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型树洞by天因

人型树洞 by 天因

他从小就有这种特质。
从初中到大学,认识他的人都觉得他是全世界最好的听众,耐心,安静,没有偏见,守口如瓶。
你失恋?你痛苦?你孤独?你变态?
没问题。
只要在他身边坐一坐,把想说话一股脑全说出来,再看看他那张万年不动声色的扑克脸,什么问题都将不再是问题。
大学毕业进入社会,无论是第一家公司还是后来跳槽去的那家,跟了他二十多年、像倾诉树洞一样的特质,很快就被同事们发现。
人们奔走相告——你知不知道财务部有个神奇的人?
他是全世界最好的听众,耐心,安静,没有偏见,守口如瓶。


  ☆、A-1

  作者有话要说:合约到期 于是搬上来

  去年 写了这个文给朋友做电子书 签了一个很简单的合约 虽然简单 貌似不遵循也没关系 但是我是有信誉的人

  当时这个文只放在IPHONE和IPAD平台上 很多同学说不能看 我就说等合约一到期就搬过来

  我是有信誉的人~

  去年写的 现在看来比较幼稚 不过毕竟见证了自己的一段时光 不能抹去

  本文每天搬两段 很快就能搬完

  开放转载 留下地址 随便拿去

  A:像人一样的树洞

  ***

  他从小就有这种特质。

  从初中到大学,认识他的人都觉得他是全世界最好的听众,耐心,安静,没有偏见,守口如瓶。

  你失恋?你痛苦?你孤独?你变态?

  没问题。

  只要在他身边坐一坐,把想说话一股脑全说出来,再看看他那张万年不动声色的扑克脸,什么问题都将不再是问题。

  大学毕业进入社会,无论是第一家公司还是后来跳槽去的那家,跟了他二十多年、像倾诉树洞一样的特质,很快就被同事们发现。

  人们奔走相告——你知不知道财务部有个神奇的人?

  他是全世界最好的听众,耐心,安静,没有偏见,守口如瓶。

  ***

  张毅泽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男人把白酒当白水,一杯一杯地灌下肚,内心深处担心的居然只是他们身上带的钱够不够以及这家小餐厅能不能刷信用卡这样的问题。

  “我告诉你啊,开发组的那个家伙实在太高傲了,留过学了不起啊?双硕士了不起啊?在外国的大公司干过了不起啊?说什么我们的企划不够有噱头,不够抓眼球,我看是他不了解国内市场吧!”

  这个叫秦充的人比自己小两岁,正是三月和他同时跳槽进入目前所在公司的新人之一,最近这段时间“慕名”来找他倾诉心声。

  “和那个嚣张的家伙比起来,还是我家学长为人亲切。学长说了,等我有了食品方面的工作经验后,就想办法把我挖到他们公司去。他们公司规模虽然小点,但是气氛很好哦。嗯,这件事你当然不能对外说……”秦充说到这里突然笑起来,“对不起,我不该怀疑你的专业精神。你肯定不会说出去,我最信任你!”

  秦充当然最信任他,否则也不会在认识后第三天就向他出柜。

  “我喜欢大学里一个学长,可是他是直的。你知道直的是什么意思吧,就是异性恋啦!”

  面对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爆炸性新闻,张毅泽并没有丝毫动容。脸上堆积的冰山连冰渣都不会掉一颗。秦充立刻被他那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稳重所打动,成为了向他倾吐心声的“常客”。

  高兴的时候,秦充约张毅泽一起吃午饭,“喂,告诉你,学长昨天约我周末出去玩!”

  寂寞的时候,秦充约张毅泽一起吃晚饭,“好无聊啊,学长最近都忙得连电话都不接。”

  沮丧的时候——当然这种时候很少——秦充即便是半夜也会打电话问张毅泽吃不吃夜宵,“你说,我是不是干脆不要喜欢学长了比较好?喜欢直男,很痛苦的。”

  无论听到什么骇人听闻的事,张毅泽都是一张扑克脸,甚至连响应都没有,雕塑一般坐在那里。

  却越来越能得到倾诉人的信任。

  找他倾诉的人像拿好了号码牌一样,一个接一个地来,从来不会断档。

  特别是秦充。

  当张毅泽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用餐的时间几乎都被秦充所占据之时,面对面地和那个个子不高,身材纤细的男人吃东西,似乎也变成了一种习惯。

  秦充在吃饭的时候总会让人怀疑他的嘴巴里是不是藏了另一张嘴,不然怎么能一边说那么多话一边迅速把食物消灭完?

  而张毅泽只是默默地吃啊吃,还经常赶不上他的速度。

  有一天,张毅泽终于被疑惑困扰得实在不吐不快了,他放下筷子,手肘搁在饭桌上,轻轻地问:“你不怕被呛到吗?”

  当时秦充正说到自己在大学里如何和学长一起快乐地参加社团活动,冷不防被打断,一下就呆了。

  半晌他才蠕动着嘴唇说:“你……刚才说什么?”

  “一边说话一边吃饭,不怕被呛到吗?”张毅泽重复了一遍,还体贴地多加了几个字。

  秦充眨了眨眼睛,嘴巴慢慢张成“O”型,“天!张毅泽!你的声音真好听!再说点再说点!”

  “没什么好说的……”

  由于平时都是倾诉者们在说话,张毅泽几乎不用开口,所以相交超过一个月才完整地说出了一个稍长的句子,对于张毅泽本人来说并不太奇怪。

  但是对于秦充的意义似乎就不一样了。

  他好像很喜欢自己的声音。张毅泽略带苦恼地想。

  从那天开始,秦充会一边倾诉一边聒噪地劝张毅泽多说话,并且不吝献祭出各种赞美。

  “那种懒洋洋的声线!那种有一点低沉却不沙哑的感觉!简直像中提琴奏的旋律般优美嘛!再多说点,拜托多说点!”

  有什么好说的呢?张毅泽不明白,像秦充那样连吃饭都在不停说话的人才比较奇怪吧。

  “说什么都可以啊!”秦充掰着手指举例,“你的爱好,家人,恋人,什么都可以!我虽然可能不是一个好听众,但我会努力学习!”

  张毅泽顶着扑克脸陷入沉思。

  说实话,他不习惯这样。

  从来都是别人说,自己听,从来没有人在说话的时候问过自己的事情。突然要说的话,还真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说起。

  当了这么多年的倾听者,加上本来就是个不擅长交际的人,他都快忘记聊天时互动的感觉了。

  见他发起了呆,秦充忙催促道:“说嘛说嘛,不然你了解我了我一点也不了解你啊。”

  张毅泽想了想,问道:“你想了解我?”

  秦充愣了一下,随即大笑,“当然了!我们是朋友,朋友就该互相了解!”

  看着眼前的灿烂笑脸——说实话他偶尔会觉得那样的五官长在男人脸上有点浪费——张毅泽默默地回味着那个名词:朋友啊……

  拥有朋友是一种什么感觉?

  从那天开始,张毅泽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他不怎么会产生寂寞的感觉,因为身边总有很多人来来去去。他们向自己诉说各种各样,特别是负面的情绪,不求得到安慰,也不求得到响应,只是像倒垃圾一样把不需要的心情全部倒给他。

  虽然比较迟钝,但他也隐约感觉得到那种类型的相处方式不是友谊。所以还是会觉得有点孤独。

  无论是初中高中还是大学,班上那些关系亲密的铁哥们会互相揍对方的脑袋,会把手搭在对方肩上,然后抱着足球一起去抢场地。

  他也曾紧张地坐在教室里等其他的男生来叫自己一起踢球,结果等到的往往是小心翼翼的女生。她们说,张毅泽,告诉你一个秘密。

  座位就在窗边,眼角瞄到男生们已经分好队伍,定好位置。

  哨音一响,喧哗声明明很近,却又觉得遥远,耳边还有另一个声音——我只告诉你哦。你不要告诉别人。其实啊,我……

  谁愿意听你们的小秘密!

  内心咆哮,面部神经却像坏死了一样,无法做出表情,连眉头都皱不起来。

  女生足足吐了一个小时的苦水,然后拍着他的胳膊站起来,高兴地说:张毅泽,你真是个好听众。

  人走了,张毅泽茫然地转过头,窗外的足球赛已经结束。

  天性内向,加上面部肌肉僵硬,不会及时且明确地表达自己的想法,时间一长就变得没有人会在意他的想法。

  他们不停地说着自己的事,因为没有在张毅泽脸上看到不耐的表情,所以得意忘形。

  没有人会说:张毅泽,谈一下你自己。

  没有人会像秦充那样迫切地想让他说话,还说说什么都可以。

  不知道被追问过多少次,这一天,也许是天气太好,也许是心情使然,张毅泽突然想起曾经错过的那无数次练习赛和友谊赛。

  “我喜欢……足球。”

  “我也喜欢!你喜欢踢还是看?我以前踢后卫的,抄球可是一把好手。球赛的话,我看意甲和西甲,偶尔也看看英超。”秦充激动地说,“你家里情况呢?你是独子?父母身体如何?家在哪里?”

  一句话换来好几句,张毅泽一边想秦充还真爱说话一边回答,“爸妈都在外市,身体还不错,家里有弟弟照顾他们。”

  秦充点点头,“我是独子,老爸老妈两年前突然离婚了,我反正已经成年倒无所谓,不至于有什么心理阴影,不过真狠啊,两个人都一把年纪了还闹得那么厉害……”他停下来,“你女朋友呢?”

  张毅泽脸有些发热,“还没有。”

  秦充惊讶地说:“你比我还大两岁吧,二十八了没女朋友家里人不急不催?”

  张毅泽垂下眼帘,“弟弟已经结婚生了小孩,所以……”

  秦充笑咪咪地打趣道:“我们最欢迎你这种背景的人。”

  “嗯?”张毅泽不明白他的意思。

  发觉了自己的逾越,秦充连忙抱歉地说:“不好意思,玩笑开过头了……嗯,有机会我带你去认识漂亮的女孩子吧。我虽然只喜欢男人,但是也知道漂亮女孩子聚集的地方哦。”

  张毅泽茫然地看着开始兴奋地说女孩子的秦充,在脑海里拼凑着所谓漂亮的信息。

  皮肤应该比较白皙吧,眼睛最好是深深的双眼皮,鼻梁挺拔一点会更好,下巴有点翘也不错……

  等发现所有的假想都是套用了秦充的外表标准时,他已经在臆想空间中为秦充换了一身女装——带着粉红色蝴蝶结的短衬衣,百褶超短裙,在高跟鞋的衬托下显得骨感十足的脚踝,大腿小腿上则……全是毛!?

  转动着眼珠,张毅泽稳重地打了一个寒战。

  ☆、A-2

  张毅泽和秦充所在的公司,是一家创业不到二十年的合资企业,主要生产方便面等速食产品。由于近年来在市场竞争中打了几次漂亮的胜仗,随着层出不穷的新产品面市,渐渐成为了业界数一数二的大企业。

  公司有现在的成就,最大的功劳要归于新品推广部和销售部。包括秦充在内,拥有九名员工的企划组就是新品推广部其中的一个小组,该部门另外一个重要的小组则是开发组。

  一个新产品的诞生,从企划到开发,需要两个小组的组员进行无数次的理念碰撞、讨论,以及调试,如果无法统一意见,就要适当推翻或者干脆重整,直到最后双方达成一致,并得到部长的认可才行。

  企划组表面上和开发组是相辅相成的促进关系,但实际上互相斗得很厉害。两个组经常在会议上发生分歧,工作中摩擦一大,怨气一重,秦充就会找张毅泽吐苦水。

  刚开始秦充只是单方面地倾诉,但自从几个月前他发现张毅泽的声音很好听后,就变得会不时地诱惑张毅泽说话,并且陶醉其中。

  “总之那个叫赵闵文的家伙实在太讨厌了,自己又不是组长,意见比他们组长的还多。整个会议就听他在指指点点说东说西,我们组的同事脸都气黑了。”

  每次抱怨到工作,秦充就一定会提到赵闵文这个人。他是公司两年前不惜用重金从海外挖回来的人才,甚至是新品推广部下任部长的内定人选。

  当然,这其中内、幕秦充并不清楚,张毅泽也是在听其他同事八卦时自己归纳出来的。

  下班后张毅泽喜欢在公司附近的家庭餐厅吃晚饭,那里环境安静,价钱适中。

  秦充多半会和他一起去。工作时不能谈私事,晚上回到租住的公寓里又只有一个人,对于喜欢说话的秦充来讲,和张毅泽一同吃饭是他发泄苦闷和分享快乐的重要环节。

  “我发现我越来越依赖你了。”稍微多喝一点,秦充舌头就会大,但是话会变得更多,“有时候觉得如果一天里没有找你说说话,可能回去连觉都睡不着。怎么办?”

  他趴在桌上,睁着染上水气的眼睛,从下往上看着他的伙伴。

  张毅泽想起了以前看过的一个叫哈姆太郎的动画形象,嘴角裂了裂,没裂开。

  “干脆你变成枕头吧,我把你带回去放床头,这样想说话的时候随时都有听众。”秦充嘿嘿嘿地傻笑,笑完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恍惚地到处张望,“我好像有点醉……”

  张毅泽低声说:“你喝了整整一瓶50度的白酒。”

  秦充闭上眼享受张毅泽的声音,嘟囔道:“以前的公司,企划和销售是捆绑在一起的,酒量也是那个时候锻炼出来的。才一瓶啊……看来我的酒量不如从前了。”

  做企划的和做财务的不同,他们经常因为加班而不能准时回家。所以秦充很多时候在吃完饭后还需要回公司,而只有在不用加班的时候,他才会喝酒。

  酒气微熏的夜晚三次里就有一次因为吃喝太久而错过最后一班公交车,每到这种时候,张毅泽往往先把秦充送上出租车,并帮他记下车牌号,自己再慢慢步行回去。

  图方便而租用的公寓,虽然是比较老旧的房子,胜在离公司只有步行二十分钟的距离。

  这天晚上不知道是为什么,两人在路边等了近半小时都没等到出租车,秦充被夜风吹得清醒了一点,发下豪言要走路回去。

  坐公交车都会花一个小时的距离,走路?张毅泽为他的粗神经叹了一口气,“算了,去我那里住一晚吧。”

  秦充张牙舞爪地扑到他身上,“我可是会袭击你的哦!”说完打了个响亮的酒嗝。

  张毅泽镇定自若地单手把他从自己身上拎下来,拖在身后像拖着一件行李。

  一路上秦充被半拖半拉着前进,心情却很好的样子。他哼起歌来,哼一阵,停一下,一停下来就说话。

  “我告诉你哦,学长昨天被他女朋友甩了!哈哈哈哈,甩得好啊甩得好。”

  张毅泽的脚步稍稍顿了一下。

  秦充傻笑,“学长的年龄和你差不多,家里催结婚催得急,不过他那个挑剔的性格啊……嘿嘿,还真没几个人受得了。”

  “他之前那个女朋友,我看过照片,长相是还可以啦,不过一看就是个千金小姐,不会迁就人也不会照顾人的。”

  “再之前那个女朋友,年龄太小啦,还在念大学一年级,学长和她根本谈不到一起去。”

  “再再之前那个……喂,张毅泽,你怎么了?”

  张毅泽回头,疑惑地看着他。

  “你怎么不出声?不高兴?”

  张毅泽摇摇头。

  秦充自顾自地笑了,“对哦,你不可能不高兴……你可是全世界最好的听众!”

  张毅泽垂下眼帘,转身继续拽着他走。

  他是世界上最好的听众,所以永远不会因为别人的事情而生气。

  张毅泽租的房子是典型的一居室,从外面看起来屋龄有点老,里面倒还干净。

  进门口的走道比较长,一左一右是小小的厨房和浴室,客厅和卧室连在一起不到十坪,外加一个阳台。

  屋里东西不多,就算不刻意地仔细收拾也不会显得很凌乱。

  首先吸引秦充的是正对玄关的大书架,几乎顶到天花板的高度,有七层,里面密密麻麻挤满了书,有杂志,有专业书,还有不少小说。

  秦充摸著书脊问他:“你喜欢西方奇幻小说和恐怖小说?”

  张毅泽一边用电热水壶烧水一边点头。

  “哇,原版的《时光之轮》和《冰火》?斯蒂芬?金的翻译版全套?”秦充吹了声口哨,“真酷!”他趴在书架上,又往杂志区摸去。

  “八年前的足球杂志!天啊,你不嫌搬家太累?”秦充惊讶地说。

  张毅泽翻出茶叶,“搬家公司的人也问过我这个问题。”

  秦充随手抽出一本,倚着书柜坐在地上翻看起来,一边翻一边自言自语地感叹着什么。

  张毅泽为他泡了一杯茶,又找出一件T恤衫和一条内裤,“都是新的,今天穿这个睡吧。”

  “嗯,我睡地上就行。”秦充看着杂志心不在焉地说。十月天虽然比不上盛夏,但是只要有垫子被盖,打打地铺还是没问题。

  张毅泽想了想,说:“我家没有多余的卧具。”

  秦充抬起眼看了看书柜对面的床,虽然不算小,但睡两个大男人恐怕还是有点困难。

  “你睡相如何?”秦充问。

  “挺好的……”吧。由于八岁以后就没和别人一起睡过,其实他自己也不确定。

  “那没问题,我的睡相是大学寝室里公认了的。”

  公认的……最烂吧?

  张毅泽在黑暗中睁大双眼。

  床头闹钟滴答行走的声音特别清晰。

  睡在旁边的男人吧嗒吧嗒了一下嘴,横搭在张毅泽肚子上的手轻微地动了动,然后连脚都跨了上来。

  由于睡前洗了头发的缘故,秦充本来就毛茸茸的头发显得更加蓬松,他把头埋在张毅泽脖子附近,身体向内侧卧,半个身体都压在张毅泽身上。

  这样要怎么睡?张毅泽面无表情地思考这个问题。

  几分钟前他才把人推开过,结果还没等进入梦乡,秦充一翻身又靠了上来。

  他也试过把秦充唤醒,但喝了酒的人睡得像死猪一样,他可不希望因为动静太大被隔壁邻居投诉。

  虽然是十月,虽然没有盖多少,但像这样肌肤紧贴着肌肤,还是很热啊。

  张毅泽的大脑陷入混沌,只能将双眼睁得更大。

  他有些后悔了,早知道变成这样,就不该带秦充回来。平时精力旺盛得像只斗鸡的家伙,怎么可能会有很老实的睡相?

  看吧看吧,又不安分了。

  张毅泽暗叹。

  秦充的手无意识地从张毅泽的肚子向上移,变成搂抱张毅泽脑袋的姿势。

  扑克脸全身僵硬——

  喂,我可不是你的学长啊。

  ☆、A-3

  一进公司就有人关心他的黑眼圈,他只有敷衍地点点头,加快行走的速度。

  由于企划组早上十点才上班,出门的时候秦充还在睡。顶着像松狮犬一般的发型,半梦半醒地将枕头搂得死紧。张毅泽看他那模样看得头皮发麻,青筋乱跳——昨天他就是这样才害自己整夜没睡着,下一次绝对不会再带他回来住了!

  准时在差五分到九点的时候划完卡,张毅泽回顾了一下前一天的进程表,开始着手进行新一天的工作。

  快到中午的时候收到一条短信,秦充传来的,约他一起吃午饭。

  本来没有理由拒绝,但同办公室的一位女同事突然面色凝重地走过来说想和他聊聊,张毅泽不知道怎么地神经一分岔,就传了一条“中午有事你自己吃吧”的短信回去。

  整个午饭时间都被女同事占据了。她果然是想找个人说心事。

  说她的老公如何忙碌,孩子如何淘气,生活如何缺乏激情。张毅泽一直强忍着打呵欠的冲动听完,没有发表意见,没有变化表情,午休时间即将结束时那位女同事才满意地离去。

  好累。张毅泽在员工餐厅旁边的卫生间里捧起冷水浇了一下脸,心想才一晚上没睡觉就如此疲惫,以前可不会这样。

  镜子里是一张普通男人的脸,虽然不严格地说,也可以算得上端正,但现在这种挂着熊猫眼的状况可是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他伸手拉了拉自己的脸皮。

  为什么人们会喜欢找他诉说心事呢?以前也好,现在也好,秦充也好,那个女同事也好。

  为什么呢?

  就因为这张脸缺乏表情?

  这样说的话,让别人换成这张脸也没问题吧。那些人来找自己,其实并不是想对自己说,他们甚至不需要自己响应,他们根本不在乎听的人的心情。

  或者让什么公司做一个这种模样的机器人?

  然后自己就可以逃脱被人倾诉的命运了吧。

  有时候真的觉得厌倦,想说你们的事情你们自己解决啊,和我有什么关系。却一次也没有说出口。

  特别是那个秦充,整天学长学长学长的,烦死了,快点去表白不就好了?光是在自己面前说喜欢也于事无补啊。

  就在张毅泽又浇了一捧水在脸上的时候,卫生间的门从外面打开。

  通过镜子的反射看到一个人慢慢走到自己身边,似乎快速地瞥了自己一眼,然后拧开水龙头洗手。

  那是一个身高虽然比自己矮一点的男人,看上去三十岁出头,头发梳得很整齐,脸色有点苍白,却更加突显他的五官。

  和秦充那种细致的俊俏不同,男人可以称之为帅气俊美的脸上带着隐约的凌厉,狭长的双眼里似乎暗含智慧的光芒。

  那人洗完手后掏出手绢慢慢地擦拭着手指。张毅泽愣了一下。这年头用手绢的男人,几乎都绝种了。

  似乎是发现了张毅泽的怔忡,男人抬起眼又仔细地看了看,突然露出一抹微笑,“你该不会是财务那边的张毅泽吧?”

  “你认识我?”张毅泽有些吃惊。

  “啊。”男人笑道,“你很有名啊。他们都说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听众。”

  张毅泽窘迫垂下头,他不想因为一时的冲动而告诉眼前这个陌生人,其实他一点都不想当什么听众。

  “我是新品推广部的赵闵文,你好。”男人伸出手。

  张毅泽再次觉得吃惊,木木地和对方握了一下手,脑袋里只有一个想法——这个人……就是秦充的死对头。

  赵闵文上上下下地将张毅泽打量了一番。张毅泽老实地站在那里任他看。

  “总觉得……”赵闵文低声说,“好像看看你就能明白他们说的话的意思。”

  什么意思?张毅泽偏起头,表示询问。

  “怎么说呢……”赵闵文想了想,小心地措辞,“让人有种很安心的感觉,这边的气场和外面的完全不一样。所以大家才会找你谈心吧。”

  其实他们不是找我谈心,他们只是单方面的倒垃圾。张毅泽想。

  “到上班时间了,下次有机会我也找你聊聊。”赵闵文笑道,然后做了个再见的手势,走出卫生间。

  张毅泽看着他离开,有些摸不着头脑。

  什么叫气场?他迷惑地想。

  虽然从来没有事先约定过,但一般到傍晚临下班的时候,秦充都会传短信或者打电话来找张毅泽吃晚饭。张毅泽也会自觉地把时间空出来。

  但是这天一直到六点半了,手机还没动静。

  张毅泽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划了卡,本打算直接出公司吃饭,结果进电梯后还是按了向上键。

  新品推广部就在高两层的楼上。

  离企划组办公室还有好几步远的地方就听到里面的喧哗声,张毅泽静静地走过去,隔着透明的玻璃向里张望。

  屋里大概有六、七个人。秦充站在靠左墙的一台计算机前,弯着腰边敲打键盘的同时还在对旁边的人说话,一会儿从左边抽出文件,一会儿又接起电话。接电话的时候也只是用肩膀和脸颊夹着听筒,双手还在计算机前忙。

  张毅泽是第一次亲眼见到企划组的工作情况,那一屋子鸡飞狗跳让他有些吃惊。

  他也是第一次见到工作中的秦充,总觉得那张认真的脸比平时见面时成熟了许多,也帅气许多。

  “找人吗?”

  有个声音在身后响起,张毅泽虽然被吓到,但是面部表情还是那一百零一号。

  转过身发现是赵闵文,正微笑着看着他。

  点点头,向身后指了指。“但是他们好像很忙。”

  赵闵文顺着张毅泽的手指看了一眼,问道:“还没吃饭吧?”

  张毅泽点头。

  “不介意的话一起吃好吗,”赵闵文晃了一下手上的门牌,“吃完我还有工作,今天晚上又要奋战了。”

  可是……张毅泽有些犹豫,回头看着玻璃那边忙得不可开交的秦充。

  “如果是等企划组的朋友的话,我想今天他们可能要晚一点才有闲暇吃饭了。”赵闵文轻松地耸耸肩,“没有按时交出第一方案,平时好脾气的部长都生气了。走吧,我刚知道这附近有家不错的牛排馆,我们去试试。”

  所谓的盛情难却,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张毅泽吃着带有血丝的六分熟牛排,心里想的却是不知道秦充有没有吃饭,吃的什么。

  赵闵文全身放松地坐在他对面,时不时说一点工作上的事。

  张毅泽却觉得别扭。毕竟在一天前,他们对于彼此来说还是陌生人,突然一起到这么高级的牛排馆吃饭,座位上像生了针一样。

  “和我吃饭很没劲是吧?”赵闵文笑着问。

  张毅泽没说话,只是摇头。

  赵闵文撑着头,语气淡淡地说:“我听很多人说过你,他们都说如果有心事的话,找张毅泽最好。不过我觉得绝大部分的事情,即便向别人倾诉也无济于事,最终还是需要自己去解决的。”

  张毅泽停下吃东西的动作,定定地看着赵闵文。

  没有错。我也是这么想的。

  “如果有什么事第一想到的不是着手解决,而是找人诉说的话,人会变软弱的吧。”

  张毅泽条件反射地想到秦充。软弱吗?其实也没关系。他就算软弱一点也没关系。

  他继续吃。

  “对了,你刚才是打算找谁呢?在企划组那里。”赵闵文突然转变话题。

  张毅泽咽下一口通心粉,“秦充。”

  “秦充啊……”赵闵文眯起眼睛,想了想,说,“他很不错。”

  “嗯?”张毅泽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赵闵文哈地笑出声,“企划组的人肯定都恨死我了,每次开会的时候他们那边全部都会双眼冒火的盯着我哦。特别是秦充,好几次也不顾部长在场,直接就站起来很不客气地说话,像被点燃的爆竹一样。年轻人就是精力旺盛。”

  “……”明明不是自己的事,张毅泽却莫名地觉得有些尴尬。

  “不过,他很不错。”赵闵文说,“虽然创意和平时的想法有些不太符合大众审美,偏另类了一点,但至少敢想敢做。企划组那边有的是有经验的人,太过沉稳会缺乏创造力,秦充的能力只要适当引导,我相信能给公司带来无穷惊喜。”

  张毅泽微微垂下头。

  明明不是自己的事,为什么觉得有些高兴?

  “从刚才我就想说了……”赵闵文突然严肃地坐直身体。

  张毅泽受到气氛的影响,也立起腰。

  “你的手机,好像在抖啊。”

  张毅泽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机,来电显示是秦充。

  他对赵闵文小声地说了句“抱歉”,侧过身接起电话。

  秦充的声音还是很精神,“为什么这么久才接啊?吃饭没?不好意思我今天加班,晚饭只能和办公室同事一起吃了。”

  张毅泽“嗯嗯嗯”地应着。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他没有说他和赵闵文在一起。

  “明天我会补偿你的!同事告诉我公司附近有家不错的牛排馆,我今天先去侦察一下,如果真的好,明天我请你啊。”

  张毅泽愣了一下。

  “好了不说了,我和同事到了,嘿,这家店装潢真不错!明天等我短信!拜!”

  张毅泽还来不及说再见,那边已经先行挂了线。

  他呆呆地垂头看着手机。

  赵闵文关切地问:“有事?”

  张毅泽摇了摇头,转回身面对赵闵文,却正好看见秦充和几个人站在他们桌前。

  整个世界突然消失了。

  看着秦充眼里的情绪从惊讶转为不信,从不信转为失望,张毅泽茫然地想——奇怪了,为什么我明明没有做错事,却突然有种背叛别人的负罪感呢?

  ☆、A-4

  进入十一月以后,白天突然就缩短了。下午六点钟一过天色就暗沉起来,不开灯完全没办法看书写字。

  离那天在牛排馆撞到后,已经过了快一个月,秦充再也没有找过张毅泽。

  每天划卡下班的时候他总会无意识地掏出手机看一看,可惜没有任何信息。

  他知道秦充在生气,却不知道怎么处理。想去找秦充解释,又总是迈不开那一步,结果一拖再拖,拖到现在。

  其实,就算要解释,又能解释些什么呢?

  他只是和赵闵文吃一顿饭而已,大家在一个公司里做事,难道就因为一些公事上的矛盾不能在私下有交集?

  何况所谓的矛盾还不是他张毅泽和赵闵文之间的,难道因为是朋友,就要连朋友讨厌的人一起讨厌?

  又不是小孩子。

  虽然这么想着,但张毅泽却无法理清为什么自己当时会产生那种“背叛”的感觉。总觉得有些微妙,又说不出哪里微妙,心里无法塌实,这一个月来心情都像悬在半空的吊灯,实在是难受。

  生活中没有了秦充,还有其他人会来找张毅泽倾诉,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一点也没有吃亏。

  但是不再有人劝诱他开口说话,不再有人询问他的私事,不再有人关心他的想法。

  很多时候,他听着倾诉人叽里呱啦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心思早就飞到遥远的地方去,顶着扑克脸陷入沉思。

  秦充最近工作顺利吗?和赵闵文的关系缓和了一点没?感情方面呢?和他的学长如何了?有没有表白?会不会已经被对方严厉地拒绝了?或者奇迹发生,他们顺利地在一起,所以才不来找自己。

  每次只要这么一想,心口就会骚动。好哇好哇,你们倒幸福了,留我一个人这么孤独。

  一个人实在太孤独了。

  最近食欲不佳,睡眠也变得不好,因为公寓的那张床上睡过其他人了,就睡在触手可及的身边。

  本来还在想,永远不要再收留秦充过夜了,可是在他不联系自己的日子里,又会反复回忆起那天晚上。

  人的温度很高,无论是压在肚子上的手还是横在大腿上的脚,皮肤和皮肤接触的地方,热得能燃起火花。所以才失眠,听着耳边缓慢绵长的呼吸声,看着天色一寸寸变亮。

  同办公室的前辈关心地问他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说他脸色很差。张毅泽摸着自己的脸,心想还是去找秦充吧。

  放任这种奇怪的念想延续下去的话,实在不是个办法。

  趁午后不大忙的时候偷溜到新品推广部。没有勇气直接找人,也没有勇气从玻璃外偷窥,他抓了个路过的人问秦充在不在。

  “秦充啊,好像到卫生间去了。”那人说。

  觉得这是个机会的张毅泽连忙往卫生间跑,推开门没在小便槽那边看到人,心想他可能在单间里,就靠在门边等。

  从离他最近的单间传出人声,是秦充的。

  张毅泽下意识竖起耳朵。

  “学长……我想去你那边的公司。”

  张毅泽屏住了呼吸。他居然撞到表白现场?

  “没有,不是的,学长……工作还好,工资也很不错。可是我觉得很累。学长,能不能带我走,让我去你那边的公司?”

  “是吗?那我再等等吧……嗯,我知道。就这样,打扰你了学长,拜。”

  一直以来都精神抖擞的秦充,难得用那种软弱的语气说话,张毅泽心慌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轻手轻脚地退出来,在走向电梯的途中又碰到之前告诉他秦充在卫生间的那个同事。同事问他有没有找到秦充,他也只是茫然地点了点头,两眼涣散地继续走。

  不知道是不是病了,总之很不舒服,从头到脚都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奇怪感觉。

  那家伙会辞职吧?会跳槽到他学长的公司去吧?应该是了,梦想了那么久,以前也一直挂在嘴边念叨,有机会的话没理由不走吧。

  为什么我心里空荡荡的?

  张毅泽扒了扒头发,半仰起头发愣,待电梯门再度打开才发现自己进去后忘了按键,电梯还停在推广部的楼层。

  后面进来的是赵闵文。他看见张毅泽呆站在里面,似乎有些吃惊。

  不愧是年长的人,很快调整好表情,淡淡地问:“没事吧?”

  张毅泽说:“有点闷。”

  赵闵文想了想,伸手按了最高楼层的按纽,“走,去透透气。”

  张毅泽看着他,“天台门一直是锁着的。”

  赵闵文掏出一串钥匙在手指上晃圈圈,并笑道:“这是他们挖我过来的福利之一。”

  坐在天台的水泥板上分享同一包烟,张毅泽没有烟瘾,只象征性地抽了一根就不再接受赵闵文的好意。

  赵闵文拉松领带,解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叹道:“上班是世界上最泯灭人性的制度。”

  张毅泽安静地听着。

  “刚工作的时候我发誓要在三十五岁退休,结果现在三十八了,还在为了薪水拼命。”

  三十八?张毅泽吃惊地望着他。他一直以为赵闵文顶多三十三岁。

  赵闵文看出他的不信,裂了裂嘴,“我可以给你看身份证。货真价实的三八。”说完哈哈地笑了几声,为自己拙劣的幽默感捧场。

  张毅泽没有笑,确切地说,即便他想笑,难度也太大。

  “人的欲望是无尽的,买了房想早日还完贷款,还完后又想搬到环境更好的地方。买车就更没意思了,开一年就觉得厌烦,总觉得别人的新车更好。钱这个东西最好源源不断,虽然知道不需要那么多,但是一旦有了能够贪婪的机会总是无法控制欲望,想要更多,想什么都抓在手里。”赵闵文捏着鼻梁说,“好累。总有一天,我们会被欲望整个吞噬掉。”

  张毅泽不置可否地看着前方。

  “你看起来无欲无求的样子,有没有特别想要得到的东西?”虽然用的是问句,但从赵闵文的表情就能知道,他并不在意能不能得到回答。

  张毅泽呆呆地想,无欲无求?自己给别人那种感觉吗?

  才认识了一个月,除了最初一次共进晚餐以外,他们也只有两次偶然在员工餐厅碰到后一起拼桌吃饭的经历。

  明明不可能互相了解的,为什么他能干脆地说自己无欲无求?

  哪里无欲无求了?

  如果可以的话,他想坦率地告诉秦充自己现在这种混乱的心情,想叫他不要走。可是同时又怕被嘲笑,也怕被对方看不起。

  于是裹足不前,当了逃兵。

  现在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A-5

  气候日渐转冷,按照合资方的习惯,十二月要在全公司范围内举办大型忘年会。据说刚开始时这边的人并不是很接受在圣诞前夕就大吃大喝,但十多年过去,不习惯也变成了习惯。

  这一年的忘年会定在十二月二十三日,公司高层大手笔地包下了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大厅,并对全公司员工放假半天,宴会将从下午三点一直开到半夜。

  虽然公司明确要求每位员工都必须出席忘年会,但并没有要求出席的时间。毕竟场地有限,上百名员工不可能同时挤在一起,还是流动起来比较科学。

  张毅泽不是很喜欢人多的地方。人多必然嘈杂,以他以往的经验,无论是同学会还是舞会,无论站在多么不显眼的地方,总会有人注意到他。他们会端着食物和饮料过来,以天气或者气氛为由头展开话题,最后变成单方面的倾诉。

  最近张毅泽不喜欢听人倾诉——这种“叛逆”的情绪在他漫长的二十八年人生中还是首次出现——严格说来,是不喜欢有人在耳边一直说话。因为那会打扰他的思路。

  我也是会思考问题的啊!张毅泽好几次想直接告诉那些找他诉苦的人,但是习惯了光听不说话的大脑,无法正确地导出语言和情绪,结果就是他只能面无表情地在内心里咆哮。

  两个多月过去,秦充已经完全淡出了自己的生活。当然,要说淡出,也没有那么绝对。

  毕竟他们都在同一家公司,并不是说完全不能见面。每月一次的全员大会就能看到,在员工餐厅也能看到,偶尔下班能碰到他和同事一起出去吃饭。只是即便相遇了,对方也会迅速移开视线,就像不认识他一样。

  大多数时候是远远地看一两眼。不知道是不是进入冬天后穿得多了些,总觉得本来就偏瘦的家伙更显得单薄,头发依然是毛茸茸的一团,染成亚麻色,衬得脸小小的。

  秦充是属于很有精神的那种,爱说话,爱笑,高兴起来手舞足蹈,加上本来个子就不大,一点都看不出有二十六岁了。

  但就算是这么一个看上去好像完全没有烦恼的家伙,其实也会伤感,也会抱着酒杯深深地叹息:学长是个很温柔的人,我应该希望他幸福的,可是……

  学长又有女朋友了,还说会带出来给我看,我不想看,真的。

  学长如果也喜欢男人,该有多好啊。

  那些本该沉寂在记忆里的话,那些本该抛之脑后的相处片段,事隔两个多月再翻出来,原来还是会让人心酸。

  远远地看着他,我就满足了吗?张毅泽一直在问自己这个问题。

  也许赵闵文说得没错,我们会被欲望整个吞噬掉。迟早。

  选择晚上十点进入宴会会场,是经过他严密计算过的。

  这个时间点,离宴会结束不到三小时,该喝醉的已经喝醉了,没喝醉的多半也回去了,只是去露个脸签个名再吃点东西,应该不会被多少人发现才是。

  张毅泽猫起腰潜入,做贼一样迅速而胡乱地拿了点吃的,背对着大厅找了个空着的位置坐下来,也不管周围气氛如何,先吃了再说。

  下午放假,去书店蹲着打发了半天,回家后立刻睡了几小时,什么都没吃,闻到食物的香味后才知道自己有多饿。

  身后有不知道哪个部门的人在互相敬酒,说着口不对心的恭维话,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也有人在打闹,嬉笑,大步走动的时候甚至带起了风。

  张毅泽躬起身体吃东西,目不斜视地盯着盘子不放。

  “秦充人呢?他还输我三杯!”不知道谁在喊。

  张毅泽的耳朵立刻如雷达探测到不明飞行物一般竖立起来。

  “三杯算什么?我这有五杯,五杯啊!”另一个人说。

  “可恶,又被他尿遁逃跑了吗?”

  “走!卫生间去堵他!”

  说话的几个人一窝蜂地涌向侧门的方向,张毅泽实在忍不住回头,仰起脖子,眯起眼睛,想在会场找到那个因为赖酒而被人围追堵截的人。

  可惜哪里都没有。

  他看不到。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地看过了。

  虽然就算碰面也不会说话,但在听到对方名字,知道对方就在附近却找不到人时,还是觉得失落。一开始就不该抱有希望,没有希望就不会失望。

  张毅泽吃完不知道是晚餐还是宵夜的那一顿,将餐盘放回指定回收的地方,顺便取了一小杯茶水漱口。就在他拿起大衣正准备离开的时候,被人从后面拉住了。

  因为再怎么说也是正式场合,张毅泽大衣里穿的是一身暗灰色三件套的西装,如今西装的下摆正捏在一只白皙的手中。

  张毅泽眼皮跳了一下。

  那个颜色让他想到秦充的肤色。

  秦充也很白,至少是他所见过皮肤最白的男性,只是不是眼前这种薄如雪的白,而是质地浓厚的奶油色。

  拉住他的是一名年轻漂亮的女孩,大概二十四、五岁,穿着淡黄色晚装,正用她那双小鹿般的双眼由下往上地看着张毅泽。

  张毅泽偏了一下头,表示询问。

  对方抿了一下嘴,半阖上眼帘,从张毅泽的角度,能清楚看到两排被精心装扮过的睫毛。

  “你好,是财务部的张先生吧。”女孩问道。

  张毅泽礼貌地点点头,继续用眼神询问对方有什么事。

  女孩又抿了一下嘴。张毅泽猜他可能有点紧张。

  “我是人力资源部的,我姓李,请问张先生有时间吗?”

  来了。张毅泽明白地知道,就算自己怎么低调都好,总会被一些人抓住。不过今天晚上如果只有一个人,可能还好。

  他看了看宴会厅墙上挂的时钟,不到十一点半,如果顺利,他也许能在十二点之前脱身。

  正想点头表示自己没有什么事,可以做一个称职的树洞,眼角却瞄到一个从侧门一闪而过的身影。

  是秦充。

  张毅泽转过头去,双眼紧紧追随在他身上。虽然那身正式的穿著和平时的随意打扮完全不同,但是错不了,一定是秦充。

  也许是注意到张毅泽的视线,李姓女孩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随口说道:“那也是我们公司的同事吗?他的发型也太随便了点吧,好奇怪,像鸟窝一样。”

  “不要随便批评自己不了解的人。”张毅泽突然严厉地开口。

  李姓女孩被吓了一跳,尴尬地扯着嘴角,笑容变得很难看。

  “对不起我有急事。”张毅泽退后一步,微微鞠了一下躬,转过身快步跟上已经从侧门穿过会场跑出正门的青年。

  被留在原地的女孩变成化石。

  “谁说张毅泽是全世界最好的听众,”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骗子……”

  没能赶上秦充搭乘的那部电梯,另一部还在停车场的负一楼,张毅泽只有选择走安全梯。一口气跑下十楼,由于冬天运动不足,跑出酒店旋转门的时候已经气喘吁吁。

  要追的人就在三十米开外的马路边,张毅泽调整呼吸,加快了步伐。

  还以为秦充要招出租车离开,没想到他直接走近一辆白色的高档轿车。

  还有十米,张毅泽边跑边拉开领带。

  驾驶室的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男人的脸。

  还有五米。

  男人招手示意秦充上车。

  还有三米。

  临近午夜时分,这个距离已经能够听到对方说话的声音。

  秦充拍着自己的脑袋,对车里人说:“我喝了不少,虽然不到醉的程度,但恐怕坐车会吐。”

  “我慢慢开就行。”男人说。

  “那好吧,谢谢学长了。”秦充笑着绕到副驾驶那边去开门。

  一抬头,正好看到张毅泽站在眼前。

  他松松垮垮地抱着大衣,领带歪挂在肩膀上,头发凌乱,面色发红,驼着背喘着粗气。

  “认识的人?”开车的男人探出头来问停下上车动作的秦充。

  张毅泽隔着轿车和秦充对望,世界便再一次消失在眼前。

  ☆、A-6

  “是我们公司的同事,我想他可能有事要说。不好意思啊学长,辛苦你专门绕过来接我的……”

  一边道歉一边摸着被学长K过的脑袋,秦充点头哈腰就差没给对方跪下,等轿车驶入夜色后才垮下肩膀转过身。

  虽然知道那是他们亲密的表现,但看到秦充那种故意建筑起来的坚强,张毅泽还是觉得不太舒服。

  两个人站在相距三、四米远的地方沉默以对,半晌后才由秦充打破僵局。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找个地方坐一下吧。”说完就沿着街道向前走。

  张毅泽默不出声地尾随其后。仍然没表情,或者说,看上去高深莫测,其实脑袋里已经乱作了一团。

  怎么办?他说要坐一下,肯定要交谈的。我该怎么说才能让他打消跳槽的念头?是不是笑一下比较好?要怎么笑?究竟该怎么办???

  秦充走入一家从酒店门口步行只需要几分钟的酒吧,总算救了张毅泽一次,使他没有因为在路上胡思乱想而抓狂。

  张毅泽很少泡吧,刚进去由于不大适应光线,下楼梯时脚步有些漂浮。

  秦充在前面略回了一下头,“在会场喝酒了?”

  张毅泽摇了摇头,半眯起眼睛继续走。

  他们选择坐吧台,秦充向酒保要饮料,张毅泽好奇地四下打量。看起来是一家格调挺高的酒吧,装潢精致时髦,轻音乐缓慢而柔和地流淌,完全不会吵闹。除了对面吧台上坐的人以外,店里还有几桌客人。大概是被环境所影响,所有人都压着声音交谈,没有人大声喧哗。

  在征求了张毅泽的意见后,秦充帮他点了一杯水果淡酒,自己则要了A家的啤酒。

  张毅泽慢慢地喝着柠檬味的酒。舌尖接触到的时候,有微微的刺激感,待液体漫过舌面后,才尝出了甜味。

  他第一次喝这种酒,第一口下去便惊讶地捧着杯子看了好几遍。

  “味道还不错吧?这种酒酒精含量只有4%,与其说是酒,不如说是碳酸饮料,可以放心地喝。”秦充看了他一眼,淡淡地笑道。

  有多久没有在这么近的距离看他笑了?张毅泽一边喝着不像酒的酒,一边感叹,果然和记忆中一样漂亮。

  其实在秦充第一次找他谈心的时候就觉得了,这个男人有一张称得上漂亮的脸。

  没有等到张毅泽的响应,秦充也不觉得奇怪,毕竟他们以前的相处模式就是这样一边倒。

  “你今天什么时候到会场的?”过了一会儿,秦充问。

  张毅泽已经把杯中的酒喝了一半。“十点过。”他说。

  “难怪……”秦充手肘撑在吧台上,托着自己的脑袋,像自言自语一般地说,“他们还说年会是找你聊天的最好机会,结果一直没看到人。”

  张毅泽的心乱跳了一下,“你在找我?”

  秦充瞥了他一眼,很快又将视线调往其他地方。托着脑袋的一只手改成反捂住嘴巴的姿势,他含糊地说:“没有……”

  张毅泽却在不怎么亮的光线下发现他的耳朵红了。

  错觉?他揉了一下眼睛。

  “说吧,有什么事?”秦充突然回过头,语气有些急切。

  张毅泽愣住。

  “在大街上叫住我究竟是为了什么事?如果不是你,我现在都可能快到家了,学长的新车性能很好,他的车技也很好。”

  我叫他了?张毅泽仔细回忆。

  自己好像一句话都没说吧,是他自己留下来的……

  不过像这样一张口就学长这学长那的,果然还是那个秦充。

  很奇怪,就算他满嘴“学长”,但只要一想到此时此刻他是在对自己说话,张毅泽就觉得高兴。

  虽然如果他不是满嘴“学长”会更好一点。

  我会不会太贪心了?

  “说啊!”秦充突然拔高声音。

  张毅泽颤抖了一下,还没完全回过神来。怎么了?他以眼神询问秦充。

  “有什么事你就说啊,谁有工夫和你玩猜猜猜的游戏?不要那样看着我,我不懂你的意思!”秦充用力摔了一下手中的啤酒瓶,惹得酒保频频向这边看,又碍于不能贸然打扰客人的规定不敢上前询问。

  张毅泽心痛地看着秦充皱起来的眉头。他的确是瘦了,比两个月前瘦了好多,下巴尖尖的,连皱眉时都无法在眉间多集中一点皮肉。

  秦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作势要站起来,“我回去了。”

  张毅泽忙拉住他的手,“赵闵文……”

  “赵闵文?”秦充皮笑肉不笑地扬起眉毛,“你叫住我是为了谈论赵闵文的事?哈,不好意思,我实在没兴趣,那是你们的事,我……”

  “赵闵文说你很不错!”张毅泽从来没有这么急切地打断过别人的话,因为他知道,如果此刻不一口气把话说出来,不把自己心里想的话全部说出来,他很可能再也无法像这样抓着秦充的手。

  如果秦充换了公司,他们一定不会再见面。

  他紧紧地拽住秦充的手,直视他,“赵闵文说,你是策划组难能可贵的具有创造精神的人,只需要多一点经验,好好地引导,一定会干出一番事业。所以……”

  轻轻地往自己的方向拉了一下,就把已经变僵硬的秦充拉过来一点。现在他们相距不到半米,近得能够闻到彼此呼吸间的酒精味。

  张毅泽努力克服着莫名的眩晕感,柔声请求道:“所以,你能不能不要跳槽?”

  说完他垂下头闭起双眼。

  他在等,像犯人一样等待着身为主审官的秦充的宣判。要么是有罪,要么是无罪。之前的眩晕感越来越强烈。

  不是说酒精含量只有4%吗?不会这么容易就醉了吧。

  “喂,你还好吧?”耳边传来秦充关切的声音。

  “没事。”张毅泽撑着头睁开眼。

  放大的面部吓了他一跳,猛地一后退,差点从吧台高脚椅上翻下去。

  秦充及时扶住了他。

  “你不会这么容易就醉了吧?”秦充笑着说。他的心情看起来似乎变好了。

  我也想知道酒精4%的酒是怎么回事。张毅泽心想,同时猜测为什么秦充的心情一下就变好了。

  “你和赵闵文在一起吃饭聊天,结果是在谈论我吗?”秦充追问。

  “也不是全部都……”

  “那还谈了些什么?”

  “欲望。”

  “欲望?”秦充张大双眼,“什么啊?”

  “他说买了房买了车还不满足什么的,说欲望迟早会把我们吞噬掉。”

  秦充松了一口气似地拍着胸部,“原来是这个……”说着他把自己屁股下的高脚椅往张毅泽的方向搬了一下,笑得有些邪气,有些得意,“我今天才知道,全世界最好的听众也会把别人对他说的话告诉另一个人啊。”

  张毅泽听出其中的调侃味道,尴尬地别过脸。

  秦充强行掰过他的头,让他和自己面对面,问:“谁告诉你我要跳槽的?”

  “没有人。我自己听到的。”

  “听到的?”秦充惊讶地问道:“你在哪里听到的?”

  张毅泽决定老实回答,“上个月有一天我去卫生间找你,就听到了。”

  “啊,原来是你……”秦充摸着下巴一边回忆一边说,“同事说有人来找我,没找到就回去了。我还以为是谁呢,结果那天一直到下班也没人再来找我,还以为是同事听错了。我可没想跳槽哦。”

  “可是,你以前也说过想跳到你学长的公司去。”张毅泽用不信任的眼光看着他。

  秦充抓着头发傻笑,“那是以前嘛。”

  “你确实也在卫生间说了吧,在电话里对你的学长……”

  “那天也只是一时冲动。主要是赵闵文太讨厌了。我们辛苦了两个通宵赶出来的东西,他一句‘没有好好站在消费者的立场上思考问题’就给我们全盘推翻,完全不听人解释,还让我们在三天内重新拿出新方案。”秦充抓着他那毛茸茸的头发,长叹,“简直是场噩梦,当时真想去死。不,死之前也要先把赵闵文灭了,可恶的家伙。

  “……我第一次知道压力真的可以压死人的,我们组的一个同事那几天就是被/操到胃溃疡发作住院,你知道赵闵文去看望他的时候说什么吗?他居然说如果是成年人的话就该好好管理自己的健康!太刻薄了!完全没有同情心!

  “……后来开会的时候我就直接对他说,这是我们组全员经过三天的努力,请不要用一句话就否定它,如果有什么不好,请仔细提出来。结果你肯定猜不到,赵闵文看了很久以后居然说只要在细节上稍做改动就可以。当时我看到一个前辈都差点哭了!那个比部长还难搞的人居然就这么把我们的方案通过了!”

  身边的人一旦打开话匣子就不会轻易将它关上,如果时间允许,他可以不眠不休地说上一天吧。算了,反正明天放假。

  酒吧里一曲终了,接下来放的是慢爵士版本的圣诞曲组。一看时间才发现原来已经是二十四号凌晨了。

  张毅泽默默地听着秦充的抱怨,悄悄地摸了摸胸口。一颗心终于回到了原位。

  “还要不要喝?”说话很容易口渴,秦充在干掉两瓶啤酒后发现倾听者的酒也快见底,便问他。

  如果是平时,张毅泽肯定不会贪杯,但是节日嘛,稍微放纵一下又有什么不可以?

  新酒端上来,秦充用自己的瓶子碰了一下张毅泽的杯口,高兴地说:“忘了说,圣诞快乐!”

  看着他因盛满真心的笑容而显得亮晶晶的双眼,张毅泽顿时觉得深受鼓舞。

  他努力地控制面部神经,两颊向外分,鼻子向上皱,裂嘴,抬嘴角……啊,果然还是不行。

  微笑这种事情,早就被归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了。

  轻轻地叹着气,张毅泽也拿自己的杯子去碰秦充的。

  “圣诞快乐。”

  作者有话要说:谁我虐来着?拉出去挠痒痒!!!

  ☆、B-1

  B:对树洞说话的人

  ***

  在网络上曾看到一个圈内的前辈说,对于我们这种性向的人来说,最难得的是直男好朋友。不到逼不得已,千万不要对那种朋友出手,因为你很可能会因此失去他。

  于是他一直努力忍耐着,从二十岁忍到二十六岁,看着喜欢的人换过一个又一个的女朋友,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能说。

  我总有一天会因为这个秘密而秃顶吧。早上照镜子的时候他常常会这么想,所以每次去理发店的时候都会神经质地对理发小哥说:“弄蓬松一点,要让头发看起来更多一点!”

  本来悲观地以为最终会抱着这个秘密进棺材的,结果刚换工作就听说了那传闻。

  说是在财务部有一个被称为“全世界最好的听众”的同事,他耐心,安静,没有偏见,守口如瓶。

  于是他慕名而去,在五月一个暖阳醉人的下午。

  ***

  第三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剑拔弩张。

  年近六十岁的新品推广部部长端着茶杯打盹,眼看已经快睡着了。圆桌上一圈人全部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部长右手隔了一个位置的人。

  那人看上去三十出头,眼镜拿在手上,微微眯起眼睛正专注地研究手中的档案。

  时间无声无息地流淌着,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作,整个会议室像一副静态油画。

  “阿嚏!”不知道谁打了个喷嚏,四周立刻传来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拿着档案看的人这时开口了,“不行。”

  简短的两个字,像在180摄氏度的热油锅里滴进一滴冰水。

  “为什么不行?这个企划哪里有问题?”秦充终于按捺不住地站起来问道。

  “太简单,没有考虑周全。”那人说。

  “哪里不周全?”

  “哪里?”他戴上度数应该不高的眼镜,将文件摊在会议桌的桌面上,“首先,概念模糊,什么叫有实感的罐头配料?光凭这一句话,工厂那边不可能做出试样品。其次,我一再强调即便只是做企划也要了解速食产品的基本常识,罐头产品和速食产品单单从保存的技术上来讲就完全不一样,更不要说其他。没有技术支持,空话写再多也没有用。再次,整个企划条理不清晰,后期补充过多,市调人数没有说服力。最后,这个设计图太难看!”

  “你!”秦充气坏了。设计图是他画的,由于刚刚开始学习三维图形制作,所以花了整整一天时间才做好。

  居然被说“难看”?

  好吧,平心而论,他也承认那个三维图做得不够专业,毕竟才学会。但是三维图旁边也配有平面的手绘图啊,他对自己的手绘功力可是很有自信的。

  每次都是这样,秦充咬牙切齿地想,无论他们做得多么辛苦,那个叫赵闵文的家伙总会找各种理由让他们返工。不,有理由还好,有时候连理由都没有。偏偏开发组的组长最重视他的意见,而部长则完全是个没有立场的糟老头。

  一手遮天!脑海里瞬间闪过这个词,秦充心里的怒火又蹿高了几尺。

  会议开了两个多小时才结束,秦充和他的同事们花一周做出来的企划书被批得一无是处。对于这个新品创意的判定结果毫无悬念地是“重做”。

  “再多收集一点资料,我希望能看到一份成熟的企划书,包括市调。麻烦你们敬业一点,如果在办公室做不出好的市场调查,能不能跑出去做?我们公司和很多超市都有合作关系,拜托一下别人又有哪里不好?”赵闵文在会议最后这么说。秦充听了两眼发黑地走出会议室。

  不知道是怎么回到办公室的,趴在桌上时只觉得全身虚脱。赵闵文冰冷的声音一直在脑海里盘旋。“难看难看难看”,像紧箍咒一样勒得脑门发痛。

  磨磨蹭蹭地掏出手机看时间,已经可以下班了。

  连忙传短信:阿泽,救命。

  阿泽的全名是张毅泽,目前的身份是秦充最好的朋友,在同一家公司财务部工作。他们从去年初夏开始有来往,渐渐亲密起来,到现在已经有九个多月了。

  当然,就像其他朋友一样,他们之间也出现过裂痕。四个月前,他和张毅泽冷战了将近七十天。

  确切地说,是六十八天。秦充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场冷战说穿了是由他发动的,为此他专门在日历上做过记录。

  像个小孩子一样。事后秦充如此自嘲,并决定再也不要做任性的事。

  没两分钟就接到回复的短信:下班老地方吃饭吧。

  秦充哼着小曲收拾东西。

  同办公室的同事开始指指点点——看,秦充又开始哼歌了,他又要去约会了!

  对于秦充的神秘女友,办公室里一直有各种传闻。

  有的说是一个有钱的事业女性,有的说是寂寞的家庭主妇,也有的说是黑道大哥包养的情妇。每一种说法都暗含着同一个意思——对方年龄比他大。

  大概由于长了一张娃娃脸,明明快二十七岁了却还被人当作小孩。周围的人总是习惯性地包容他,宠他,渐渐地让他有些得意忘形,连伤害了最亲近的朋友都不知道。

  走进经常和张毅泽一起吃晚饭的家庭餐馆,对方已经在常坐的那一桌等着了。

  灰色的大衣搭在旁边的椅子上,张毅泽里面只穿了一件衬衣和一件V领背心。身高超过185公分的大个子,手长脚长,肌肉匀称,身材可以说很棒。

  张毅泽有一张端正的脸,虽然称不上很英俊,但五官清晰,特别是突出的眉骨和高挺的鼻梁,组合起来也很有看头。只是平时没有什么表情,加上完全不会利用自己长相上的优势进行打扮,所以不会给人惊艳的感觉。

  相反,他是那种越看越耐看的类型。和他相处时间长了,就会觉得扑克脸很稳重,不爱说话的性格也很可靠,让人情不自禁地想留在他身边寻求庇护。

  比如自己。

  秦充一边向男人打招呼一边走到他对面坐下,脱了外套问他点了什么菜。

  张毅泽摇头,把菜单推给他。

  秦充端起服务生送上来的热水喝了一口,“要不,就还是老三样加啤酒吧。”

  所谓的老三样,即张毅泽很爱吃的红烧茄子,秦充很爱吃的西红柿肉片汤以及他们都爱吃的水煮鱼。

  张毅泽点头表示没意见,服务生收起菜单的时候笑咪咪地对秦充说店里正在推广一种菠萝口味的啤酒,推广期间打八折。

  因为是常客,服务生也知道只有秦充喝酒,所以并没有向张毅泽推荐。

  秦充点了一瓶把他打发走,待身边没外人了才一下子扑在饭桌上。

  “阿泽,要死了,赵闵文那混蛋又折磨人了……”

  “怎么了?”张毅泽拥有秦充所听过最美的声音,就算说着很寻常的话,传进耳中也像用中提琴演奏着世界名曲。

  “我们吐血做了一周的企划案,又被赵闵文打回来了。最可气的是,他说我画的产品模拟图难看!”

  “是什么产品?”

  “你也知道的吧,现在市面上那些方便面的情况,哪怕包装再精美,图片再漂亮,买来打开后也会失望。打个比方,就算内容里有肉干,就算是价钱最贵的方便面里的肉干,泡出来也和图片差得很远,吃到嘴里完全没有肉味。所以我想把罐头肉的口感引入到速食产品里,提出方案的时候组长也有兴趣,谁知道辛辛苦苦做的企划就这么被赵闵文一棒子揍扁了。”

  “的确是很有意思的想法。”张毅泽表示认同。

  “对吧对吧?我也觉得,这个点子超酷的!我想了很久它才在我脑袋里成型!”秦充兴奋地坐起来,随即又软软地垂下头去长叹,“可是被赵闵文几句话给否定了。”

  “整个案子被全盘否定?”

  “还没,他让我们重新做一份企划书。下次开会的时候如果还不能让他满意,估计这个案子就会被无限雪藏吧。现在整个新品推广部几乎已经是他的天下了,他们组长任他为所欲为,部长就更别提了,只要他一句话,我们就全部玩完。啊!”秦充烦恼地抓着本来就显得蓬松凌乱的头发,“好想狠狠地扁那家伙一顿啊!”

  刚好在这时候端菜过来的服务生战战兢兢地将啤酒和最先烧好的茄子放在桌上,马上退得远远的。张毅泽看了那边一眼,略带着无奈的口气说:“先吃点东西。”

  秦充抬起头对他抱歉地一笑,“不好意思啊,每天都听我抱怨,其实很烦吧?”

  “不会。”张毅泽面无表情地说,先帮秦充倒上啤酒,再夹了一块茄子到他的碗里。

  秦充大口吃着茄子,等服务生把汤端上来后,给张毅泽捞了一大勺肉片。

  “对了,前台的女孩子你有印象没?不是那个长头发的,是那个短头发眼睛小小的,她居然有个八岁大的儿子!”

  “我同事啊,就是坐我对面那个,我以前给你说过的,失恋刚好二十次的那个。他最近在追求旁边那幢写字楼里的一个女孩子,办公室已经开了赌盘,赌他的失败次数是会正式奔三还是就此止于二十。”

  “部长要换秘书了,据说是老大亲自从自己身边拨给他的。你不觉得很奇怪吗,那老头都快退休了还换秘书。”

  一顿饭的时间,几乎全被秦充拿来说他所知道的公司新闻。张毅泽只是安静地边吃边听,偶尔响应两声表示他没有走神。就像以往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在一般人眼里很枯燥无味而且一边倒的相处模式,对于秦充来说,却能让浮躁的心沉静下来。

  似乎只要在他身边,只要看着他的存在,不需要任何其他附加条件。

  看着张毅泽那张没有表情的扑克脸,看着他那专注倾听的姿势,秦充心里隐隐有些困惑。他开始怀疑自己是怎么熬过几个月前那场冷战的。

  如果不和这个人在一起,自己要怎么得到安宁?

  ☆、B-2

  说起那场冷战,开始得其实很简单,只不过是他看到张毅泽和赵闵文一起吃晚饭而已。

  在张毅泽面前,秦充从不掩饰自己对赵闵文的态度,所有的抱怨中,关于赵闵文的事占了九成。赵闵文是敌人,作为好朋友的张毅泽在知道的情况下还和他的敌人一起吃饭,秦充觉得自己被背叛了。

  伤心,难过,赌气,都是最初的反应。后来每每回想起在看到张毅泽和赵闵文面对面坐在牛排馆的那一瞬间,除了背叛的痛感,还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学长的事情想得少了,脑袋里空出来的地方全都留给了那个憨厚的扑克脸男人。他会一直听自己说话,从不会生气,从不会露出不耐烦的表情。他话不多,甚至可以说是太寡言,但只要他坐在身边,哪怕一言不发都能很好地安抚自己。

  当秦充发觉自己离不开张毅泽的时候,他们已经冷战了近一个月之久。

  由于中间的空白时间太长,秦充想和好却不知道怎么做才自然,惟有一边后悔一边自我唾弃。

  那是秦充有生以来经历过的最难受的一段时间,用食不知味睡不能眠来形容,最贴切不过。

  没有倾吐苦水的对象,没有可以完全放松下来相处的朋友,工作上还有赵闵文三天两头地恶心人,秦充变得异常的心浮气躁。

  他因为压力得不到宣泄而迅速消瘦下来。头发也开始猛掉。

  觉得自己实在撑不下去了,鼓起勇气给喜欢的学长打电话。因为对方也在食品公司工作,便放下自尊哀求对方为自己另寻出路。

  支持他这么做的理由是学长曾经说的一句话——“你先找一家和食品有关的公司,积累点工作经验,以后我们公司有空缺了就把你挖过来。”

  他喜欢学长,是那种想把对方当作恋人的喜欢,为了能和他共事而努力找工作,出人意料地进入了现在这家比学长那家规模更大的公司。

  说实话,真心想着要跳槽过去和学长一起工作,只有刚开始的两三个月。随着时间的推移,虽然工作上经常被赵闵文数落,但也和同事们一起做出过精彩的案子,特别是如果那些产品还卖得不错的话,巨大的成就感能将人整个淹没。

  而且还认识了张毅泽这个好朋友。

  跳槽之类的话,不过是和张毅泽聊天时私下拿来当作玩笑、作为抱怨赵闵文时的一句口头禅而已,他真正的想法并不是那样。

  即便如此,和张毅泽冷战时的痛苦还是太强烈,让他软弱地向学长求救了。

  还好学长的公司没有空缺。秦充无法想象如果自己真的因为冲动离开了现在的公司,一切会变成什么样。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去年圣诞前。

  公司忘年会后,因为张毅泽单方面的努力,两人有了一次气氛很不错的交谈机会。

  说白了他们之间没有任何矛盾,唯一让他不舒服的地方就是张毅泽和赵闵文吃饭。在得知他们吃饭时谈论的对象是自己以后,秦充猛然发现一件事——传言里的那个世界上最好的听众,居然把别人对他说的话说给了自己听?!

  他不是守口如瓶吗?他不是纹风不动吗?他不是绝对不会泄露秘密的吗?

  是害怕自己跳槽吧?是不想自己离开吧?

  得到重视的满足感在那一瞬间汹涌而至,秦充高兴坏了。

  什么冷战,什么背叛,全都可以丢掉。他也不管张毅泽和赵闵文是不是比普通同事关系更好一点,他只要和阿泽继续这样在一起就够了。

  多希望时间不再流逝,让他们能维持现状。

  谁也不要老去,谁都不用去面对现实。

  最好阿泽一辈子不结婚,这样就不用花时间和精力在家庭上,就可以多听我说话了。

  可是……哎,我这样想会不会太自私了啊。秦充吸了吸鼻子,暗暗唾弃自己。

  张毅泽停下吃饭的动作,偏着头无声地询问。

  “我没事。”又吸了一下,他笑着说,“鼻子有点痒而已。”

  “你别急,我虽然不懂企划,但如果有我能帮上忙的事情,请告诉我。”张毅泽突然开口说道。

  秦充愣了一下,感动得无以复加。

  “啊,不是,我不是在烦恼企划的事。是另外的……呃,没事,你一直听我抱怨我也不好意思了,但是又控制不住,哎,我那个……我会尽量克制一点……”

  “没有的事,”张毅泽温柔地说,“你可以尽情地找我说话,虽然我帮不上什么忙。”

  “可是一直都只有我在说……你也说点什么吧。”秦充道。

  张毅泽沉默地想了想,说:“没有什么好说的。”

  “说工作也行啊,说你们办公室的事,有没有人欺负你什么的。有关专家说过,人一定要找到属于自己的发泄途径才能健康地生存下去,不然会生病。”秦充转动着眼珠,突然凑到张毅泽面前,邪笑着试探道,“财务部的女同事多,怎么样,有没有看上的?”

  “没有。”

  “那,有没有看上你的?”

  “怎么样叫看上我?”

  “比如经常找你说话啊,经常给你传短信啊,想约你吃饭啊什么的。”

  “那不是你吗?”张毅泽老实地问道。

  秦充的脸一下就红了,假咳了两声,“我是说女孩子!我是男人,当然不在这个范畴内……说嘛,都说财务部女同事的水平在全公司第二诶,究竟有没有看上你的?”

  “这么说的话,我们部门倒没有……”

  “哈?”

  他们部门倒没有的意思是……

  难道别的部门有?

  像知道他要问什么一般,张毅泽垂下眼帘招供道:“HR那边……”

  HR,人力资源部,办公地点位于财务部楼上,新品推广部楼下。

  在进入公司的第二天秦充就从同组的同事那里得知,公司里水平第一的女同事,几乎全部都在HR。

  根据张毅泽的说法,去年圣诞节过后,也就是他们两人关系复合后没多久,就有一个HR的女孩子找他交换手机号码。对方会时不时地给张毅泽传短信,也会把他叫到楼与楼之间的阳台上聊天。

  虽然就算面对美女,张毅泽也只有那一千零一号死表情,虽然就算名义上是聊天,结果也只会出现一方说话一方沉默的情况,但是张毅泽说那个女孩子已经这样坚持了三个多月,直到现在也还保持着联系。

  阿泽的桃花运!这段时间秦充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全是这几个字,总觉得有些别扭。

  秦充属于那种不怎么能藏住心事的人,同事问他是不是太紧张企划案了,怎么成天都微皱着眉,组长也关心地叫他不要有太大的压力。

  根本不是那回事好不好?秦充在心里暴走。

  不过说到企划的事,也的确不轻松就是了。

  赵闵文给企划组一周时间重新做方案,如果在七天后的部门会议上还是无法说服他,案子就会被腰斩。

  这是秦充进入公司以来第一次主动提议的案子,他认为很有创意,提出后也得到了组长和同事们的认可,他想亲眼看到它最终成形,并在市场上贩卖。至于能不能大卖,倒不那么关心。

  但是站在公司立场来说,不能赚钱的产品就不是一个合格的产品,在企划阶段如果不能正确估算出新产品的大概价值和卖量,一旦方案通过,后期销售要承担的风险就太大了。

  虽然一直很讨厌赵闵文,看到他的脸就觉得烦躁,但他所做的事情正是在为销售部减压。等秦充稍微冷静下来后也不得不承认,最初的企划书确实还有完善和改进的空间。

  作为一名合格的员工,抱怨归抱怨,该做的事情也要一件不漏地做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倒过来就是2B- -

  ☆、B-3

  距离再次提交企划书的时间还有三天,秦充和他的同事们压缩了一切可以压缩的时间,没日没夜地在办公室战斗。同时开发组那边也在为上一个案子的收尾做着最后的调试。整个新品推广部的工作氛围进入白热化,其他部门的人开玩笑说,就算路过都会被火星燎到。

  “天啊,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企划组的组长突然在办公室大叫,“谁有时间去后勤部一趟?两台复印机都出问题了!”

  秦充刚好做完新的三维图,正在等计算机渲染,立刻主动请缨。同事们一听,纷纷把自己需要补充又懒得下楼去申请的东西都报给他,让他顺便全部带上来。

  看着写满了的物品单,秦充站在电梯前嘟囔着“又不是大采购,回头一定要那帮家伙请喝咖啡”之类的话。三部电梯不知道为什么全部停在某一楼没有动。

  还不如走安全梯。刚这么一想,身体就有了动作。

  公司所在的写字楼是一幢上世纪90年代末的建筑,封闭性没有近几年设计的建筑那么好,楼层与楼层之间都有小阳台,通向安全梯。

  后勤部位于财务部楼下,从新品推广部走楼梯下去要走三层,秦充走过一层半以后在财务部所在楼层与HR所在楼层的小阳台上看到了张毅泽。

  他和一个女同事站在一起,都端着纸杯,双双背对楼梯撑在阳台上,正在亲密的交谈。

  啊不,说亲密实在太过了一点,不过看到他们因为交谈而微微靠拢的脑袋,秦充的眼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他收住下楼梯的脚,站在楼梯中段怔怔地望着他们。

  过了一小会儿,张毅泽似乎感觉到什么,回过头,惊讶地发现秦充就在他背后。

  张毅泽身边的女同事也回过头来。

  是相当漂亮的女性,穿着没有设计感的OL套装也挡不住本身的美丽,相反,就是因为穿着朴素,更能给人一种反差强烈的惊艳感。

  “秦充,你……”张毅泽走到楼梯处,抬起头。

  秦充扬了扬手中的白纸,“我去后勤申请东西。办公室的那群家伙不是人,全都把我当免费劳工。”

  “东西很多?我帮你搬上去吧。”

  秦充看了一眼站在张毅泽身后不远处的女性,说:“不用了,你们不是在谈事情?”

  那位女同事上前几步,笑着向秦充点了点头,“你好,我是人力资源部的李佳妮。说起来也惭愧,是我缠着毅泽说话,害他不得不在上班的时候摸鱼。”

  喂喂,笑成那样,我可看不出你哪里惭愧。

  秦充不动声色地在内心吐槽,表面功夫却滴水不漏。他也做了简单的自我介绍。

  “等我一下。”张毅泽突然对秦充说,然后低声和李佳妮说话。

  从秦充的距离实在听不到他究竟在说什么。

  几秒钟后,张毅泽向秦充招手,“走吧,去后勤部。东西送上去该吃午饭了。”

  秦充小跑到他身边,问:“中午在员工餐厅吃饭行吧?我们在冲刺了,吃完了还得回去当拼命三郎。”

  “嗯。”

  秦充欢呼了一声,侧过脸向李佳妮点点头算是告别,开心地跟着张毅泽下楼去。

  吃午饭的时候旁敲侧击地向张毅泽打探李佳妮的事,不出所料,她果然就是从圣诞节后就一直和张毅泽有接触的那个人。

  “你呢?觉得她怎么样?”秦充问完后将饭菜包在嘴里,一动不动地等张毅泽回答。

  张毅泽想了想,“没怎么样。”

  “你不觉得她很……漂亮?”秦充咽下嘴里的食物,继续问道。

  “觉得。她是个美人。”

  “那,那不是挺好的?”秦充嘴角抖了抖,眼神不由自主地缩向旁边,“你都不出去交际,平时又那么木,有人追求的话,交往一下不是挺好的?反正你现在也没有女朋友。”

  嘴上虽然那么说,心里却在反驳——不是的,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这张嘴它背叛大脑了怎么办啊!

  张毅泽垂下眼沉默下来。

  秦充紧紧地咬着嘴唇。他实在是厌恶这样口是心非的自己。

  明明不希望张毅泽交女朋友的——男人是见色忘义的生物,就算温柔如张毅泽,就算他和他的兄弟关系再好,交了女朋友以后也肯定会把自己扔得远远地。

  “你说得对,”过了半晌,张毅泽轻轻地,好像是在叹息一般地说,“我可能是太不知足了……”

  听到他那种自卑的口气,秦充心口猛地抽痛起来。

  “对不起,请忘了我刚才说的话!”他双手撑在桌子上,诚恳地说。

  “啊?”张毅泽错愕地抬起头。

  “请不要轻易和别人交往,一定要找一个真正喜欢的!”

  张毅泽愣愣地看着他,“你这是……”

  “建议!”秦充高高地抬起眉头严肃地说,“这是来自亲友的最宝贵的建议!听好,一定要找一个真正喜欢的人来交往,这样才能知道恋爱有多么幸福。”

  “啊……哦。”张毅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答应了?就算天仙下凡要追求你,如果不喜欢,也不要勉强自己!”秦充一再强调。

  “嗯。”张毅泽答应道。

  “发个誓?”

  “……”

  看着扑克脸无奈地竖起三根手指头,秦充笑了。

  等你有了真正喜欢的人,我会祝你幸福。

  所以在那之前,让我继续赖在你的身边吧。

  离新品开发会议还有一天时间。

  秦充和他的同事们是真的忙得脚不沾地。整个办公室犹如中世纪的血腥战场。

  “城东区的市调资料还没整理出来吗?”

  “整理出来了,可是可参考率太低。”

  “给我个估数。”

  “不到50%……”

  “删掉重做!谁那里还有资源,还需要200人的调查数据,十二小时内要弄好!”

  “我没有了,我连我老妈学校的学生都利用过了。”

  “我的资料全是在马路上求人填的,站了大半天也才收集到二十多个人。”

  “谁还有资源!紧急!”

  组长已经抓狂了。

  秦充紧张地在MSN等网络聊天软件上找人,想从中找到能够帮忙填写调查表的人。

  “提供罐头食品的备选公司名单是谁拟订的?”组长突然大声问。

  秦充一听到“罐头”两个字,立刻抬起头回答:“是我是我。”

  “有没有和那几家公司联络过?”

  “有,和他们说好了一旦方案通过就开始竞标。”

  因为之前被赵闵文批评说方便食品和罐头食品完全不一样,还说没有技术支持写再多也没用,所以秦充狠狠地K了两天数据,决定采用和有生产罐头食品经验的公司进行合作的办法。

  虽然这么一来产品成本会上升,但秦充也找市场部的同事进行过大致的估价,找人合作的成本并不会比自己研发技术高多少。与自己从头开始涉足于并不熟悉的领域比起来,如果只是生产一种商品,借用别人现成的技术更经济有效。

  “很好。”组长满意地冲秦充点了一下头,又对其他人吼,“继续联系市调资源!没联系好今天谁也别想下班!”

  秦充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MSN上有信息,是学长传来的。

  “新品企划书怎么样了?”

  “还在做,今天可能会通宵。”

  “加油,我们公司也等着竞标呢。”

  “嗯。那个……”

  “怎么了?遇到什么困难?”

  “啊不,没事,你也忙你的吧。”

  他在一瞬间产生了向学长求助市调资源的冲动,却又在下一秒掐熄了那一小簇火苗。

  不能一味地依赖学长,秦充想,否则永远无法成长。

  我一定要自己做出来!

  ☆、B-4

  秦充的雄心壮志一直维持到晚上。在全组的努力下,市调资料还差120人份。

  肚子饿的时候有人会变得软弱,有人则会乱发脾气。秦充属于前者。

  晚上九点过,秦充蹲在洗手间里给张毅泽打电话。

  “你在哪里?”

  一听到手机里传来的张毅泽的声音,就有安心的感觉。

  下班时间他因为太忙而没有和张毅泽一起吃饭,只象征性地啃了几块同事的饼干,然后就一直饿到现在。

  一周一次的新品开发会议将于第二天下午三点召开,也就是说,还有不到十八个小时。

  虽然整个企划书只差市场调查的资料还没完善,但市调却是最不可能赶工的部分——就算不眠不休,没有资源就是没有资源,这不是光靠努力就能办到的。资料不可能虚构,在时间紧迫的情况下也不可能做街头调查。

  企划组的人没有一个离开,包括组长在内,全部都在寻找自己有可能找到的关系。而秦充能够想到的,除了学长以外最后一个不到万不得以不想去给他添麻烦的人,就是张毅泽了。

  “阿充?你还在吗?”没听到秦充的回答,张毅泽又问了一句。

  “在……”秦充哑着嗓子说。

  “声音怎么了?”

  “没事,可能是饿了……”本来还没什么的,谁知一被关心就觉得委屈。秦充抬起头,把眼睛睁得大大的,生怕自己哭出来。

  “你还没吃饭?”张毅泽的音量拔高了一点,“难道还在公司?”

  “嗯,”秦充揉了揉鼻子,“企划书还没完成,少100多人的市调数据,我们组的人都没回去。”

  “100多人?”

  “120人……能找的资源都找过了,现在是晚上,不可能上街去做……”他咬着唇,不知道该怎么向张毅泽开口才好。

  他们是好朋友没有错,但拿自己的工作去打扰别人,始终有撒娇的嫌疑。

  张毅泽沉默下来。

  秦充听着那边传来的呼吸声,心情越来越沉重——平时虽然经常找张毅泽抱怨工作的事,但像这次这样希望对方帮忙,还是第一次。

  他听出来了吧。果然觉得我很麻烦吧。秦充沮丧地想。

  委屈的感觉渐渐扩大开来,连眼眶都潮湿了。

  “我知道了,你赶快来我家。”张毅泽突然说。

  “啊?”秦充愣住。

  “你把市调的问题邮给我一份,我想办法找点人来填,虽然不能保证能拿到120个回复,但是试一下吧。填写完后的调查表可能会很大,靠网络传输来判断哪些有效哪些没效太慢了,你带上笔记本电脑直接到我家来吧。毕竟后面的整理工作还需要企划组的人来做。”

  “去你家?不,不会太打扰你吗?”秦充惊讶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没关系。你快给你们组长说一声,然后邮给我问题表。去吧。”张毅泽沉稳地说。

  “阿泽……”

  “没时间了!”张毅泽低喊了一声。

  “好!阿泽谢谢你!我现在就去!”秦充迅速擦了一下眼角,冲了出去,差点和正要进洗手间的同事撞个正着。

  上一次去张毅泽家,秦充喝了个半醉,又是被拖拉着,对于路线几乎没有什么印象。离开公司前他又给张毅泽打了个电话,问清了具体地址才背上公司配备的厚型笔记本电脑,一路不停地跑过去。到达目的地时人都快喘得无法呼吸了。

  张毅泽打开门,一手接过他那比砖头还重的计算机,一手搀扶着他进屋。

  还在玄关时秦充鼻子一动,嗯,什么味道?

  “调查表还要等一会儿。来,先吃点东西。”张毅泽把他让进和客厅连在一起的卧室,床前小桌上摆着一碗冒热气的鸡蛋面。

  秦充欢呼着扑上去,盘腿坐在地上,二话不说抱起碗就开始吃。

  吸了三大口面条后才稍微止住饥饿感,秦充感动地说:“太好吃了,阿泽,这个实在是太好吃了!”

  “我只会煮面条,味道也一般,你是因为太饿了才觉得好吃。”

  秦充咬了一口煎得软硬适中,蛋黄水水的鸡蛋,“真的很好吃!比妈妈做的还好吃!”

  张毅泽摸了一下后脑勺,转身坐回计算机前,嘀咕道:“说什么……太夸张了……”

  秦充端着碗蹭到他背后,越过他的肩膀看着计算机屏幕,边吃边问:“发了多少份出去?”

  “一份。”

  “一份?”秦充差点把面条喷出来。

  “那边会帮我分散发给更多人,现在只要耐心等待就好了。”

  “哦。”秦充吸着面条点头。

  “你别太担心。”

  “没关系,大不了被组长K。组长一把年纪了,力气也不算太大。”秦充撇撇嘴,“都怪该死的赵闵文,平时的企划书有2000人的市调数据就够了,他偏说我这次的风险太大,必须拿出2500人份才有说服力。啊!我最看不惯他那副‘老子说了算’的嘴脸了!真不明白部长为什么那么纵容他!”

  吃完面条,秦充主动洗了碗,一边等调查表一边闲闲地翻着张毅泽书柜里的杂志。

  他坐在地上,背靠在张毅泽的床边,双腿伸直,很惬意的样子。

  张毅泽则一直坐在计算机前。

  床头闹钟的时针指在十和十一的正中间。

  秦充开始有些焦急,脚后跟一下下地轻拍着地板。

  当时针终于指向十一的时候——

  “第一批数据到手了。”张毅泽突然说。

  秦充一下蹿起来,将笔记本电脑接在张毅泽的计算机上。

  第一批数据一共有56份,秦充花了一点时间一一看过去,筛掉了3份。在他审查数据的时候,第二批数据也到了,35份里的有效数据高达34。

  秦充激动得寒毛都立了起来。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质量这么高的调查回执。平时看起来呆呆的阿泽居然这么有人脉,实在是太强大了!

  第三批数据和最后一批数据分别在午夜十一点四十分和凌晨零点一刻传到张毅泽的手上,秦充一边用电话联系组长一边整理。

  数据总数超过了秦充他们需要的数量,竟高达147份,就算把不合格的全部筛掉,也肯定能超过120。

  电话那头组长的声音因为激动都变得哽咽起来。

  “让大家都回家休息吧,我明天早上上班的时候把数据带过去,我们有一上午时间进行影印和装订。”秦充说。

  他挂了电话后看了看时间,已经超过凌晨一点半了。

  张毅泽还在帮他统一调查表的格式。

  秦充拍拍他的肩,“你睡觉,我得回去了。”

  张毅泽也看了看时间,想了一下便摇头道:“太晚了,今天住下来吧。先去洗澡。”

  “可是我还有点东西没做完,会打扰你。”

  “没关系,我只要睡着了就会睡得很深,你在旁边跳迪斯科也闹不醒我。”

  秦充突然一笑,勾着他的脖子说:“阿泽,你开始有幽默感了。”

  结果秦充一直工作到凌晨四点过,看张毅泽睡得很香,怕吵醒他而没有上床,就这么靠在床边睡着了。

  ☆、B-5

  睁开眼的时候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身体下面软软的触感让人恍惚,秦充茫然地盯着天花板,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昨天在阿泽家留宿了。

  而且明明是在床下睡着的,醒来却是在床上。

  几点了?这么想着的时候已经撑起身去找床头闹钟,在看到时针指向十二的时候,秦充一愣。

  不是吧,这玩意儿停了?

  仔细一看,秒针还在走嘛。

  这么说,十二点了?

  窗户上虽然挂着窗帘,但属于白天的阳光还是偷溜了几缕进来。

  秦充的嘴角突然神经质地抽动起来。

  不,不是吧……这是个梦吧?一定是梦没错!我怎么可能睡到中午十二点,不可能的,早上我应该把市场调查的资料拿给组长,然后统一影印装订的。因为下午三点就要开会了啊。下午三点,我们就要和那个可恶的赵闵文决斗了!

  这一定是个梦吧。

  秦充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双手紧紧抓住床单。牙齿互相碰撞着,发出“咯咯咯”的声音。

  这一定是个梦!是个噩梦!

  眼前突然一花,他虚弱地倒回床上,耳边似乎有火车开过的轰鸣声,震得他头痛无比。

  快醒醒啊!从这个梦里醒过来啊!

  秦充睁大无焦距的双眼,躺在床上无声地呐喊。嘴唇很干燥,四肢也没什么力气。

  像是响应祈祷一般,他在耳鸣的情况下听到一个细微的声音,然后看见一张脸悬浮着出现在他面前。

  秦充被吓了一跳,想从床上翻起来,可惜全身的力量都被抽干了。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秦充使劲眨了眨眼,认出那张脸是属于张毅泽的。

  “我……”他开口说话,声带却像被砂纸磨过。

  张毅泽转身倒了一杯水,扶着秦他坐起来,把水杯递到他嘴边,“你发烧了。”

  秦充红着脸喝了几口水,感觉喉咙润泽了一些。

  原来是发烧了,难怪身体酸软。

  他点点头,随即焦急地抓住张毅泽的手臂,“调查资料!我给组长说早上送过去影印的!现在都十二点了!”

  “别急,我已经把你的笔记本电脑带给你们组长了。他知道你生病,说让你好好休息,下午的会议有他们在,别担心。”

  “真,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这才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一放松,全身就更加无力了。

  秦充倒回床上,“阿泽,谢谢你……”

  这段时间好像经常在对阿泽说“谢谢”,的确是麻烦他太多了。

  张毅泽摸了摸他的头,“我买了粥,来趁热吃,吃完如果不放心,给你们组长打个电话吧。对了,还要吃点退烧药看看,如果傍晚温度还没降下来的话就去医院。”

  秦充听话地“嗯”了一声,默默接过张毅泽递过来的粥,吃了几口后他突然说:“阿泽,我发现你现在说话自然多了。”

  “自然?”张毅泽坐在床边看他吃饭,听他那么一说,有些怔忡。

  秦充笑了笑,“以前想要你多说几句话比登天还难,最近似乎没那么拘谨了。”说完他又补充道,“而且我发现你很会照顾人。哦我想起来了,你还有个弟弟是吧,难怪,做兄长的人都比较温柔。”

  “可是我不是一个好哥哥。”

  “怎么会。”

  “真的。”张毅泽半仰起头,将半身的重量放在撑在床沿的手肘上,在秦充鼓励的眼光下一边回忆一边说,“我从小面部神经就有点问题,不哭也不笑,别人不能从我脸上看到任何情绪,去看过不少医生也没能治好。我弟弟和你同年,小时候还好,天天跟在我屁股后面,很粘我。但是当他渐渐能分辨事理,就会说‘哥哥没有表情’,‘哥哥好恐怖’之类的话。大概五岁左右吧,和我就不大亲近了。”

  “那是他的问题,和你是不是一个好哥哥没有关系啊。”

  张毅泽摇头道:“当时我很难过,却不知道怎么表达,于是仗着自己个子高力气大,经常欺负他,常常把他弄哭。其实是希望引起他的注意,让他继续和我一起玩。现在想起来,虽然是小孩子幼稚的做法,也在他心里刻上了不能磨灭的伤痕了吧。后来大家慢慢长大成人,相处的时候虽然能在表面上敷衍过去,但其实彼此心知肚名,我们谁都忘不了以前的事。”

  秦充慢慢地喝着粥,听张毅泽那样说,心里微微刺痛。

  “阿泽,你很喜欢你弟弟吧。”他说。

  张毅泽沉默了片刻,“嗯。”

  “我相信你弟弟也很喜欢你。”秦充微笑着说,“你们只是一对别扭的兄弟而已。”

  “别扭吗?”张毅泽喃喃重复着。

  “没关系啊,每一种相处模式都有它存在的道理,就算你和你弟弟永远这样下去,但内心对对方的爱还是不会消失。不要太拘泥于形式啦,也不要一直背着那样重的包袱,说什么自己不是好哥哥之类的话,如果被你弟弟知道了,他肯定会嘲笑你的!”

  张毅泽看着喋喋不休的秦充,问道:“你发烧还这么有精神?”

  秦充把喝得干干净净的粥碗亮给他看,“这点小毛病就想把我击倒?没门!我下午还要去开会。”

  “不行!”张毅泽的口气突然变得很严厉,“发烧了就该好好休息,你们组长也说下午你不用去了。”

  “可是那个企划最开始是我的点子,我想亲眼看到它的命运啊。我觉得好多了,之前肯定是因为肚子饿的原因,现在完全没问题!你看……”他边说边从床上下来,谁知脚一沾地就向前趔趄了两步。

  被张毅泽及时扶住的时候尴尬得恨不得原地蒸发——刚说了没问题就站不稳,实在太丢脸了!

  张毅泽沉默着把他扶回床上,递了退烧药和白水过去。

  “会议……”秦充吃完药后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没得商量。”张毅泽将他按回被窝里。

  “独裁!”秦充不悦地偏过头去。

  张毅泽帮他掖了掖被角,叹气道:“这段时间疲劳积累得太厉害,昨天又直接睡在床下,怎么能不生病?只是单纯的发烧还好,没有转成肺炎就该谢天谢地了。”

  秦充不看他。

  “不要让人担心好不好?已经不是小孩了……”

  秦充悄悄地移动眼珠,“谁会担心?”

  “你的组长和同事。早上我送计算机过去的时候给他们说生病了,他们都非常焦急且担心。你们是一个团队,试着相信他们不是很好吗?虽然说创意来自于你,但是将创意变为一份看得见摸得着的企划书,却是整个小组努力的结果吧。安心地养病,等他们的好消息有什么不好呢?再说,如果企划顺利通过,后面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吧。如果没有健康的身体,就不能一直守护到它变成产品。”

  秦充已经转过头来,正目瞪口呆地看着张毅泽,眼睛一眨不眨。

  张毅泽似乎这时才惊觉自己说得太多。

  他掩住口,“抱歉……一不小心就……”

  “没有没有,”秦充用力摇头,摇得整个脑袋都发起晕来,“再多说一点……阿泽,我发现你口才真好,而且也很有大哥的架势,我几乎就要被你说服了。”

  “几乎?”张毅泽狐疑地问。

  “几乎!”秦充贼笑,“我的防守已经很薄弱了,只差最后一击哦。再多说一点,让我放弃去开会的念头吧。”

  “别闹了。”张毅泽轻轻地吼他。

  “说嘛,来KO了我嘛。”秦充眼睛都笑得眯起来,像极了偷酒喝的狐狸。

  张毅泽侧过头看向别处,后颈慢慢染上颜色。

  秦充有些惊讶地看着那片皮肤的颜色变化,觉得很不可思议。

  男人的皮肤居然也能变成樱花花瓣那样的颜色吗?

  过了好一阵,他听到阿泽断断续续的声音。

  “我希望你能早点痊愈……我,我也很担心啊……”

  ☆、B-6

  把罐头炖肉加进方便面里的创意案,在经过了一次全面的返工后,最终通过了赵闵文严格的审查。不过他坚决反对大量生产,只是打算将它作为冬季限定的商品发售。

  现在是四月初,离冬季限定商品上市的日期只剩六个月,接下来比较忙碌的就该是赵闵文所在的开发组了。

  不过企划组也不会很闲。在开发组对产品进行研发的同时,企划组不仅要随时关注开发组的进度,还要提前和广告部的人沟通,并帮忙联系广告商。

  秦充在会议当天下午接到组长的电话得知案子通过,一高兴,热度就退了。第二天去公司时受到全组同事的热烈欢迎,就差没有被抬起来抛到天上。

  “不过也不能松懈啊,真正的战斗现在才要开始。”组长笑眯眯地看着他。

  秦充心情很好地点头道:“我会继续努力的!”又问,“合作方的人什么时候来拿竞标材料?”

  组长想了想说:“应该是从今天就可以来拿了。由于想合作的公司比较多,部长又要求开发组那边和每一家公司都进行详细的对话,所以可能会持续几天。竞标时间定在五月底,让我们看看这次是哪家幸运的公司能成为我们的伙伴吧。”

  从秦充的私心来讲,当然希望学长所在的公司能够夺标,不过他有他的职业操守,不会因此向对方透露任何不能透露的信息。

  学长作为他们公司代表过来做简易商谈以及拿竞标数据的时候,是又过了一天的下午四点。

  当时开发组正在开紧急会议,部长便临时决定让企划组先接待,

  于是,身为产品创意者的秦充就被派了去。

  最近一次见到学长,是什么时候呢?秦充想。

  好像是圣诞节前夕,他们本来约好一起去吃宵夜的,结果为了张毅泽而取消了。那以后,虽然在同一个城市,却因为各种原因没有再见面。平时也就偶尔通个电话,在网上互相问候一下近况而已。

  隔了四个多月再一次看到那张放在内心深处的脸,秦充茫然了——学长他……是长成那样的吗?

  多日不见的学长,依然帅气,笑声也依然爽朗。严格说起来和四个月前没什么差别,只是似乎长胖了一点,不过气色相当好。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秦充有种不大认识他的感觉。

  在接待室里,他把茶水分给学长一杯,坐在他对面,开始例行公事。

  秦充口若悬河地对新产品的理念和定位进行了一大通说明,学长在其间不停地提问,一点小细节都不放过。感叹于对方态度认真的同时,秦充也有点恍惚——自己经常会这样处在一个说话人的位置上,而听话人的那一边,似乎有点不对……

  他不应该不停地提问,更不应该抓住自己一些用词上的瑕疵进行纠正。他不是只会安静地听吗?

  他总是微微地偏着头,仔细地听着,间或“嗯”一下,只在自己需要建议或者需要响应的时候发言。

  他的话不多,往往简练而精确。

  他的声音像中提琴般的美妙,听他说话是一种无上的享受。

  “阿充,你走神了。”

  经学长这么一提,秦充才猛地回过神来。

  额头上因羞愧和尴尬而渗出汗水,他低下头,“不好意思,我……”

  学长微笑地看着他,“是不是太累了没休息好?刚才你的眼珠都定住了。虽然从方向上来说看的是我,但视线却穿透了哦。”他边说边回头看了一眼,“难道是我身后有什么?”

  实在太不应该了,一点专业精神都没有!

  秦充自我唾弃着,连忙重新集中精神,硬将脑海里那张扑克脸赶了出去。

  接下来的谈话相当顺利,两个人都遵守着职业规则,没有因为彼此是旧识而有半分逾越。

  学长还是那么幽默,简单的几句话就能让人开怀大笑。

  他们花了半个多小时说完公事,秦充想借会面的机会和学长好好地叙叙旧。正好对方也不用再回公司,于是两人就约定了晚上一起吃晚饭。

  小型接待室位于财务部所在楼层,和学长一起走出去的时候秦充让他稍微等一下,自己则跑到张毅泽办公室门口去喊人。

  “阿泽,方便吗?过来一下。”秦充冲着计算机后的张毅泽招手。

  张毅泽面无表情地走到秦充跟前。

  秦充双手合十地一拜,“不好意思,今天晚上约了学长吃饭,不能和你一起吃了。”

  张毅泽抬头看向他身后,学长就站在十来步远的地方。

  学长接收到张毅泽的视线,微微点了点头,张毅泽愣了一下,也点头示意。

  “明天我请你吃好料,作为今天没能一起吃饭的赔偿,好不好?”秦充讨好地说。

  张毅泽将视线调回来放在秦充脸上,慢慢地说:“没关系。”

  “那我先把人送到公司门口,你继续忙,不打扰了。拜!”秦充笑着跳开,冲他挥了挥手,拉着学长就走。

  等电梯的时候学长突然说,“我见过他。”

  “啊?谁?”秦充问。

  “刚才那个人。”

  秦充想了想说:“阿泽?是去年圣诞节之前吧,公司开忘年会的时候……”

  “可不是!”学长恍然大悟地说,“我特地开车来救你脱离赌酒的苦海,你却为了他爽我的约!”

  “结果就是我不得不在元旦节期间帮你写一份八千字的述职报告。”秦充欲哭无泪,“我已经为此付出代价了,您大人有大量忘了那件事好嘛。”

  学长笑着敲了他的头一下,“你们是朋友吧。”

  “嗯。很好的朋友。”

  “进入社会后还能交到朋友不容易,要好好珍惜。”学长语重心长地说。

  “是啊,”秦充微笑道,“那样好的朋友,不珍惜都不行。”

  和久违的学长一起吃饭喝酒,还续了一摊,分手时已经超过九点半了。

  第二摊的店是学长选的,小小的日系酒馆,下酒菜除了烧烤的鸡内脏就是一般的简式日本料理,酒则主要卖生啤和味道很淡的清酒。

  秦充对其中一种名叫“金杯桂月”的清酒印象很深,求了老板很久才买了一瓶带走。

  他想让张毅泽也尝一下,心想就算他平时不喜欢喝,应该也能接受这种口感清爽的酒。

  而最主要的是,他想见张毅泽,马上。

  和学长共同进餐的时候,秦充一直在寻找甜蜜的感觉,可却越想找越找不到。他不停地自我暗示——我是在和最喜欢的人一起吃饭,我很幸福——却因为太过做作而没有半点幸福感。

  感觉和普通老同学见面吃饭一样嘛,为什么不会心跳加速呢?

  不仅不会心跳加速,他还会不由自主地拿学长和张毅泽进行对比,从对蔬菜的喜好到拿筷子的方法,从吃饭的速度到端碗的姿势,比来比去秦充自己都快崩溃了。

  他们是两个不同的人,完全没有一点可以拿来比较的理由,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啊?

  席间学长告诉秦充,他快结婚了,已经和女方同居了几个月,彼此感觉都很好,所以打算让对方做五月新娘。

  秦充第一个反应是:难怪他长胖了一点,原来是被人照顾得很好。

  第二个反应是:五月结婚居然现在才告诉自己,太不够兄弟。

  第三个反应是:礼物送什么才合适?

  反应一个接一个地出现,最后才是最愕然的那一个。

  秦充呆呆地想,为什么我一点都不难过?

  即使知道学长迟早会结婚,以前也做过很多假想,但自己喜欢了他这么多年,再怎么也该心痛一下吧。

  没有!秦充惊讶了。没有心痛!

  除了淡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失落外,完全没有心痛感!

  而且那失落的情绪还带着对学长本身的嫉妒——你就好了,得到幸福了,以后会一直幸福下去吧。我这种人注定和寻常的幸福无缘……真是让人羡慕啊……

  抱着这样的心情,秦充在第二摊的时候把学长灌了个大醉,扔他进出租车的时候还坏心地想,让你未来的妻子烦恼去吧。

  一个人站在街边,被四月晚上还有点凉的风吹了吹,突然就很想见张毅泽。

  像小学生每天都会完成作业一样,如果哪天老师什么作业都不布置,反而会让人惶恐。

  与之相似,每天工作后都会见到的人,不见一见就会觉得一天都不完整。

  我得把作业做了。已经喝了不少酒的秦充这么想。

  于是他返回酒馆,使出死缠烂打之术买了一瓶可以当作见面借口的清酒,坐出租车来到张毅泽的公寓前。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晚些时候和今天早些时候我这边又刷不开LJJ了。。。跪求我党统一全亚洲啊!!!!

  ☆、B-7

  晚上十点。

  下车时脚有点软,踩在地面上也觉得像在走太空步。

  秦充捏了一下自己的脸,傻笑着给自己打气,“喂喂,清醒点。”

  张毅泽租住的公寓楼一共六层高,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工厂居民房改建的,没有电梯,楼梯间连感应灯都没有。

  张毅泽住在五楼,用他自己的话说,每天走走楼梯,可以补充运动量。

  可是对于喝得半醉的人来说,爬到三楼半已经气喘吁吁了。秦充靠在扶手上休息,举高装着清酒的纸袋,想象着张毅泽接过去的表情。

  多半是没表情。

  自己从来没有送过那家伙什么东西,这还是第一次呢。

  阿泽那家伙从来都表现得没有什么欲求,沉静得好像深海里的大海龟,你给他,他会接着,你不给,他也不会主动要。

  虽然如此,但他拿到酒后一定会很高兴。没有理由,但秦充对此深信不疑。

  慢慢地爬到五楼,秦充在张毅泽家门前用手抓了抓头发,又理了理衣领,并呵出一口气来确定自己的酒气不会太重。

  正要敲门之时,听到里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秦充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

  张毅泽家的房门“嘭”地一声从里面打开,一个女人捂着嘴跑出来,在发现门口有人时她愣了一下,随即头也不回地跑下楼梯,

  秦充又后退了两步,将自己隐藏在门后的黑暗中。

  紧接着跑出门的是张毅泽,他连鞋都来不及换,踩着拖鞋追着前面的女人。

  细碎的高跟鞋的声音和闷重的拖鞋声在不知道几楼同时停下来,秦充扶了扶脑袋,觉得里面嗡嗡作响。

  他已经失去思考问题的理智,双脚像自己会动一样,慢慢地下楼。

  一步,两步,三步,四……

  转角,再下楼。

  在二楼和三楼中间,在黑暗中,隐约能看到两个抱在一起的身影。

  一个很高大,一个很娇小。

  他们抱了好一会儿才分开,高个子男人扶着娇小的女性下楼,边走边轻声说:“我送你上车……”

  虽然很小声,但是在安静的环境里听起来,还是那么清晰。

  是啊,好安静哦。

  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没有。

  一想到这里,秦充才惊觉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屏住了呼吸,连忙张大嘴巴唤气。

  如果没有看错,那位女性应该就是HR的李佳妮。

  她从阿泽家出来,阿泽追着她跑下楼,他们在黑暗中拥抱,他们……秦充罢工多时的大脑终于重新开始工作。

  他们在谈恋爱吧。

  秦充这么想。

  尖锐的刺痛感突然从心底蹿起,狠狠地攻击着心脏内壁。

  秦充摸着胸口,拧起眉头。

  那本该在听到学长快结婚的消息时出现的心痛感,怎么迟到了这么久?

  就算是恐龙的反射神经也不会慢成这样吧。

  难道因为喝了酒,所以连感觉也麻痹了?

  顾不上确定地面的清洁度,秦充一屁股坐在阶梯上,尽量让身体靠着扶手,缩成一团。

  好痛,真的好痛。

  他把头埋进膝盖中,一只手按着胸口,一只手紧紧地拽着装清酒的纸袋。

  好痛,比小时候心脏病病发时还要痛。

  医生明明说过做了那个手术就能和普通人一样生活,不会再出问题,为什么现在心脏像要爆裂开来一样?

  神志有些模糊,视线也有些模糊,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又听见闷重的拖鞋声。

  阿泽回来了。送完女朋友后回来了。

  意识到这点的秦充把身体缩得更小。

  张毅泽的脚步声在经过他的时候停了下来。

  秦充开始轻微地颤抖。

  拜托,不要被发现!快走,快回去!他在心里祈祷。

  好在上帝偶尔也会听一听凡人的愿望,张毅泽果然只停顿一下便继续向楼上走去。大概是把他当成了赌气不回家的人或者是什么地方来的醉鬼了吧。

  神经陡然放松的秦充无力地把头靠在扶手上。

  很久以前在网络上看到的那句话就在此时毫无预警地出现在脑海里。

  ——对于我们这种性向的人来说,最难得的是直男好朋友。不到逼不得已,千万不要对那种朋友出手,因为你很可能会因此失去他。

  秦充慌张地扬起头,把双眼睁得大大地。

  这个办法可以用来阻挡某种情绪的外泄,他曾经屡试不爽。

  可惜这次失败了。

  一滴不听话的眼泪还是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C-1

  C:人和树洞的爱情

  ***

  从出生到现在的二十八年半里,他只交过一个女朋友。

  那是在大学二年级的时候,班上有个经常找他倾诉心事的女生突然向他表白,没有过类似经验的他胡里胡涂就答应了。

  然后顺理成章地一起吃饭,一起泡图书馆,一起准备考试。在没人的地方也会牵手和亲吻,只是还没有进一步发展,就分手了。

  确切地说,是他被甩了。

  曾经的女友在提出分手的时候一直带着哀怨而略有些愤恨的表情,她最后说的是:张毅泽,你究竟有没有心?

  那句话一直深深地印刻在他的记忆里,有时候半夜醒来想起了,也会摸一摸左边胸膛。

  奇怪,里面明明跳动得这么有力,为什么她会问我有没有心呢?

  ***

  “听说了吗,新品推广部新来了一个好帅的男秘书,还是部长秘书哦。”

  张毅泽每一天的工作,都是从八卦消息开始。

  财务部的这间办公室里一共有六名员工,除了他,全都是年龄在二十到四十之间的女性。她们像雷达一样灵敏,总是能掌握上至公司老大下至楼层保全的各种小道消息,并及时且不知疲惫地向张毅泽灌输。

  所以他在进入公司的第一天就知道了自己部长的鞋子尺码,第二天知道了员工餐厅主厨的生日,第三天则知道了打扫清洁的王伯家里有几口人……

  这些还都是初级情报。

  更进一步地,他甚至还能知道没公开的机密派遣令,以及绝对隐秘的办公室婚外情。

  当然都不是他主动想知道。

  谁叫耳朵不能像眼睛那样可以自主闭合呢?

  对于一屋子的女性来说,今天的头条新闻,似乎就是那个新任的推广部部长秘书了。

  以前好像也听秦充说过他们部长要换秘书,不记得具体是什么时候说的,但的确是有这么一回事。加上再更久以前从不知道谁那里听说的赵闵文是推广部下任部长的消息,和这次换秘书的事放在一起看的话,大概是上面开始动作了吧。

  虽然推广部就算要拆部也和财务部没有什么关系,但因为秦充在那边,张毅泽就会比较注意相关的信息。

  秦充是他的朋友。

  是他这个面部神经萎缩者最好的朋友。

  究竟他是怎么能忍受自己这样无法表达情绪的人的呢?张毅泽百思不得其解。

  和秦充在一起的时候真的很开心,但他就是笑不出来,看着对方开朗的笑容,只觉得焦虑。无论说多少次“高兴”,脸上仍然没有半分高兴的表情。哪怕和对方的关系再好,时时刻刻都木着一张脸,也是一件很失礼的事情吧。

  偏偏秦充似乎一点都不介意。

  不介意他扑克脸,不介意他不擅长交流,也不介意和他一周里五天都在同一家家庭餐厅吃晚饭。他永远神采奕奕地跟在自己身边,爱说爱笑,骂起人来也很有气势。是和自己完全不同的人。

  独自沉浸在思索中的时候,办公室的八卦之友们已经开始讨论推广部新秘书的履历了。据说很年轻,在老大的秘书室工作了几年,很得老大赏识,是个各方面都很优秀的人。

  原来是老大亲自培养出来的。张毅泽暗忖。这样说来,老大对推广部下一任的部长很看重啊,不然也不会把自己用惯的人派给别人。

  回头可能要提醒一下秦充,尽量别和赵闵文发生太多正面冲突。毕竟上司是不能选择的,和未来上司的关系缓和一点对谁都有好处。

  上午十点过,张毅泽的工作稍微告一段落。他将双手举高,做了一个拉伸,再活动了几下脖子,站起来准备去茶水间倒杯咖啡。

  调成震动模式的手机在办公桌上颤抖着移动。

  张毅泽靠在桌边,一只手端着自己的马克杯一只手拿起手机翻开盖子。

  一条来自李佳妮的短信,内容很简单:一起吃午饭吧。

  公司的员工餐厅从中午十一点开放到下午三点,提供中式日式法式以及意式套餐,几十种菜品还可以自由组合,加上价格便宜,是相当值得自满的员工福利之一。

  每天一到中午十一点半,餐厅里就人声鼎沸、热闹非凡,想要占个可以好好交谈的座位很不容易。

  张毅泽今天运气不错,占到一个角落的双人座位,他对面是和往常一样漂亮的李佳妮。

  为什么她每天都能这么光鲜而精致呢。张毅泽边挑着盘子里的意大利面边想,如果是我,一定会有因为休息不好而挂着黑眼圈的情况,也会有因为身体不适而嘴唇裂开的情况吧……难道她都不会有?或者是即便有也可以用化妆来掩饰?真是奇妙啊。

  “你有在听吗?”李佳妮放下筷子,撑着头问。

  “啊……”张毅泽心虚地说,“抱歉,你刚才说什么?”

  李佳妮静静地看了他几秒,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我说,那一天的事情,请你忘了吧。”

  张毅泽一听就呆了。

  李佳妮抿了抿嘴说:“那天我喝多了,一时冲动……”

  后面的话她没有再说下去,张毅泽也没出声,两个人沉默下来。

  过了一阵张毅泽才小心翼翼地问:“果然是我那天表现得太糟糕了吧?”

  李佳妮摇头,“不是,是我的问题。回去仔细想了一下,我们也许并不合适。毅泽,你很包容,也很温柔,会让人产生依赖感。但是我想那不是爱情。抱歉。”

  “也就是说……我被甩了?”张毅泽问。

  “什么啊?”李佳妮突然笑起来,“原来你也是有幽默感的啊……”话没说完就停住了,李佳妮惊讶地看着她对面的人,然后慢慢垂下头去。

  张毅泽也垂下头。

  又是沉默。

  他们安静地用餐。

  李佳妮先吃完,收拾好餐盘餐具。她在离开之前侧头看着还在挑面的张毅泽,轻轻地说:“毅泽,谢谢你。你真的很温柔。”

  张毅泽没有抬头,只是举起叉子做了个再见的姿势。

  温柔吗?他可不那么觉得。他只是怕李佳妮再哭而已。

  虽然甩人和被甩的结果都一样,但如果能让对方好过一点,他宁愿当被甩的那一方。毕竟他们以朋友的身份交往了一段时间,彼此间也有过不错的回忆。

  以后她恐怕不会再频繁地找自己了。张毅泽吃掉最后一口面条,心想朋友这种东西啊,果然有秦充就够了。

  ☆、C-2

  李佳妮所说的那一天,确切地说,是一周以前。

  平时几乎都和秦充一起吃晚饭,但那天秦充要和他学长一起吃,张毅泽就约了李佳妮。

  说到秦充的学长,张毅泽在去年的圣诞节前夕见过一次,是个外表很帅气阳光的男人,也是秦充暗恋了很多年的人。

  秦充是GAY,在和张毅泽认识后第三天就向他出了柜,交谈间除了谈工作,说得最多的便是喜欢的人,那个大学社团里的学长。

  张毅泽作为“世界上最好的听众”,从不会对倾诉者表现得不耐烦,倾诉者知道这一点,说得就更卖力了。

  所以他知道秦充的学长喜欢吃什么,喜欢什么牌子的衣服,喜欢什么类型的女孩,知道他几岁断奶几岁不尿床甚至知道他大学一共当掉过几门课。

  如果这个世界上有名为“最了解学长的人TOP10”的排名的话,张毅泽很有信心上榜。

  据秦充所说,他学长的公司也是做食品的,好巧不巧,这次冬季限定的新产品就有可能和对方公司合作。学长作为代表过来商讨竞标相关事宜,完事后秦充请他吃饭本来是寻常事,但就在张毅泽再一次看到那个男人的时候,心里突然涌上一种怪异的感觉。

  仔细分析的话,有点像看见海盗破港而入的渔民的心情。

  奇怪了,自己又没有看见过海盗,而且自己也不是渔民啊。

  既然不能和秦充一起吃饭了,干脆请李佳妮吃吧。之前为了帮秦充找市场调查的资源,时间很晚了还麻烦李佳妮,不好好地回报一下似乎说不过去。

  于是他和李佳妮约了时间,在高级的餐厅里订了能看夜景的位置,吃完后又去附近的咖啡厅喝了两杯。

  晚上九点过,当他们正要离开的时候,新手服务生不小心泼了点饮料在李佳妮裙子上,在店长答应负担清洗费后,张毅泽把李佳妮请到离酒吧不算远的他的公寓里做临时处理。

  还好饮料颜色很淡,被泼到的地方用的也是同色系的布料,稍微擦洗了一下后就不明显了。

  张毅泽礼貌性地为客人泡了茶,谁知李佳妮从卫生间出来后突然向他表白。

  大学二年级时的女朋友的脸,本以为早就忘了,在那时却突然跳出来,和李佳妮的重迭在一起。

  连表白的话也重迭在了一起。

  她们都说,毅泽,你真好,我想我喜欢你。

  那么接下来呢?如果他在此时答应和李佳妮交往,几个月后她又会不会也问他有没有心?

  张毅泽无意识地用右手摸到自己的左胸,在记忆回放的恍然中忘了马上回答。

  女孩子主动表白这种事本来就需要很大勇气,哪里经得起时间的折磨?李佳妮看张毅泽半天没反应,眼泪一下就流了出来,她迅速拿起包,捂着嘴冲出了张毅泽的房间。

  张毅泽又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时间太晚不能让女性单独在外行动,这点常识他还是有的,于是便飞也似地追了出去。

  在不知道在几楼的楼梯间追上李佳妮,黑暗中他抓住了她的手,对方因为惯性而扑进他的怀里。

  张毅泽感觉到她哭得很厉害,身体一直在剧烈颤抖,胸口贴着她脸的地方湿热一片。

  轻轻地拍打她的肩,柔声地安慰。其实他最怕看人哭了。

  李佳妮平静了一点以后,张毅泽避开敏感话题不谈,提议送她上出租车。

  也许是哭累了,也许是觉得丢脸,李佳妮没有反对,任张毅泽扶着下楼。

  她不再哭泣,一路上只是小声地吸气,带有一点哽咽。

  她也没再抬头,直到被送上车。

  那件事后李佳妮一周都不曾主动联系张毅泽。张毅泽第二天礼貌性地传了一条慰问短信给她,在没有得到回复的情况下也就淡忘了。

  没想到事隔一周被再度提起之时,她只是用很冷静的声音请他“忘了”。女孩子的恢复能力的确很强。

  张毅泽没有挽留,也没有提出交往。明明什么都没做过,却说是自己被甩了,为的是让彼此都能轻松一点。

  虽然也许会因此失去一个朋友,但是他认为就算时光倒流,他还是会那样做。

  他没有坠入情网的感觉,也没有和李佳妮恋爱的打算。

  至于朋友嘛,他还有秦充,足够了。

  秦充和往常一样每天都约他吃晚饭,只是那家伙最近看起来好像没什么精神。

  张毅泽担心地问过,他也只是不在意地说因为工作有点忙而已。

  某天在饭桌上说到推广部新任部长秘书的传闻,秦充皱着眉头想了很久,说:“很帅吗?啊,开会介绍他的时候我好像睡着了,没怎么注意……”

  说完他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没睡好?”张毅泽问。

  “啊,”秦充抓了抓他那蓬松的头发,“昨天晚上看了通宵电影……”

  记忆中秦充虽然比较爱凑热闹,也比较贪玩,但却是一个知道分寸的人。至少他以前不会在隔天还要上班的情况下玩一个通宵。

  难道真的是工作压力太大?

  吃完饭由于秦充还要加班,他们在餐厅门口分手。张毅泽目送他回公司。

  秦充走了十米远左右突然又倒退回来,手揣在裤兜里,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地,一副左顾右盼的样子。

  “怎么了?”张毅泽问。

  “下个月,呃,五月二十二日,你有时间没?”说完又迅速补充道,“是个周末。”

  “一般说来是没什么安排,有什么事吗?”

  “啊,”秦充挠了一下头,“学长结婚,说我可以带朋友一起去,如果你方便的话……”

  张毅泽心里一沉——这就是他没精神的原因吗?

  “当然了,不想去就不去了,反正你们都不认识。他也是前不久才告诉我,让人一点准备都没有,礼物也不知道送什么……”秦充有些焦躁地说。

  “我去。”张毅泽说。

  “诶?”

  “我陪你一起去。”

  ☆、C-3

  从小到大,张毅泽听过无数人的秘密,其中只有秦充向他坦白不同于常人的性向。说实话,当时还是暗暗地有些吃惊。

  后来他发现同性恋其实和普通人也没什么区别,一样要吃要喝要睡,也一样会为生活中的琐事而烦恼。

  秦充的烦恼张毅泽几乎全部都知道,说起来大致就分为两类,工作,以及喜欢的学长。

  从大学时就开始喜欢的学长,到今年已经是第七年了。

  去年圣诞节前他还经常把学长的事挂在嘴边,今年开始却变得很少提起。

  张毅泽从来不会主动询问别人的隐私,秦充不说他自然也闭口不提。现在想起来,果然是和学长之间不顺利吧。

  说起来单相思又怎么可能顺利呢?

  对方都要结婚了,秦充虽然说是不久前才知道,但是搞不好一早就有预感。

  无法表白的爱情。隐忍而漫长的七年。没有结果的暗恋。

  光是用脑袋想一想都觉得心酸。不知道秦充怎么会选择这么一条充满荆棘的路。

  当然他也知道有些同性恋是天生的,天生没有办法拥抱异性。说不定秦充就是这种,真是个可怜的家伙。

  那么,如果这个可怜的家伙希望他一起去参加学长的婚礼,张毅泽觉得自己应该去,不,是必须去。

  秦充需要一个支柱,作为他最好的朋友,没有推脱的理由。何况他也并不想推脱。

  ***

  对于承接与婚礼相关工作的人来说,五月是无庸质疑的旺季。

  进入五月,初夏的气息一下子变得很明显,紫藤开花,草莓上市,无论是公园还是市场,到处都散发着甜美的味道。

  天气也更暖和,白天让人觉得有些热,晚上的风也不再像四月或者三月那样还带着冬末的凉气。

  由于二十一日晚上秦充要参加学长告别单身的小派对,不能和张毅泽一起吃饭,所以他们在下班前用短信确定了第二天见面的时间和地点。

  张毅泽本来想一下班就去商场里挑一根风格休闲的领带,没想到划完卡后却被办公室的女同事叫住了。

  年过三十的同事有一个还没念小学的孩子,她刚接到幼儿园的电话,说是孩子突然晕倒,让家长赶快过去。

  “孩子的父亲去海外出差了,我必须马上过去。拜托拜托,帮我把这份数据送到老大那里去好吗?”

  本来就是举手之劳的事,况且别人确实有困难,张毅泽一口就答应了。

  老大,即公司董事长,他的办公室位于整幢办公楼的最顶层。张毅泽和陆续离开公司的同事们背道而驰,在大家都下楼的时候一个人坐着向上行驶的电梯。

  他很少到公司上面的楼层来,进公司后也只有一次被赵闵文带着上天台午睡。把数据交到老大秘书手上后,也不知道是怎么的,张毅泽突然很想再去一次天台。

  抱着如果门锁着就放弃的想法,从安全梯上去后发现门居然半开着。

  张毅泽心情愉快地走到门口,正准备推门出去,突然听到奇怪的声音。

  从天台上传来的,好像是布料摩擦的声音。

  基于本能,张毅泽弯下腰,从半开的门缝向外偷窥。视线里除了水泥天台和远一点的铁丝网护栏,什么都没有。

  就在张毅泽正准备再次推门的时候,一个人影从旁边跌入他的视线。

  不,确切地说,是一个人压着另一个人倒在地上。

  他们四肢纠缠在一起,口舌相交,正在进行着热情的深吻。

  张毅泽吓得吸了一口气后忘了吐出来。

  那两个人怎么看都是男性,而且他还认识被压在地上的人。

  赵闵文!

  张毅泽无法移开视线。

  刚开始,赵闵文还在反抗,但压在他身上的男人明显力气更大,慢慢地,他停止了抗拒的动作,反手环住对方的肩背。

  深吻在继续。伴随着粗重的呼吸,他们像要把对方吃掉一般狠狠地啃咬。上面那个人将一只脚卡入赵闵文的双腿间,向上一顶,赵闵文立刻仰起头发出一声闷哼。

  张毅泽顿时觉得全身血液都集中在了脸上。因为他听出来了,赵闵文发出的是愉悦的声音。

  天台上的人开始互相撕扯对方的衣服,就算再没常识也知道他们接下来会做什么,张毅泽退了几步,悄悄地转身下楼。

  心跳得很快,呼吸也有点没规律。太紧张的结果是张毅泽一口气从安全梯往下走了好几楼。

  他靠在不知道哪一层楼的小阳台上吹风,眼前是橘红色的夕阳。突然很想抽烟,一根就好,不过他没有随身带烟的习惯。

  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男人和男人之间竟能激烈成那样啊。

  平时完全看不出来,难道赵闵文也是GAY?

  和他在一起的男人又是谁?

  张毅泽在记忆库里反复进行着人脸搜索,没有结果。

  公司里员工上百,有几个没印象也正常,而且比起那个人的身份,他更在意的是……

  好像有点反应。张毅泽换了个站姿,微微驼起背,夹了夹腿。

  很正常吧,毕竟看到现场了。而且那两个人还是在那么开放的空间里亲热,虽然都是男人,但情、欲是纯粹而直接的东西。

  有点反应也很正常。

  并不是说看到同性恋人的性行为有反应就是同性恋吧,自己可是交过女朋友的人,前段时间也有漂亮的女性追求。

  和没有胸部却有小弟弟的人接吻拥抱,肯定会觉得恶心吧。

  对了对了,一定是这样。

  张毅泽高兴地想,没问题的,一切都很正常。

  ***

  翌日早上十点,张毅泽准时来到约定碰头的地方,秦充已经到了。

  他穿了一件浅灰色外套,里面是淡粉色衬衣,没有系领带,闲散地站在路边树下,风一吹,树影在他身上斑驳地颤动。

  第一次见到他好像也是在五月,一不小心他们都认识一年了。

  相比秦充的休闲,张毅泽的西装就显得正式多了。秦充大笑着说因为到场的都是亲族和友人,完全没必要穿这么隆重。

  张毅泽小心地观察他的表情,欣慰地发现没什么异常。

  不过也只是现在没异常,一会儿在婚礼现场,可能还要多注意一下。

  虽然抢新娘或者抢新郎的戏码一般都只会在电视里出现,但谁都知道,影视的艺术往往都是源自于现实生活的。

  不知不觉之间,张毅泽已经把自己定位成了“如果秦充突然暴走,我要第一个冲上去拦住他”的炸弹冷却装置。

  婚礼在教堂举行,因为据说新娘是一名虔诚的基督徒。

  仪式完全按照教会的婚礼章程制定,每一个步骤都庄严而肃穆。

  当身穿白色婚纱的新娘挽着她父亲出现在教堂正门时,所有到场观礼的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她身上。

  只除了一个人。

  所有人都看着新娘,张毅泽却看着秦充。

  其实从一开始他就看着秦充,只是新娘登场后他怕秦充受到刺激做出不该做的事情,便看得更紧了。

  秦充表面上和平时一样,虽然白皙的脸上没有什么喜悦的表情,不过也没有痛苦的痕迹。亚麻色的头发一如既往地蓬松,衬得本来就不大的脸像躲在厚毛后的小羊一样,有些惹人怜爱的味道。

  身高不到175公分的纤细的男人,穿上休闲装后显得要比平时穿工作装时高挑一点。坐下来将手放在前排座位靠背上的姿势让秦充的衣袖稍稍向上缩,露出了手腕骨。双手互握,十根漂亮的手指纠缠在一起。

  就外表来说,真是个难以挑出毛病的人。

  突然,张毅泽注意到秦充抿了一下嘴,他紧张地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原来新娘的父亲将新娘的手交到了新郎手上。

  那个全身白色西装的新郎,算起来,这是张毅泽第三次见到了。

  新郎一脸幸福,将新娘的手拉至嘴边轻吻了一下。

  秦充还是没什么表情,张毅泽不知道该觉得高兴还是该觉得悲哀。

  站在秦充的立场上,这的确算不上一个可以忠心给予祝贺的场合,而站在自己的立场上,他不希望秦充失态。

  理解他的痛苦,虽然不可能感同身受,但只是这样坐在他身边,看着他那微微抿起的嘴角,心就跟着生痛起来。

  而就是因为理解,才更希望他能挺过去。都已经坚持了这么多年,再坚持一下就好。失去爱情,至少也要保住尊严。

  神父读完冗长的结婚誓词,新娘新郎宣誓并交换戒指。当他们在基督面前拥吻之时,教堂里奏响欢乐的乐曲。

  人们沸腾了,鲜花礼炮齐齐冲向半空,祝贺的声音和嬉笑的声音立刻充满双耳。

  新郎突然抱起新娘,跑出教堂外。人们也跟着跑出去。

  他们在教堂外面合影,欢呼。新娘抛出手捧花束,一群人蜂拥着抢夺。

  张毅泽在新郎抱着新娘冲出去后也抓着秦充的手跟在后面,合影的时候他拉着秦充站在新人后面,并一直对他说:“笑。快点笑。”

  结果那张相片里就只有张毅泽一个人没表情。

  秦充在他旁边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C-4

  仪式举行完毕以后,新人和他们的父母由婚庆公司的专车接走换装,宾客们则自行前往宴会的地点。

  秦充和张毅泽都没有开车,便一起叫了出租车过去。

  举办宴会的地方是一家洋式餐厅,餐厅四周是全玻璃墙面,配有大约百来坪的绿地,以及造型比较奇异的喷水池。

  餐厅里早已经布置好了,无论是餐桌还是靠椅,到处都点缀着用缎带系在一起的粉色的玫瑰,隆重华丽而又不显得过分奢侈。

  自助餐桌从室内一直延伸到室外,看起来像一条长龙。

  餐前酒和开胃菜已经上了桌,先到的宾客可以随便选用。

  张毅泽和秦充找了个角落的位置,正好是在放水果的桌子附近。两人二话不说就开始吃。

  随着主菜的陆续上桌,换下了婚纱、身穿改良唐装的新人于正午十二点二十二分准时出现在现场,掀起了宴会的高/潮。

  餐厅内的投影仪循环放映着新人各自的成长照片,司仪则在一旁安排各种代表讲话,包括伴郎、伴娘、新人的父母等等。

  待一系列民间仪式完成后,宾客们就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随意选择在室内或者露天自由进餐了。

  张毅泽和秦充很有默契地选了室外。

  秦充是怎么想的张毅泽不知道,就自己而言,他比较希望秦充离正在餐厅里向长辈们敬酒的那对新人稍微远一点。

  午餐提供的无论是食物还是饮品,种类都相当丰富,味道也很好。张毅泽最喜欢吃其中一种包含了豆腐、水菜和香肠的色拉,除了材料新鲜外,酱料也很特别。

  秦充则对香摈酒情有独钟。

  从表情真的看不出他有多伤心,喝酒的速度和平时没有什么区别,连聊天的语气也都很普通。

  实在是太普通了。

  本来以为秦充会借酒浇愁的张毅泽边吃边暗中观察着,到头来连自己都有些糊涂。

  是彻底放开了?还是心已成灰?

  因为一开始就抱着“也许会发生点什么”和“我一定要好好地支持他”的心情,事实上却什么都没发生。不能否认,张毅泽有些许的失落。

  不,说失落可能不恰当,应该是……应该是……什么呢?

  或许在内心深处,他是希望秦充发泄出来的吧。

  就像以往无数次的那样,秦充会因为学长的一个电话而开怀,因为学长的一次恋爱而难过,这次他也希望秦充能表达出真实的想法。

  被动地做听众做了这么多年,张毅泽第一次有了希望对方向自己尽情倾诉的想法。

  回过头,秦充就站在离他不远的草地上,一只手端着酒杯,一只手拿着小叉子随意地在个人餐盘里选食物。

  因为喝了酒的缘故,他原本白皙的脸颊上浮着一层淡淡的红晕。嘴唇也是红的,轻轻抿在酒杯边缘,一仰头,淡琥珀色的液体滑入口腔,伴随着吞咽的动作,喉结大幅度地上下移动。然后他放下酒杯,微眯起双眼,似乎被美酒的味道所征服。

  不知道什么时候钻进云层的太阳突然露出脸来,金色的光芒瞬间铺洒于世。

  眼前的青年也被阳光所笼罩,干净、俊美、耀眼、让人移不开视线。

  张毅泽为自己的失神而讶异,稍微恍惚了一下,就发现新郎新娘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端着酒杯来到了秦充面前。

  他和他们的距离大概有十米,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见秦充朝张毅泽指了一下,新娘和新郎同时转过头来,张毅泽不想参加他们的谈话,便仅仅举了一下酒杯示意。

  对方似乎并不在意,开始了三个人的谈话。大概五分钟后新人才离开秦充走向其他的宾客。

  张毅泽慢慢地走过去。

  秦充正低头取酒。

  张毅泽看着他因为埋头而露出来的纤细的后颈,脖子上的皮肤似乎比脸上的更白,脊椎骨很突出,似乎轻易就能将薄薄的皮肤戳破。

  “别喝太多。”张毅泽说。

  秦充似乎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

  一滴眼泪从他的左眼无声地滑了下来。

  喀!

  断了!

  有什么东西断了?!

  张毅泽肯定自己听到了很大的断裂声。那声音在初次爆炸后甚至长时间地在耳边不断回响。

  “我能不能代替他?”

  谁在说话?

  因为那个断裂的声音而吃惊的张毅泽,突然又听到这么一句话。

  “我能不能代替他?”

  谁?这声音怎么这么熟悉?

  眼前的秦充应该也听到了吧,不然他不会把眼睛睁得那么大。

  喂,没问题吗?再睁下去,眼珠子会掉出来哦。

  “你……说什么啊……”秦充移开视线,粉红的脸色有了渐深的趋势。

  “他都结婚了,别喜欢他了。”

  张毅泽也睁大了双眼——喂喂!居然是自己在说话吗?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没有……”秦充的声音很低。

  张毅泽的嘴完全不听指挥,“那就别哭啊。”

  “我……不,没事,眼睛有点不舒服而已……”

  “我就不可以吗?”张毅泽的灵魂分成两半,其中一半用“你踩到狗屎了”的表情看着另一半控制着舌头,“我不能代替他?”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秦充突然低吼起来,“你,你喝醉了吧?”

  张毅泽迅速在心里用英语从一默念到九,很好,没有停顿。

  “我没喝醉。”张毅泽如实说道,“我只是想知道,我不能和你交往吗?”

  秦充死死地盯着他,“你知道我是GAY吧,你知道交往的意思吧?”

  “知道。”

  秦充不说话了。

  微风轻抚在每个人的脸颊边,空气中浮动的是食物和青草的香味。

  太阳害羞似地又躲回云层深处。

  “我就不可以吗?”张毅泽又问了一次。

  “不可以。”

  “为什么……”

  秦充皱着眉头闭上了眼。

  张毅泽的心口隐约有些刺痛。

  再次睁开眼后,秦充叹了一口气,露出比哭好看不了多少的笑容。

  他慢慢地说:“阿泽,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C-5

  失恋了。

  这种感觉虽然不太熟悉,但一定就是失恋了。

  和大二时被女朋友甩掉之后的感觉有些相似,又不完全一致。

  当时……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除了茫然和空虚之外,还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而这次的额外感受则全是沉重和后悔。

  张毅泽很后悔。

  秦充当时才刚失恋啊,他这种趁虚而入的举动算什么?

  还说了那种混蛋话。

  什么代替不代替的,七年的感情怎么可能用一个“代替”就全部抹杀?

  而且他又不是GAY,秦充一定会觉得自己很轻率。

  现在回忆起来,当时究竟为什么会那样做呢,行动先于意识,连舌头都不听话了。

  在看到秦充的眼泪的一刹那,什么男人和女人,什么性别问题,什么正常异常,统统飞出了脑海。

  他只知道,那个爱说爱笑每天精神都很好的家伙哭了。

  男人哭起来原来一点都不恶心。

  还让人看了觉得很伤心。

  心脏像被炸得石块剥落的高墙一样崩坏,痛得无法自抑。

  如果能做点什么的话……他想,不管那是什么都好,他都愿意去做。

  如果秦充希望谈一场恋爱的话,不要再喜欢什么学长学弟了,换成他吧。

  虽然没什么经验,也不能保证能当一个称职的情人,但他会努力不让他哭泣。

  那么漂亮的眼睛拿来哭,实在太浪费了。

  这些话他都想说给秦充听,不过秦充从那天以后就不再主动联系他,他打过去的电话和传出去的短信也全部石沉大海。去推广部找人永远只能得到“他在和组长面谈不方便见你”,或者“人不知道跑哪里去了”的答复……

  一天过去,两天过去,三天过去……

  这样过了一周以后,张毅泽清楚地知道,自己搞砸了。

  以前他也搞砸过一次,引发了长达两个多月的冷战。不过那次还不能全怪他。

  这次就不同了。这次完全是他一手造成。

  张毅泽只要逮住机会就往楼上跑,不明就里的同事还以为他和HR的某人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一有机会就抓着他“拷问”。

  这天,张毅泽借着提醒其他部门按时提交报销表的机会,再次溜到推广部。

  运气不错,在电梯口就碰上了正在和同事交谈的秦充。

  “阿充!”一激动,连私下使用的称呼都喊了出来,张毅泽一把抓住他的手,“给我点时间!”

  秦充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现在是上班时间,有什么事下班说。”

  “下班你都不见我!给我几分钟,很快的!”

  “我还有事。”秦充暗暗使力,想把手从对方手中拉回来。

  可惜张毅泽的力气显然大得多。

  “那个……如果你们有事的话,我一个人去广告部就行了……”隐约感觉到气氛怪异的同事迅速闪进电梯,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

  “喂!”秦充刚喊了一声,电梯门就关上了。

  “阿充,我们得谈谈……”张毅泽的声音很疲惫。

  秦充左右看了看,叹气道:“五分钟,够不够?”

  “够。”

  “那好……你先放开我!”

  张毅泽立刻松开手,并懊恼地发现对方手腕上出现了一道红痕。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一般不会有人通过的安全梯,下了半层楼来到小阳台。

  秦充率先走过去趴在阳台围栏上,肩膀因为深呼吸而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张毅泽在后面看着他单薄的身体,心里掠过不知名的痛感。

  “说吧,找我什么事。”秦充头也不回地问。

  张毅泽没有跟上去,也没有说话,只是在楼梯口原地站着。

  “说啊!”秦充微微侧了一下头,声音也变得尖锐起来。

  “我……”

  “没事我走了。” 秦充没耐心地跺了跺脚。

  就在他们擦肩而过的时候,张毅泽突然回过神来,抬起一只手横在秦充的上臂位置,把他拦住,“等等!”

  “麻烦你快点,我没时间。”秦充叹息似地吐出一口气,后退了两步。

  张毅泽直直地看着他的双眼,“为什么我不可以?”

  “哈?”

  “为什么非得你的学长才可以?我也是男人啊。”

  秦充听了那句话后似乎花了一点时间消化,渐渐地,他的表情变得很难看,不可思议地说:“你以为GAY是什么?随便什么男人都可以上床的?”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知道自己失言,张毅泽慌张地想解释。

  “那你为什么要说那些话?什么代替学长……人和人是可以随便代替的吗?你把我当什么了?”

  “不是,我只是……”张毅泽猛烈地摇了摇头。虽然他现在的混乱情绪几乎达到了顶点,但从表情来看,还是和平时一样扑克。

  秦充打断他,“为什么你会这样?你不是有女朋友吗?那个HR的李什么的!不是有很漂亮的女友了吗?”

  “我没有!我和她什么关系都没有!” 张毅泽大声辩解。

  “所以呢?”秦充轻笑了一下,“你想试下男人?”

  “我不是那个意思!阿充,我只是,我……我想我喜欢你。”

  “喜欢?”秦充怪叫,“哪种?”

  在冲动的驱使下脱口而出的话其实并没有经过深思熟虑,张毅泽呆住了。

  秦充慢慢地倒吸了一口气,声音发抖地说,“张毅泽,你根本,根本什么都不明白!”

  张毅泽无言以对。

  因为秦充说对了,他的确什么都不明白。

  他甚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说出那样的话。

  喜欢,是啊,作为朋友他的确喜欢秦充,但是在这种时候说喜欢,意义应该不一样吧。

  自己真的考虑清楚了吗?

  或者仅仅是头脑发热全凭冲动?

  秦充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大踏步走向安全梯。

  张毅泽还想说点什么来挽回失败,嘴唇却像被糨糊粘住一样怎么都张不开。他也想追上去,但追上去又能怎么样?

  于是便只能默默地看着对方越来越远的背影,直到它消失在安全门后面。

  张毅泽狠狠地捶了一□边的墙壁——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本来是想先向秦充道歉的。他们是最好的朋友,道歉的话,应该能够得到原谅。然后他们才能心平气和地深入交谈。

  他本来是这么想的。

  可是理智却在见到十多天没见的人后,全部飞走了。

  他在那一刻才发现,他好想秦充。

  想和他一起吃饭喝酒,听他唠叨琐事。像平时一样,彼此眼里都只有对方,多好。

  不要再去想什么学长了,只要想着我的事就行了。于是不经大脑回路过滤的话就这么蹦了出来。

  秦充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那么决绝,那么气愤,又那么伤心。他总觉得他快哭了……

  啊!张毅泽又使劲捶了几下墙——我彻底搞砸了!

  过了十分钟后才整理好情绪,张毅泽回到推广部的楼层打算坐电梯回财务部。

  当然,他也还抱着说不定能在见到秦充的希望,直到看到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的是个不认识的人后,才彻底死心。

  进入电梯,按了财务部楼层的键,和陌生人并肩站着。

  就在电梯门快要关上之时,外面传来一声“等一下”,张毅泽连忙按了一下开门键。

  门再度打开,外面站着的是赵闵文。

  赵闵文先看到张毅泽,笑着打了声招呼,又看到张毅泽旁边的人,脸色一下就变了,踌躇地站在门口,不进也不退。

  张毅泽旁边的人突然开口道:“进来。”

  简单的两个字,不知道为什么让张毅泽有种全身发冷的感觉。

  赵闵文慢慢走进电梯,背对张毅泽他们靠在门边。

  见他没有按键,张毅泽好心地问:“赵先生去几楼?”

  “一楼。”赵闵文头也不回地小声回答。

  一楼的键已经按过了,想必是电梯里另外那个人按的。

  张毅泽先下电梯,出门前向赵闵文点了点头。就在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他神使鬼差地回过头去,透过门最后的缝隙,他看到两张重叠在一起的脸。

  赵闵文的一声“柳秘书”被厚重的电梯门隔绝了,谁也不会知道他接下来说了些什么,除了他身边的那个人。

  柳秘书?这个称呼很熟悉。

  张毅泽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突然想到,那不是女同事们津津乐道的推广部新任部长秘书吗?

  仔细回忆着刚才那人的长相,以及电梯门关上时他和赵闵文那不自然的身体接触……张毅泽终于回忆起来了,他就是和赵闵文在天台拥吻的那个人!

  大脑胶片回放,一会儿是在天台上偷看到的情景,一会儿是秦充生气的脸,它们慢慢地交织在了一起。

  身体发热,头开始痛起来了。

  嘴里的唾液似乎也变得粘稠。

  张毅泽慌张地坐回自己的位子上,将下半身完全藏于办公桌下。

  作者有话要说:抽了。。。昨天一整天 今天大半天。。。LJJ又抽了- -

  ☆、C-6

  巴士在夜色中安静地行驶,巴士上的人却无法安睡。

  也许他之前还是睡着了一会儿的,结果却被一个颠簸给震醒过来。

  其间做了个梦。因为睡得不沉,所以相当清楚地记得内容。是关于小时候在老家的梦。

  梦里那片青草地还没有被土地开发商所破坏,他带着走路还有些摇晃的弟弟从地势较高的地方一路滚至低洼处,弟弟哈哈大笑,追着他叫个不停。

  等等我!

  我也要吃!

  我走不动了……

  母亲生下弟弟阿行的时候,自己才两岁多,对弟弟这个名词完全没有概念,对于那团粉红色的肉球,也只是觉得好奇。直到肉球慢慢长大,变得会走路会说话会跟在自己屁股后面当小尾巴了,他才突然有了比较真实的认知感。

  特别是在帮妈妈看管阿行以后,父母都会夸奖他是个好孩子。

  如果带着阿行一起玩玩具,父母更会不吝啬地给予大量赞赏和鼓励。

  童年最初的记忆大概在四岁左右,每一个片段里都有阿行。

  他喜欢那个手和脚都肥肥地、像一节一节莲藕似的小家伙,即使两岁了还会轻易摔倒,一摔就喊“哥哥”。虽然那时候他喊起来更像是“锅锅”。

  如果自己不回头,他就赖在地上不起来,还会装哭。不过一旦把他抱起来,就会突然变乖,拽着自己的衣服不放,笑着流口水,一遍遍地叫“锅锅”。

  本来以为他们会永远亲密地在一起,谁知道在自己念初中后,和阿行的关系开始疏远起来。刚开始是阿行单方面地责怪他没表情、不会笑很恐怖,渐渐地变成相互怨怼。

  一方面,哥哥会欺负个子小年龄小的弟弟,另一方面,弟弟会向父母告状,进一步地讨厌哥哥。

  敌对的关系在张毅泽进入青春期后得到缓和,因为他那时有了新课题——反抗父母和老师,所以无暇搭理家里的小弟。

  而等阿行也进入青春期,他们就几乎相对无言了。不再有事没事恶言相向,只是会偶尔痛快地干一架。生活在同一屋檐下也尽量把对方当空气。

  我有我的空间,你有你的世界,虽然还睡在上下铺,但结界分明,互不打扰。

  张毅泽高中念的住宿校,大学则在学校附近租房住,只有周末和节日回家。

  大学毕业后他离开了家乡,到别的城市工作,六年里只回去过两次。第一次是阿行结婚,第二次是阿行的儿子满月。

  有时候想起来,也许自己并不是个受欢迎的人。

  证据就是虽然父母每年过年的时候都会打电话来问他回不回家,但只要他稍微一推脱,对方就会爽快地接受,从来没有怎么劝过。

  比起不会哭也不会笑的冷面人,果然还是阿行那种性格爽朗的人比较受欢迎。父母有阿行陪在身边就够了。

  巴士在休憩站停下来,方便乘客上洗手间或是买东西。

  张毅泽缩在自己的座位上没动。

  看看时间还不到凌晨三点,手机里没有任何信息。

  就在三个小时前,快到午夜的时候,洗了澡正准备睡觉的张毅泽接到一通父亲打来的电话。

  他说:“小泽,你回来一趟吧。”

  父亲的声音听上去相当疲惫无力,询问了才知道,弟弟张毅行在两个月前检查出原发性心脏肿瘤。

  由于该种类的肿瘤在手术前很难判断是良性还是恶性,家里人就打算做完手术再告诉张毅泽结果,谁知马上就要做手术了,张毅行的状况突然变得很糟,血压不稳,很容易陷入昏睡,总是在睡梦中不停地叫着“哥哥”。

  医生说也许是张毅行潜意识很想见见自己的兄长,建议他们把人找来。

  “手术是什么时候?”张毅泽问。

  “明天早上十点……还有十个小时。”父亲在电话那端停了停,“小泽,对不起,现在才打电话。我们本来不想打扰你的工作……”

  “现在还说这个干什么?夜行巴士直到凌晨两点都能坐,明天早上就到了,把医院名字给我我下车后直接过去。”张毅泽用肩膀和耳朵夹着话筒,在便条纸上记下了医院的具体地址。

  “小泽,我们……”父亲似乎还想说什么。

  张毅泽打断他,“等我过去再说,你们先休息。”顿了顿,又补充道,“别担心,会没事的。”

  他挂掉电话后给自己的部长传了一条短信,表明有急事需要请假。

  部长还没睡,很快回了电话,两人在电话里确定了请假的时间和返工日期。

  张毅泽简单地收拾了一小包行李,坐出租车去巴士站。凌晨一点,他登上了返乡的巴士。

  当巴士驶出车站时,张毅泽突然想起自己没有带手机充电器。看着那仅剩一格的电量,张毅泽咬咬牙给秦充打了个电话。

  秦充的手机关机。

  心想他也许睡了,便传了一条短信告诉他自己要回老家几天,手机可能很快就没电了,如果有什么事可以打老家电话找他,并附上了老家的电话号码。

  他不敢奢望秦充会给自己打电话,却又无法自控地希望对方主动联系他。

  早上八点不到,巴士了抵达目的地车站,夜里睡一下醒一下的张毅泽只是双眼有点充血,并不觉得太疲惫。

  他招了出租车,把写着医院地址的便条给司机看后就闭目养起神来。

  这几年家乡的变化很大,上一次和再上一次回来都是弟妹开车来接的,六年没有自己找路,他不敢保证不会迷路。何况医院的名字也很陌生,也许是近几年新建的吧。

  十几分钟后张毅泽来到医院,在问讯台问清楚手术室的位置后拎着行李包直接上楼。

  张毅行已经被送进了麻醉室,父母以及弟妹都等在走廊上。见到张毅泽后他们全都露出一副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母亲走上来紧紧地抱住了他。

  人类的体温,张毅泽闭上眼想,这是久违了的人类的体温。

  他轻拍着她的背,用眼神询问父亲小侄子在哪里。

  父亲说为了不让孩子害怕,已经送到外公外婆那里去了。

  和母亲拥抱了一会儿,张毅泽走到弟妹面前。“会没事的。”他轻轻地说。

  弟妹坚强的双眼里立刻含满了泪水。

  “我告诉了阿行你会来,他说想你留到他做完手术。你们两兄弟也很久没见面了。”父亲说。

  张毅泽指了指自己脚边的包,“我请了一周的假,刚做完手术还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吧,多个人陪护总会好点。”

  “小泽……”母亲忍不住哭出来。

  “你看你像什么话,一个普通手术而已,有什么好哭的!”父亲虽然嘴上严厉,动作却很温柔。他扶住母亲,完全成为了她的支柱。

  张毅泽发现每个人的精神都不好,每个人看上去都比自己上次见他们时憔悴得多。

  虽然医生说原发性心脏肿瘤大多数都是良性的,但肿瘤毕竟是长在心脏上,而且手术没做完之前也不能确定究竟是不是良性,作为亲人,肯定会相当不安。

  “手术要做多长时间?”张毅泽突然问。

  “据说需要一个半小时,但是也可能延长或者提前。”父亲说。

  张毅泽沉吟了一会儿,“手术完了以后你们都回去休整休整吧,我等他麻醉退了以后再和你们联系。”

  父亲想了想,说:“也好,我和你妈回去换身干净的衣服,媳妇也该去看看小孩了。”

  手术进行了八十多分钟,过程比较顺利。医生出来告诉张毅泽他们这个消息的时候,全家人都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母亲和弟妹又哭了。

  病人到清醒前会被暂时留在手术室内观察,张毅泽一再保证肯定会在张毅行醒来的第一时间通知大家,这才把他们都送出了医院。

  张毅泽在等待的时间里随便吃了点东西充当午饭,下午两点,张毅行清醒过来。

  被送出手术室时他迷迷糊糊地看着跟着移动床走的人,然后轻轻地问了一句:“哥?”

  离上次回来给小侄子庆满月,已经过了两年多。张毅泽有两年没有听见张毅行这么叫自己了。

  轻柔地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张毅泽觉得就算自己什么都不说,对方也一定能明白。

  闭上眼,张毅行的嘴角挂着若隐若现的微笑。

  “哥,你来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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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7

  想给家里打电话的时候发现手机已经没电了,借了医院的电话,告诉他们张毅行已经醒来,精神还不错,只是暂时不能进食。

  半小时不到父母就赶了过来,又过了十几分钟,弟妹抱着儿子也来了。

  当初还是一团肉的小家伙现在已经能说能走,穿着一套牛仔服,眉宇间有张毅行小时候的影子。

  小孩子对张毅泽这个没表情的陌生大叔很畏惧,躲在妈妈身后用小手去拉张毅行,“爸爸,起床。”

  稚气的声音和语气让病房里的气氛变得柔和,一家人围坐在张毅行床边,用聊天来分散他因麻药退去而觉得疼痛的注意力。

  说到小侄子的外婆报名了老年大学,说到老家邻居几乎都搬了家,还说到弟妹工作的地方要修建新的广场。

  都是张毅泽所不熟悉的话题。

  他静静地听着,还以为遗忘了的疏离感又无声无息地漫上心头。

  明明是一家人,连弟妹这个和他们没有血缘关系的人也能很好地融入进去,为什么只有自己像个旁观者?

  很多年前有一次半夜上卫生间的时候不小心在父母门外听到的话突然出现在脑海里。

  ——他爸,医生也治不好小泽,难道他会一直这样不哭也不笑?好可怕。

  其实他们一直把自己当成怪物吧。

  “爸,妈,阿行,弟妹,”张毅泽突然开口,“我想回家洗个澡。晚上你们都别守夜了,有我就行。”

  母亲一听马上说:“对哦,小泽你坐大巴来的一定很累了,快回去休息一下。你的房间我打扫好了,钥匙带在身上的吧?”

  “带了的。”张毅泽站起来,走到张毅行床边,“阿行,晚上见。”

  张毅行笑着说:“晚上不用陪床啦,怪丢脸的。”

  “哥哥陪弟弟有什么好丢脸的!”母亲在一旁插嘴。

  张毅泽走之前想和小侄子打个招呼,谁知怕生的小孩一直怯怯地不肯和他亲近。

  暗叹了一口气,失望的张毅泽缓缓地离开了医院。

  坐上出租车后张毅泽陷入了短暂的睡眠,除了心情低落外,前一晚没睡好的疲惫也是很大一个原因。

  这次没有做梦,抵达目的地时是被司机叫醒的,张毅泽不甚清醒地付了车资,提着行李包下车。

  老家在市区比较边缘的地方,是一幢独门独院的二层老房子,从祖父那一辈传下来,已经有相当长的年岁了。老房子的一面墙壁上长满了植物,每到春夏之季就像裹了一层绿漆。

  微风拂过,它们像海浪一般一层层地荡漾开。绿墙前站着的青年,在暖光的映射下,显得异常明艳动人。

  等等……青年?

  张毅泽用力地眨了眨眼。

  青年也看到了他,大步跑过来,紧紧地抓住他的手臂。

  “阿泽!你没事吧!”

  白皙漂亮的脸离自己还有几公分的距离,焦急的情绪却迅速蔓延开来。

  “阿泽!你说句话啊!你究竟怎么了!”

  双眼皮很深的眼睛大大地睁着,里面写满了担心,慌张,还有水般的柔情。

  手一松,行李包掉在了地上。

  “阿泽……”青年的手抚上了他的脸,人类的温度真的很暖。

  有一滴东西从眼眶里滑了出去,接着是另外一滴,再一滴。

  眼泪排着队顺着脸颊和鼻翼往下淌,怎么也无法停止。

  张毅泽木然地望着眼前的人,喃喃地说:“糟糕……”

  泪闸坏了也就算了,还让人看到。

  让人看到也就算了,那个人还是秦充。

  实在是很糟糕。

  张毅泽背对着卫生间的门,把冷水一捧一捧地浇到脸上。

  秦充在他身后说:“早上到公司看到你的短信后我就给打电话了,结果打不通,给你家打电话也没人接。后来去你们部门却听到她们说你要动手术所以回家了。什么嘛,结果是你弟弟动手术。”

  张毅泽洗了脸,在衣袖上随便擦了擦,“你怎么知道这个地址的?”

  “查的啊,人事部的资料上写得很清楚嘛。我不知道你在哪家医院,只有在这里守株待兔了,想说晚上肯定会有人回来吧。”

  “几点到的?坐的火车?”

  “嗯,两点到的。”

  “吃饭没?”

  “在车上吃了方便面,是我们公司的产品哦。”秦充笑道。

  张毅泽恍惚地看着他,心想我多久没见过他笑了?

  从他学长结婚那天算起,快有一个月了吧。

  爱恋的感觉不但没有消失,反而在见到本人后变得更为强烈。

  张毅泽努力压抑着再次表白的冲动——他不能再把秦充吓跑了——根据记忆找到茶叶和茶具,泡了一壶清香的绿茶给他喝。

  老房子的采光不太好,不过夏天很阴凉。

  秦充一边吹着茶水一边好奇地四处打量。客厅的一面墙壁上挂了许多相片,秦充端起茶杯走过去指着一张问:“这是你?”

  “嗯。”

  “好呆哦。”秦充皱了皱鼻子,“旁边的是你弟弟?”

  “嗯。”

  “你们长得挺像啊。这张相片上你们几岁?”

  “我十四,他十二。”

  秦充点点头,指着另一张问:“这张这张,是你弟弟和他老婆?”

  张毅泽也走过去,“这张我上次回来没看到,应该是最近照的。”

  秦充歪着头,“这么说是他二十五、六岁的相片了?”

  “应该是吧。”

  “嘿,”秦充转过头笑道,“虽然同年,但是我看起来比较年轻是吧?”

  “是啊。”

  “对了,他生了什么病严重到要动手术?”

  “心脏……”

  “啊!”秦充突然大叫起来,“你别担心!现在医学技术发达,一定不会有事的!”

  说完他把衣服一撩,露出胸腹,“你看。”

  白皙的胸膛正中由上至下匍匐着一道蜈蚣一般的疤痕,大约十几厘米,暗淡而狰狞。

  张毅泽呆了,身不由己地伸手去触碰,“怎么会……”

  秦充刷地一下把衣服拉回去,别开脸,急促地说,“先天性心脏病,心脏上缺了一块肉,九岁的时候做了手术就没事了。所以,所以你弟弟肯定也没事……你别担心……”

  秦充站的地方,刚好有一道阳光从窗棱边缘射进来,照亮了他鼻子以下的部位。

  喝过茶水的嘴柔软亮泽,从微微张开的双唇间能看到雪白的牙齿。

  什么也没想,张毅泽弯下腰,从侧面亲吻了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新年快乐!

  ☆、C-8

  嘴唇接触的一瞬间,张毅泽没有呼吸,秦充也没有呼吸。视觉嗅觉听觉统统失灵,只剩下触觉灵敏得让人的内心都颤抖起来。

  那是一个轻到只是刚接触就迅速拉开距离的吻。

  张毅泽退开一点,仍然保持弯腰的姿势,认真地看着秦充。

  从他的额头看到下巴,又从下巴看回到双眼。

  四目交接。

  以眼神询问,我可以再吻你吗。

  对方没有丝毫的动作。

  那么就当作你允许了吧。

  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再一次将自己的嘴唇覆盖了上去。

  这一次吻得深了,尝到了他嘴里淡淡的绿茶味,先苦而后甜,醉人心脾。

  舌尖在他唇齿间温柔地探索,一旦感觉到松动,便长驱而入。

  一只手环上了对方的腰,另一只手接过他手上的茶杯。茶水还烫,不能泼到身上。

  闭着眼也能准确地将茶杯放在附近安全的地方,这要归功于小时候的记忆。

  现在两个人手上都没有了多余的东西,终于可以尽情地拥抱。

  变化着头的位置,深深地亲吻。就算没有什么经验也没关系,这个时候本能战胜了一切。

  渐渐地,光亲吻嘴唇已经不能满足,张毅泽含着秦充的耳垂一遍遍地说:“喜欢你,我喜欢你,不是普通朋友的那种喜欢,阿充,我喜欢你……”

  “阿……阿泽,我是男人。”秦充呼吸急促,双手攀在张毅泽肩头。

  “我知道,我喜欢阿充,不管他是男是女。你以前不是告诉我,要和真正喜欢的人交往才可以吗?我想得很明白。不要拒绝我,阿充,你也喜欢我吧,不然不会以为我动手术就慌张地赶过来……” 张毅泽呢喃着亲吻秦充的颈项。

  秦充半闭着眼,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的脖子因为战栗而成片成片地升起细小的疙瘩。

  细碎的吻来到锁骨,秦充终于双脚发软地跪了下去。

  张毅泽紧紧地抱住他,将他压在客厅沙发上,两个人一瞬不瞬地看着对方,都重重地喘息着。

  “要做吗?”秦充的声音几不可闻。

  “我想要你。”张毅泽诚实地说,并挺身让他感受自己的渴望。

  秦充脸色绯红,“保险套,还有润滑……”

  张毅泽想了想,轻啄了一下他的嘴角,“那今天先做一半吧。”

  说完他就开始解秦充的皮带。

  秦充只小小地挣扎了一下就不动了,他半睁着眼,由上往下地看着张毅泽将他的裤子半褪下,并隔着内裤亲吻他半勃/起的欲望。

  “唔……”秦充舒服地叹息。

  张毅泽顿时深受鼓舞,将他的内裤也脱了下来。

  虽然面对的是自己也有的器官,却意外地没有任何不舒服的感觉。张毅泽半跪在地上,用单手握住它,轻轻上下滑动了一下。秦充的双腿立刻向内夹紧,显然很舒服。

  口手并用地伺候秦充的分/身,听着他短促的呼吸和时不时发出的呻吟,张毅泽难耐地用另一只手解开自己的裤头。

  刚摩擦了两下就感觉秦充坐了起来。

  看他两眼亮晶晶地望着自己自/慰的动作,张毅泽有些尴尬。

  “阿泽,我们互相做吧。”秦充边说边从沙发上翻下来,和跪坐在地板上的张毅泽平视,“我也想你舒服。”

  张毅泽脸上热气蒸腾,“嗯”了一声后将自己和秦充的裤子全部脱下来,采用69的姿势并排躺下。

  他们互相吸舔着对方,尽量将柱体包进嘴里。

  “舒服吗?”

  “舒服,你呢?”

  “嗯。”

  秦充率先采用深吼来服务张毅泽,张毅泽在激动之余也依葫芦画瓢地回报过去。

  气温升高了,额头上渗出密密麻麻的汗水,一边压住干呕的冲动一边在欲望之海里畅游,双重刺激让身体异常兴奋。

  “唔……嗯啊……”秦充轻哼了一声,挺起腰达到顶点。

  同时他用嘴深深地一吸,张毅泽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也得到了高/潮。

  几乎同时吞下对方释放出来的液体,由于当时欲望顶得太深,双双呛咳起来。

  看着对方那张晕红的脸,看着对方和自己一样狼狈地咳着,看着对方和自己一样上衣穿得好好地,下面却脱得精光,再想起刚才做过的事……

  他们在羞涩中重新拥抱在一起。

  “阿泽,你心跳得真快。”秦充靠在张毅泽胸前蹭,本来就很蓬乱的脑袋更像刚洗完澡吹了毛的猫。

  “可是以前有人说我没有心……”张毅泽指的是他大学交过的女友。

  “怎么可能,那一定是胡说的啦。来,你自己摸。”秦充把张毅泽的手举起来,让他自己摸自己的左胸。

  有力的心跳震动着手指。

  张毅泽缓缓地闭上双眼。

  “阿充。”

  “嗯?”

  “我爱你。”

  ***

  “你今天一定要走吗?”

  下午五点过,秦充突然说要回去。

  “是啊。我早上突然给组长请假的时候他差点没把我掐死。最近为了新产品的开发忙得人人都焦头烂额的,反正不是你做手术,我就早点回去咯。”

  “这个时候没有火车了吧。”

  “我坐巴士。”

  “晚饭……”

  “我去巴士站附近吃。你不是晚上要去医院吗?早点去吧。”

  “嗯。我送你上出租车。”

  等车的时候,秦充悄悄地把手背在身后,用小指头去逗张毅泽的手玩。

  张毅泽抓了好几下都没抓住他。

  秦充偏着头笑,完全像个孩子。

  “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张毅泽嘱咐道。

  “我知道啦……你什么时候回去?”

  “看情况吧,我请了一周的假,等我弟恢复得差不多了就回去。”

  出租车一直不来,他们傻站在路边,暗暗祈祷出租车来得越晚越好。

  六月底傍晚的风,已经带上了夏天的温度,潮湿而粘腻。

  “阿充……”很难得地,张毅泽主动在沉默后开口,“我今天没有做梦吧?”

  “没有。”秦充轻声说。

  “总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嗯,我也是。”

  张毅泽抬起头看着蓝色的天空,自嘲地说:“我以为我一辈子都不能得到你。”

  “……阿泽,其实我早就……”

  话还没说完,张毅泽就拦下了一辆路过的出租车,并把他连人带包一起往里塞,“上车吧,早点回去,到了给我……啊不行,我手机没电了,那时候爸妈可能也睡了……我记得你的手机号,我会算着时间给你打电话的。”

  “可是我的话还没……”秦充抢着说。

  “有什么话等你回去再说。”张毅泽安抚性地摸了摸他的头,“注意安全。”

  “那,那晚上你打电话的时候我给你说!”

  “嗯。”张毅泽帮他关上车门,做了个再见的姿势。

  汽车开动了,秦充从车窗里伸出手不停地挥舞。

  张毅泽目送着他消失在视线里。

  洗了澡吃了晚饭,张毅泽来到医院。

  父母已经回家,弟妹也送小侄子去她娘家了,张毅泽办了陪床手续,坐在病床旁边的折叠小床上看书。

  张毅行睡了一觉醒来发现身边换了人,便问:“哥,几点了?”

  “晚上九点过,感觉如何?”

  “还是那样,伤口有点痛,不过没什么大问题。其实这边有值班护士的,不用你们陪也行。”

  张毅泽边看书边说:“刚做完手术这两天还是别逞强了,等好一点再说吧。”

  “哦。”张毅行答后便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阵。

  “哥,新公司怎么样?”

  “还行啊。”

  “有没有交到朋友?”

  脑海里闪过秦充的笑脸,张毅泽挠着头说:“怎么你问的话和老头子问的一样?”

  张毅行笑了,“我关心你啊。”

  “你关心好自己吧,突然动这么大一个手术,妈和弟妹吓坏了。”张毅泽嘟囔道,“而且还瞒着不告诉我。”

  “对不起。”张毅行缩了一下肩,“最近我经常梦到以前的事,还想说是不是大限到了,所以很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张毅泽放下书,坐到张毅行身边,严厉地说:“胡思乱想。”

  “是啊。”张毅行又笑起来。

  也许是牵扯到伤口了吧,他笑得眼角闪着泪光,“偶尔还是回来看看吧,爸妈都老了。”

  “他们不是有你嘛。”

  “那不一样啊。每年过节的时候妈都说,打个电话叫小泽回来吧,爸就说你在外面拼事业,不能打扰你。不过过年的时候老爸还是拗不过老妈,总会给你打个电话,可惜你都不回来。结果就是年夜饭的话题基本上是围绕着你转啊,我可嫉妒了。”

  张毅泽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张毅行继续说:“你大学开始就只找爸妈拿一半学费,另一半和生活费都靠自己打工,毕业后立刻找了不错的工作,每年都寄钱回来,在我们住的那一片可是数一数二的优秀孝子呢。我结婚你送了我一辆车的首付,宝宝满月的时候你连他小学六年的课本费都送来了……我是不知道你的薪水有多少,可是……同样是爸妈的孩子,为什么你那么优秀,而我却……”说到最后,他的声音低下来。

  张毅泽有些糊涂。

  阿行难道一直是抱着这样的想法吗?

  他还以为只有自己嫉妒阿行的份,嫉妒他能正常地利用表情表达自己的情绪,从而得到父母的喜爱,没想到对方居然也在嫉妒自己吗?

  以为自己是不被需要的人,没想到父母原来还是爱着他的。

  年夜饭一直谈论自己的事呢,张毅泽陶醉地想,他们也认为我是优秀的孝子吗?

  “哥,你说句话啊,太清高了可是娶不到老婆的哦。”张毅行闷闷地说。

  “阿行!”张毅泽突然俯□,避开他的伤口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然后转身就往外跑,“我去打个电话,马上就回来!”

  不顾几乎变成化石的张毅行,张毅泽大步跑到医院的公用电话前,投币,拨号,一气呵成。

  “喂,爸……啊不是,阿行一切正常。我只是,”他停下来摸了摸鼻子,轻柔地说,“这些年来,谢谢你和妈妈……”

  作者有话要说:过年少吃点肉- - ......

  ☆、D-1

  D:最初的微笑

  他有一个很善于倾听的恋人。

  和恋人在一起的时候,几乎都是他在说话,说那些快乐的事、郁闷的事、悲伤的事。恋人只是静静地坐在他身边,递上一杯水,或者干脆什么都不干。光是那样就能让他心安。

  不过他也会经常诱惑恋人说话就是了,因为那家伙明明有一副美到暴的嗓子,却总是吝于言语。

  “听你说话其实很享受哦。”他经常这么对恋人说。

  对方听后却只是偏着头深深地看着他。

  完全没有表情。

  是的,他的恋人没有表情,不是不愿意流露,而是没有办法控制面部神经。

  时间长了,他变得很担心对方会不会因为情绪闭塞而压力过大。

  如果能笑一笑就好了,他时常那么想。

  哪怕一次都好。

  ***

  短信是学长传来的。

  “我下午三点去你们公司参加合作会议,会后我们还是找地方聊聊吧。”

  从今年六月开始,因为学长的公司竞标成功,成为了自己公司某个新产品生产的合作伙伴。

  而那个新产品,是秦充的创意。

  企划做了两次才让爱挑毛病的赵闵文认可,在这个夏天决定了合作伙伴后,正式进入开发的轨道。

  和合作公司每周都要开会,秦充的学长几乎每次都会跟着他的上司过来。

  在上周,也就是八月中旬,第一批实验样品出厂,所以本周的合作会议便显得格外重要。

  对方公司这次一共派来了五个人,其中当然就有学长。秦充作为企划代表也和组长一起参加了。

  会议进行了近两个小时,双方都对第一批样品提出了意见和建议,决定让生产工厂按意见改进,三周后再提出改良后的样品。

  “照这个进度的话,只要在第三次出样时能定下来,后面的时间就应该很充裕了。”出了会议室,秦充把学长带到茶水间,边准备咖啡边说。

  “虽然是冬季限定的商品,如果能赶在国庆节之前放出一些广告的话,相信对销售会有帮助。”学长说。

  “啊,我也这么想。广告部那边好像就是打算在产品上市前一周开始放广告,让消费者先留下一个印象,等真正开始卖的时候,会有不少人因为眼熟而买吧。来,你的咖啡只加奶不加糖。”

  “谢了。”学长接过秦充端来的咖啡,“上周开会我有事没来,怎么样,最近还好吧。”

  秦充笑道:“还好,工作挺顺利的。”

  “其他呢?我没记错的话……阿充,你快二十七岁了吧?还不赶快娶个老婆安定下来?”

  秦充一口水没含稳,差点全部喷出来。

  “我……咳咳,我……哎,我不急。”

  “你不急我帮你急!”学长笑着拍拍他的肩,“家里有个女人还真不错,回家就有热饭吃,衣服有人洗好熨好,连洗澡水都有人放……”

  “学长,你说的那是保姆。”

  “你试一下,肯定也会上瘾。”

  “拖人下水的瘾君子最没道德了!”

  “你说谁是瘾君子?小子不想活了!”

  “小心咖啡!咖啡烫!救命!”

  ……

  三个月前,暗恋了七年的学长结婚了。

  预想之中,那肯定会是个世纪末灾难一般让人难过的消息,没想到事情真的发生在自己眼前时,却完全不觉得伤心。

  惊讶后自然地产生了怀疑。怀疑自己冷感,怀疑是不是太痛了反而麻木,最后发现都不是。

  原因是他在不知不觉间变了心,喜欢上了另外的人。

  每次一想到正在交往的恋人阿泽,秦充就忍不住想笑。

  阿泽全名张毅泽,曾是他最好的朋友。

  同性恋圈子里的人都说不要对直男出手,更不要对直男好朋友出手,因为一来不够道德,二来,搞不好就会失去宝贵的友谊。

  他很清楚这一点,也严格地约束着自己。以前发现喜欢上学长后,他忍耐了七年没有表白。后来发现自己喜欢上工作后的好友阿泽,也打算让它成为永远的秘密。

  压抑着自己的感情,无数次自我催眠,说现在这样就很好,只要能一起吃饭聊天,就很好。

  不想被讨厌,不想被他用异样的眼光看待。对于阿泽有女朋友的事,采取不问不想的鸵鸟战术,只要阿泽不觉得厌烦,哪怕多一天都好,他想待在喜欢的人的身边。

  虽然是个胆小鬼,但他找不到更好的办法。

  心想着就这样吧,走一步算一步吧,然而突如其来的状况完全超越了他的想象。

  学长结婚那天,他和阿泽一起去参加婚宴。餐会上学长带着新娘过来向自己敬酒,还稍微聊了一下。

  面对脸上带着愉快笑容的新人,秦充第一次认知到自己可能一辈子都无法得到幸福。无法拥抱女性的身体,又不想欺骗自己的心灵,不能结婚,没有子嗣,孤独终老。

  大概是因为周围环境和内心气氛反差太大,虽然没有想要哭,眼泪却自己跑了出来。

  然后他听到阿泽说:我能不能代替他?

  认定扑克脸男人是在同情自己,也不希望对方因为一时的冲动而后悔,婚礼后,秦充对张毅泽避而不见。

  一个月里只有一次被张毅泽抓到过,他们激烈地争吵,最后不欢而散。

  什么代替啊?如果感情可以那么容易就代替的话,自己喜欢他的心情又该怎么算?

  明明不是GAY,明明是个面部神经失调的臭脸直男,居然会用那种会让人误会的口气问:我就不可以吗?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秦充痛苦地想。

  他只是喜欢上直男朋友而已,并没有打算要出手,付出了很多努力才让理智刚好可以控制住感情,结果对方只需要一句话一个姿势,就能让他花在防御上的心血全都化为乌有。

  不要诱惑我!不要任性地说那些话!你以为GAY是什么啊?

  阿泽那家伙,根本什么都不明白。

  那种希望自己能和其他人一样,至少可以将爱情摆到阳光下面来的心情,阿泽那家伙,根本就不知道!

  那一个月秦充过得很不好,不仅仅是因为内心的动摇,还有压力得不到宣泄的痛苦。

  他害怕失去朋友,总是忍不住去想,等阿泽冷静下来了,不知道他们的关系能不能恢复成以前那样。

  如果恢复后还觉得尴尬的话,该怎么办?

  虽然自己隐藏了感情,但如果阿泽看见自己就会想到曾经荒唐的冲动而觉得不舒服,该怎么办?

  抱着惶恐的心情沉重地度过每一天的秦充,在六月的某天早上收到了一条不寻常的短信。

  阿泽发来的,说有事要回老家。

  以前聊天时听阿泽说过不大喜欢回老家,所以过年也不常回去,只是寄钱给父母。那么他突然回去,肯定不会是为了什么小事。

  打电话过去,阿泽关着机打不通,跑到财务部想打听一下,没想到还没进办公室就听到有人讨论阿泽回老家动手术的事。

  不记得当时心里究竟想了些什么,他只是顶着组长火冒三丈的眼神请了假,去人事管理数据室查到了阿泽老家的地址,直奔火车站。

  路途中按阿泽留的号码打了他老家的电话,没人接,下火车后便只有坐出租车到他家门口等。

  足足等了一个小时。

  生病动手术的并不是阿泽,而是他的弟弟张毅行。心脏原发性肿瘤手术,幸而术后被证实是良性,才使张家全家都松了一口气,

  办公室传言的真实性,由此可见一斑。

  即便理智知道不该喜欢阿泽,感情骗得了别人也骗不过自己。

  一听见喜欢的人有事就乱了分寸的自己,连证实都顾不上就赶过去的自己,面对温柔的亲吻和表白时完全无法动弹,也无法好好言语。

  因为阿泽说了很多次“喜欢”,不是朋友之间的那种喜欢。

  不是想成为学长的代替品,也不是单纯的同情,阿泽说喜欢他。说爱他。

  也许理智还会挣扎一下:一个直男的喜欢可信吗?长久吗?

  但感情会狠狠反驳:即便是男女之爱,又有多少能真正的长久呢?

  因为喜欢,所以更要相信。

  ……

  “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耳边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秦充吓了一跳。

  学长无奈地说:“又走神了。”

  “不好意思啊学长……你刚才说什么?”

  “阿铃想请你到我们家吃饭。下个月十八号不是你生日吗?好像是个周五,晚上干脆来我家庆祝吧。”

  阿铃是学长的老婆,秦充一直不记得她全名叫什么。

  “啊……那天晚上我……”

  “有约会?”学长戏谑地说。

  “有点事……”秦充心虚地瞥开眼。

  其实是和阿泽约好了要一起度过。

  “那十九号呢?周六没安排的话中午过来吧,给你补过生日。”

  “周六应该没问题。”

  “行,地址我回头传短信告诉你。”学长把喝空的咖啡纸杯扔进垃圾桶,“我也该走了。”

  “学长我送你下去。”

  学长开心地伸手搭着秦充的肩膀,爽朗地笑道:“十九号来好好尝尝你大嫂的手艺,让你也知道娶老婆的好处。”

  秦充一边抹冷汗一边干笑。

  娶老婆?

  还是饶了我吧……

  ☆、D-2

  晚上和张毅泽一起吃饭的时候自然而然地聊到下午的会议。

  “一旦进入产品试吃阶段,该被挑剔的就是赵闵文那家伙了!”秦充很高兴地喝着酒,“今天的第一批样品其实我觉得还OK啦,面条比一般方便面粗一点,罐头肉用的是猪臀的部位,虽然还是小颗了一点,可是比其他产品实在哦。”

  张毅泽单手撑头,一边听一边帮他夹他喜欢吃的菜。

  “不过学长公司的负责人要求好高,指出了几个一般人根本不会注意的细节。哈,也让赵闵文体会一下被人抓住不放的滋味,不然他一定体会不到我们的辛苦!”

  “你学长今天又来了?”张毅泽突然问。

  “是啊,没有急事的话他开会都会来,毕竟是一直跟这个案子的,比其他人熟悉一点嘛。”秦充照实回答。

  “你们又单独聊天了吧?”

  “在旁边茶水间偷了一下工,怎么?”秦充反问。

  张毅泽垂下眼,“没什么……”

  秦充塞了一口菜进嘴巴,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眯起眼,嘿嘿嘿地奸笑道:“阿泽,你该不会吃醋了吧。”

  说完还伸手去挠张毅泽的耳朵。

  张毅泽在他碰到自己耳朵前握住那只手,“没有。”

  秦充身体向前倾,把脸凑近张毅泽的,用旁人绝对听不到的音量说:“我喜欢的人是你。”

  “笨蛋!”张毅泽小声地呵斥他,脸却慢慢红了。

  看到对方率直的反应,秦充满足地轻笑起来,“啊我想起来了,那次我追到你老家去的时候,我们不是在地上做过吗?做完后我好像没有对你说我喜欢你诶,只有你表白我却没有好好回复,实在是失败。”

  张毅泽连脖子都红了,他伸手捂住秦充的嘴,迅速左右张望,“这可是在外面餐厅!”

  秦充掰开他的手,微撅起嘴,“有什么关系?别人又听不到。”

  张毅泽在他头上敲了一下,“你声音太大了笨蛋!”

  秦充抱着头假装呻吟,呻吟了没几下突然闭上嘴。

  “那个,”他指着家庭餐厅的玻璃窗外,“你以前的女朋友。”

  张毅泽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淡淡地说:“都说了我和她什么都没发生过。”

  窗外,李佳妮挽着一个陌生的男人缓缓走过。

  “可是你们在楼梯间拥抱。”秦充又撅起嘴。

  交往了一周后他就把自己去找张毅泽却看到不该看的事情告诉了对方。

  “都说了那是我在安慰她。”张毅泽面无表情地拿筷子敲了一下盘子,“我最怕看到人哭了。以前我弟弟假哭都能吓到我。”

  “哦?”秦充不怀好意地斜睨着他,“所以你才会找我?因为我在学长的婚宴上哭了……”

  “笨蛋,那件事你说太多次了!”

  秦充微笑着看着他,“那可是我宝贵的回忆呢。有一个人在我以为自己这辈子和幸福无缘的时候走过来伸出了手,而我抓住了那份幸福。”

  “笨,笨蛋……别说了……”张毅泽扭过头去,死死地看着餐桌布。

  “阿泽,我喜欢的人是你哦。”

  “都叫你别……”

  “只有你哦。”

  ***

  感觉有人在他背后说话,秦充转过身去一看,后面空无一人。

  迷惑地继续往前走,没走几步又有种芒刺在背的感觉,迅速回头,两个同事目不斜视地通过走廊。

  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进入九月,持续了两个月的酷暑天气终于得到缓解,新产品的开发进行得比想象中顺利,和阿泽之间的感情也在稳步发展,一切都让人欣喜。

  不过秦充却总觉得有什么问题。

  明确一点地说,他隐约感觉到周围发生了一些和自己有关,且不那么好的事。

  似乎一直有人在身后指指点点,走到人多的地方还会觉得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只是找不到证据,唯一一次抓住了一个陌生员工的目光,也被迅速地躲闪开去。

  在一向坦坦荡荡的秦充心里,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事不想让公司里的人知道的话,恐怕就只有和阿泽的关系了。

  并不是说他觉得自己的性向见不得人,只是他不想因此牵连到恋人。

  毕竟同性恋还不是能被大众广泛接受的。

  难道是暴露了?秦充心神不宁地反思。

  他和阿泽在公司里几乎没有交集,偶尔传短信也只是为了约吃饭的时间和地点。他们不曾在短信里调情,更不用说面对面表现出什么亲热的举动了。

  而且自从交往以来,为了不惹人注目,他们还故意减少了一起吃午饭的次数,以前一周至少有三天会在一起吃午饭,现在五天里最多只有一次。

  晚饭除了在外面吃就是在阿泽的公寓煮面条。阿泽喜欢的家庭餐厅由于位置不太好,几乎没有什么公司的人会去。他们在外面用餐的时候比较注意举止,就算被人看到也不会怀疑到暧昧的关系上去。

  应该不会暴露的。

  可是这种不寻常的感觉又太强烈,不像错觉啊。

  时间一天天过去,被看不见的眼睛所注视,被听不到的声音所议论,怪异的感觉一直没有消失。虽然心烦,却没有去问阿泽有没有类似感觉。

  因为他不想给对方压力。

  拥有同性恋人本身就足够造成相当的负担,如果阿泽知道他们的关系可能暴露了的话,肯定会多想。

  他的恋人虽然二十四小时扑克脸,虽然又高大又结实,虽然看上去是个硬汉,内心却意外地很柔软。

  阿泽会因为小时候欺负了弟弟的事一直内疚,也会悄悄地在意自己不能用表情表达情绪的缺陷,而且他喜欢看一切和大自然有关的电视节目,对毛茸茸的小动物似乎特别没有抵抗力。

  能认识这样的人实在太好了。

  能和他谈一场恋爱也实在太好了。

  秦充经常这么认为。

  他想要保护他们的关系,他想将幸福无限拉长。

  九月十五日是第二次新产品样品提出日,下午三点,会议准时召开。

  第二次的样品得到了与会人士的普遍认可,如果不出意外,冬季限定的方便面就会采用那个。

  会议结束后秦充又把学长带到他们经常聊天的茶水间。速溶咖啡盖子刚拧下来就有人从外面把门打开,秦充回过头去看,站在门边的居然是张毅泽。

  “阿泽?”秦充放下手边的东西走到他面前,一脸惊喜地问,“你怎么到楼上来了?”

  张毅泽往茶水间里看了一眼,拉着秦充的手说:“跟我来一下。”

  “我学长在,”秦充瞪了他一眼,把手挣脱开,“我们现在好歹还是在公司里诶。”

  “我无所谓。”张毅泽不以为然地说。

  秦充听懂了他的意思,他的意思是就算被人知道他们的关系也无所谓。

  焦急的同时,一股喜悦感随之涌了上来。

  但他还是不想轻易冒险。

  “好啦,找我什么事?”秦充问。

  “我们换个地方说,就一会儿。”

  “这样啊……”秦充有些迟疑。

  就在他犹豫不定的时候,学长也来到了茶水间门口,“你们有事要忙?那我不打扰了,先回公司。”

  “哦,不好意思哦,学长。我今天就不送你了。”秦充挠着头傻笑。

  “没什么。”学长对他笑了笑,对张毅泽点了一下头,侧身走了出去。

  秦充呼了一口气,“现在这里没人了。找我什么事?”

  张毅泽没有理他,一动不动地望着学长消失的方向。

  秦充抬起手把他的脸扭回来,“人都走了还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对他有什么想法呢!”

  “我没有。”

  “开玩笑的。说吧,究竟有什么事。”

  “我们公司和你学长公司的合作什么时候结束?”张毅泽突然问。

  “怎么问这个?”秦充边想边说,“一般说来产品定样了就差不多,后面的宣传啊包装啊市场攻防什么的都和对方没多大关系了。”

  “还有多久?”

  “今天会议相当顺利哦,基本上都定样了,只是缺少一些流程上的步骤。不出太大意外的话,下个月月底之前应该就OK了吧。”

  “还有这么久吗……”张毅泽轻声低语。

  “究竟怎么了嘛?突然问奇怪的问题,还弄得这么神秘。”秦充假装不悦地说。

  “不……其实我是想问你生日想吃什么味道的蛋糕。”

  “都这把年纪了还吃什么蛋糕?”秦充笑着抱了他一下,“我有你陪就够了。”

  “晚上在我那里吃饭好不好?我会叫外卖,然后做长寿面。”

  “好!”

  “晚上在我那里住吧。”

  “也好!正好从你那里到学长家比较近。”

  “你学长家?”张毅泽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秦充点头道:“他和他老婆也想帮我庆生,让我周六中午过去吃饭。”

  “哦。”张毅泽摸了摸秦充的头,略有些迟疑地说,“最近……有没有碰到什么不好的事?”

  不好的事?秦充心漏跳两拍,忙问:“阿泽碰到什么事了吗?”

  “不,我……”张毅泽移开视线,“我随便问问。没有的话最好……”

  那么明显的心虚的样子,目光闪烁,如果他还看不出来的话,恋人就白当了。

  秦充紧紧地咬住嘴唇。

  果然阿泽还是感觉到了什么吗?

  也对啊,天天都在公司里,如果自己被人背后议论的话,也应该会有人同样在阿泽背后……可恶,想起来就生气!

  他们明明都很小心地隐瞒了,究竟是怎么传出去的?其他人又是怎么说的?

  “阿泽。”秦充扯着张毅泽的衣服下摆说,“你如果有什么事的话,请一定要对我说。”

  “嗯。”

  “无论什么事,让我帮你分担一点吧。”

  “好……”

  看着恋人柔顺的姿态,秦充胸口隐隐有些痛。

  他很想大喊不要只是口头答应,拿出实际行动啊!向我撒娇也没关系!

  希望阿泽多对自己说点话,倒不仅仅因为想听他的声音,只是一直以来都是自己单方面的依赖,时间长了,已经积累了很多不安。

  秦充在张毅泽离开前又拥抱了他一下,并在他脸上留下了一个吻。

  嘴唇接触到皮肤的时候甚至有些颤抖,也不知道对方察觉没有。

  不带情\欲的拥抱和亲吻,正是他想传达的心情——

  爱与被爱,要互相支持着才能平衡。

  所以,请再多信任我一点。

  ☆、D-3

  “好吃!阿泽的面条真不是盖的!啊,太美味了!以后如果失业的话去开面馆也一定能赚钱!”秦充泪流满面地吃着恋人亲手做的长寿面,觉得自己差不多已经看到了天堂。

  秦充生日当天,下班后张毅泽先回公寓,买了一块切块蛋糕,叫了批萨套餐的外卖。秦充稍微加了一下班才过去,进门时面刚下锅。

  张毅泽前一天晚上亲自和面擀面把面切成长条,要吃的时候只需要从保鲜密封袋里取出来煮一煮就行。

  面条用沸水煮三分钟,掺冷水兑一次,起锅后迅速泡进冰水里,捞起滤干,装碗,撒点葱花再淋上熬了超过六小时的热浓汤,简简单单的猪骨长寿面就做好了。

  虽然一点肉都没有,但秦充还是吃得津津有味。因为张毅泽和面的时候一般都会加片栗粉、鸡蛋和鲣鱼素,有弹性又鲜香,口感不是一般的好。

  “你会来生产方便面的公司上班,果然不是巧合啊。”秦充喝掉最后一滴汤,抹着嘴满足地说。

  “这跟那个有关系吗?”张毅泽边说边把批萨套餐里的色拉推到秦充面前,“有你喜欢的迷你西红柿。”

  秦充叉了一个扔进自己嘴里,又叉了一个喂给张毅泽,“说真的,不想做上班族了就去开个面馆吧,我给你当伙计哦。”

  张毅泽撕着批萨一脸冰冷地说:“会亏本的。”

  “啊?”

  “你刚才那碗面里起码有两个鸡蛋。唔,反正,也就做给你一个人吃而已。”

  秦充缓缓地放下手中的叉子,突然认真地看着他,“喂,阿泽,我们来做吧。”

  张毅泽涨红了脸,“还在吃饭……”

  “可是,”秦充搔搔头,“听了你刚才说的话,突然就很想做……哦,你还没吃多少东西,没有力气吧。”

  “激将?”张毅泽扔掉批萨,长手一伸把秦充从桌子那头捞过来,“别后悔啊。”

  一倒在床上就迫不及待地拥抱和接吻,嘴唇相接的时候秦充突然想起一件事,别开头说:“阿泽,你刚才没擦手吧?手上的油都蹭到我身上了。”

  “有什么关系。”张毅泽的舌头在他耳边滑动,“反正一会儿也要洗澡。”

  “真色!”秦充嘻嘻地笑,又问,“我嘴巴里有没有很重的葱味?会不会很恶心?”

  话音刚落,脸立刻就被衣服罩住了,白蒙蒙地什么都看不到。

  张毅泽将秦充的衣服从下往上掀起,正好包住他的头。

  “你话太多了。”说完便衔住秦充的一边乳/头。

  “啊!”秦充轻声哀叫,试图把衣服从头上剥开。

  “别动,”张毅泽按住他的手,“感受一下。”

  瘙痒中伴随着微微的刺痛,视线受阻使感官放大,秦充觉得胸口上有一根细细的线,一头牵在张毅泽的舌尖,一头则系在下半身已经高高挺立的地方。每当张毅泽变换了力道和角度舔/弄乳/头时,都会有一道微小的电流蹿过那根线,让已经兴奋起来的地方变得更加兴奋。

  离开乳/头,张毅泽开始沿着秦充胸口的手术疤痕亲吻。当舌头轻轻地在上面划过湿热的轨迹时,秦充的胸腔爆开了。

  他的声音从衣服下面传出来,有些模糊,“不行……别弄了,上面不行……”

  嘴上虽然这么说,胸部却紧绷着挺起,跟着张毅泽的动作晃动。

  “那下面可以,是吧。”说出不是疑问的疑问句,张毅泽一边抚摩身下的人,一边把手伸进他的裤子里。

  “别钻字眼……啊!”秦充尖叫起来,“别捏……啊……轻,轻点!”

  由于压制在身上的人把注意力转移到了下半身,秦充终于脱掉了碍事的衣服。

  没有了阻碍,可以清楚地看到恋人的脸。还是那张扑克脸,但是眼睛却因为欲望而湿润,嘴巴微微张开着。

  张毅泽跪在地上,已经将秦充的裤子全部褪到膝弯处。他的一只手握着秦充的分/身摩擦,另一只手则在秦充大腿根部反复揉捏。

  揉捏的那只手随后又缓缓地移到双股之间,逗弄了一下秦充的囊袋后变成专心地轻按囊袋和后/穴中间的位置。

  “啊……”秦充颤抖地闭上眼,“你在做什么……”

  “书上说手法好的话,在这里也能刺激到那个地方。”

  “嗯……可是,可是那只手……”秦充狠狠地喘息,“那只手也别偷懒啊!”

  张毅泽愣了一下,“哦,抱歉。”说完他干脆俯□,用嘴含住秦充的分/身,然后用两只手一起寻找体外刺激前列腺的位置。

  “不要……不要了……”秦充倒抽了一口气。

  张毅泽将秦充的分/身尽可能深地含在嘴里,舌头在柱体上反复移动,喉咙尽头也有规律地震动起来。

  “啊……怎,怎么会……啊,你怎么会这个……”浑身泛红的秦充几乎要哭出来,声音哑哑地说:“我,我不想一个人……阿泽,饶了我,我们一起,我们一起好不好……”

  张毅泽吐出秦充已经胀得能看到血管的欲望,爱怜地在顶端亲了一下。

  伴随着秦充的又一次抽气,他轻轻地说:“遵命。”

  扩张后/庭的时候张毅泽一直用另一只手玩弄着秦充的乳/头,小小的两颗现在已经肿胀到可以轻易捏起来,拉一下,再松手让它弹回去。

  他还会慢慢地抚摩秦充胸前的疤痕,从上到下,微微地用力按压。

  “啊!”跪趴在床上的秦充深深地埋下头去,用头顶抵住枕头。

  在润滑油的帮助下,张毅泽已经顺利地伸进了三根手指,他仔细地旋转它们,试图让秦充更放松。

  “可,可以了……”秦充小声地吸着气。

  张毅泽抽出手,转身去拿床头柜的安全套。

  “阿泽,”秦充保持着背部向上的姿势从侧面看向张毅泽,盛满欲望的眼睛比平时更加明亮,“这次,我想你直接来……”

  “没问题吗?”张毅泽迟疑地问。

  “嗯,”他微微垂下眼,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后才说,“反正……反正你会帮我洗干净……啊!”

  话还没说完,身后男人已经瞬间化为了猛兽。骤风暴雨般的吻撒在后背,沿着脊椎一路向下。身体被拥在同样火热的躯体中,皮肤和皮肤接触的地方粘稠得发烫。

  天旋地转之间已经看不到白色床单了,秦充眼前是恋人那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

  正想说什么,嘴就被堵上了。闭上眼后只听得到两个人交缠的呼吸,一下比一下粗重,一下比一下热情。

  就在秦充觉得自己口腔里的空气都快被抽干时,张毅泽火热的欲望终于触碰到了柔软的入口。

  等待中带着期待,全身的毛孔都张开来。

  他太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清楚得从内心深出涌出喜悦之情。

  张毅泽在性事上的强悍和他平时温和的样子反差相当大,他们第一次做完全套后秦充就被做晕了过去,后来又做过几次,每次都让他满足得不行。

  主动抬高双腿环住对方的腰,双手也紧紧地抓住了对方的肩背,随着张毅泽的挺身插入,秦充发出了长长的叹息声。

  “阿泽……阿泽……”头被顶得一次次地碰到床头,秦充的一只手已经因为失去力气而不能攀住张毅泽的背。

  张毅泽立起身体,让两个人相连的地方清楚地印入眼帘,“想看吗?你那里又红又湿。嗯,可能还有点肿,不过没关系。”

  “别说了……”秦充摇着头呻吟。

  明明第一次的时候还不会这样。阿泽那家伙越来越喜欢在做/爱的时候用他那中提琴般的嗓音说些让人羞耻的话。

  光是听到声音,就让秦充有高/潮的冲动。

  “想不想自己摸摸看?”张毅泽一下下地顶入秦充身体内,顶在他最敏感的地方。

  “谁会想要……啊!”秦充仰起头,“轻……轻点……”

  冲刺的时候张毅泽也不忘照顾秦充的分/身,他把那根已经快到极限的东西握在手里,配合着撞击的节奏上下摩擦。

  “舒服吗?”张毅泽喘着气问。

  “嗯啊……舒服……”

  “还想更舒服的话就要说实话。”

  “好……啊哈……好……”

  张毅泽缓缓退出来一点,在分/身即将完全脱离之前又狠狠地插了回去。

  秦充被顶得两只脚的脚趾全部张开来。

  “怎么样?还要不要我轻点?”

  “不,不……”泪水早就在枕头上留下了两个圆形痕迹,秦充半睁着眼看着身上的人,“就是那里……就是那里!”

  像是得到什么允许一般,张毅泽的马力终于得以全开,把恋人压陷在床里,狠狠地干了起来。

  又来了……五感中除了触感以外,其他全部都罢了工,只能感觉到从身体深处浮上来的无上的愉悦。

  秦充努力摆着腰,跟着节奏迎接张毅泽的冲击,那样能使对方的火热探到最深的地方。

  秦充从不刻意控制声音,他知道那会让他的阿泽更加兴奋。

  而张毅泽也将压抑的粗喘一声声地送入秦充的耳朵。

  两个人都因为对方的声音而变得更加欲/火高涨。

  “啊……阿泽,舒服……嗯……”

  “……是这里吧,阿充……”

  “嗯,再,再……快……快点……”

  当秦充感觉到体内的火热变得更大的时候,他知道恋人快到极限了。

  一只手扣紧对方的身体,一只手和张毅泽一起握着自己的分/身快速套/弄。

  “一起……阿泽,一起去……啊!”秦充哑声高叫了一声,张口咬在张毅泽的肩头。

  手心里瞬间沾染上了自己白色的欲望,紧接着,张毅泽埋在他体内的分/身也在最后几次最强有力的冲撞下到达了顶点。

  几乎同时高/潮的快感让秦充眼前一片空白。

  作者有话要说:现在看起来 当时我一定是鬼上身才写了这一段。。。哎。。。

  估计很快就会被封了

  ☆、D-4

  一起洗了澡,把吃了一半的晚饭吃完,还在小蛋糕上插着蜡烛唱了生日歌。

  睡觉前张毅泽拿出一直没有登场的礼物,秦充一边嘀咕着又不是小女生送什么礼物一边迫不及待地打开。盒子里躺着一只设计简单大方的白金手表。

  秦充吃惊地把表取出来对着灯光看,“不是吧!这个很贵诶!”

  “你喜欢吗?”

  “当然啦……不对不对,阿泽,你哪有钱买这么高级的手表啊,它的价钱都可以付一辆小车的头款了吧!”

  “很高级吗?”张毅泽歪着头说,“我只觉得如果你戴的话会很好看。”

  “你知不知道现在什么状况啊?全世界的经济都不景气,每天都有公司在破产,失业的人也越来越多……”

  “可是你喜欢就好了嘛,我一直存了钱的。”

  “我们公司给的薪水是不错啦,但是也买不起这种奢侈品吧。”

  虽然那么说,身体却已经不由自主地戴上了手表。

  “我大学开始买股票玩,后来又买了外汇,在金融风暴之前就已经赚了一些……”张毅泽说。

  “股票?你会玩股票?”

  “我是学金融的啊,大学里有一门课程就是和股票有关的,当时觉得挺有意思就用打工的钱开始玩了。”

  秦充张着嘴有点反应不过来的样子,半晌才慢慢地问:“你的意思是……你很有钱?”

  “也没有多少吧,”张毅泽抬起头想了想,比出一个数字,“大概这么多?”

  “诶?”秦充大叫出声,瞬间觉得头有点晕,连忙摸到床边坐下,“怎么会……明明只比我大两岁,为什么……”

  “运气好而已,当时经济情况也还不错,所以每年寄钱回老家后还能存不少。”

  “你……你还寄钱回老家啊……”

  “因为我平时没怎么回去,阿行的薪水不高,还要养活老婆孩子……”

  秦充的嘴角歪了,“……难不成你也会寄钱给你弟弟?”

  “只是帮他缴过汽车头款和给侄子存了一点钱而已,就是那样已经被他念了。”

  秦充完全无力了。他深深地陷入灰暗地带。

  “你怎么了?”张毅泽终于发现情况不对。

  “我是月光族。”

  “什么?”

  秦充一脸悲哀,“就是每个月都会把薪水花光的那种。”

  “怎么会……公司给的薪水不少吧。”

  “可是我为了能看到漂亮的夜景租了楼层很高的昂贵公寓,因为懒惰所以请了家政公司的人来做清洁,周末也喜欢在外面玩,出门经常坐出租车,买东西不关心价钱……啊!”秦充挫败地抓着头发滚上床,“不仅月光还没有存款,和你比起来我太丢脸了!”

  张毅泽把他抓过来,不让他继续蹂躏头发,“别抓了,会秃的。”

  “你还买这么贵的礼物给我,不行,我不能收!”一边说一边就要把表取下来。

  张毅泽按住他的手,把他抱在怀中,“钱是你辛苦赚来的,要怎么花是你的自由,没有人有资格提意见。但是如果你想从现在开始管理自己的财务,我会帮你参考参考。”

  “阿泽……”秦充感动地看着他。

  “但是不能再说不收我礼物之类的话了。”张毅泽轻轻地摸着他的头,叹了一口气,“我会难过的。”

  秦充点点头,像下了什么决心似的捏起拳头,“从这个月开始,我要把家政公司的人辞退了自己打扫卫生整理房间,出门能不坐出租车就不坐,周末不乱出去玩,买东西要货比三家!我要存钱!阿泽,等我有了本金你教我玩股票好不好?今年或许来不及,但是明年你生日的时候我想买一支一样的手表送给你!以后我们可以戴情侣表!”

  “决定了?”张毅泽温柔地看着他。

  “决定了!你可以监督我!”

  “好。不过,如果真的想玩股票的话我可以借你钱,没有利息哦。”

  “阿泽……”秦充的眼眶微微泛红,“你真好。”

  “别哭,笨蛋。”

  “我该怎么报答你啊?”

  “让我抱就好了。”

  “……”

  ***

  门铃按了两下,秦充在对话机里表明身份,过了一会儿才听到从里面传来的脚步声。

  来开门的人不是学长,也不是他的老婆。

  秦充抱着两瓶很有些分量的红酒,茫然地看着出现在眼前的人。

  抬头看门上,605,没错啊。

  她怎么在这里?

  “快进来吧。”李佳妮笑着从他怀里接过一瓶酒,指着玄关口一双黑色拖鞋,“这个,客用拖鞋。”

  秦充呆呆地跟在她身后进了屋,关好门,并没有换鞋。

  “怎么还愣着?”李佳妮已经走进了客厅,回头招呼道。

  学长端着一盘水果出现,看见秦充后热情地说:“阿充来了?佳妮说你们认识,我就不介绍了,随便坐。”

  穿着围裙的嫂子也从厨房出来,“不好意思午饭还得稍等一下,叉烧还差点火候。”

  秦充这才惊醒般地把手上的那瓶酒递上去。

  几个人寒暄了两句,嫂子回厨房继续忙活,走之前把学长也叫去帮忙,李佳妮就陪秦充在客厅沙发吃水果。

  这还是秦充第一次到学长婚后的新家来,看上去大约有五十坪左右,三房两厅,装潢风格清爽而温馨。

  就在他东张西望的时候,李佳妮主动带动起了话题。

  “很好奇为什么我在这里吧。”她笑着说,“阿铃是我堂姐,她说要请姐夫的学弟吃饭,提起名字的时候我还以为不是同一个人呢,后来向姐夫打听了你的工作,才知道是你。”

  “世界原来这么小。”秦充谨慎地说。

  “是啊,虽然我们互相不大认识,但是毅泽经常提到你,所以对你的名字记得比较清楚。”

  “阿泽和我是好朋友。”在心里甜蜜地补充道,也是好情侣。

  “吃点水果,”李佳妮像主人一样招呼他吃水果,“你知道姐夫为什么会请你来吃饭吧。”

  “嗯,昨天是我生日,不过昨天我有事……怎么了?”

  他话说了一半发现李佳妮的表情变得十分怪异,不由得有些担心。

  “他们是这么给你说的?”李佳妮问。

  “是啊。”

  李佳妮皱起眉说:“你被骗了。”

  “怎么会?”

  “他们让你来是为了让我和你相亲,庆生这种话,估计只是用来做借口的吧。真是的,居然撒谎骗你来。”李佳妮将手指放到嘴边轻轻啃咬,“不过这样也好。你不是自愿的,我也有男朋友,到时候就告诉他们我们不来电。”

  “你有男朋友为什么不拒绝他们?”

  “因为我没说。他是有老婆的人。”

  秦充惊讶地睁大双眼。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李佳妮耸耸肩,“爱情没有理由,只不过是我认识他认识得太晚而已。”

  “不是的。”秦充摇头道,“我可以问一下对方多少岁了吗?”

  “四十五了。”李佳妮坦然地说。

  秦充再次惊讶地睁大双眼。

  “你又这样,”李佳妮白了他一眼,“虽然他大我二十岁,但是年龄又有什么问题?”

  “不是不是。”秦充的脖子都快摇断了。

  他轻轻地垂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我以为你喜欢年轻一点的……你和阿泽……”

  “毅泽?这跟他有什么关系?”李佳妮竖起眉毛死死地盯着他。

  “不是不是!”秦充慌张地说,“只是……只是我以为你们交往过……”

  李佳妮静静地看了他好一阵才呼出一口气,卸下了全身的防备。

  她百无聊赖地挑着水果。

  就在秦充以为她不会再说话的时候,李佳妮突然用眼角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让秦充胳膊上的寒毛都站了起来。

  “我向他……我是说毅泽,我向他表白过,不过被拒绝了。他的眼里根本就没有我。”

  李佳妮看起来很落寞,秦充虽然因为她最后那句话而欣喜,但是看她那样,也隐约地觉得不太好受。

  他也有过类似的经历。

  喜欢的人眼睛总是看着别处,无论如何都落不到自己身上,那种滋味,确实很难受。

  “毅泽是个好人,好得让人忍不住想欺负……他至今没有被欺负,估计是因为人们找不到第二个像他那样适合当听众的人吧。”李佳妮苦笑了一声,接着说,“人们都以为把想说的话发泄出去就行了,完全没有考虑过作为垃圾回收站的人的想法。毅泽曾经说过有一个人会在倾诉的同时询问听者的感受,他说二十多年来就遇到了这么一个,他很高兴。我想,那个人是你吧。”

  秦充红着脸没有否认。

  李佳妮勾起嘴角,“他呢,是那种别人为他付出一分他就会十分回报的人。你站在他的立场上考虑了他的问题,所以这一次他才会为了你那么做吧。”

  “为了我?”秦充敏感地抓住话语里的重点,“为了我什么?”

  ☆、D-5

  李佳妮慢慢挑起一边眉毛,“你不知道?”

  “什么?”隐约觉得对方在说一件比较严重的事情,“有什么事是我该知道的吗?”

  “你不知道最近公司的传闻?”

  “传闻?”秦充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问,“关于什么的传闻?”

  “这太奇怪了,”李佳妮站起来,声音变得尖锐,“他做了那些事后你居然完全不知道?究竟是你太迟钝还是他做得太隐秘?”

  “是,我什么都不知道!”秦充也站起来,并走到李佳妮面前诚恳地说,“所以请你告诉我!”

  正待李佳妮要说什么的时候,学长和嫂子端菜上桌了。

  他们见秦充和李佳妮站得很近,还以为他们聊得很开心,便叫他们边吃边聊。

  秦充只觉得眼前发黑——边吃边聊?他现在只想和李佳妮单独说话!

  饭桌上,学长和嫂子一直夫唱妇随地暗示秦充和李佳妮很般配,不过全让彼此都没有意思的两个人给打乒乓打了回去。

  学长不时炫耀结婚的好处,秦充装着没听出他的言下之意。

  嫂子则喜欢拿女人的青春容易逝去来做话题,李佳妮推荐了几款保养品就成功地转移了她的注意力。

  好不容易熬过那一个多小时的午饭,学长刚一宣布散席,秦充立刻迫不及待地想请李佳妮移驾客厅,继续他们之前的话题。

  学长和嫂子相视一笑,嘀嘀咕咕地收拾了餐盘躲进厨房里。

  “他们会误会的。”李佳妮不高兴地撇了撇嘴。

  “那你快告诉我公司里究竟有什么传闻,阿泽他又做了什么。”

  “你们不是很好的朋友吗?为什么不直接去问他?”

  “他如果愿意说的话早说了,可是……”说到这里的时候,秦充突然停了下来。

  李佳妮奇怪地看着他,“怎么了?”

  秦充僵硬地站着,整个人好像变成了化石。

  “你究竟怎么了?”李佳妮不耐烦地推了他一下。

  秦充向后踉跄了两步,用手扶住自己的额头,两眼无神地看着地板,喃喃地说:“我要走了……”

  “啊?”

  “对,我要走了。”秦充直起身体,快步走到厨房门口对学长和嫂子打了个招呼,转身向门口走去。

  “喂你怎么了啊?”李佳妮追上去。

  秦充没有理他,迅速换好鞋子,连鞋带都没系好就要去开门。

  学长和嫂子也追到玄关处,两人脸上都带着疑惑和担心。

  “阿充你没事吧?”学长问。

  “没事,”秦充对着他勉强地笑了笑,“我突然想起一件很急的事,必须要过去。不好意思学长,今天就到这里,改天我再登门拜访。”

  “那你路上注意安全,要我帮你叫出租车吗?”

  “不用了。谢谢你嫂子,再见。”秦充向嫂子轻轻鞠了一躬,打开门跑了出去。

  连电梯都不坐,一口气从六楼跑到一楼,穿过占地宽广的小区花园,最后靠在路边电线杆下喘气。

  一辆又一辆的空出租车从身边驶过,秦充一次都没有抬手。

  本来是打算去阿泽家的,但头脑在奔跑中渐渐变得清醒——就算现在跑去问阿泽,得到的也只是逼迫下的答案。

  他不要那样。

  他希望阿泽能主动告诉他。

  如果阿泽没有说,那一定是他认为没有必要。

  可是……秦充弯下腰,按住胸口。曾经动过手术的伤口又隐约有些胀痛。

  阿泽……他默默地念着恋人的名字。

  我也希望成为你的听众。

  你能不能更信任我一点呢?

  周日没有出门,辞退了家政公司的人后秦充在家做清洁。把秋冬的衣服和被盖拿出来晒,把夏天的衣服放进柜子深处。

  得知他一整天都会做整理的张毅泽快到中午的时候打了电话,问他需不需要帮忙,秦充一口就回绝了。

  他怕见到张毅泽后会忍不住问他李佳妮说的那件事。

  希望对方信任自己,首先要更信任对方。

  虽然好奇得不得了,但是张毅泽一天不说,他就决定一天不问。

  他会成长为值得依靠的好男人的,然后做阿泽的支柱,而不是累赘。

  周一照常去公司,早上十一点刚过,肚子就饿了。

  自从觉得有人在背后议论以后,秦充的午饭要么不在公司吃,要么就等一点过人少一点了再去餐厅,总之会尽量避开人群。

  这天他实在饿得不想去思考太多,刚到划卡时间就下楼了。

  正午的员工餐厅依旧那么热闹,秦充买了套餐后找了很久才在一个不起眼的地方找到单人位。

  他调动了全身的雷达系统,感知着周围那些人的眼光和言语,似乎……这次和上次,也就是大概一周以前那次来这里吃饭的感觉不大一样啊。好像没有什么人在后面指指点点了。好像一切都回到了原样。

  这么说果然是什么无关紧要的流言咯?

  不然应该不会这么快就消散吧。

  或者是不是有什么更重要的消息把它覆盖了?

  餐厅里因为人多,总是有一层“嗡嗡”的声音罩在耳朵上,极不舒服。

  所谓的噪音,就算分贝很小,长时间而单一的存在也是很恼人的。

  这时候如果有人对自己说话该多好,秦充想,注意力被其他声音吸引的话,就能忽略那层“嗡嗡”声了。

  像是在响应他的想法一般,不远的地方突然有人用很大音量说话。在人潮里,声音就如海面的波浪一般可以向外推开,等那声音传到秦充耳边时,虽然听不清楚说的是什么,但也能感受到说话人情绪的高昂。

  人都是好奇的生物,虽然在成长过程中被教导好奇心会杀死一只猫,但本能很难被完全掩盖。

  秦充和其他人一样被好奇心驱使着,连餐盘都不顾,探头探脑地走向之前发出声音的地方。

  那边已经被距离更近的人小小地围成了一个圈子,秦充好不容易从人缝中看清楚圈子里的情况,一眼就看呆了。

  一张双人桌被推歪在一边,本该放椅子的地方站着一个男人,坐在旁边四人桌上的是张毅泽和赵闵文。

  站着的男人拍着桌子大骂,也不知道是骂的谁,只是那口沫横飞青筋满头的模样,实在和他西装笔挺的外形有很大落差。

  “你有本事再说一遍!威胁老子?老子在公司的时候你他妈的还在吸奶!”

  他在骂谁?

  张毅泽还是赵闵文?

  正在这么想的时候,张毅泽闲闲地开口了。

  “我事实求事,如果你还要继续诽谤他人的话,我也不怕把那件事告诉别人。”

  “证据呢?告诉你,副总是老子的表哥,惹火了我让你在公司混不下去!”

  “证据?”张毅泽哼了一声,“那你诽谤秦充有什么证据?”

  秦充愣在当场。

  诽谤?我?什么事?

  “还有其他人,”张毅泽不待对方开口,微微环视了一下四周,提高音量,“谁要是再在秦充背后乱嚼舌根,我就把他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拿出来晒!”

  “对哦。”坐在旁边一直喝着饮料的赵闵文突然说道,“这位可是全世界最好的听众哦,相信很多人也知道吧。这一年多里,有多少人找他倾诉过心事,有多少人对他讲过秘密,如果他心情不好全给暴料出来怎么办?”他假装浑身颤抖,“以后,还是不要把自己那些龌龊的事告诉别人的好,那些东西就该让它们烂在肚子里啊。”

  人群里开始出现小声的议论,然后慢慢热烈起来,最后变成喧哗。

  秦充还保持着僵硬的姿势。

  一个女声在耳边响起,“现在知道了吧。”

  27

  27、D-6 ...

  是李佳妮。

  她对着秦充笑了笑,“公司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传言,这次冬季限定商品的竞标价格是你泄露出去的,所以姐夫他们公司才能顺利中标。”

  “怎,怎么可能……”竞标价格是高度保密的数据,他根本就不知道。

  “这就是人言的力量,一个人两个人说说,也许还有人不信,如果人再多一点呢?众口铄金的意思你应该懂吧。而且听说每次姐夫他们公司来开会,你都会和他单独见面,也有人知道你们以前的关系,风言风语就传得更盛了。”

  “那阿泽他……”他究竟在做什么?

  “还没明白?他啊,现在已经不是什么世界上最好的听众了。”李佳妮双手环抱在胸前,略带遗憾地说,“他现在是公司里最危险的定时炸弹,是最恐怖的人面兽心鬼。这可不是我说的。”

  见秦充露出凶狠的表情,李佳妮连忙摇头,“公司里的人都说看错了毅泽,因为他用他知道的秘密堵住了那些蜚短流长。”

  “蜚短流长?你的意思是……”秦充灵光乍现,“他威胁那些散播我泄露竞标价格的流言的人?”

  “嗯,”李佳妮点头,“虽然我不赞成他的做法,不过也不得不承认,那是到目前为止最有效的。人性就是这样,自己有了危机就不会去关注别人,哪怕别人的故事更精彩。毅泽是从一周前开始行动的,效率似乎还不错,那些传言这周内应该就会在公司里绝迹。而且大家也有了新的谈资。”

  “新的谈资?”秦充突然有不好的预感。

  “就是毅泽啊,他一定会被说成心地最邪恶的人吧,装成好好先生的样子骗取别人的信任,然后一转身就把听到的秘密变成针对人的武器。啧啧,这些人啊,当初明明是自己主动向人倾诉,一有什么事就会为了让自己好过而把责任推出去。”李佳妮担心地看着被人群包围的张毅泽。

  就在他们谈话的时候,圈里的人也没有闲着。怒气冲天的男人一再强调自己的资历、和副总的关系,叫嚣着要把张毅泽和赵闵文赶出公司。

  张毅泽慢慢地吃着饭,根本不理他。

  赵闵文则有一句没一句地撩拨他。

  “你们和那个泄露公司机密的家伙是一样的,对啊,竞标价格一定是你们联手泄露出去的!”他伸手指着赵闵文,“你也是推广部的人,你们,你们根本就是一路货色!”

  很多人都受不了被人指着鼻子骂,赵闵文显然也属于那种类型。

  他脸色在对方的手指前变了颜色,嘴角下拉,眉头渐渐皱起来。眼看就要发作,突然有人从人群里走了出来,握住那只指在赵闵文面前的手指,往后一掰。

  “啊!”男人惨叫着缩回手,退后几步,“你他妈的找死啊?我的手指快断了!”

  “柳秘书?”秦充看清楚那人的脸后脱口而出。

  “你认识?”李佳妮在旁边问,接着又自言自语道,“很帅嘛,我们公司居然有这种帅哥?”

  “是我们部的部长秘书,他怎么……”

  疑问刚一形成,柳秘书就当着众人的面给出了答案。

  他对着仍然握着自己手指的男人厉声说:“我已经把竞标流言这件事汇报给董事长了,你大可以去向副总告状,到时候我倒要看被赶出公司的人究竟是谁。”说着他又环视四周,“我们有足够证据证明我们部门的秦充没有泄露公司一丝一毫的机密,以后谁再在公司里散播这种无聊透顶的传言,董事长说他很有兴趣请那个人去喝茶。”

  有人认出了说话的男人是一直跟在董事长身边的秘书,也有人知道他在几个月前刚被调派到新品推广部,人群再度沸腾起来。

  秦充在人头与人头间望向张毅泽,他依然面无表情地坐着,背挺得很直,目不斜视地吃东西。

  一想到他为自己做了什么,接下来会面临什么,心里就酸酸地痛。

  如果早让他知道事情是这样的话,他才不要阿泽帮他呢。

  比起对方被人议论,他宁愿自己成为话柄。

  反正被说几句又不会少一点肉。何况他根本没有做对不起公司的事,问心无愧,才不怕被人说。

  可阿泽的情况不一样。

  他拿着自己知道的秘密去威胁别人,等于把自己暴露在枪口下。那些被威胁的人即便现在老实了,以后也难保不会找机会报复他啊。

  如果成为了全体员工的敌人,阿泽他以后要怎么在公司立足?

  秦充觉得脑袋里很混乱。他摇晃着退出人群,没有继续吃午饭,神情恍惚地出了餐厅,走到空无一人的楼梯间小阳台上,对着外面的空气做了三次深呼吸。

  “啊——!”他用尽全力大叫,叫完后虚脱地跪在了围栏旁。

  九月正午的阳光仍然很烈,没有风,所以觉得全身都黏黏的。

  脚步声由远及近,秦充闭着眼没有睁开。

  脚步声停在他身边,秦充把头深深地埋下去。

  就算不看也知道是谁。

  “李佳妮说你刚才也在餐厅,所以我想你可能会来这里。”

  “别理我,让我一个人坐会儿……”秦充闷闷地说。

  那人没说话,但他感觉到对方坐在了自己身边。

  “我说让我一个人坐会儿!”秦充睁开眼抬起头,恶狠狠地说。

  在接触到对方眼神的那一刹那,眼泪夺眶而出。

  “可恶!”秦充用力擦着眼睛,眼泪却越流越凶,“可恶可恶可恶!”

  张毅泽把一只手搭在他的头顶,轻轻地说:“对不起。”

  “为什么你要道歉?你又没有做错什么?”秦充边哭边说,“反正我就是个不值得人信赖的小鬼,你什么事情都不会给我说!”

  “对不起……”

  “都说了不要你道歉了!可恶!你究竟要看我多丢脸才高兴啊?”

  张毅泽终于不再说话。他的手依然放在秦充的头顶,轻轻抚动,安抚着小声饮泣的人。

  过了好一会儿秦充才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觉得丢脸的同时又很茫然。

  他们就这么沉默地并排坐着。

  “我以前告诉自己……”不知道又过了多久,张毅泽突然轻轻地开口,“一定不会让你哭。可是好像失败了……”

  挫败的语气让秦充转头看着他。

  张毅泽像没有注意到一样继续说:“我本来想,流言总会有消失的一天,只要不管它就好了。可是过了两周它仍然没有一点式微的趋势,你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所以我就着急了。当从你那里知道合作公司的人下个月还会过来的时候,我觉得如果不做点什么,那个流言迟早会伤害到你。”

  见秦充似乎想说话,张毅泽伸出一只手阻止了他。

  “让我说完。”他说,“我知道你和你的学长关系很好,虽然你不再爱慕他,但他始终是你从学生时代保留到现在的朋友,我不希望你因为那些无聊的人而和朋友拉开距离,他们不值得。所以我选择了这个不是办法的办法……阿充,你不用为我抱不平,也不用为我担心。事实上,今后不会再有人来找我谈心诉苦,对我来说是一种解脱。我已经不想再听除了你以外的人对我说那些无关紧要的琐事了。至于他们怎么看我,我不在乎。如果我会在乎别人的眼光的话,那我根本没办法顺利生存到现在。我可是因为无法自由地改变表情而从小就被人当怪物了哦,如果一一计较的话,早就累死了。”

  秦充变坐为跪,倾身过去抱住恋人的肩。

  张毅泽闭上眼叹了一口气,将头埋在秦充的颈边,“这次冬季限定的商品是你来到公司后的第一个创意,我不想你被毫无价值的事情影响心情。我本来打算靠自己一个人把流言压下去,但你也看到了,如果不是赵闵文和柳秘书,今天的事情根本不会那么顺利。是我太自大了吧,同时可能也太独断。”

  “你的确太自大了。”秦充不满地说,“我就那么不值得信任吗?”

  “嗯,我为此道歉。阿充,对不起。”

  恋人这么坦白,秦充反而不好意思,“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是我在说话,其实我是希望你更依赖我一点。”

  张毅泽握住他的左手,轻轻抚摩着他手腕上的那块表,“我知道,以后我会注意。其实在周五晚上我就打算向你全盘托出的。当时你说要努力存钱为我买一样的手表,我突然明白既然我们是恋人,就应该站在对等的位置上。换个立场,如果你有事情隐瞒着我,就算是为了我好,我也不会有多高兴。”

  “哦,那你为什么没说?”心想当时如果说了就没有这么多事了。

  张毅泽在他脖子上轻咬了一口,压低声音,“因为你太诱人,我一投入就忘了。”

  秦充脸红耳赤地推开他,“你那是什么理由啊?就,就算当时没说……周六周日呢?”

  “我觉得当面说明会比较好,周六你去了你学长家,周日我想去找却被你拒绝了嘛。”张毅泽委屈地辩解。

  这么一想,好像又对哦。

  “你真的在周五就打算坦白?”

  “我发誓。”

  “嘁,现在谁还会信那个?”

  “那你要怎么才信?”

  “这个……我也没想好。”秦充搔了搔头发,正色道,“以后有什么事不能再瞒着我了,要和我商量。”

  “好。”

  “发个誓!”

  “你不是说没人信吗?”

  “你管我!叫你发就发!快点发!”

  “苍天在上,我张毅泽今天对着各路神灵发誓,从今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第一时间向老婆请示汇报,和老婆共同商量对策,不得有丝毫隐瞒,否则……”

  正听得开心的秦充渐渐得觉得有些不对劲。

  “喂!谁是老婆啊!喂你站住!你发誓还没发完!站住!究竟谁是老婆啊——!”

  流言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知道是张毅泽的威胁起了作用还是柳秘书的震慑力太强,两天后就没人议论秦充了。

  人们的注意力被转移到了其他地方。

  不是张毅泽,而是赵闵文。

  新品推广部部长自动引退,由该部门里开发组的普通成员赵闵文接任。

  消息传出来的那一天,整个公司都震惊了——一个普通组员,进公司仅三年多的新人,一跃成为一部之长,怎么说都不可思议。

  何况赵闵文很年轻,还不到四十岁。

  对于这次人事变动,怀疑的人有,隔岸观火的人有,不动声色的人有,苦恼的人……也有。

  “我完了!今后绝对会被压迫至死的!”秦充抓着蓬松的头发大声呻吟,惹得隔壁桌的客人频频向他投来责怪的眼光。

  “没关系的,你做好你平时该做的事,赵闵文不会故意刁难人。”张毅泽安抚他道。

  “才不是呢!”秦充激动地说,“他以前就已经很嚣张了,现在成了部长,那还不弄个铁血政策出来?而且以前我和他平起平坐,开会的时候还能直接反驳他的意见,以后他用部长的身份一压,我就翻不了身了啊!”

  “不会那么夸张,赵闵文很看好你的。”

  “我才不信,我只知道他处处和我作对。”

  “那天,就是在餐厅里闹得很大的那天,是赵闵文主动来找我一起吃午饭的。”

  “诶?”秦充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转移话题了。

  “因为他知道了我在做的事,所以来和我商量。”

  “商量什么?”

  “商量怎么帮你啊。”张毅泽在他头上一敲,“这么笨!”

  “帮我?”秦充的眼珠都块滚出来了,“你弄错了吧,他怎么会帮我?”

  “事实就是如此,赵闵文找我商量说是不是让推广部的全体员工和部长一起写一份声明,证明你没有泄露公司机密。我觉得那样做可能会起反效果,他就说他再想想有没有别的办法。赵闵文担心这件事让你对公司心灰意冷,担心影响你今后的状态,更担心你会因此辞职。”

  “辞……他是猪啊!我哪会那么容易辞职!”

  “我也是这么说的,然后我们就听见旁边的人又在讨论你了。”

  “然后你就威胁他了?”

  “那家伙和副总的确是亲戚,进公司的时候也利用了一点关系,不过那牵涉到副总和公司另一位高层的不那么纯洁的关系,如果被捅出来,三个人可能都无法继续留在公司里。”

  秦充的表情像在看外星人,“怎么会……”

  “公司太大,人也多,类似的事情其实不少,只是大多被隐藏得很好而已。”

  “可是你都知道……”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种败给这个人的感觉。

  张毅泽无奈地耸耸肩,“我也不想知道,是他们偏要给我说,听到以后由于记忆力太好又无法轻易忘掉。”

  “对哦,当初我也是一相情愿地什么都告诉你了,并没考虑到你的心情。”秦充傻笑道,“还好你没拿我是同性恋的事来威胁我。嗯,现在我也不怕了,因为威胁我和威胁你自己是一样的!”

  “笨蛋。”

  “啊!”秦充突然大叫,“你你你,你笑了!”

  “有吗?”

  张毅泽忙伸手去摸自己的脸,从鼻翼滑至嘴唇。

  似乎感受到了那微微舒展开的面部皮肤和嘴角上扬的弧度,张毅泽眯起眼说:“真的诶。”

  秦充露出幸福的表情,却故意皱着鼻子说,“笑起来难看死了……”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完了

  搓几个丸子打DH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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