼皮对胡立文说:“你还等什么?脱衣服吧。”

  田一禾一想到董正博被那人TJ的样子就想乐,简直抑制不住,你不是想玩我吗?看看咱们谁玩谁!他越想越得意,急需要跟别人显摆一下,脑海里第一个跳出来的就是炮灰。没办法,江照搬走了,最近在眼前晃来晃去的就这么一位,勉强成习惯,习惯成自然。

  田一禾没多考虑,拿起电话打给连旗。电话很快接通了,人家连旗二十四小时候着呢。田一禾噼里啪啦把事情一说,眉飞色舞绘声绘色。连旗却沉默了一会,说:“禾苗,你以后还是别招惹他了,董正博这人不简单。”

  “切。”田一禾很不屑,没想到炮灰跟胡立文一个论调,“他能把我怎么着?还能强X我呀?”

  连旗笑笑:“小心点没有坏处,别把事情做太狠了。”

  “小爷我就这样,爱咋咋地。”田一禾没把董正博放在心上,记起答应连旗的事,问道,“你要我陪你去哪儿?”

  “嗯,我来接你。”

  田一禾按断电话跳下床去卫生间拾掇拾掇,边撒尿边想:还有三万块呢,哪天别忘了提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第三章!!!呼,长出口气!!

  失去

  连旗按断电话,坐在对面的丁白泽轻轻放下茶杯,微笑:“连哥有事,我们就不打扰了。”

  “不是什么大事,不过今天是我哥的祭日,我要去坟上拜拜他。”连旗毫不避讳,对丁白泽歉意地一笑,“真是不巧,对不住对不住。以后有机会我来做东,也把周哥请来,我们一起喝一杯。”

  “好说好说。”丁白泽起身告辞,连旗在后面一个劲地道歉,一直送到大门外。其实连旗跟丁白泽不算近,但跟他的亲生大哥周鸿颇有关系。连氏兄弟跟周鸿同在黑龙江混过,那是还都是小弟,跟在大哥后面砸场子偷煤往毗邻的俄罗斯贩卖货品。身处异地,同乡便格外有亲切感,彼此照顾,周鸿跟连新很相得。当年连新出了事,周鸿也曾给他打电话,劝他到兴华帮去避避风头。连新只笑:“我这事,除非出国,否则活不了。”

  “那就出国,我给你安排。”

  连新在电话里沉默了一阵,说:“再看看吧,我等个人。”他没说等谁,周鸿也没问,谁知这一等就是生死两茫茫。

  丁白泽盯住S城如今的真空局面,想要扩充地盘,周鸿告诉他绝对不可小觑连氏兄弟,即使只剩下弟弟。丁白泽未入门先来拜山,依足了黑道上的规矩。可他没想到连旗是个这样的人,谦虚低调得简直过了分,吃穿用度言谈举止,没有一点张扬霸道的气势。无论遇到什么事,总是笑呵呵的,不怒也不恼。

  丁白泽虽出身名门,国外受教,但在道上混的日子不短,形形色色各种各样的人见过不少,也有低调的不张扬的,但毕竟都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一举一动眉梢眼底之间难免流露几分自矜自得,说白了那份低调不过是作态罢了。

  但连新不是,他是从骨子里的、纯出自然的,小弟给他端杯茶也会说谢谢,董正博视他这个前任老大于无物,架势都拉到门口来了他也不生气,只一笑罢了。可你要说他太面太菜太好欺负,那真是看走了眼,丁白泽来了四次,每次一提到要渗入S城连旗就笑,只笑,笑笑地就把话题转到了别处,像打太极拳,绕来绕去谈半天,走人了才反应过来什么实质问题都没谈到。

  这只老狐狸!丁白泽在心里笑骂,他心里明镜似的,连旗是想看他跟董正博斗法,掂掂他的分量。丁白泽终于明白为什么当年同是连氏兄弟,大哥连新一跟头栽得那么惨,而连旗毫发未伤。这固然离不开连新当机立断壮士扼腕一了百了,可跟连旗的做人态度也大有关系。“过刚者易折,善柔者不败”,丁白泽觉得自己倒可以学习学习。

  尽管连旗为人和善,丁白泽对他始终很是客气恭敬,绝对没有半点怠慢的意思,两人相处一段时间,互相也了解不少。两人一边向外走一边相谈甚欢,到门前时冯贺匆匆跑来,低声对连旗说:“连哥,事情安排好了,东西都放你车里了。”

  连旗点点头,这时冯贺看见了站在丁白泽身后的年轻人,他一下子屏住了呼吸,目光再难以移开。连旗正和丁白泽握手分别,谁也没留意冯贺的失神。那个年轻人微低着头,一副淡然的模样,好像身边发生的一切事情,都和他无关。他整个人像是笼在一层白色的雾里,映出的身影朦胧而微带凉意,让人看不清,只感到那种模糊的无法描述的美,一直落到心里,无法掠去。

  丁白泽转身走向自己的座驾,那个年轻人跟冯贺擦身而过,只隔寸许,冯贺的目光黏在那人身上,眼瞧着他跟在丁白泽身后一步步走过去。丁白泽微一偏头,年轻人立即极有默契地凑近他,丁白泽不知说了些什么,年轻人轻轻地笑起来。从冯贺的角度,正好可以看见那人清透无瑕的侧脸,在阳光的映射下,简直像透明一般。他的唇角勾起一个漂亮的弧度,眼眉弯弯,美好得令人心碎。

  冯贺呆立着,不知身在何时,不知身处何地。连旗连叫他两声他才醒悟过来,仔细看时,丁白泽的车子早就走远了。

  “冯贺。”连旗再次叫他。冯贺答应着转过头,正对上连旗幽深的洞悉一切的眼睛。冯贺心跳了一下,说:“连哥……”

  连旗低声道:“这个人叫叶倾羽,是丁白泽的保镖,也是他的人。”他最后五个字说得很重,带着极强烈的暗示,他拍拍冯贺的肩头,没有再往下说。

  已经不用再多说什么了,冯贺恍然明白,有些人,还未相识,便已只能陌生;还未得到,便已注定失去。冯贺舔了舔干巴巴的唇,忽然觉得苦,从心里往外的苦。他抬头望望冬日里格外温吞的太阳,原来,自己真是寂寞的。

  田一禾飞快地洗个了澡,很是打扮了一番,对着镜子觉得自己说天下第一无人敢说第二,这才心满意足地等炮灰的电话。一边无聊地摆弄手机一边想,这算不算约会呢?然后又觉得真TM肉麻,约会也不能跟炮灰那样的,带出去多没面子。细数一下自己历任男友都比炮灰俊美有型的多,可同时也不能不承认,历任男友都没炮灰那么对自己上心,不计报酬地好。可炮灰对田一禾越好田一禾越不想跟他发生什么什么关系,在田一禾看来,男人都是J货,没有的时候巴结着,有了之后也就那么回事,他们吃着碗里的望着锅里的,永远觉得得不到的最好,永远得不到满足。田一禾自己就是男人,怎么能不了解男人?

  田一禾打定了主意,无论今天和以后炮灰安排什么节目制造怎样的气氛说出多少情话,坚决把握住自己,绝不献身,直到对方厌倦为止。

  只是他千想万想千算万算,也绝对料想不到,连旗竟会带他去扫墓。

  扫墓,那是跟浪漫旖旎半点不靠边的地方,田一禾当时都傻了,他再问一遍:“你说我们去哪儿?”

  “扫墓。”连旗开着车,慢声细语地解释,“今天是我哥的祭日,我去拜祭他,你陪我没问题吧?”

  “没……没问题。”田一禾在心里翻个白眼,他真的真的无法理解炮灰的大脑回路,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墓地离城区远着呢,开车一路畅通都得一个半小时,田一禾无聊地都睡着了,到地方还是被连旗推醒的:“到了。”

  “啊……”田一禾揉揉眼睛,本来还想伸个懒腰,但一想到这样未免对死者不敬,于是只好放弃。穿上羽绒服亦步亦趋地跟在连旗后面,拼命装作一脸肃穆表现出适当的悲伤和同情。

  连旗一回头:“你怎么了?洗手间在那边。”

  田一禾差点气乐了,我靠我是酝酿情绪好不好,你当我泻肚子啊?但墓地实在太有气氛了,满目苍凉松柏参天,田一禾有脾气也发不出来,怕惊动已经睡着的前辈们,只好压低声音:“你不说来拜祭你哥吗?”

  “嗯,对。”连旗有点心不在焉,“再走一会就到了。”

  “就是那个,呃,抢你心上人那个?”

  连旗笑:“也算不上心上人,我还没来得及。”

  “哦。”田一禾没再问下去,他忽然觉得不该再问,了解过多不是一件好事,而他对连旗,未免过于好奇了。

  两人来到一处墓碑前,连旗把手里的花放上,又从衣袋里拿出几块黑巧克力,说:“我哥最爱吃黑巧克力,他说这样很像赌神高进。”

  “噗——”田一禾实在忍不住,终于不厚道地笑出声来。连旗也笑,一把拉过田一禾,让他跟自己并排站在墓碑前,说:“哥,这是田一禾,我把他带来给你看看。”

  “切。”田一禾翻个白眼,满脸不屑地把连旗的手扒拉开,觉得这样简直太受不了了。但不知为什么,心里又涌上几分得意,几分欢喜,几分莫名的感动,乱七八糟交织在一起,一时竟嘴笨了起来,接不上口。等终有一天,连旗把他按在床上彻底吃饭莫净不留渣,该闹也闹了该骂也骂了该爱也爱了,他无意中记起在墓地的这一幕,猛然醒悟过来,痛骂自己:TM的都带你去见家长了你还当他白白奉献哪你个傻帽!

  连旗拂了拂墓碑上的尘土,眼睛忽然顿住,嘴唇抿了起来。田一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见不远处的松树下,站着一个男人,一身笔挺的警服,帽檐上的警徽熠熠生光。田一禾眼前一亮,要不是地方不合适,他非得吹起口哨不可,太帅了,俊美硬朗英姿挺拔,真TM带劲!

  那人跟连旗明显是认识的,奇怪的是,两人都不说话,也不动,就这么对峙着,似陌生似熟悉又似隐含敌意。

  也不知过了多久,田一禾忍不住轻推了连旗一下。连旗对上他询问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说:“咱们走吧。”

  田一禾一边跟着连旗往下走一边回头,那人已经站到连新的墓碑前。田一禾皱皱眉头,觉得这里面一定有很复杂很曲折的故事,没准比连续剧还狗血,哪天得让连旗给他讲讲。

  钟青摘下警帽,托在手中,他说:“我从T市调回来了。”

  他说:“我以为我能忘了你,过正常生活。”

  他说:“卧底也是警察。”

  他沉默了片刻,补充一句:“你说想看我的制服系,我穿来了。”

  没有人回应,只听到北风呼啸着从干枯的枝桠间卷出去,又呼啸着卷回来。那个嚣张的、响亮的、凶狠的、霸道的、无畏的却又温存的、醇厚的、亲密的声音,永远也听不到了。连新就是连新,即使面临生死那一刻他也是洒脱的。

  “警方很快就会开始行动,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

  “你跟我一起走么?”

  “……不,我是警察。”

  “行,台词背得不错。”

  “你TM的有没有正经的时候?!”

  “我现在很正经啊,你跟我一起走!”

  “……不!”

  “钟青,我真想看看你穿一身警服的样子,草,制服系,一定酷毙了!”

  钟青在连新的墓碑前站了很久,久到好像要一生一世。然后他走了。

  半年后,钟青被调往南方某边境城市,成为一名缉毒警察。后来跟他共事过的或者被抓捕的毒贩,一提到他无不印象深刻,当然有敬佩也有痛恨,但唯一一致的观点,是钟青太冲锋陷阵了,太奋不顾身了,太不要命了,好像随时准备赴死一样。

  三年后,钟青在一次执行任务的时候和毒贩发生火拼,不幸被流弹击中,沉入海里。警方多方搜寻,终无所获。

  “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瞧,一直在这等着呢。”

  “你有完没?罗嗦!”

  “呵呵,不说了,走不?”

  “嗯。”

  “不分开了行不?”

  “你TM怎么这么多废话?你走不走?”

  “呵呵,走,走。”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5751711的地雷,感谢wy936300的地雷,感谢oxy134256的手榴弹!!感谢阿华田的长评!!哦天哪终于能看到长评了,好激动好激动!!大家的回帖真不少,前两天我都看不到,还以为突然大家都不回复了,伤心得要死,现在一看,原来是被**吞了,**你个欠虐的受!!

  包容

  江照万万没有想到明锋能对他这样好。

  江照的强迫症是老毛病了,从他母亲煤气中毒去世时就有了。每天晚上他必须得检查所有门窗所有开关,不检查就睡不着觉,睡着了也会做噩梦,在漆黑的楼道里一遍又一遍地盯着那群已经陌生的面孔,盯着他们惊慌失措而又哀叹惋惜的眼睛,盯着从上面抬下来的盖着白布的担架。还有鼻端永远挥之不去的煤气味道。

  以后他特别紧张这一点,没着没落神经兮兮。收养过他的亲戚最受不了的也是这一点,半夜偷偷从房间溜出去东游西荡,谁无意中上厕所碰见了,准会吓一大跳。那时人们还没听说过心理治疗这种词汇,亲戚们说他受刺激了,不太正常。他们同情他,可又觉得太麻烦,因此对待他又格外地小心翼翼。

  江照知道自己有问题,但他改不了,渐渐地也就顺其自然了,里面隐含一种自暴自弃的意味。我就是这样,你喜不喜欢我我也这样,我不用你喜欢我。

  他没有想过,世上还有两个字,叫包容;没有想过,世上还有一个人,能对他做到这两个字。而且不是一次两次,不止一点两点。

  从那天起,明锋每天都拉着他陪着他,从厨房走到客厅,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门窗打开再关上,开关拧开再拧上。不徐不缓不急不躁,耐心细致得简直江照自己都受不了,他实在忍不住,说:“不用这样明锋,其实不检查也没什么。”

  “检查一遍还是有好处的,防患于未然。”明锋只笑笑。他跟江照在一起,很多习惯都改了,比如改喝咖啡为茶,改吃西餐为中餐,还包括晚上出去应酬,一定会一个小时给江照打一个电话,在江照要联系他之前,轻声细语地说:“我在KTV,估计还得晚一点才能回去,你先上会网。”

  江照被震动了。说实话他跟明锋在一起,跟和以前的伴在一起一样,玩是玩住是住,没付出多少心。他有自知之明,他从小就是个麻烦的、多余的、不重要的,一旦被人发现了自己的缺点,肯定要搬走,再换下一个地方,下一个人。

  他没想到明锋能让他留住了,没想到明锋能对他这样好,好得有点吃不消。江照习惯了受人忽视,冷不防被人捧到手心里放到心坎里,难免觉得别扭、困惑、还有些怀疑。他考虑几天就冷静下来了,他决定观察。一时冲动对你好,谁都能做到,难就难在天长日久。江照想,慢慢来吧,反正最坏不过离开。

  可当一个人肯用天长日久来考验另一个人的时候,爱情它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开始了。

  不过这时江照对明锋还是有戒心的,他没有把邓小白要过来的消息告诉明锋。邓小白是他的家人,把家人介绍给另一个人,里面不免有点肯定什么、承认什么的感觉。尽管邓小白早知道江照是个GAY,非但不在乎还兴奋得不得了,但还是保持距离的好,江照想。

  准确地说,邓小白的大学还没毕业呢,应该在实习中度过最后半年的学生生涯。可学生都这样,念书的时候天天想着出来工作,有钱了不用考试了生活多姿多彩了,真爽。实习简直就是最完美的早点脱离苦海的借口。

  邓小白没有怎么实习过。家里给她找了个地方,事业单位,她干两天就不爱干了,嫌累,死板,太不符合她的性格。干脆随便写了个实习鉴定盖个戳,就算完活,反正父母都是这个单位的职工,这点事轻而易举。她优哉游哉地在家里养了快一个月,妈妈汤汤水水好菜好饭地供着,养得肌肤娇嫩面颊红润。

  当妈的也愁,天天叨咕找工作的事,事业单位多好,铁饭碗,女孩子稳稳当当,以后找男朋友也容易呀。可邓小白不这么想,她刚看完《杜拉拉升职记》,对里面塑造的白领形象倾慕不已,那多有挑战,多刺激。她就要过那种生活,喜欢了好好干,不喜欢随时走人,赚够了钱还要出去旅游,路过哪儿玩到哪儿,潇洒走一回。

  三四月份刚开学,邓小白也随着同寝室的同学开始找工作。小丫头眼界高着呢,不愿意留在小城市里,没前途,眼睛直接盯住了S城。她是这么想的,能找到工作就找,找不到工作不是还有爹妈还有二哥呢吗?我怕啥呀?因此等收到一个小公司的聘用信,她二话没说就来了。合同签不签的无所谓,关键找个借口能留在S城,免得天天听妈妈唠叨。

  邓小白在电话里没跟江照说明白,弄得江照一看她就拎着个小挎包,还挺诧异:“你行李呢?”

  “放我同学家啦。哥你放心吧,我住我同学家,跟她租一个房子,我知道你也是跟别人同住,过去不方便。嘻嘻,肯定不能麻烦你。”邓小白跟所有普通的大学生一样,说不明白人情世故吧,还懂点,但绝对做不到圆滑,还带着独生子女特有的那点自私,能稍微替别人想想就不错了。

  因此江照挺感慨,他摸摸邓小白的头:“你可真懂事了。”

  只可惜这话说得太早,“懂事”的邓小白第一天去招聘的公司报道,根本没进门,一看小公司的门脸就给PASS了。她坐在肯德基里,一边吃着蛋挞一边对江照抱怨:“那是什么公司啊?太小了。我刚开始还以为整栋大楼都是他们的呢,闹了半天就第三层的一个小小写字间,有没有搞错,一看就没有发展前途。”

  江照以前为了讨生活,什么都做过,包括写字楼的清洁员、小公司的保安,听到这话只能轻叹:“小白,其实公司都差不多,大公司不太好进,先做着积累经验也行。”

  “才不要。”邓小白嘟嘴,“反正我也不急着找工作。”她眼睛一转,撒娇地说,“二哥,我还给跟你借点钱,我得给同学交房租,你总不能看着我冻死吧。”

  当妹妹的一说这话,当哥哥的只能无奈地笑。

  结果整整一天,邓小白没去上班,反倒拉着江照把中街逛个遍。包包、头饰、衣服、围巾通通试一遍,相中了就脱下来对服务员说:“就这件吧。”然后把手揣在兜里,眼睛东张西望。江照拿出钱包,抽出信用卡,付钱。哥哥已经工作了嘛,赚钱了嘛,赚钱了给妹妹花点,不是天经地义的嘛。

  过马路的时候,邓小白自然而然挎住江照的胳膊,在他旁边说说笑笑,颇为亲密。就在这时,明锋开车从街边路过,正好看见他们。

  明锋刚从公司回来,他设计了一套新服装,用的是真丝面料,大裙摆、衣袖过肘、紧口,宽松、灵动、飘逸,柔和的光泽,浅色的底子上描绘出艳色的大朵花,极富动感。

  Tomas说:“不太像你以前的风格啊,Carl,好像明艳了许多。”

  “突然间的灵感。”明锋微笑,眼里闪着光,“昨晚看到江照在夕阳下拿回晾晒的被子,那种感觉很棒。”

  “唉,没办法。”Tomas把草图放在桌上,无奈地摇摇头,“对设计者来说,爱情就是缪斯,她抓住你的手、抓住你的头脑,灵感就会像喷泉一样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还有这个。”明锋端来一杯茶,“你尝尝,西湖龙井。”

  Tomas耸耸肩:“我对茶可不太在行,Carl,我觉得这玩意不像咖啡,冲起来不用那么讲究。”

  “那是你不懂中国文化。”明锋不在意地把茶杯凑到唇边,自己啜饮一口,“这里面说道很多。”

  “抱歉Carl,恕我直言,江照好像对品茶也不算在行。”

  明锋放下茶杯,轻叹一声:“好吧,的确是。”他犹豫了一下,说,“事实上,我不太知道他的喜好,好像是我喜欢什么他就喜欢什么,他很能屈就别人。”

  “他的强迫症怎么样了?”

  “最近我天天陪着他检查房中所有的门窗和开关,江照好了很多,至少晚上不会再起床溜出去自己弄。”

  Tomas 身子前倾:“Carl,你真的很爱他。”

  对此明锋从不否认:“我以为你早就该看出来了。”

  Tomas想了想,点点手指:“给你提个建议,人之所以舍不得,不是因为得到太多,而是因为曾经付出过。他付出过精力付出过心血,所以一旦失去才会痛苦难过。也许江照不只需要你的关怀,还需要你需要他。”

  “还需要我需要他?”明锋笑起来,“你的汉语还是不怎么样。”

  Tomas一摊手:“反正是这么个意思。”

  明锋长出口气,拍拍老朋友的肩头:“不管怎么样,谢谢你的忠告,我先走了,我告诉江照会在六点前回家。”

  “是啊,对于有强迫症的人,坚决执行约定,是给对方以安全感的最重要一点。”Tomas调侃他,“看样子以后不能留你加班了,你得付我双倍加班费。”

  “要给也不会给你,直接给Linda。”Linda是Tomas的妻子,怕丈夫学坏,对他的财政控制得极为严格。Tomas假装痛苦地一闭眼睛:“哦,Carl,你是要我的命吗?”

  明锋开车回家,正好路过中街。那里人行道上常常有人来来往往,因此堵得厉害。明锋一点一点往前蹭的时候,就在宽大的挡风玻璃前面,邓小白挽着江照经过。

  刚开始明锋以为自己看错了,因为江照从没对他说过要出来办事,也没给他打过电话。可仔细看果然是江照,明锋微微皱皱眉,食指在方向盘上轻敲。然后拿出手机,给江照打过去。

  如果换了是别人,比如田一禾之流,肯定第一句劈头问:“你在哪呢?”看看对方怎么回答。可明锋不,他绝对不会给身边的人难堪,也从不会去用各种无聊手段考验谁。

  电话接通,明锋温和地说:“江照吗?我现在在中街,碰巧看见你了……对,就在你前面,看到没?……嗯,我靠边停,你过来吧。”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大家的回复!!哎呀哎呀人家都看了,人家写连新那段还没觉得伤感,可一看大家的回复突然就伤感了,眼睛都湿了~~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互动?噗~~

  还有如花亲呀,冷艳高贵了你,哈哈哈,还燕尾服,噗~~

  阿华田亲彻底化身为捉虫大使,可素人家不改呀不改呀不改,嘿嘿(PIA飞!!)

  我爱你

  江照的确是刻意避开明锋跟邓小白见面,没想到居然会这么巧,被明锋遇见,心里未免感觉尴尬,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低声说:“嗯。”等他阖上手机盖,望见不远处那辆熟悉的轿车顺着车流缓缓停靠在路边,这才反应过来。心想,我尴尬什么?有什么可尴尬的,不过是出来没告诉他而已,可又为什么要告诉他。江照暗自冷笑一声,觉得自己紧张得莫名其妙,于是拉着邓小白快走几步赶到汽车旁边,样子坦然得都有些做作了。他问:“你怎么在这里?”

  “恰巧路过。”明锋从车里走下来,没有去过多留意江照古怪的脸色,直接对邓小白微笑,“你好,我是江照的朋友,明锋。明天的明,锋利的锋。”

  邓小白愣住了,眼前的男人优秀得简直超乎她的想象。英俊斯文、谦和有礼,还开着一款银灰色的宝马,这明明就是言情小说里最典型的那种男主角嘛。邓小白的脸微微泛红,颇为矜持地一点头:“我叫邓小白。”想了想,又补充一句,“是他表妹。”

  “你们这是……要去哪?”明锋问,“不如坐我的车?”

  “好啊好啊,谢谢。”邓小白早就走累了,笑逐颜开地上车。明锋扫一眼江照手里拎着的大包小包——全是邓小白刚搜刮的战利品,极为顺手地接过来,“你先上车吧。”转身放到后备箱里。

  江照自然而然坐到副驾驶座上,等着明锋开车,随后问:“你今天下班很早。”

  “嗯,没什么事。服装发布会刚结束,正是调整期。你们还去哪儿?”

  江照扭头问邓小白:“你说吧。”

  “哪都行。”邓小白脾气忽然变得特别好,举动也十分,说话细声细语的,明显降低八度。明锋看看表,说:“不如请你们吃晚饭。嗯……去哪里吃?”他跟江照在一起,很少去饭店,江照觉得外面饭菜太贵,而且又不好吃。但今天有邓小白在,他怕江照有所避讳,因此没有直接说回家。

  谁知道江照随口说:“回去吃吧,东西都是现成的。”这下明锋倒有些诧异,从后视镜看到邓小白咬着手指,满眼的羡慕,却没有表现出惊奇,明显早就知道江照是个gay,而且也猜出他们二人的身份。

  明锋暗自松口气,这下好办多了。

  三人回到家里,江照洗了手去做饭。明锋只会做西餐对中餐不在行,邓小白更不用说,会吃就不错了。她坐在在客厅的沙发上,眼睛四下乱瞧,想把这间房子好好观察一番又觉得不好意思,一瞥见看明锋的工作室明晃晃的落地窗里,透出许多颜色鲜亮的衣服,不由多看了几眼。

  明锋说:“那是我的工作室。”

  “啊。”邓小白猜道,“你是个服装设计师。“

  “算是吧,有兴趣参观一下吗?”

  邓小白抿嘴一笑:“求之不得。”

  明锋是绝对具有绅士风度的那种男人,先站起身,才把手伸向邓小白,扶她起来,一举一动纯出自然,绝无半分勉强。邓小白把手放在对方摊开的掌心中,从未有过男人对她做出这样的动作,有点别扭,却带着一种格外的新奇和喜悦,还有几分羞涩。在江照面前骄傲的小玫瑰此时把所有的花瓣都收敛起来,刺也没了,更像一朵含苞的百合,轻轻吐露着芬芳,宁静娴雅善解人意。

  明锋推开工作室的门,数十套各式各样的时装一下子扑入邓小白的眼帘。不同的款式、不同的质地、不同的色彩、不同的花色,或俏皮或典雅、或冷酷或新潮,邓小白就像步入女人最美丽甜蜜的梦境,眼花缭乱目眩神驰。不由自主一步一步走上前,伸出食指在衣架上抚弄流水一般轻划过去。

  “真好……”她低声呢喃,“真好……”一回头,问明锋,“这些……都是你设计的?”

  “嗯,喜欢哪套?”明锋不露声色地上下打量邓小白一番,说,“你的身材很标准,穿起来一定漂亮。”

  “真的吗?”邓小白双目放光,轻轻摩挲着布料,爱不释手,嘴上却说:“这多不好意思。”

  “没有关系,这是放在我这里留作纪念的样本。”明锋思忖了一下,熟练地从衣架中挑出一套桃红色的薄呢连身裙,递给邓小白:“你去试试。”

  “哎呀这个颜色太娇了吧。”邓小白忙不迭奔到镜子前面,边说边在身上比量,扭来扭去。

  “你肤色白皙,衬桃红色正好。”明锋一指左前方,“那边是洗手间。”

  “那……我试试。”邓小白喜滋滋地抱着衣服进了洗手间,不大一会功夫走出来,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像成熟的水蜜桃,鲜嫩多汁甜美可爱。明锋在她腰上捏了捏衣服:“这里应该再减下去半分,你的腰很细。”

  邓小白脸都红了,眼睛里闪烁着抑制不住的快乐,捂着嘴笑,都不知该说什么:“是挺好看,挺好看。”

  明锋又挑出一套浅灰色的:“这个上班时穿正好,不张扬却很优雅。”

  邓小白接过来:“可我还没工作呢。”一提工作她就嘟起嘴,“本来找到一个,可那个公司也太小了,我才不愿意去,可是都跟同学说好了一起租房子,所以就来跟二哥借钱喽。”

  “哦?”明锋目光闪了一下,“那你想找个什么样的公司呢?”

  邓小白偏头想了想,嘻嘻笑着:“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就是挺羡慕杜拉拉的。杜拉拉你知道吗?”

  “知道,我看过那个电视剧。”

  “是吗是吗?是不是挺有生活的?”邓小白望着明锋,像突然找到个知己,“我就想过她那样的生活。”

  明锋沉吟一会:“你看过电影《时尚女魔头》没有?我觉得那里的 安妮?海瑟薇 也很不错。”

  “啊,可不是嘛!”邓小白不禁一拍手,连连点头,“那部电影是我的最爱,看过五遍哪。她穿的衣服可真漂亮。”

  明锋笑:“其实……我也可以把你介绍到一个服装公司去,当然比不上电影里演的,但估计应该比你面试的那间小公司好太多。”

  “啊?”邓小白又惊又喜,“真的吗?哎呀太好了,哎呀,明哥你怎么这么好呢。”邓小白乐得手舞足蹈。

  “这套也不错。”明锋递给邓小白一件乳白色的西装式短外套,问道,“我看,你跟江照的感情很不错啊。”

  “是啊。”邓小白把短外套穿在桃红色的裙子外面,觉得长了一些,“江照父母去世之后先住的我家,后来上初中又来住过一段时间。”

  明锋舀衣服的手一顿,笑容凝在脸上,回头看向邓小白:“你说江照的父母去世了?”

  “对呀。”邓小白诧异地瞥他一眼,“他没跟你说过吗?很早啦,嗯……江照来我家时正好上四年级,我念幼儿园。”

  “他父母……是怎么去世的?事故么?”

  邓小白摇摇头:“大姑父是需难,好像是什么塌方了。大姑是煤气中毒,听说上夜班太累睡着了,炉子上正烧着水……”邓小白耸耸肩,“不过二哥从来不提这些,我爸我妈也不让我提。”她眼珠一转,指着明锋,拖长声音道,“哦,我明白啦,你是想从我这里知道二哥的事情。”

  明锋笑笑,算是默认。

  邓小白一下子来了精神,她本来觉得又舀衣服又给介绍工作挺感激挺不好意思的,闹了半天是人家另有所图。人都是这样,接受无私的帮助固然感激,但难免压力太大承受沉重;一旦得知这些东西的供给不是无偿的,而是有报酬的,哪怕这报酬只有一点点,也立刻如释重负放松下来。这一放松,邓小白就乐了,看明锋也就没有那么高贵了,忽然亲近了密切了。她把手里的衣服挂回衣架上,偏着头盯着明锋,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她说:“你想好好地追我二哥呀?”

  明锋点点头,脸色是真挚的。

  邓小白悠悠叹口气,这声叹息一点不符合她的年龄,也就显得格外深沉,她说:“其实我二哥命挺苦的。一开始住我家,后来我家搬家离他学校太远了,只好又去二叔家;二叔正和二婶闹离婚,自己的孩子都顾不过来哪能顾得了他呀,没办法又转学又搬去他自己的三叔家。后来……哎呀总之就是一顿搬来搬去,转学就转了三四回,初中时又搬回我家来了。”她一拍明锋的肩头,跟好哥们似的,“你问我就对啦,他就是个闷葫芦,心里难过也不会说的。”她向外望了望,见江照还在厨房里忙活没理会这边,凑到明锋身边压低声音,“有件事我记得可清楚了。小时候过年,我们几个兄弟姐妹都出去抢着放烟花,就他不放,站得远远的看着。二叔给他他就说不喜欢,后来我们跑进屋去吃饺子,我看到他偷偷捡起没放过的小鞭揣到兜里。其实他心里喜欢着呢,但他不敢说。”邓小白又叹口气,挺感慨的。

  “于是你以后放烟花都给他一些?”

  “啊……嘿嘿。”邓小白不自在地摸摸马尾辫,“本来想给的,我一放就忘了。”

  明锋理解地笑笑,问道:“你怎么知道江照是个gay的?”

  “哎呀说来真巧了,我不是在**上看小说嘛,无意中看到一篇,里面说的地方啦简直太熟悉了,就去找作者聊天。聊着聊着对上号了,居然是我哥,你说巧不?不但我知道,我父母还知道呢。”

  “啊?”明锋挺吃惊,“你说的?”

  邓小白瞪他一眼:“怎么会呀,轻重我还懂。是他自己说的,我妈要给他介绍对象,他自己说的。”

  “你父母挺反对吧。”

  “反对当然喽,我爸还挺生气的,说他对不起死去的父母。我妈就劝他:别人家的孩子,你管那么多干吗?”

  别人家的孩子,你管那么多干吗?邓小白说这话的时候很随意,没往心里去,可见当时她妈妈也就是随口一说。可就这随口一说才见真心。无论如何,那是“别人家的孩子”。

  明锋涌上一阵心痛,又酸又痛,还夹杂着一种莫名的愤怒。他没有再说下去,转身离开了工作室。邓小白看出他的脸色不大好,有些后悔自己嘴快,可也没敢叫住明锋,只好讪讪地去洗手间换衣服。

  明锋走到厨房,江照正有条不紊地忙活。土豆丝泡在清水里;扣猪手已经做好了,油亮油亮的散发着扑鼻的肉香;炉子上的砂锅冒着热气,里面是番茄牛腩。江照把炒锅里的豌豆腊肉盛出来,听见动静也没回头,只问:“饿了么?马上就好。”

  灯光在他额前细碎的黑发上跳跃,在他垂下的细密的眼睫上跳跃,他盯着手里的菜,专注而宁和,安稳而满足。明锋忽然就平静下来,那些烦躁不安像阳光下的雪,渐渐融化成一汪水,在心底浅浅地荡漾。明锋缓缓走到江照身后,伸出手臂,轻轻拥住了他。

  江照正要舀土豆丝,感到身后贴近的温热的身体,呼吸喷到耳边,带来一点点的酥麻。他轻笑:“你干什么?”

  明锋没有回答,他直接扳过了江照的肩头,吻住他绯色的唇。江照下意识地推拒,他想说:“外面还有人。”但一个字也没吐出来就又被明锋吻住了。

  这个吻干脆而热烈,燃烧得像火一样,明锋将江照拥得很紧,好像要把他整个人嵌到身体里。明锋很少有这种霸道激烈的时候,让江照有些吃惊、有些紧张,可感觉又的确说不上坏。两个人在明亮的灯光下口舌纠缠,很长时间才分开。

  江照微微喘着气,用一种没有弄清状况可又感觉十分愉悦的目光望着明锋。明锋凝视着他,声音低而温柔,他说:“江照,我爱你。”

  江照一下子呆住了,这句话太熟悉,他曾经在电视里电影里小说里听到看到见识到多少个场景多少人多少次重复这句话;但它对他来说太过陌生,从未有一个人,他也从未想过能有这么一个人,这样拥着他,对他说:“我爱你。”

  江照竟然都不知该如何反应,他的脑海一片空白,震惊而又迷茫,困惑而又感动。明锋没有等待他的反应。他再次把江照拥在怀里,紧紧地、紧紧地拥在怀里,像是要用自己的全部生命,这样抱着他,直地老天荒。

  邓小白换好衣服从洗手间里走出来,隔着厨房的半透明的磨砂玻璃门,正望见在厨房里相拥的两个人。她眯着眼睛,吐了吐舌头,忽然觉得很难为情。不知是为他们两个,还是为了无意中看到的自己。她没有去打扰他们,甚至把脚步都放轻了些,虽然明知道他们听不见。

  “真好啊。”她坐在餐桌旁,唇边噙着甜甜的笑,心里想,“这就是幸福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很欠虐啊,虐吧虐吧,噗~~

  骚动

  尽管北方的春天来得晚,可它还是要来的。柳树嫩绿嫩绿地吐芽了,迎春花黄灿灿地开了,河水哗啦啦地涨了,喜鹊活泼泼地飞出来了,桃花羞答答地含苞了,撞坏的小QQ修好了,店里的彩票销售又步入正轨了。

  于是,田一禾华丽丽地骚动了。

  田一禾最近很烦躁、很无聊、很无所事事。这后半个冬天近两个月时间里,他看了十来场电影、玩过十来次电玩、溜过十来次冰、滑过十来次雪,终于觉得腻了。他像一只裹在茧里的蛹一样裹在毛绒绒的珊瑚绒毯子里,仿佛一个2B青年般捧着一本书,脸上糊着一层用香蕉、西红柿、黄瓜、猕猴桃搅成的颜色怪异的面膜,眼睛却望着外面,幽怨地长出一口气,说:“太没意思了,我都快发霉了。”

  连旗正忙着收拾茶几上田一禾昨晚弄的一大片瓜子皮,闻言推了推眼镜:“要不,我陪你出去溜达溜达?”

  “溜达什么呀溜达。”田一禾不耐烦地皱起眉头,他斜着眼睛上下打量连旗,跟刚认识这个人似的,终于发现自己为什么感觉不对劲了,就是因为他!

  要说这个炮灰也挺好的,伺候吃伺候住伺候开车出去玩,还顺便供他零用钱,就差上床伺候Y望了,而且脾气特好,绝对不带发火的。一开始田一禾美得直冒泡,可时间一长就厌烦了。炮灰太闷,没意思,简直就像白开水。可田一禾要的不是白开水,他要雪碧芬达冰红茶,甚至青岛雪花二锅头,他需要刺激,强烈的刺激。

  炮灰一点不刺激,田一禾就没见过这么闷的男人。不喝酒不抽烟不泡美男,偶尔出去两次只为了办点事,早早就回来陪他。田一禾拧紧了眉头,难道炮灰的本质是个,呃,宅男?

  田一禾扔下书,胳膊撑起身子,很困惑地问连旗:“哎炮灰,我说你天天围着我转,有意思吗?”

  连旗憨厚地笑:“挺有意思的。”

  “有什么意思啊?”

  “我看你就挺有意思的。”

  田一禾无奈地翻个白眼,这小子是没救了。连旗收拾收拾东西坐到田一禾旁边:“你是不是觉着没什么事干太无聊了?”

  “对呀。”田一禾说,“有你跟着,去GAY吧都没人约我了,他们都以为咱俩才是一对呢。屁,我跟你一对什么啊我。说了他们还不信,切,爱信不信,没了避孕套还不做ai了?小爷我到哪都能吊到好的。”田一禾从沙发上爬起来,到洗手间里去洗脸。身后连旗模模糊糊自言自语似的说:“其实跟着我也没什么不好。”

  田一禾听到了,田一禾耳朵尖着呢。他立刻探出头来,脸上的面膜还没洗净,乱呼呼的一团,三分像人七分像鬼,对着连旗嚷嚷:“你别做梦啊我告诉你,想我跟你,没门!你别以为在我身边转两圈出点苦力我就能心软。你老实点,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再贪心小心我把你踢出去!”他狠狠瞪了连旗一眼,缩回去继续洗脸。

  连旗推了推眼镜,眼睛在镜片后面闪光,他走到洗手间门前,说:“禾苗,要不…我带你去个地方,估计你能觉得挺刺激。”

  “哦?”田一禾拿起毛巾擦把脸,用怀疑的眼神看着连旗,“真的假的?”

  连旗点点头,一副笃定沉稳的样子。田一禾想了想,说:“好吧,看你有什么好主意。”缩回去刮胡子拍须后水抹护肤品喷发胶,鼓捣二十来分钟鲜鲜亮亮地走出来,换一身新衣服,对着镜子骚包地摆了几个姿势,自认为唇红齿白俊美绝伦,还对着自己抛了个媚眼,这才对连旗女王状微点一下下颌:“嗯,走吧。”

  他们开的是连旗的辉腾,自从连旗给田一禾当司机,田一禾就很少开自己车了。他可会算计呢,开自己的车既耗油还得包养,多赔,有免费的还不坐,傻X啊?

  连旗开车七拐八拐,开了很长时间,到了一家偏远的洗浴中心。田一禾下车一看就有点不屑,门脸也不大,档次也不高,什么呀这是。连旗没理会田一禾的表情,轻车熟路地往前走,服务员远远地过来打招呼:“连哥。”连旗点点头,脸上忽然呈现一种和以往绝不相同,至少跟在田一禾面前绝不相同的神色。仍是笑着,但感觉很淡,带着几分疏离,随口问道:“裴哥在么?”

  “在,在,正陪着客人。”服务员边说边把连旗和田一禾往里面请,三人穿过装修还算不错的大厅,绕到一个隐蔽的拐角,坐电梯一直向下。

  田一禾注意到服务员总是偷偷用眼角余光观察自己,他就算不知道连旗的身份,也猜出肯定不一般。而自己又是被这个不一般的人招呼着伺候着甚至爱慕着,不由涌上几分自得感和高贵感。隐藏在最深处的那股子虚荣心又冒头了,故意用高高再上志得意满的语气问连旗:“你又要给我安排什么节目啊?”

  “你到了就知道了,估计你能喜欢。”

  “嗯,看了再说吧。”田一禾掠掠额前的发梢,说得既随意又勉为其难,好像给了连旗挺大面子似的。于是,那个服务员又多瞧了他几眼。

  电梯“叮”地一下到了,服务员先走出去,经过一个窄窄的通道给他们打开大门。哗啦啦的清脆的撞击声、此起彼落的欢呼声和惊叫声一下子涌入田一禾的耳朵,他瞪大眼睛,完全被面前的景象惊呆了。

  十来张深绿色的长条桌,五光十色的老虎机,各种颜色的筹码,来来往往的人影,贪婪而专注的目光——这里,竟是一家地下赌场。

  田一禾一个普通老百姓,这种场面只有在电视电影里才见过,真的走进来,才知道这种感觉不是亲眼目睹你根本无法感受到那种震撼。

  金钱与诱惑无处不在,连空气中都隐隐浮动着贪欲和刺激。田一禾觉得自己呼吸有点困难,他转头望向连旗:“这是……是……”

  “朋友开的。”连旗微笑,揽住田一禾的肩头,“来,我陪你逛一圈。”他对服务员微一颌首,那个服务员走开,不大一会功夫又回来,手里捧着一盘子的彩色筹码。还没等连旗给田一禾介绍,田一禾就认出了好几种见过的玩法,什么德州扑克、百家乐、21点、轮盘等等等等,笑话,当年小田田也是看过赌神赌王赌皇赌后的,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啊?但他没玩过,从来没玩过,眼睛里兴奋得直放光,也顾不得一旁的连旗了,摩拳擦掌地就想下场练手。

  连旗见他一脸的跃跃欲试,笑着把筹码都递给他:“你慢慢玩,有事就叫服务员,我去跟朋友打个招呼。”

  “去吧去吧。”田一禾跟挥云彩似的挥挥手,抓起筹码就兴致勃勃地奔着德州扑克去了。一掀牌,同花顺!多美!尽管一颗心激动得直发颤,田一禾表面还是很沉稳的、很悠闲自在的、很见过世面的慢慢踱到牌桌前,大模大样地一坐,跟别人一样,扔了两个浅绿色的筹码,虽然他都不知道那玩意代表多少钱。就算咱没玩过吧,也不能让人笑话了去。

  连旗悄悄嘱咐了那个服务员几句,让他跟着田一禾,自己走到东北角的楼梯,向上走了一层。已经有人悠闲地靠在楼梯旁等在那里,见他走上来,哈哈一笑:“行啊连老二,这么久了才过来一趟,就差我用八抬大轿去抬你了。”

  “裴老板新做买卖,贵人事忙,我也不敢轻易打扰啊。”连旗走上前,两人极有默契地同时伸拳头对撞一下。裴潇伸臂搭在连旗的脖子上,“你来得正好,见个人吧,你们是不是背着我约好了都过来凑热闹。”

  连旗诧异地瞥他一眼:“谁来了?”

  “嘿嘿。”裴潇嘻嘻笑,故作神秘地眨眨眼,“一会你就知道啦。”

  “生意怎么样?”

  “能怎么样,凑合过呗,咱也没后台,也没根基,得过且过吧。”裴潇也不好好走道,整个人简直就是挂在连旗身上,痞里痞气地说。

  连旗又好气又好笑:“你在这里跟我哭穷呢?场子弄得这么大还说没后台,你骗鬼呢你。”

  “哈哈,那也比不了你那个,我这就是小打小闹。”裴潇推开办公室的门,“人我带来啦,你们叙旧。”

  办公室里一个男人正盯着赌场的监视画面,闻言转过身,对连旗说道:“好久不见。”

  连旗愣了一下,随即笑逐颜开,上前给了那男人一拳:“周哥,来了怎么不告诉我一声!”周鸿站起身。两人可以称得上生死之交,周鸿跟连新的感情尤其不一般,这么多年没见,已是物是人非,彼此都有些激动。但周鸿生性冷峻内敛,只还了连旗一拳,回手一指监视器,淡淡地说:“我先陪他过来玩玩。”

  “哦?谭老大也来了?”连旗扫一眼监视画面,笑道,“这倒少见。有时间去我那里,赌马赌狗也挺有意思,不比牌九轮盘差。”

  “哎哎哎。”连旗话音未落,裴潇先不乐意了,“你小子做事能地道点不?还有当老板面拉客的啊?”三人对视,一起大笑。

  “今晚都不许走,我做东,咱们一醉方休。”裴潇没事也得闹腾点事,人都来了更不能放。几人说说别后近况,彼此都有些感慨万千。

  周鸿对连旗说:“这次过来也想拜祭一下连大哥。”

  “好,哪天我陪你。我前几天刚去过,遇到钟青了。”

  周鸿沉默下来,他跟谭清泉之间,和连新跟钟青之间相仿佛,只不过大家选择了不同的道路,于是有了不同的结果。他说:“算了吧,我瞧着连大哥也没有恨他的意思。”

  连旗长吁口气:“他能去见他,还算有良心。”

  “哎呦!”裴潇忽然惊呼一声,打断了二人的谈话。二人一回头,见裴潇指着监视画面,忍不住地乐:“连哥你行啊,带来的人都不一般,我靠他居然敢勾搭谭老大。哈哈,逗死我了,他俩杠上啦!”

  连旗错愕地仔细一瞧,可不么,田一禾挺着小腰板坐在牌桌旁,一边下注一边冲着对面的人含情脉脉地飞眼。那人斜着身子,漫不经心地看牌、下注,唇边的笑永远带着几分讥讽和玩世不恭,不是别人,正是谭清泉。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有位重要人士出来打酱油,阿华田亲,你要尖叫了。如果看不到内容,请刷新刷新再刷新,**这个欠虐受!!

  德州扑克

  刚开始田一禾没看见谭清泉,他正被眼前纷乱嘈杂精彩刺激的牌局吸引呢。桌上本来有六个人,全是大老板,个个脑满肠肥人模人样,无论赢的输的眼珠子都是红的,紧紧盯着桌面上的牌。你说给你牌你就翻开来好好看,偏不,就掀起一个小小的牌角,再一点一点地往上挪,一边挪嘴里一边弓腰哈背拧眉攥目地嚷嚷:“枪!枪!枪!”累得满头大汗,好像这么弄半天手里的牌就能变成皇家同花顺一样。

  枪你X的头啊!田一禾对此十分不屑。电影里只有啥也不是的路人甲才会这么做,一看就是领盒饭的炮灰,高手哪有这样的?

  别看田一禾骨子里得瑟,但他能装B,至少表面淡定。他大大方方坐到桌子旁边,偷眼扫了一圈,然后貌似极为娴熟地扔下两个浅绿色的筹码做盲注,高傲地等着荷官发牌。

  哪个赌场都有猫腻,哪个赌场都搞鬼,没有猫腻不搞鬼它上哪赚钱去?每个人刚开始的时候都能赢两把,心花怒放得陇望蜀,然后开始输。赢是少数输是多数,可人们总是侥幸期待那点少数,擅于遗忘那些多数,等你反应过来时,早已深陷泥沼不可自拔。

  但田一禾不是这种人,当年他打工的时候,身边也有人去赌点小彩,只有他不去。他就想攒钱,以后过好日子。田一禾在某些方面很抠门,你让他花钱买衣服买护肤品,没问题,多少钱都行,可这方面绝对禁止。想骗我的钱,你当我傻啊?

  可今天不一样,今天田一禾花的不是自己的钱,是连旗那个炮灰的,人家都换成筹码摆在你面前了你还不用,那不是亏,那是亏大了!所以田一禾下注一点不犹豫,你敢下我就敢跟,你敢加我就敢加,绝不手软。要不是因为他其实不会玩,还没弄明白规则,他早就把筹码全推出去大吼一声:“Show hand!”爽歪了!

  就这么个没头没脑的主儿,把牌桌上六个人赢了五个,原因就在于荷官。荷官见田一禾是服务员带来的,服务员还对他悄悄使了个眼色,心里就有数了,这人是老板的朋友,要玩高兴的,得让人家赢钱。

  让别人赢钱也是个技术活,就像送礼也不容易一样,你得让人家赢得痛快赢得惊险赢得不露痕迹赢得以为真是自己运气好水平好,跟赌场半点关系也没有。

  于是田一禾一般是赢三把输一把赢五把输两把,可他牌面真不错,不是顺子就是葫芦,都很大,再加上反正不是自己的钱,输了他也不在乎,就显得格外有大将风度、英雄本色。田一禾美得媚眼乱飞,自矜自得,傲然环视,聛睨一切。这种又有运气又有“水平”的人,谁都惹不起,那五个大老板先先后后都站起来了,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不玩这个不就得了?

  结果田一禾面前只剩下了一个人,当然正是谭清泉。

  刚才赌钱的时候田一禾扫过谭清泉一眼,但他没往心里去,毕竟正在兴头上呢,牌和钱比什么都重要。现在赢得也差不多了,规矩也摸清了,桌上也只剩下他们俩了,田一禾注意到人家了。

  谭清泉跟那些赌民们明显不一样,太不一样了,一点没有赌徒应该有的那种紧张和神经质,而是淡然的悠闲的,甚至带点嘲弄,仿佛他活在另外一个世界,像看一场并不很吸引他的电影似的看着这群人,冷眼旁观,置身事外。赢钱也是那样,输钱也是那样。

  高手!田一禾眼前一亮,肯定是高手!

  谭清泉左手边放着一杯红酒,红酒田一禾不在行,什么挂杯度什么色泽度统统不懂,但他认识谭清泉右手边的香烟。

  点五的中南海。

  田一禾不禁诧异了,按说这男人无论外形气质穿着手法,都不像只吸中南海香烟的人哪,难道人家就好这口?

  正在这时,荷官发话了:“请下注。”田一禾这才发现那是提醒自己呢,对方的两个筹码早扔下来了,他忙跟上。

  荷官手指搭在发牌机上,开始发牌,每人两张。田一禾本想眼瞅着荷官发牌,但他发现对面的人没有,对面的人只盯着他,就好像他脸上有朵花似的。荷官把牌递到那人面前了他看都不看一眼,悠闲自得地端起红酒轻啜一口,浸染得薄唇一点绯红。

  田一禾忽然身上就热了一下,他也不看牌,他也看他。两人就这样目光胶着着,只不过一人随意一人刻意,一人淡然一人兴奋。淡然的人骨子里就淡然,兴奋的人却偏偏不想表露自己的兴奋。田一禾抑制着按捺着,竭力表现出极为平常的无所谓的神态,但无论如何也比不过对面那位,那位是真不在乎,他是装不在乎,从根儿上就输了。

  继续下注,那人伸手拿了一把,全是金黄色的筹码,像抓一把瓜子抓一把糖。现在田一禾明白了,金黄色的一个筹码代表一万,那人就这么扔出了七八万。田一禾在心里冷笑,你那是自己的,我这是别人的,我能怕你?跟!随手也扔出一把,眼睛却不离那人半分,电影上都是这么演的,这叫“气势”!

  荷官轻轻地摆了三张公牌,一张黑桃A,一张红桃5,一张红桃6。对面那人还不看牌,又啜饮一口红酒,推了两堆金黄色的筹码。

  田一禾想跟那人学,也不看牌,但他忍不住了,于是他又鄙夷起对方来。不看牌你就下注,太傻X了,你傻我不能傻呀。反正无论田一禾做什么他都能给自己找个极为充分的借口和解释,他做的永远都是正确的。田一禾想到这里,装作自然地就把牌掀起了一点,当然不能掀多,电影里都只掀一点。田一禾时刻提醒自己要有赌神范,绝对不能犯错,于是他也只掀起来一点。这次牌不算好,一个红桃A加一个红桃3,顶多是个同花。

  田一禾不由自主皱起眉头,有点不想跟了。这时他听到对方笑了一下,这一下针似的刺到田一禾的耳朵里,一下子就把他给刺激了。他一抬头,正看到对方唇边的笑容,带着三分淡漠三分讥诮三分玩味,田一禾就觉着对方看他的眼神不对,简直就像在逗弄一个小屁孩或者一条狗。田一禾不乐意了,他生气了:你还TM的跟我杠上了,我花的是别人的钱我怕你呀?田一禾一生气就冲动了,他不但扔出了跟对方一样多的金色筹码,还另外多加两堆,生硬地说:“我加注!”

  还没等荷官对那人作出手势,那人直接也扔出两堆筹码。周围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毕竟在这种规模的地下赌场,他们这样赌法已经不多见了。更何况谭清泉赢了一下午的钱,玩什么赢什么,新来的那个虽然只玩过一种,但一直手气不错。大家都过来凑热闹,看这两人一绝高低。

  荷官继续发牌,两张,一个红桃4一个红桃7。周围发出低低的惊呼声,这种情况比较少见,公牌本身就是一条同花顺,就差一张牌。田一禾当时一颗心砰砰乱跳,手心都出汗了,那张牌就在他手里呀,红桃3啊有米有!同花顺啊有米有!

  田一禾激动得浑身发抖,一个劲地对自己说:“淡定,淡定,你TM的要淡定!绝对不能让对方看出来。”他一边说一边掐自己大腿,故意跨下脸来。但是那种惊喜早已渗透眉梢眼底,这脸跨的就不怎么到位,有点扭曲。

  对面那位还是不看牌,又随便摸出一把筹码扔到桌子上。这次田一禾亢奋了,他故意停了很久,表现得很是犹豫不决,然后一咬牙,说:“Show hand!”终于说出期待已久的话,说完了田一禾后知后觉地发现他的尾音竟在发颤。真TM没出息!一点没有赌神的感觉。

  观众们窃窃私语,周围发出嗡嗡的议论声,那人又笑了一下,眯了眯眼睛,慢慢伸出一只手。田一禾因为他这次要看牌了,怎么着也得看一回。哪知他的手是摸向那盒香烟,取出来一支,夹在修长的指间。一个服务员恰到好处地过来给他点着。如果田一禾能稍微留意四周环境,他就会发现整个赌场,就这么一位在吸烟,能够吸烟。但他只顾着眼前的牌牌前的钱了,所以也就没看到。

  那人深深吸了一口,再慢慢吐出。烟雾朦朦胧胧地绕着他,衬着白皙俊美的脸,和微微眯起的眼睛。田一禾不知怎么又热了一下,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很有味道,那种淡而隽永的味道。田一禾舔了舔唇,习惯性地飞了个媚眼过去,他特别想听听那人的声音,他问:“你跟不?”

  也就是这个时候,连旗他们看到了赌场中的情景。裴潇笑得弯了腰,指着连旗:“哎呦你这个伴儿真是活宝,居然敢对谭老大抛媚眼。我说连哥,你也不行啊,明显压不住他呀。”

  连旗嘿嘿地笑,脸上就有点挂不住了。他是挺宠着田一禾的,但这宠也是有底线的,只有俩人在一起的时候怎么地都成,田一禾在外面疯的没分没寸连旗也忍了,毕竟没什么实质事情发生。但这次不一样,这次田一禾是当着他的面勾搭兄弟的“老婆”,太让连旗下不来台。

  他讪讪地解释:“这小子不太老实,太爱玩。”

  “哎兄弟。”裴潇看出连旗不大自在,忍住笑,拍拍连旗的肩头,“别说我没提醒你啊,你呀有时候太收敛太没脾气,这不行,你看周鸿跟谭清泉,不管怎么着床先上了。兄弟,这爱是做出来的,不是说出来的。对周哥。”他转头看向周鸿。

  周鸿一笑:“该出手时得出手。”

  “对嘛。”裴潇哈哈笑,“回去好好收拾收拾这小子,哥们我精神上支持你。走,快去看看,别惹谭老大生气,没他好果子吃。”

  发威?

  面对田一禾的挑逗,谭清泉还是没说话,他伸手一推,面前的筹码哗啦啦地倒在桌子上,所有人都兴奋起来,跟打了鸡血似的。田一禾揭开自己的两张底牌,故作自矜地笑:“不好意思,我是同花顺。”这次他咬紧了牙声音没有颤抖,但嘴巴咧得快碰到了耳垂。

  周围一声惊呼,十分响亮,啧啧连声赞叹。田一禾对着四周微微颌首,示意谦虚,心里爽得翻了天!

  那人毫无反应,只是噙着淡淡的笑望着田一禾,既不翻牌也不出声。

  田一禾来兴致了,他一来兴致就什么都顾不上。田一禾这人是标准的颜控,对方样貌身材差一点都不行,要不他早跟炮灰这个那个那个这个以排遣“闺中”寂寞了,可偏偏又对俊美的男人极没有抵抗力。能让他看上眼的太少了,看到就绝不放过!

  谭清泉的俊美自然不用多说,关键对方还有一种十分独特的气质,没有办法不引起田一禾的兴趣。尤其是唇边那抹略带嘲讽的笑,让你很想冲过去狠狠吻住他,看他因为情Y发狂的样子,一定很带劲。

  以田一禾的经验,表面越正经越冷淡的人,床上越带劲,屡试不爽。

  田一禾几乎能想象出来对方用力压住自己拼命撞击,目光流露出野兽般的J情和赤果果的Y望,哦,他浑身血液都沸腾起来了,简直欲罢不能。

  田一禾离开了座位,一步一步走到谭清泉的身边,他决定勾搭他。勾搭人田一禾非常有手段,而且还从实际行动升华到理论层次,总结出一系列步骤:一飞二舔三磨蹭,四慢五快六叫C,听听,就跟考英语四级背虚拟语气是一样一样的。

  一飞就是先抛媚眼,刚开始俩人肯定是远距离的,触摸不到的,先用眼神交流;然后舔嘴唇,秘诀是从上而下从外而内,尤其上唇中间那枚含珠,舌尖一定要舔弄一下再缩回去,要慢要优雅要跟眼神相配合。这其实是个技术活,一般人弄不明白,弄不好就是东施效颦贻笑大方,田一禾自认为他已经是登峰造极炉火纯青,只要他一出手,没有拿不下的1。就算你是个纯0他也有把握把你捋直喽。

  田一禾现在飞眼也飞完了,舔唇也舔完了,开始进行下一步——磨蹭,这就得靠近便于行动了。于是田一禾来到谭清泉身边,他一点不顾忌周围人,只盯着谭清泉,目光是含情脉脉的、勾勾绕绕的、意味深长的。他说:“你不看看牌么?没准比我的大……”他刻意压低了声音,像是含着什么说出来的,带着一点点的暗哑,尤其最后一个字,说得含含糊糊的,很难免让人想到其他地方。他一边说着桌子下的腿就伸过去了,这就是第三招,磨蹭。

  电影里总演女人穿着高跟鞋长丝袜,沿着男人的裤管往上蹭,偷偷摸摸的隐隐约约的。这招男男之间一样适用,只不过没有女人那么柔。

  谭清泉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田一禾就只碰他的足踝,轻轻点点,似有若无。田一禾满意地发现对方的眸色变深了,而且还掐灭了香烟,身子微微前倾,终于开口说了今晚的第一句话,他说:“你想引诱我?”

  对方的声音很清亮,和他的目光一样,半点情Y也没有,说出的话却如此直接,也正因为如此,竟格外地别具诱惑。

  这次田一禾没回答,忽然有些急不可待,他凑上前去,渐渐接近那人的唇,那人居然也不躲,只是唇边嘲弄的笑更深了一些。

  周围人全都瞪大了眼睛,这是什么情况?赌着赌着赌出基情来了?这也太明目张胆肆无忌惮吧。最奇怪荷官和服务员全袖手旁观。大家有的好笑有的好奇有的厌恶直接走开,不过无论是谁恐怕也难以阻止即将发生的火爆场面。

  当然,煞风景的人总是会及时出现的,比如匆匆而来的连旗和周鸿。就在两人的唇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只差半厘米的关键时刻,田一禾只觉得衣领一紧,一下子就被人拽走了。这就好比饿了三天刚到手的一碗亮汪汪光闪闪的红烧肉突然从嘴边被人抢走的感觉没什么两样,搁谁谁都得急。

  田一禾蹭地窜了起来,一回头正看见炮灰,当时就怒了,大叫:“你干什么啊你!”连旗推了推眼镜,没出声。周鸿看着谭清泉,问:“玩够了没?”平平稳稳的,听不出半点火药味。

  谭清泉站起来,一只手插在裤袋里,淡淡地说:“还行。”随手把自己的底牌也掀开。刚开始大家都没有反应过来,可也就一秒之后,有人高声叫道:“我靠,同花顺!”

  田一禾心里一惊,赶紧看过去,那人两张底牌,其中一张醒目的红桃8。恰恰也是同花顺,恰恰比田一禾的大一点。

  “哇——”周围沸腾了。谭清泉勾起一边唇角,望着田一禾的眼里泛着笑意,说:“挺有趣。”也不拿桌子上那些筹码,也不理会别人,转身就走。

  周鸿拍拍连旗的肩头,凑到他耳边低声说:“多带你家这个过来玩玩。”跟上谭清泉。

  周围人还在惊异不定,田一禾终于明白过来了,原来炮灰跟他们都是认识的,原来人家早知道自己的牌比他的大,原来人家压根没想跟他怎么怎么样,原来他是被这帮犊子给耍了!

  田一禾气得脸都白了,不肯再搭理连旗,闷头向外走。裴潇对连旗使了个眼色,连旗连忙追上去,一直追到电梯里,问道:“禾苗,你没事吧?”

  田一禾斜着眼睛盯着连旗,齿间透出一声冷笑,他想忍,忍了半天没忍住,他说:“我能有什么事?我TM被你们耍够了我还能有什么事?好你个炮灰,我算认识你了,你TM真够意思!”他一想到刚才他勾搭谭清泉的样子,肯定被对方背后一顿嘲笑,自己这张脸里面外面都丢光了。

  田一禾最怕丢面子,而这面子竟还是表面老实巴交的炮灰让他丢的,就好比养了一条忠心耿耿的狗,还拎出去炫耀呢,突然就反咬你一口,那简直就等于当面扇你一耳光,你能受得了吗?是个爷们都受不了。

  所以田一禾特别愤怒,又觉得委屈,又觉得难过,按他的性子非得破口大骂骂他个狗血喷头,从此一刀两断老死不相往来。但那股子又愤怒又伤心的情绪乱糟糟地堵在心口窝,憋得一句话也说不出。他恶狠狠瞪了连旗一眼,出门去打车。

  连旗刚开始想拦着田一禾,可说实话他今天心里也不大自在,自己带来的伴儿当着他的面去勾搭别人,还被好兄弟给看个正着,估计是个爷们也受不了。他想起裴潇和周鸿对他的“忠告”,就觉着是不应该像以前那么惯着他,应该拿出点气势了,所以有点犹豫,这一犹豫田一禾坐上车一溜烟没影了。

  田一禾心里憋着气,也没回家,直接去了GAY吧,要了无数瓶酒,一瓶一瓶往嘴里灌,一边灌一边后悔,我怎么就看上这么个混蛋玩意?真TM的瞎了眼,以后我再搭理他我TM不姓田!

  认识他的都看出田一禾心情不大好,他心情一不好就容易骂人,那嘴跟刀子似的,专往你心坎里刺,因此没有一个敢上去勾搭他,田一禾就这么在GAY吧喝了个五迷三道。等他终于喝够了晃晃悠悠走出GAY吧的时候,扶着墙吐了个昏天黑地。

  虽然开春了,晚上依旧很冷,田一禾是跟着连旗的车来的,他又臭美,就没穿毛衫,也不知是冷还是气,身上直发抖。

  忽然后面有人叫他:“田一禾……”声音很模糊,似乎极为迟疑,喊两声之后想下了某种决心似的,声音大了起来,“田一禾。”有人上前拉他。

  田一禾不耐烦地一扒拉:“干什么啊你,没见过醉酒的啊?!”

  他这一下子没用多大力气,那人却连连后退好几步,一迭声地说:“对不起对不起,我离你远一点,对不起。”

  “什么呀,你TM说什么呢?”田一禾转过身来,乜着眼睛望向那人,认了半天没认出来,“我靠你谁呀?我认识你吗?”

  那人长得很干净,斯斯文文的,听到田一禾的话,笑了一下,笑容极为苦涩。他说:“你不记得我了,我记得你,两年前我们在这里认识的……”

  田一禾迷迷糊糊的想了一会,脑海里灵光一闪,指着那人恍然道:“啊,我想起你来了,你是那个东……东方……”

  “对,东方。”那人吁了口气,“没想到你还记得我。”

  “嘿嘿嘿嘿,能不记得吗?你是我第一个……第一个……”田一禾胸口泛起一阵恶心,他想吐,就没说下去。那时他刚中了彩票,有了钱,兴奋得不知如何是好,第一件事就跑到GAY吧里掉了个帅哥搞了一次一夜情,正是这位东方。他复姓东方,叫什么田一禾也不知道。只记得这人很温柔,他们在一起处过一段时间,大概三个月吧,东方就出国了,没想到居然再能见面。田一禾在外人面前搔首弄姿已经根深蒂固直达骨髓,不由自主站直了身子,舔舔唇微微一笑:“你好啊,这么久还记得我。”

  东方脸色很白,很瘦削,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倦容和伤感,他没有跟田一禾客套下去,而是沉沉地说:“有件事我觉得你有权知道……”他顿了顿,艰难地说下去,“田一禾,我得了AIDS,不知道什么时候得的,也许,也许你应该去做个检查……”

  田一禾当时就懵了,他觉得他没听清楚,他问:“你说什么?”

  东方咬咬牙,略略提高声音:“我说我得了AIDS,有可能会传染给你,你应该去做个检查。”

  暖呵

  “曲折的心情有人懂,怎么能不感动。几乎忘了昨日的种种,开始又敢做梦……”周华健特殊的富有磁性的嗓音在客厅中回荡,悠悠扬扬的絮絮叨叨的平平淡淡的,让人几乎可以忽略,可静下心来时却又无处不在。

  江照把袋子里花花绿绿的宣传单拿出来,码齐了,准备放到柜子里。倒不是他喜欢收集这些东西,而是当年他也曾做过这种事情,把各种各样的宣传单塞到各种各样人的手里、车筐里、甚至车窗缝里、门缝里,因此现在遇到了就一定要接一张,让人家能早点回去早点赚到这笔钱。

  但他又担心明锋不喜欢,毕竟明锋多少也是个成功人士,虽说是租的房子,可装修一点不差,又有品位,肯定不愿意家里出现这种低廉的世俗的东西。江照把这些废纸报纸隐藏得很巧妙,放在鞋柜的最里层,外观一定瞧不出,仍是那副整洁干净的样子。

  可这次明锋还是看到了。他拿着速写本和笔从工作室里走出来,本来想到阳台上给楼下院子里飞掠而过的喜鹊画个素描,正巧见江照正整理那几张宣传单,便问道:“有楼盘的吗?”

  “啊?”江照的手停下了,“你想买房子?”

  “不是。”明锋笑着坐到他身边,拉过江照一只手,跟他十指交叉握到一起。自从跟江照说出“我爱你”之后,明锋非常喜欢这样做,不是拥着他就是拉着他,肌肤总是有接触的地方。江照刚开始很别扭,可又觉得很温暖,很熨帖。渐渐的也就习惯了,自然而然了。

  明锋用另一只手拿过一张楼盘宣传单,上面写着“尊荣独享,国际上品”,另一张“上海的风情与隽永的台北”。其实楼盘广告跟其他商品广告没什么大区别,说得都挺悬的。在市里它就说坐拥繁华都市,来往便利之类之类;在市郊它就说远离都市喧哗,给你世外桃源之类之类,总之美轮美奂让你五迷三道。

  “是朋友要买,非要我参谋参谋,我俩都没在这里住过多久,要不,你帮着看看?”

  江照忙说:“我都没买过房子,怎么能懂得这些。”

  “没关系,反正也只是建议,随便说说。关键我们对S城都不熟,又不想只听开发商的介绍。”明锋说得挺随意的。

  江照想了想。当初田一禾买房子的时候他也帮着找地方,两人把整个S城逛个遍。看过的楼盘没有三十也有二十,考察来考察去最后还是买了彩票站楼上的房子。如果明锋要说是给自己买,江照肯定不会给他出主意。虽说明锋对他表白过,江照是挺感动,但也只是感动而已。从根儿上来说江照性子挺冷的,虽然他表面温柔顺从。他把一切事情都先往悲剧上想,世上哪对情侣在一起的时候不说这三个字?可又能有多少真的爱到底?结婚时都是浓情蜜意的,谁也没奔着离婚去领结婚证,但结果毕竟还是有人离。江照觉得,只要自己别太在乎别太往心里去,一旦失去的时候受伤就会少。他一直在得到失去得到失去中徘徊,后来发现一得到肯定意味着失去,得到时不必太过高兴,失去时也不必太过悲伤。

  所以江照内心深处对明锋还是有隔阂的,觉得买房子是明锋自己的事,跟他没有什么关系。江照把自己的位置放得特别好特别到位,他从来不做越俎代庖的事。就像小时候住在亲戚家里,亲戚要买什么,问他意见,他一定说没有,都挺好,他实在受不了出完主意之后一旦对方用着不合心思之后对他的埋怨。就算对方嘴上不说,江照心里也过意不去,他会难过很长时间,心里压力特别大,他觉得对方只要一提起这件事,就是在暗示他的错误。

  但明锋是帮朋友买,那就无所谓了,需要负责任的话和不需要负责的话,是不一样的。

  江照说:“要是有钱的话,还是买情景洋房吧,毕竟二环内这样的房子不多了,有一套扣一套,以后肯定能升值。”

  “别墅不好么?”明锋拿着一张加州别墅的宣传单。

  江照笑笑:“当然好,看他家多少人呗,人太少了住那么大房子会显得很空,而且好像风水上也不好。”

  明锋讶异地看他一眼:“你怎么还懂风水?”

  江照有点窘迫:“我瞎说,我不懂这些。只是禾苗他做买卖信这个,非要我查资料,肯定不准。”

  “哦。”明锋耸耸肩,“那就多说一说,反正房子还没买,借鉴一下总之没坏处。”

  他这样满不在乎,江照反倒放松下来:“我去看过情景洋房的样板间,挺好的。”他想起田一禾一边浏览一边装作见过大场面似的挑毛病,可一出门立刻捶胸顿足地感慨万千:“怎么这么好呢江照,太TM好了,以后有钱我一定要弄一套!”唇边不由泛起笑意。

  明锋见到他的表情,知道他一定喜欢,就问道:“一楼不错吧,有车库又有地下室。”江照摇摇头:“我总觉得一楼不安全,好像谁路过都能往里面瞅两眼,不过我是没车,用不着车库。其实车库挺有用的,一楼还有个花园,种点东西也挺好。”

  “那顶楼呢,估计得一百八十几平米,太大了吧。”

  “我觉着是太大,冬天还有点冷。当然那样也有好处,亮堂。”江照把什么都不说得十分肯定,即使表述自己的意见,也得把反面的好处都说到了。这要是别人听起来,好么,好的坏的都让你给说,你到底是什么意见哪。可明锋听江照的话,瞧着对方的脸色,心里有底了。

  明锋放下宣传单:“好,我再跟朋友看看。嗯——我明天中午约他出去吃饭,你不用等我了,下午还得去公司,估计得晚上五点左右回来。”

  对这个问题江照已经不担心了,明锋说五点就肯定是五点,即使不回来也会及时打电话告诉他。江照很久没有按时间一个小时一个小时给明锋打过电话了,有时甚至明锋打回来他还会微微错愕,到点了么?所以江照不太在意,可即便他在意,他也万万不能想到,明锋约的“朋友”不是别人,竟是自己的表妹邓小白。

  明锋知道邓小白没有车,特地到公司门前去接她,他没有在外面等,而是直接走进邓小白的办公室。这里也是一家服装公司,业界也小有名气,只不过以运动装为主,跟明锋的风格有所区别。但很多工作人员还是认出了明锋,不禁纷纷侧目。

  明锋微笑着跟相识的几个人打过招呼。他为人极有教养,只要见过一次面,就能说出对方的姓名,若是谈过几句,还能记住对方的某些特殊爱好和品味,让人觉得舒服贴心。这种优雅从容是深刻在骨子里的,外人想学也学不来。

  邓小白正忙着录入文件,她刚到这个公司,人生地不熟,情况还没摸清,工作刚刚起步,一切乱七八糟,忙得焦头烂额,心情十分不好。正一个头两个大,明锋双手插在裤袋里踱过来:“怎么,还在忙?可以去吃饭么?”

  “吃什么啊?”自从邓小白知道他喜欢江照,跟他就一点隔阂也没有,极不耐烦地说,“没看见我忙着呢吗?”

  “工作是做不完的。”明锋把手扣在她的文件夹上,“走吧,我请你喝咖啡。”

  邓小白长长地出口气:“还有奶油蛋糕、三文鱼、通心粉……”

  “没问题。”

  “明锋!”身后传来一声又惊又喜地叫声,“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一个女人娉娉婷婷地走过来,“你好啊Carl!”

  明锋一回头,伸臂拥抱那个女人:“Linda,上次的服装秀我看了,很不错啊。”

  “哎呀哪有你好呀,不过是混日子罢了。”Linda捂嘴笑,眼睛在明锋跟邓小白身上扫来扫去,问道,“你这是……”

  “哦。”明锋揽过邓小白的胳膊,“邓小白是我表妹,没想到竟能派到你这个女强人手底下工作。怎么样,一起出去吃个饭吧。”

  “哎呀早说呀。”Linda的眸光一闪,笑着说,“今天真不行,刚好有事,这样,后天吧,后天我做东,请你吃饭。”

  “好,到时候我来接你。”明锋跟她摆摆手,拉着邓小白下楼。

  邓小白气鼓鼓的:“原来你认识她呀,我告诉你啊,就是她,太烦人了。又挑剔事儿又多,还总给我派活,气死我了。”

  明锋一边开车一边说:“刚工作多做点事是对的。”

  “我才不怕多做事,我就是觉得她针对我,这也不对那也不行。弄个破文件,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三遍,我靠你行你来呀!”一提起工作邓小白就来气。

  “那你不想做下去了么?”明锋轻轻问一句。

  “哎呀那倒没有,我就是不爱看她那幅嘴脸。”

  “放心吧,以后她不会针对你了,这几分面子还是能给我的。”

  邓小白眼珠一转,指着明锋:“哦,我明白了,难怪你一定要进公司去接我。哼,我才不用你替我出头,就算没你这个靠山我一样行。”

  “知道也没什么坏处啊。”明锋笑笑。职场上就是这样,你不承认也不行,有后台就是要比没后台更容易过日子,别人总是得高看一眼,照顾一下。不想利用身边的资源,只梦想着靠实力本事往上拼,估计也就是刚参加工作的小青年才会有这种冲动。比尔盖茨的母亲要不是银行董事,他也会多走很多弯路,更不用说在更重人情的ZG。

  邓小白觉得Linda故意针对她,也许是真的,也许只是不适应工作环境心理作用,但无论如何,以后再不会有这种感觉了,至少对方态度上会有所转变。当然不管怎么说,关键还得看邓小白自己。

  邓小白明白明锋是怕她吃亏,没想到这人竟会对自己这么上心,从另一方面来说,就是对江照很上心,于是心情又好了。偏着头看向明锋:“你肯定不会无缘无故来找我,一定是为了我哥,嘿嘿,我得吃顿丰盛的。”

  “没问题。”明锋笑着瞥了她一眼,“我想给我和江照买处房子,想请你帮个忙。”

  约定

  牛排煎得恰到好处,口感极佳,罗宋汤酸甜味浓,蟹肉沙拉鲜美清香,邓小白吃得连连赞叹:“嗯,真不错。”她饿坏了,一口接一口的,也顾不得什么身材什么体型了。

  直等到邓小白吃得差不多了,慢慢品尝美味松软的甜点,明锋才开口:“怎么样,工作还习惯吧。”

  “唉——”邓小白长叹口气,突然一下子长大了似的发表感慨,“这人哪,也挺奇怪。大学的时候我天天盼着工作,总觉着工作多好啊,不用考试不用过四六级自己赚钱自己花,多美。可上班了却又觉得念书好了,太累了,从早到晚没有闲下来的时候,一件接一件。这个没弄好呢那个又来了,谁都能支配你干活,谁都不能得罪,有脾气也发不出来,唉。”她又长叹一声,明锋一句话引出她一肚子的牢骚怨气。

  “刚开始工作都是这样。”明锋的语气很平和,没有赞同邓小白,也可没有对她苛责,循循善诱地像个温柔的大哥哥,“你瞧杜拉拉,一上班的时候也手忙脚乱把王伟气得够呛,慢慢就好了。”

  “希望是吧。”邓小白嘟嘟囔囔地,“早知道先不出来工作了,反正老爸老妈也养得起,实在不行还有我二哥呢。”

  明锋瞧了她一眼:“那倒也行,只不过同学们聚在一起问你在哪工作的时候,你怎么回答?再说,不是自己赚的钱,花着也不方便。妈妈再疼你,能让你买一千多元的衣服么?”

  “啊,那倒是。”邓小白笑起来,“我同学听我进了这个公司,都羡慕得不得了呢。明哥,我还没谢谢你,说好了,等我发第一个月工资的时候,咱们去水上渔港,我请你吃海鲜。”

  “好,我们三个一起去。”

  邓小白心情好转,啜饮一口咖啡:“说吧,想让我帮什么忙?肯定没问题。”

  明锋看看表,中午休息的时间有限,邓小白刚刚工作,迟到不是好习惯,他决定长话短说:“我想在S城买处房子,看来江照比较喜欢情景洋房。房子我请朋友帮忙留意着,估计很快就能有回信,到时候装修买家具,都得让江照忙活,你多帮帮他。”

  “啊?”邓小白瞪大眼睛,“不是吧,我?这不应该你跟他去吗?这是你们两个人的事情啊,我参和进来不大好吧。”

  明锋耸耸肩:“江照的性子你也知道,要是我跟他一起买东西,他肯定不会表达自己的意见,什么都听我的。那家就成我一个人的家,而不是我和他的。你就不同了,他以为是给我装修房子,主意还得自己拿,只能让你当参谋。到时候东西基本上能照顾到他的喜好,这样才有个家的样子。”

  “哎呀你别白费力气了,我哥那个人我还不知道吗?他肯定不会张罗买这买那的。”

  “没关系,我有办法让他张罗。”

  “我去了——”邓小白翻个白眼,犹犹豫豫地说,“明哥,问你句话啊,绝对没有别的意思。喜欢上我哥这么个人,是不是挺累呀?”

  明锋沉吟片刻,笑了一下:“怎么说呢,这种事情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当事人觉得快乐,那就是快乐了。”

  邓小白盯着明锋,眼睛一眨不眨。明锋偏头问:“怎么,你有什么问题么?”

  “有啊。”邓小白很认真地说,“明哥,你身边要有像你这样的直男,给我介绍一个呗。”

  房子很快选好了,位置还不错,不算偏,二环内,但也没有在市中心,是个比较高档的楼盘,一溜水的情景洋房。开发商卖的是现房,不卖期房,所以江照跟着明锋一进去的时候,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两旁高大的树木,几株松柏倾倾如盖,树下是冒出些绿意的草地。当中一条宽阔些的路是给来往车辆留着的,两边树荫下就是羊肠小道了,曲曲折折的,很有点曲径通幽处的意思。

  开发商在园区景致方面做得挺用心,小桥流水喷泉假山,尽量做得古朴典雅,不落俗套。这在现在的北方城市里就算很不错了。

  明锋买的是二楼,是户外楼梯,还有个不小的平台。江照没怎么见过有档次的小区,一进来的确惊喜连连,觉得处处都是好的,他竭力控制着心中的艳羡和好奇,装作平常的样子,跟在明锋后面,亦步亦趋地把新房子看个遍。

  “我觉得这里环境不错,看朋友买的挺好,顺便按下一套。”明锋说得轻松,他本来就有钱,买套这样的房子是很平常的事,江照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房子基本上装修得差不多了,只差家具和窗帘等装饰品和生活用品。

  “怎么样?”明锋问。

  “挺好,我觉得挺好。”江照的手指轻轻摩挲墙上的壁纸,心中又是赞叹又有些伤感,这样的房子,一辈子也不可能属于他。想了想又觉得伤感得莫名其妙,未免太过矫情,自己固然不能拥有,可也不用太羡慕别人。

  明锋拉过江照的手,说:“还得有件事麻烦你。我过两天还要有个秀要准备,公司又刚在S城起步,估计会很忙。买家具的事能不能你先帮帮我,反正这里装修得也差不多了,只是买些东西。”

  江照猛地抬起头来,惊讶而为难:“那怎么行,我,我什么都不懂……”

  “没关系。”明锋安抚地笑,“只是买家具就可以,我实在是太忙了,实在脱不开身。毕竟是我们两个住在这里,没法求朋友帮忙,你就多辛苦一下吧。”

  “不是辛苦不辛苦。”江照皱起眉头,“我真的什么都不懂,也不知道什么风格什么品味,我……”

  “我相信你。”明锋温柔地打断江照的话,直视着他的眼睛,“风格品味都随你,你喜欢的我就喜欢。”

  “我……”江照望着明锋的一脸认真,只好勉强说,“好吧,我先去看看,到时候再给你打电话。”

  依江照的想法,是应该帮帮明锋的,毕竟人家去忙工作。自己也住在这里,反正白天也没什么事,先把家具店都逛一逛,挑些质量好的有名气的介绍给明锋,再由明锋最后定夺。江照这么想的时候,就进了自己的作者群,跟亲们聊了聊,万一有搞室内装修的,还能借鉴点经验。江照这种人,不会去主动帮谁,但要真找到他的,做事极为负责,一定是要做好的。

  可惜群里的GN没有搞室内设计的,只有几个结婚时装修过房子,七嘴八舌地给江照出主意:“大大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家具呀,板材的啦、实木的啦、豪华的啦、古典的啦,总得有个大前提吧。”

  “对呀对呀,还有什么风格啊,是中式欧式地中海式,我们家是希腊式的,也特别漂亮啊,我发照片给你。”

  “中式太老气了吧,大大这么年轻英俊潇洒,大大你今天更文不?”

  “死开!就知道催文催文。”

  “大大不更我没得看啊大大,你就可怜可怜我吧。流泪小人”

  兔斯基吊起来被皮鞭一顿猛抽:“大大是来找我们出主意,你不许转移话题!”

  “哦你太重口了,这张图片好我要弄下来。大大下一章是不是要H要H要H???”

  “压倒他吧压倒他吧不要客气,我热血沸腾!”

  于是华丽丽地歪楼了,三个女人一出戏,群里的基本全是女人,你还能指望怎么着?江照只能叹息,关掉群对着电脑想了半天,拿出手机给田一禾打电话。

  没想到电话响了N久也不见田一禾来接,江照正纳闷,不是禾苗的作风啊,自己手机响了,竟是妹妹邓小白:“哥,听说你买房子啦?”

  “不是我买,是明锋买的。”

  “哎呀那不是一样吗?他的就是你的,你的还是你的。”

  “那怎么能一样。”江照好笑,“那是人家的房子,和我没有多大关系。”

  “可你也住在里面哪,明哥跟我说啦,让我陪你去买家具,免得你一个人孤单寂寞。嘻嘻,瞧明哥替你想得多周到,真是新时代的好男人。”

  江照一下子听出问题:“他是不是给你什么好处了,你一个劲地替他说好话。”

  “哎呦二哥。”邓小白抿嘴乐,“他对我好还不是因为我是你妹?我要跟你没关系他理我是谁呀,所以他对我好就是对你好嘛。”其实邓小白真心想说,遇到这样的你还犹豫什么啊犹豫,赶紧扑到人家的怀抱里享受爱的滋润才对呀,但她不敢说。

  江照思索一阵,只能叹息:“好吧,那我晚上接你去,咱们先开始逛红星美凯龙。”

  他跟邓小白哈拉一通,为买家具的事情发愁,就把田一禾没接电话的事给忽略了。那小子有连旗陪着,肯定又是去哪玩疯了,有时间自然会打回来的。

  江照当然不会知道,田一禾听见手机响了,但他没接。他就躺在床上,望着灰蒙蒙的天花板发呆。

  如果说你得了绝症,很快就要死了,你会怎么着?偶尔田一禾跟江照开玩笑,也会问出这个问题。田一禾的回答是,要死也得做AI做死。可他万万没想到,他真的会因为做AI而死。

  不对,准确地说,应该是可能会死。

  可能会,和肯定会,田一禾都不知道哪个更令他觉得恐慌害怕。

  刚开始田一禾还挺冷静,冷静到他很淡定地跟东方道了别,淡定地开车回家,淡定地坐下打开电脑,淡定地在百度上搜索AIDS。有困难,找百度,田一禾都习惯了,头疼脑热不是病,度娘包治百病手到病除。

  可他一查完,就没法淡定了。

  百度先列出AIDS的名词解释、形成原因等等,介绍得极为详细,但田一禾不看,他直接跳到症状那一栏。他看到:盗汗、胸痛、呼吸困难、咳嗽、恶心呕吐、头晕头痛,他越看越觉得自己现在这些症状都有,一个不落,越看田一禾的心跳得越快,后背被冷汗浸得冷飕飕的。他坐不住了,他觉得自己浑身发软,一点劲也没有。田一禾骂自己:还没确定是呢你个废物!你TM害怕什么?

  可怎么能不害怕?田一禾躺在床上,拼命地回想,当初跟东方怎么就滚到床上去了?每次都带没带套子?可时隔两年,这些细节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想来想去想到最后突然对自己产生了极端的愤怒和痛恨:怎么就不把你的屁GU加紧点,没有男人做AI你能死吗你个J货!

  强X?

  田一禾没有点灯,也没有拉上窗帘,外面的车灯流星一样在夜色里闪过,映得他的脸色忽明忽暗,时而苍白如死,时而殷红如血,时而漆黑如他现在的心境。

  田一禾忽然感到孤独,灯红酒绿姹紫嫣红纸醉金迷的繁华背后,其实很多人都是寂寞的。他想给别人打个电话,哪怕只是听听对方的声音。他最先想到的就是连旗。没办法,最近跟那小子离得太近,已经条件反射了。但是又绝对不能打,田一禾下定决心要跟他一刀两断,那就是一刀两断,藕断丝连都不行。

  然后田一禾想起了江照,可念头刚一闪,又灭了。田一禾还是要脸的,这种病怎么跟人家说,哪怕只是“疑似”?说了对方会用什么目光看自己?

  田一禾把身边的人通通想了个遍,却发现没有一个能在这时候适宜出现在自己面前,这时他想到了父母,脑海中浮现在医院里父亲推着母亲的情形。田一禾后悔了,肠子都悔青了。他怎么就能认识胡立文那么个混蛋玩意,走上这条路呢?他怎么就这么倒霉呢?

  田一禾躺在床上,恍恍惚惚的,小时候那些事情,那些本来早已模糊早已忘却的事情,一件一件都到眼前来。什么父亲在自行车上架了个木头小凳子驮他去上学啦,什么家里种了辣椒天天爬到窗台上去看啦,什么妈妈拿着录取通知书笑得合不拢嘴啦……想着想着他心里就咯噔一声,完了,这是回光返照啊这是,这次真完了。

  田一禾就在悔恨痛苦和“回光返照”中度过这一宿,到后来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没睡着,朦朦胧胧迷迷糊糊,就连和东方的偶遇,彼此说的话,都仿佛一场梦。好像到早上醒来时从床上爬起来到洗手间洗洗涮涮,开门出去还是那个骚包高傲的田一禾。

  就在半梦半醒之间,田一禾听到门铃响。田一禾根本没去管它,现在没什么可让他管一下了。门铃响得时断时续却不屈不挠,大约三分钟之后,就听到哗啦哗啦的钥匙轻轻撞击声,紧接着,门开了。

  外面是连旗。

  田一禾走了之后,连旗就有点后悔,早知道那小子臭屁又骚包跟只孔雀似的,怎么还惹他呢?,怎么还能让他丢脸呢?依连旗对田一禾的了解,八成自己被划入黑名单了,以前的温柔体贴做小伏低全都白费。田一禾就是那么个性子,你就得忍着,谁让你就看上人家了呢?不过连旗也开始反思自己,是对田一禾有点过于纵容了,就因为经过大哥和钟青的悲剧,还有田一禾无意中对自己的那点“恩情”,自己就束手束脚放不开,也太窝囊了些。裴潇说得对,该出手时就出手,不能控制。

  所以连旗一大早就来找田一禾了,准备先承认错误,挽回对方的好感,再伺机行事。

  连旗看见楼下的小QQ了,觉得田一禾应该在家,但按了那么长时间门铃也没人来开门,又绝对不符合田一禾的作风。要是这小子在家,看到他来了,一定会直接跳出来骂他个狗血喷头,以后不准上门!

  连旗寻思了一会,认定田一禾不在家,没准去哪疯去了。他就想先进去帮那小子收拾收拾屋子,没准他回来看到心情能变好。连旗有田一禾家里钥匙,其实他已经令田一禾十分信任了,万里长征只差那么一步。

  哪成想一开门,看见田一禾的鞋子扔在门口,连旗愣了一下,心中一凛,早年的黑道生涯让他一下子警惕起来。他先没进去,不露声色地观察一阵,没发现什么异样,这才一步一步悄悄往里走。

  连旗的后背始终贴近墙壁,目光四下睃巡,直到走进卧室,看到躺在床中间,跟死了似的田一禾。

  连旗大吃一惊,扑上去叫道:“禾苗!禾苗!”

  他嚷嚷了好几声,田一禾的眼珠子慢慢地挪动一下,有气无力地说:“你来干什么?”

  能说话就是没事,连旗一颗心放到肚子里,长出一口气,问道:“你怎么了?”

  田一禾目光呆滞,半死不活地说:“我怎么了不管你的事。”

  连旗还以为他是为昨天的事生气呢,叹息一声,安抚地说:“你还没吃饭吧,想吃点什么我去给你做,你先去洗漱一下,一会就好。”边说边来拉田一禾。

  谁知他的手还没碰到呢,那小子跟被烫到似的猛地向后一缩,尖声叫道:“别碰我!”这声音如此尖锐,好像指甲刮过黑板,刺耳难听。

  连旗一怔,脸色就不太好看,可他听到田一禾下面的话脸色就更难看了。田一禾叫着:“我得了艾滋病,你别碰我,你别碰我!”

  他本来打定主意谁也不对谁说,打定主意把自己远离世界远离亲人远离一切,一个人悄悄地去承受。可也不知怎么,突然就在连旗面前说出来了,这一说出来就控制不住了。田一禾身子在发抖,全身都在发抖,像受了极大惊吓的可怜的松鼠,眼睛里沁出了两汪泪,无声无息地流下来。

  连旗的心陡然一紧,跟猛地被铁丝死死勒住似的,他沉声问:“你怎么知道的?”

  “东方……东方说他,他得了……”田一禾的嘴唇在发抖,心里想和说出来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一说出来就有点盖棺定论的意思,确定了改不了了。

  “那你没去做检查?”连旗追问道。

  “没有。”田一禾凄凄切切地摇摇头。

  连旗不说话了,心里放松了一半,虽然还是揪揪着,但比刚才好太多了。做过检查和没做过终究不一样,这还有一线希望不是?连旗脑袋里飞快地旋转,他是事越急越冷静的那种人,这辈子曾经让他彻底崩溃过的,也就是他哥的死。如今生离死别都经历过了,对什么事看得就没那么重。他把这个令人震惊的消息消化一阵,沉吟着想下一步该怎么办。

  他这一沉默不要紧,田一禾误会了。田一禾这小子看上去大大咧咧的,其实敏感着呢,一点不输给江照,这种时候尤其敏感。他见连旗不再出声,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立刻就炸毛了。田一禾要面子,死了也要面子,一张脸阴了下来,冷冰冰地说:“你快点走吧,离我远点,免得我把你给传染了。”他讥笑一声,说出的一个字一个字都带着毒的,“你是不是在心里庆幸呢?TM的幸亏没跟我上C,要不然你也完了。现在好了,我没用了,你赶紧走,找个好的,还来得及!”

  连旗瞅了他一眼,决定先不跟这个憋着气的小子一般见识,上来就拉田一禾的胳膊。

  “我C,你干什么?”田一禾慌忙躲开。骂归骂,田一禾心地还是好的,他很怕传染给连旗,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走,去医院,你还没确诊呢你慌什么?”连旗心里发急,说话未免语气有点重。

  “去你X个医院哪?还用什么确诊哪?百度都告诉我了,所有初期症状我都有……”一说到这里,田一禾又是一阵心酸难过。

  “百、度?”连旗拧起眉毛,“什么症状?”

  “失眠、盗汗、呼吸困难、恶心呕吐……反正,反正我都有……”

  连旗推了推眼镜:“对,我喝多了我也这样。”

  “啊?”

  连旗不愿意跟他废话,上来直接动手拉胳膊。田一禾彻底怒了,恨不能上来给连旗咬一口:“你TM有病啊?我都告诉你我有艾滋了你还往上凑合什么?你疯啦?”

  “那好,你跟我去医院验血。“

  “我不去,去什么去,去了也就那样,我才不去!丢人现眼!”田一禾打定主意不去医院,也不知是怕真的得病,还是怕被人笑话,反正心态挺复杂的。

  连旗明白这小子是害怕了,但医院是一定要去的,要不然没得病这小子自己也折腾出病来了。他推推眼镜,好说好商量的:“没事,只抽点血,得没得一会就能验出来。你别害怕……”

  “谁害怕?我TM才不害怕!”田一禾说这话的时候,底气都不足,声儿直发颤,他瞅着连旗,“哎——我去不去医院关你什么事?TM的少在我面前扮圣母装伟大,小爷我自己的事自己扛,用不着你可怜。赶紧的,该滚就滚给我出去!”

  连旗看他蓬头乱发一脸别扭油盐不进的小样,生气了,声音大了起来:“去医院做个检查算什么事?总得有个结论。难道你就这样不死不活地躺床上?是爷们就有点胆子有点担待。TM的不过是个艾滋病吗?算什么事?得癌症的也没你这么脆弱,大不了一条命,至于吗你!”

  田一禾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盯着连旗,跟刚认识这个人似的。好么,就因为自己得了这么个病,连炮灰都敢当他的面大呼小叫张牙舞爪了?田一禾命可以没有,这口气绝不能输的,当下把小蛮腰一掐,对着连旗大吼:“别在我面前站着说话不腰疼。我告诉你,这也就是小爷我,胆大命硬不惧生死,这要是你,早TM墩儿了,还装什么大尾巴狼教训我呀?你TM上嘴唇碰下嘴唇说话跟放PI似的说得轻巧,大不了一条命?你倒舍了这条命给我看看?”

  连旗面沉似水,言简意赅:“你到底去不去医院?”

  田一禾把头一偏:“不去!”

  连旗二话不说,脱了外套扑上来,直接扒田一禾的衣服,田一禾哪能料到他会来这手,“撕拉”一声,衣服被一下子扯开,扣子落到地板上,扑扑地响。他当时就懵了,音量尖得都岔声了:“我C,你要干吗?!”

  连旗根本不理他,胳膊一用力,顺势把田一禾压床上,两腿一分,把田一禾骑个正着,边说边扯他裤子:“不就是艾滋病吗?不就是一条命吗?我TM的陪着你!”

  田一禾明白了,连旗这是要强X他!这人疯了,真疯了!他疯田一禾不能跟着疯啊,他都毁了自己了不能毁别人哪。最最重要的是,他田一禾不能被人强X了啊,一个大老爷们就这么被人强了他以后还怎么混哪?!

  田一禾再是个受他也是个男人,是男人能不反抗吗?田一禾开始用力挣扎,他不喊,就憋着一股气,连踢带踹连推带拽。没想到眼前这个连旗长得不起眼,力气可真不小,一只手就把自己按床上了还挣脱不开。两人像两只野兽似的在床上厮打,情Y半点没有怒火倒是一团一团的。

  连旗手快,两三下就把田一禾的裤子扒下来了,只剩一条小内内。田一禾趁他用双手扒自己裤子的功夫,一点不客气,狠狠一拳正砸在连旗脸上。

  连旗脑袋一偏,眼镜飞了出去,露出粗重的眉,眯起的眼睛,还有眼底下颧骨上的那条疤。田一禾从来没见过连旗摘下眼睛后的样子,原来他不戴眼镜是这样的,完全不是以往那个笑眯眯的好脾气的连旗,陡然多出几分凶狠、几分霸气、几分不要命的气势。

  就像迎面被人劈了一刀,田一禾猛地窒住了呼吸,两人就这么对视着,像商量好似的谁也不再动手。屋子里静得古怪,只听到连旗呼哧呼哧的粗重的喘息。

  田一禾就盯着那道疤,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个想法,他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冒出这种想法。他想的是:真TM性/感。

  爱情?

  两个人就这么对峙着,像隔着楚河汉界的两个卒,虎视眈眈而又含情脉脉,仿佛再往前一步就是缠绵悱恻你死我活。

  田一禾艰难地咽了一下,紧接着他听到连旗问他:“你去不去医院?!”

  田一禾没说话,眨巴眨巴眼睛。连旗上手就去扒他的小内内,田一禾跟被强X一样尖声喊了一句:“我去!我去!”

  连旗瞅着田一禾没动弹,像是在上了他跟离开他之间犹豫不决,好一会才站起身,捡起地板上的眼镜戴回去,转身抓过棉服扔到田一禾脸上:“穿衣服,走。”

  田一禾咬咬牙,他奶奶的走就走,伸脖缩脖也就那么一刀,还能这么着?就算是赴刑场田一禾也得是最光鲜亮丽的那个死囚犯,他到厕所里好好捯饬一通,这才跟着连旗下楼。

  田一禾坐在辉腾的副驾驶座上,一边叽里咕噜转眼珠子一边偷瞧连旗。连旗的脸一直是沉着的,以往的笑眯眯全不见了,跟田一禾欠他八百万似的。田一禾一撇嘴,心说,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去医院吗?小爷我怕过什么?什么没见识过?富贵有命生死在天,爱怎么地怎么地。

  他脑子里一阵胡思乱想,不知不觉车已经到医院了。连旗一路锁车进门挂号开单子排队验血,一系列程序弄得还挺顺畅。田一禾默默地跟着,总觉得门诊的大夫验血的大夫都用一种鄙夷的古怪的眼神斜睨自己。其实他那是多心了,大夫什么样的病人没见过,基本上连个正经八百的目光都欠奉,更不用说在某个患者身上有什么特殊心态了。大夫除了冷静就是麻木,无论语气音调跟个复读机差不多。这你得理解,要是你天天见生见死劳动强度极大还是不断重复的枯燥性工作,你也得这样。不冷静不麻木早就干不下去了。

  奇怪的是,单子开完了血抽完了只等三个小时之后的结果了田一禾也平静了,他没等在医院里,跑到外面透气。

  这是个综合性的大医院,里面排队交钱的跟春运时的乘客相差无几,来来往往的人群比菜市场都多。有打着石膏的、捂着脑袋的、坐着轮椅的、拄着拐杖的、抱着孩子的……田一禾看着一对夫妇从住院部那边走出来,手里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宝宝,到停车场去开车,脸上的表情温馨而又欣喜,他忽然就笑了一下。

  连旗递给他一瓶可乐:“怎么?”

  田一禾耸耸肩:“没事,就是觉得人能生在这个世界上真是挺难,可要结束它却非常容易。”似乎人经历过生死关头,特别容易产生这种深奥的哲学思想。

  可惜连旗没受过高等教育,不太能理会其中深意,只淡淡地说:“结果还没出来,等出来再说。”

  田一禾暼他一眼,真是鸡同鸭讲毫无共同语言,可不知怎么心情竟好了起来。他掏出香烟,点着一根,随手给连旗一支。连旗摇摇头,田一禾也不勉强,自顾自吸了一口,仰头眯起眼睛喷出个极为标准的烟圈,突然目光从眼角飞向连旗,说:“喂,炮灰,问你件事。”

  “嗯?”连旗坐到他身边。

  “你刚才……不会是真要那啥我吧?”

  连旗对上田一禾的目光,眸色深邃难懂。田一禾的心跳了一下,故作满不在乎嗤笑一声,想起刚才连旗对他说的“不就是艾滋病吗?不就是一条命吗?TM的我陪着你!”靠,真挺带劲。要是再说一句这样的,没准自己考虑考虑他。

  只可惜连旗推了推眼镜,说:“你觉得呢?”

  切——田一禾不屑地翻个白眼,继续抽烟。

  三个小时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晃一晃也就差不多了,大夫把检验单放在墙上钉着的小木匣子里,患者们自己去翻结果。

  田一禾誓死也得装B装到底的,在外人面前是一定不会惊惶失措的,更准确地说,这世上他也就能在连旗面前丢脸,因为他不在乎。田一禾极为淡定至少表面极为淡定地从那个决定生死的小木匣子里把化验单取出来,习惯性地舔舔上嘴唇中间那枚“含珠”,飞快地瞥了一眼。

  好像……没看到……

  好吧,化验单通常比较复杂,非专业人士找结果也得看一阵。田一禾回头看了看连旗,连旗推推眼镜,目光很平静。

  田一禾深吸一口气,把化验单摆在眼前,一行一行读过去。

  阴X。

  田一禾闭了闭眼睛,再睁开,仔仔细细认认真真仿佛要把这两个字每个笔画都看个通透直到看着看着都觉得不认识这两个字了,才确定,写的是:阴X。

  去你X的!

  田一禾忽然很想大声喊又想大声骂又想出去打一架又想拼命喝它一瓶二锅头再把酒瓶子摔个粉碎彻底,但他终究什么也没做,只是面无表情极为淡定地把化验单塞进连旗的手里,二话不说走了出去。

  从田一禾的表情上连旗也看出这小子根本没事,否则他不是瘫软在地就得目光呆滞。但连旗还是把化验单又看了一遍,看数据看结果,确定一点事也没有,这才把化验单叠吧叠吧放入口袋,跟着田一禾上车。

  刚开始俩人都不说话,气氛有一种诡异的沉闷。等车子顺着车流拐过一个路口,田一禾突然噗嗤笑了。笑了之后停下来,没一会噗嗤又笑了,轻拍一下大腿,他说:“哎呀。”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没话找话。

  连旗瞅瞅他,问:“你没事吧?”

  “啊,没事,我能有什么事,切,开玩笑,我是能有事的人吗?我是谁,谁能有事我也不能有事啊。”连旗这一句问话,就跟把蓄洪了的水库炸开个口子似的,田一禾的吹牛X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我就说不用来,你非得让我来。看吧,白花钱!有那点钱干什么不好?实在不行我请你吃顿饭,也算实惠着了不是?现在好么,捐给医院了,还浪费我一管血。”

  他转过头来,高傲而又施恩一般望向连旗,在对方肩膀上重重一拍:“不过你放心,这次你对我挺够意思,我都记着。行,炮灰,没白领盒饭。哈哈,哎呀,挺好,不错,哈哈。”

  田一禾兴奋得莫名所以胡言乱语,偏偏还一个劲地抑制着矜持着,连旗微微一笑,也不说破。正好连旗的手机响了,是冯贺打来的。连旗问道:“什么事?”

  “连哥,是那个董正博,他昨晚居然在东陵区开黑彩赌马。”

  连旗眉峰一跳,下意识瞄了一眼田一禾,田一禾正心神激荡,根本没留心他这边,连旗说:“这个消息先不要告诉别人,我一会就回去。”他按断电话,说:“我先把你送回家,店里有点事需要处理。”

  “啊?啊,那多不好意思,我还想请你吃饭呢。”田一禾的确挺感激连旗的。

  连旗笑呵呵:“以后机会有的是。”他现在态度已经很明朗了,不是以前说“只要你高兴就好了”了,而是很清楚地表示“有帐不怕算”,可惜田一禾一点也没听出来,他只顾着自己了,一到地方就跳下车,挥手跟连旗撒有那拉。还没等连旗说话,一溜烟跑上楼。

  田一禾真的是跑上楼的,身子轻飘飘见风都能飞起来,嘴里还吹着口哨。回到家里不管三七二十一,先从冰箱里拿出两袋饺子煮了。笑话,折腾一宿一天,还一口饭没吃呢。一袋三鲜馅的一袋牛肉青椒的,滋味这叫一个美,吃得满嘴流油肚子溜圆,把碗筷往桌子上一扔也不刷,去洗手间彻底洗了个澡,还泡个香香浴。自觉从里到外从上到下没有一个毛细孔不透着愉悦舒适,这才从水里爬出来。

  这还不够,又把床单被罩枕头套通通换了,舒舒服服爬到被窝里躺下,鼻子里闻着清爽的阳光的味道,边笑边想,哎,你说这生活怎么就这么美呢?

  觉得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的田一禾,就这么睡着了。

  也不知睡到什么时候,他突然感到一阵燥热,从不知明的地方一涌而上,紧接着他就看到眼前一个阴影。

  田一禾吓了一跳,喝问:“谁?”扑棱从床上坐起来,眼前模模糊糊的一个颇为熟稔的人,赫然竟是连旗那个炮灰。

  田一禾问道:“你?你不是走了么,怎么又回来?”

  “嘿嘿……嘿嘿……”连旗的笑声低沉,面容竟然变得狰狞而凶狠。眼镜不知怎么也不见了,格外凸显颧骨上那条疤,闪着诡异的红光。

  田一禾一颗心砰砰乱跳,声音有点发抖:“我靠,你……你要干什么?”

  连旗根本不回答,陡然间饿狼一样扑上来撕他的衣服。田一禾惊慌失措拼命挣扎,却不知被什么绑住了,浑身上下竟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没有。他扯开喉咙大声乱吼乱叫,连旗狞笑着说:“你喊哪,你喊哪,你喊破喉咙也没有人来救你!”这个混蛋一边说一边上下其手,转眼之间田一禾就被扒个精光,又粗又大的东西直接捅进来,弄得田一禾疼痛麻痒却又满足。

  田一禾不停地大声叫着,被刺激得直流眼泪,说不好是愤怒还是委屈还是痛快。浑浑噩噩之中连旗竟把他翻了过来,一个用力从背后刺入。田一禾被紧紧按在床上,跪趴着,像条狗一样承受着身后力度十足的撞击。他觉得自己现在已经神智不清了,除了恩恩啊啊其他什么也说不出来。身后的连旗没完没了既快又狠,简直像个充足了电的马达,嘴里粗言粗语骂骂咧咧:“你个J货!不就是想让我干你吗?!爽不爽TM的快说!”啪地一巴掌打在田一禾的TUN尖上,痛不可当,田一禾尖叫一声,他醒了。

  天色早黑下来,只有月光透过窗户,像罩了一层纱。屋子里静得很,可以清晰地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还有如同擂鼓般的心跳。田一禾闭上眼睛,长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一身的汗,而且,他还SHE了!

  我C!田一禾狠狠骂了一句,爬起来去洗手间,脱个一干二净站到花洒底下。当凉水喷涌而出浇到身上的时候,田一禾一下子睁大了眼睛,心里咯噔一声。他不是洁身自好的人,从跟胡立文分手之后就不是了,但他也从未把CHUN梦做得如此清晰而又明确,最重要的是,自己不但不反感,还颇有一种酣畅淋漓的快感。

  完了!田一禾关掉花洒,任水珠从他身上流下去。他拧起眉毛,想到一件非常严重的问题:我靠,我不会是……看上那个炮灰了吧?

  41、惹祸了! ...

  田一禾一想到这个问题就觉得形势严峻了,有点难以捉摸难以掌控了,变得十分复杂了。他拿起浴巾把身子胡乱摩挲了几把,坐在床上很严肃地思考了一番。

  田一禾没想故作脆弱地不再去爱谁,尽管胡立文给他的伤害是挺大,但伤害归伤害,痛苦归痛苦,失望归失望,恋爱还是要谈的,日子还是要过的。如果就因为那么个混蛋玩意那么段狗屁倒灶的爱情就对世上所有人的真心表示怀疑,那才叫个傻X。只不过田一禾一直没遇到好的,合适的,让自己第一眼就忘不了放不下一分钟没见面就抓心挠肝的。但他又不甘寂寞,所以一边寻觅着一边寻欢着,这叫骑驴找马,谁也别亏着谁。

  可田一禾万万没想到他能有一天对连旗动心思,那人距离他的要求也太远了些……嗯,好吧,也算挺有钱,也算够心思,嗯,还有脸上那道疤,的确挺够劲!不过,怎么说呢?这就好比你家小时候隔壁住着的二狗子,天天流着清鼻涕跟你尿尿和稀泥堵烟囱打雪仗光着屁GU下河捞鱼,突然有一天西装革履人模狗样的站在你面前,固然可能会英俊潇洒霸气外露,但你没法不想起他挺括西裤里面荏弱的小JJ和张牙舞爪跟你抢最后一口肉吃的怂样。你对他能爱起来不?没准能,但无论怎么着都有点搞笑的意味,有点嘻嘻哈哈打打闹闹的意味,有点没事闲得逗闷子的意味,反正不是正正经经谈恋爱的意味。

  田一禾拧着眉头翻来覆去里里外外地想,想着想着就觉得冷,冻得打了个哆嗦,这才发现自己身上居然连块布丝都没有,敢情自己坐在床边装思想者装了好半天。他又好气又好笑,跳起来叫一声:“切——”赶紧钻进被窝把自己裹上,一时半会还暖不过来,于是叹息:没人捂被窝是挺悲惨哪。他望着窗外的月光,忽然伤春悲秋了起来。自己也老大不小了,也是该定下来了,可一想起连旗,总觉得差点什么,差什么又说不出来。

  觉是睡不着了,不如出去找点乐子吧,田一禾拿起手机给江照打电话:“喂,你小子干吗呢?”

  “没事。”江照说话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田一禾没怎么在意:“有时间没?出来玩呗?不行就带着你家那口子一起来。”

  “明锋最近很忙,晚上总不在家。”

  “哎呀那好啊。”田一禾从被窝里跳出来,“还等什么,你打车吧,咱们酒吧见。”

  江照在那边犹豫片刻,说:“好吧。”

  田一禾心情极好,对着镜子仔仔细细地把自己捯饬得鲜亮耀眼,披上一件冲锋衣下楼开车。

  已经半个冬天没到“一路向北”了,这家在新的一年还挺有新气象,今天的灯光以红色为主,暗红深红粉红艳红,猛然间还以为误入了吸血鬼的聚集地。红得幽幽暗暗,红得明明昧昧,红得勾魂摄魄,红得诡异流毒,把每个人心底的那点Y望都引诱出来,好像非得要弄出点什么释放点什么才能对得起红色的暧昧。

  当中架起一个高高的台子,上面竟放着一个铁笼,一人多高,铁笼周围还点缀着锁链和皮鞭的装饰,在铺天盖地的红光下,泛着邪恶的色泽。

  田一禾一进去,立刻引发一片小面积的骚动,没办法,这小子在圈子里有名着呢,谁不知道又美又带刺的“小田田”哪。

  田一禾傲慢而愉悦地跟大家打招呼,颇有点领导视察或者大腕明星走红地毯受人夹道欢迎的感觉,其实他们的本质还真差不多。

  江照离得比田一禾近,早就到了,坐在他们的老位子上,慢慢地啜饮。田一禾“咚”地重重坐进沙发,对服务员说:“先来一打淡爽。”

  江照诧异地瞥他一眼,见他笑逐颜开的,问道:“今天心情好?”

  “必须地!”田一禾啪啪启开两瓶,也不用杯,咕嘟咕嘟往嘴里倒。东北这边喝酒通常爽快,一口气没透灌下了一瓶,哈哈一笑,抬起手背一抹嘴唇:“好!痛快!”一偏头,见江照恹恹的好像没什么兴致,伸手一推:“喂,你没事吧你。”

  “唉。”江照难得地长出口气,抹了两把脸,“最近挺累。”

  “嗯?”田一禾皱着眉头眨巴眨巴眼睛,突然“噗”地喷出一口酒来,差点喷了江照一身。江照急忙一躲,这才幸免于难。

  田一禾忍不住地笑,连连说:“对不起对不起,一时没忍住。我靠你不是在床上太累了吧,没看出来呀,明锋那厮还挺猛。”

  江照无奈地一翻眼睛,这小子就这样,无论你跟他说什么事,他都能联想到那方面,极为自然。他说:“我是搞装修累的。”

  “装修?”田一禾瞪大了眼睛,“不是吧你,共筑爱巢啦?”

  “什么爱巢,那是他的房子。”

  “哈哈,行了吧江照,我说你耽美小说都白看啦?那里都是这么写的,有钱的爱人一定要给俩人买套房子,名字还得是二人共有,那才叫温馨浪漫。我一看明锋就是个闷骚型,这房子九成九是你俩的。”

  江照瞅了他一眼,喝了杯酒,淡淡地说:“这事不一定。”

  田一禾神色严肃起来,他一拍江照的肩头,语重心长地说:“江照,我说过,你得对自己好。幸福没来的时候,咱不奢望,可幸福来了也得牢牢抓住。咱是老爷们,弄得唧唧歪歪扭扭捏捏的那不成老娘们了吗?”

  江照忍不住笑出声,回他一拳:“行了,我自己心里有数。”拎起酒瓶跟田一禾的碰一下,仰脖喝了半瓶。问道:“我看你心情不错啊。”

  “嘿嘿嘿嘿。”田一禾摇头晃脑的,他有心把AIDS那出闹剧给江照讲一讲,转念一想又觉得太过丢脸,忍住没说,只说:“我刚刚发现一件事,心里有点小郁闷。”

  “郁闷?”江照上下打量他一番,这小子从头发丝得瑟到脚后跟,一点没看出郁闷的迹象。

  “唉。”田一禾也叹口气,“这不嘛,刚刚吧我做了个梦。”

  “嗯,然后?”

  田一禾四下看了看,贴近江照的耳朵,压低声音:“我梦见那个炮灰把我给绑起来上了。”

  一句话噎得江照一口酒没咽下去,呛得直咳嗽。田一禾连忙给他拍拍后背:“哎我说,至于么你。”

  江照摆摆手,好不容易把这口气喘上来:“最近没看什么重口味的文,一下子不太适应。”

  “哎呀我就说吧,适当的Q趣是必要的。那个明锋太温柔,有时候吧,你也得放开喽野一次给他看看,咱大江也不是吃素的,要不是JJ和谐,你那个高H文早写出来了,免得天天一群饿狼在你文下叫唤,我都替他们着急。”

  江照打断他:“说重点。”

  “嘿嘿。”田一禾不好意思地搔搔头,“哎江照,你说……我要是对那个炮灰有感觉了怎么办?”

  江照平静地说:“挺好的,我看连哥那人不错,能容得了你。”

  “切,我用他容我呀?我小日子过得好好的我用谁呀我?我就是觉得吧,就是觉得吧……”

  “什么?”

  “说不好。”田一禾摇摇头,忽然眼前一亮,发现个帅哥,“哎不跟你说了,目标确定,我要出手!”把衣服一脱扔到沙发上,露出里面黑色立领收腰小衬衫,一甩头发冲着那个帅哥就走过去了。江照笑一笑,继续喝酒。他们两个早有默契,田一禾负责去疯去闹,江照负责看摊儿。

  田一禾太长时间没来“一路向北”了,其实说起来也不算久,不过两个月而已,但对田一禾来说像过了两年。那段时间没办法,他后面跟着个炮灰,弄得谁都把他们俩当成一对,没一个上来搭讪的。今天不同了,他把炮灰给甩了,现在田一禾有一种解脱感,一种自在感,还隐隐有一种背着谁出来“偷Q”的兴奋感。他绕过舞池里乱扭的人,走到吧台前,对那个帅哥说:“嗨,一个人?”

  那人不动声色地看了看田一禾,随即满意地笑了:“请你喝一杯?”谁知他话音刚落,又一个人趁机凑过来:“小田田,好久不见,喝一杯?”

  田一禾是谁?那是风月场上的老手,一个媚眼飞过去麻酥酒吧里的一半GAY,另一半肯定都是纯O,一点不带错的。那叫一来者不拒多多益善,更不用说他今天本来心情就好。结果喝完左边喝右边,喝完一瓶喝两瓶,能在酒吧里的谁怕事大,开心最重要。

  不到两个小时,田一禾就喝多了,去了几趟洗手间也没缓过来。他觉得自己浑身上下发光发热,就像一个捆好了的炸药包,一点火星都能立刻“砰”地炸他个惊天动地。

  酒吧里热气腾腾的,嗨曲震得每个人耳膜直痛,每个鼓点像直接敲到人的心上,咚咚锵锵。正是酒吧最沸腾的时候,人挤得摩肩接踵密密麻麻,在红色的灯光下不停地扭动,醉眼迷离疯疯癫癫,其中就包括田一禾。

  江照在下面见田一禾有点控制不住了,扑上去拉他:“你喝多了,快跟我回家吧。”

  田一禾乜着眼睛瞅他:“你说……谁喝多了?我清醒着呢,对吧!”他问旁边的人。

  “对对,小田田还能喝醉?”人们哄笑着。

  江照又气又急,沉着脸伸胳膊过去:“快跟我走!”还没等田一禾说话,就被旁边的给扒拉开,“你急什么,还没玩够呢。放心吧,不能把他怎么地。”大家都是这个酒吧的常客,彼此颇为熟稔,可也正因为如此,那些对田一禾一直垂涎的,正要趁机占便宜。

  田一禾突然大叫一声:“去跳舞啊去跳舞啊!”几步跑到舞池中,转眼跟个男人贴在一起。

  江照没办法,只好又回来,可实在放心不下,猛地想起连旗,忙翻田一禾的衣兜,掏出手机来找连旗的电话,直接打过去。酒吧里太吵,江照挤出大门才算听到手机里的动静,连旗在说:“禾苗?是你吗?说话。”

  “是我,连哥,我是江照。”江照急着说,“连哥,你能来一趟吗?禾苗他又喝多了,在发疯,我弄不了他。”

  那边连旗停了一会,好像跟什么人交待几句,然后对江照说:“你们现在在哪?”

  “一路向北。”

  “好,我离得很近,十分钟后到。”

  江照心里有了底,这才长出口气,转回来去找田一禾,不管怎么着先把人劝到沙发这边来,等着连哥吧。

  没想到一回去江照傻眼了,田一禾这小子居然爬到当中那个高台上去了,他不但爬到高台上他居然还钻进铁笼子里去了,他不但钻进铁笼子他居然还要脱衣服!

  42

  42、车震 ...

  江照给连旗打电话的时候,连旗更听冯贺向他汇报董正博的种种劣行。董正博最近闹得挺大,想同丁白泽争夺S市的势力范围,但丁白泽和连旗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沉默,谁也不出手。刚进S市时董正博还略为收敛,可不见有人制止他,于是索性放开手脚大干起来。他以前也是正经买卖人,后来嫌赚钱太慢,开始捞偏门,到了S市胆子更大了,不敢碰毒品和枪械那些能致命的,黄赌两字都占了,最近又发现赌马利益很大,竟把手直伸到连旗的生意里来。

  冯贺一边说一边气愤愤的,董正博这么贪心这么肆无忌惮,倒也出乎连旗的意料之外。但连旗没有什么表情,说实话他之所以一直没去管那小子,一方面固然是因为要探探丁白泽的底;另一方面他也没怎么把董正博放在眼里。做正当生意和捞偏门是不一样的,一行有一行的规矩。虽说做正当生意很多时候也得用黑道上面的人,而且能做起来的也说不上干净,手上或多或少都很脏,但还是不一样。不是说你卖点摇头丸收点保护费就叫你混黑了,里面说道多着呢。

  可这一次董正博要影响自己的生意,性质就不一样了。连旗想了一阵,说:“你去查查董正博的底,顺便对丁白泽说,我要请他和周哥吃饭。”

  冯贺一听到“丁白泽”三个字,不知怎么就想起站在丁白泽身后那个精致的男人,心忽然跳了一下。但他没多说什么,他只说:“好,连哥。”

  这时,连旗接到了江照的电话。连旗没怎么当回事,他只说:“行,我十分钟之后到。”挂了电话起身披上外套,“我去一路向北,禾苗又喝多了。”还对冯贺多交代几句:“从禾苗店里来的那个王迪,他看的那个店就不要卖黑彩了,留心些没坏处……”

  冯贺犹豫着打断他:“连哥,那个啥,你说田一禾喝多了?”

  “嗯,我去接他回家。”连旗瞧一眼冯贺,见他脸色有点古怪,问道,“怎么,有什么事?”

  “没事,嘿嘿。”冯贺搔搔头,“就是吧,田一禾有个毛病,圈里人都知道,他一喝多了,就……就爱脱衣服……”

  连旗的脸色当时立刻变了,二话不说拿起车钥匙奔下楼。车子开得飞快,本来就不远,这下没用五六分钟就到了。

  田一禾本来没想进笼子里的,人家本来是安排好演员的,一个跳钢管舞的俊俏的小男孩。但田一禾觉得热,从里往外的热,浑身血液跟着全酒吧的人一起沸腾。他觉得浑身发胀头脑发昏,晕乎乎轻飘飘的,说不出的自在快活。他喊他叫他乱蹦乱跳,但还是难以发散那股子兴奋激动。

  田一禾听到周围叫嚷的声音陡然大了起来,原来是一个小男孩钻到了笼子里,扭着屁股一件一件地往下脱衣服,极尽挑逗之能事。下面的人群喊得撕心裂肺抓心挠肝:“好!脱呀!好!”

  田一禾不乐意了,他这人就喜欢人多,就喜欢所有人都看着他,他是最漂亮最帅气最有味道的那一个,怎么能不来看他?上面那个人跳的那叫什么呀?腰不够细腿不够长叫声不够Y荡,比不了自己身上的一根汗毛。

  田一禾跌跌撞撞地就往铁笼子那边去了,顺手从DJ那里抢来一个“小蜜蜂”带耳朵上,两三下爬到高台上面,一把把那个正在扭扭捏捏跳着舞的小男孩扯下来。这一系列动作不超过两分钟,音响师和小男孩都是一怔,随即笑了,彼此交换一个准备看好戏的眼神。他们跟田一禾太熟悉了,这小子一喝多就上台跳脱衣舞,有多高爬多高,有多夺目就多夺目,有几件脱几件,当然最后的小内内是不会脱的,下面人喊什么他也不会脱,也不知道他是真醉还是假醉。

  大家出来无非是个玩,谁也不在乎那些规矩,高兴最重要。小男孩索性披上羽绒服,拿瓶饮料笑嘻嘻地坐在一边看热闹。

  田一禾蹭蹭蹭爬到铁笼子里,那个小男孩刚才已经脱到裤子了,没想到又上来一个穿得严严实实的,下面人看得正爽,也没看清是谁,大声起哄:“哦——哦——下去,哎下去哎!”

  田一禾双手一分,“刷”地身上的黑衬衫就开了,一直滑落到臂弯,露出赤GUO的光滑的胸膛。他一手拉扯一条铁链,在上身交叉着缠绕着,膝盖微曲,头向后仰,目光空茫而又脆弱。他放开声音说:“啊……不要……啊不要……啊……不!”

  这一声似倾诉似反抗似拒绝似诱惑又似无奈又似痛苦,估计能把这么多种情绪混合到一声呻吟里的,全GAY吧也就田一禾这么个极品了。

  下面不知是谁惊奇的大叫:“我靠,小田田!”人们顿时又热闹起来,“草,这小子又TM喝多了!”

  “脱衣舞,哎脱衣舞!”

  “要说跳这个还真得就小田田,别人没法比呀。”

  “脱呀脱呀!”

  “小田田,小田田!”

  “我去了,你真TM有眼福,第一次来就能看他喝多!”

  “他谁呀?”

  “俩字,极品!”

  田一禾在铁笼子里,在象征邪魅和罪恶的铁链里挣扎辗转,仿佛一只被捕获在牢笼中的猎物,不停地在呻吟在哀求:“不……求你……啊不!……”

  人们内心深处最阴暗的Y望被彻底唤醒,兴奋得满眼放光,口哨声叫嚷声此起彼伏。有人毫不顾忌地大喊:“干他!TM的我要干他!”

  “啪”地一声,音效做出皮鞭抽打在肌肤上的声音,田一禾适时地一甩头,像被鞭子狠狠地抽了一下,他叫:“啊——”

  下面的人喊:“哦——”

  “啪啪”又是两鞭,他叫:“啊——啊——”

  下面的人喊:“哦——哦——”

  DJ大吼一声:“脱!”下面的人跟着喊:“脱!脱!脱!”张牙舞爪满脸狰狞,一声响过一声,一阵紧接一阵。田一禾把所有人的胃口都吊了起来,他终于动手脱了。一边脱一边扭动着一边被皮鞭驱使着,无可奈何含辱忍垢却又带着明显的挑逗和调Q,这两种完全不同的感觉融汇在一个人身上,创造出令人难以控制甚至难以忍受的催Q效果,下面的人都疯了,他们心痒难搔他们J情澎湃他们热血沸腾,他们除了喊叫发不出别的声音,他们所有的Y望所有的念头所有的饥渴只变成了一个字,干净利落铿锵有力:“脱!脱!脱!”如城崩地裂,如山呼海啸。

  田一禾感染了他们,他们也感染了田一禾,田一禾只觉得从来没有这么痛快过,没有这么忘情过,没有这么目空一切唯我独尊过。他就像一片羽毛,随波逐流随风飘荡,每根骨头每次呼吸都是轻的,毫无重量的,飞一样的;他又像一个神祗,孤独而高傲地站在最高处俯视众生,接受他们的膜拜,冷眼旁观他们为自己而痴迷而疯狂。

  不,不是冷眼旁观。田一禾很J动很亢奋,无法自持。他一边演着自己的“戏”,一边享受着万众瞩目,而这种万众瞩目又提高了他水平的发挥。台上台下连成一片彼此相和,简直成了谱写Y望的最华彩的乐章。

  就在田一禾脱得只剩下一条小内内的时候,全场的气氛嗨到最高点,热情高涨得无以复加。高喊声夹杂着尖叫声,像个巨大的炸药桶终于爆炸,轰然巨响,能把屋顶直冲到天上去。

  田一禾眼睛晶亮如星,双唇殷红胜血,汗水映着灯光滚落胸膛,他口干舌燥、浑身发抖,他把手搭在了内K的边沿。

  众人屏息静气地看着台上那个人,所有人都认识小田田,就算以前不认识现在也认识了,都知道他从不脱内K,难道,难道这个极品破例就在今天?!

  酒吧里安静了下来,极为突兀,带着强自抑制的感觉,预示着、期待着、准备着,随时爆发,炸毁一切!

  就在这个关键时刻,连旗进了酒吧。

  连旗没找到江照,一眼发现这个酒吧里所有人的都在往一个地方看,目不转睛专心致志。然后他就看到了站在最中间台子上的田一禾。

  田一禾正扭着小蛮腰,灯光打在他满是汗珠的身上,从上到下从前到后只剩下了一条小内内,看那架势他好像还要往下脱。

  连旗耳边嗡地一声,一股火直冲到头顶,大跨步奔向那个高台,一路穿越层层人墙,披荆斩棘气势如虹。田一禾一咬牙正要往下扒内K呢,连旗冲上去一把就把田一禾给拽下来了。

  众人眼瞅着田一禾握住内K边沿的手往下送,正要鼓气叫好,这一下好么,内K没脱掉,人倒被拽走了。一帮老爷们就像已经到了高C射出一半偏不让继续射了,能不急吗?都能跟你玩命!

  一群人围上来了,嘴里骂骂咧咧:“你TM干什么?!”“拉小田田干什么?”“你TM谁呀?”

  连旗一声不吭,他现在憋着气呢,他一手拉着田一禾的手腕子一手甩掉脸上笨重的黑框眼镜,顺势从旁边捡起一个酒瓶子,“咣当”一声砸在高台上,握住剩下的那半截,锐利的玻璃尖角直对着对面人的脖子,他只说了一句,他说:“我TM是他男人!”

  连旗是在道上混过的,他是见过血杀过人的,那气势不是普通人能承受得了的。后面的没看着还在瞎嚷嚷,前面的已经沉默下来了,自动自觉闪开。

  田一禾还没搞清什么状况,扭着光溜溜的身子挣扎,不依不饶地大叫:“你个炮灰你想干啥?你TM放开我!”

  连旗脱下外套披田一禾身上,却被这小子晃一晃肩膀给弄掉了。这下连旗在不跟他客气,把衣服捡起来在田一禾手腕上绕了两绕缠得死紧,一个用力把人扛起来直接向外走。

  田一禾再怎么受他也是个小老爷们,小老爷们怎么能像娘们似的被人扛出去,那以后他的脸还往哪放?他是连蹬带踹连扯带拽,没想到连旗的身子板跟铁柱子一样,岿然不动弄得田一禾还挺疼。田一禾又气又急,“啊呜”一口咬在连旗的腰上,他心里发狠,嘴上就没留情。连旗皱了皱眉头,脚下根本不停步。田一禾一口咬得鲜血淋漓,口腔里一股腥味,对方一点反应都没有。他没见过这号的,突然就胆怯了。

  他说:“你把我放下来呗,咱有话好好说,炮灰,连旗,你放我下来呗……”

  连旗根本没理他,几步赶到自己停在小胡同的辉腾里,钻进去把人往后座上一扔,“啪啪啪啪”连上几道锁,动手开始脱衣服。

  田一禾慌神了,他被连旗压在车座上,这比他家床上还具有危险性啊,因为他没处躲去呀,而且他NN的他手还绑着呢。田一禾一急就开始语无伦次:“你TM要干吗?我告诉你连旗,你TM碰我一下你试试看!你要敢碰我一根汗毛我跟你绝交!!”最后这句话他都喊岔声了,勉强直起腰梗着脖子跟连旗叫板。

  连旗脸色阴沉得跟暴风雨前的乌云似的,他精赤着上身,一字一字地对田一禾说:“你可以走,我绝对不会再去找你。”

  田一禾对着连旗深邃的目光,咽了一下,也不知怎么着就有些心虚,就不想对视着。他的目光往下转,正看到连旗的腹肌。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TM的居然是六块!我还没练出来呢。”

  就这么转念之间,连旗根本没给他继续往下想的机会,手臂一用力就把田一禾给翻过去了。在他身上吸吮舔舐摸拍捏掐,惹得田一禾扭着PI股不停地啊啊乱叫。连旗把两人内K团吧团吧用力塞到田一禾嘴里,从后面一个挺腰直刺进去。

  田一禾跪趴在车座上被连旗连番C弄,时快时慢快感连连,面颊上的肌肤紧贴在皮制座椅上,即使两条内K也阻止不了他被C得抽抽噎噎的含糊不清的呻吟声。这和梦境是一样一样一样滴呀!强而有力的冲撞一波紧接着一波,几乎让田一禾难以承受,到最后都有些神志不清了。他在迷迷糊糊的时候想,这就是传说中的车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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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3、亲人 ...

  [color=green]作者有话要说:江照跟明锋啦~~~[/color]

  江照本来想把田一禾从高台上拉回来的,但他没挤进去,而且估计挤进去了也拽不动那小子。田一禾喝多了就爱跳脱衣舞,这事整个圈子都知道,江照都习惯了。看那小子在台上发骚,兴高采烈超常发挥,江照除了扶额深深地叹息,无能为力。

  幸好关键时刻,连旗及时出手,威风凛凛杀气腾腾,镇得围着高台的人都没了动静,张口结舌地目送那俩人走出去。一个人呆呆地说:“完了,小田田从此要从良。”

  “一边去,那叫收山。”

  “拉倒吧,他要能从良我再不做AI!”

  “那人谁呀?太TM狠了。”

  “好像是…是…”

  “你到底认识不?”

  “你TM认识你说呀!”

  原来那个在铁笼子里跳舞的小男孩从DJ那边跑过来,望着连旗离去的背影星星眼:“好帅啊好帅啊,人家也想要这样的攻。”

  “找我呀,让哥好好疼你。”

  “死开你个熊攻。”

  “你个娘受你说谁?!”

  江照又好气又好笑,无奈地摇摇头,转身离开。其实他的确是很累的,要不是田一禾叫他,肯定不出来。那边新开了个文,数据一直不错,小编要求他必须得坚持日更;这边还要在S城奔波,忙着给明锋的房子买家具。

  他和邓小白一起从红星美凯龙逛到百利家居,从曲美专营店逛到九路家具城,这段日子算是把S城上上下下逛了个遍,顺便还去了两趟郊区大的灯市。从开始的看什么都好看什么都新奇,到后来的精神疲惫视觉麻木;从完全门外汉,渐渐摸到了门道。什么红木的实木的、板材的框架的、欧式的中式的,目光已经基本上锁定几个品牌。明锋有钱,买的又是高档情景洋房,家具太便宜了不但寒酸也配不上,价位高些总是不错的。

  田一禾说:幸福来了也得牢牢抓住。江照觉得这话说得挺对的,有时候他心底也常常偷偷地想,那处房子就是以后明锋跟自己共同的居所,但他又立刻阻止自己再想下去。他遇事总是悲观的,他觉得没有了期望,也就无所谓失望;可一旦自己没有期望过,而却能拥有,那一定是件幸福的事。

  江照从没有过小女孩那样的想法,比如以后有了家庭,会这样那样地布置。他只愿能有一个固定的住所,完全属于自己,不用放什么东西也得看别人的脸色,不用藏起黑皮包还怕被人发现,不用再四处奔波游走。哪怕那个地方小得像鸽子笼,简陋得只有塑料凳子木板床,但那是他的。

  所以,江照完全没有预料到,只不过买家具布置房间而已,竟能这么麻烦。他记得以前有个读者在群里抱怨:想崩溃你就学车,想吐血你就装修。他还私下觉得太过夸张,如今一看,还真就是那么回事。

  幸好那处房子已经基本上装修完了,要不然都指望他一个人,指不定累成什么样子呢,估计得蜕层皮。

  江照打车回家,已经半夜了,又喝几瓶酒,晕晕乎乎的,身上的乏意一点一点地泛上来,差点在出租车里睡着。

  回到家里推开门,门厅的小灯还在亮着,看样子明锋回来了。果然,江照脱鞋的时候,明锋从工作室探出头来:“回来了?怎么样,玩得痛快吗?”

  “还好吧。”江照说。

  明锋走过来,仔细观察江照的脸色:“你是不是很累?”

  江照勉强笑了一下:“没有,就是困了。”

  “你等着,我炖了甜汤。”自从明锋知道江照更喜欢吃中餐后,特地上网查过很多资料,学会很多菜式。他觉得不只吃爱人做的饭菜,给爱人做饭菜,也是一件温馨的事。

  江照到洗手间冲了个澡,去掉一身酒味,出来时明锋已把甜汤放到茶几上了。银耳雪梨汤,上面飘着几枚红色的枸杞子。

  江照只顾着喝酒,没吃什么东西,闻到甜汤的香气竟觉得饿了,拿起羹匙喝下小半碗。不甜不腻恰到好处,不由点点头:“真不错。”

  “炖盅里还有。”明锋又盛出两碗来,一人一碗,靠在一起慢慢喝。自从买了房子,明锋回家越来越晚,周末也常常加班,俩人竟少有这样共处的时光,彼此心里都泛起一阵暖意,谁也没说话。

  直到两人把甜汤喝完,明锋看到茶几上一厚摞子的家具宣传单,笑道:“怎么,还没选中那一款么?”

  “等你拿主意呢。”江照把汤碗放下,拿起那些广告一张一张给明锋翻看,“这个实木的书柜不错,这款也行……还有这款书桌,就是价钱太贵了……”他本想把情况跟明锋好好说一说,最后让对方拿主意。没想到明锋轻轻压着他的手,把宣传单阖上了:“你喜欢就好,我无所谓。”

  江照皱起眉头:“这样不好吧,毕竟是你的房子,而且我从来没买过什么家具,也不知道怎么装才好。”

  明锋笑笑:“这是我们俩一起要住的地方,不止是我一个人的。我买房子的时候Tomas就对我说了,装修最怕家里一起忙,一定会吵架,不如让你说了算,你觉得好就行。”

  江照不出声了。听到明锋的话,他内心深处无疑是欣喜的,像心坎里最柔软的地方被人触摸被人安抚,格外熨帖而温暖。他垂着眼睑,慢慢地无意识地摩挲着宣传单。明锋特别喜欢看江照这个样子,忍不住低头贴近他,轻吻他的唇。

  江照微微迎合着,他觉得身子很累,但他从来不在这种事情上拒绝对方的邀请。谁知明锋只是亲了亲他就离开了,低声说:“你累了,早点休息,我帮你按摩一下。”

  “按摩?”江照轻笑,“你也会这个?”

  “试试,没准效果不错。”明锋微笑着,还双手交叉捏捏手指,“你会很舒服的。”

  两个人走到卧室里,江照俯趴在床上,感觉明锋的双手在背上按压。他问:“力度怎么样?”江照觉得有点痒,忍不住笑:“在大一点。”

  “好吧。”明锋加大了力度,果然好多了,江照身上的肌肉放松了不少。他迷迷糊糊快睡着了,忽然想起厨房,一睁眼睛:“对了,煤气关了吗?”

  “关好了,也检查过了,肯定没问题。”

  “哦。”江照放下心来,渐渐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明锋一早就去上班,江照想多睡一会,下午再去定家具。这时手机响了,竟是邓小白打过来的电话,语气很幽怨:“哥,我父母要过来看我,不能陪你去买家具了。”

  一定是舅舅舅妈不放心女儿一个人在外城市,过来探听情况。江照说:“正好,你多陪陪父母,别总惹他们生气。”语气里不由自主带了些当哥哥的威严。

  “行啦,真是的,在家他们管,在这里你管,一点不得自由。”邓小白抱怨,“啊,对了,我爸还要见你呢。还要在我这儿吃饭。”

  江照叹口气:“在你那里能吃什么?你都是跟别人合租的。晚上我请他们吃饭吧,免得做饭还麻烦。”

  一句话正中邓小白下怀,她笑嘻嘻地说:“哎呀,就知道二哥最好了,那一会见啦。”

  江照是不太想见邓小白的父母的,当初他当着舅舅舅妈的面出柜,闹得不欢而散。舅舅无论如何没想到自己的外甥竟是这样一个人,觉得很对不起死去的姐姐,愁容满面,吸了整整半宿的烟,从那以后他们见面就非常少了。

  但他们来了S城,怎么着也得去接一接的。

  邓小白很远就看到父母拿着行李包走过来,飞快地奔过去。她在那个服装公司干得久了,自然而然弄出点洋习惯,一上来就拥抱,嘴里的问候却是纯中国式的:“你们怎么才到啊。”

  “路上堵车。死丫头,也不说勤来电话,你到底怎么样啊?”母亲还是最担心女儿,一见面问长问短。

  “挺好啦挺好啦,有工作赚的又多,你们总要瞎担心。”邓小白挎着母亲的胳膊,“走,二哥请你们吃饭。”

  江照一直没出声,默默接过舅妈手里的包,再去拿舅舅的。舅舅手上一躲,鼻子里哼了一声:“用不着,我自己拎得动!”

  舅妈轻轻一碰他:“你干吗呀你。”转过脸来堆着笑,“江照你别在意啊,你舅舅就是这么个脾气。小白都对我说啦,多亏有你照顾,她才能找个这么好的工作,第一个月就赚了三千块。”

  江照微笑道:“没什么。”他瞥了邓小白一眼,那丫头偷偷对他吐吐舌头,扮个得意的鬼脸。

  舅舅仍然气哼哼的:“赚的多有什么用?一点也不稳定。小姑娘家家的,当个老师啊进个事业单位啊多好,偏去什么私企外企,那叫正经工作吗?”

  “哎呀爸,你那一套都过时啦,我现在不是挺好的嘛。”父亲宠女儿是天生的,邓小白一撒娇,她爸就不说了,转头粗声粗气地问江照:“你怎么样?”

  “还行。”江照仍是淡淡地笑着,“你们还没吃饭吧,咱们先吃口饭。小白是跟别人合租的房子,你们去住可能不大方便,我已经定好酒店了,吃完饭就去好好休息休息。”

  “哎呦这怎么好意思。”舅妈热络地说,“合租也没事,我们在地板上打个地铺就行。”

  “没关系,酒店已经订好,退了还得交手续费,不划算。”

  江照这么一解释,舅妈就不说什么了,旁边舅舅硬邦邦扔下一句:“瞎花钱!”,像跟谁生气似的自顾自大步向前走。舅妈跟邓小白亲亲热热地挎在一起,边走边聊。江照长出一口气,拎着行李包,跟在他们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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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4、见家长 ...

  他们先到邓小白的住处看了看,当妈的不放心,这帮着收拾收拾,那帮着收拾收拾,弄得差不多了才一起去吃饭。这顿饭吃得不尴不尬,舅妈拉着女儿的手问长问短问寒问暖,缠得邓小白十分之不耐烦:“哎呀,妈,你总问什么呀,我都说我挺好的嘛。”

  “你从来没离开过家呀,我还不能担心一下啊?我就说找工作也和考大学一样,在妈身边多好,你偏不。”

  “我现在不也是挺好的吗?更何况二哥也挺照顾我的呀,你总瞎操心。”

  “唉——”舅妈没话了,转头问江照,“你怎么样啊?”她偷觑一眼旁边的老伴,凑近江照压低声音,“你别怨你舅生气,其实他总念叨你。”

  “哼!”舅舅好像听到了,阴沉着脸把筷子墩到桌子上。

  “我还行。”江照微笑,“还是老样子。”

  “你也找个稳定点的工作吧,当那个什么……”

  “网络写手。”邓小白提醒妈妈。

  “对,啥网络写手,也不是正经事儿啊,赚的钱也少。”

  “舅妈,我够我自己用。”

  “现在够用不行啊江照,你别嫌舅妈啰嗦,什么养老保险医疗保险你都得交的,要不等老了以后你靠谁呀?你又不结婚,又不……”舅妈忽然发觉有点失言,犹豫着没往下说。

  “交什么交?!”还没等江照开口,舅舅生起气来,“他根本就没想好好过日子,搞什么同什么……”那两个字舅舅实在说不出口,突然“啪”地一拍桌子,把站在角落里的服务员吓了一大跳,还以为这边出了事。

  舅妈连忙一碰他:“你干什么呀你。”

  “干什么?我不吃了!我吃不下去!”舅舅腾地站起来,转身向外走。舅妈望着老伴的背影无奈地皱眉叹息。

  邓小白吐吐舌头,偷眼看向江照,却见江照脸色仍是淡淡的,说:“舅妈,这菜口味还行吧?终究没有家里做的好吃。”

  “挺好的。”舅妈笑着放下筷子,“我也吃完了,出去看看,你们慢慢吃。”

  邓小白看看这个,瞅瞅那个,只好也把筷子放下。江照起身道:“我送你们去旅店吧。S城开了很多家小旅店,价钱不贵,还干净。”

  “好,好。”

  江照想得周到,预订的旅店在用餐的饭店旁边,走两步就到了。大家都很沉默,谁也不出声,气氛压抑而紧张。江照把二老送到房间里,帮着略为收拾一下东西,才告辞离开。

  等江照一走,邓小白一下子坐到床上,埋怨她爸爸:“你干吗对二哥那样啊,真是的,我看着都替二哥难过。”

  舅舅把烟点上,眉头紧锁一口一口地吸。舅妈说:“你爸爸那是担心江照,没别的意思。”

  “你们就瞎担心,人家跟明哥过得不知道有多幸福。明哥那人优秀着呢,又体贴又温柔,长得还帅,事业成功品貌端正。”邓小白对明锋印象超级好,一提起来就满面艳羡双眼迷离,就差把双手合十放到腮边装憧憬状了,“你们是没见过,特别好,好得不能再好了,我怎么就遇不到这么好的呢?”

  “行啦,一个同什么恋能好到哪里去?”舅妈见不得女儿那副花痴样。

  “切,妈你知道什么呀。”邓小白决定要趁机给父母上一课,“同X恋都是精英,精英你懂吗?全是各行各业最优秀的人才,尤其是搞艺术的搞设计的,不是同X恋你都没那种灵性……”

  “拉倒吧。”舅妈啼笑皆非,“哦,敢情搞同X恋的都是精英,咱们都成废物啦?什么跟什么呀。女孩子家家的别天天胡说八道,一点不庄重大方。”

  “好好好,我庄重,我大方,切,现在根本不流行。现在流行的是,自信优雅的职场新女性。”邓小白一挺胸,“那就是我奋斗的目标。至于明哥嘛,哎呀,你们见过就知道啦。”

  “不见,我不见。”当爹的终于开口了,他掐灭香烟,对女儿说,“你也快回去吧,天都黑了,女孩子一个人走不安全。”

  “我要回去刚才跟二哥就走了,还用等到现在呀。”邓小白笑嘻嘻地,“爸你没看出来这是三人房吗?一张单人的一张双人的。”她挎着妈妈的手臂,“今天我跟妈妈睡,回顾温馨的童年时光。”

  舅妈忍不住地笑,一刮女儿的鼻子:“死丫头。”

  明锋一回到家,就看出江照心情不是很好。快12点了,江照还不睡觉,坐在客厅里无聊地按遥控器,电视一闪一闪地换台,但明显哪个也没看进去。这几天江照忙着买家具布置新家,已经有一阵子没等明锋等这么晚了。

  明锋把外套挂在衣架上,走过去问道:“累了么?”江照摇摇头,不说话。明锋想了想,不再问下去,到厨房洗净手,拿出咖啡豆磨成粉,慢慢冲了两杯曼特宁,走到江照身边,递给他一杯。

  这种东西江照不太喜欢喝,事实上他们两个人的生活习惯不大一样。明锋更偏西式,而江照是纯中式。不过江照啜饮一口,发现咖啡苦涩的味道,竟非常符合现在的心境。他不禁轻笑一下,细细地品尝。

  房间里飘荡着咖啡特有的醇香,明锋没有继续追问江照,恰恰正是这一点,让江照感到很舒服自在,不知不觉间,精神放松下来。等一杯咖啡渐渐见了底,江照说:“今天邓小白的父母来了。”

  明锋第一个反应,就是邓小白学她母亲的那句:“别人家的孩子,你管那么多干吗?”但他没出声,他静静地听江照继续说下去:“我舅舅舅妈对我……都挺不同意的……”江照从来不跟明锋说他小时候在亲戚家辗转来去的事,他觉得没什么好说的。男孩子不像女孩子脆弱而感伤,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但“过去”这两个字就是如此,尽管你不在乎,尽管你已经忘却,但影响早已根深蒂固,渗入到你的一举一动,所思所想。

  江照不用说得太详细,他只要几个字,明锋立刻就全明白了。他握住江照的手,两人十指交叉,明锋温和地说:“其实这也很正常,我们这样的情况,在大LU接受率还是不高。”

  江照点点头:“我知道,可是……”他嗤笑一下,耸耸肩,“算了,早知如此。”

  “江照,我觉得凡事都可以从另一个方面来看,不要那么悲观。”明锋声音平和,不急不缓,“他们也是关心你才会这样,怕你日后生活没有保障。”他一笑,“我看这样吧,明天把他们请过来,我跟他们好好谈谈,也许会让他们改变。”

  江照摇摇头:“我舅舅很顽固,不是易相处的人。”

  “那又能怎么样。”明锋笑起来,“放心吧,他要打我我不还手。”

  “嘿。”江照不乐意听了,“我舅舅还不至于那么没素质。”

  明锋很美式地一摊手:“那你还怕什么呢?最坏不过如此而已。”

  江照想了想,没有反对,默许了。

  所以第二天一早,当江照跟明锋一起并肩站在邓小白和她的父母房间门口时,三个人十分惊讶。他们,尤其是邓父,没想到他们竟然敢堂而皇之地出现在自己面前,脸色很难看。

  明锋只做不见,神态自若地向邓小白的父母打招呼:“听江照说你们过来了,现在才来看你们,真是不好意思。”他温文尔雅、谦和有礼,明显是个家教极好事业成功的男人,无论如何,不像舅舅心中的那种“同X恋”。

  舅妈愣了好大一会,才客套地笑起来:“别客气别客气。”

  “不如去家中小坐?江照非要张罗给你们做几个菜,让舅舅舅妈尝尝他手艺退步了没有。”舅妈回头看了看舅舅。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舅舅不乐意,但不知怎么,一对上明锋温和而坚定的目光,竟无法开口拒绝,只是面无表情。

  邓小白一拉舅妈的胳膊:“去吧去吧,明哥家里还有很多设计好的衣服呢,都特别漂亮。”

  “哦?你是个服装设计师吗?”舅妈上下打量明锋几眼。

  “是呀。”还没等明锋回答,邓小白抢先说,“就是那个‘M&T’牌的,在卓展中兴都是有专柜的啦。”

  几个人边说边向外走,明锋向他们简单介绍一下自己的个人情况。父母哥哥都在国外,大学刚毕业开始创立自己的服装品牌,在欧洲小有名气之后回到国内开辟市场。尽管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舅舅舅妈还是从他的言谈举止字里行间听出他不一般的经历,惊讶之情更甚。

  转眼到了他们住的公寓楼,明锋解释一下:“这里是租的,不过我们的房子已经买好了,等家具摆进去,很快就能住下。”

  江照说:“你们先四处看看,我去做饭。”明锋领着邓小白和她的父母,在屋子里走一圈,虽说是临时住所,但装修也极具品味,尤其那间半开放的工作室,一排排的衣服看得人眼花缭乱。

  “这些……都是你设计的?”舅妈问。

  “是啊。”明锋微笑着拿出一套深蓝色的薄呢裙:“舅妈穿这套,一定会很漂亮。”邓小白在一旁凑趣:“对呀对呀,妈你试试呗。”

  “不不不。”舅妈连声推拒,“我就是随便看看,不用试。”她说得客气,但态度很坚决。明锋也不在意,笑笑把衣服挂了回去,说:“你们随便看,喜欢哪一套跟我说,稍微改一改就能穿。”

  等明锋走出去,邓小白对她妈妈说:“你试试呗,肯定好看。”

  “试什么试呀傻丫头,我一试他就得张罗给,到时候你是要还是不要?”

  “当然要啦,反正都是样品,又不费什么事。”

  舅妈嗔怪地看了邓小白一眼:“你这孩子就是不懂得矜持,怎么好随便要人家东西?又不是大风刮来的。”

  “哎呀。”邓小白觉得无所谓,“都是一家人,你跟他客气什么呀?”

  “一家人也不能这样。”舅妈瞪她,“让人白白看了笑话。”邓小白努努嘴,不敢出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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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5、默许 ...

  明锋做事是有主意的,有韧性的,也是有准备的。他心细如发,而又善于观察,他能准确地把握住身边每个人的特点,让人去做自己本来没想过甚至十分厌恶的事情,还理所当然,还心甘情愿。或者你不心甘情愿,但你没办法反驳,你必须得那么着。明锋微笑地、平和地、不动声色地、不动肝火地,就能把问题解决了。

  人的性格是不同的,有些人雷厉风行、大刀阔斧、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固然魄力十足、势不可挡。但你不能否认,像明锋这种人,自有他的神奇,自有他的魔力,像山溪一样,柔柔和和、清清亮亮,慢慢地浸润着,渐渐地侵蚀着,不知不觉的时候,已经汇聚成一汪清泉,让你无法忽视了。

  明锋能看得出来,江照对自己的亲人还是很重视的,平时见不到就见不到了,听不到就听不到了,可一旦聚在一起,他还是希望能够得到亲人的理解和支持。更何况,像他们这样的人,本来就比别人敏锐得多,更何况,江照尤其是那种格外敏锐的人。

  就在接邓小白父母来的一路上,在言谈之间,明锋发现,尽管邓父一直没出声,尽管邓母一直很客气,但其实,邓母的眼睛始终留意着邓父的表情,明锋的心里有数了。

  江照在厨房忙活,准备饭菜,邓小白带着母亲浏览工作室中的衣服——女人还是抵不过天性,不试穿可以,看一看摸一摸总行吧?只有邓父,自从进了家门,对房间里所有的摆设,连瞧都没瞧上一眼,后来干脆躲到阳台上去吸烟。隔着明亮的窗玻璃,可以见到他微微佝偻的腰背、花白的头发,但给人的感觉,仍是倔强的、挺立的。

  明锋略为犹豫一下,他推开阳台的门,走了出去。邓父听到动静,一回头,见是明锋,眉头顿时皱了起来,不说话,又转过去了。

  明锋微笑:“没打扰您吧?”

  邓父不开口,跟没听到一样,继续吸烟。他的骨节粗大,手背粗糙干裂,指间硬茧很多,看得出来工作十分劳苦。明锋语气诚挚地说:“谢谢舅舅舅母在江照小时候对他的照顾,他对我说过很多以前的事,对二老很感激。现在还让二老为他的事情操心,我们都觉得很过意不去。”

  邓父一听这话,眉头皱得更紧了。什么叫“谢谢对江照的照顾”?什么叫“我们过意不去”?就算邓父是个大老粗,这几句话的潜在含义还是一听就懂的,那是在明确地表示,人家俩人现在是一家人,人家这是过来表明立场呢。

  邓父不乐意了。他本来就是个直性子的人,心里一不痛快说话就更直,也不管这是跟明锋第一次见面,毫不客气地说道:“你谢什么?用不着!江照是我姐姐的亲儿子,我姐姐就他这么一个儿子,我是他亲舅,我照顾他有什么不对了?那是应该的,用你感谢什么?”往下的话他就没说,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你替他感谢?你是他的谁呀你!”

  明锋仍是笑着,丝毫没有被邓父的态度所影响,他说:“我想跟江照以后一起生活,房子也买好了,写的是我俩的名字。他的父母都不在了,只有你们是他的亲人,我觉得,有必要得到你们的允许。”

  “允许什么?我不允许!”邓父万万没想到这小子居然就这么说出来了,居然敢当面跟他叫板,这比一个游手好闲的二流子跟他说要娶邓小白更加令他难以忍受。他甩手就把半截烟扔地上了,瞪着明锋,“我告诉你,没门!还一起生活,你们怎么一起生活?两个大男人……”他忽然就磕巴了,说不下去了,憋半天憋出一句决断性的话,“总之,没门!”他反手叉在腰上,气哼哼的。

  明锋没动气,脸上的笑容丝毫没有变化,他不立刻回应邓父,他先抬起一只脚,用拖鞋底,把邓父扔在地上的、还在冒烟的香烟踩灭了。这个动作很小,很不起眼,但不知怎么,就给人一种从容的镇静的悠闲的意味,甚至还隐隐透露着一丝主动的一切尽在掌握的意味。

  邓父这才想起来,这是在人家,不是自己家,烟头是不能随便扔的。往小了说,不够礼貌,往大了说,很容易酿成灾祸的。

  邓父没什么文化,纯粹的工人阶级出身,他干的一手漂亮的电焊。这样的人,特别的有自尊,也就特别的自重。他忽然觉得地上那个烟头很碍眼,但他又不好当着明锋的面弯腰去捡,只好别转脸,鼻子里含义不明地“哼”了一声,气势却不知不觉间低了许多。

  然后他听见明锋说:“恕我直言,我不认为两个男人在一起就过不了日子。事实上,在很多国家,已经有保护同X恋的婚姻法了,能不能尊重少数人的天赋人权,这是社会进步的一个表现。我们没妨碍谁、没阻挠谁,为什么就不能生活在一起?”

  邓父不耐烦地把手一挥:“别跟我说别的国家,那我管不着,这是在Z国。江照是我外甥,那就是不行!他就应该过正常人的生活,娶个媳妇生个娃,柴米油盐酱醋茶。”

  明锋的笑容敛了,神情严肃,但声音还是和缓的,他说:“那是绝大部分人的生活,但不见得就是正常人的生活。舅舅,从小概率事件来说,即使真的是一男一女结了婚,也有可能没有孩子,难道因为这个,就得离婚么?到底什么叫正常?舅舅,几十年的事情,你一定不会忘记,那时,认为教师是臭老九、资本家是黑五类、知识青年都该上山下乡,做生意是资本主义尾巴。不过短短几十年,一切都改变了。我们为什么不给彼此一点时间,也许只要再等十年,同X恋婚姻法就会在Z国通过。”

  “什么法不法的我不懂,我就是知道,不能让我姐姐的孩子丢人现眼,被人在后面戳脊梁骨,说他有病。”

  明锋深吸了一口气,他语重心长地说:“舅舅,我明白您对江照爱护的心情,如果不是这样,你完全不必理会他,只要放任他不管他就可以了。你这样反对,其实是内心在乎他的一种方式。可也正因为如此,请您能够理解,江照他是个同X恋,您反对他也是同X恋。他对女人没有感觉,他要是真的跟一个女孩子结婚,那才是彻底的悲剧。您仔细想一想,勇敢地冲出樊笼,跟心爱的人生活在一起,或者隐瞒这个秘密一辈子,跟一个完全没有感觉的人朝夕相处,这两种生活哪个才会更加令他幸福?舅舅,您是他的亲人。江照很小的时候父母去世,他对亲人的眼光有多在意,不用我说您也明白。在所有人都反对他都排斥他的时候,正需要您对他的支持和谅解,正需要您对他的爱护和关怀,难道,您真的想让他失望么?”明锋直视着邓父的眼睛,目光沉静而又恳切,情真意挚。

  邓父居然发现自己无法和这样的目光对视,那里有一种他无法形容的力量,温和却又坚定,真诚却又包含着强烈的自信。邓父别转脸,含糊不清地说:“我反正是不同意……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明锋笑了,他看出邓父的动摇,他不急,他有的是耐心。这时,江照推开阳台门探出头来:“明锋你还做菜吗?我都准备好了。”

  “当然。”明锋一挑眉,“我还想露一手呢。”边说边接过江照手里的围裙,套在脖子上。江照顺势走到他背后帮他系带子,说:“记得糖要少放,和醋一起调好之后再喷到排骨上。”

  “知道了。”两人说话举止太过自然而然,旁边邓父却看不下去了,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背着手大步走了出去。

  江照神色一黯,系着围裙的手缩了回来。明锋转过身轻轻拍拍他的手背,安抚地笑笑:“没事,慢慢就会好了。”

  其实江照心里很紧张,他甚至不敢多说话,只怕舅舅倔脾气一上来,弄得大家都下不来台,僵在那里,那是他最不愿意见到的情形。他希望身边每个人都好好的,相处融洽的,和和气气的。只是,江照实在低估了明锋的个人魅力,低估了邓小白打趣逗闷子的能力,也低估了舅舅对他的爱。邓父就是这样的人,对江照他怎么骂怎么为难都行,但在“外人”面前,无论如何,外甥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所以这顿饭吃得异乎寻常地融洽。菜做得极为地道,江照的手艺不用说,明锋的糖醋排骨和清蒸鱼做得也十分入味,很是让邓母感慨了一番,现在,能进厨房做几个拿手菜的男人,越来越少了。明锋太过善于察言观色,太过能言善道,见识广趣闻多,把邓母和邓小白逗得前仰后合,笑成一团,都忘了吃东西。邓小白在旁边一个劲地打边鼓,说明锋如何如何优秀,对江照如何如何体贴。明锋只笑着说:“我得谢谢江照才对,要是没有他,我晚上回家,连口热饭都吃不上。还没有一个人,能像他一样对我这么细心,这么好。”江照没料到他能说出这样一句话,不禁看过去,两人相对一视,明锋明亮的双眸中满是温暖的笑意,江照心头一热,隐隐地有些感动。

  只有邓父一直沉默着,菜也吃,酒也喝,只是不说话。

  明锋拎起酒和饮料,把五个人的杯子一一满上,然后站了起来,同时,也拉着江照站起来。江照不知道他要干什么,诧异地瞅了他一眼。

  明锋举起杯子,说:“舅舅,舅妈,你们二老是我最先见到的江照的亲人。我十分感谢二老能来我和江照的家里做客,这已经是对我们最大的支持。我非常明白二老现在的心情,对此我不想多解释什么,我只想说,这是我们自己选的路,我们要坚定不移地走下去。今天在这里,我向二老保证,一定会爱江照一生一世,直到永远,我们一定会过上最幸福的生活。舅舅,舅妈,我和江照一起敬你们一杯。”他把酒杯往前一送,却凝住不动,眼睛只望着邓父。

  不只是他,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都看着邓父。

  邓父的手里夹着烟,没有吸,眼睛只瞧着自己的饭碗,很长时间都没有端起杯子。两边就这么僵持着,明锋的神态不变,江照却觉得越来越不自在。邓母实在忍不住,在桌子底下踢了邓父一脚。

  邓父不说话,拿起酒杯一仰脖,喝了个干净。江照终于放松下来,跟明锋一起喝了酒。邓母脸上泛着笑,一迭声地说:“挺好,挺好的。”也不知是说明锋和江照在一起好,还是说邓父肯喝下这杯酒好。

  邓小白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忽然就流下泪来。

  邓母不好意思了,故意低声呵斥她:“傻丫头,哭什么呀你?”

  她这一说邓小白哭得更厉害了,她抽抽噎噎地说:“爸……爸你就别难为他们了行吗?他们……他们挺不容易的……”

  屋子里一下子静了,只听到邓小白难以抑制的哽咽。

  过了足足一根烟的功夫,邓父说话了,他低声说:“既然决定在一起,那就好好过日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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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6、悲剧 ...

  田一禾蹭了蹭枕头,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甜甜腻腻的呻吟。他觉得浑身说不出的舒泰,每寸骨头每个细胞每个毛孔每次呼吸都是慵懒的,都是酥的。仿佛整个人已经融化在床上,像一洼水,聚都聚不起来。田一禾跟只吃饱了正在暖暖的阳光下打盹的猫一样,哼哼唧唧地又蹭蹭枕头,好不容易才睁开眼睛。

  嗯,屋顶是熟悉的,床头柜是熟悉的,床是熟悉的,门是熟悉的,还行,在自己家。

  然后他听到外面传来的轻轻的拖鞋摩擦地板的声音,闻到一股白粥的糯糯的香气。嗯,还有人给做饭,挺好。

  田一禾又闭上眼睛,回味着昨夜的疯狂,那种深入骨髓的战栗和放肆的嘶吼。太刺激了,真TM带劲!没想到炮灰穿衣服时不起眼,脱了立刻换了个人,凶猛强劲,那眼神极具兽X像要把田一禾一口一口咬碎了吞下去。

  什么叫男人,这才叫男人!能征服男人的男人,才是真男人!当然田一禾以前这种生活也算不少,但没有一个像连旗这样,能给他如此酣畅淋漓的快感,让他身心愉悦欲罢不能。田一禾颇为惬意地想:终于还是做了。仿佛悬在半空中一下子落了地,生了根,发了芽。凡事它就是这样,没发生的时候忐忑不安上上下下,发生之后也不过那么回事。其实跟炮灰做有什么不行的?他有钱、又有闲、还有心,尤其是,他还有……嘿嘿,嘿嘿。

  田一禾偷着乐,舔舔嘴唇睁开眼睛,响亮地打个呵欠,长长地伸个懒腰,慢慢爬下床,去卫生间洗漱。

  卫生间明显是被收拾过了,东西各归各位,地上连点水渍都看不见,镜子擦得锃亮。这些都是表象,要知道昨晚他们从车上做了、回家做了、在卫生间一起洗澡的时候也做了。田一禾望着镜子里满嘴白白泡沫的自己,不知怎么就想起连旗把他托坐到梳理台上,跪下给他KJ的样子,太帅了,太有感觉了!紧接着又想到最后自己俯趴在镜子前,被连旗从后面大力C弄的情景。哦――不行了,田一禾觉得自己浑身又热起来了。他连忙漱口,使劲用冷水洗洗脸,一抬头,正对上镜子里他额前发丝挂着水珠、面颊发红。田一禾轻轻拍拍脸上的肌肤,嗯,果然粉嫩嫩水当当,这男人哪,和女人都一样,都需要那啥那啥的滋润哪。

  噗――田一禾很不厚道地笑了,拿毛巾擦干脸,施施然走了出来。

  连旗正在厨房里忙活着,各式小菜已经摆到餐桌上,还有四屉田一禾最爱吃的楼下包子铺卖的小笼包,软乎乎热腾腾。田一禾毫不客气拿起一个塞进嘴里,嚼吧嚼吧咽肚了,伸手又拿起一个。

  连旗端着白粥从厨房里走出来,盛一碗摆到田一禾面前:“饿了吧,这粥不凉不热正好。”

  “行,不错。”田一禾颇为赞许地点点头,跟领导表扬得力下属似的,“态度挺好,继续努力。”

  “呵呵。”连旗还是老样子,一点也没因为曾在床上把田一禾干得哭爹喊妈连叫带嚷嚷,下床之后就作威作福散漫装大爷。依旧跟以前一样前前后后地伺候着,半点没有懈怠的意思。

  田一禾很满意,别说,这个炮灰还真不错,床上勇猛得跟狼似的,床下软绵得跟羊似的,挺好挺好。

  连旗看着他吃得欢畅,不一会就吞下去两碗粥一屉小笼包,还嘎巴嘎巴嚼着辣花萝卜,连旗就想跟田一禾谈谈昨天晚上的事情。他知道田一禾爱玩爱疯,最喜欢泡吧,但是以前自己不认识他,这么着也就算了,现在不同了,是个爷们都不愿意看着自己家里的在大庭广众之下宽衣解带,男人也不行。自己家的东西怎么能给外人看?想跳脱衣舞也可以,只给他一个人跳不是更好?

  可连旗有点犹豫,他看出田一禾现在心情非常之好,而这小子极有个性,这么谈没准能翻脸。连旗又觉得昨晚刚在一起,早上气氛又这么愉悦,实在不想破坏。而今天自己其实是有事情要去办的,要跟周鸿和丁白泽碰个面,谈谈董正博的事。连旗又想了想,还是算了吧,以后有的是机会。

  他说:“禾苗,我今天有点事,不能陪你了。”

  “去吧去吧。”田一禾正忙着喝粥,说得含糊不清的。

  连旗呵呵地笑笑。按说他俩昨晚关系也算更加亲密了,亲密得不能再亲密了,可在田一禾那边一点没看出来,还跟往常一样没心没肺的。连旗习惯性地摸到脸上,这才想起把眼镜落在酒吧了,这手就没什么着落。连旗想跟田一禾说点什么不一样的,至少能表现出他们之间跟以前不一样的,但他本来就嘴笨,一时之间竟想不出来,终于还是站起身,走到门口去穿外套。

  就在连旗开门的时候,后面传来了田一禾的声音:“喂炮灰,你晚上还来吧?”

  “来,来,当然来。”连旗忙回头,说。

  “嗯。”田一禾不再说话,甩甩手示意连旗可以走了,继续往嘴里塞包子。

  连旗套上鞋,走出去,反手轻轻关上房门,站在走廊里,嘴角慢慢挑了上去。

  其实田一禾挺盼着连旗走的,因为他今天也有事。他很快地吃了早餐,把东西略为收拾收拾,从柜子里拿出大包小包,出门开车直奔长客总站。

  田一禾今天要回家,准确来说,要去父母的家。

  今天,是妈妈的生日,而且这个日子格外不一般,因为妈妈马上就退休了。

  奇怪的是,以往在家的时候,田一禾基本没留心过父母的生日,怎么过的也不知道,突然间想起来时,已经过去好久了。至于刚搬出来的那段日子,自己还没活明白,对父母更有一种特殊的怨恨,连回去都没回去过。如今时过境迁,经历过那么多的事,田一禾对父母的感觉又归为淡然,尤其是上次见到母亲生病,心里感触很深。无论如何,毕竟是一家人,血浓于水,这份感情不是你想割舍就能割舍得了的。

  田一禾几天前给李理打过电话,约好了今天,李理在医院当班。她见田一禾走过来,跟旁边的同事打个招呼,站起身指指外面,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院子里。

  正是北方最好的时候,无风无雨,天空一碧如洗,燕子喜鹊飞来飞去。两人坐到凉亭里,田一禾瞅瞅李理:“你好像瘦了。”

  “是吗?”李理下意识地摸摸脸,“最近忙了点。”抿嘴一笑,“行了吧你,就你嘴甜。”

  “五一休息不?和姐夫带宝贝去S城玩玩呗,新开了个海洋馆,挺好的。”

  李理翻翻眼睛一摊手:“正好轮到我值班,估计没戏。”

  “那就跟同事换一换,票都给你买完了。”田一禾把门票拿出来塞到李理的手上,“小孩多见识见识有好处。”

  “唉――还得是大地方,都说人生来平等,其实全是扯淡,落地在什么城市都决定你的命运了,还平等什么呀。”李理语气挺幽怨。

  田一禾没想到能引出李理这么多牢骚,诧异地看向她:“家里有事?”

  李理又叹口气,一脸无奈:“还不是为了孩子上幼儿园。现在幼儿园比上大学都贵,好一点的一个月要一千块钱。公立幼儿园倒便宜,一半都要走后门……”她说了几句,见田一禾听得漫不经心,忽然意识到这个话题在他们之间是没有什么共同语言的。自己也真是,最近被孩子上幼儿园的事弄得焦头烂额,见到谁都想聊几句。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立刻转口问道:“你最近挺好的吧?”

  “嗯,还行。”田一禾拿出跟烟来,“凑合过吧。”

  “你爸你妈也都挺好的。田叔每天早上还要出来锻炼,风雨无阻的,我瞧着身体一直都不错。前段时间我刚安排他做个检查,没什么大问题。”

  田一禾挺感激李理:“太谢谢你了。”

  “哎呀谢什么谢呀,也没费什么,不过一句话的事,查的还是挺仔细的。”她迟疑片刻,欲言又止,“就是田姨……”

  田一禾心里咯噔一声,忙问:“我妈怎么了?她术后不是恢复得挺好的吗?”

  “不是不是,她身体没问题。”李理忙解释,“其实事情跟她没多大关系,是她班上的学生。”

  田一禾的母亲是个初中老师,水平很高口碑很好,每一届考上市里一高率都是最高的,很多家长争着抢着往她班上送。田一禾一听是学生,心放下了一半:“中考不是还没考呢么?”

  “不是考试。”李理说得吞吞吐吐的,“是…俩男生搞同X恋…在寝室被学校发现了。都是田姨的学生,田姨很生气,把两个学生批了一通,还把家长也找来。俩学生受不了,结果一起割腕自杀,幸好被别人发现,才算没出什么大篓子。不过田姨总觉得是她批评两个孩子太严厉才会这样,心里十分过意不去,压力很大,最近总是失眠。”她偷觑一眼田一禾,见他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故作轻松地说,“哎呀要不说现在的孩子心理承受能力就是不行,说两句就要死要活的……”

  田一禾轻轻地笑了一下,笑里带点苦涩带点凄冷,他说:“要不是憋着一股劲,我估计也早没了。”

  两人一时沉默下来,田一禾慢慢吐出个烟圈,看着它渐渐消散。

  李理一挺腰,提高声音:“我说你们哪,可真是,动不动就死呀死呀的。就那么挺不过去吗?就那么受不了吗?你看你,现在不也挺好的吗?有什么大不了的呀?事情过去了完事了回头一看不就是那么回事吗?怎么就活不了了?你不为自己想想也得为父母想想啊,你们知不知道生个孩子养个孩子可有多难。”她想起自己的孩子,越说越激动,“一句一句教你们学说话,一步一步教你们学走路,一天一天看你们长高长大。好不容易培养成人了,大小伙子了,好么,说不活就不活了,两腿一蹬你们倒是痛快,有没有想过活下来的人怎么承受这么大的痛苦?现在孩子为什么娇生惯养,不就是因为独生子女政策,生不了第二个吗?孩子要真有个三长两短,这家就完啦!”

  田一禾突然反驳道:“是他们先不要我的,不是我先不要他们的!”这话他说的声音挺大,说完了自己都有些吃惊,原来内心深处他还是怨恨着父母的,从来没有原谅过,也从来没有解脱过。

  露馅

  李理也怔住了。这时旁边有人向他们看过来,李理发觉两人之间的对话过于严肃了,女人在这方面总是更加敏感的。她伸出手抿了抿鬓边的头发,声音缓和下来:“禾苗,要我说你也别怨田叔田姨,这种事估计换哪家都接受不了。都等着孩子结婚抱孙子呢,突然说不喜欢女的只喜欢男的,这种事在咱们这边太少了。别说他们了,要不是这发生在你身上,我也不能轻易体谅,都得当稀奇的事跟朋友讲。难道你让他们欢天喜地地放鞭炮庆祝吗?你总得给个缓冲的时间。”

  田一禾把烟扔到地上:“这么多年了,还没缓冲下来?”

  李理皱了皱眉头:“禾苗,要我说呀这事也怪你。从家里跑出来之后你回去过吗?你给过田叔田姨原谅你接纳你的机会了吗?你都不敢去见他们,你怎么知道他们没后悔?”

  田一禾苦笑着摇摇头,上次伤害太严重,他已经没这个胆量了。李理沉默一阵,说:“禾苗,听我一句话,这么僵持着不是事,你回去看看吧,其实他们嘴上不说,心里也挺想你的。”

  田一禾淡淡地说:“以后再说吧。”他把手里的东西递给李理,“你替我给他们带过去,就说是你买的。红袋子里是给孩子的玩具和书,小时候多看点书,长大了作文写得好。”

  李理扑哧笑出来:“你还教我呢?你小时候语文就不咋地,每次作文还得我帮你写。”

  “我朋友说的,他是个网络作家,语文好着呢。”

  “那行,我先谢谢你啦。”

  田一禾站起身:“别忘了去S城玩,到时候给我打电话。”

  李理把田一禾送到院门口:“禾苗,有机会还是回去吧。无怨仇不成父子,都是一家人,打折骨头还连着筋呢。”

  “嗯。”田一禾点点头,向李理道别。

  田一禾回到S城已经天黑了,霓虹灯陆陆续续闪亮起来,跟车尾灯混成一片。他走出站台,开上自己的小QQ,觉得憋闷,摇下车窗,任凉爽的夜风吹过来。

  不是没想过回家的。多苦多累他咬牙挺着,可真挺过去了反而只剩空虚,那时他特别想家,想着也许回去让他爸往死里揍一顿,从此还是一家人。但一转念就记起当初刚和胡立文出柜的时候,妈妈一个耳光扇过来:“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不要脸的东西!”

  于是心又冷了。越亲近的人给的伤害就越不能忍受、越不能忘却,或许有一天,他可以忘记胡立文,但他忘不了那一耳光。

  田一禾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就这样吧,过一天算一天,以前不也这么活着吗?

  他顺着车流转了个弯,开始想晚上吃点啥,要不先打电话问问炮灰,不过只俩人吃太没意思。田一禾就喜欢热闹,就喜欢人多,尤其今天心情挺低落,想找几个朋友玩一玩。田一禾瞧着红绿灯时,望见了市政府的一圈蓝色围挡。这里不久前还是一片广场,矗立着S城市民认为极不吉利的四面“猫头鹰”,转眼间都不见了。一朝天子一朝景致,城市也和人生一样,变幻莫测沧海桑田哪。

  哎——田一禾想起石伟那小子来了,他家住西关回回营,转个弯就到。当初炮灰还是这小子给他介绍的呢,田一禾回忆起跟连旗的第一次见面,忍不住笑了。今晚找石伟一起吃顿饭不错,总不能“媳妇取进房,媒人踢过墙”吧?石伟要是知道了他和连旗居然睡了,一定得惊讶得合不拢嘴。

  田一禾是典型的想一出是一出,念头一起来拿手机就打电话,边打电话边往西关开,没料到很长时间石伟也没接电话。不过田一禾不着急,石伟的生活规律极为简单。家、单位、学校接孩子,三点成一线,而且还都在西关附近,只要过去,肯定能找到他。

  眼见车子快到回回营了,田一禾把着方向盘往西关一条街里转弯,又给石伟打个电话。响了一阵,石伟接了:“喂,谁?”语气挺横,带着点狼狈,带着点紧张,带着点不耐烦。

  田一禾愣了一下,那小子碰到什么事了这么急,接电话都不看看来电显示吗?他说:“是我,禾苗儿,晚上有事没?请你吃饭。”

  “啊,再说,我这边有点事……”石伟声音低了下来,急速地回答两句,但突然提高嗓门嚷嚷起来,“你TM的还敢抢钱?混账玩意你要干啥!……”然后电话就断了。

  田一禾一惊,有人抢石伟的钱?田一禾加快速度往前开,正犹豫是先去石伟家门口,还是先去他单位看看,一瞥间见路边两个人拉拉扯扯,其中一个背影正是石伟。

  田一禾把小QQ停下来,抬腿冲了过去。那人抢过石伟手里的包正要跑,被田一禾迎面拦住一拳揍在脸上。别看田一禾长得“秀气”,打架可一点不怂,当年摆地摊卖馄饨的时候,也曾拎着杀猪刀追得小地痞满街跑,更不用说现在俩对一。这打架关键不在于招数,现实中没几个跟电影里演的似的练家子,关键在于气势。一上来往死里弄,你能下狠手,对方就不敢下狠手了。

  所以田一禾这一拳一点没留情,打了个冷不防,那人“妈呀”一声差点没趴下。田一禾没等他反应过来,一把揪住对方的脖领子,“砰”地又给了一拳,打得自己手都挺痛。那人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上。

  石伟趁机弯腰把兜子抢回来,田一禾上去踹了一脚,嘴里骂:“去你M的,还敢抢东西!”他一脚不解恨还想再踢,却被石伟拦住了:“别,别。”田一禾瞅了石伟一眼,见他累得气喘吁吁的,问道:“你没事吧?”

  还没等石伟回答呢,地上那个开口了:“我草你X石伟,你还敢叫帮手来打我!”

  “啊?”田一禾眼睛睁得溜圆,磕磕巴巴地说,“你,你们认识啊?”

  石伟又气恼又无奈,一撇脑袋,低声对田一禾说:“他是我小舅子……”

  那人爬起来,嘴巴子上一大块青痕,疼得龇牙咧嘴的:“你TM敢对我下狠手,我告诉我姐去,哎呦哎呦。”

  田一禾搔搔脑袋,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好笑,心说: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活该!”石伟眼里闪着怒火,“你就是欠揍。现在还敢抢钱了你!”

  “那是我的钱,我的钱!”那人大叫着,气焰还挺嚣张。

  “你的钱怎么了?给你还不是去滥赌,这钱不能给你!”

  “我的钱你管我怎么花?我愿意赌马赌球花愿意买彩票中大奖用你管!你要管管你媳妇去!”

  “你TM要不是我小舅子我管你死活!”石伟气得鼻子都歪了,“上次欠了一屁GU烂帐,不还得我替你还吗?”

  那人翻个白眼冷笑一声:“你还?拉倒吧,后来我都问清楚了,根本不是你还的,是人家老板自己不要的。那个姓连的,叫连……连什么……”

  石伟心头一跳,瞅一眼旁边的田一禾,用力一拽小舅子:“乱说什么你,别瞪眼睛胡说八道!”他是怕小舅子把连旗的底抖出来,可他小舅子根本没明白他的意思,甩开胳膊:“我胡说什么呀我,就是他,连哥。我输的钱人家压根就没要,我中的奖金他倒给我啦。就是TM的够意思,我为什么不能再去呀?”

  他还要嚷嚷,旁边田一禾说话了,跟那两个斗鸡似的人相比,他冷静多了。田一禾问:“你说…卖你彩票的老板姓连?”

  “对呀。”那人一摸下巴,“小子,下手够狠的呀,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算什么帐算账,快走快走!”石伟发现田一禾脸色不对了,赶紧推小舅子。

  那人不依不饶:“你快点把钱给我,要不然我告你去!”

  石伟顺手把兜子塞给小舅子,“快滚,拿着钱快滚。”

  “早应该给我,TM的这是我的。”那人一把抢过来,瞅瞅石伟,再瞅瞅田一禾,对田一禾说:“小子,你等着啊。”一甩头发走了。

  石伟心里这顿骂呀,可没用啊,他尴尬地瞅着田一禾。田一禾脸都白了,语气还挺沉静,可他越沉静石伟越没底。田一禾问:“连旗是卖黑彩的?”

  “不…不是…那啥,你别听他瞎叫唤,没那事儿。”石伟想解释,但他越说越心虚。

  田一禾冷笑:“不是卖黑彩的还能不只不收钱,还把中的奖金给人家;不是卖黑彩的能赌马赌球把人家赔得欠一PI股债?你TM当我傻呀?!”田一禾二话没说转身就走。

  石伟连忙追上去:“禾苗,禾苗你别急行不?连哥他不是你想的那样……他……”

  田一禾拉开车门对石伟说:“上车!”

  “啊?”石伟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我叫你上车!”田一禾将石伟推进车里,自己进了驾驶室,一挂档,车子一下子飞了出去。

  田一禾问石伟:“连旗家住哪儿?”

  石伟摇头:“我不知道。”

  田一禾瞪他,石伟举起手来,一脸苦相:“我真不知道。”他忽然想起来,“哎,他跟你那么近,我说你怎么还能不知道啊?”

  田一禾这才发现,自己对连旗了解得太少了,不知道他家庭住址,不知道他身份,甚至连他是干什么的都没弄明白。田一禾在心底冷笑,这冷笑中就夹杂着几分自嘲的意味。

  石伟在一边听得身上直冷,他觉得自己必须得替连旗解释一下,他说:“禾苗,有些事吧,不能太较真,连哥不是对你挺好的嘛,他……”

  田一禾狠狠地瞪他一眼,像瞪着阶级敌人,石伟这话就说不下去了。

  田一禾拿出手机,啪啪啪啪按下几个号码,问道:“炮灰,你在哪呢……嗯,你家在哪儿?我都不知道……嗯……”他问得柔声细语的,跟脸上的怒火形成一个鲜明的对比,令石伟觉得万分诡异。他眼瞅着田一禾挂了电话,车子仿佛漂移一般划出一道漂亮的弧形,转个方向直奔北边。

  “禾苗儿……”石伟哆哆嗦嗦地说,“我想去趟洗手间。”其实他是想偷偷通知一下连旗。

  “憋着!”田一禾俩字就断了他的念想。

  石伟只手扶额,心说:连哥,你这次可完了!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勤劳吧,嘿嘿

  算账

  连旗正跟几个人打麻将,就在他自己的别墅里。

  打麻将是次要的,主要连旗想谈谈董正博最近十分活跃的问题。不过连旗心里很明白,丁白泽不声不响就等他开口呢,他俩看谁能沉得住气。其实连旗并不着急,虽然董正博手挺长,但那都是小意思,大风大浪都见过了,小虾小鱼根本没放在眼里。但连旗也考虑到周鸿,人家毕竟找过来了,要干什么不用明说,大家心里都清楚。无论如何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今天把大家都请过来,也有好好沟通一下的意思。

  说起来打麻将的都是熟人,裴潇一定不能落下,这小子就爱凑热闹,再加上丁白泽——有丁白泽的地方自然就有叶倾羽,周鸿,谭清泉也来了。

  连旗家里现成的自动麻将机,哗啦哗啦一阵响,这边已经抓上牌了。都是道上混过的,玩麻将玩扑克手法都不一般,但既是自己家里人玩,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全摒弃不用,玩得居然干干净净规规矩矩的。

  裴潇手气特别好,连连坐庄,更加眉飞色舞,笑嘻嘻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哎呀真不好意思,赢得我都不爱赢了。”

  “别得瑟。”丁白泽嗤笑一声,“得瑟没好果子吃。”随手扔出一张九饼。

  “碰!”裴潇叫道,“你瞧你瞧,跟商量好了似的,我不要也不行啊。丁丁不是我说你,你得巴结连哥,巴结我没用,我不管S城,哈哈。”

  连旗接口道:“哎,别胡说啊,我也不管。”

  “你不管谁管哪。”裴潇一向天不怕地不怕,中立习惯了,谁也不怕得罪,“我跟你说我都看不下去了。S城多大的地方,你低调就低调吧,还让我们也跟着低调。你不做生意让丁丁做呀,大家一起发财嘛。”

  连旗笑呵呵的:“小丁要做就做嘛,用不着顾及我,我算什么,早就不玩那些了。三条。”

  “玩不玩的你是前辈呀,给丁丁指条明路他就少费劲,对吧丁丁……哎别动别动,我吃一口。”

  丁白泽一笑:“只怕我道行太浅,入不了连哥的法眼。”

  连旗瞅了瞅丁白泽,轻叹口气:“我知道你们都以为是我在这里阻碍着不让小丁进来,咱们兄弟既然聚在这里了,咱就把话摊开说。如今跟两年前不一样了,一朝天子一朝臣,没瞧见连市ZF门前的广场都没了么?小丁,你要是信我的,就忍着性子再等一等,看看眼下是个什么形势。再说现在正好有个试刀的,你急什么?”

  丁白泽眉峰一挑:“你是说……董正博?”

  “对对,那小子真不地道。”裴潇一提起来就有气,“居然还开起赌场抢我的生意来了,早晚收拾收拾他。”

  谭清泉半眯着眼睛吐出个烟圈,慢慢地说:“你们有完没?打麻将就打,要说事出去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桌上的人都没动静了。裴潇“嘿嘿,嘿嘿”干笑两声,说:“打牌,打牌,别整那些没用的。”

  坐在谭清泉身后的周鸿开口了:“既然大家都是一条心,事情就好办,用不着多说。”

  “对,对。”裴潇笑嘻嘻地,“看见没,还是周哥的话定心。”

  谭清泉漫不经心地拈起一张八万就要扔出去,周鸿说道:“这张不行,裴潇和这张。”几个人都是老手,就算不用出千,对方的牌上下也猜个**不离十。只有谭清泉不在乎这个,他对输赢一向都不在乎,他转过脸瞅着周鸿:“要不你玩?”

  周鸿笑笑:“你玩你玩。”起身去给谭清泉倒红酒。

  谭清泉把八万打出去,果然,裴潇大叫一声:“和啦!哈哈,不好意思谭老大,飘,单砸,哈哈。”

  “我就差一口。”丁白泽一推牌,“碰一张就上听。”

  “哈哈,我说我今天手气好吧,你们都不行。”

  谭清泉喊周鸿:“过来,给钱。”

  周鸿给谭清泉倒满红酒,再把筹码数给裴潇。

  丁白泽偏头看着叶倾羽:“你替我玩两把,换换手。”

  叶倾羽脸上一红,像抹了一层胭脂,他一点也不会玩,但又不敢拒绝主人的要求。丁白泽一笑,走到叶倾羽的身后,把他扶到椅子里按着他坐下,温言道:“没有关系,我在旁边看着。”

  正在这时,连旗接到了田一禾的电话,一边接听手机唇边不由泛起微笑。裴潇打趣他:“干什么呢?大老爷们说什么悄悄话?看你笑得那副闷骚样。”

  “没事,禾苗儿要来。”连旗说禾苗这俩字说得特别顺嘴,像已经叫了一辈子似的。

  “那小子啊?”裴潇眼睛一亮,“哈哈,挺好玩,我觉得谭老大挺喜欢他。”

  谭清泉淡淡一笑:“是挺有意思。”

  裴潇眨巴眨巴眼睛,故意贴近连旗:“哎连哥,这就定了吧?”连旗呵呵笑道:“差不多。”

  “什么时候请喝喜酒啊。”

  连旗一皱眉:“别提喝酒了,这小子一喝酒就发疯,谁都管不了。”

  “呦,脾气还挺大,连哥你行不啊?”

  连旗推推眼镜:“还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呗。”他一听田一禾要来,打麻将就有点走神;叶倾羽又不太会玩,每打一张牌都得瞧一眼丁白泽;谭清泉更不用说,有一搭无一搭,赢了没见多高兴,输了也不见多生气,玩得心不在焉。这下可好,又让裴潇赢不少,笑得见牙不见眼的。

  不多时,门铃响了,连旗说:“我去开门。”丁白泽和裴潇对视一眼,几个人心照不宣地微笑。可惜这微笑刚挂在脸上,就听见外面田一禾的怒骂:“炮灰你个混蛋!你TM的还敢跟我耍心眼!”大家一听全愣了。

  不只是他们愣了,连旗也愣了,但他一眼看到跟在田一禾身后的石伟。石伟一脸为难,对着连旗做了个切脖子的手势。连旗立刻明白了,看样子田一禾九成九知道了自己的身份是搞黑彩的。其实连旗没想瞒着田一禾,他就是觉得时机不对。俩人还没什么实质性关系呢,连旗一表露身份,依田一禾的性子非炸毛不可。如今好了,关系确定了,偏偏早上一起来就要跟周鸿他们碰面,没来得及说。

  谁知就这么被田一禾知道了呢?

  田一禾横眉立目,指着连旗的鼻子:“你TM给我说清楚,你小子到底是干什么的?是不是鼓捣黑彩的?”

  连旗推推眼镜,点了点头。

  田一禾见连旗居然亲口承认了,又是愤怒又是伤心,又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他的声音不高,带点嘶哑,他说:“好,你好。我真是瞎了眼,今天才算认识你,处了这么久我居然连句实话都换不来!”

  他这话一出口,里面忽然传出扑哧一声笑。大家一起看过去,裴潇连连摆手:“没事,没事,就是听着台词耳熟,你们继续,继续。”

  田一禾也看见麻将桌旁的四个人,他记得真真的,就是这群犊子当初在赌场耍自己玩,更是火上浇油,怨气一拱一拱地往外冒,双手掐腰对连旗破口大骂:“你个混蛋王八蛋,他X的居然敢骗我?胆子挺肥呀,还敢玩黑彩,还敢在家里聚赌!简直就是国家的蛀虫!社会的败类!ZG人的耻辱!”

  连旗说:“我没想骗你……”

  “没想骗我?你TM糊弄鬼呢?没想骗我你早说呀,你早跟我说你是卖黑彩的呀?还什么有培训员工,给我介绍一个。我靠你那员工可不都是培训的吗?一个黑彩你弄得比正规彩还正规,你不是抢我生意吗?我说怎么最近老客户大量流失呢,敢情你在这出卖色相玩无间道哪!”

  连旗哭笑不得:“我没抢你生意,我赚钱都给你……”

  “都给我?我不稀罕!我稀罕你那两个臭钱吗?我在乎这个吗?有钱了不起啊?住个别墅你就当你是社会精英啦?多赚点黑钱你就当你是救世主啦?我告诉你,你就是天天拿钱洗澡你也变不了凹凸曼你也还得在这地球上待着东西再多你也不能一顿饭吃两口肥猪房子再大你死了也就三尺半衣服再多你也不能全穿着否则出去别人就叫你傻X!你有钱也改不了你傻X的本质!”

  连旗解释:“不是,禾苗儿,你听我说……”

  “你TM别叫我禾苗,你是我谁呀你。瞧你长的德行,个头跟武大郎似的、脸盘跟猪腰子似的、说出来的话跟半文盲似的,就你这样的还要追我,你不怕我给你带绿帽子啊?”

  这次裴潇又没忍住,笑出声来。田一禾几步跨上前,手指头差点戳到裴潇的脸上,“笑笑笑笑你X个头啊!长得一脸妖孽像,一天到晚抛媚眼你想勾搭谁呀你?谁都不出声就你笑,干什么,怕别人忽略你的存在呀?笑得跟白痴似的我都能看见你后槽牙了你还笑什么呀?再仰头鼻毛都露出来啦,回家剪完了再出来别丢人显眼了你!”裴潇被骂得脸都绿了,一桌子人一声不吭。

  连旗怕大家下不来台面子不好看,忙拦着田一禾,柔声细语地劝:“禾苗,咱进屋说去行不?其实你都误会了,我不是……”

  田一禾一甩他胳膊:“你不是啥呀?你是猫是狗是狼是鸭子管我什么事啊?”田一禾骂着,一眼扫到了谭清泉,“对了,还有你!玩就玩呗人都耍了你还装什么清高啊?装什么高贵冷艳白莲花呀?看别人在你面前出乖露丑你就觉得挺过瘾呗?你什么心态呀你,你简直就是变态!”

  这下周鸿脸色也变了,他不说话,他瞅一眼连旗。

  连旗急了,这些人哪个是善茬?真惹毛了他也不好摆平,田一禾非吃亏不可。他用力一扯田一禾:“行了,你闭嘴吧,有什么话咱们进屋去!”

  没想到田一禾正在气头无处发泄,上去就给他一拳。这一拳借着刚才揍石伟他小舅子的气势,“砰”地一声还挺响,连旗被打得头一歪。

  这一下震惊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屋子里一下子静下来。石伟在后面闭上眼睛一捂脸,都不敢再看。

  连旗来气了,他本来对田一禾心里还有那么点小愧疚,现在消失得一干二净。他算是看出来了,这小子典型的蹬鼻子上脸给点阳光就能灿烂一天不打上房揭瓦!连旗是能宠着他惯着他容忍着他,可有些时候还真就不能一味宠着惯着容忍着。连旗一伸手就把田一禾的手腕叼住了,沉声说:“跟我进屋!”

  “进你X的头!”田一禾还没认清形势呢,嘴里依旧骂骂咧咧,“你说跟你进我就跟你进哪?我告诉你姓连的,别以为进过黑社会玩个黑彩老子就怕你!别说你就是个二把手,就算当过老大那也是过去完成时,少TM在我面前装蒜!我靠你要干吗?……TM的你想干吗!”田一禾这才后知后觉发现问题,尖声高叫,“你碰我一下你试试!”

  “我还就今天碰你了,我看你能怎着!”连旗一点没手软,双手用力在田一禾手腕一掐一拧,田一禾立刻动不了了:“连旗!哎呦哎呦……你TM敢!”

  连旗不搭理他,扭头对客人们说:“你们先玩着,我处理点家务事。”直接把田一禾扛肩上了,这根当初在酒吧里是一样一样的,他扛着田一禾就往屋里走。

  田一禾气急败坏又恼羞成怒,连踢带打,嘴里不停地叫骂:“连旗你个混蛋王八蛋!我草你祖宗十八代!……”骂声越来越远,终于“砰”地被关在门内,零星还有几句顺着门缝泄出:“去你X连旗,你敢扒我裤子……唔……你就会这招……啊,你敢!唔唔……”然后就听不清了。

  只剩下客厅里的人你瞅瞅我我瞧瞧你,被这一出闹剧弄得又惊讶又好笑,谁也没出声。过了好半天,谭清泉抿一口红酒,慢悠悠地道:“该谁出牌?我上听了。”

  作者有话要说:连旗正跟几个人打麻将,就在他自己的别墅里。

  打麻将是次要的,主要连旗想谈谈董正博最近十分活跃的问题。不过连旗心里很明白,丁白泽不声不响就等他开口呢,他俩看谁能沉得住气。其实连旗并不着急,虽然董正博手挺长,但那都是小意思,大风大浪都见过了,小虾小鱼根本没放在眼里。但连旗也考虑到周鸿,人家毕竟找过来了,要干什么不用明说,大家心里都清楚。无论如何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今天把大家都请过来,也有好好沟通一下的意思。

  说起来打麻将的都是熟人,裴潇一定不能落下,这小子就爱凑热闹,再加上丁白泽——有丁白泽的地方自然就有叶倾羽,周鸿,谭清泉也来了。

  连旗家里现成的自动麻将机,哗啦哗啦一阵响,这边已经抓上牌了。都是道上混过的,玩麻将玩扑克手法都不一般,但既是自己家里人玩,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全摒弃不用,玩得居然干干净净规规矩矩的。

  裴潇手气特别好,连连坐庄,更加眉飞色舞,笑嘻嘻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哎呀真不好意思,赢得我都不爱赢了。”

  “别得瑟。”丁白泽嗤笑一声,“得瑟没好果子吃。”随手扔出一张九饼。

  “碰!”裴潇叫道,“你瞧你瞧,跟商量好了似的,我不要也不行啊。丁丁不是我说你,你得巴结连哥,巴结我没用,我不管S城,哈哈。”

  连旗接口道:“哎,别胡说啊,我也不管。”

  “你不管谁管哪。”裴潇一向天不怕地不怕,中立习惯了,谁也不怕得罪,“我跟你说我都看不下去了。S城多大的地方,你低调就低调吧,还让我们也跟着低调。你不做生意让丁丁做呀,大家一起发财嘛。”

  连旗笑呵呵的:“小丁要做就做嘛,用不着顾及我,我算什么,早就不玩那些了。三条。”

  “玩不玩的你是前辈呀,给丁丁指条明路他就少费劲,对吧丁丁……哎别动别动,我吃一口。”

  丁白泽一笑:“只怕我道行太浅,入不了连哥的法眼。”

  连旗瞅了瞅丁白泽,轻叹口气:“我知道你们都以为是我在这里阻碍着不让小丁进来,咱们兄弟既然聚在这里了,咱就把话摊开说。如今跟两年前不一样了,一朝天子一朝臣,没瞧见连市ZF门前的广场都没了么?小丁,你要是信我的,就忍着性子再等一等,看看眼下是个什么形势。再说现在正好有个试刀的,你急什么?”

  丁白泽眉峰一挑:“你是说……董正博?”

  “对对,那小子真不地道。”裴潇一提起来就有气,“居然还开起赌场抢我的生意来了,早晚收拾收拾他。”

  谭清泉半眯着眼睛吐出个烟圈,慢慢地说:“你们有完没?打麻将就打,要说事出去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桌上的人都没动静了。裴潇“嘿嘿,嘿嘿”干笑两声,说:“打牌,打牌,别整那些没用的。”

  坐在谭清泉身后的周鸿开口了:“既然大家都是一条心,事情就好办,用不着多说。”

  “对,对。”裴潇笑嘻嘻地,“看见没,还是周哥的话定心。”

  谭清泉漫不经心地拈起一张八万就要扔出去,周鸿说道:“这张不行,裴潇和这张。”几个人都是老手,就算不用出千,对方的牌上下也猜个**不离十。只有谭清泉不在乎这个,他对输赢一向都不在乎,他转过脸瞅着周鸿:“要不你玩?”

  周鸿笑笑:“你玩你玩。”起身去给谭清泉倒红酒。

  谭清泉把八万打出去,果然,裴潇大叫一声:“和啦!哈哈,不好意思谭老大,飘,单砸,哈哈。”

  “我就差一口。”丁白泽一推牌,“碰一张就上听。”

  “哈哈,我说我今天手气好吧,你们都不行。”

  谭清泉喊周鸿:“过来,给钱。”

  周鸿给谭清泉倒满红酒,再把筹码数给裴潇。

  丁白泽偏头看着叶倾羽:“你替我玩两把,换换手。”

  叶倾羽脸上一红,像抹了一层胭脂,他一点也不会玩,但又不敢拒绝主人的要求。丁白泽一笑,走到叶倾羽的身后,把他扶到椅子里按着他坐下,温言道:“没有关系,我在旁边看着。”

  正在这时,连旗接到了田一禾的电话,一边接听手机唇边不由泛起微笑。裴潇打趣他:“干什么呢?大老爷们说什么悄悄话?看你笑得那副闷骚样。”

  “没事,禾苗儿要来。”连旗说禾苗这俩字说得特别顺嘴,像已经叫了一辈子似的。

  “那小子啊?”裴潇眼睛一亮,“哈哈,挺好玩,我觉得谭老大挺喜欢他。”

  谭清泉淡淡一笑:“是挺有意思。”

  裴潇眨巴眨巴眼睛,故意贴近连旗:“哎连哥,这就定了吧?”连旗呵呵笑道:“差不多。”

  “什么时候请喝喜酒啊。”

  连旗一皱眉:“别提喝酒了,这小子一喝酒就发疯,谁都管不了。”

  “呦,脾气还挺大,连哥你行不啊?”

  连旗推推眼镜:“还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呗。”他一听田一禾要来,打麻将就有点走神;叶倾羽又不太会玩,每打一张牌都得瞧一眼丁白泽;谭清泉更不用说,有一搭无一搭,赢了没见多高兴,输了也不见多生气,玩得心不在焉。这下可好,又让裴潇赢不少,笑得见牙不见眼的。

  不多时,门铃响了,连旗说:“我去开门。”丁白泽和裴潇对视一眼,几个人心照不宣地微笑。可惜这微笑刚挂在脸上,就听见外面田一禾的怒骂:“炮灰你个混蛋!你TM的还敢跟我耍心眼!”大家一听全愣了。

  不只是他们愣了,连旗也愣了,但他一眼看到跟在田一禾身后的石伟。石伟一脸为难,对着连旗做了个切脖子的手势。连旗立刻明白了,看样子田一禾九成九知道了自己的身份是搞黑彩的。其实连旗没想瞒着田一禾,他就是觉得时机不对。俩人还没什么实质性关系呢,连旗一表露身份,依田一禾的性子非炸毛不可。如今好了,关系确定了,偏偏早上一起来就要跟周鸿他们碰面,没来得及说。

  谁知就这么被田一禾知道了呢?

  田一禾横眉立目,指着连旗的鼻子:“你TM给我说清楚,你小子到底是干什么的?是不是鼓捣黑彩的?”

  连旗推推眼镜,点了点头。

  田一禾见连旗居然亲口承认了,又是愤怒又是伤心,又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他的声音不高,带点嘶哑,他说:“好,你好。我真是瞎了眼,今天才算认识你,处了这么久我居然连句实话都换不来!”

  他这话一出口,里面忽然传出扑哧一声笑。大家一起看过去,裴潇连连摆手:“没事,没事,就是听着台词耳熟,你们继续,继续。”

  田一禾也看见麻将桌旁的四个人,他记得真真的,就是这群犊子当初在赌场耍自己玩,更是火上浇油,怨气一拱一拱地往外冒,双手掐腰对连旗破口大骂:“你个混蛋王八蛋,他X的居然敢骗我?胆子挺肥呀,还敢玩黑彩,还敢在家里聚赌!简直就是国家的蛀虫!社会的败类!ZG人的耻辱!”

  连旗说:“我没想骗你……”

  “没想骗我?你TM糊弄鬼呢?没想骗我你早说呀,你早跟我说你是卖黑彩的呀?还什么有培训员工,给我介绍一个。我靠你那员工可不都是培训的吗?一个黑彩你弄得比正规彩还正规,你不是抢我生意吗?我说怎么最近老客户大量流失呢,敢情你在这出卖色相玩无间道哪!”

  连旗哭笑不得:“我没抢你生意,我赚钱都给你……”

  “都给我?我不稀罕!我稀罕你那两个臭钱吗?我在乎这个吗?有钱了不起啊?住个别墅你就当你是社会精英啦?多赚点黑钱你就当你是救世主啦?我告诉你,你就是天天拿钱洗澡你也变不了凹凸曼你也还得在这地球上待着东西再多你也不能一顿饭吃两口肥猪房子再大你死了也就三尺半衣服再多你也不能全穿着否则出去别人就叫你傻X!你有钱也改不了你傻X的本质!”

  连旗解释:“不是,禾苗儿,你听我说……”

  “你TM别叫我禾苗,你是我谁呀你。瞧你长的德行,个头跟武大郎似的、脸盘跟猪腰子似的、说出来的话跟半文盲似的,就你这样的还要追我,你不怕我给你带绿帽子啊?”

  这次裴潇又没忍住,笑出声来。田一禾几步跨上前,手指头差点戳到裴潇的脸上,“笑笑笑笑你X个头啊!长得一脸妖孽像,一天到晚抛媚眼你想勾搭谁呀你?谁都不出声就你笑,干什么,怕别人忽略你的存在呀?笑得跟白痴似的我都能看见你后槽牙了你还笑什么呀?再仰头鼻毛都露出来啦,回家剪完了再出来别丢人显眼了你!”裴潇被骂得脸都绿了,一桌子人一声不吭。

  连旗怕大家下不来台面子不好看,忙拦着田一禾,柔声细语地劝:“禾苗,咱进屋说去行不?其实你都误会了,我不是……”

  田一禾一甩他胳膊:“你不是啥呀?你是猫是狗是狼是鸭子管我什么事啊?”田一禾骂着,一眼扫到了谭清泉,“对了,还有你!玩就玩呗人都耍了你还装什么清高啊?装什么高贵冷艳白莲花呀?看别人在你面前出乖露丑你就觉得挺过瘾呗?你什么心态呀你,你简直就是变态!”

  这下周鸿脸色也变了,他不说话,他瞅一眼连旗。

  连旗急了,这些人哪个是善茬?真惹毛了他也不好摆平,田一禾非吃亏不可。他用力一扯田一禾:“行了,你闭嘴吧,有什么话咱们进屋去!”

  没想到田一禾正在气头无处发泄,上去就给他一拳。这一拳借着刚才揍石伟他小舅子的气势,“砰”地一声还挺响,连旗被打得头一歪。

  这一下震惊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屋子里一下子静下来。石伟在后面闭上眼睛一捂脸,都不敢再看。

  连旗来气了,他本来对田一禾心里还有那么点小愧疚,现在消失得一干二净。他算是看出来了,这小子典型的蹬鼻子上脸给点阳光就能灿烂一天不打上房揭瓦!连旗是能宠着他惯着他容忍着他,可有些时候还真就不能一味宠着惯着容忍着。连旗一伸手就把田一禾的手腕叼住了,沉声说:“跟我进屋!”

  “进你X的头!”田一禾还没认清形势呢,嘴里依旧骂骂咧咧,“你说跟你进我就跟你进哪?我告诉你姓连的,别以为进过黑社会玩个黑彩老子就怕你!别说你就是个二把手,就算当过老大那也是过去完成时,少TM在我面前装蒜!我靠你要干吗?……TM的你想干吗!”田一禾这才后知后觉发现问题,尖声高叫,“你碰我一下你试试!”

  “我还就今天碰你了,我看你能怎着!”连旗一点没手软,双手用力在田一禾手腕一掐一拧,田一禾立刻动不了了:“连旗!哎呦哎呦……你TM敢!”

  连旗不搭理他,扭头对客人们说:“你们先玩着,我处理点家务事。”直接把田一禾扛肩上了,这根当初在酒吧里是一样一样的,他扛着田一禾就往屋里走。

  田一禾气急败坏又恼羞成怒,连踢带打,嘴里不停地叫骂:“连旗你个混蛋王八蛋!我草你祖宗十八代!……”骂声越来越远,终于“砰”地被关在门内,零星还有几句顺着门缝泄出:“去你X连旗,你敢扒我裤子……唔……你就会这招……啊,你敢!唔唔……”然后就听不清了。

  只剩下客厅里的人你瞅瞅我我瞧瞧你,被这一出闹剧弄得又惊讶又好笑,谁也没出声。过了好半天,谭清泉抿一口红酒,慢悠悠地道:“该谁出牌?我上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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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9 抚慰

  石伟谁也不认识,摸摸鼻子先走了。剩下几个人,周鸿替了连旗的位置继续玩。房间里传出的声音似有若如,说听见吧还不大清楚,说听不清吧还有点声,隐隐约约暧暧昧昧的。一般人在这种情况下都会有点尴尬,有点坐不住。但这些人是一般人吗?个顶个心理素质极好,衬着“配乐”玩得还挺欢实。

  里面一直没消停下来,别以为田一禾被连旗拽走了他就能像上次一样被gan得五迷三道然后哭着求饶。那次是因为他喝多了,另外最主要也因为对方是连旗,你换个人试试?田一禾早一脚踹飞了。上次那叫半推半就Y迎还拒,那是Q趣。

  可这次不一样,这次田一禾还在气头上呢,这样要还能被连旗gan了去,那不叫发ao,那叫犯J!人家田一禾做人也是有原则的,也是贫j不能屈威武也得考虑一下的。他没想到连旗这时候还敢对他使用什么暴力手段,当时怒火一直烧到屋顶上,喊得都岔声了:“姓连的,你TM敢!”

  连旗有什么不敢的?更何况他压根没对田一禾有什么欺骗的心思,更加觉得这小子无理取闹胆大妄为,就得好好教训一下。他直接把田一禾按床上,上去开始ba裤子。

  田一禾急了,他拼命地挣扎,但他没有连旗力气大,差远了,这挣扎就带着无能为力的意味,狼狈不堪的意味,气急败坏的意味,甚至还有点故意tiao逗的意味。

  这种种意味田一禾自己都发现了,而对面连旗还不依不饶的,明显今天就真想不管三七二十一上了他。于是田一禾更加愤怒,还夹杂着伤心难过、悲切痛苦。他忽然像疯了一样闷声不吭连踢带打,连吃nai的劲都使出来了。竟把连旗逼得后退一大步,田一禾毕竟是个小老爷们,而且连旗还不想弄伤他的,手底下留着劲呢。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都呼哧呼哧的,像两只打了半天架没分出胜负的兽。然后连旗发现田一禾不对劲了,田一禾的眼睛都红了,嘴唇在哆嗦,悲愤莫名。他的嘶喊声夹着哭音,像指甲刮过玻璃,尖锐而刺耳:“你除了这招你还会什么呀你?说白了你不就是想上我吗?我TM就让你上!”话音一落,田一禾抓住衣服下摆,胳膊一伸,把上身扒咣了,随手退下裤子,一副全豁出去的架势。

  他一这么着,连旗反倒冷静下来了,没有再动。田一禾的脸很白,苍白,眼睛里含着泪。他不管不顾地大声吼着:“你们全是这样,全TM是这样!除了想上我还有什么?除了想gan我还要什么?!他们骗我,你也骗我!你们全都骗我!都TM是混蛋王八蛋,没有一个好东西!”田一禾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出柜时父母的责骂、胡立文的甜言蜜语和无情离弃全都浮现了出来,混杂在一起。他本来以为连旗老实巴交的、不声不响的、体贴温柔的,原来炮灰也是这样,也骗他也瞒他也是一句实话都没有。田一禾受不了了,他全身都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怨恨。

  连旗深吸了一口气,他不怕田一禾乱对他发脾气,这小子心大嘴快,说完了也就完了;他就怕田一禾掉眼泪,一滴也不行,那比海浪冲沙堡还快,一点抵御能力都没有。连旗一下子心软了,后悔了,他低声说:“禾苗儿,我没骗你……”

  田一禾叫道:“还没骗我?你TM都抢我生意了都,你还没骗我!”他气得一拳就挥出去了,这次连旗没躲,一拳打个正着。田一禾不解恨,回手又是一巴掌,紧接着又一拳。连旗还是没躲,硬挨着。田一禾抬腿就要狠踹一脚,但他忘了他脚脖子上还有裤子呢,这一下没踢起来,反把自己绊摔了,一下子倒在床上。

  田一禾没有力气起来了,他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一通发xie之后,浑身只剩下疲累和沮丧,无边无际的,脑海里一片空白。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感到一只粗糙而温暖的大手抚到他的肩头,耳边响起连旗轻轻的声音:“禾苗儿,对不起……”

  田一禾不回答,他就这么躺着,感受着连旗一下又一下,小心翼翼而又轻柔温暖的抚摸。连旗慢慢抚nong着他,说:“禾苗儿,我喜欢你,真的。我认识你之前就弄黑彩了……我一直想告诉你,但一直没机会……你脾气太大,我不敢惹……”连旗转到田一禾的面前,对上他的眼睛,“对不起……”

  田一禾凝神看过去,连旗的目光诚挚,深沉而又热烈。这个时候气氛其实是很温馨的,很动人的,很值得慢慢流转细细回味的。但也不知为什么,田一禾无缘无故地就注意到连旗的脸,他的眼镜早飞了,一边挨了几拳,青紫青紫的;一边挨了耳光,红肿红肿的。一左一右一青一红,在一张脸上形成强烈的对比,再配上连旗含情脉脉的眼神,田一禾就觉着格外的富有喜感。他实在憋不住,扑哧一声很不厚道地笑了。

  这一笑把连旗的脸笑黑了,他二话不说把田一禾翻个身按住,照着光溜溜的PI股“啪啪啪啪”连打几下,打得田一禾哎呦哎呦直叫唤。田一禾骂道:“我草!”双臂前伸刚把身子支起来,身上一沉又给压趴下了。连旗紧贴在他赤果的后背上,啊呜一口含住田一禾的耳垂吮xi。

  田一禾就觉得耳朵上湿润润的软绵绵的暖呼呼的,连旗喷出的呼吸直往耳朵眼里钻,又痒又热。他难耐地扬起脖颈,还想骂,说出来的就没什么气势了:“我草……你……”你字刚说出一半,忽然猛吸一口气,下面就说不了了,人家连旗从后面把他关键部位给捏住了。

  这男人吧,说威武也真威武,可说脆弱也真脆弱,就这么捏一下,全身立刻软了,骂人也带颤音的了:“你……你TM给我轻点……”

  “轻什么轻!”田一禾是脆弱的,连哥是威武的,一用力又把田一禾给翻过来,狠狠吻住他的唇。

  田一禾从来不示弱,尤其在床上更不能示弱,至少刚开始不会示弱。伸出舌头反攻,两人像比赛谁的吻技更好似的气势汹汹纠缠到底,紧接着连旗凑到田一禾的脖颈,野兽一般啃咬,令田一禾有一种快要被他咬断脖颈活吞下去的错觉。

  其实并不痛,只是酥麻,通电一样传遍全身。田一禾难耐地扬起头,半眯着眼睛,整个身体毫无遮挡地tan露在连旗眼前。

  连旗一路向下,舌尖在那一点上不停地xi吮舔nong,田一禾忍不住呻yin一声,挺起腰,更加贴近连旗。连旗一只手在田一禾的腰侧抚摸,另一只手继续在他另一点上tiao逗,口舌继续向下,直接含住田一禾的脆弱。

  田一禾身上轰的一下被点着了火,腰肢一拱一拱地。连旗不依不饶,双手捧住田一禾的后TUN掐捏,令其更加深入。田一禾大声叫道:“啊……太TM爽了,啊……连旗……连旗……”

  连旗舔nong一阵,翻身平躺在床上,在田一禾tn尖上狠狠一拍:“快点,自己骑上来!”

  田一禾拼命地喘息着,他口干舌燥浑身发痒,后面空虚得厉害,就盼着有人能玩命地gan他。不管不顾地双腿分开ka到连旗的腰上,略略做些扩张,直接坐到连旗早已昂然挺立的利刃上。两人不约而同齐齐低吼一声,连旗骂道:“真TM紧!”向上用力一拱腰,“快点动!”

  这一下像把一柄利剑从下至上直贯穿到喉咙口,田一禾又叫了一声,上上下下地动了起来。他本来长得就勾人,如今双眸半阖、媚意横生,双唇微微张开,尤其上唇当中那枚“含珠”红得娇艳欲滴,时断时续的呻yin声从唇齿间流泻,让人恨不能一口一口把他吞下去!

  汗水顺着光果的肌肤流下来,汇到两人交结的隐mi处。田一禾一边动还一边挑衅:“过瘾不?啊……爽不?啊…啊…唔……”他低头看看连旗因为YU望而有些狰狞的脸,忽然笑起来,“像不像我在gan你?!啊……”

  “去你X的!”连旗怒了,一个巧劲把田一禾从身上推了下去,反身扑上,肌肉结实的手臂fen开田一禾的双腿,用力刺了进去。

  这次连旗占主导地位,跟田一禾在上面挠痒痒似的动两下可大不相同,力道又猛又狠又快,一下一下像要把田一禾整个劈开!田一禾被gan得嗷嗷乱叫,污言i语不绝于耳,这更激发了连旗的兽X,gan了一阵从田一禾身上撤下来。还没等田一禾喘口气,又把他翻个身按跪在床上,从后面凶猛刺入。

  这个姿势刺得最深,田一禾都有些呼吸困难,刚要开口说句话,后面连旗打桩一样连番冲击,田一禾只能大叫:“啊…啊…啊…啊……”

  房间里响起“啪啪啪啪”的身体撞击的声音,惊心动魄。田一禾跟滔天巨浪里的小舟似的,被弄得癫狂颤抖,完全不能自已。快gan一波一波地涌上来,随时都要冲破藩篱,发xie出去。

  就在这关键时刻,连旗居然停了,他NN的他居然停了!

  田一禾哪受得了这个,连声嘶喊:“你用力,TM的快点用力!”

  后面传来连旗压抑着的沉闷的声音:“咱俩到底谁gan谁?!”

  “你TM有病啊你!”田一禾气得都快疯了,“去你X的快点用力!”他等不及伸手往下S摸去,中途却被连旗给抓住了。连旗把他手腕子往后一拧,按在后背上,利刃又穿刺几下。田一禾“啊啊”地呻yin,感觉刚刚上来,连旗又停了,沉声问:“咱俩到底谁gan谁?”

  “连旗我X你M!你个混蛋王八蛋!”田一禾身子痒得受不了,难耐地往后蹿,拼命扭着腰,破口大骂,乱喊乱叫自己都不知道骂些什么。他骂得最厉害的时候,连旗又动了,他只能“啊啊啊”地叫。没过一会,连旗又停了。

  田一禾忍不下去了,快感明明已经到了出口,马上就要喷薄,总是掐在这里是个男人就受不了。田一禾哭了,眼泪流的哗哗的,一边哭一边骂:“连旗你个王八蛋!你怎么不去死!你是爷们不?!是你gan我行不?是你gan我!去你X的!”

  连旗俯下身,语气阴沉沉的硬邦邦的,他说:“田一禾你给我记住了,我TM是你男人!你下半辈子就能被我一个人gan!你记住没有?!”

  “记住了记住了,我TM记住了!”田一禾现在只要能让他发xie出去,怎么着都行,嘴里乱骂,“你gan我,TM的你倒是快点gan哪!”

  连旗一手揪住田一禾的头发,一手紧紧掐住对方的腰,像骑马似的连番抽C,节奏快得惊人,力度大得田一禾完全承受不住,“啊啊啊啊啊”直翻白眼。等到最后喷S的那一刹那,田一禾已经完全不能呼吸了,魂都没了,什么都不知道了。好像过了足足一个世纪那么久,他才猛地吸上一口气,才发现自己整个人趴在床上,仿佛一块被人折腾个遍糟ta个遍蹂lin个遍的面人儿,软了瘫了再也起不来了。

  房间里只听到两个人呼哧呼哧的粗重的喘息声,田一禾闭上眼睛,享受着高C带给他的余韵,浑身每个毛细孔都在嚷嚷着:舒服……舒服……

  田一禾舔舔唇,像是咀嚼着什么品味着什么似的,好半天说了一句话,嗓子因为刚才喊得太大声而异常喑哑:“炮灰,你真TM禽o!”

  连旗那边一直没动静,也不接口。田一禾诧异地睁开眼睛,见连旗正看着自己,心满意足的神情颇为欠扁,尤其是颧骨上那道疤,红得像是在彰显什么似的。他笑眯眯地说:“谢谢表扬。”

  田一禾笑骂:“我草!”

  50 打麻将

  和谐生活通常只有两种声音能够穿墙而过,直接传递到隔壁邻居的耳朵里,一是麻将声,而是叫C声。所以田一禾在叫了一夜床之后,第二天朦朦胧胧醒过来,最先听到的,就是外面客厅里不屈不挠仍在奋战的麻将声。

  他们可真有精神头。田一禾打个呵欠,刚一动弹就觉得腰疼,呲牙咧嘴叫唤连声:“哎呦哎呦。”旁边及时地伸过来一双大手,在他后腰处不急不缓地按摩。

  田一禾趴在床上,闭着眼睛享受,一边命令:“用点力……嗯,往右点……嗯…啊…对…啊,就是这里,啊……嗯啊…好爽……啊嗯啊…舒服……”

  连旗一脸黑线,能在按摩的时候发出这种跟叫C一样一样的呻Y,估计也就田一禾这么个YJ极品了。

  田一禾吧嗒吧嗒嘴,问道:“洗澡水放好了吗?”语气颇为傲慢,跟吩咐女仆的女王似的。

  连旗笑眯眯地:“放好了,稍微热一点,解乏。”

  “饭做好了吗?”

  “做好了,正在保温,洗完澡就能吃。”

  “衣服呢?我可不穿昨天那身。”

  “我叫冯贺去你家取去了,一会就送来,你先穿我的睡衣。”

  “嗯,还行。”田一禾略略一摆手,连旗心领神会地停住了,扶着“小祖宗”站起来,去卫生间洗漱尿尿。

  田一禾是从来不肯在外人面前丢脸的,只要出去见人,就必须得光鲜亮丽神采奕奕。彻底泡了个舒舒服服的澡,穿上带着阳光味道的睡衣,从里到外焕然一新。只可惜连旗这里护肤品太少,找来找去就看到一瓶快过期了的润肤霜。没办法,连旗平时不抹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就冬天才鼓捣一点。

  不过,好吧,自然才叫美嘛,更何况田一禾臭屁地认为,他本来就很美,少用一天护肤品不会有什么大影响。再说了,如今身心舒泰精神焕发,那是什么护肤品都换不来的。

  于是田一禾美滋滋地推开卧室房门,一抬眼吓了一跳,外面烟雾缭绕,都看不清人影了。几个人只有丁白泽和叶倾羽不吸烟,玩麻将玩了一宿,手里的烟都没断过,那还能好吗?

  田一禾连忙上去把窗户打开,嘴里咋咋呼呼的:“我靠,着火啦?”

  裴潇笑嘻嘻的接茬:“昨天着火了,不是已经被灭了吗?”

  田一禾知道这是挖苦他呢,一点不客气,偏着头看裴潇:“昨天你不也被灭了吗?”大家一笑,裴潇叼着烟卷对田一禾一翘大拇指:“行,够劲。在我们面前还敢骂人的,你是头一个。”

  凉爽的春风从窗纱中透过来,吹得几个人都是精神一振。丁白泽对田一禾微笑道:“怎么样,过来玩两把?”

  “是啊,让咱们看看,你的牌技跟嘴皮子是不是一样遛。”裴潇打趣,端起水杯喝水。

  “切,我怕你们哪?”田一禾眨眨眼睛,贼忒忒地说,“我嘴皮子遛不在骂人上,是你们没福享。”

  裴潇一口水差点喷出来,憋不住地笑:“好好好,我们没福享,还是连哥有福。”他看着牌桌上的几位,“明显这是个茬子啊,我整不了,你们行不?周哥,你行不?”

  周鸿淡淡笑道:“你都投降了,我更不行。”站起身对田一禾说,“来吧,玩两把。”

  说实话田一禾不大会玩这玩意,麻将这个东西吧,干摸不玩钱实在没意思,可玩钱呢,一开始田一禾没钱玩不起;后来能玩得起了他又抠门怕输,所以只能说得上明白规则。但田一禾是谁呀,在赌场敢调戏谭清泉,在裴潇丁白泽周鸿谭清泉外加一个连旗这等气场下还敢指着人家鼻子骂的人,能不敢上牌桌吗?你换个人你试试,早墩了。

  所以田一禾替换掉周鸿,坐到谭清泉的对面,左手丁白泽,右手裴潇,那叫一渊渟岳峙镇静自若。还“啪”地打个了响指,吩咐道:“炮灰,把早餐给我端这来。”

  不用说,桌上人又笑了。

  连旗也笑,无可奈何的却又心甘情愿的,推来餐桌,白粥小菜摆到田一禾身边。还有各式小笼包花卷、油条豆浆,几碗馄饨,都是刚才周鸿的手下孙建波特地送过来的。几个人对吃的都没什么讲究,边打边吃,对付一口也就完了。

  但还是有区别的,比如谭清泉先下去洗手吃饭,让周鸿替手,吃完了再换回来;叶倾羽把清水、洗手液和自备的毛巾全拿到桌旁,请丁白泽洗手擦脸,然后服侍主人吃饭,一举一动流畅娴熟,默契十足。服侍完了丁白泽才轮到自己,吃了一屉水晶虾饺。丁白泽说:“粥不错,刚熬出来的,你喝一点。”于是叶倾羽又喝了一小碗粥,额上微见了汗,衬得肤色更白,唇色更红,连田一禾都忍不住多瞅了几眼,心说:离他远点,这小子太TM好看。

  只有裴潇,也没带人来,吃一口饭打一张牌,左右开弓有点忙活不开。看别人都有人伺候,心里特不平衡,说道:“哎哎哎,干什么呢都,差不多得了啊,一个一个的至于吗?”

  连旗笑道:“你心里不平衡你就直说,别酸不溜丢的啊。”田一禾发现他在这几个人面前,和跟自己跟下属的态度都不大一样,很放得开,明显大家感情十分不错。

  丁白泽对叶倾羽一点头:“去帮帮裴老板,他两只不够使。”

  “是,主人。”对丁白泽的所有要求,叶倾羽无不遵从,转身向裴潇走过去。

  “哎哎哎,你可别过来。”裴潇吓了一跳,差点蹦起来,连连摆手,“丁丁行了啊,那是你媳妇,朋友妻不可戏,我没这个福气,拉倒吧拉倒吧。”

  这话要是对田一禾说,他非炸毛不可,一个小老爷们什么媳妇媳妇的,你要说炮灰是我媳妇还差不多。可叶倾羽不但没生气,反而红了脸,没再往前走。丁白泽拉过他来,对裴潇笑道:“不愿意就算了,你当我舍得我媳妇呢?”

  叶倾羽一抬头,望着丁白泽,清澈的眸子中闪过喜悦的光芒,整个人像忽然被照亮了一样,说不出的玉致动人。裴潇看呆了,半天说一句:“丁丁,你真TM有艳福。”

  “哎——”田一禾不爱听了,说什么都行,就别说有人长得比他好看,那可能吗?他拖长声音说道:“这美不美吧得见仁见智,有的喜欢干净漂亮的,有的就喜欢够味带劲的,对不,炮灰?”

  “对,对。”连旗连连点头,笑眯眯地没脾气,“我就喜欢带劲的。”

  大家对视一眼,哈哈大笑。

  牌局就在这欢畅的笑声中不紧不慢地进行下去,态度是认真的,气氛是热烈的,过程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更准确地说,是田一禾的前途一片光明,手气好得不得了,缺什么来什么,想什么有什么。尤其是对面的谭清泉,一个劲地给他点炮,还都是大的。

  说起来田一禾现在还真挺佩服对面那位,无论输多少都是那副表情,淡淡的无所谓的样子。虽说大家都不差这点钱,不过玩麻将关键不在于赢钱,而在于赢的本身。你要是一把接一把总输,就算一分钱不往外掏估计心情也不能太好。来好牌就高兴,上听了没和了难免抱怨两声。只有谭清泉,总是略带嘲弄的,淡然如水的。

  田一禾在心里感叹,神马叫淡定,这才叫真淡定,自己那是装淡定,没法比呀。尤其是周鸿对谭清泉的态度,更让田一禾羡艳不已。他俩在一起明显谭清泉是个0——这也让田一禾为上次赌场里的丢脸找到了极好的借口,0勾搭0,难度加大N倍,没成功也是正常——但你看人家的1号,不多言不多语,一个劲地往外拿钱还半点牢骚也没有,紧着点烟倒酒拿水果,这边没有了还打电话派人送过来,都不用谭清泉多说话,一个眼神过去就好使。

  这么叫“御夫有术”,田一禾在心里啧啧赞叹,暗中告诉自己有机会一定得多学习学习。因此赌场那点小误会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谭哥、周哥叫得还挺亲。但就是跟裴潇拌嘴,没办法,那小子总挑衅,田一禾能认输吗?

  转眼间到中午了,谭清泉随手扔出一张五饼,田一禾忙一推牌:“响了,哈哈,谭哥你今天怎么总点炮啊。”

  谭清泉一笑。丁白泽看一眼腕表:“不早了到这儿吧。”

  几个人站起来,桌上的钱也不管了。连旗把客人一直送到门口,田一禾在后面跟着,俨然已是别墅半个主人的模样。田一禾心里有事,瞅机会一扯谭清泉,低声说:“谭哥,问你件事呗?”

  谭清泉一挑眉:“嗯?”

  “你怎么能让他——”田一禾悄悄一指周鸿,“那么听话呢?”

  谭清泉没料到他能问出这么一句,有点讶然。谁知裴潇往他俩中间一挤,对田一禾说:“你问他没用,这种事情当事者迷旁观者清,你得问我,我都知道。”

  “啊?”田一禾用十分怀疑的目光望向裴潇。

  裴潇怕被听到似的瞅瞅在走廊跟连旗和丁白泽聊正经事的周鸿,凑到田一禾的耳边,故意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秘诀就是——”

  田一禾聚精会神听着,连谭清泉都上了心。裴潇继续说道:“就是你叫C声得比昨晚小点。”

  “滚!”田一禾又好气又好笑,狠狠锤了裴潇肩膀一拳!

  51

  51、同居了 ...

  说实话,田一禾的是非观念没那么强,他恨黑彩的最主要原因,是影响他自己的生意,让他少赚钱。可开黑彩的是自己人,而这自己人赚来的钱够归他,意义就大不相同。田一禾悠闲自在地窝在沙发里,手边摆着一盒五香瓜子一盒瓜子皮,双脚搭在茶几上一晃一晃地。一边磕瓜子一边瞧着炮灰忙活,随意问道:“你黑彩店的生意比我的好吧。”

  “呵呵,还行。”连旗把削好皮的苹果递给田一禾。

  田一禾啊呜咬一口:“挺甜。”

  “乡下果树上长的。我在农村雇了几个人,种地种果树、养鸡养鸭,绝对没污染。

  “行啊炮灰。”田一禾笑嘻嘻地,“你还挺会保养。说吧,你那家黑彩店规模多大呀?福彩体彩都有吗?”

  连旗推推眼镜:“你问哪个店?”

  “哪个?哦,敢情你还不只一个?你有几个?”

  连旗呵呵笑道:“反正不少。“

  田一禾挺直了腰,瞪圆眼睛盯着连旗一阵,问道:“我说炮灰,你不会是S城最大的黑彩店老板吧?”

  连旗推推眼镜,摇摇头:“不是。”

  “哦——”田一禾刚要往后靠,连旗紧接着来一句,“我不是最大的,因为没有别人,都是我的。”

  田一禾一口苹果差点噎着,咳了半天才捣上这口气,看着连旗目瞪口呆。我靠不是吧,难道我无意中钓到个金龟婿?可转念一想,像我这样的不是金龟婿也配不上啊,况且我也不是只要有钱就能钓上的,综合考虑的因素多了去了,所以连旗还是占便宜了,能找我这样的就偷着乐去吧。

  所以田一禾又心安理得了,又得意忘形了,又趾高气昂了,更不用客气了。四下打量打量这间别墅,连连点头:“还行,还凑合,勉强够住,就是品味差了点。”

  连旗坐到他身边:“你说哪不好,咱改。”

  田一禾把苹果胡扔到垃圾桶里,站起身,背着手在房间里巡视了一圈,连连比划:“你这墙上得挂点装饰品,福字啦、十字绣啦、字画啦什么的,多有意境。一楼加个台球案子,我就爱打台球。阳台再弄个烧烤炉子,夏天吃那玩意喝啤酒最痛快……”

  从田一禾的指指点点中,连旗非常能预见到这栋别墅以后就要被糟TA了,但他一点没在乎,还一个劲地点头:“行。”

  “嗯。”田一禾挺满意,大模大样坐到沙发上,发号施令,“好吧,去把我东西都搬过来吧。”

  “唔?”连旗还没太听明白。

  田一禾一立眼睛:“我的东西!我靠你不是还想让我自己住原来那个小房子里吧?我可不干,有大别墅不住偏要继续住居民楼,你当我傻呀你。”

  连旗推推眼镜,笑了,他忽然一把揽过田一禾的脖颈,深深吻了下去。田一禾嘴里“呜呜”乱叫,用力把连旗推开,喘着气极为严肃地说:“我警告你啊,你TM要是敢甩了我,我就阉了你!”

  两个人像撕咬似的纠缠了好半天才分开,彼此都看到对方眼底压抑着的激烈的情愫。田一禾蹭了蹭,骂道:“草,你硬了。”

  连旗不怀好意地摸田一禾的下面:“彼此彼此。”

  “那还等什么呀!”田一禾双手一用力就把身上大睡衣给扯开了,扑上去扒连旗的裤子,嘴里嚷嚷,“别TM告诉我你不行了。”

  千万别跟男人说“不行”这两个字,他能跟你玩命。

  连旗毫不客气,出手把田一禾按沙发上。两人你争我抢你扯我拽,眼见着要入港,房间里忽然响起极为欢快的铃声:“当初是你要分开,分开就分开,现在又要用真爱把我哄回来……”

  田一禾叫道:“电话电话,我手机!”

  “别管他!”连旗扑上去含住田一禾胸前的一点。“不行不行。”田一禾惦记着家里,怕是李理打过来的,“我去看看,马上马上。”他推开连旗,冲到门厅,从外套里拿出手机,一看,不是李理,是江照。可手机都拿出来了,接吧,万一是什么急事呢。

  田一禾接通了,边往沙发旁走边问:“江照?”

  “禾苗儿,明锋…和我买了个房子,刚搬进来,明天带着连哥过来吃一顿呗,撩锅底。”

  “哈,搬进去啦,恭喜恭喜。啊——”田一禾忽然惊叫一声,原来是连旗握住他的小JJ了,一阵轻揉,另一只手在TUN缝中打转。田一禾长吸一口气,浑身热得难受。

  那边江照还问呢:“怎么了禾苗儿。”

  “没…没事…啊…嗯啊…明天……明天再说啊,我得…啊…别啊…得办点正事…啊——”田一禾长长地呻Y一声,飞快按断电话,随手把电话扔地毯上了。

  两人缠缠绵绵辗转反侧又闹了一个多小时,这才算过足了瘾,一齐到卫生间去洗澡。田一禾问连旗:“冯贺什么时候把我东西送过来呀?”

  “估计快了,一会我给他打个电话。”

  “抓紧时间,你好出去陪我逛街。”

  “好,你想买什么?”买什么连旗都做好了付款的准备。

  “看看吧。”田一禾擦干身子,“江照搬新家了,咱们得表示一下,明天一起去凑热闹。”他正穿衣服,手机又响了:“当初是你要分开,分开就分开……”这次没有被干扰的事情,田一禾套上裤子走出去,一看,是个陌生的号码。田一禾按下接通键,说道:“你好。”

  那边传来的声音很低,一时之间田一禾竟没有听出是谁来:“禾苗……是我……禾苗……”田一禾皱皱眉,问:“你是……”知道自己小名,应该是很近的人。

  那边回答:“是我啊禾苗……”

  这次田一禾听出来了,TM的竟是胡立文那个J男!田一禾二话不说就要按电话。胡立文太了解田一禾了,扯着脖子嘶喊着:“禾苗——禾苗,你听我说——你救救我吧禾苗!我要死了!”

  田一禾把电话凑到耳边:“那你死啊!叫什么叫!”

  胡立文深吸了口气,好像说话挺艰难:“禾苗,你救救我吧,就你能救我……董哥——就是董正博,让我给你打电话。上次你把他惹急了你知道吗?他要你过来跟他道歉。”

  田一禾从齿缝中发出一声冷笑:“跟他道歉?他是谁呀他?他急不急关我半根毛的事?”

  胡立文急了,加快语速说:“怎么不关你的事,不就是你把他耍了吗?”

  “那是他犯J。”田一禾一想到董正博被TJ的场景,忍不住好笑,“怎么,被爆ju啦?没事,小爷我经验丰富,传授他几招没问题。”

  胡立文沉默片刻,哀求道:“禾苗,算我求求你行不?你就跟董哥道个歉,实在不行过来见个面也行啊。要不……要不我就真完了……啊!”胡立文突然惊呼,夹杂着痛楚,他嘶声道:“禾苗儿……我求求你……求求你了……要不他能打死我……”

  田一禾咬着牙吐出两个字:“活该!”果断把电话按掉。TNN的还指望我去救你?你当我圣母受啊!我得有多脑残才会去找董正博那个王八蛋。你们俩算凑一块,王八对绿豆了。田一禾兴奋得不得了,嘴都咧到了耳朵根,过瘾,太TM过瘾了。他猛地想,其实过去也不错,看看胡立文那个J人是怎么被董正博虐的!这样再那样,那样再这样,哈哈,他也有今天!

  田一禾想得拧眉攒目,咬牙切齿,双拳紧握,好像胡立文正在眼前受虐,恨不能扑上去也给踢两脚。

  以前田一禾听到胡立文的声音,甚至一想起他都会感到厌恶烦操。也不知怎么的,现在倒没有这种感觉了,满心满肺的幸灾乐祸,只觉得太痛快。

  他正专心致志地发散思维,连旗一边擦头发一边走出来:“什么表情?谁打的电话?”

  “一个J男。”田一禾把手机一扔,伸出手指戳戳连旗的腹肌,不无艳羡地说,“我去了,真是六块啊。”

  连旗坐到田一禾身边:“禾苗,咱商量个事儿呗。”

  “啊?”田一禾不屈不挠地跟六块肌奋战。

  “你把手机铃声换一下呗,这个太难听了。”其实这歌不错,但歌词让连旗怎么听怎么别扭。他不知道胡立文的存在,但无论如何田一禾也不是个处,二十好几奔三十的人了,你说他没有初恋那也不可能啊。以前的事连旗不想问也不想管,但往后可不一样了,这歌明显带着还惦念旧爱的味道,难怪连旗不喜欢。

  田一禾嘻嘻一笑,搂住连旗的脖子,一飞媚眼,软软绵绵地说:“要不,把我的叫C声录上去做铃声?”

  连旗真正无语了。

  “我说过……我说过他不会为了我过来的……”胡立文勉强仰起头,满脸哀求痛楚。

  董正博抿了一口玻璃杯中的威士忌,没有说话。站在胡立文身后的TJ师立刻挥起了皮B,啪啪抽打胡立文的后背。

  这绝不是一般意义上的q趣一样的惩罚,胡立文疼得连声惨叫:“饶了我吧……我都说了…是…啊…是他不肯来……他不肯来啊……”他被双手反剪正面向下横吊起来,赤果的身上满是鞭痕和凝固的烛泪。两根拇指粗的麻绳经过前胸在下S汇聚,又分开勒住两边的大腿,直接吊在屋顶垂下的铁钩上。

  TJ师一连抽了二十鞭,停住手。董正博吸一口雪茄,慢慢地说:“我不喜欢强迫,太没意思,我希望他能主动来找我。”他想起田一禾那双带着三分勾引三分挑衅三分媚意的眼睛,微微一笑,“这种Q趣需要配合,一味nue待,其实是很没有意思的。”

  “他……他不会来的……”胡立文气若游丝地说,“他恨不能我死……”也不知是痛苦还是悔恨,眼里竟流下泪来。

  “没关系。”董正博一耸肩,“人都有弱点。你最了解他,你告诉我就行了。”

  胡立文摇摇头:“我…我不知道……”

  董正博一挑眉,按下手边的遥控器。胡立文体内的粗大按摩B像受了惊的鱼一样乱蹦起来。“啊啊啊啊啊——”胡立文大声呻Y,强烈的快感瞬间冲遍全身,前面却被束缚D勒得紧紧的。他简直就要疯了,拼命摇摆着身体,却根本解脱不了。他尖声高叫:“田一禾有父母,在H城!H城——”

  董正博手指一动,按摩B停了下来,胡立文身上的冷汗滴滴答答落到地板上,他垂下头,像只濒死的鸟。

  “我对老人不感兴趣。”董正博说,“而且还那么远,我可没想把事情闹大。”他对TJ师一颌首。TJ师拿出另一个按摩器,嗡嗡地响了起来,凑到胡立文早已挺立流泪的下S上,来回碰触。

  胡立文叫得又放D又痛苦:“啊——不要——啊恩啊——”

  “说吧,还有什么。”董正博一步一步走到胡立文身边,修长的手指拈动对方被粗糙的麻绳磨得chong血肿Z的RU头。

  胡立文实在受不了了,他扭动着身体,像是要躲避,可又像是想要更多。他用尽最大的力气喊道:“彩票站!田一禾有个彩票站!”

  “啊,对了。”董正博仿佛刚想起来这一点,满意地一笑,挥手让TJ师退下。一把狠狠揪起胡立文的头发,另一只手慢条斯理地解开K头,露出半B的利刃,十分优雅地说道:“舔硬了,然后求我满足你。”

  52

  求婚

  “江照——”田一禾大叫着扑上去就把江照抱住了,跟失散多年终于重逢的兄弟似的,亲亲热热的,长长久久的。江照忍不住地笑,连声说着:“好了好了。”抬眼看后面的连旗,连旗笑眯眯的,对江照客气地点点头。

  田一禾好不容易从江照的身上直起来,把连旗手里的礼物塞到江照怀里:“喏,祝你乔迁大喜,永远幸福快乐。”

  “谢谢。”江照把那个硕大的白胖白胖的笑得纯真可爱却又神秘莫测的招财猫接过来,摆在鞋柜顶上,招财猫不辞辛苦地举着手开始工作。

  “明锋呢?”田一禾问。

  “出去有点事,一会就回来。”

  “啊,那就好了。”田一禾笑嘻嘻地,“我先参观一下,等他回来我就放不开啦。”

  他还能放不开?江照和连旗对视一眼,忍俊不禁。

  明锋这处房子装修都是完成了的,但江照还是稍稍做了改动。落地大阳台上的各色植物,龟背竹、扶桑、鹤望兰、幸福树……郁郁葱葱枝叶繁茂,配着米黄色的窗纱,显得温馨宁静。在书房增加了两面墙的深木色的大书柜,从上通到下,厚重敦实。同色系的大书桌,比一般的长出近一倍,仿佛古时的条案,桌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还有角落中圆形玻璃鱼缸里悠然的金鱼、卫生间小窗台上微微卷曲的吊兰、颇具古典气息的台灯,无不透露着主人巧妙的用心。

  这处居所要比连旗的别墅小,但更有味道。田一禾啧啧赞叹,说:“真不错,真不错。没想到江照你还挺有品味。”

  “还行吧。”江照静静地笑着,脸上流动着一种平和的满足的神采。他忙着给连旗切水果倒水拿瓜子,从容流畅,极为自然。

  “咦?”田一禾在厨房墙上发现个白色的小玩意,闪着个小绿灯,“这是什么玩意?”

  江照走过来瞧一眼:“哦,是煤气报警器。明锋买的,说安全比较重要。”

  “切——”田一禾好笑,边磕瓜子边说,“受你传染了吧。”

  正说着,门铃响了,江照过去开门。明锋走进来,一只手拎着刚买的菜,跟连旗打招呼。

  江照接过明锋手里的菜:“咱们今天吃火锅,省事儿。”

  “火锅好啊。”田一禾跳出来,“我挺长时间没吃了,买麻辣底料没?”

  “买了。”

  田一禾欢呼一声,对江照说,“我来帮你。”

  “行了吧。”江照往外推他,“你只会添乱。”

  连旗一笑:“还是我来吧,帮你打打下手。”

  “不用,火锅最简单,洗个菜就行,你们坐。”江照往厨房里走,听见明锋在卧室里叫他:“江照,睡衣你放哪了?”

  “在衣柜中间的格子里。”江照把菜放到厨房门口,转去帮明锋拿衣服,“不就在这儿嘛,它都看见你了。”

  连旗目光一闪,低声对田一禾说:“明锋对江照挺上心。”

  田一禾正盯着电视里的装B版新还珠,正乐不可支,漫不经心地问一句:“什么?”

  连旗推推眼镜:“没什么。”

  吃火锅是最方便的,只要洗净了菜,调料拌好,把鸳鸯锅放在电磁炉上,倒入底料,就坐着等水开了。

  一桌子四个人,田一禾那叫一天生自来熟,跟谁都能逗两句;连旗和明锋不熟,不过都是在社会打拼多年的人,也不可能冷场。一顿饭吃得很愉快。尤其明锋跟田一禾谈起服饰搭配,田一禾当时眼睛就亮了,什么潮流啦走秀啦,什么帽子啦头型啦,甚至还有护肤品和美容经,那叫一相见恨晚滔滔不绝。明锋给了田一禾一张VIP卡,无论哪个专营店新款都能打七折。田一禾美得冒泡,拍着明锋的肩膀连声说谢谢:“明哥,哪天你来我家吧,让我和炮灰做东,请你们吃饭。”

  “好啊。”明锋微笑,“不过这周可能不行,大江的亲戚要来。”

  田一禾瞪圆了眼睛,惊讶地望着江照:“不是吧你,你出柜了?!”

  江照点点头:“舅舅舅妈已经知道了。”

  “他们没反对?”

  “刚开始有点抵触,现在好了。”江照和明锋对视一眼,会心一笑,交换着温馨愉悦的目光。

  田一禾低声说:“哦——”不由自主想起自己的父母,忽然觉得火锅也没什么可吃的。几个人吃完饭,连旗见田一禾有些精神不振,还以为是昨天玩得太累了,就向江照和明锋告辞,说好过几天请他们再到连旗的别墅里去看看。

  二人走后,江照懒懒地躺在沙发上,吃得太多了有点不爱动。明锋收拾好桌子,洗了手走到他身边:“怎么,累了么?”

  “还好。”江照半闭着眼睛,舒适而轻松。这个房间所有的东西都是他布置的,明锋一点没有C手,甚至一些东西他都找不到,还得问江照。他当初觉得购买家具布置房间很累,可一旦全弄完了之后,又觉得异常妥帖而安宁。生活就是用这些琐碎的反反复复的事情构成的,没有惊涛骇浪,没有波折辗转,很平淡很普通,但对江照来说,这就是幸福。

  江照把所有对一个家的向往都放在里这间房子里,包括书柜、包括沙发,包括他曾想过的,和他没想过的。像是一个梦,一点一点地变成了现实,不得不承认,这种感觉非常好。

  明锋站在沙发后弯下腰,在江照的唇上轻啄了一下,说:“江照,来,给你看样东西。”江照诧异地一睁眼睛,见明锋正直着身子等他,只好从软软的沙发里爬起来,跟着明锋进了书房。

  明锋让江照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摞文件,摆在江照面前的书桌上:“喏,这就是我全部财产了。”

  “啊?”江照微微吃了一惊,忙说,“我不……”他刚要站起来,却被明锋温柔而坚定地按坐回椅子上,“江照,你先听我说完。”他把文件一样一样抽出来:“这是我公司的股份,我是第二大股东,股份占30%;这份是我做设计师的收入情况;这份是我买的基金、债券和股票,由专人负责打理;还有保险——受益人是你,房契——写的都是咱俩的名字……”满眼的英文和数字看得江照眼花缭乱,他从未接触过这些东西,一时半刻根本弄不明白。

  明峰继续说:“这些,都放在你那里,由你保管。”

  江照真正惊愕了,他急着说:“不行,明锋,我什么都不懂,我……”

  明锋温暖的大手按住江照的,目光深沉:“这都没关系,只是要你保管。我想,这些很快会成为我们的共有财产的。”他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个红绒盒,打开时,露出一对线条干净简练的男戒,他深吸一口气,说:“江照,我们结婚吧。”

  其实说起来,明锋的举动并不算突然,他早就已经表明,会和江照过一辈子。江照不是那种凭借几句甜言蜜语就能打动的人,他对那些不在乎,他更看重实际行动,而明锋,恰恰表现的就是实际行动。

  可当这一时刻以这种方式真正到来的时候,江照还是被触动了,他有些手足无措,张开嘴想说话,喉咙却被什么哽住了。明锋笑笑,没有等江照回答,他拿起一枚戒指,带到江照的无名指上,说:“当然,还有一点小问题,就是Z国不承认同X恋合法。但在加拿大不一样,那里登记不一定要是加拿大移民或公民,只要是在加拿大境内的任何人申请结婚,都会受法律的保护。所以我想,江照,也许我们以加拿大籍的身份在Z国生活,会更好一些。”

  江照很长时间都没有出声,只是反复地转动着手指上的戒指。那个在阳光下闪亮的东西,有点陌生有点违和地套在那里,却给他一种莫名的感觉,仿佛象征着什么,意味着什么,安定了什么。他垂着眼睑,细碎的发遮住饱满的额头,长而浓密的睫毛轻颤。

  明锋握住江照的手,问道:“怎么,这件事让你很为难么?”

  “不,没有。”江照抬起眼睛,“我没想到……我……”

  明锋释然地微笑:“没有关系,你可以慢慢地考虑,我不急。”

  江照摇摇头,他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对明锋说:“你等一下。”站起身快步走出书房。明锋没有动,目光落在书桌上平铺着的一幅写意墨竹。江照最近报了个国画班,刚刚摸出门道,笔法略显生涩,但已颇有意境。明锋看着,竟来了兴致,随手提笔又添了几处竹叶。

  江照不大一会就回来了,手里拿着那个破旧的黑皮包。明锋当然知道这个黑皮包对江照的特殊意义,忙放下笔走过来。

  两人并肩坐到沙发上,江照没有看向明锋。他低着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急于解脱什么似的说:“我很小的时候父母就去世了。父亲是矿难,妈妈……是煤气中毒……她连上一天一宿的班,很累。我把牛奶热在煤气炉上就去上学了……我记得我告诉过她的,我真的记得的……她可能没听见,可能是睡着了……不知道了,没法知道了……”江照的声音在发颤,明锋紧紧握住他的手。

  江照停顿了一会,心情平复下来,继续说道:“我住过很多亲戚的家里,来来回回的,时间太久也说不清了。这是我父母留给我的东西,还有我从小到大留存的一点小玩意。”他打开黑皮包,拿出一本影集,明锋打开看,只放了半本的照片,其余全空着。最后一张是江照和爸爸,对着镜头憨憨厚厚地笑,时间就在这对未来毫不知悉的笑容中凝固了。

  第二件是一张大学录取通知书,学校说不上特别好,不过明锋知道,江照从来没去念过;一个朗读比赛的奖品——天蓝色的笔记本,附页上盖着红彤彤的“奖”字;此外还有两个刮花了的玻璃球,一串江照老家的旧钥匙,江父用过的老式剃须刀等等小玩意。普通、陈旧,却拼凑起江照的童年,象征着他那时无忧无虑的快乐。

  江照把东西一样一样放回去,他说:“我没有别的,我只有这个……”他把黑皮包放到明锋的手里,“你替我保管吧。”

  明锋震动了,他完全明白这个动作的意味,那是在托付一切。在他眼里,自己那些财产仅是身外物,但江照交给他的,却是整个生命。明锋没有接过来,反而送回江照:“这个黑皮包对你太重要,还是你自己收着。但我希望,等你想打开看回忆某段往事时,能和我一起。”

  江照的眼睛湿润了,他低唤一声:“明锋……”

  明锋贴近他,含住江照颤抖的唇。两人细细密密地亲吻着,彼此纠缠着,慢慢倒在了沙发里。破旧的黑皮包滑落到地上,沐浴在春日明媚灿烂的阳光下。

  53

  正文 回家

  从江照家里出来,田一禾不太高兴。他从来不隐藏什么,这种不高兴就充分地表现在脸上、动作上、说话的语气上。他望着窗外,柳枝都垂下来了,摇摇曳曳的,像冲着路人抛媚眼似的。一个大酒店门口张挂着通红的弧形拱门,左边一只龙,右边一只凤,最上面隐约写着某某和某某新婚大喜。

  田一禾只瞥到一眼,车子就开过去了,但只这一眼就落了根,怎么也挥不去,刺心。

  田一禾摸出支烟来,点上,狠狠吸了一大口。连旗问道:“怎么了?”

  田一禾摇摇头,他本来不想回答的,但没忍住,闷声说:“江照和明锋出柜了,他们家里人还都挺接受的。”

  “嗯。”连旗应了一声,等田一禾说下去,但对方没动静了。田一禾目光飘得挺远,带点惆怅、带点伤感,一点没有要继续的意思。就这么一句话,没前没后没头没脑,一般人听不明白。但连旗是一般人吗?他琢磨一阵就明白了,他问:“你父母……反应很强烈?”

  田一禾从嘴角吐出口烟,随着烟喷出的还有一声冷笑:“强烈?都把我赶出来了你说强烈不强烈?”

  连旗沉默片刻,说:“当父母都希望自己孩子一辈子顺顺当当的,没有波折,刚知道这件事,肯定不会马上接受。这种事情不能着急,得慢慢来。”

  “是啊——”田一禾拖长声音,他仰靠在靠背上,看着宽敞的天窗,阳光透过树影在头顶上斑驳着,却一点S不到车里。他慢悠悠地说:“当时我不是年轻嘛,不是幼稚嘛。去TM的。”他自嘲地嗤笑一声,“就为了一个男人,现在想想真是个傻X。”

  “那个……姓胡的?”连旗小心翼翼问一句。

  “胡立文。TM的J货!”田一禾狠骂一声,“说爱我的时候感天动地的,他NN的全是放P!我那时缺心眼,还以为爱情真跟电影小说似的呢。你说我怎么就那么缺心眼呢?也就是没头脑的小女生能干出那种事,要死要活的。”田一禾絮絮叨叨地往外倒,那些陈芝麻烂谷子,那些残缺不全的往事。他刚才喝了不少酒,衬着愁肠,有些晕晕乎乎的,前言不搭后语。他被江照和明锋的小幸福刺激到了,特别地想说什么,想宣泄什么。田一禾不在意家里的态度很久了,或者,他自己认为是不在意的,可一旦真表述出来,才发现心在酸涩地钝痛,漫无边际的。

  连旗一直没接口,他静静地开着车。后来干脆把车停在路边,又从手边的抽屉里拿出一罐啤酒,“砰”地打开,递给田一禾。

  田一禾接过来猛地灌下一大口,抹一把酒沫子继续说。和胡立文在一起的那段日子,他提及的不多,也许潜意识里他实在不愿意回想,无论好坏都过去了,现在也不值得浪费感情了。田一禾更多的是回忆父母的责骂和他一气之下的离去;再然后自己在异地的苦苦挣扎;再然后母亲生病,自己偷偷回去了,看过了;再然后……就这么不冷不热的拖着。

  “你说吧。”田一禾又伤心又愤懑,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委屈,“我TM到底是不是他俩的亲生儿子啊?不就是个GAY吗?怎么就不认了?难道我是个GAY就这么接受不了吗?!”他的眼圈红了,哼哧哼哧地打了个酒嗝。

  “那你回去看过他们没有?”连旗问。

  “看什么呀看,他们都不要我了我看什么呀?!”田一禾嚷嚷起来,一口气把啤酒全灌下去,瘪瘪嘴又打个酒嗝。

  “从你离开就一次没回去过?”

  田一禾倔强地一偏头,嘴里发出一声:“切——”其实他回去过,但没进去,没跟父母说过话,也没让二老知道他回去。他总想再等等,再等等,可时间越长越没法回去了。

  连旗突然伸手挂挡,一脚油门踩了出去,辉腾漂移似的一甩尾巴转个弯,直奔来路而返。

  田一禾吓了一跳,连忙拉住门上的把手,叫道:“我靠,你要干吗?”

  “去你家。”连旗说得挺沉稳的,一点不激动,但田一禾激动了,大叫:“啥?你要去哪儿?”

  “你家。”连旗提高了声音。

  田一禾慌了,手忙脚乱了,手忙脚乱一阵才发现车是连旗开着呢,他啥也干不了,总不能跳车吧。他只能叫唤:“我草,炮灰你疯了吧?你有病吧?!”

  “有病的是你!”这次连旗居然一点不客气,硬邦邦花岗岩似的把田一禾顶撞回去,“都几年了你不回家,你没心哪你!”

  “我草你TM骂谁呢?”田一禾愤怒了,不管不顾地去抢连旗的方向盘。连旗眼瞅着前方一手开车一手跟大熊掌似的一掌就把田一禾给按回去了。田一禾挣扎两下,上来又抢。

  汽车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一个急刹车停下来。田一禾猝不及防,“哎呦”一声往前冲,脑袋差点撞车玻璃上。

  “你TM发什么疯啊!”田一禾彻底怒了,眼睛瞪得溜圆,“你别以为我跟你说点知心话,上几天床你就可以为所欲为啊你,别TM做梦了!我家的事还轮不到你来管。你也就在C上威武威武当一把我男人过过嘴瘾,那是我让着你不愿意跟你一般见识。下了床该干吗干吗去,结婚证都扯不了你还真把自己当田家人啦?”

  连旗脸色阴沉,一言不发,踩下离合又要开车。

  “连旗!”田一禾怒喝一声,“我C你X!”

  田一禾真是气急了,这话未免口不择言,连旗的手一下子顿住了。田一禾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骂得有点过分。但他不肯示弱,这时候无论如何是不能示弱的,他挺直小腰板梗着细脖子跟连旗对视,也是气势汹汹的,也是横眉立目的。

  连旗眯起了眼睛,田一禾这才发现连旗眯起眼睛的时候带着凶相,那点光都聚到一起了,也就格外地瘆人。连旗只说了一句话,说得很慢,一字一字像从齿缝中咬出来的,声音比田一禾低多了,但这句话一出口,田一禾就没词了。连旗说:“我妈死了,我哥没了的第二年她就跟着去了,你是不是也想等父母全没了才回去看一眼墓地?”

  田一禾的心里咯噔一下,他像个鼓足了气的气球,被针一样的话一刺,立刻就瘪了。他弓着腰,像一下子小了十年,往后陷在椅子里,半天憋出一句来:“不是我不回去,是他们不要我,他们说就当没生过我这么个儿子,那我干吗要回去?!”语气幽怨十足。

  “你都不回去怎么知道他们不要你?我看是你不想要他们。少TM废话!”连旗最后一句跟空手拍钉子进木板一样,往下不用再说了,直接开车走人。

  两个人都没再出声,田一禾老老实实坐着,一会看看车外,一会看看身边的连旗。也许是因为刚才问候人家过世的母亲骂得太狠了,心里有点过意不去;也许是连旗小攻气势一出来他的确有点挡不住——不过这一点田一禾是肯定不会承认的;也许是内心深处也真的想回家瞧瞧,只不过没有这么个台阶下;也许……

  田一禾的心乱糟糟的,有点伤感有点害怕还有点期盼,烟一根接一根地吸,什么都不管了。连旗忙着买东西,忙着停车,忙着买票,忙着等车。两人偶尔交谈几句,但都不提一会去田家的事,田一禾特别的心平气和,柔声细语。

  田一禾的家在H市,其实离S城挺近的,无论如何也没离开辽宁省吧,说到就到了。两人打了一辆车,离家越近田一禾心跳得越快,越瞎核计。要是父母再把自己打出来怎么办?要是他们骂得太厉害怎么办?或者,要是他们根本没在家怎么办?

  田一禾这才想起来,今天是周末,按道理他们应该不出门的。于是又有点庆幸,又有点失望,反正挺矛盾。眼见小区院门就在眼前,连旗问:“哪栋楼?”田一禾后悔了,他磕磕巴巴地说:“要不……咱先回去吧,你看我就这么出来,太突然了……刚才还喝了酒,一身酒味,我……”

  “哪栋楼?”连旗说。

  田一禾耷拉下肩膀,认命似的嘟囔:“左边第三栋,中间的楼口。”

  “走吧。”连旗拎着东西,大步流星地往前走,田一禾慢吞吞地跟在后面,像个受气的去婆婆家的小媳妇。田一禾也发现这一点了,忽然就来了气,我去了不是回我家吗?那我怕什么?大不了再被打出来呗。大风大浪我都过来了我怕啥呀?想到这里腰板又挺起来了。可又一转念,那不是别人,那是父母啊。上次当面冲突的阴影还在心底,妈妈骂他“变T!”,爸爸抽出木棍子要打残他,“大不了我养你一辈子!”田一禾打了个寒战,觉得有点冷。他一咬牙,发誓似的在心里说:“最后一次,最后一次,要是……要是再那样,我这辈子决不再回来!”

  两人上了四楼,连旗回头瞧着田一禾,田一禾轻轻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左边的门。连旗身子一闪,让出道儿来,说:“去吧,敲门。”

  田一禾没动。他不动连旗也不动。过了好半天,楼下传来咣当一声闷响,不知是谁走出楼去了。田一禾像从梦里被惊醒了一样,他猛地一抬头,看着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灰色金属门。他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前,抬手敲门。

  “谁呀。”里面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紧接着门开了。

  田一禾以为自己会很倔强的,他以为自己会很严肃的,他以为自己会很强势的,他以为自己会很不屑的,他以为自己可以随时扭头就走的。但他没有,他一见到母亲的面孔,不由自主地就喊了一声:“妈。”然后,眼泪一下子流下来了。

  54

  54、原谅

  田一禾一声喊出去,田母愣了,她双眼直勾勾地瞅着面前这个人,神情严肃而凝重,好像完全不认识他一样,就这么看着,就这么站着,不关门,也不往屋里让。

  连旗见他们僵持在那里,忙伸手把门拉开挤进去,和田一禾并肩站在玄关里,对田母说:“阿姨你好,我叫连旗,我们回来看您二老来了。”

  田母没说话,她就盯着田一禾,眼睛一眨都不眨,根本就没听见连旗说的话。

  田一禾被瞅毛了,当年的往事一下子全涌到脑海里,流下的眼泪变得冷冰冰的,粘涩地粘在脸上。他彻底失望了起来,隐隐又有丝恐惧,他怕那种情形会再重现,他受不了。

  田一禾想转身回去,就当从来不曾回来过。就在他抬腿的一刹那,突然“啪”地一声脆响,脸上挨了一个重重的耳光。田一禾震惊了,不只是他,连连旗都震惊了。这一巴掌很痛,脸上火辣辣的一直延伸到心里。田一禾狼狈不堪,怒气直冲到脑顶上。这时,他看到了母亲的脸。

  对面的田母嘴唇在颤抖,全身都在颤抖,像一个被摧毁的泥塑,脸上的严肃和刻板簌簌地粉碎下来。她对着田一禾叫骂:“你个小兔崽子你怎么还知道回来呀,啊?你永远也别回来呀!你还回来干什么呀——”还没骂完眼泪就掉下来了,无法抑制地沿着皱纹布满了整张脸,她一边哭一边用力捶着田一禾:“你还回来干什么呀,啊?你真没有良心哪——我怎么就养了你这么个没良心的呀!你知不知道我多担心你呀,啊?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啊——梦见你被车撞了被人害了——你怎么就这么不懂事啊,啊?呜呜呜呜——”田母越说越伤心,越打越没力气,最后只剩下哭,嚎啕大哭。

  在田一禾的记忆里,母亲一向都是体面的,都是注重言表的,从未有过如此失控的情形。田一禾心软得跟融了的蜡似的,什么倔强什么怨恨什么傲气什么面子,呼啦啦全都飞跑了,只剩下悔,悔得肠子都青了。他“扑通”跪到母亲面前,涕泪横流,哽咽着喊道:“妈——妈我对不起你,是我不好,妈我错了我知道错了,你打我吧你打我一顿吧……”他双手用力左右开弓连扇了自己几个耳光,抱着母亲的双腿放声痛哭。

  这时田一禾的爸爸从屋子里出来了,连旗只看到一块被阳光拖长了的影子直罩到门口。田父长得人高马大的,腰板很结实,尽管头发都花白了还是能看出年轻时的彪悍,明显田一禾长得更像他妈。

  彪悍的田父手里还拎着根木棒子,他根本没瞅连旗,他直奔田一禾就去了,抡起棒子照着田一禾的后背抡了下去:“你个小兔崽子你还知道回来?你怎么不死在外面?我TM今天揍不死你我!”这一棍子打得田一禾一激灵,痛得龇牙咧嘴。连旗一瞧,这不行啊,这都抡棒子了都。他不敢拦着田父,人家还在气头上呢,而且说实话,连旗也觉得田一禾这小子是得教训教训,太不像话了。但想归想,事实归事实,事实是连旗无论如何也不能让田一禾挨打的。田父再次提起棒子挥下去的一刹那,他瞬间扑到田一禾的身上去了,这一棒子结结实实打在他身上,连旗眉头一皱,他说:“叔,你要打打我吧,是我把小禾苗带坏了。”

  田一禾推连旗:“你走开,我爸打我你走开!”

  连旗能走吗?跪着俯在田一禾身上没动弹。

  田父不管那个,正在气头上呢还能顾得了什么,挥着棒子一顿乱抽,一边抽一边骂:“我叫你不回来叫你不回来!你个兔崽子!——”

  这边母子俩哭,那边田父骂,一屋子鸡飞狗跳乱七八糟鬼哭狼嚎。田父打了十来下累的气喘吁吁,也没打中田一禾几下,气得上来拉连旗:“你起来!你躲开!我今天我打不死他我!”

  连旗这回起来了,轻轻拦住田父一个劲地劝:“叔您消消气,消消气,田一禾这不是回来了吗?您消消气,别累着了。”

  田母哭得直抽搭,手脚冰凉,大脑有点缺氧发晕,按着额头晃了两晃,吓得田一禾忙起来搀她:“妈,妈你坐下吧。”扶着母亲坐到沙发上。他说完又跪到田母的膝边,田母踢了他一脚:“你给我起来,装什么装啊?你要真有心能不回来看一眼吗?”说完又开始掉眼泪。

  田一禾的心疼得没着没落的,碎成一片一片的,弓着腰轻唤:“妈,妈你别哭了,我错了……你别哭了……”

  田父跌坐在沙发上呼哧呼哧喘气,那几下子真是挺用力,喘够了一瞪眼睛:“哭什么,都哭什么?!行了,别没完没了的!”

  老爷子在家里说一不二,话一出口屋子里就安静下来,母亲仍是捂着嘴抽抽搭搭的,但声音小多了。情绪发泄完毕,骂也骂了打也打了,现实和理智一下子都涌到眼前来,这时大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彼此的身份是很微妙而且尴尬的。

  房间里静得有些诡异,谁都想说话,可又谁都想先说话。沉寂了几分钟,开口的还是连旗,他说:“叔叔,阿姨,我叫连旗,跟禾苗儿回来看二老来了。”

  他这话一进屋就说过了,但当时谁都没听见,或者说听见也当没听见,自动忽略了。但现在没法忽略了,田父田母不由自主对视一眼。田母低下头擦眼泪,把主动权完全交给自己的丈夫。

  田父眉头紧锁,似乎在思考怎么说才合适,他想了一阵,说道:“你们……在一起?”

  “是。”连旗回答得挺坦然,笑容诚挚而恳切,“所以特地过来看望二老。”

  “啊……”田父没词了,他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了,他适时地沉默下来。

  这个时候,还是凸显了女性的“柔”的魅力,田母站起来,客气地笑道:“你瞧我,光顾着掉眼泪了,你们……还没吃饭吧,我去做点饭。”她望向连旗,“你……想吃点什么?”

  “什么都行。”连旗憨厚地笑,“阿姨不用太麻烦,随便做点就行。”

  “哦,好好。”田母笑,虽然有点勉强,但毕竟是笑,“我去忙,你们聊着。”

  她走了,把这爷仨落客厅了,田父瞅瞅双眼通红的田一禾,再瞅瞅站在一旁中规中矩的连旗,一指沙发,命令似的说:“坐。”

  “哎。”连旗坐下了,他没等田父再开口,主动说,“叔,您当过兵吧?”

  “啊。”田父承认了,“怎么,禾苗儿他跟你提过?”

  “没有。”连旗笑,“我是看您身板硬朗,颇有军人的风范,猜出来的。”

  田父点点头:“老啦,不中用了,这腰板也没有以前直了。”

  “我也当过,SY军区的,112师。”

  “嗯?”田父这回仔仔细细上下打量了连旗几眼,“什么兵种?”

  “侦查兵。”

  “咦?”田一禾接口了,挺诧异的,“你怎么没告诉我呢?”

  还没等连旗回答,田父瞪他一眼:“告诉你有什么用?你又没当过兵,说出来你能懂吗?”

  “切——”田一禾撇撇嘴,“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啊?电视剧里都演了,特种兵才叫牛X。”田一禾就是田一禾,心情一放松嘴是一定要快起来的,对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一定是不屑的。

  “特种兵?”田父哼了一声,“你真当演电视剧呢?没当兵的都羡慕,当兵了才知道什么才叫特种兵,那是把人往绝路上逼,逼急了你就超越极限了。不用有任务,光训练就能枯燥得把人搞疯,跟你说你也不明白。”

  田一禾说:“哎别说别的,爸你就说特种兵是不是选拔的吧,是不是只有尖子兵才能进特种大队?”

  田父点点头:“那倒是。”

  “那不就得了?”田一禾笑嘻嘻地瞅瞅他爹,又瞅瞅连旗,“你俩都没被选上。”

  要不说田一禾这张嘴有时候是挺招人恨,哪壶不开提哪壶。田父的脸都绿了,重重地哼了一声,显然这个问题是他心中永远的痛。

  连旗赶紧把话题拉回来:“叔叔当过几年兵?”

  又是田一禾的回答:“我爸转业干部,营级,是吧,爸?”

  “嗯。”田父含糊地应了一声,“野战部队待过两三年,后来身体不行了。”他抚摸着膝盖,“这里受过伤。”他看一眼连旗,“你肩膀也负过伤吧?”

  连旗由衷地赞道:“叔叔好眼力,有次演练的时候弄的,老毛病了。”

  “看你刚才挡棍子的时候能看出来。”

  “啊?”田一禾大叫,“爸,那你还打那么狠哪?”

  “小兔崽子,我打的是你!”田父气儿又上来了,有心想说,“瞧你个没出息的样儿。”可毕竟“外人”在旁边呢,自己的儿子也得给点面子,话到嘴边转了两转,又给咽回去了。

  田一禾一点没发觉父亲的深层含义,他现在得意着呢,他一得意就忘形,插科打诨胡言乱语。连旗宠着小禾苗,但笑不语,只是挖空心思找话题讨好田父;田父对自己儿子太了解了,又气又无奈,一点招儿也没有。三个人聊着聊着,居然形成一种颇为和谐的气氛。

  55

  55. 默认

  这顿饭吃得有惊无险,风平浪静,客气得都有点做作了。连旗不停地向田父敬酒,有时单独敬,有时拉着田一禾一起。田母一直很少说话,只是微笑,笑意浮在脸上,没往深里去,眼睛里隐藏着几分黯然和阴影。

  连旗叫着叔叔阿姨,到最后二老也没让他改口。但连旗不在乎这些,不过是个称谓而已,那都是形式。最主要的,现在人进家门了,还喝过酒了。酒这个东西对东北人不一般,两个人得是在一个酒桌上好好喝过,喝够量,喝到位,喝畅快,那才成为“自己人”。如果没喝过,嘴上说得再好,没用。

  连旗是做大事的人,善于抓住主要问题。至于称谓那种细枝末节,没有必要在意。更何况连旗有信心,也有耐心,咱慢慢来,走着瞧。

  田一禾没心没肺的,大大咧咧的,咋咋呼呼的,兴奋得过了头。田父看着他,不由自主地叹息,一脸恨铁不成钢不忍卒读的样子;母亲对儿子还是宽容的,虽然也挺无奈,又有些伤感。

  不管怎样,这顿饭还是在连旗的不断努力下,在田一禾的嘻嘻哈哈下,在田父的默认和田母的容忍下,圆满结束。

  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其实这对连旗和田一禾来说,时间还早。但田母发话了,她站起来说:“太晚啦,大老远回来的,累了,都早点休息吧。”

  连旗笑着说:“好。”伸手捡碗筷。田母忙拦着他:“不用你不用你,都累坏了,快去洗洗。”

  连旗到底还是帮着把剩饭剩菜收下去。

  田一禾一拉他:“哎,去看看我的房间。”两人一起进了左边的屋。

  田家还是老式的房子,大概七八十平米,双阳的房子,带个客厅。田一禾的屋子还是老样子,门上的飞镖盘、墙上的吉他、还有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明星海报都没变,洋溢着陈旧的青春的气息。

  田一禾笑了一下,笑里带着几分萧索和嘲弄。他拿下吉他拨弄几声,说:“那时真TM傻。”

  连旗拒绝让田一禾继续回忆,回忆中又没有自己,瞎回忆啥?他说:“别整这用不着的,有睡衣没?给我弄一套。”

  “哦。”田一禾放下吉他翻柜子,噼里啪啦还真鼓捣出两套来,就是不大,在连旗身上比量一下:“你凑合穿吧。”他睒睒眼,不怀好意地一笑,“反正一会还得脱。”

  连旗没搭理他,拿起睡衣出去洗漱。田一禾胆子再大,也不好意思当着父母的面,跟连旗一起洗澡的。他爬上床,闻着被子清新的阳光的味道。显然,这屋里的每一样东西,父母都是悉心保管,随时等着自己回来。他想象着母亲用苍老的手,一次又一次替换毫无睡痕的床单,期待着说不定明天,儿子就会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田一禾忽然觉得异常难过,他把脸埋在枕头里,发毒誓似的在心里想:“你得孝顺他们!你必须得孝顺他们!”

  不大一会连旗就回来了,身上睡衣穿得严严实实的,毕竟走过来是要经过客厅的,总得注意点,就是太紧绷了,愈发凸显了一身肌肉。换田一禾进了卫生间,洗完了换上睡衣时,发现还挺合适,他十分满意地点点头,对镜子里的自己抛个媚眼。行,还行,这么久了身材还没变,还是那么的摇曳多姿,曲线玲珑。

  他走回房间,大灯都关了,只点着床头柜的小台灯。连旗还穿着那身睡衣,脸冲里躺在床上。他俩睡觉时从来不穿睡衣的,好像所有老爷们睡觉都不爱穿那玩意,光着多舒服。而且他俩每晚都得来上一炮的,不来睡不踏实。

  可此时连旗睡衣还在穿着,好像在宣告什么,提醒什么,摆明了今晚肯定是不想从事某种剧烈运动了。田一禾转念一想,也对,隔壁就是父母,发骚也得看地方看时机不是?

  好吧。他叹口气,规规矩矩躺到连旗旁边。田一禾寻思着,自己分离这么久才回来。正所谓物是人非,感慨万千,怎么着也得唏嘘叹惋一阵吧。他实在低估了自己没心没肺的程度,脑袋刚一沾枕头就睡着了。当然这也不能怨小禾苗,这一天又是参观人家新房又是突然之间回家探亲,光酒就喝了两顿,还又挨打又挨骂,剧情跌宕起伏弄得跟琼瑶剧似的,不累也不可能啊。所以田一禾这一宿,连个梦都没做。

  他俩这边睡得实诚,那边父母二老在床上烙起了饼,翻来覆去辗转难眠。刚开始还都忍着,稍稍动一下,像怕惊到谁似的,后来越来越忍不住,越来越频繁。寂静的夜里,只听到床被的摩擦声,窸窸窣窣,还有旧弹簧唉声叹气的吱呀声。

  过了很长时间,田母突然说了一句:“老田,你说……会不会是,会不会是那时咱俩总吵架,把孩子给吓着了?”

  田父愣了一下,然后就明白了。田父那时刚刚从部队转业,心情很不好,再加上他脾气大心思粗,跟田母天天吵架,没一天消停时候。那时田母正在怀孕。

  田母这是找源头呢,或者说,是找借口呢,再或者,是找安心呢。孩子变成这个样子,总得有个原因有个理由不是?田母是受过教育的人,她偷偷查过了,这种事情现在还没有定论,但很有可能是天生的。也就是说,儿子并没想成为一个同X恋,他不是存心的,不是故意的,他是没办法,他改不了。

  这里未免带着点宿命论,带着点天意,带着点Z国人一遇到不顺心的事总会有的消极思想。其实这种论调田父是不赞同的,他一辈子都活在刚强和烈性里,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他拒绝猜测和模糊。所以,当年得知这件事时,他反应才会那么大,他觉得就是自己的儿子自甘堕落不要脸。

  但现在他老了。一个六十岁的人,和一个五十五岁的人,想法不一样。没有儿子的滋味他尝过了,没人拌嘴没人气他没人哈哈傻乐,剩下的只有寂寞,无边无际的。这种空白,即使是最亲密的人,即使是自己老伴,也弥补不了。

  很长一段时间,可以说,从田一禾离开一直到今天,这个孩子始终是他们之间的避忌。从不提起,从不讨论,就好像没有这个儿子一样。尽管他们知道他曾偷偷来看过他们,尽管田母的住院费都是田一禾拿的,尽管田母经常要给那个空出来的房间打扫打扫打开窗子透透风。

  可他们不谈,像商量好了。这里面有对田一禾从不露面的愤怒,有对儿子心太狠的怨怼,有长辈从骨子里透出的自尊,也有对未来的恐惧,甚至还有一种莫名的委屈。有时他们会想起,彼此心有灵犀地对视一眼,又把话题转到别的地方去了。那段心事,谁也不想触摸,好像一碰就会出什么大事似的。

  可今天晚上,田母提起了,那扇紧闭的房门一下子打开了,那个阴暗的角落一下子照亮了,那个话题再也不用遮遮掩掩隐隐藏藏了。不管怎样,孩子回来了。

  经过那段时间的痛苦煎熬,世上没有一对父母,能把鼓足勇气回来的孩子再赶出去,没有。世上的事,最可怕的莫过于“失去”,只要还没失去,只要还在,就一切都好说,就一切都来得及。

  有恨吗?有。有怨吗?有。有心痛吗?有。有无奈吗?有。有悲伤吗?有。

  这林林种种百般滋味汇聚到一起,酸甜苦辣咂摸个够了,最终只剩下一声叹息。

  田父在悠长而苍老的叹息中说:“就这么着吧。”

  对于父母这种又爱又恨又愁又无奈的复杂心态,年轻人是不大能够体会的,尤其像田一禾这种,心大得都有点没边的人。他认为,只要人进屋了,只要父母还认他这个儿子,就一切都和以前一样,啥也没变。

  田一禾早上起来,心情十分的好,特别是看见窗外的景色,仍然跟几年前一样,没有太大变化,心情就格外地好。

  早饭是田一禾跟连旗做的,很简单,白粥煎馒头片小咸菜煮鸡蛋。田父田母接过连旗盛好的粥,意外中夹杂着些许的尴尬,欣慰中夹杂着几分心酸,不过终究还是对连旗比昨晚熟络多了。

  田一禾说:“妈,我跟连旗出去逛逛,你瞧他的衣服——”他一指连旗身上明显小一号的睡衣,咬着馒头片乐。

  “哎呀是呀,太小了,得买身新的。”田母说。

  田一禾三口两口把碗里的粥吸溜光,站起来说:“中午回不回来吃我再给你打电话。”

  “行。那得早点,我好准备菜。”

  “OK!”田一禾拉着连旗出了家门。

  下了楼,田一禾一仰下颌:“说吧,你想去哪玩?”

  连旗推了推眼镜,想了一会,问道:“这附近有旅店没?”

  田一禾偏过头来和连旗对视,连旗的目光在镜片后面平平静静的,好像问的是一句极为平常的话,理所当然得近乎可恨。

  田一禾笑了,笑得神秘兮兮的,笑得贼忒忒的。他一招手,说:“跟我来吧。”

  其实田一禾也不知道,他的办法就是打车。

  两人来到最近的旅店,在前台办了手续选了一间大床房。走楼梯的时候神态自若的,慢慢悠悠的,有说有笑的。结果一进房门,连旗“砰”地一声就把田一禾按墙上了。

  田一禾“啊”地长呼,伸脖子狠狠咬住连旗的唇。

  两人一边野兽打架一样地接吻一边给对方扯裤子给自己扯裤子,一上来就**热焰熊熊,火花迸S,仿佛空气都燃得噼里啪啦作响。

  两人上衣都没脱,连旗把田一禾按在床边,两腿分开站在那里,从后面直接顶了进去。田一禾被顶得嗷嗷直叫,双手紧紧揪住雪白的床单。连旗一掌一掌打在他的后TUN上,啪啪的,格外YX而放D。

  田一禾两腿软得站不住,顺势趴了下去。连旗把他转过来,从正面C他,目光透着凶狠,他一声都不吭,沉默得都有些骇人了。田一禾被弄得气都喘不上来,除了拼命叫喊什么都做不了。这一回GAN得很过瘾,田一禾S出去的时候眼前都是黑的,金星乱冒。他摊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连旗没放过他。连旗慢条斯理地把田一禾身上仅剩的那点衣服都给BA光了,一件一件地扔到地上。可连旗还穿着衣服,他就这样坐在床上,靠在床头,双腿FEN得大大的,露出当中的狰狞。

  连旗揪起田一禾,把他的脸直接按在双腿Z间。连旗沉声说:“给我舔Y了。”这话说得特别有力度,一字一字砸得田一禾头晕目眩的。

  田一禾精CHI着身子跪在连旗面前,TUN部高高翘起,鼻端闻着对方特有的雄X的气息。可以说,自己的姿势,包括连旗的语气,都是带有侮辱X的。但田一禾不在意,C上这种事是说不清的,怎么做都可以是Q趣。尤其连旗也是跪在他面前,给他KJ过的。

  田一禾鼻子里哼哼着,伸出舌头T,舔得颇为谄媚而Y荡。还时不时对连旗飞几个眼,扭几下PI股。

  连旗的眼神越来越幽暗,与之相匹配的,就是下面越来越YING。他一个翻身把田一禾压了下去,草得龙精虎猛,草得田一禾哭叫连连。

  最后两个人都趴下了,并排躺着,呼哧呼哧喘着气,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田一禾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对连旗说:“你转过去。”

  “什么?”连旗一挑眉。

  “你转过去。”田一禾比划了一下。

  连旗侧过身,后背冲着田一禾。连旗的背脊很结实,中间凹下去一道很深的沟,肌肉发达开阔厚实。就在这线条分明的背脊上,横贯着很多条红肿的凸痕,乱七八糟毫无章法。在这些凸痕周围,又出现几道明显是指甲抓伤的痕迹。

  田一禾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连旗后背的伤痕。他没像女人那样婆婆妈妈问一句:“疼吗?”那不是废话吗?打谁谁不疼啊?田一禾不问,他觉得很自豪很骄傲很感动,瞧瞧刚刚做的时候挠上去的几道,又觉得得意而好笑。

  田一禾凑了上去,赤果的胸膛紧紧贴上连旗赤果的后背,他轻轻的,却是掷地有声地说:“炮灰,你真TM是个爷们!”

  56

  56、强迫 ...

  说实话连旗跟田一禾在田家这几天过得还挺舒心,最重要的是,一件大事解决了,眼前再没什么烦心事了,从此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了。

  田一禾眼睛里的天都是蓝的,空气都是甜丝丝的,在旅店里做起来格外卖力。这两人晚上在家里陪老人,白天就出来宣Y,小日子特有规律。田母挺疑惑:“这俩人总出去干什么呀?咱们这种小地方,也没什么可逛的呀。”

  田父眼光从报纸后面瞥过来:“不出去在家里看你这张老脸哪,孩子的事别瞎管。”

  于是田母也就没词了。

  其实两个人还能在家里多待几天的,自由职业者就这点好,用不着国家规定休息日,我想休息就休息,谁也管不着。更何况是田一禾和连旗这种老板级别的。

  这时,事情发生了。

  事情发生之前,一点征兆也没有,跟春雷似的,说响就响了。这天一大早,田父出去买菜顺道遛弯,田一禾跟连旗吃完早饭,正要穿衣服出门。他想出一个跟连旗玩的新花样,心里直痒痒,跃跃欲试的,恨不能一下子飞到旅店里去。

  先是连旗的电话响,打过来的人是田一禾店里的小秦。虽说小秦现在是给田一禾干活,但他拿两份工资,主要还是连旗那边。所以,田一禾店里一出事,小秦先不给田一禾打电话,先给连旗打电话。

  连旗听着,脸色看不出喜怒,很是平常的样子。他放下电话对田一禾说:“店里有点事,咱得尽快赶回去。”

  田一禾没从连旗表情上看出什么,这人估计天塌了仍然这副面瘫样,他是从连旗话里听出事情不一般,要不然依连旗的性子不会建议他们立刻走。

  田母在旁边听到了,心里咯噔一下,问道:“没事吧?没什么事吧?”

  “没有。”连旗笑得云淡风轻的,“禾苗租房子的老业主从国外回来了,今晚就得坐飞机离开,咱们去见一面。”

  “啊。”田母放心了,“那快去吧,去吧。人家大老远回来一趟不容易,咱们离得近,以后常回来几趟就有啦。”

  “行,妈,那我们走了啊。”田一禾藏不住事儿,那点旖旎心思早就烟消云散了。笑话,店里出事能行吗?那是饭碗哪,还指着这个活着呢。

  两人收拾收拾东西,开门出去。田母一直送到楼下,看着他们拦下出租车,急急忙忙钻进去。车子一个转弯不见了踪影,田母就这么站着,直等到汽车腾起的灰尘慢慢地落回了地。她忽然感到一种突如其来的心酸,手捂着嘴,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心里有事的时候,时间过得极慢,距离变得极远。田一禾在候车室里坐立不安,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表,好像根本看不出分针在走动。

  “到底什么事啊?”田一禾忍不住问。

  连旗瞧他一眼:“没什么大事,就是有人往你店门口摆花圈,撒纸钱。”

  “什么!”田一禾瞪圆了眼睛,立刻炸毛了,声音大得周围人全往他们这边看,“TM的混蛋王八蛋!使坏都敢使到我这里来了!我TM要知道是谁,我非把他大卸八块不可我!”

  “我正派人打听,估计很快就能有消息,咱们先回去再说。”连旗推推眼镜,说得很平静。

  一路上田一禾都龇牙咧嘴的咬牙切齿的,好像那个罪魁祸首就在眼前,非得一口一口咬碎了他不可!以前还真没发生过这种事情,毕竟彩票站跟其他做买卖的不一样,和一些社会势力没多大关系,而且相对比较,彩票站赚的钱不算多。田一禾的店是最火的,一个月也就万八来块钱,和开饭店的开洗浴城的一比差远了。

  显然,这更像私人恩怨,不是别的彩票站瞅着他家生意眼红,故意过来捣乱。

  那能是谁呢?谁能这么跟自己过不去呢?田一禾几乎立刻就想到了胡立文,他记起临来H市之前胡立文给他打的那个古里古怪的电话,一定是这个混蛋!上次没准就是想耍自己一把,自己没去,结果来这么个下作的手段。

  田一禾气得肺子都要炸了。有目标和没目标瞎合计就是不一样,放枪放箭都有了靶子。上去就一顿拳打脚踢把脸往猪样上揍专往kua下狠踹先灌老鼠药再浇一锅滚烫的开水捏爆JJ插lan菊花让他再憋坏!

  田一禾脑海里全是各种非凡的想象,完全没注意到一旁连旗又接到个电话。这次手下人把事情打听明白了,原来是董正博派人gan的。

  连旗不由自主皱了皱眉头,按下电话没出声。

  连旗还不知道田一禾跟董正博之间发生的事,不知道田一禾曾把董正博给耍了,他以为姓董的是冲着他来的,田一禾只不过跟了吃了瓜捞。连旗太了解田一禾了,这小子把彩票站看得比什么都重要,要是听说因为自己被董正博算计了,这小子在收拾董正博之前,非把自己先痛骂一顿不可。

  所以连旗就没吭声。

  就在连旗闭着眼睛沉默的时候,就在田一禾憋着气想要教训教训胡立文那个王八蛋的时候,就在他俩从北站里走出来,要去开辉腾的时候,田一禾的手机响了。

  田一禾满脑子的胡立文,刚一听对方说话半天没反应过来是谁。那人说:“禾苗,我送的礼你看到了吧?觉得怎么样?”

  “什么呀?”田一禾紧锁眉头,不耐烦地说,“什么礼呀?你谁呀你?!”

  连旗听到这边的动静,偏过头来看他。

  那边笑了,笑得斯斯文文,笑得颇为含蓄,他说:“你忘了么?我是董正博。”

  “董正博?”田一禾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然后想起来了,这不就是那个在酒吧里遇到后来被自己耍了的胡立文的朋友吗?胡立文是个混蛋,这位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没好气地说:“对不起我还有事,你以后再打过来吧。”

  “我知道什么事。”那边董正博很快地接了一句,“你的彩票站门口的东西,是我送的。”

  “TM的原来是你!”田一禾一下子明白了,怒气一直冲到头顶上,“你TM个出门被车撞死吃豆腐被噎死过天桥被砸死娶媳妇戴绿帽子生孩子没PI眼的王八蛋!”

  董正博一点没生气,呵呵笑道:“行,骂得挺痛快。你给我送过大礼,我回送你一份,大家也算扯平了。怎么样?生意还行吧,受影响了吗?”

  田一禾气运丹田,舌绽春雷一声暴喝:“董正博,我X你妈!”

  那边半天没动静,估计是被田一禾这一嗓子给镇住了,毕竟手机那玩意得紧贴着耳朵呢。别说董正博了,旁边的连旗都给吓了一跳,他看见田一禾的脸,愤怒得都扭曲了。

  董正博好长时间才缓过劲来,这人也真沉得住气,居然又笑了,笑得还挺邪魅,他说:“我现在在XXOO酒吧,我等你。”

  田一禾二话不说,铁青着脸就把电话给按断了,气势汹汹地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对连旗说:“把车钥匙给我!”

  “还是我开吧。”连旗快步赶到田一禾之前钻进了车子,依田一禾现在小宇宙爆发的状态,不出车祸也得弄出一摞子罚单来。

  连旗问田一禾:“你认识董正博?”他不问董正博是谁,他问你认识董正博?说明连旗是早知道这个人的。

  但田一禾没听出来,他整个人都被愤怒的火焰笼罩了,除了想烧死那个姓董的之外没别的想法,没别的感觉。田一禾说:“他是胡立文的什么朋友,TNN的一路货色,没一个好东西!TM的还想草我?我今天要不草死他我不姓田!”

  连旗听明白了,敢情董正博针对的不是他,而是田一禾,这简直比针对他还令他难以忍受。抢自己的生意也就算了,还想玩自己的媳妇?

  连旗推推眼镜,他忽然又觉得疑惑了,按道理来说董正博既然想玩田一禾,应该是调查过他的,应该是十分清楚自己和田一禾的关系的。他还敢这样,说明董正博有把握有信心也有手段,能打垮自己。

  连旗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越到紧急时刻越沉静,他决定不要轻举妄动,先看看形势再说。因此车子开得慢慢悠悠四平八稳,急得田一禾嗷嗷直叫。

  车子开到XX酒吧楼下,田一禾跟S出镗的子弹似的,“蹭”地一声就蹿进去了。连旗不紧不慢跟在后面,拿出电话联系了冯贺,嘱咐两句,这才随后而入。

  门口有个服务员,看来是特地等他们的,问田一禾:“田先生是吗?董先生正在办公室等您。”

  田一禾不管不顾向里冲,脚步又快又急,踏得地板咚咚直响。连旗一边走一边四下观察,这里明显是董正博的一处产业,此时还是中午休息时间。服务员忙着整理桌椅,调酒师在吧台后擦酒杯,看上去一切正常。但连旗还是发现了暗中窥视的眼睛,他不动声色跟在田一禾后面上了楼。

  “这边请。”服务员恭恭敬敬地把田一禾请到一处房间门前,虽然眼前这小子横眉立目,一脸要找茬的样子。他轻轻敲敲门,可田一禾等不及,直接上拳头,“咣咣咣”一顿乱敲,震耳欲聋,好像那扇门眼见要被他一拳捶出个洞来。

  门开了,现出稳坐在正中间宽大办公桌后的董正博。他靠在舒适的办公椅上,穿着一身灰白色的休闲西服,指尖夹着烟,对服务员微一颌首:“行了,你出去吧。”

  董正博这句话跟没说一样,完全淹没在田一禾刺耳的狂骂里了。“董正博你TM敢玩我?你是个什么东西?你个头顶上长疮脚底下流脓PI股眼兜不住屎的J货!是不是你家死人太多花圈都摆不下了?让我帮你烧纸就说一声,我TM不差这点钱,我连你一块烧!”

  他第一句话一出口那个服务员忙不迭地把门关上,这哪是骂人哪,简直是小钢炮,杀伤力也太强了,尖锐得能把人的耳膜刺穿喽。

  田一禾骂第三句两边站得木头柱子一般的四个保镖就涌上来了,个个人高马大把田一禾和连旗夹在中间,看那架势随时都要上来狠揍这小子一通。

  田一禾根本不管这些,别说四个保镖,就是天王老子来,也阻止不了他骂人,遇神杀神遇佛杀佛,那叫一滔滔不绝口若悬河,最后结束语掷地有声铿锵有力:“董正博,我TM今天gan死你!”

  57

  57、教训 ...

  作者有话要说:嗯嗯嗯,谢谢各位亲的认真,我都好好地听取了,亲们的意见非常有用呀有用呀,很能影响剧情的。所以,为了各位亲心水的小受,好好地继续地认真地评论吧,像阿华田和忠犬攻亲一样,哇嘎嘎!!

  田一禾一句话说完了,喘着粗气盯住董正博,好像刚刚打过一次冲锋的战士,在被成功占领的高地上愤怒地俯视敌人,这种愤怒也是高傲的、轻蔑的。

  面对田一禾的发飙,董正博充耳不闻,他夹着烟卷缓缓离了嘴边,慢悠悠吐出个烟圈。他不看田一禾,他看连旗,他对着办公桌对面的两把椅子一点头,说:“请坐。”

  连旗呵呵一笑,推了推眼镜,说:“谢谢。”走过去坐下了。

  “坐你X个头啊!”田一禾拧着眉毛骂,也不知是骂董正博,还是太没有眼力见儿的连旗。田一禾一步逼近过去,双手重重拍在办公桌上,叫道:“董正博,你赶快把我店门口那点烂货取回家去自己烧,要不然我跟你没完!”

  董正博一笑,他半眯着眼睛冲田一禾吐出个烟圈,笑里夹杂着挑逗的意味:“你放心,你想有完也不行。”他的身子往前探,贴近田一禾,在对方双腿间瞄了一眼,“我看上你了,我没玩够之前,你想有完也不行。”

  田一禾翻个白眼,干笑两声:“哈哈,哈哈,真好笑。你TM谁呀你,赚两个臭钱你还真以为你爸是李刚啊?居然还想玩我?我告诉你,赶紧把我店门前那点东西搬走,不然我找人把你这破地方给端喽,看TM谁厉害!”

  董正博一摊手:“请便,我的店很多家,这家开不了还有别家,你那个彩票站就一个吧,心血吧?”

  “切——”田一禾不在乎,“少TM跟我来这个。你还真当我泥捏的呀?小爷我在道上混的日子也不短了,公安的税务的黑的白的认识的也不算少。姓董的,我知道你家大业大有两个臭钱,你也别把我当软柿子往死里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大不了这店我TM不开了,你能把我怎么地?小爷我赚钱赚够了,现在还有人包养,我怕你呀?我一关门我环游世界去。你以为你吓唬两下我就能服软?你眼睛瞎你看错人了!”他回头狠狠一瞪身边的保镖,“去你X的装什么教父啊你,摆两个黑衣服木偶吓唬人哪?有本事你TM现在就弄死我,用枪还是用刀你说话,我TNN的皱皱眉头我不姓田!”

  田一禾那也是在街角摆过馄饨摊的,大风大浪没经历过小风小浪也是见识过的,也是拎着杀猪刀把一群地痞小流氓追得满街跑的。他算是看明白了,这社会不怕不要脸,就怕不要命。只要你能豁得出这条命,啥事都不是大事。更何况他心里有小算盘,说白了董正博就是相中他这么个人了,被耍了两回想出口气,姓董的能把自己怎么着?为了这么点事见血出人命也犯不上啊。

  田一禾见过所谓的混黑道的,他又不是刚出社会的小白。在街边做小买卖,最主要不是答对公检法,最主要就是答对道上的人,当然更多时候他们都是互通的。黑社会动不动就拿出枪来崩一个?动不动挥着片刀满街砍人?动不动就灭你全家还不犯法?那是电视剧,现实生活你遇到几回?为了个PI事为了点PI钱值吗?他们动手不?也动。但轻易不动。有点事就动,那不是黑社会,那是疯人院。

  董正博不看田一禾,他扭头看连旗,一挑眉毛:“口味挺独特啊,够辣。”

  连旗笑笑:“还好吧。”

  “吃得消么?”

  “我没问题。”连旗推推眼镜,“不过,估计不是每个人都吃得消的。”

  田一禾望望这位,再望望那位,好么,这俩人唠上了,不管他了。田一禾那一痛乱骂就跟一顿往水里打的火炮似的,除了听见几声响,一点反应没有。

  他一拍桌子:“说什么呢你们!姓董的,我饶不了你!”

  连旗一拉田一禾:“你坐,咱们慢慢说。”

  田一禾瞅着他俩,气哼哼的。

  连旗再一拉他:“坐吧。”

  田一禾不坐,他梗着脖子站着,双手抱胸斜着眼睛瞥董正博,我看你到底想怎么样。

  董正博开口了,瞅着田一禾的眼神还挺玩味:“看样子没少给你惹祸吧。”

  连旗呵呵笑:“还好,都能摆平。”

  董正博把手里的烟掐了:“连氏兄弟还用说么,在S城呼风唤雨那么多年。连新连老大名声在外,我是很佩服的,唉——可惜了……”语气颇为遗憾,大有相见恨晚之意。董正博提连氏兄弟,提连新,就是不提眼前这位连旗,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他瞧不上这位连哥。

  连旗不在乎,笑眯眯的没脾气的样子。

  董正博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上,慢条斯理地问:“你的伴儿耍了我一次,这事你说该怎么办?”

  田一禾插口骂道:“那是你犯J!”

  连旗一摆手,没让田一禾再骂下去。也不知怎么,田一禾竟闭嘴了,也许是他瞧出来,今天这事没那么简单,绝对不是他耍董正博一把董正博再玩他一回的事。

  连旗沉吟片刻,从董正博的桌子上拿起烟盒,抽出一根烟来双手递了过去,说:“董哥大人大量,就别见怪了吧。”

  董正博一动不动,半眯着眼睛。连旗也不动,双手托着那根又细又白的烟,脸上的笑容一点都没变。

  空气凝固了,田一禾察觉出一种不正常的带着点火药味的气息。他咽了一下,忽然感到有点热,喘不上气。田一禾不耐地扭了一□子,手臂不知不觉放了下来。

  就在这时,董正博陡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声极为突兀而洪亮,有些刺耳。他一边笑一边从椅子上站起来,背着双手缓缓踱到后面,拍一拍椅背,说:“听说连哥的生意不错啊,蒸蒸日上前途光明啊。”

  连旗把举着的手收回来,拿起那根烟,像摆放一件极易碎的琉璃工艺品一样,把香烟小心翼翼放到桌上。他淡淡地说:“还好吧,兄弟们照顾。”

  董正博侧着身子,目光穿透窗户的玻璃,望向天空,极目远眺。一手放在腰间,伟人似的叹息着说:“S城真是块风水宝地,难怪当年能兴盛一个民族,替换一个朝代。连哥,能在S城垄断一样买卖,也算了不起了。吃着碗里的,望着锅里的,想吞也得看自己的胃口有多大。能吃早就吃了,你说是吧?”

  连旗想一想,点点头:“也对。”

  董正博对上连旗的眼睛:“这样吧,黑彩你独大,咱们三七开。”

  连旗呵呵笑道:“我现在就挺好的,还不用麻烦别人。”

  董正博摇摇头:“连哥,不是我说你,你虽然还在道上,但封闭得太久了,很多消息都不够灵通。现在是不错,但往后的事,恐怕你就掌握不了了。”

  连旗推推眼镜,不说话。

  董正博循循善诱语重心长:“连哥,我知道你和丁白泽他们关系很好。但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强龙不压地头蛇。他们回去了吧?这几天都没什么动静了吧?”他意味深长地说,“家里后院失火,前面也就顾不得了。”

  连旗皱皱眉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董哥好像也是外来户吧。”

  董正博笑得深沉:“人和人不一样。”

  连旗推推眼镜:“要是我不同意呢?”

  听了这话,董正博竟把目光又转向田一禾。田一禾在一旁都听呆了,我靠简直就是黑道交易现场版啊,不过好像炮灰正处于下风。他现在算是明白了,敢情董正博的目标根本不是自己,是连旗,自己就是个吃瓜捞的。

  董正博瞧过来的时候,田一禾心跳了一下。他后悔了,早知道事情这么复杂,杀了他也绝对不会踏进这个门。他有种很不好的预感,这件事只怕不能善了,而且他还脱不了身了。

  董正博瞅着田一禾,眼睛里透着邪光,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摞子照片来,扔到桌子上:“你瞧瞧这个。”

  田一禾一把抢过来,一张一张翻开,越看眼睛瞪得越大。照片里不是别的,正是他在酒吧里挑脱衣舞的样子,五光十色的灯打在他的LUO体上,伴随着下面无数双陷在阴影里的高举着的手,显得无比放D而qing se。照片极为清晰,自己脸上沉醉的迷蒙的痛苦的欢愉的神情历历在目。

  田一禾嘶声道:“你!”

  董正博慢慢说道:“禾苗儿,要是我把这些照片贴到你父母家门口去,所有邻居人手一张,你会怎么样?”他像想到那种情景似的,哈哈大笑起来。

  田一禾一把照片直甩到董正博脸上,口中怒骂:“我草你X!”疯了一样扑过去。

  “砰”地一声轰响,仿佛巨雷炸在耳边,一下子把田一禾震在当场。田一禾呆住了,他极慢极慢地低下头,一个枪眼紧贴着他的身子豁然出现在办公桌边。他好像被什么狠咬了一口,慌忙躲开,一PI股摔坐到椅子上,冷汗直冒。

  田一禾耳朵里嗡嗡的,半天才反应过来那是枪声。没有亲耳听到,你完全想象不出枪声原来这么响,这么令人震撼。

  董正博装模作样对手下一摆手:“干什么?把客人吓到了。”

  连旗扫一眼那堆照片,嗤笑一声:“人和人是不大一样,至少我的手段就没这么下作。”

  董正博一耸肩:“白猫黑猫,能抓住耗子的就是好猫。我倒不介意用一些非常手段。我听说连哥是个重情义的人,想必对禾苗儿也挺认真吧?也见不得他名誉受损回不了家吧。”他悲天悯人地叹息,“没办法,同X恋还不太能见得了光,而小田田也太不检点了些。”他故意把小田田三个字拉长了声,带着强烈的yin xie的意味。

  田一禾脸色苍白,羞怒交加,他哆嗦着唇,说不出一句话。

  58

  58、出手 ...

  董正博觉得自己完全收到了预想中的效果,满意地又坐回了椅子,手肘放到桌上,双手手指交叉,和手臂形成一个三角形。这个姿势使他明显带有几分领袖的气质,几分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架势。董正博内心深处很喜欢这种感觉,他刻意停顿了一会,眼睛在连旗和田一禾脸上扫来扫去。

  “连哥,这些年钱也赚了不少了,虽说还年轻,不过反正也找到了合适的伴,早点享受生活不是更好?”董正博不怀好意地瞥一眼田一禾,“更何况是这么够味的伴儿。说实话,要不是看在连哥的面子上,这个人我是一定不会放的。”

  话已至此,也就没什么好说了,连旗站起来:“多谢提醒。”

  董正博没有起身送客,没什么必要,他只是一摊手:“连哥,你可以考虑一下。不过大家都很忙,而我的耐心还挺有限。”

  连旗笑笑,笑意却没有达到眼底,他拍拍田一禾的肩头,轻轻地说:“咱们走吧。”

  田一禾懵懵懂懂地跟在连旗身后走出那个魔窟一般的酒吧,当夺目的阳光刹那涌入眼帘,田一禾甚至有些眩晕。他下意识地一回头,酒吧的门关着,衬着黑洞洞的窗玻璃,像个龇牙的怪兽,仿佛一张口就把人吞入另一个世界。

  田一禾忽然有一种感觉,他这辈子再也不想进什么酒吧了。

  两个人在辉腾里很沉默,长久没有出一声,一直到田一禾家楼下。连旗说:“你先上去吧,我还有点事要办。”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可田一禾能觉察出里面的汹涌澎湃,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田一禾心中一跳,立刻紧张起来,说:“炮灰,你干什么去?”

  “没什么,像董正博说的,回去考虑一下。”连旗轻描淡写。

  田一禾眨眨眼睛,犹豫着说:“要不,炮灰,咱离开S城一段日子,出去玩一圈吧,反正钱也赚的差不多了,我还没享受人生呢。”他故意说得挺轻松的,其实心里十分不安。

  别怨田一禾胆小,他其实只是个普通小老百姓,哪见过这种场面?更何况董正博这次是捏住他软肋了。田一禾表面嘻嘻哈哈没心没肺的,内心深处非常注重和父母的关系,好不容易峰回路转能回家了,要让董正博一闹,估计这辈子也别想再回去。父母岁数大了,难道还要再受一次打击?田一禾不怕低头,该低头的时候你就得低头,忍一口气也就过去了。

  连旗对上田一禾忧心忡忡忐忑不安的眼睛,沉静地一笑,拍拍他的肩头示意安抚:“没事,我有分寸,你先回去,等我电话。”

  田一禾慢慢走下车子,站在路边,见辉腾划出一道弧线,消失在街口转角,这才没精打采地往店里走。

  还没到门口,里面涌出人来,全是些老顾客,七嘴八舌地嚷嚷:“小老板今天早上怎么回事啊?”

  “你得罪谁了吧?”

  “没事,是不是这个地界的?跟哥说,哥帮你联系联系。”

  “对,大不了花俩钱呗。”

  “哎呀小老板,别说我马后炮啊,你有时候这张嘴吧,也太那个啥……”

  “以后咱低调点,低调点。”

  田一禾往店里瞄一眼,除了那几个“死忠粉”,平时午饭都要在彩票站领盒饭解决掉的,还有一些散户,生意没受多大影响。但他一点也放松不下来,这种事情就怕“磨”,尤其买彩票的图的就是个吉利,手气好,忌讳特别多。一次没事,两次三次、四次五次就说不好了。

  更何况,还有那些照片。

  田一禾打开后门钻进彩票站的休息室,颓然躺在脏兮兮的硬木板床上。那堆照片一张一张地在眼前晃来晃去,他没法不去想。几年前,自己错过一次了,彻底败在胡立文那个混蛋的手上,谁成想几年以后还是如此,这次却是败在自己的手上。错了,真是错了,要是自己没那么狂没那么骚,董正博那犊子还能有威胁自己的借口吗?你说想好好过个日子,怎么就这么难呢?

  田一禾乱七八糟地想,脑袋里晕乎乎的,一会是董正博那张无耻的脸,一会是一路向北斑斓的灯光。

  门开了,进来的人竟是王迪,在门口迟疑着。

  田一禾坐起来,问道:“怎么,有事么?”

  “没……没什么。”王迪搔搔头,“田哥,我过来看看你,听说今天早上有人来捣乱……”他无措地搓着双手,有点不太好意思,“田哥,那啥,你别上火,真的,我瞧连哥挺有本事的,他一定能摆平。”王迪经历过一些事,人也成熟不少,觉得以前太对不起田一禾,总想找机会补偿。

  田一禾嗤笑一下,他看出来王迪是特地过来宽慰他的,虽然样子别别扭扭,但心是好的。田一禾招呼他坐到对面凳子上:“怎么样,在那边干得不错吧?”

  “嘿嘿,还行。”王迪又摸摸后脑勺,笑得憨憨的,“连哥说我挺本分老实,就是不太会算账,但别的都行。”他望了望四周,压低声音悄悄说,“连哥也让我卖黑彩了。田哥你放心吧,我肯定好好干,一定不给你丢脸。”

  田一禾苦笑,无论黑彩还是正规彩,能不能再办下去都不好说。他一拍王迪的肩头,忽然动了个念头,他想起连旗临走时说的话,怕那个炮灰一冲动别弄出什么事来。田一禾越核计越不放心,但又不能对王迪明说,思忖一阵,推心置腹地说:“王迪,有件事哥不瞒你。我跟炮……呃,连旗,是那个啥……啊……你懂吧?”

  王迪眨巴眨巴眼睛,脑子里灵光一闪恍然大悟,连连点头:“知道知道,嘿嘿,我听到他们私底下都说……嘿嘿,我知道。”

  田一禾严肃地问:“你不会歧视我们吧?”

  “怎么会!”王迪提高声音,极为认真,“田哥,你和连哥我都是很佩服的。”

  “这就好。”田一禾搂住王迪的脖子,“那……我跟连旗,你向着谁?”

  “啊?”这个问题可有点犯难,王迪摸摸后脑勺,心想:难道这俩人之间还耍心眼?田一禾看出他的疑惑,叹息着说道:“阿迪,他可比我有钱哪。”

  王迪又眨巴眨巴眼睛,忽然明白了,原来小老板这是没有安全感。也对,结婚了还有离的呢,更何况这种扯不了证的。他一拍胸脯,义正辞严地说:“放心吧小老板,我帮你看着连哥,有什么风吹草动,第一个告诉你。”

  “好。”田一禾恳切地点点头,“我瞧他最近就有点不老实,发生什么事一定要最先通知我。”

  “行,没问题!”王迪终于有机会报答小老板,赤胆忠心领命而去。

  田一禾长出一口气,又躺回硬板床上盘算。生意肯定是做不成了,不如就这么收手,先出去玩玩。把店盘给别人,游一圈等事情过去了,再租房子重新开始呗。就是不知道连旗那边想怎么办,他一个开黑彩的,跟黑社会肯定有瓜葛。田一禾不怕别的,就怕连旗出头跟董正博斗一场。在田一禾眼里,连旗也是个黑,虽然他不在意这个,但你不能否认,一但事情闹大被警察介入,那可真是两败俱伤吃不了兜着走。田一禾没见过真正的腥风血雨,他也不想见,小风浪那叫Q趣,大风浪那是要翻船的。

  田一禾决定无论如何也要好好劝劝连旗,退一步海阔天空,钱是赚不完的,人出事了可就全完了。田一禾是个极有韧性的人,而且心大,这种人最重要的特点,就是不管怎么样都能往宽了想,都能给自己找到退路,都能找个借口让一切都说得过去,反正别往绝路上逼自己。要不然,早在摆馄饨摊之前,他就把自己逼死了,还用等到现在?

  至于照片……田一禾又想到个主意,他要鼓动父母搬家,搬S城来,这样周围人都不认识,董正博那堆照片给谁贴去?再说了,不就是上身没衣服在人前扭PI股吗?也算不了什么大事啊,顶多有些不雅观,就告诉父母是模特表演。老爷子生气大不了再挨回打呗。田一禾越想越乐呵,越想越觉得行,那点怨气怒气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田一禾这边打算得挺好,可惜事情发展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如此之神展开,让他充分见识了一下连旗这个炮灰攻的老大气概。

  连旗正在给丁白泽打电话,他不过去了田一禾家短短几天,竟发生了这么多事。丁白泽说话的声音依旧谦逊温和:“你好,连哥。”

  “听说你们最近动作不小啊。”连旗打趣,和田一禾比起来轻松多了。

  丁白泽接过叶倾羽递来的咖啡,温柔地和自己的爱人对视一眼,微笑着说:“还好吧,忙一些事。”

  “准备收网了?”

  “嗯。”丁白泽啜饮一口,“是董正博忍不住了。”

  “这件事交给我吧。”连旗淡淡地说。

  丁白泽怔了怔,连旗一直保持置身事外,没想到最后竟能主动开口。这对丁白泽来说无异于天大的好消息,连旗摆明除了黑彩对其他利益毫无兴趣,那就是只出力不要好处,这种便宜买卖哪儿找去?丁白泽一笑:“连哥,对付这种败类,其实不用你出手。”

  连旗不想说董正博竟敢威胁田一禾,只说:“就这样吧。”想了想又打给冯贺:“董正博所有的地方,哪里保护措施做得最严密?”

  冯贺毫不犹豫:“他家。”

  连旗说:“那好,就在他家动手。”他放下电话,一抬头,正对上后视镜中的自己。连旗缓缓把眼镜摘下来,露出颧骨上那道带着戾气的鲜红的疤。

  59

  59、收拾他! ...

  董正博是在家里被连旗活捉的,当时他正在睡觉。他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到连旗会在这里动手,这里是他的大本营,保护系统杠杠的。监视器报警器各种器,无线红外线各种线,还有十来个保镖和数条狗,围得大宅子森严壁垒铜墙铁壁。

  按道理连旗无论如何也不该进来,可人家偏偏就进来了。进来的时候所有器所有线都没起到任何作用,那些人那些狗都跟哑巴了似的,半点动静都没有。

  董正博后来想,那时他要是还在玩就好了,就仍清醒着,就能发现周围的异样。但他没有,近一个月了,他就消停这么一天,没折腾胡立文没折腾身边的人没折腾新的男孩子。

  然后,出事了。

  董正博睡得很香,很沉,梦里似乎自己正在一个灯光璀璨的什么宴会上,万众瞩目中举杯示意,踌躇满志光芒万丈。这时,他感到太阳穴上微微一凉。

  任何人都是有警觉性的,即使是在睡梦之中,更不用说太阳穴是身体最敏锐的部位。董正博一下子惊醒了,眼睛刚睁开就半眯了起来。他没办法不眯着,卧室的大灯被点着了,明晃晃的太刺眼。事实上,不只是卧室,楼上楼下客厅厨房,这栋别墅里所有的灯都亮了,灯火通明明目张胆。连旗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进入了董正博的家,旁若无人镇静泰然。

  当然,董正博清醒时还看不到连旗,他先看到的是冯贺。

  冯贺身子略略前倾,阴影压在董正博的头顶,面无表情。

  董正博觉得太阳穴的那一点森森凉意一直冲到心口窝里,把整个心冻成一坨,沉甸甸地坠在胸腔,迫得几乎喘不上气来。他竭力保持着冷静,他说:“你要干什么?”

  “董先生。”冯贺笑了一下,语气颇为客气,丝毫没有强迫人的意思,“连哥说要见见您。”

  董正博眼梢往上挑,余光瞥见了默立在床头,柱子一样的黑衣人。就是这个黑衣人,手里握着一把枪,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那支枪很长,带着消音器。

  屋子里只有两个人,冯贺,和那个黑衣人,黑衣人的枪口没离开过董正博的太阳穴半分。黑衣人蒙着脸,但目光木然,沉静得像一口枯井——这是真正杀手的目光。

  董正博咽了一下,他从床上站起来,保持着平静和尊严,他说:“我要穿身衣服。”

  冯贺看着对方赤GUO的身体,没有半分嘲弄或者取笑的意思,很自然地说:“当然可以。”顺手把床头的睡衣递给董正博。

  董正博慢慢地穿上,他一边动作一边飞快地思索。他想动手,但念头一冲进脑海就被他立刻否决了。对方两个人,还有一把枪,而且能这么大模大样地走进来,外面一定还有别人。董正博暗暗考虑一阵,决定等一等。看来连旗没想要自己的命,要不然早动手了。

  董正博跟着冯贺走到外面,他发现自己的别墅已经完全被连旗控制,走廊里竟然全是人,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更可怕的是这么多人居然连点声音都没有,呼吸声几不可闻,简直就是寂静。

  直到走下楼梯,才听到客厅里传来的细微的“呜呜”声,原来胡立文和妹妹董小蓓。两人都穿着睡衣,被绳捆索绑按跪在地砖上,嘴里封着胶条。董小蓓看见哥哥,激动得浑身发抖,泪流满面,不停地挣扎。胡立文看上去还比较稳定,只是面色很苍白,眼睛挣得大大的,流露出几分惊恐。

  连旗坐在正中间宽大的沙发里,他没带眼睛,脸上的疤在灯光下格外明显。一个手下给他倒了杯红酒,正是董正博悉心收藏的1961年的Cheval Blanc,但连旗一口都没喝。他脸上仍挂着笑,却极为冰冷,感觉不到丝毫温度,衬着那道疤痕,无形中为他平添几分残酷的戾气。

  冯贺一指连旗旁边的小沙发,对董正博说:“董哥,请坐。”

  董正博没有做徒劳的反抗,他坐下了,姿势有点僵硬。他望着连旗,目光中透着几分野兽被逼上绝路的凶狠,他说:“连旗,我真是小瞧你了。”

  连旗笑了笑,他举起食指勾一勾,冯贺递过来厚厚一摞子照片。董正博一开始以为是田一禾的那些,等连旗把照片放到桌子上才发现不是。

  那是董小蓓的照片。照片里董小蓓YD放L,赤身GUO体,周旋在一个、两个、甚至几个男人中间,丑态毕露不堪入目。

  董正博看不下去,怒火中烧,把照片“啪”地全摔在茶几上,指着连旗的鼻子:“你卑鄙无耻,怎么可以对我妹妹……!”

  “你放心。”说话的是冯贺,“她就是全TUO光了躺下来,我们也对她没X趣。”他瞥一眼在地上发抖的董小蓓,“你妹妹背着你干的好事你不会不知道吧?连哥不过把记录照片拿过来给你看看。”

  董正博猛地回头,恶狠狠盯住董小蓓。董小蓓吓得一缩,哆嗦着出不了声。

  “还有这个。”冯贺拈起一张光盘,手腕一抖,光盘在空中化了一道银色的弧线,落到董正博面前。冯贺勾起嘴角,笑意带着几分嘲弄:“难怪你妹妹不甘寂寞,原来是你的原因。”

  董正博脸色发青。那张光盘他很熟悉,是玩弄胡立文时录下来的,这种光盘他还有很多,锁在保险柜里,没想到……

  董正博喘了几口粗气,阴沉的目光盯住沉默不言的连旗:“你……到底想怎么样?”

  “没什么,连哥的意思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冯贺笑笑,“这也是道上的规矩,董哥你刚进入这一行,恐怕还不太懂。”

  董正博明白了,这是给田一禾报仇来了。连旗从头到尾都没问过田一禾那摞照片半句,他还用问吗?别说自己的把柄捏在人家手里,自己不敢拿出来,连旗把保险柜都打开了,那些照片还找不到?

  董正博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什么,但他拼尽全力控制着自己,他不想输得太难看。现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连一丁点的反抗余地都没有。可董正博这时候还能很冷静地分析形势,连旗不想杀他,也许事情还有转机。

  董正博艰难地说:“是小弟不懂事,得罪了连哥,对不住连哥了……”他是咬着牙说的,他这才发现说这种话比被枪指着还难受。他又咽了一下,喉咙里干涩得厉害,像咽了个钉子。可是他不能停,他得表态,人家费尽心力坐在这里,就是要你表态。

  董正博说:“黑彩全归连哥,小弟人小力薄吞不下那么多……”连旗拈起茶几上的红酒,晃了两晃。董正博又说:“东边三个区的生意,小弟也不占了……”连旗把酒杯凑到唇边,轻轻啜饮了一口,他微眯着眼睛,仔细品味着红酒的甘醇。

  董正博心痛得要死,他一咬牙,沉声说:“小弟只占两个区,其余的全还给连哥。”

  连旗还是不说话。

  董正博愤怒了,他梗着脖子叫道:“连旗!得饶人处且饶人,我辛辛苦苦打下半壁江山,你总得给我手下一个交代!我姓董的也不是吃素的,逼急了大家一拍两散,谁也讨不了好去!”

  这几句话声音极大,在一片寂静的近乎空旷的屋子里震得每个人耳朵嗡嗡响。连旗笑了一下,他把酒杯放回桌上,身子慢慢前倾,凑近董正博。连旗的眼眸幽深,让人捉摸不透,他终于开口了,只这一句话,就让董正博整个人瞬间坠入深渊,万劫不复:“我不要这些,我要你的命。”

  最后一个字落下,冯贺一招手,两个人蜂拥而上,一前一后把董正博捆了个结结实实,封住嘴,跌跌撞撞扯到门外。

  外面地上保镖猎犬躺了一地,个个人事不知。董正博当然不知道他们都中了麻醉枪,还以为都死了,双腿发软差点瘫倒地上。

  后面的人把他揪住,塞进汽车后备箱里,“砰”地盖上,四周顿时一片黑暗。

  董正博在心里转了千百个念头,他能真切地感受到汽车的颠簸,一颗心几乎要跳出腔子。怎么办怎么办?他又悔又怒,早知如此就该先派人把连旗干掉,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束手无策。绳子捆得很有技巧,他稍稍挣扎,却越来越紧,双腿绑得很短,踢都踢不了。董正博急得冷汗涔涔,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也不知过了多久,车子停下来,不一会眼前一亮,车厢盖被人打开。还没等董正博反应过来,两人伸手把他揪出来。

  四周黑黢黢的,星月的光映在树林,似乎还有人在摆弄手机,屏幕的光芒一闪一闪。依稀可以见到前面一块大空地,周围站着一些人,停着几辆车。

  董正博被人推到前面,扯下嘴上的胶带。他猛地狠吸一口清冽的空气,忍不住咳嗽了几声。一个人摇摇晃晃踱过来,笑嘻嘻地说:“董哥,好久不见哪。”

  董正博借着微弱的光芒认出来人,竟是裴潇。他下意识地往四周一瞧,不只是裴潇,还有谭清泉和周鸿,丁白泽和身后悄然无声的叶倾羽,都是老对手老熟人。

  孙建波走过来,锤了冯贺一拳,两人勾肩搭背,点上烟。

  董正博在发抖,夜风毫不留情地钻到薄薄的睡衣里,刺激得浑身血液都要冻僵了。他赤着脚跌跌撞撞走到空地上,身边是从另一辆车子带下来的胡立文,胡立文全身瘫软,是被人拖下来的。董小蓓却不知被他们弄到哪里去了。董正博对妹妹的安危已经没有心思理会了,他难以置信地望着面前一个巨大的深坑,像迎面被人狠劈了一刀,寒意直透到骨头缝里。

  60

  60、活埋 ...

  董正博的脸惨白,双腿都不像自己的了。他虽说在S城插手黑道上的生意,但平时也就是个打打杀杀,真没见过这种场景。但董正博毕竟经历过大风大浪,一个劲地告诫自己:稳住,稳住。眼睛在四圈一扫,周围站着的人不少,连、周、谭、丁、裴几个人都倚在车边,或吸着烟,或小声说着话。身前身后的小弟们脸色都很漠然,看不出一丁点凶狠的架势。可越是这样,董正博心里越没底。

  还没等他多想,两个人抬下两口长长的黑匣子,和棺材差不多,只是矮半截,黑黢黢地放在地上。董正博的心跳到喉咙口,胡立文早就疯了,奋力挣扎着,被堵住的嘴发出呜呜的声音。

  董正博望向连旗,他知道今天自己是生是死就握在人家手里了。董正博觉得自己得说点什么,不说他也能发疯,他沉声问:“连旗,我就不信你敢杀我,你到底想怎么样?”他话说出来才发现一点底气都没有,轻飘飘地发颤,随着夜风就消散了。

  连旗不吭声,他从冯贺那里接过一支烟来,慢慢吸了一口,红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连旗眯着眼睛看董正博,曲指弹弹烟灰,轻描淡写地说:“动手吧。”

  几个人立刻扑上来,七手八脚把董正博和胡立文一人塞进一个黑木匣子里。董正博刚喊出一声,就被封闭的盖子挡住,眼前顿时一片漆黑。这种黑暗无形中增添了万分恐怖的氛围,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受到木匣子被人抬起来,轻微地摇晃,随即猛地一沉,落到坑底。

  木匣子又挨又窄,恰恰能容下一个人,双腿伸直,膝盖只能稍微曲起。董正博瞪大眼睛左右查看,头的左侧露出一条缝隙,隐约可见一丝光芒。董正博拼命挣扎,双腿用尽全力蹬在底板上,砰砰地响。可惜一切都是徒劳,“棺材”上方传来沙沙的声响,紧接着有沙粒顺着缝隙涌入少许。董正博耳边嗡地一声,脑海里一片空白,他好像突然明白了自己的处境,真是要被活埋了。

  董正博双目暴睁,蓦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声,他像只困在笼中的兽,左突右支上下颠动,可这时一切都是徒劳无功。

  连旗站在一旁,看着手下一锹一锹往黑棺材上洒土,直到将其整个掩埋,有几个好事的还挥锹把土拍得严实点。连旗笑笑,问冯贺:“里面空气大概能坚持多长时间?”

  “五分钟。”

  连旗点点头:“那就五分钟之后挖开。”

  裴潇笑嘻嘻踱过来,一拍连旗肩头:“你家那口子怎么没来呀,不太符合他喜欢凑热闹的性格啊。”

  连旗摇摇头:“我没告诉他,这种事情还是少见点为妙。”

  裴潇喷笑:“你是不是怕吓着他,以后见到你硬不起来了?”

  “滚。”连旗锤了他一拳。

  周鸿和谭清泉在一旁瞧着,周鸿皱皱眉:“有点过了吧。”

  谭清泉淡淡地道:“教训教训也好。”周鸿就是怕他反感,见他没意见,一笑也就罢了。

  很快五分钟过去,手下们动手挖坑,他们埋得不深,几锹下去露出棺材来。棺材其实是用锁扣上去的,从外面一拧就开,里面怎么动也开不了。

  几个人七手八脚把董正博和胡立文拉出来,两个人刚才在棺材里窒息了,好不容易喘上这口气。胡立文整个人瘫软着,直都直不起来,目光呆滞嘴角流涎。靠近他的手下闻到一股臭味,一人笑骂:“我草,TM的吓尿了。”

  董正博被两个人架着,灰头土脸面无人色。足足过了十分钟才清醒,他也真彪悍,哑着嗓子对连旗叫嚣:“姓连的,你够狠!”

  连旗一挑眉,轻轻一挥手,那几人二话不说一拥而上,连踹带推,把董正博又给塞回棺材里了。董正博在里面破口大骂:“姓连的我草你祖宗!……”剩下的喊叫都被土层给掩埋掉。

  几个人还想动胡立文,却被冯贺拦住,冯贺低声对连旗说:“连哥,我瞧他够呛。”

  连旗点点头:“把他带回车里。”结果需要对付的只剩下董正博一个,这下痛快多了。

  一个人能死几回?董正博这一晚上死了四回,每一回都被人活生生推到棺材里埋在土坑中;活生生感受到空气渐渐稀薄,直到再也透不上一口气;活生生憋得昏死过去,挖出来再弄醒。

  到最后董正博也完了,手足瘫软神志不清,浑然不知自己到底是活着还是早已死了。

  冯贺命人把董正博拖到连旗面前,跪在地上。不是董正博想跪,是他没那个力气站起来。冯贺走上去,很客气地问:“怎么样,董哥,招待得还不错吧?”

  董正博喘着粗气,弓着腰,像一只扒了皮的虾。连旗把烟头扔到地上,踩灭了,蹲□子,和董正博平视。董正博的目光涣散,精神已经被彻底摧毁了。

  连旗笑笑,笑里带点嘲弄的意味,他不跟董正博说一些把手里的地盘生意全吐出来的废话,他就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地告诉董正博:“以后不要再到S城来,来一次,我埋你一次。”说完,直起身子,说:“把他弄车上去。”

  两个人上来架住董正博,拖着脚往车边走,嘴里嘟囔:“还TM挺沉。”好不容易把他塞进车子里。董正博PI股挨在柔软的椅子上,神色茫然望了望四周,陡然明白人家已经放过他了,不要他的命了。董正博爆发出一声惨叫,撕心裂肺惊天动地,紧接着放声痛哭。那是在生死之间盘旋几个来回,完全放松的人才能有的哭声,哭得涕泪横流完全崩溃毫无形象。

  这哭声把大家吓了一跳,随即一起大笑起来。

  冯贺拍拍车顶,笑道:“走吧走吧,再不走他就疯啦。”小弟连声答应,一打轮往山下开去。从此以后,董正博再没踏上S城一步,他这个跟头栽得太厉害,以至于很长很长一段时间,睡觉都不敢闭灯,总在噩梦中惊醒,一提到S城就会腿软心跳,难以平复。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此时,几个人刚刚教训了董正博一顿,心情都不错。裴潇搂住连旗的脖子:“怎么样,出去喝一顿吧,这次小丁得谢谢你。”

  “是啊。”丁白泽接口,“我做东,请大家好好玩玩。”

  连旗刚想回答,电话响了。他接听时,竟是田一禾,语气很急,问道:“炮灰你在哪呢?”

  连旗电话一响裴潇就把耳朵支起来了,隐约听到田一禾的声音,忙说:“来来,叫他一起来。”

  连旗跟田一禾报了个地名,田一禾匆忙说:“我马上过来,你待着别动!”

  连旗皱皱眉头,他觉得田一禾语气有点不太对,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想再聊几句,那边却把电话给挂了。

  裴潇对周鸿谭清泉一招手:“哎呀小禾苗要来,哈哈,咱等等,等等啊。”

  周鸿看向谭清泉,谭清泉无可无不可,抽出根烟来继续点上。

  裴潇一指空地当中的大坑:“快把它填上吧,咱不能破坏环境哈。”

  丁白泽好笑:“没想到裴哥还是环保人士。”

  “那是。”裴潇故意拖长声,“爱国爱家爱辽宁嘛。哈哈,哈哈。”

  几个手下打打闹闹,把四周的土堆往中间一划拉,一会就给填满了。不远处传来突突的汽车的声音,田一禾的小QQ飞奔而至。连旗没想到这小子能来得这么快,看样子刚才打电话时就在附近。连旗连忙迎过去,见田一禾从车子里钻出来,笑道:“挺快呀,正好大家都在这,咱们出去吃顿饭……”

  连旗的话说到这里就说不下去了,因为他发现田一禾的目光根本就没落在自己身上。田一禾直接从连旗身边穿过去,向前面奔跑几步,停在了刚刚填好的深坑的旁边。

  田一禾的脸一下子白了,黑白分明的眼睛雪亮雪亮的,看看四周站着的手下——那堆人还手里还握着铁锹呢,再看看倚在车边瞧热闹的周鸿他们,回头大叫:“连旗!”

  连旗几步赶过去:“禾苗,我在这儿呢。”

  田一禾这才瞅见连旗,他一对上连旗的眼睛就定住了,一眨不眨的。神色恐慌而又惊惧,愤怒而又悲伤。连旗被他的模样吓到了,安抚地低声说:“禾苗儿,你,你没事吧?”

  田一禾的嘴唇在哆嗦,难以置信、痛心疾首地问连旗:“你……你杀人了?”

  61

  61、哦,又车震了…… ...

  田一禾怎么来了?说起来这事归根结底还得怨连旗。连旗要收拾董正博,没想把事情弄大,也没想要董正博的命,不过吓唬吓唬他而已。但手底下人兴致十分高昂,要知道这些人全是跟着连新打打杀杀出来的。这男人吧,一辈子没见过血就算了,一旦见过,就总是要怀念回味往日的腥风血雨热血豪情,连旗一说要教训董正博,大家都很兴奋,尤其只耍人家一把不会出事不用担责任,那就更兴奋。

  可也正因为连旗早想好了不会弄出大事,所以保密措施做得不是很严密,大家表面上不说,但私底下传递一些会心的眼色和笑容。

  首先发现异常的是王迪,这小子现在一心向着田一禾,觉得小老板诚心诚意托付给自己一件事,无论如何也得办好,办不好对不起小老板的一片心。他在洗手间一听到连哥这两个字,耳朵不由自主支楞起来,恨不能直接贴到人家嘴边。但那俩人说话声音太小,只听到姓董、文官屯几个字。

  可只有这几个字也就够了,这世上不怕事实,怕的是脑补啊。王迪立刻想到田一禾刚刚受了董正博的欺负,连旗家大业大,肯定不能善罢甘休。关键是那个地名――文官屯,在S城的人都知道这个地方,一听文官屯三个字,最先联想到的不是神马火车站、疗养院,而是――火葬场。

  你就说吧,把个活人和火葬场联系在一起,还能有什么好事?何况这人还是连旗的仇人?王迪当时就懵了,我靠这是要出大事啊。他倒没想过连旗能要董正博的命,但想必狠狠教训一下是免不了了。王迪马上拿起电话打给田一禾。

  尽管已近半夜,但田一禾还没睡觉,但他没像王迪一样为了算账还战斗在生产第一线。他那个店太小,他又懒,基本上一个星期才算一次帐。连旗还说有要紧事今晚不回来,田一禾闲极无聊,正在网上看GV小电影,各种汹涌澎湃各种流鼻血。

  这时,电话来了。王迪的声音慌慌张张隐含惊惧:“田哥,田哥,好像…好像要出事。”

  “什么?”田一禾一下子警觉过来了,满腔热血瞬间冰凉,一种极为不好的预感紧紧揪住他,他急问:“是不是连旗?是不是?”

  “对呀田哥……”王迪皱着眉头搔搔脑袋,“怎么说啊,我好像,好像听到他们说要对付姓董的……”

  说来王迪的表述也挺委婉,一直强调“好像”“可能”。可田一禾的耳朵带选择系统的,自动忽略掉所有不想听到的东西,所以在他那边,就变成连旗就要而且正在对付董正博。

  田一禾紧张起来,他就怕连旗跟董正博对着干然后吃大亏,那一声枪响他始终忘不了,太有震慑力了。他蹭地站起身,沉声问:“你听到在什么地方没?”

  “可能是……呃……文官屯。”

  于是,田一禾最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他赶紧披上外衣向外走,还被凳子绊了一下,差点摔倒:“我靠,嘶――行了你再帮我听着,谢谢了啊王迪。”

  “不用,不用客气,嘿嘿。”王迪在这边还不好意思地傻乐呢,那边田一禾早按断电话了。

  田一禾开车狂飙在根本见不到人影的夜色里,一路上脑海中冒出的影像层出不穷,那些电影真没白看。什么《古惑仔》《英雄本色》《喋血街头》《两个只能活一个》,什么飞车、混战、围攻、枪战。他都做好一会远远望见警车车灯映得天边一片红,或者连旗满身鲜血只剩最后一口气留句遗言神马的思想准备了。

  田一禾的心脏撞得胸腔砰砰的,像挥着大铁锤砸墙。完了,他又担心又害怕,真完了。炮灰呀炮灰呀,你可千万得挺住了,怎么地也得跟我说句话呀。田一禾越想越难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可开车到了文官屯附近,什么也没有,满眼望去一片黑,连个路灯都少见,更听不到枪声呼喝声脚步声。田一禾没主意了,开着车瞎晃了两圈,才想起来给连旗打电话。电话响的时候田一禾心里还直发颤,怕对方接不了了或者好不容易躲藏起来手机突然响了于是无助地被人发现什么的。可惜还没等他在脑海里神展开,里面已经传来连旗的说话声,气定神闲泰然自若,一点没听出来有什么不妥。

  田一禾松了口气,可这口气刚吐出一半心又揪起来了,我靠不会是还没开始吧?赶紧阻止他,还来得及!

  所以田一禾的QQ今晚绝对发挥了超强功能,一路漂移过来的。等他喘着粗气飞奔而上,正看见一圈人围着一个明显刚刚填好的大坑,旁边的人一眼看去没一个是好东西。

  田一禾望着连旗心颤肝颤浑身都颤,他抖着声儿,难以置信地问:“你……你杀人了?”

  连旗明白田一禾是误会了,连忙安抚地笑:“没有,怎么可能。”

  田一禾提高音调,满脸悲怆:“你骗我,你还要骗我!”

  连旗一摊手:“禾苗,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田一禾指尖差点戳到连旗的鼻子上:“你今天还对我说晚上出来看生意,你TM看生意都看到文官屯来了?!”

  连旗顿时语塞,他息事宁人地举手做投降状:“禾苗,我没杀人。”

  “你骗鬼呀你!”田一禾根本就不相信,他指指周围的人,再指指脚边的大坑,“你还狡辩什么呀?哎呀,你怎么能杀人哪?董正博就不是个好东西吧,你也不能杀他呀。你杀他干什么呀?哎呀怎么办哪。”田一禾是真伤心了,急得又抓头发又跺脚,尖锐的嗓音在夜空中回荡,刺得每个人耳膜都疼。

  连旗想解释,但田一禾根本不听,这小子一旦投入到什么情景里那叫一专注。尤其他还觉得连旗已经骗他第一次了,肯定还会有第二次。

  所有的小弟都长大了嘴巴,弄不明白这是怎么个情况。旁边裴潇看不下去了,上来插口:“哎我说,那个禾苗啊,连旗他真没杀人,真没有。再说了,就算杀人了吧,那也是为了你呀,你总不能这么圣母反过来骂连哥吧。”

  这句话彻底把田一禾惹怒了,他调转枪口直对裴潇:“你TM给我闭嘴!我怎么就圣母了我?我骂他用你管哪?你是谁呀你,要没你挑唆连旗能干这啥事吗?你怎么就没挖个坑把自己也埋了哇?我是怨他杀人了吗?我是怨他为什么杀人!”

  “啊?”裴潇眨巴眨巴眼睛,难道这还有什么不同?

  田一禾根本就不爱理他,掉过头继续对连旗哭:“你怎么能杀董正博呢?你怎么就能杀他呢?什么气就这么忍不下去啊,不就是钱吗?生意吗?你给他不就完了吗?什么比人还大呀,这出事了以后咋整啊!”

  连旗说:“禾苗儿,我没杀人……”

  “你杀他也别当这么多人面杀呀,你也得背地里偷偷摸摸的呀。这下完了,人证物证都有啊怎么办哪?”

  连旗:“禾苗儿,我真没杀他……”裴潇忍不住转过身偷乐。

  “完啦彻底完啦,以后想过个安心日子也过不了啦。”田一禾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以后咱俩就成了亡命鸳鸯浪迹天涯啦,从此饥一顿饱一顿整天提心吊胆没好日子啦……”

  “噗――”裴潇没忍住乐出了声,就连谭清泉周鸿都不禁莞尔。

  连旗见田一禾实在不像话,上去紧紧握住对方的肩膀,大声喊:“禾苗!禾苗!”禾苗被他喊住了,睁着泪眼瞅他。连旗深吸一口气,认真地说:“我没杀董正博,真的,绝对没有。不信我给你打个电话……”他对冯贺一招手,冯贺连忙把手机按下号码,接通了,对对方说:“让董正博接电话。”

  那边是正在送那两个怂货的司机,依言照做,于是田一禾就听到手机里传出董正博要死不活有气无力的声音:“连……连哥,你……你还想怎么样……”

  田一禾抬眼看向连旗,连旗微微一笑。田一禾慢慢把电话挂断,问道:“真没杀?”

  “没有,就是吓唬吓唬他,把他活埋了几回。”冯贺帮着连旗解释。

  “呼――”田一禾长出口气,一直端着的肩膀垮了下来。连旗轻轻搂住他,心里也颇为感动,他知道田一禾是实心实意地为他担忧,更何况这小子居然还能说出什么“同命鸳鸯”,什么“浪迹天涯”,越想越是窝心。

  哪成想田一禾一把就将连旗推开了,掐着腰扯脖子骂:“没杀他你怎么不早说?耍着我玩挺有意思呗?我靠你现在挺牛B啊,还TM敢骗我了,你以为跟我上C就把我吃得死死的?我告诉你,做梦!做你的春秋大梦!你骗我不会骗哪?你瞒我不会瞒哪?我明天就劈腿给你带绿帽子,我看你怎么办!”

  “噗――”这回不只裴潇,周围那些看热闹的小弟全不厚道地笑了。

  连旗有点下不来台,低声安慰:“禾苗你别生气了,咱回家好好说行不?”

  “我就在这说!”田一禾气势汹汹得理不饶人,“怎么就不能说?看把你能耐的,小弟多了不起啊?朋友多了不起啊?开黑彩了不起啊你!还TM敢骗人了,还TM敢骗我了?还,还活埋,我靠你主意不少啊,在床上怎么没见你这么多花样啊?除了前面就是后面,你倒弄点新奇的我瞧瞧啊!……”

  小弟们谁也不敢抬头,憋得万分痛苦,恨不能躲树后头乐去。丁白泽和叶倾羽对视一眼,叶倾羽脸上一热,唇边泛起笑意。

  连旗生气了,沉下脸:“行了吧别没完没了的,人都齐了咱一起吃饭。”

  “吃什么饭哪?我话还没说完呢吃什么饭哪?”田一禾还不依不饶的,“什么齐啦?都TM谁齐啦?哦,敢情你们忙活完还想聚会?好你个炮灰啊,我算认识你了,这么大的事不和我商量,净跟这群狐朋狗友搅和。你是把我权当外人哪,明显没有你兄弟们跟你近哪。你TM真有本事你跟他们上C啊,你别找我呀……你别过来你别过来……我靠你要干啥!……”

  连旗扑上去把田一禾手腕子一拧,顺势就给按住了,对几位朋友沉声道:“对不起了兄弟,家务事,先管管。”

  “行行,你赶紧管吧。”裴潇笑得肚子疼,半天没直起腰来。

  “炮灰――连旗――你敢!”田一禾被连旗扭住了往车里押着走,一边奋力扭头挣扎还一边嚷嚷,“你TM想干啥?你个混蛋王八蛋!”连旗一声不吭,力大如牛,直接开车门就把田一禾塞里面去了,“砰”地一声门一关,好好的一辆辉腾开始左摇右摆地晃悠,晃悠了好半天一点没有消停的意思。好么,这俩人在野地里车震上了。

  在场的都是小老爷们大老爷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彼此做个鬼脸嘿嘿嘿嘿,想象里面如何C光无限如何J情迸发,都有些心热。

  裴潇吹了个口哨,笑嘻嘻地说道:“哎呀我可受不了这个,人家享福我吹凉风,不行我得找人败败火。撒由那拉了各位。”手指一晃,钥匙在空中飞快地画了一圈,又落入掌心。裴潇几步走到自己车前,发动车子,走了。

  周鸿看了谭清泉一眼,对方神情淡然,打开车门进去。周鸿坐到驾驶座上,问道:“回家?”

  谭清泉一点头:“回家。”

  丁白泽轻轻揽过叶倾羽的肩头,二人悄没声息地回到车里,关上车门。叶倾羽跪坐在雪白的地毯上,跟丁白泽深情拥吻。分开时彼此都见到对方眼中的自己,和难以抑制的情Y波涛。叶倾羽舔舔唇,呢喃一般地问:“在这里么,主人?”

  “不。”丁白泽揶揄地轻笑,“我可比连哥花样多多了。”他伸臂将叶倾羽揽在怀里,低头又吻了一遍,这才发动车子走人。

  冯贺望着叶倾羽瘦削而秀美的背影消失在车边,又看着那辆车隐没在夜色里,怔怔地出神。一个小弟犹犹豫豫凑过来,问道:“冯哥,咱们……能走了不?”

  冯贺不耐烦地一摆手:“走吧,都走吧,我留下。”

  兄弟们欢呼一声,勾肩搭背呼朋唤友,回去找乐子是也!

  结果到最后,空地边只剩下一辆仍然在不屈不挠摇摇晃晃的辉腾,还有个孤零零倚在自己车边,空对明月的冯贺。

  冯贺抬头仰望星空,满腹惆怅无从诉说,最终只能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心中叹道:人生啊,真TM的寂寞如雪!

  作者有话要说:正文完,往下是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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